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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民俗研究院
作者：途迷

文案：
穷苦男大学生林眠到一家研究院兼职当助理，研究院福利好待遇高，每个月工资五位数，小林同学表示很满意。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发现研究院的研究对象不仅四处作乱还搞生化危机，再是身边的同事一言不合就死掉又复活，弄得他心里压力很大。
*
山海民俗研究院的老员工都觉得新来的小助理肤白貌美脾气好，简直就像小天使一样，直到他们看见他用石头砸晕了鸣蛇，用板砖拍昏了酸与……
天呐，小助理好残暴！
院长巫廷微微别开眼，心脏砰砰跳：怎么办，他，他好可爱！
霸道院长·暗着骚·上古大妖攻X美貌助理·明着凶残·大概是个人类（？）受

立意:唯有爱与希望不可辜负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情有独钟,甜文,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眠，巫廷|配角：《解谜大师[无限]》求预收~|其它：山海经
一句话简介：院长大人今天掉马了吗？



01 # 古董（1） 他的招财猫呢？
这个七月，很热。
林眠从人才市场出来的时候正好中午，大日头差点没把他晒蜕皮。
他一头扎进了最近的这家商场，顺便点了一份招牌生煎，倒不是多爱吃，主要够便宜，原价十二，工作日打折只要八块八，对像他这样的穷苦大学生来说还算能承受。
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商场一楼就闹腾起来了，有女人在尖叫，有小孩在哭，警报声此起彼伏。
生煎铺子的老板和顾客都跑出去看热闹，片刻后回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胖老板边从收银机里掏现金，边哆哆嗦嗦哑着嗓子喊：“吃人了，吃人了，楼下有食人魔吃人了！”
没一会铺子里的人便跑得差不多了。
林眠看了看眼前刚上的热腾腾的生煎，又看了看支付宝里只剩三位数的余额，很镇定地坐着没动。
穷鬼不配浪费。
他继续用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轻轻咬破薄皮，浓郁鲜香的汤汁微微发烫，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就在此时，空无一人的铺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男声，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犹如投下一颗炸雷。
“兄弟，你不怕食人魔吗？”
林眠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去，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
男人很瘦，皮包骨的那种瘦，额头有点高，下巴长骨相窄，让林眠想到某种动物。
林眠想了想真诚道：“因为我很穷，也很饿，所以不能浪费。”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甚至让人下意识觉得很有道理。
好几秒后男人才反应过来，有个屁的道理啊！！
谁会因为很穷很饿就连食人魔都不怕了啊？！
林眠看他没反应，收回视线，认认真真地吃起第二个生煎包，连皮上的芝麻都没漏掉一粒。
下一刻，庞大的阴影如墨水般从他身侧升起，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将他笼住，迫人的威势下，就连桌子都不堪忍受地震动起来，本来安安稳稳平放着的生煎碟子跟着震动，幅度越来越大，在生煎包即将被震得掉出来的那一刻——
砰。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抬起，落下，将阴影狠狠按在了椅子上。
*
“商场里的人都疏散了吗？”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耳麦中传来，勾尾神情严肃：“报告大人，半小时前已经全部疏散完毕。”
“蜃域呢？”那声音又问。
“蜃域也打开了，请您放心。”电梯停运，勾尾按住耳麦顺着消防楼梯往上跑。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道颀长的人影侧身翻过商场三楼栏杆，轻轻松松跃到二楼，潇洒又利落。
这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左右，短发乌黑，从眉眼到下颚骨轮廓都极为锋利，黑衬衫的领子随着他动作带起的风往上翻了一下。
他随手摸了摸鼻子，啧了一声，冲天的血气仿佛茫茫大海中的指路明灯，巫廷没有丝毫迟疑地朝一个方向迅速靠近。
几秒钟后。
他出现在生煎铺子门口，与正打算离开的林眠四目相对。
一向行事果决作风硬派的巫院长难得地愣住了。
预想中的食人魔呢？
冲天的血气呢？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并不是。
在见到林眠的一刹那他感觉到的可太多了。
山中雾霭，晨露，繁木，金色的太阳，沸腾的咸池……
汹涌而来的意象让巫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时通讯耳麦中又传来勾尾的询问：“大人，您找到那只土蝼了吗？”
巫廷瞬间回神，恢复到以往的平静：“还没，不过应该就在二楼。”
他按掉耳麦，再次看向眼前的青年，然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
“人类？”
“什么？”他声音太轻，林眠没听清。
“没事，就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在商场里游荡的‘食人魔’。”巫廷扫了眼他拿在手上的透明塑料文件袋，隐约露出里面用A4纸打印的简历。
“看到了。”林眠点点头没隐瞒，一五一十把刚刚铺子里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
“他想偷袭我，我只好把他砸晕了。”林眠抿了抿唇。
“你把他怎么了？”巫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地看着这个才到他肩膀的大学生。
“砸晕了。”林眠重复了一遍，他的发色和瞳仁都比一般人要淡得多，更接近亚麻色，此刻眼睛微微睁大，看起来分外无辜，巫廷的心又没来由猛地跳了一下。
“用什么砸的？”
林眠指指收银台：“那个。”
巫廷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看到了一只会摆手的铜制招财猫。
用完还知道给人放回去……
“他晕了会，又蹦起来跑了。”林眠补充道。
他这会已经将巫廷当成了依法抓捕食人魔的警/察同志，毕竟普通人谁敢这时候在商场里乱窜啊……再说他都眼尖地看到对方右耳蜗里的通讯耳麦了。
“大人，土蝼在二楼东面的男厕。”勾尾小声汇报情况。
“知道了。”
巫廷最后又看了林眠一眼，临走前道：“在这里别动，我等会带你出去。”
巫廷过去的时候，勾尾正趴在墙壁上鬼鬼祟祟地往厕所门缝里张望。
要说这只土蝼并非初次作案，连月来城里发生多起吃人事件，川城公安局刑警大队焦头烂额了好几个星期没办法才把案子移交了出去，然后就落到了他们山海民俗研究院的头上。
“怎么样？”巫廷问。
勾尾浑身一激灵，见是自家院长顿时松了肩膀，用口型道：“还在里面。”
巫廷点点头，厕所里土蝼呼哧呼哧的喘息夹杂着痛苦又古怪的呻/吟。
看来被招财猫砸得不轻。
巫廷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推开虚掩的门，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的意思，男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走得不紧不慢，闲庭信步，然而厕所里什么也没有，巫廷笑了笑，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停下。
昏暗的镜面朦朦胧胧，好似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模糊得看不清人脸，一大团灰色的东西像影子一样缩在上面，巫廷伸出右手，指尖似有火红流光闪动，穿过镜面一把揪住了那团灰影。
灰影不甘地挣扎起来，呼哧声更大，呻/吟变成了惨叫，叫声也十分奇怪，像变声期的山羊——如果山羊也有变声期的话——粗噶得不行。
巫廷的手很稳，拽着灰影往镜子外拖，后者的头，身子一点点显露出来，最终砰地一声完全放倒在地上。
“食人魔”，也就是勾尾口中的土蝼，此刻的模样和林眠在生煎铺子所见大相径庭，半点没有人的样子。
它长得和山羊极为相似，头上有四只角，巫廷手上的火红流光已经蔓延至全身，像绳索一样把它捆得结结实实。
土蝼半死不活地哼哼唧唧，额头正中间一个大包格外醒目，巫廷心情不错地弹了一下，土蝼痛得嘎了一嗓子。
“我先走了，你通知特管处的人过来处理后续。”巫廷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头也不回地吩咐勾尾。
勾尾闻言赶紧掏出手机联系特管处，又踢了土蝼一脚让它老实点。
巫廷走出厕所，回到生煎包子铺，然而铺子里空荡荡的，预想中那个如山中晨雾一般的青年不见了。
巫院长眉头一挑：他的招财猫呢？

*
作者有话要说：
锵锵锵，开文大吉！欢迎宝宝们收藏留评，笔芯~
关于土蝼——
《山海经·西山经》：昆仑之丘，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


02 # 古董（2） 您确定这是招聘启事而不是寻人启事？
林眠在原地站了会，商场里的空调和电梯一样早在半小时前就停止运行，冷气散去，室内渐渐被外面的高温感染得热了起来。
林眠从小就挺怕热，鼻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他用“小杨生煎”的纸巾擦了擦，然后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商场大门。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快化了，贴近地面的空气隐隐扭曲变形，微风偶尔卷起尘埃像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林眠把装了简历的塑料文件袋顶在头上，小跑着穿过人行道到马路对面坐公交。
公交车载电视播着川城本地的时事新闻，主持人的嘴开开合合，没什么起伏的播音腔听得林眠昏昏欲睡，几个词句断断续续钻入他耳朵里。
“……持续高温……降雨量近十年最低……对人们生活和出行造成极大影响……”
林眠眼皮微阖，半个脑袋抵在车窗上，圆领T恤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不远处嘭的一声有私家车爆胎了，再过去一个女人中暑晕倒，路过的老太太见了惊叫一声，立刻上前帮忙急救叫救护车。
太热了，热得反常。
林眠回到学校宿舍，舍友卢一超正在打游戏，见他进来打了声招呼让他吃桌上的西瓜，然后继续冲锋陷阵，快意恩仇。
林眠冲了个凉水澡，边吹电扇吃瓜边划拉手机，打开各大招聘网站开始新一轮的海投。
林眠就读的这所大学虽然不是众所周知的985或者211院校，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重点大学，照理毕业了找工作并不困难。
可问题就在于他才刚念完大一，别说毕业了，连专业课都还没怎么上过，正经公司谁没事招这种只能打打杂的暑期工啊！
但林眠又很需要钱。
“林子，你听说了吗？”卢一超竞技场连跪十二把气得摔了鼠标，并十分祖安地问候了散排队友，最后撩起背心下摆胡乱抹了把汗，坐在板凳上跟他一起吃西瓜。
“什么？”林眠放下手机，网站上没啥新的招聘信息，昨天看的那些他都已经投过了。
“前几天有人在东八那边挖到古董了！”卢一超伸脚勾门后的垃圾桶，无奈腿太短，够了半天没够到，林眠看不过去直接把垃圾桶拿了过来。
“古董？”西瓜是越热越甜，今年热到离谱，西瓜的品质格外好，价钱也便宜，林眠考虑明天是不是也买一个。
“一个工人挖到的，不知道具体是啥，有说盘有说碟，没准儿，反正是件瓷器。”卢一超像豌豆射手一样噗噗往垃圾桶里吐籽。
“土里挖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古董，像我老家后面的野山上随便一铲子下去都能挖到几个破瓷碗……”
大学生，特别是暑假里留校的大学生其实都挺无聊，几乎快闲出花来，随便发生个事都能被传得匪夷所思，林眠不在意地笑了笑。
而东八东九是川大以前的老教学楼，这两年校领导发话翻新，东八那栋已经推了在挖地基，隔壁东九还没动。
卢一超闻言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不一样，据说上面有画儿，要怎么说是古董呢，那画看模样是个奇形怪状的兽，现实中从来没见过，绘本上也没有，肯定不是近代的东西。”
林眠见他如此，便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在学校里挖出来的古董得上交国家吧。”
“嗐，上交个屁，听说那工人挖出来当天就连夜跑了，连这个月工资都没要！”
卢一超将啃干净的瓜皮一扔，继续扒着电脑打游戏：“看超哥我大杀四方。”
林眠抓抓脸，有点怀疑是他大杀四方还是被大杀四方。
*
勾尾与特管处的人员交接完毕，回到研究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巫廷还没下班，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档案，周围并没有别人，显然是在等他。
“大人找我有事？”勾尾笑眯眯，今天又办了一件大案，土蝼虽然算不上多高等的妖物，但因为这次出现的场合特殊，搞不好容易引发民众恐慌，上头特别重视，等过几天拨下来的奖金肯定少不了。
哎，该怎么花呢？愁人！
巫廷把手里的资料扔到一边，点了点头：“我要招人。”
招？招什么？
勾尾一愣，挠挠头：“您要招人？”
“嗯。”
“可咱们好像不缺人呀……”勾尾忽然感觉身上有点凉，一抬头就见到巫院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缺缺缺，特别缺，招，必须得招，招他十个八个的！”勾尾义正言辞。
“不必，就帮我招个助理。”巫廷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
咔嚓。
“什么声音？”巫廷皱了皱眉。
勾尾赶紧把自己惊掉的下巴托回去，他家一向独来独往的巫院长居然主动提出要招助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两百年前那个嘲讽人卞局长有手有脚，还非得跟残障人士一样招助理的正是他家大人吧？
天呐！勾尾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写个招聘启事。”巫廷完全不知道下属的脑内活动已经快冲破天灵盖，平静道。
勾尾其实对招助理这事没什么负面情绪，相反，他还挺高兴，毕竟研究院确实很久没有来新人了，天天对着几颗老白菜帮子谁都会腻味儿。
因此他很快收拾好吓裂的表情，兴冲冲从桌上抱来笔记本打开文档，兴冲冲地写下招聘启事几个大字，再兴冲冲地把招聘职位填了，最后兴冲冲地看向巫廷。
“院长，您看您需要助理做些啥？”
巫廷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不用他做什么，跟着我就行。”
勾尾一噎，这该怎么写哦，愁人！
他思索了下，最后决定这一块灵活处理，先把人招进来再说。
“招聘要求呢？”勾尾问得有些紧张，生怕巫廷又来一句没要求，那就真的药丸。
幸而这回巫院长没让他失望，不仅没失望还大大超出预期。
他说：“要求男性，年纪不能超过二十，身高大概在一七五左右，皮肤必须得白，头发和瞳仁的颜色不能太深，最好是亚麻色，我记得他右边眉梢好像有一粒小痣……”
勾尾：……大人，您确定这是招聘启事而不是寻人启事？


03 # 古董（3） 竞争，果然……非常激烈。
作为下属以及出于血脉天然压制的敬畏，勾尾不敢说也不敢问，于是只好苦哈哈地把巫廷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还尽可能地书面化了一下。
“薪资待遇呢？”
终于到最后一栏了，勾尾松了口气，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小声提醒道：“院长，咱研究院那个……属于事业编，院里每个人的工资都由特管处拨款，有一定的惯例在……”
言下之意十分清楚，大人您不能乱来！
巫廷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的指节又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桌面上，半晌：“那就按惯例走。”
“行。”
勾尾一口答应，看了眼还坐在圈椅里没动的巫廷，极有眼色地当场就把招聘启事挂网上去了。
巫院长看着网页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好半天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家的那条，简短的链接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颗水珠，弱小可怜又无助，敲桌面的手指不由重了两分。
那两分就像敲在勾尾的后脑勺上，于是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半小时后，巫院长再看，满意了，起身，回房，休息。
林眠第二天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又开始浏览招聘网站，先翻了翻后台的邮箱，果然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收到。
林眠返回首页，然后被一条鲜红的招聘信息吸引了注意。
没别的，主要是它实在太醒目了，占据了整个页面正上方最显眼的那个广告位。
“山海民俗研究院诚聘院长助理，待遇从优！”的大红色标题像字幕一样滚动播报，有种土潮土潮的感觉，浮夸到令人窒息。
林眠顿时对这家公司的老板和HR生出一股崇高的敬意，然后没有丝毫迟疑地划走了。
怎么说呢？他觉得对方的公司文化和审美应该跟自己差别挺大。
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林眠翻身下床，卢一超昨晚通宵打游戏这会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买早饭。
暑假学校食堂没开，小卖部里人不多，林眠买了个粽子站在垃圾桶旁边剥壳。
“我听说东八那个挖出盘子的坑现在已经成了网红打卡地了，严重影响了施工进度……”身后传来几个学生低语。
“？？？这都能成网红？”
“好像还有人去现场直播挖古董……”
“那挖到了吗？”
“当然没有，但谁都觉得自己能走狗屎运一夜暴富啊，所以去的人还是很多。”
林眠听得漫不经心，小口小口吃粽子，路过水果店本来打算买个西瓜，结果看到支付宝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他沉默片刻，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条“山海民俗研究院诚聘院长助理，待遇从优！”。
林眠这几天看了上百条招聘信息，风格从严肃认真到热情活泼应有尽有，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新脱俗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蠢蠢欲动想点叉的手，艰难地把目光从“亚麻色短发，眉梢有小痣”上移开，放到重点薪资待遇。
“实习期工资税后一万，含五险一金，包食宿，有差旅补贴……”
林眠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简历发了过去，接着又海投了其他几家新公司。
十分钟后，林眠的手机邮箱里出现了消息提示，让他下午一点半去山海民俗研究院面试。
根据邮件上的地址显示研究院离川大挺远，坐公交要转车，得一个半小时，坐地铁的话四十分钟，但公交比地铁便宜十块钱，穷苦小林没得选，草草吃过中饭就出发了。
山海民俗研究院在山海路，这是条老街，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几十年，枝繁叶茂得遮天蔽日，而且远离喧嚣的大马路，显得十分幽静。
林眠一路往街道深处走，渐渐的，连树上的知了声似乎都远去了。
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又看了看邮件上的地址山海路66号，确认没错才继续往前，拐过一个弯，然后看到了一座占地挺广的中式庭院，院前立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巨大泰山石，上面写着“山海民俗研究院”。
林眠微微松了口气，差点以为遇上骗子了……
门卫是个穿太极服的老头儿，脑门高得跟寿星公似的。
“小伙子，面试啊？”寿星公问。
“嗯呐。”林眠接过他递来的访客登记本签字。
“一中午来了好几拨人了……”寿星公收好本子又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觉得你能被选中。”
林眠以为他对谁都这么说，便没往心里去地笑了笑。
招聘信息上写的薪资条件不错，林眠一开始就预料来面试的人不会少，但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研究院正厅左边的等候区挤挤挨挨坐了三大排，清一色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鲜肉，清一色的亚麻头发和瞳仁。
林眠坐过去的时候还能闻到隔壁小哥身上浓重的染发剂味儿，微微偏过头又对上另一边带着美瞳的卡姿兰大眼睛。
竞争，果然……非常激烈。
“哎，快看又淘汰一个！”染发剂小哥不见外地用胳膊肘碰碰林眠，“这都第四十个了吧！”
“这么多？”林眠有些吃惊，他看了看手机才一点二十，还没到正经开始面试的时候，就已经淘汰四十个了吗？
“平均半分钟一个吧，特别快，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筛选的，好紧张……”小哥话音未落，林眠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脚背，下意识低头，看到一根又黑又粗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眠拿起来好奇地捏了捏。
“讨厌，这是人家的尾巴啦！”小哥一把抢过那东西，嘀嘀咕咕：“嘤，太紧张了……”
林眠：……你们城里人好会玩哦！
等候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很快染发剂小哥也被叫进了面试室，半分钟后同样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哥们儿，祝你好运！”小哥真诚地拍了拍林眠的肩膀，然后抱着自己的尾巴哭唧唧地跑了。
勾尾摸摸手底下越来越薄的简历纸，又看看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自家院长。
愁人！
“林眠！”
他有气无力地往门口喊了一声。
林眠整了整衣服，心里也有些紧张，但他脸上看起来特别淡定。
面试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圆圆脸翘鼻子就是刚刚叫他的HR，另一个……
嘿，居然也见过。
昨天让他待在生煎铺别走的那位……哎，没戏了。
林眠坐在两人对面眼观鼻鼻观口，面上无所畏惧，心里丧如死灰，开始盘算一会再去招聘网站上投几封简历比较好。
勾尾昨天也去了那家商场，但没遇上林眠，因此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和巫廷的对话，这会见了顿时一愣，这好像是个人类吧……
人类怎么会看到他挂的招聘信息呢？？
就在他震惊万分的时候，身旁的巫廷开口了：“你叫林眠？”
“是的。”林眠从简历的海洋中努力昂起脑袋，艰难回答。
“很好，明天能来上班吗？”巫廷往椅背上一靠，随口问。
林眠：……就这？
勾尾：……就这？
对脸懵逼。
“可以吗？”巫廷又问了一遍。
“可以。”林眠回过神，立即道。
“行，我看你简历上写是川大的学生，川大离这儿不算近要搬过来住吗？研究院提供宿舍。”
巫廷看着他的眼睛，夏日的阳光在浅色的瞳仁里流淌，仿佛盛满一整条星河。
工作包食宿这一点在招聘启事上写得很清楚，林眠点点头：“我下午回学校收拾一下。”
“好。”巫廷嘴角微微勾了勾，站起身，“走吧。”
“？”林眠疑惑。
“我送你过去。”巫廷带头走出去，林眠迟疑了下，小跑着跟上。
勾尾：……所以这次招聘有我什么事呢？


04 # 古董（4） 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的世界。
“那个，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谢谢你！”
林眠站在走廊里说得恳切，虽然不知道莫名其妙被录用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想麻烦这个人，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问你昨天为什么不等我。
“你知道你给谁做助理吗？”巫廷斜了他一眼忽然问。
林眠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巫廷指了指自己。
林眠沉默了，然后他躺平了。
巫廷心情不错地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林眠拉开后车门，看到巫院长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天呐，院长给助理当司机是有什么大病！
林助理表示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的世界。
林眠坐进来以后，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巫廷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意象。
连绵起伏的大山，开满白花的繁木，沸腾的烈阳……
他心跳陡然加速。
“前方路口直行，限速30，您已超速……”志林姐姐与机械女音别别扭扭的混合播报让巫廷的心跳瞬间恢复正常。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林眠腿上的二手小米手机，后者正在回复卢一超的微信。
金刚葫芦娃：林子，回来记得买个西瓜啊！不用太大，要花纹清楚的那种。
[微信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啪叽：OK。
林眠没收卢一超的红包，打开支付宝看了看余额，最后偷偷瞄了眼巫廷。
“想说什么？”巫廷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眠抓抓脸，鼓起勇气道：“院长，我就想问一下，咱们研究院每个月几号发工资呀？”
啧。
还没开始上班，坐着老板的车，就问工资了，对于这样的员工，是批评呢？批评呢？还是批评呢？
于是巫廷严肃道：“一般是十五号，遇到节假日会提前，你要是实在着急用的话，可以找勾尾预支。”
林眠闻言眼前一亮，虽然招聘启事写得那啥了一点，但在薪资这一块新工作还是很人性化的嘛！
“很缺钱？”巫廷见他像只小鼹鼠一样开心得眯起眼，不由问，他嗓音低沉却不沙哑，听起来十分舒服。
林眠点点头：“要攒下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还要给抚养他长大的老教师换个好一点的墓园。
后面那个原因林眠没说，巫廷也没问他为什么学费和生活费要自己攒，因为触及隐私了，对才认识两天的人而言未免交浅言深。
“您后来抓到那个食人魔了吗？”林眠转开话题。
“抓到了。”巫廷一边开车一边调整后视镜看他。
“你们……我们研究院的工作具体是什么呀？”林眠昨天以为巫廷是警/察，现在知道他是山海民俗研究院的院长，光听名字就知道跟警/察属于两个系统。
巫廷的视线扫过他浅淡的眉眼：“你相信世界上存在妖怪吗？”
！！！
林助理：……猝不及防。
巫廷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勾，继续道：“妖怪的传说古已有之，不少经典名著古籍都有记载，比如家喻户晓的《西游记》，《搜神记》，还有更早一些的《博物志》，《山海经》等等。
其实这些古籍里记载的妖怪大都具有原型，那时候女娲尚未补天，人间与上界通道还没被关闭，灵气十分浓郁，是妖怪们最活跃的时代。
后几千年灵气渐渐消耗逸散殆尽，许多大妖因此相继陷入沉睡，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
巫廷减缓车速，让行人先过斑马线，林眠听得认真，浅色的瞳仁因为太过专注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
“但现在它们又出现了。”巫廷轻踩油门，车轮轧过白色的人行道。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呼呼往外吹着凉风，见林眠低头沉思，巫廷并不催他。
片刻后林眠轻声道：“所以昨天商场里的那个食人魔其实是个妖怪？”
巫廷点点头：“不错，它叫土蝼，长得像羊，但头上有四只角，天性吃人。”
听他的描述，林眠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很快他又问：“所以研究院的工作就是抓住这些为祸人间的妖怪？”
巫廷注意到他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不免意外：“你不害怕？”
林眠愣了一下，摇摇头：“还好，我从小胆子就挺大的，怕的东西不多。”
“不多？”就还是有……巫廷挑了挑眉。
林眠想了想，认真道：“我怕穷。”
巫廷没把车开进川大校园，而是停在了外面的停车场，与林眠一起往他的宿舍楼走去。
路过生活区的水果店，林眠想起卢一超让他买的西瓜，便让巫廷等一等，自己进去挑，结果几分钟后出来水果店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人员有九成是妹子，还有一成是小男生，她们互相窃窃私语，嬉笑推搡，活泼一点的试图跟人群中间的那位搭话。
巫廷很高，大概有一米九，剪裁合体的黑衬衫显得他气质有些冷硬，不好亲近，可架不住颜值太高，那几分冷硬便成了致命的诱惑力。
林眠没被诱惑，只看出巫院长脸色有点臭，他顿时心里一紧，想起自己还没落袋的五位数工资，赶紧抱着西瓜挤开人群，将人拉出来跑了。
巫廷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心情不错，可惜不过几秒钟林助理便撒开了手，因为他怕热。
两人到林眠宿舍的时候，卢一超不在，林眠掏出手机，看到几分钟前对方发来的信息。
金刚葫芦娃：林子，听说东八那边来了个大主播，我过去瞧瞧热闹，西瓜别吃完了，记得给我留一块啊。
林眠于是回了个OK。
“研究院里什么都有，你带几套常换的衣服就可以了。”巫廷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林眠闻言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一个书包都没塞满，然后他在巫廷的注视下把西瓜拿到公共盥洗室冲了冲，用超市买的五块钱一把的折叠水果刀轻轻一碰。
咔。
黑纹西瓜从破口处裂开一道缝，发出清脆的响声。
薄皮沙瓤黑籽儿。
完美！
林眠把其中半个瓜放进塑料盆里用凉水泡着，又给卢一超发了个微信，剩下半个继续对半切开，一半递给巫廷，自己捧起另一半对着中间的精华部分咬了一大口，顿时好吃得眯起了眼。
西瓜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巫廷有自己的食谱，对这种普通瓜类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因为是林助理给的，所以他觉得也不错。
两人吃完西瓜洗过手，林眠背起书包准备跟巫廷回研究院，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眠打开一看，来了条新信息。
金刚葫芦娃：林子救命！

*
作者有话要说：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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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 # 古董（5） 蜃珠。
林眠一看，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巫廷见他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卢一超好像遇上危险了。”他让巫廷看微信，又赶忙给卢一超拨了个电话过去，结果这会却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了。
“走。”巫廷也察觉事情有异，两人出了宿舍楼直奔东八。
“自从东八下面挖出古董以后三天两头有校内校外的人过去碰运气或者打卡，校方为了安全考虑，暂停了施工，还在四周拉了警戒线，但没什么效果，拦不住人。”林眠大致讲了一下那边的情况。
“古董？”巫廷嗤了一声，“川大这一片百年前是块死人地，能有什么古董。”
巫廷说的死人地其实是乱葬岗，很多城市在做基础建设规划的时候，都喜欢把学校或者医院建在坟地上，一方面是地价便宜，另一方面这两个地方的人气一般比较重，镇得住。
乱葬岗跟坟地又不一样，后者说不定还会有些值钱的陪葬品，前者就真屁都没一个了。
东八的地基只挖了一半儿，黄色的警戒线掉在地上被踩进泥里，周围有很多脚印，但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林眠又给卢一超打了个电话，依旧不在服务区。
“啊！！！！！”凄厉的惨叫惊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停，这声音很陌生，并不是卢一超的，但林眠还是立刻循声望去。
映入他视野的是一栋破旧的老教学楼，杂草丛生，墙皮剥落，爬山虎斑斑驳驳缠绕在廊柱和裸/露出来的砖块上，看起来十分颓败。
这是还未被推倒的东九。
林眠眼中闪过惊疑之色，巫廷却已经长腿一迈走过去了，他连忙小跑着跟上。
因为太热林眠穿的是五分裤，长长的茅草叶子刮在腿上又疼又痒。
嘎——
不远处腾地窜起一团黑影，是只躲在草丛里的乌鸦。
林眠莫名就想到巫廷在车上说，这世上是有妖怪的……
“一会儿跟紧我。”巫廷垂眸，见他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东九的大门，沉郁的腐朽之气迎面扑来。
东九内部跟外面一样破败，课桌椅，多媒体电脑等教学设施早已被搬空，有些墙上用红漆画着圈圈，有些已经砸了，碎砖块掉了一地，天花板的角落里结着蛛网，到处都是厚厚的灰。
林眠抽了抽鼻子，隐隐感觉有点臭，但不明显。
巫廷微微皱眉，下一秒从口袋里掏出颗拇指大小的白珠子。
“这是什么？”林眠好奇。
“蜃珠。”巫廷一松手，珠子便掉到地上，林眠下意识去接，没接住，珠子穿过地面消失了，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周围蔓延开来，片刻后才渐渐消散。
“蜃珠可以在东九的基础上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独立空间，将里面的灵物全部包容进去形成蜃域，对原本的建筑起保护作用，还能最大限度地防止妖怪逃跑。”
见林眠一脸吃惊，巫廷耐心解释：“这是特管处十年前研制出来的新玩意儿，比之前的几代好用一些。”
蜃？传说中吐出的气能形成幻境的大妖？
巫廷又掏出一颗递给他，林眠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与妖怪有关的东西，稀奇得不得了。
蜃珠外形跟普通珍珠差不多，只不过大一些，也沉一些，摸上去温润如玉。
“这颗给你了。”巫廷见他爱不释手的模样大方道。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这里有妖怪？”清楚了蜃珠的用途，林眠很快反应过来巫廷刚刚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还不知道。”合理怀疑，并提前打开蜃域是研究院出外勤的惯例，不然到时候打起来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最重要的是妖怪因此跑了谁来负责？
林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卢一超？”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教学里来回反射。
“金刚葫芦娃？”
巫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卢一超的微信昵称。”林眠抓抓脸解释。
“你的昵称叫什么？”巫廷朝他的手机偏了偏头。
此时才下午三点多，又是夏季，教学楼外的日头还很高，但不知为什么，整个东九里面暗沉沉的，窗户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帘子。
林眠打开二手小米的闪光灯往前面照了照，头也不回道：“啪叽。”
巫廷怔住：“什么东西？”
“我的微信昵称。”林眠拿着手机在一楼转了一圈，别说葫芦娃了，连个葫芦都没看到。
“怎么取这么个名字？”巫院长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
“因为很可爱。”东九有六层，也装了电梯，但这会显然不可能载人，林眠绕到后面的消防楼梯。
巫廷一愣，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轻笑起来：“确实很可爱。”
两人开始往二楼走，楼梯很窄，林眠走得很小心，手电光打在腐朽的木制扶手上，在脚下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黑影。
隐约有说话声从二楼的防火门后传来，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
二楼的情形跟一楼差不多，地上掉着不少碎砖头，林眠跑过去捡了块大小合适的拿在手里。
巫廷朝他露出个询问的表情，林助理淡定道：“防身，院长要吗？”
巫院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林眠仔细听了听，却发现刚刚的说话声消失了，整个二楼一片安静。
他又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挨个儿找人，但因为一直没回应，所以这会也不再徒劳地喊卢一超的名字了，主要是四周太空，声音会不断回荡，在废弃的教学楼里挺瘆人的。
哒，哒，哒……
清脆的撞击声从前方的一间空教室里传来，第一下很长，后面的几下越来越短，好像有谁走路踢到了小石子，石子滚动发出的声音。
林眠后脖颈汗毛不由竖了起来，握着板砖的手紧了紧。
巫廷将他拨到自己身后，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教室门。
教室里比其他地方还暗，从脏兮兮的玻璃窗望出去居然看不到外面的景物，林眠手电光直直照过去，就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面壁站着个人。
松松垮垮的篮球背心，加运动短裤，脖子上一条大粗金链子，怂怂地低着头。
“卢一超！”林眠走过去朝他肩膀拍了一下。
“啊！！！！！！”尖叫鸡震得林眠鼓膜疼，人都有些懵了。
金刚葫芦娃转头看到啪叽，瞬间收声，然后膝盖一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后者的大腿：“呜哇，爷爷你总算来救我了，葫芦娃差点就被狐狸精吃了……”
林眠被他的胡言乱语弄得哭笑不得：“你在这里干嘛呢？”
卢一超抖了半天才缓过来道：“做直播。”
林眠：？
“不仅我，还有他们……”卢一超指了指另外一个角落。
林眠这才发现除了他们仨，教室里还有三个人，分别站在三个角落里，此时全都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我们在直播玩四角游戏……”其中一个网红脸的女生哆哆嗦嗦地开口。
四角游戏林眠听说过，据说前几年在灵异圈子里挺流行。
四个人找个大的空房间，关上门，站在房间四个角，然后A贴墙走过去拍B的肩膀，B拍C的，C拍D的。
轮到D的时候因为A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来到B所在的地方，所以A的那个角落就空出来了，D根本不可能拍到人，游戏到这里其实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异常，游戏其实挺无聊，四人中有人故意尖叫吓唬同伴。
但后来慢慢就不对劲了，因为C，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个子男生居然拍到人了，而那个人还拍了网红女孩A，游戏得以继续……

*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勾尾清算，发现账上的蜃珠少了一颗，顿时大惊，急得到处找，巫廷坐在庭院里悠闲喝茶：“别找了，我送林助理玩儿了。”
勾尾裂开。
一百万，一百万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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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 古董（6） 画跑了。
四人吓得半死，卢一超早不想玩了，但原本虚掩的教室门不知何时打不开了，就在这时林眠正好发微信让卢一超过去吃瓜，他灵机一动，打出了那条求救信息。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手机，却发现一瞬间都没了信号，只有网红女孩用于直播的那台手机还算“正常”。
可也只是看起来正常，因为直播界面无法退出，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无法被收录进去，观众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还以为在表演，礼物刷了一波又一波，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赚的都多，女主播又想哭又想笑。
“不是说去东八直播挖古董吗？怎么到东九来了？”林眠想起卢一超之前的微信，奇怪道。
说起这个，网红女孩刘珊就有些脸红。
她原本是个灵异主播，在圈子里还算小有名气，可想再上一楼层还是要紧跟潮流。
川大挖出古董的消息最近在主播圈里是大热门，好几个小主播虽然没真的挖到什么，但也因此涨了不少粉，刘珊也想恰恰这碗饭。
事实证明效果确实不错，直播间的粉丝涨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刘珊见势头这么旺，便打算再接再厉，把主意打到了隔壁东九上面。
废弃教学楼探险，多好的灵异素材啊！
于是小手一挥，带上助理又挑了两个自愿露脸的川大学生进了东九——卢一超便是其中的幸运儿之一。
“后悔，总之现在就是非常后悔。”金刚葫芦娃抹了把脸，他们在这间教室里逗留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又闷又热，整个人都快发臭了。如果不是林眠找过来无意间中打断了游戏，他怀疑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想到这儿，卢一超立即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走走，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其他人一经提醒也忙不迭往外跑。
刘珊的助理是个戴眼镜的大男孩，脸上稚气微脱，看上去二十出头，林眠怀疑他可能还没毕业，心理素质比卢一超还差，下楼梯的时候连滚带爬的。
刘珊大概有偶像包袱，走得还算优雅，只是因为出汗妆都花了，显得十分狼狈，剩下那个小个子男生缩手缩脚的，还是很害怕。
卢一超有林眠在旁边就淡定多了，甚至还注意到了跟他一起过来的巫廷。
对方的外形气质实在太出色，可他不记得川大的学生和老师里有这号人物啊……
“林子，他是谁啊？”他小声问林眠。
“我老板。”林眠偷偷看了眼巫廷，发现后者凝眉正思索着什么，便也压低了声音道。
“卧槽！林子你找到工作了？恭喜啊！”卢一超是真为他高兴，林眠缺钱他是知道的，看他每天在网上和人才市场投简历却石沉大海也很着急。
“发工资了记得请兄弟吃小龙虾啊！”
卢一超是川城本地人，家境不错，但因为爸妈一直在外地上班家里没什么人，他暑假就也懒得回去，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叫上林眠，这回是头一次开口让他请客。
“行。”林眠答应得痛快。
边说边走，慢慢的林眠感觉哪里不对，他停住脚步。
“林子怎么了？”卢一超奇怪问。
林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葫芦娃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楼梯有些太长了？”
卢一超：！！！
从二楼到一楼一共两段阶梯，二十几级，照理走个半分钟就该到了，可他们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怎么的也过去好几分钟了，但脚下依旧是台阶。
前面刘珊三人听到林眠的话也懵了。
“鬼，鬼打墙？”小个子男生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都快吓哭了，刘珊的助理两眼一翻，被她狠狠掐了一把，痛得没能晕过去。
林眠下意识看向巫廷，既然巫院长会抓妖怪，那么抓鬼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不是鬼。”巫廷从木制扶手边向下望，原本短短的两段式阶梯此时看起来像连绵不断的漩涡，“我没有感觉到鬼气……”
“那是什么？”大概因为太过惊恐，刘珊的声音尖得都劈叉了。
林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第二段楼梯第三个台阶上放着两只鞋。
那是一双军绿色的胶底解放鞋，鞋面沾满污泥，摆放的样子呈外八字，就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似的。
林眠记得他们刚刚从一楼上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双鞋。
“林，林子，这种，这种鞋像不像之前挖地基的工人穿的啊？”卢一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像，这分明就是！”小个子先是被迫玩了两个小时的四角游戏，又遇上怎么也走不完的楼梯，现在还看到莫名其妙出现的解放鞋几乎快崩溃了。
刘珊和她的助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走吧。”林眠听到巫廷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林眠发现院长大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比之前在商场抓土蝼的时候都要淡定。
巫廷说完转身上楼。
林眠一愣，然后拉着卢一超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不是鬼，那有妖怪吗？”林眠小跑过去低声问。
“嗯。”巫廷神色如常。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眠瞬间感觉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居然有些激动是怎么回事？！
刘珊三人一见林眠他们又回了二楼也不敢继续待在楼梯上，小个子小心翼翼往后瞥了眼，结果看到那双解放鞋跟着上了几个台阶，顿时腿一软，吓跪了。
巫廷穿过走廊，目的明确地往一个方向走去，然后他停下来，修长的手指按下墙上的电梯键。
卢一超见状小声跟林眠BB：“林子，你老板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说完还指了指自己脑袋。
林眠：……
然而下一秒卢一超就被打脸了。
因为电梯门居然开了。
！
浓重的腐臭味瞬间弥漫整条走廊，同时一条灰色的影子以闪电般的速度从电梯门内窜了出来，林眠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半块板砖扔了出去。
呜——
伴随一声野兽的悲鸣，灰影被板砖怼到了墙上，巫廷瞥了眼自家助理，似乎有些讶异于他动作的快，准，狠，然后长腿一迈，捏住灰影的后脖颈提了起来。
林眠这才看清灰影的模样，大小跟狐狸差不多，长得也和狐狸极为相似，皮毛有些暗淡，灰扑扑的，背上还长了一圈像鱼鳍一样的东西。
“这啥？哪家生化研究所里跑出来的新物种？”卢一超看得眼睛都直了。
灰影被巫廷拎在手里奋力挣扎，火红流光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全身，将它牢牢捆住。
“啊！！！！！”刘珊标志性尖叫再次响起，据她粉丝所言，他们可爱死这个极具穿透性的叫声了，特别是灵异直播的时候。
她一脸惊恐地指着电梯口：“里，里面有死人！”
林眠顿时一惊，巫廷将失去行动力的小兽丢到地上走过去。
电梯的轿厢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深深的电梯井，最底下交叠着两具尸体。
“卧槽，卧槽，卧槽！”卢一超忽然觉得大学生活也不是那么无聊了呢，这一天天的真是太刺激了好吗！
巫廷将衬衫袖子草草卷了卷，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爬进了电梯井。
他动作十分利落，三两下便攀着井壁上的凸起落到了井底，正要仔细查看，就见林眠也满头大汗地下来了。
“你下来做什么？”巫廷立即抬手作出接住他的动作。
“我不是你的助理吗？我给你打手电。”林助理可敬业了，他并没有多想，一松手就往下跳，被巫廷接住。
巫廷简直要被汹涌如潮水的意象淹没，炽热与清朗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将他整个笼罩起来，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收回手，转而去面对那两具已经高度腐败，烂得快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一具男性穿着朴素，衣服上沾满泥土，光脚没穿鞋。
“好像是之前在东八干活的工人，楼梯上那双解放鞋应该就是他的。”林眠仔细分辨。
巫院长神情复杂，他的小助理胆子果然很大。
不远处的碎石堆里掉着个白瓷盘子，有脑袋那么大，扁扁平平的，林眠捡起来惊讶道：“这不会就是几天前传言挖出来的那个古董吧？可上面怎么没有画？”
“画跑了。”巫廷往二楼抬了抬下巴，“那是一只朱獳，在《东山经》中就有记载，见到它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林眠懂了，敢情他们刚刚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只长得像狐狸的妖怪。
“工人也是它杀死的吗？”电梯井里的空气很差，林眠有点呼吸困难。
巫廷摇了摇头：“这只朱獳的妖气很淡，所以一开始连我也无法觉察出它具体的位置，而且它身上没有血腥气，这说明它没害过人。
之前把你舍友四个困在空教室里玩四角游戏不过是天性使然的恶作剧，如果它真有害人之心，两个小时够他们死上七八回了。
至于它在楼梯间搞的那些小把戏其实是为了阻止我们离开，让电梯井里的尸体得以被发现。”
林眠此刻彻底明白过来：“那这人又是谁呢？”
他看向另一具尸体。
那一具也是男尸，身上的polo衫和休闲裤做工考究，腕表看起来也价值不菲，脖子上还带着一大块和田玉。
“不知道。”巫廷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拨了拨尸体，片刻后直起身，“报警吧，研究院只管妖怪的事，其他的概不在管辖范围内。”
林眠点点头，掏出手机，发现又有信号了。
巫廷则给特管处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来接收朱獳。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电梯井，发现卢一超四人正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他们。
葫芦娃凑过去偷偷道：“林子，你老板刚刚下井的样子好酷！”
林助理挑眉：“我不酷？”
“酷酷酷，你也酷！”你扑到你老板怀里的样子真是酷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朱獳——
《山海经·东山经》：“又南三百里，曰耿山，夫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其鸣自詨，见则其国有恐。”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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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 古董（7） “没大没小。”
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恢复正常，刘珊朝林眠两人道谢，虽然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匪夷所思，但她知道自己和助理两个能顺利脱身全靠他们。
刘珊又打开微信二维码执意让林眠加她，并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
其实她也想加巫廷，但院长大人显然没林眠好说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加完微信，刘珊就带着她的大学生助理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直播涨了不少粉，打赏又收到手软，四角游戏和无限楼梯那段儿够她在圈里吹好一阵子，小姐姐觉得自己一定是遇到福星了！
至于小个子，是隔壁考古系的，此次挖古董直播带来的后续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已经开始考虑转专业。
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卢一超拉着林眠就要回去大吃一顿压压惊，结果林眠告诉他自己整个暑假都会住在研究院，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
金刚葫芦娃顿时惊呆了，拉着他的袖子声泪俱下：“爷爷，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林爷爷为了五位数的工资什么都干得出来，别说抛弃一个葫芦娃了，七个都不在话下。
卢一超依依不舍地与他告别，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出去找份兼职，否则这个暑假该怎么过啊！！
川城警局的人来得很快，一老一少俩大老爷们儿，年轻的那个显然刚毕业没多久，制服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大概第一次出外勤就碰到人命大案，激动得不得了，上来就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开始盘问两人，惊得一旁的老吴差点没跪下喊祖宗。
巫廷靠在东九大门的门框上百无聊赖，拎着朱獳的后颈皮伸出一根手指给它挠下巴，林眠简单回答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当然略去了跟朱獳有关的那部分细节。
小警员谢过他的配合就被老吴拖着下到电梯井里处理尸体去了。
“知道这两位谁吗？上去就问问问！”老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徒弟一后脑勺。
小警员懵逼：“谁啊？”
“山海民俗研究院的！”老吴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和吊索，压低了声音道。
“嘶！”小警员听到那几个字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您是说那个，那个研究院？专跟那个啥打交道的特殊职能部门？”
“是啊！所以叫你小子莽，拦都拦不住！”老吴气得又拍了他一下。
小警员摸摸脑袋委屈巴巴：“您也没提前说啊，再说那两人除了长得特别好看以外，跟咱们也差不多啊……”
“好看个屁就知道好看，人一变身吓死你。”老吴手上动作不停。
“师父你见过？”小警员惊讶地瞪大了眼。
“那倒没有。”老吴顿了顿，看到自家徒弟一脸果然都是骗我的表情，又没好气地继续道：“但我听说山海民俗研究院的院长原身有三米多高，三个脑袋，六只手，眼睛有铜铃那么大，看起来特别吓人。”
小警员：……师父你说的那是哪吒吧！
地面上，特管处负责接洽的人此时也到了，是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上班族，前提得忽略他那一头杀马特红发。
巫廷把赤獳往他怀里一丢，拍了拍手：“刚现世不久的小妖，没吃过人。”
杀马特十分恭敬地接过，把它塞进特制的金属笼子里，乍一看过去还以为装的是只灰狐狸。
“走了。”巫廷叫上林眠转身正要离开，就听杀马特期期艾艾道：“大人请留步！”
“还有事？”巫廷挑眉。
“那个……”杀马特小心翼翼看了眼林眠，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我家大人说您招新员工的流程有些不大对……”
巫廷：“哦，那又怎样？”
杀马特腿有些抖：“他说您这样不合规矩……”
巫廷嗤了一声：“没大没小。”
然后他就带着林眠走了，留给杀马特一个无情的背影。
等两人走远了，杀马特才重重吐出口气，伸手把头顶吓出来的几根翎羽变回去，上古大妖对他们这种草根小妖的压制是刻入血脉里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讲几句话，也让他害怕到腿软。
回去林眠还是坐巫院长的车，他把书包放在后排座位上，自己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
没等他开口，巫廷便解释道：“特管处全称特别事务监督管理处，统管所有跟妖怪以及其他神秘事件有关的事宜，研究院抓到妖怪以后一般会移交给他们。”
林眠想了想问：“所以昨天那只土蝼也送去特，特管处了？”
“嗯。”
“他们一般会怎么处理？”林眠又问。
“像今天抓到的这只赤獳因为没做过什么恶事就教育一番，然后给它找份合适的工作……”
“合适的工作？”林眠有些吃惊。
“比如去游乐园的鬼屋打工，帮忙制造恐怖气氛之类的，至于土蝼……。”巫廷面色微寒，“抹杀。”
林眠知道土蝼就是“食人魔”，吃了不少人，特管处会给它那样一个下场倒不算太意外，毕竟普通人如果杀了人也要一命抵一命呢！
弄清楚了特管处的职能，林眠忽然想到杀马特说巫廷招自己的流程不对，他很想问一问，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开口，就怕一问，五位数的工资就飞了。
车子驶进研究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金红色的夕阳洒在门口那块巨大的泰山石上，平白添了几分绮丽。
山海民俗研究院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办公场所，后院则是员工宿舍，两者由长长的连廊相接。
巫廷直接把车开进后院的车库，林眠下来的时候看到圆圆脸的勾尾正在朝自己挥手。
“研究院里人不多，房间可以随便挑……”勾尾刚开口就被巫廷打断。
“他住甲二。”巫院长说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看清来电显示便走到远处。
勾尾顿时一脸意味深长。
“甲二怎么了？不好吗？”林眠其实对住哪里无所谓，再说自己能不能留下来还是个问题呢，但见勾尾这幅样子便奇怪道。
“好好好，挺好的。”勾尾仔细打量了一下林眠，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研究院的春天要来咯！”
林眠抹了把鼻尖上热出来的细汗，觉得他在说胡话。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出差了，我是存稿箱，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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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 古董（8） 院长，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后院的员工宿舍是一大片连通的中式庭院，里面打扫得特别干净，原木色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勾尾把他带到挂着甲二牌子的房间前，又关照了几句，就离开准备晚饭去了。
林眠拉开格栅移门，屋内布置得古朴雅致，确实如巫廷之前说的那样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他在软乎乎的被子上打了个滚，然后把书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到柜子里。
林眠推开窗，热浪瞬间涌了进来，正要关上，看到不远处还在打电话的巫廷。
院前有一棵大迷毂树，遮天蔽日的那种大，银色的花朵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到巫廷的肩头，衬得他鬓边的发丝更加乌黑。
林眠看了会，没打算偷听，便把注意放到靠墙的木制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黑皮书。
这书封面是硬壳的，山海经三个烫金大字向下微微凹陷。
“他就是大人新招的助理吗？”
“是吧。”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林眠耳朵动了动。
“他看起来好干净。”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长得真好看。”
“跟大人一样好看。”
“他在干什么？”
“看《山海经》。”
“他看那个干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你是哥哥！”
“那我不要当哥哥！”
“我也不要当！
“那我们一起做弟弟吧！”
“那我们一起做弟弟吧！”
林眠噗地没忍住笑出声，一上一下扒在门框上的两名少年齐刷刷看向他。
“啊，被发现了！”
“啊，被发现了！”
两人仿佛受到惊吓，紧紧抱在一起。
“你们好。”林眠合上书，抬手打了个招呼。
少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好！”
这是对可爱的双胞胎，看起来才七八岁，一样的西瓜头，一样白嫩的巴掌小脸，穿着青蓝色的宽大T恤和深红色的五分裤。
完美的复制黏贴。
“一目二目！”
勾尾在客厅喊了一声，双胞胎立即松开彼此，光脚噔噔噔跑远了。
“是勾尾，不能让他找到！”
“不能让他找到！”
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眠见两人慌里慌张的样子眼里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晚饭是林眠的接风宴，相当丰盛，摆了满满一桌，而且色香味俱全，他差点以为提前过年。
勾尾年轻的圆脸上满是林眠看不懂的慈爱。
一目二目此刻乖乖巧巧坐在餐桌边，偷偷看林眠。
“他好厉害哦，居然敢坐在大人旁边！”
“好厉害哦！”
“一目你敢坐吗？”
“我不敢，大人太可怕了！”
“大人太可怕了！”
两个少年齐齐打了个哆嗦，林眠忍不住又想笑，巫大人脸色有点臭。
门卫寿星公拈着花生米吃小酒，凑过来笑眯眯道：“我就说你能被选中，没错吧！”
“谢谢您吉言！”林眠替他把酒满上，那酒也不知用什么酿的，清得像一汪泉水，却格外醇香。
“林助理的工作证特管处这几天会寄过来，麻烦祁老接收一下。”巫廷吃得很少，林眠几乎没见他动筷子。
“好嘞。”米老拍了拍自己高高的额头。
林眠猛地抬起头，下午的时候那个杀马特还说特管处觉得他进研究院的流程有问题，这会就已经搞定了吗？
是那通电话？
巫廷看出他的惊愕，嘴角微微勾了勾。
晚上七点半，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林眠帮勾尾收拾碗筷，哗哗的水流声中他真诚道：“尾哥谢谢你啊，做了这么多菜！”
尾哥圆脸一红，没忍心告诉他自己只是在饿了么上下了个单，他一脚将外卖袋子踢到垃圾桶里，岔开话题道：“咱们研究院现在加上你一共七名员工。院长，我和祁老你昨天都见过了，一目二目两兄弟别看年纪小，但化形……咳，但实力不俗，主要负责城北那块的任务，乔乔出外勤去了，这几天不在，等回来再介绍你认识。”
勾尾边洗碗边大概介绍了下研究院里的人事情况，林眠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那对双胞胎兄弟是院里某个员工的孩子，想不到人家居然是自己的前辈，顿时肃然起敬，不过话说这真的不是雇佣童工吗？
勾尾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笑道：“一目二目的入职是经过上面同意的，属于特例，林助理不要想太多。”
林眠闻言，虽然依旧感到疑惑却还是点点头，帮他把碗放到橱柜里。
“院长一般都做些什么？”林眠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巫廷的助理，多了解对方的工作很有必要。
勾尾想了想道：“院长很少出手，大部分时间都坐镇研究院，人间界的小妖怪经过这几百年的规范，九成都在特管处备过案，基本完全融入了人类生活。
只有因为灵气复苏，从沉睡中醒过来的那些大妖和凶兽，我们对付不了的，或者出现的场合比较特殊，容易引起民众恐慌的，院长才会亲自出手。
助理需要做的事情不多，院长喜欢自己安排行程，你跟着帮忙整整文件，写写报告就可以了，”
两人很快把碗洗干净，勾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研究院的微信群你加了吗？”
林眠摇摇头。
“那院长的微信呢？”
林助理摇摇头。
勾尾啧了一声，过去整整一下午，连人微信都没加上，忽然觉得自家大人弱爆了。
他掏出手机，让林眠扫了二维码，不一会后者的通讯录里就多了一名新好友和一个新的工作群。
手机瞬间震动起来。
是尾哥不是伟哥：欢迎林助理！撒花，撒花，撒花~
蛮蛮啊：欢迎欢迎！小人转圈圈.jpg
蛮啊啊：欢迎欢迎！小人转圈圈.jpg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欢迎小林！咖啡，咖啡，咖啡。
旗袍控：有新人？
啪叽：新人冒泡，谢谢大家！
旗袍控：头像是本人？好可爱，色色.jpg
Emmmmm……林眠看着自己头像上那只憨态可掬，毛绒绒的小熊猫，陷入沉思。
巫廷：。
热热闹闹的欢迎致辞以院长大人的出现宣告终结，林眠见群里暂时没有新消息就回房洗了个澡，出来发现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啪叽：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结果那边秒回。
巫廷：。
林眠盯着那个句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回啥，便问：“院长有事？”
林眠等了等没等到答复，就把手机放到一边，时间还早，才九点不到，以当代大学生的作息时间，此刻正是最活跃的时候，林眠没有一直玩手机的习惯，于是又拿起那本黑皮《山海经》翻了起来。
这本《山海经》并不是网上流行的那种通译本，而是纯文言文，让他看起来有些吃力，好在旁边有配图，连蒙带猜，竟也这么看了下去。
巫廷穿着黑色真丝睡衣斜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小助理问他有事？
但他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呢？他只是想聊个天而已啊！
强大的巫院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忽然灵机一动，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度娘，在搜索栏里输入：如何与人聊天。
他想了想，删掉，重新输入：如何与心仪的人聊天。
满意了，按下确认，瞬间跳出来几百条链接，巫廷指头戳了戳最上面那条度娘经验。
[当你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内心一定会小鹿乱撞，想和他说话……]
巫院长摸摸胸口，想起近距离接触林助理时的情形，心中的小鹿差点没把自己撞死，于是他微微颔首，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你可以试着发一些表情包，最好是萌一点的，这时他可能会问你怎么了……]
萌一点的……表情？
巫院长沉思片刻，打开表情包下载页，按受欢迎程度排在第一位的是香香软软的小泡芙，第二位的是一只柯基咖喱酱。
巫廷看着上面嘟嘴卖萌的狸猫精和眯眼卖蠢的天狗嗤了一声，尊严呢？
身为妖怪的尊严呢？
为了讨铲屎官欢心就可以无底线出卖自己的色相吗？
巫院长对此表示严厉谴责，并点击了下载。
手机传来震动，林眠沉浸在文言文的海洋里，半晌回过神。
巫廷：wink猫猫头.jpg
小猫很可爱，wink也很萌，但由不苟言笑的院长大人发过来，林助理只感觉到了惊吓。
于是……
啪叽：院长你怎么了？惊恐.jpg
另一边，巫廷心满意足地关闭微信，根据度娘经验，和心仪的人聊天的时候不能太频繁，即使很想他，也要维持一定的神秘感。
林眠没等来回复，他有些不安。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提示巫廷有新的信息，院长大人心里美，神秘感勾起小助理的好奇心啦！
于是他唇角微勾，点开一看。
啪叽：院长，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巫院长回了个“。”，然后卸载了百度APP。
“请问你卸载本软件的原因是什么？问题反馈将有助于我们改进，提供更好的服务哦！”
巫廷面无表情地在跳出来的问卷调查里填了两个字：辣鸡！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今天撩到小助理了吗？没有！
笔芯~
感谢在2021-10-22 18:00:00~2021-10-23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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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 祭祀（1） 这是招了个田螺姑娘啊！
滴答。
有什么轻轻落在窗棂上。
林眠疑惑地站起来，推开窗，在窗台上发现一个水印。
连着热了快一个月居然下雨了！
滴答，滴答。
雨点越来越密，不大，跟牛毛一样，但听在耳朵里还是沙沙作响，庭院里弥漫起薄薄的雾气。
在研究院的第一晚林眠是伴着细微的雨声入睡的。
第二天一早，林眠就被热醒了，过往十九年的穷苦生活让他舍不得整晚开空调，睡觉前便关了，原以为外面下雨后半夜会凉快一点，结果完全没有。
窗外艳阳高照，地面，树叶以及铺了鹅卵石的小路上干燥无比，知了叫的声嘶力竭，林眠怀疑昨晚的雨是自己在做梦。
他洗漱完毕溜出房间，员工宿舍里一片安静，其他人都还没起床，林眠走到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又从冰箱速冻里翻出手掌大的一块肉解冻后切成丝，跟榨菜一炒，冷藏柜还有半瓶没吃完的腐乳，林眠看了看还在保质期内。
祁老背着手走到客厅的时候，林眠正一边喝粥一边跟卢一超聊微信。
金刚葫芦娃：林子不在的第一天，想他，猛虎落泪.jpg。
啪叽：说人话。
金刚葫芦娃：哇，昨晚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吓死人家了啦！
啪叽：要不你去隔壁挤挤？我记得301好像也有人没回家。
金刚葫芦娃：不去！
啪叽：为啥？
金刚葫芦娃：301留校的那个家伙是基佬，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害怕！
啪叽：……
大长餐桌上整整齐齐凉着五碗黄澄澄的小米粥，祁老笑呵呵地在其中一碗旁边坐下，心中感叹，院长是招了个助理吗？
不，这是招了个田螺姑娘啊！
“林助理早啊！”
“您早！”林·田螺姑娘·眠关了微信，把小菜往祁老跟前推了推。
祁老顺手打开客厅的电视，一老一少两个边呼噜噜喝小米粥，边看早间新闻。
“前日川大老教学楼地基下挖出瓷盘的工人赵某尸体已被警方寻获，现场还有另一具男尸，该男尸身份经调查确认为山城人氏王某，爱好收藏古董……”
新闻没有对案件进行详细报道，但凭借这些信息，林眠在脑中对当时的情景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川大工人挖到古董的消息经过几天的发酵迅速流传开来，自然有感兴趣的古董商想办法联系上了对方，比如死去的王某，工人正好也想脱手赚一笔跑路，两人一拍即合约在东九见面。
结果当然是没谈拢，两人发生冲突，从尸体呈现的状态看，应该是王某先动的手将工人敲晕了打算扔进电梯井里毁尸灭迹，谁知后者中途醒了过来，拉他垫背一起跌了下去，双双毙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勾尾悄无声息地坐到林眠对面，捧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又开开心心夹了一筷子榨菜肉丝。
走廊里响起哒哒哒光脚跑动的声音，不一会一目二目一左一右把林眠夹在中间，学勾尾说话。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巫廷懒洋洋眯了眯眼，依旧是一身黑色修身的衬衫，休闲裤勾勒出劲瘦的腰和笔直的大长腿，他看了眼餐桌上的小米粥，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林助理手艺不错。”勾尾咕叽咕叽嚼着嘴里的食物，状似不经意地夸道。
然后巫院长的脚步就往这边来啦！
林眠把自己的椅子朝一侧挪了挪，给巫廷让出空位，院长大人坐下来尝了尝：“确实不错！”
半小时后，祁老首先离开后院，该上班了，一目二目一人一个青红色小挎包也出了门。
巫廷带着林眠慢悠悠往办公室走，留下勾尾洗碗。
走出客厅，来到廊檐下，林眠才发现又开始下雨了，不过比昨晚那场更小，也更细。
巫廷伸手接了几滴，指尖被雨丝打湿，他微微皱眉道：“人工降雨。”
林眠有些惊讶，川城地处南方，气候湿润，说真的，以往人工降雨的次数不多。
巫廷的办公室很大，办公桌也很长，后边放了两把款式相同的圈椅，一把霸气十足，一把小了一号。
巫院长自己在霸气圈椅上坐下，又指了指那把小的。
林眠抱着书包坐过去，仿佛回到了高中，和同桌一起上课，感觉有点神奇。
他今天的工作十分简单，把昨天抓到朱獳的经过写一份报告就可以了。
新电脑还没配下来，巫廷就把自己的电脑给了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林眠的打字声和巫廷翻动纸质资料的声音。
嗡。
手机传来震动，林眠动作一顿，悄悄看了眼身旁的老板，见对方没反应，才点开信息。
“您的借记卡账户xxxx，于07月12日网上收入人民币10000.00元，交易后余额……
穷苦男大学生小林看着五位数的银行卡余额缓缓睁大了眼睛。
微信适时跳出一条消息。
是尾哥不是伟哥：林助理，这个月的工资收到了吗？
林眠赶紧回复。
啪叽：收到了，谢谢尾哥！
是尾哥不是伟哥：不客气，是院长让我给你预支的，深藏功与名.jpg。
林眠一怔，昨天巫廷告诉他可以预支薪水，但他后来算算也不差三天时间就没跟勾尾提，想不到巫廷替他开了这个口。
巫廷还在看资料，乌黑的额发随着他稍稍前倾的姿势掉落下来，模样十分专注，下颚线绷得有些紧，与昨晚发wink猫猫头的判若两人。
果然还是句号更适合院长大人啊！
林眠感叹完，继续写报告，巫廷的手机响了起来，大约怕打扰到小助理，他走到隔壁的休息室接电话。
电话接的时间有点长，回来的时候林眠的报告已经写好了，巫廷给勾尾发了个信息，让他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林助理拿到了实习生涯中的第一个外勤任务。
“从一个月前开始，川城持续高温，降雨量达到近十年最低，气象局两次进行人工降雨，结果都不大成功……”巫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勾尾摸摸圆乎乎的下巴：“上头觉得气候反常可能跟妖怪有关？”
“不错。”巫廷把目光落到一旁的林眠身上。
“那有具体线索了吗？”林眠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根据特管处发过来的卫星云图显示，两次人工降雨虽不甚理想，但基本覆盖到了整个川城，除了一个地方。”巫廷神情凝重。
“哪里？”林眠下意识接口。
“城西临湾村，特管处认为引起气候异常的源头大概率就在那里。”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吗？”林眠语气里隐隐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勾尾不知道这傻孩子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你跟勾尾先去，我得去一趟泰泽，明天中午再跟你们汇合。”巫廷的话让剩下两人一呆。
勾尾：……不是，我不要一个人出外勤啊！
林眠：……老板抛弃自己一个人去出差，仿佛当了个假助理。
不过巫廷没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只对林眠说了句搞不定的话就等他回来，便匆匆离开了。
勾尾拍拍他的肩：“别怕，一般引起干旱的妖怪大都没什么杀伤力，也不喜欢吃人，危险系数不高。”
林眠胡乱点头，他倒不是怕，只是看巫廷走得急，估计泰泽那边的事情肯定不小。
“泰泽在哪儿啊？”林眠背起小书包和勾尾上了去城西的中巴车。
“就是渤海，泰泽是古称。”勾尾让他坐里面，拉下布帘把外头的大太阳挡住。
“最近一直有鲛人暴动的传言，那一族向来在海里自成一派，不大服特管处的管束，派了几波人过去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江大人估计也是没办法，才想到请咱们院长出马。”
暴动啊……
林眠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巫廷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但如果是鲛人的话……
他想象了下一大波上身赤/裸，长着美丽鱼尾的漂亮小姐姐团团围在巫院长身边的样子。
林眠：……瞬间一点也不担心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笔芯~


10 # 祭祀（2） 他的小助理会吃亏吗？
临湾村是城西吴县下面的一个小山村，交通闭塞，中巴车无法直达，两人只能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林眠点开打车APP，结果半天没人接单，一看周围可用车辆为零。
最后还是勾尾找了辆三个轮子的摩的，沿着黄泥路一路突突突，在车屁股冒出的黑烟和扬起的黄土里一骑绝尘。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不知是不是做成生意了心情好，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闲聊。
林眠在中巴车上的时候就上网查过临湾村的概况，但不知道是不是实在太偏僻不起眼，真就什么也没查到，只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所以可以说对这个村子半点不了解。
勾尾这时已经趁机套起了摩的师傅的话：“我和我弟都是川城本地人，这不正好暑假没事想带他周边走走，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能只顾着读书，上各种培训班，多看看自然风光也很有必要，师傅您说是不是？”
“嘿，可不是嘛。”中年男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不过不是我说，两位老板想看好风景选临湾村怕是选错咯！”
“怎么说？”摩的轮子碾到小石子颠了颠，林眠赶紧扒住一旁的扶手。
中年司机听他这么问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那村子四面环山，在山坳里，穷得很，而且里面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不爱出来，他们衣食住行都有自己的一套，不跟外头的人打交道，咱外面的人也不愿意进去。”
“为什么？”
“因为蛇多。”司机见两人脸色都瞬间白了白，担心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不去了，自己岂不是赚不到钱，忙找补道，“也没那么可怕，不然临湾村的村民还活不活了？再说蛇多说明人家原生态嘛。”
此后大概司机也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能深聊，否则就是和钱过不去，便主动岔开了话头，开始介绍周边的其他村落。
勾尾被摩的颠得昏昏欲睡，林眠第一次出任务有些紧张，心态没他放松，一双小鹿眼透过遮阳蓬的窗口往外张望，这时口袋里传来震动，掏出手机，提示有新信息。
巫廷：到临湾村了吗？
林眠看了看对面大张着嘴巴，睡得正香的勾尾，开始打字回复。
啪叽：还没，在去那儿的摩的上。
巫廷：什么上？
啪叽：摩的，就那种三个轮子的机动蓬蓬车。
林眠还发了个小汽车的表情包。
出入要么豪车接送，要么一拍翅膀十万八千里的巫院长表示想象不出来，他微微有些懊悔，早知道应该让勾尾开他的车去，这么热的天，把小助理晒坏了算谁的？
巫廷感到自责，然后手机又是一震。
啪叽：院长，咱们研究院的出差补贴怎么算的呀？嫩脸一红.jpg
巫院长看着屏幕上顶着两坨大红胭脂的小黑猫哑然失笑，他的小助理会吃亏吗？
当然不会！
巫廷：餐补加住宿一天五百，交通费另算。
啪叽：OK。
林眠闲着没事，打开支付宝数数余额后面的零，开心得眯起了眼。
中年司机把他们送到临湾村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收了车费，像颗小炮弹一样沿着来时的路窜了出去，生怕多待一会就走不了了似的。
勾尾擦擦嘴角的哈喇子，两人一抬头，不远处直挺挺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见到他们眼前一亮，迎上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敬礼：“是山海民俗研究院的勾尾和林眠同志吗？我是吴县派出所的张青。”
林眠有些意外，勾尾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研究院的招牌一般不对外公开，出任务的时候跟公职部门配合会方便很多，事后也比较容易安抚民众的情绪。”
林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张青看起来和勾尾年纪差不多，比林眠大四五岁的样子，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此时见后者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顿时两条浓眉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但出于礼貌什么也没说。
张青比两人早半天到达临湾村，已经找好了住处，他大步在前面带路，林眠和勾尾紧随其后。
林眠注意到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用晒干的毛竹搭建起来的吊脚楼，这种建筑高悬地面，上层通风干燥，下层大多用来堆放杂物或者饲养家畜，还可以防毒蛇野兽，仅从这一点来看，刚刚的摩的司机并没有骗他们，临湾村的蛇恐怕确实不少。
临近傍晚，不少人家的屋顶上都升起袅袅炊烟，偶有一两个路过的村民形容枯槁，神色恍惚，身上的衣服脏兮兮，仿佛很久没洗过一般。
看出林眠眼里的惊讶，张青解释道：“临湾村已经半年没下雨了，人工降雨也宣告失败，河里的水位急遽下降，现在这里的人都靠村尾的一口泉眼过活，半月前那口泉眼冒出的水也开始变小了。”
半年没下雨？！
这回不仅林眠，连勾尾也吃了一惊，川城四季分明，也就过去的一个月热得有些反常，但很快气象局就采取了人工降雨的措施。
如果不是卫星云图捕捉到临湾村的异常，估计他们还不会知道这个远离市区的小村落居然已经干旱这么久了！
临湾村平时鲜少有外人来，因此也没有酒店旅馆之类的东西，张青找的落脚点是村里最大的那个吊脚楼，也就是村长家。
虽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老村长对他们却并不热情，挥挥手让婆娘带三人进去挑房间，自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临湾村依山傍水，原本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但此时林眠站在吊脚楼上望出去，正值盛夏却枯草遍野，树叶也发黄打着卷儿，干涸的河床裸/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泥腥味儿。
“尾哥你能闻到这里有妖气吗？”林眠问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勾尾。
“啊？”勾尾看过来，疑惑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能感觉到妖气？”
？？？
这次轮到林眠惊讶了：“啊，原来不能的吗？我上次听院长说朱獳的妖气很淡……”
勾尾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摸摸圆乎乎的下巴：“怎么说呢，绝大部分妖怪，特别是隐藏在人类之中的厉害大妖都能够收敛自己的气息。
如果被感觉到，要么对方是故意的，要么实在太弱了，当然这是对我而言，像院长那样的上古……咳，那样的人物实力强悍，一般妖怪就算收敛了气息也瞒不过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原来院长这么厉害的吗？
林眠伸手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之前他对出差补贴的回复上，巫廷后来再没发过消息，也不知道鲛人作乱一事顺不顺利。
两人在房间里说了会话，张青叫他们过去吃饭，村长婆娘板着个脸把几个煮熟的地瓜往桌子上一扔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林眠与勾尾对视一眼，张青也有些奇怪，村长同样不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眠往远处望了望，发现不断有村民从其他吊脚楼里走出来，四面八方地往某个指定的方向涌去，村长婆娘也很快汇入其中。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林眠问。
“走，去看看。”张青胆子挺大，带头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研究院的福利是真的不错！
下面是无奖竞猜时间，请问这一单元中能引起干旱的妖怪是个啥？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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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祭祀（3） 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三人不远不近地坠在人群最末，临湾村一共有三十几户人家，渐渐的这支目的地不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林眠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上百人，几乎整个村子都出动了。
这些人神情麻木，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天色已经暗下来，林眠实在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们还要去哪儿。
黄泥路越走越窄，队伍穿过整个村子往南面的山坡上爬，林眠心中惊疑不定。
他像三明治里的那块午餐肉似的，被张青和勾尾夹在中间，前者是出于保护弱者的心理，后者则因为知道小助理对院长大人而言不一般，他得把人看好咯。
沙沙。
沙沙。
山路两边的枯草丛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开，发现出奇怪的响声。
林眠想了想，悄悄打开手机电筒往一旁晃了晃，在看清发出声音的东西后又默默把电筒关了。
“怎么了？”勾尾奇怪地问。
“没什么。”林助理淡定地回答，“只是看到了百八十条菜花蛇而已。”
勾尾：……
张青：……
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地说那么恐怖的事情啊！
其实林眠还真没觉得害怕，菜花蛇无毒，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食材，但一下子遇见这么多，容易让人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路三人除了林眠走得都有些艰难，张青虽然身手不错，但前提是要对人，像这种滑腻腻光溜溜浑身长满鳞片的东西，他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至于勾尾，林眠发现他的状态不大好，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仿佛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尾哥你怎么了？”林眠关心地问。
“没什么。”尾哥擦擦额头的冷汗，“只是遇到了天敌而已。”
林眠以为他天生怕蛇，便没想太多，幸而人群终于停了下来，那些沙沙声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此时他们站在一块半山腰的平台上，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到山脚下临湾村模糊的全貌。
“诸位！”一个苍老的声音拉回三人的注意。
是村长！
林眠辨认出声音的主人，老村长佝偻着腰站在人群最前面作了个安静的手势，原本就不发一言的众人变得更加沉默。
山林间一片死寂，这种死寂让林眠有种身处坟场的错觉。
村长朝最前面的几个村民招了招手，几人便抬着东西走出来。
供桌，香烛，生猪头……
很快一个不大不小的祭台便搭好了。
“临湾村一百零五口村民祈求山神垂怜，降下雨水！”老村长带头扑通跪下了。
“祈求山神垂怜，降下雨水！”
“祈求山神垂怜，降下雨水！”
下一秒其余村民也纷纷下跪，就剩林眠三个鹤立鸡群。
没了挤挤挨挨的人头阻隔视线，林眠看清祭坛是设在了一个小水塘边。
“那就是临湾村仅剩的活水吗？”他悄悄问张青。
张青点点头，有些紧张，主要是他们现在这样子实在太显眼了，被村民看到不知会不会引起反感，甚至愤怒。
林助理看出他的顾虑，当机立断，扑通，坐下了。
勾尾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也跟着坐在了地上，正不知所措的张青瞬间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人群朝祭坛拜了三拜，老村长端起猪头，无比恭敬地将它放入泉眼里，猪头在水面上浮动两下，林眠注意到周围村民的神情顿时变了。
担忧，期盼，还有一丝丝害怕……
不是向山神祈雨吗？
为什么要害怕？
林眠心底升起一丝疑惑，下一秒猪头猛地一沉，就仿佛泉眼底下有一只大手将它拽下去了似的。
呼……
一旁的村民明显松了口气，还有几个连连道：“山神接受祭品了，马上就要下雨了！”
“是啊是啊！”
“第三次了，总算成功了，之前一直不对，还白白死……”
“嘘，别瞎说，山神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吗？”
林眠听出他们话里的不对，便拉住其中一个村民问：“死，什么死了？”
那村民立刻慌了，躲躲闪闪道：“我没说死，你听错了！”
另一个村民认出林眠的身份，当即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们不是从外面来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想搞破坏？村长，村长！”
那人大喊起来，老村长拨开人群，脸上的沟壑都挤到一块儿了，他直勾勾盯着三人看了会，最后把视线落在张青胸前的警徽上，轻轻哼了声：“我们都是合法公民，对所谓的调查会尽力配合，但也希望你们不要干涉当地的风俗。”
说完他朝身后虎视眈眈的村民挥了挥手：“太晚了，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众人这才散开，林眠听到有人还在嘀咕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之类的。
“这些村民也太嚣张了吧……”林眠皱了皱好看的眉，如果不是张青警/察身份摆在那里，他很怀疑他们会被围殴。
“临湾村地处偏僻，长期闭塞，拒绝与外界交流，县里也很头疼，但他们又没做出什么法理不容的事，只能听之任之。”张青抓抓头发。
三人回到村长家，村长婆娘正眼疾手快地把他们没吃过的地瓜收进篮子里，用布盖起来。
见她小气吧啦的模样，三人都有些无语，张青皱眉道：“我不是给了你老汉三百块钱的食宿费吗？”
婆娘拎着篮子走到厨房假装没听见，林眠想了想追上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小纸包。
林眠把其中一个给了张青。
“这是什么？”张青奇怪问。
“雄黄。”雄黄可以驱蛇虫，在见过山上那一窝窝的菜花蛇后，林眠觉得就算是吊脚楼恐怕也不一定安全，便向村长婆娘要了一些。
“那婆娘肯给？”勾尾惊讶。
“五十两包。”林眠撇了撇嘴。
勾尾闻言气得直磨后槽牙：“这帮刁民，等明天院长来了，有他们好看的！”
他转头又对林眠道：“回头记得找院长签字报销。”
林助理用力点点头。
回到房间林眠关上门窗，又把雄黄小心翼翼洒在墙根处，才合衣躺在竹塌上，不一会另一张塌上就响起了勾尾轻微的呼噜声。
林眠的生物钟还没到睡觉时间，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刚见到的祭祀活动详细记录下来，包括村民语焉不详的对话，又翻了翻朋友圈，给孤枕难眠的金刚葫芦娃点了个赞。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阖上眼睛。
换了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关键是这环境还不那么友好，林眠睡得不大安稳，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远处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分外凄惨。
这哭声持续的时间不长，却还是把林眠惊醒了，吊脚楼里没装空调，只有一把小的摇头电风扇，屋子里十分闷热，他坐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勾尾还在睡，四周万籁俱寂，月光从窗户缝隙洒进来，林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窗户打算透透气，然后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窗台下面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长虫纠结缠绕在一起，鳞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唧唧声，长长的蛇信在空中飞舞，碰到雄黄粉的瞬间又快速地缩回去。
重金求一双没有看过蛇堆的眼睛！
林眠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去，心里默念菜花蛇的八十一种烹饪方法，从清蒸到红烧再到油炸，香得不得了，隔壁小孩都馋哭了，林助理擦擦嘴角的口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一声惊叫划破临湾村的平静，林眠立刻睁开眼睛，跳下竹塌，勾尾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林眠趿拉着球鞋拉开门，发现昨天半夜围在吊脚楼下面的蛇群退得干干净净，连丝痕迹也没留下，村长和他婆娘放下手里的碗筷，慌里慌张地往声音的来源处赶。
“发生什么事了？”张青从对面房间里探出头。
“不知道。”勾尾也一脸迷茫。
“走，跟去看看！”那声惊叫太过凄厉，林眠有种不好的预感。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今天又又又出差了，我是存稿箱！笔芯~


12 # 祭祀（4） 愁人！
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村长夫妇身后，沿路不断有村民从家里出来一起过去瞧热闹。
但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与村长如出一辙，毫无探究兴味之色，反而充满了惶恐与害怕。
他们嘴唇发抖，互相之间并不交流，似乎对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村长在山脚的一栋吊脚楼前停住脚步，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女人和孩子的嚎啕大哭从里面传出来。
村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些人见到他都纷纷让开，林眠三人趁机一同上了二楼。
二楼主卧的房门大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眠一眼看到木板床上大滩的血迹，以及一团黑色的毛发。
张青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勾尾也移开了视线。
林眠听到身后的人群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啊？山神不是已经接受祭品了吗？”
“是啊，太奇怪了……”
“难道祭品还是不对？”
“应该是，不然怎么还不下雨呢？”
……
“住嘴！”村长在桌子上重重拍了拍，“闲得慌吗？都给我回家去！”
村长在临湾村的威信很高，由他发话人群渐渐散去，死者的妻儿哭得声嘶力竭，村长婆娘准备过去把她们拖走。
“等等。”林眠突然出声。
村长转过头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干什么？”
林眠看向张青。
张青一开始只是事发突然，加上第一次碰到人命大案有些反应不过来，此时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冷静：“原本我们只是来调查临湾村出现干旱的原因，但现在死了人，我要上报所里，这两名证人我也要带走。”
村长婆娘拉着女人不知所措，村长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就在林眠以为他会闹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口了：“请便。”
说完转过身，在下楼的那一刻，他顿了顿，语气阴毒：“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惹怒山神，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青第一次被人这么当面威胁，脸色铁青，林眠走进去把哭得直打嗝的小孩抱到另一个房间，丧夫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跟出来。
案发现场可以说相当干净，除了血迹和死者的头皮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
张青封锁了现场，又打电话给吴县派出所汇报情况。
小孩哭累了躺在女人怀里昏睡过去，见女人情绪稍稍稳定，张青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对方只会一个劲地摇头说不知道。
张青没办法，便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
女人依旧说没有，反倒一旁的林眠开口了：“我半夜的时候听到村子里有婴儿在哭，这算不算异常？”
闻言女人瞳孔一缩，忙不迭道：“对对对，孩儿他爸昨晚也说有娃娃哭，但咱们村很久没小娃娃出生了啊，我还笑话他一定在做梦，呜呜……”
女人说着又哭起来。
张青感觉脑阔疼。
林眠想起昨天傍晚祭完山神村民们的对话，以及今早他们的表现，想到一个可能，他神情严肃地问女人：“村里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女人点点头：“是啊，死了两个，就前两天，都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被吃得只剩下头皮。”
女人说完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另一边勾尾的脸色却有些不大好看，他拉着林眠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林助理你真的听到婴儿哭了？”
林眠点点头：“大概半夜十二点多的时候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勾尾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团团转，嘴里嘀嘀咕咕：“什么运气啊，不是闹干旱吗？怎么又出来个吃人的……”
片刻后他挠挠后脑勺对林眠道：“这事儿恐怕麻烦了……对了，院长本来说今天中午能到，他有联系你吗？”
林眠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没有新消息进来便摇了摇头。
勾尾对巫廷那边的进展倒不担心，只是临湾村的情况比原先想的要复杂得多，他自己战力一般，林眠和张青又是人类，咋办哟……
愁人！
噔噔噔。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一会，村长婆娘脏兮兮的脸就出现在几人面前。
和村长比起来，她其实还很年轻，不超过四十，两人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但看面相，村长婆娘说六十多了也不为过，眉眼间隐隐透露出势利和刻薄。
她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嘴角扯了扯，努力挤出个笑容：“你们还没吃早饭吧，喏，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林眠与勾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可不认为这婆娘会如此好心。
村长婆娘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个地瓜和三碗粥，居然还有一碟酸豆角。
小孩闻到食物的香气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把手伸向地瓜，被村长婆娘用力拍了一下，手都拍红了，当即又哭起来。
女人边哄小孩边愤怒地瞪她：“不就一个地瓜，孩子想吃怎么了？”
村长婆娘把早饭往林眠三人的方向推了推，骂骂咧咧道：“他们付了钱的，你付了吗？”
女人被她一噎，又想起自己刚死的男人，顿时抱着小孩哭成一团。
张青看不下去，递过去一个地瓜被村长婆娘拦住：“我刚刚跟她们开玩笑的，楼下还有呢，你们先吃。”
说完眼巴巴的望着他们，仿佛他们不吃她就不走了似的，林眠心下狐疑，但三人饿了一晚上，而且短时间内还不会离开临湾村，总不能一直不吃饭……
勾尾端起碗，不着痕迹地闻了闻，然后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
天太热，林眠没什么胃口，犹豫了下便也意思意思地喝了点粥，剩下的全进了张青的肚子，人家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身强体壮，两顿不吃委实撑不住。
村长婆娘见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拉着暂时问不出更多东西的死者妻儿下楼了。
*
“真的晕过去了吗？”
“肯定晕了，那么大一袋蒙汗药我全给放了。”
“难说，姓张的警/察块头大……”
“啊呸，块头大有屁用，他吃得最多，那分量都能药倒一头牛了！”
林眠趴在桌子上，耳边传来七嘴八舌低低的说话声，其中的两个有点熟悉。
然后他被人拎住两条胳膊从凳子上拖了下来，动作粗鲁地用麻绳捆住手脚。
“咚！”
“哎呦！”林眠听到一旁的勾尾叫了一声。
拖他的人瞬间慌了：“不是说晕了吗？怎么还会喊痛？”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后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那人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勾尾，见他没反应，语气松懈下来：“应该是刚刚磕的那一下太重了，你小子当心点，别把人弄醒了！”
“艹，姓张的也太重了，不好抬啊！”又有人压低声音骂道。
“说你笨还真笨，抬牲口会不会？”
林眠感觉自己被人甩到了肩上，胃顶得有些难受。
“嘿，我扛的这个还挺轻的，长得也斯文，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这胳膊，啧啧，比姑娘的大腿还白。”说完伸手就要捏林眠的脸。
结果，呕——
林眠本来胃就不舒服，又被他的话恶心到，于是他吐了，吐了那人一身。
“哈哈哈哈哈哈……”其余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艹！”那人恼羞成怒，正要给还在“昏迷中”的林眠一点颜色瞧瞧，就听前头传来村长苍老又阴沉的声音：“还不快点，误了祭祀的吉时谁也承担不起！”

*
作者有话要说：
巫院长：和小助理分开的第三章，想他！
笔芯~


13 # 祭祀（5） 勾尾同志，牺牲了……
祭山神？！
林眠心下一沉，他原本以为村长婆娘在早饭里下药是不让他们查昨晚的那桩人命案子，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想拿他们当祭品，这是打算杀人了啊！
他眼睛偷偷眯开一条缝，与恰好望过来的勾尾对了个正着，两人悄悄转开视线，看向另一个同伴。
张青是真的晕过去了，两个村民抬着他，一直往山坡上走。
半山腰的平台上，昨晚的祈雨仪式又举行了一次，不过这次的祭品由生猪头换成了三个大活人。
村长带着众人说完祝祷词，指挥村民把他们扔进了泉眼里。
冰凉凉的泉水激得林眠打了个哆嗦，他在水面上浮了几秒钟，然后感觉右脚被一股大力缠住拉了下去。
水流没过头顶，林眠并不挣扎，屏住呼吸，任由那股力道拉着他穿过黑黢黢的甬道，就在他憋气憋得快爆炸的时候，三人终于落到了实处，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胸腔发疼。
林眠睁开眼，爬起来推了推一旁的勾尾，勾尾一个鲤鱼打挺，两人都没受什么伤，一起过去把张青弄醒。
张青脑子还有些晕，片刻后才清醒过来，林眠把村民在早饭里下蒙汗药的事一说，他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拿活人祭祀，他们这是犯法！”
“对了，你们怎么没事？”张青奇怪，同样吃了蒙汗药，只有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另外两人半点不受影响。
勾尾怔住，他是妖怪，人类的药物，别说蒙汗药，就算是致命的剧毒，他吃了也就拉几天肚子罢了，并不会死，但此刻显然不能这么说，不管张青，至少在林眠面前不能，否则吓跑了林助理，大人一定会把他做成毛绒垫子的！
于是他想了想：“我吃得少，晕得不厉害，刚刚又磕了一下，就痛醒了！”
张青被说服了，正要问林眠，就听不远处传来沙沙的声音。
三人从泉眼下来后落入的这个山洞顶上有几个小孔，天光从那儿照进来，虽然昏暗，却足以让他们看清眼前的场景。
一条赤色巨蛇在幽暗的深处缓缓爬行，头颅高昂，从林眠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对方两个硕大的鼻孔。
三人缓缓睁大了眼睛，张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什么？蟒蛇？”
林眠默了默，真诚道：“我没见过长翅膀的蟒蛇，动物园里也没有。”
“物种变异？！”张青搜肠刮肚企图用科学知识给眼前的生物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鸣蛇！”勾尾惊得尾巴都差点露出来了，一把拉起林眠就往外跑。
鸣蛇也是上古时候的大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旱灾，虽然不吃人，但勾尾天生怕蛇，再说人家饿了上万年，难保不会饥不择食。
山洞很长，弯弯绕绕，三人跑得飞快，鸣蛇像逗鼠的猫一样游得不紧不慢。
几分钟后他们跑到了尽头，然而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
“艹！”张青不甘心地推了推，大石岿然不动。
勾尾看着越来越近，缓缓朝他们张开血盆大口的鸣蛇，心中疯狂呐喊：院长你快来啊，林助理要被妖怪吃掉了！
可惜巫院长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巨大的蛇口像黑云一样压下来，勾尾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面对实力相差极大的非人类，张青心里升起一丝绝望，就在阴影将他们彻底笼罩住的那一刻……
砰——
蛇头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山洞的石壁上。
林眠的手里抓着一块石头，一看就是旁边捡的，上面还有干掉的青苔。
鸣蛇把脑袋从石壁上剥下来，下一秒又被砸了进去。
罄罄。
鸣蛇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旁的张青早就看呆了，林眠用石头砸鸣蛇的动作十分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遇上了条假蛇。但张青很清楚不是，当蛇口压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无形之力，把他震慑住了，别说反击，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林眠此刻没四两肉的瘦弱身影看在他眼里变得无比高大，他先前怎么会认为对方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人保护呢？
张青感觉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林眠砸得满头大汗，半晌终于将鸣蛇砸晕过去，他坐在地上歇了会，然后走过来查看倒在地上的勾尾。
蓦地，他顿住了。
张青看到他眼眶一红，流下泪来。
张青心里一突，果然就听林眠哽咽道：“尾哥，尾哥被吓死了！”
张青连忙摸了摸勾尾的颈动脉，确实没了跳动，不仅如此，后者的身体都开始变得冷硬了。
巫廷找过来的时候，林眠和张青正在挖坑。
天太热，尸体容易发臭，两人觉得还是就地掩埋比较好，环保又卫生，而且相信尾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自己烂得一塌糊涂。
尾哥：我谢谢您俩嘞！
堵在洞口的岩石被挪开，耀眼的阳光从外头照进来，巫廷与蹲在地上，满手是泥的小助理四目相对，后者睁着湿漉漉的小鹿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他说：“院长，你来了！”
巫廷硬生生从他的鼻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不出意外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巫廷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到林眠发红的眼眶忍不住皱眉。
“勾尾同志，牺牲了……”张青在一旁见他神色不对，忙开口解释。
巫廷闻言看了他一眼，帮林眠拍掉手上的泥，然后走过去踩了尚未入土的勾尾一脚。
“嗷！”勾尾瞬间一蹦而起。
“卧槽，诈尸了！”张青大惊，立即后退十米。
林眠则下意识去地上捡石头。
“活过来了！”勾尾大口呼吸空气，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转过头瞧见林眠和张青一副石化的模样，又看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巫廷，挤出个笑容。
“嗐，危急关头的祖传绝学，假死假死，嘿嘿……”
林眠顿时松了口气：“尾哥，不早说，差点我们就把你埋了！”
勾尾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大不了我到时候再爬出来就是了，就是样子不大好看……”
张青被这丧心病狂的言论弄得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觉得自己今天从身到心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连世界观都隐隐有崩塌的迹象。
巫廷伸出手，拨了拨像烂泥一样软在地上的鸣蛇，然后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小助理：“你砸的？”
林眠点点头，余光瞟向扔在不远处的石头。
巫廷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勾了勾，指尖有细细的火红流光一闪而过，蔓延成大网瞬间将鸣蛇束缚住，林眠注意到了，但他以为又是特管处研发出来的高科技产品便没多想。
勾尾则被林眠徒手砸晕鸣蛇的壮举震惊了，他摸着圆润的下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又转了个圈地打量小助理，嘴里嘀咕道：“不应该啊！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类啊……”
林眠顾不上他的疑惑，转而看向巫廷认真道：“院长，这个村子的人有问题。”
“我知道。”巫廷边说边往外走。
“你知道？”林眠微微吃惊。
“我处理完泰泽那边的事后就给你俩打了电话，结果都显示关机，便猜到情况不妙。”
巫廷语调淡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联系不上小助理的时候，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甚至很后悔为什么要让他和勾尾先过去，尽管据他所知，一般会引起干旱的灾兽危险系数都不算太高，以勾尾的实力完全应付得过来……
结果这村子不止有灾兽，勾尾这家伙也比他料想得还不靠谱，果然还是任务做的太少了吗？
尾哥后脖颈莫名一凉，感觉自己离毛绒垫子又进了一步！

*
作者有话要说：
巫院长：终于见到小助理了，摸摸小手，摸摸小脸，啊开心……
关于鸣蛇——
《山海经·中次二经》：“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昨天有宝宝猜到了肥遗，已经很接近了，还有提到女魃（旱魃），这个家伙后面也会出场哦，笔芯~


14 # 祭祀（6） 老房子着火，吃枣药丸！
林眠听巫廷说他手机关机，顿时一个激灵，赶忙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二手小米，果然黑屏了，水从耳机孔和话筒里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啊！！！！！
贫穷小林的内心有一百只土拨鼠在尖叫！
他捧着报废了的小米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巫廷：“院长，这算工伤吗？”
巫院长：……
林助理察觉到上司的沉默，知道这事强求不了，肉痛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没坏，回头还能卖个几十块钱。
“算。”巫廷看他像波西米亚小鼹鼠一样眉头皱起又松开，就很可爱，眼里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啊？”林眠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巫廷已经走出山洞。
勾尾啧了一声，老房子着火，吃枣药丸！
张青摸摸后脑勺，山海民俗研究院的待遇也太好了吧，回去得跟所长提一嘴，他的手机也报废了。
山洞外，临湾村的村民像群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外面，带头的村长橘子皮似的老脸在看到他们的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巫廷淡淡瞥他了一眼，村长立即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刚来的时候老家伙死鸭子嘴硬，非说林眠三人已经离开了临湾村，还喊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企图恐吓他，结果自然就被巫院长教做人了，老老实实交代这两天发生的事。
巫廷听说他们在饭菜里下蒙汗药，反倒松了口气，这东西对勾尾而言就跟白糖差不多，也吃不死人，小助理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巫廷跟着村民们来到祭祀山神的泉眼边，以他的眼力很快看出这座山内有乾坤，不一会便找到了被巨石封起来的山洞。
“临湾村的案子就这么解决了？”鸣蛇被收服，张青大大松了口气，他理所当然的把昨晚那起命案也算到了“山神”的头上。
说来这事也够讽刺的，村民们一心祭祀祈雨的“山神”实际居然就是导致干旱的源头，这说出去谁信呐？
巫廷摇摇头：“鸣蛇以水为食，所以它出现的地方往往赤地千里，却并不喜欢吃人，你们会被攻击只是因为侵入了它的领地。”
林眠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所以这里还有另一只妖怪？”
他想起了半夜的婴儿啼哭。
“嗯。”
三人被丢进泉眼里浑身湿透，大夏天的虽然不会着凉，但黏糊糊的也不好受，巫廷把视线从小助理微微突起的蝴蝶骨上挪开：“先下山洗澡换衣服。”
林眠不知道巫廷对村民做了什么，那些人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回去以后村长婆娘殷勤到近乎谄媚地拎了两大桶水过来让他们洗漱。
林眠换上带来的干净T恤，边擦头发边问：“院长，接下去该怎么办？”
巫廷随意歪靠在竹塌上，院长大人不抓妖不看文件的时候总是懒洋洋的，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视线顺着林眠发丝上的水珠往下滑。
刚洗完澡的小助理身上还带着丝丝水汽，如山间晨雾般的清爽暂时性压倒了烈阳的炽热，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锁骨勾得巫院长心里有点痒，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一本正经道：“从前几次的情况看那妖怪晚上才会出来，我们等入夜了再行动。”
林眠点点头，闲来无事，从小书包里掏出本黑皮书，坐在窗台前翻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巫廷走过去。
林眠把封面给他看。
知道自己找了份什么样的暑期工后，林眠就决定对各类妖怪好好研究一下，于是这次出来把《山海经》也带上了。
他看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用笔在空白的地方做注释，巫院长对林助理积极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半晌他忽然问：“《山海经》里有没有你特别喜欢的妖怪？”
“啊？”林眠愣了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过去十九年一直深受马克思唯物主义无神论的熏陶，妖怪们进入他的世界也才不过三天时间。
见林眠一下子愣住，巫廷摸摸下巴开始举例：“妖怪也不全是坏的，分瑞兽和凶兽，不少瑞兽，比如凤凰，青鸾在民间就挺受人们喜爱的，认为它们会带来祥瑞。”
林眠一听确实如此，可他不喜欢凤凰也不喜欢青鸾，半晌挠挠头，认真道：“我喜欢九尾狐。”
？？？
巫廷黑人问号，外加一万点暴击！
青丘那只骚里骚气的老狐狸除了长得好看点，说话甜了点，会哄人一点外实在想不出有哪里好，还处处留情欺骗良家少男，小助理怎么会喜欢他？！
巫院长心里酸不溜丢，但脸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他状似随意地问：“哦？你喜欢他什么？”
林眠想了想，回答：“它毛绒绒。”
“你喜欢毛绒绒的东西？”巫廷神情古怪。
“嗯呐。”
得到肯定的答复，巫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原身也有毛，可惜并不绒绒。
巫院长没有再打扰小助理看书，迈着沉重的步伐躺回竹塌上，他翻来翻去烙了会饼，打开手机，点开某贴吧APP，在上面发了个求助帖子。
【树洞】心上人不喜欢我的毛怎么办？哭泣，哭泣！
半分钟过去，没人回帖。
巫院长自己顶了顶。
又半分钟，还是没人回，继续dd。
两分钟后。
“您好，您发布的内容包含违规信息，所以被系统删除，请您下次注意哦~”
巫廷：……辣鸡！
勾尾洗完澡过来喊两人吃午饭，发现院长大人脸色有点臭，但看一旁的林助理清清爽爽，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往常并无不同，也不像吵架了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作为一名成精已久，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草根小妖尾哥深知自家大人的脾气，很清楚此刻不适合多言，否则极有可能被做成毛绒垫子，但其他人不知道。
研究院三人加上张青在饭桌边坐下，村长婆娘殷勤地忙前忙后斟茶递水，在她第三次问林眠要不要添饭时，巫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想撑死他？”
村长婆娘笑容一滞：“不，不是，我只是，只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巫廷冷哼：“有话快说。”
村长婆娘咬了咬牙，似乎豁出去了：“蒙汗药是他们让我放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不要告诉派出所啊……”
本来林眠三个要是被吃了没了这事也就过去了，结果人好好活着，还把山神打了一顿，又来了个能力很大的巫廷撑腰，现在村里都在传言拿活人祭祀是犯法的，要坐牢，搞不好还会被枪毙。村长婆娘顿时慌了，别的不提，蒙汗药确确实实是她放的，这事根本瞒不住，所以她提前刷好感来了。
反正人没死，只要林眠他们不计较，警/察也不会抓她。
又蠢又坏。
巫廷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筷子芦笋放到小助理碗里，片刻后才道：“要我们不追究也不是不行。”
林眠嚼芦笋的动作微顿，看向巫廷，见自家院长淡然自若地模样又收回视线，继续扒碗里的米饭。
他才十九岁，还在长身体呢！
张青从山洞里出来后就用村民的座机给所里打了个电话，把临湾村闹干旱一案的最新情况汇报了下，包括从鸣蛇口中死里逃生的经过。所里表示明白了，让他接下来的行动全权听巫院长的指挥，于是此刻他专心致志大口吃着红烧肉，对巫廷的决定没有半分质疑。
他娘的，之前顿顿地瓜稀粥，他整个人都快变成地瓜了！
村长婆娘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又听巫廷继续道：“不过有个条件。”
“别说一个条件，再来十个八个我都答应。”村长婆娘豪爽道。
“这可是你说的。”巫廷笑得意味深长，村长婆娘后背冷不丁泛起一层凉意。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5G冲浪选手，妖怪界的时尚弄潮儿，狗头.jpg
评论里有宝宝好奇勾尾的原身，尾哥的原身不是很好猜，不过说出来应该很多人都会觉得眼熟，总之是个小有名气的妖怪，过一段时间会揭晓~
本文90%的妖怪出自《山海经》，可以找到出处，笔芯~


15 # 祭祀（7） ……你不仅打我，你还搞人身攻击？！
四人下午休息养精蓄锐，勾尾很自觉地把竹塌让出来跟张青挤一个屋，林眠躺在自己那张上面瞪着圆溜溜的小鹿眼。
“你还不睡？”巫廷侧过脸问他。
林眠小小的嗯了一声：“太热了。”
下午比晚上更热，更何况鸣蛇虽然失去了行动力，却还在临湾村，林眠闭上眼，听着窗外不眠不休的知了叫，热得睡不着。
然后他感觉有一只温润如玉的大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林眠立即睁开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扫过巫廷的手心。
大手收了回去，不一会，冰冰凉凉的毛巾覆上他的脸颊，林眠惊讶地微抬起上半身，毛巾掉了下来，被巫廷眼疾手快地捞住塞到他手里，又继续捣鼓摇头电风扇，让它定在林眠的方向。
“睡吧。”巫廷做完这些重新躺回去，见林眠还在看自己，补了一句，“我不热。”
林眠发现他果然一丝汗都没出，心里羡慕极了，他把毛巾盖在脸上，这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他轻声说：“谢谢院长。”
巫廷嘴角勾了勾，心满意足又得意洋洋。
九尾狐又怎么样？毛绒绒又怎么样？小助理会跟他说谢谢吗？
当然不会！
时间很快到了夜里，整个临湾村漆黑一片，比往常还要寂静，大部分村民在傍晚的时候就提前上了山，依照巫廷的嘱咐躲进鸣蛇的山洞里。
只有村长家的吊脚楼内亮着微弱的灯光，村长和他婆娘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直挺挺地并排躺在木板床上，面部表情僵硬，只剩眼珠子还能乱转。
这两人林眠都见过，就是昨天用猪头祭山神的时候对他们出言不逊的村民，今早也是他们联合村长夫妇搞的活人祭祀。
村长婆娘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之前以为巫廷愿意放过她最多就是赔点钱，虽然舍不得，但跟小命比起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就当消灾了，谁知道那杀千刀的居然让他们来当捉妖怪的诱饵，她当场就反悔了。
可谁料这个被叫院长的男人只眨了眨眼睛，她和另外四人就动不了了！
林眠睡过头，来晚一步没看到巫廷出手，还以为他们是自愿的，有些感动，现如今能够付出实际行动替自己赎罪的人不多了，于是贴心地给床上的人盖上了被子，以防着凉。
四人在心里疯狂呐喊：我们不是，我们没有，我们是被逼的！热死了，把被子拿开啊混蛋！
为了不惊动吃人的妖怪，巫廷几人退到对面的客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眠记得昨晚差不多是过了零点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他支棱起耳朵，一直注意着主卧的动静。
然而一直到零点过半，那里还是静悄悄的，难道妖怪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不来了？
昏暗中他下意识望向巫廷，后者坐在椅子上非常淡定。
勾尾自从院长来了以后，一颗心就彻底放下了，因此显得也十分冷静，只有张青时不时扒开门缝瞧一眼。
“你们说那妖怪今天还会来吗？”张青没话找话。
勾尾语气笃定：“一天一顿，它前三天都来了，没道理今天不来。”
张青一想也有道理，旋即又皱起两条浓眉：“可这都过了饭点了啊……”
林眠：……神TM饭点。
勾尾正要再说什么，猛地顿住，他隐约听到了哭声，婴儿微弱的啼哭，由远及近。
来了！
他朝三人做了个口型，随后蜃珠落地，庞大无形的结界蔓延开，将方圆十里的地盘都圈定起来。
巫廷依旧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甚至还掏出手机玩起了开心消消乐。
林眠屏住呼吸，手已经伸进小书包里抓住了颇具分量的黑皮书。
张青则握着一把铁锹——从村长家里翻出来的，先不管真对上妖怪了有没有用，拿着武器至少心里踏实！
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似乎已经到吊脚楼下了，林眠隐隐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啪嗒，啪嗒。
那东西开始往楼梯上走，屋子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Unbelievable！ ”
“ Amazing！”
萌萌哒音效让张青一个趔趄，头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勾尾噗嗤笑出声，被巫廷一个眼刀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眠一言难尽地看向自家院长。
面对小助理无声的谴责，巫院长只能遗憾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张青靠在门边，外头上楼的声音停了停，大概过了足足一分钟才重新响起，他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往外看，反而退了回来。
对面主卧的门被推开，林眠无声询问是否行动，巫廷摇了摇头示意再等一会。
“啊！！！！！”半分钟后刺耳的惨叫从对面传来，巫廷唇角一勾，大步走了出去。
林眠三人紧随其后。
村长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能动了，此刻正四散躲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正中间的木板床前站着一只老虎，背对着门口微微弓起身，正准备朝其中一个村民发起攻击。
林眠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黑皮书扔了出去，重重砸在老虎的后脑勺上，后者一个踉跄往前冲出去几步，与那个村民来了个近距离的面对面。
“啊啊啊啊啊！！！”村民顿时叫地更加凄厉。
老虎被砸得有点懵，它愤怒地转过头，林眠一愣，然后往巫廷身后缩了缩。
“怎么了？”见识过林眠的胆子，巫廷不认为他这时候会害怕，果然就听小助理嫌弃道：“它丑到我了！”
老虎：……你不仅打我，你还搞人身攻击？！
其实老虎本身还是蛮威风的，可它偏偏长了张人脸，而这张脸女娲当初在捏的时候大概不小心打了个瞌睡，用力过度有些变形，五官像包子上的褶子，扭曲地挤在一起。
“这是马腹，《中山经》里有记载，人面虎身，音如婴儿，是食人。”巫院长耐心科普。
林助理点点头，表示涨姿势了，又听他问自己：“《中山经》你是不是还没看到？”
林眠才翻完《山海经·西山经》，离《山海经·中山经》还有老长的篇幅。
巫廷于是轻声安抚了一句：“不急。”
林眠乖乖答应：“嗯呐。”
冷眼旁观的张青和尾哥：……忽然就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不远处的马腹和临湾村村民：谁说不是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万圣节，林助理，巫院长携一目二目两兄弟祝宝宝们节日快乐！
关于马腹——
《山海经·中次二经》：又西一百二十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笔芯~感谢在2021-10-29 18:00:00~2021-10-31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零零一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udy~、源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 # 祭祀（8） 陶陶私房菜。
人面虎，也就是马腹，在看到巫廷的瞬间，妖怪天生的直觉让它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它缓缓朝窗口退去，试图找机会脱身，但巫院长怎么会允许自己在小助理面前失手呢？
他身形微动，下一秒便出现在马腹身旁，马腹情急之下反身去咬，巫廷在它头顶轻轻一点，就将它整张脸都拍进了地板里。
张青目瞪狗呆：“卧槽，林助理，你们院长力气真大！”
林眠也是第一次见巫廷出手，抓土蝼的时候他没在场，朱獳那次小妖怪实力不强，自己一砖头就把它拍飞了。
所以院长不愧是院长，武松但凡有他十分之一厉害，打虎的时候也不至于赢得那么艰难了！
巫廷抓着马腹脑袋上的毛把它从地板里拔/出来，指尖火红流光闪动，蔓延成大网将对方牢牢困住。
马腹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深更半夜的有些瘆人，林眠想了想抓起一个枕头塞进它的嘴里。
料理完妖怪，巫廷向来不管人类的事，只想回去睡觉，但小助理和张青过去查看村长四个的情况，他便也留下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勾尾不想当电灯泡碍眼，溜得飞快。
与马腹面对面差点亲上的那位村民大兄弟缩在墙根底下，林眠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的尿骚味。
他脚步一转，默默换了个方向，张青没好气地踢了那人一脚：“不是胆子很大的吗？不是敢拿活人祭祀的吗？不是还敢算计公职人员的吗？”
“不敢了不敢了，呜呜……”村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比起差点被妖怪吃掉，他宁可被抓进派出所关起来。
村长和他婆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另外一人的情况跟他们差不多，没受伤，但吓得不轻。
第二天一大早，巫廷联系了特管处，来的还是之前那个杀马特红毛，开着一辆重卡。
他恭敬地向巫廷问好，趁下属将鸣蛇和马腹搬上卡车的时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林眠：“林助理的工作证，昨天刚办下来，今早我收到临湾村妖怪的接收通知，就顺便一起带过来了。”
林眠道谢接过，研究院的工作证跟他的学生证差不多，暗红色，硬皮封面正中间有只奇怪的大鸟，下面写着山海民俗研究院几个字，里面有林眠的一寸照，也不知道特管处是从哪里搞来的，还有其他一些基本信息。
特管处的人刚走，吴县派出所的民警也到了。
“临湾村的村民都会被拘留吗？”林眠问张青。
张青摇摇头：“人太多了，而且大部分其实都只是太过愚昧，所里应该会组织普法教育，吴县也会对临湾村加大管理力度，但村长那几个属于杀人未遂，已经触犯到刑法了，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眠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与张青道别后，三人便返回了研究院，祁老坐在保安亭里听收音机，一目二目出外勤还没回来。
林眠草草洗漱了下，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补眠。
昨晚抓马腹抓到凌晨两点多，他没有熬夜的习惯，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结果就失眠了。
林眠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被饿醒了，客厅餐桌上空荡荡的，于是便打算去厨房随便做点吃的，身后响起一个低沉舒缓的声音：“今天出去吃。”
林眠转过头，巫廷双手插兜，黑衬衫扎进西裤里，显得身高腿长，格外挺拔。
“每次出完外勤，大家都会出去吃一顿犒劳自己。”巫廷抛了抛手中的车钥匙，见林眠目露迟疑，又补充说，“费用研究院出。”
林助理笑容顿时真实了几分：“我去叫尾哥。”
巫廷脚步一顿，制止了他，面不改色道：“他不去，他喜欢吃外卖，这种聚餐活动从来不参加。”
“哦。”小助理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尾哥：不，我不喜欢！
“想吃什么？”巫廷问他。
林眠对研究院附近不熟，便让巫廷拿主意。
巫廷想了想，车子出大门开了一公里往左拐进一条老街。
街两边的民居都不高，古色古香的小二层，一楼大多是卖川城特色小吃和各种小玩意儿的铺子，二楼住人，有点步行街的味道。
巫廷停好车，带着林眠往步行街深处走，工作日人不多，他们一个身高腿长，一个肤白貌美，引得路人和铺子老板纷纷侧目。
巫廷没有理会，径直进了一个白墙黑瓦的院子，林眠看了看挂在院门口的招牌。
陶陶私房菜。
院子角落种了几株一人高的小桃树，正值盛夏，树上已经结出了婴儿拳头大小的桃子，不过尚未成熟，还是青色的，林眠跟在巫廷身后沿着青砖小路往里走。
不一会就有老仆迎上来，笑着把他们往屋里引：“巫先生来了！”
巫廷点点头，自己找了把太师椅，又指指身边的座位，示意林眠坐，才对老仆道：“你家老板呢？”
老仆从多宝架上拿出茶叶放进白瓷杯里：“老板在后厨处理食材，巫先生和这位小先生运气不错，今早伙计抓到好大一条冉遗，足有上百斤。”
巫廷闻言眉毛一挑：“那就做个冉遗十吃吧。”
“十吃？也不怕撑死你？”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年轻人掀起布帘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跟巫廷年纪差不多，长相清隽，脸部轮廓柔和，眉眼间却隐隐流露出一股煞气。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巫廷朝林眠偏了偏头，又警告地瞥了年轻人一眼，仿佛在说，我今天请客，别瞎哔哔。
陶清知一早就注意到了林眠，有些惊讶巫廷会带一个人类过来吃饭，而且平时拽了吧唧，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巫院长居然看起来还挺在意对方。
“我新招的助理林眠。”巫廷往椅子里一靠，姿态放松。
“你好。”林眠乖巧点头。
陶清知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啧啧称奇：“巫廷，你走狗屎运了？”
巫院长：……他瞬间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吃了。
“行，我今天就做个冉遗十吃，不过不是给你，而是看在小助理的份上。”陶清知朝林眠眨眨眼，在巫廷发作前滚回后厨。
老仆乐呵呵地把泡好的茶和一碟小果盘端给两人：“老板很喜欢小先生。”
巫廷哼了一声。
林眠接过白瓷杯喝了口，顿时一股清冽的幽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让他精神一振，忍不住问老仆：“这是什么茶？”
老仆摇摇头：“这不是茶，这是大椿的嫩芽。”
“陶清知爱吃，也懂吃，很久以前千方百计收集了一罐，宝贝得不得了，怎么今天舍得让你拿出来了？”巫廷啧了一声。
老仆笑起来：“巫先生不愧是我家老板的挚友，老板前两天路过招摇山，无意间发现几千年停止生长的大椿重新抽了芽，对之前攒的这些也就没那么稀罕了。”
巫廷脸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如常：“灵气复苏，会对大椿产生影响也不奇怪。”
林眠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浮浮沉沉的小绿叶，感觉十分惊奇。
庄子的《逍遥游》对大椿有记载，说它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山海经》中也多次提到椿树，跟人们平常吃的臭椿不同，真正的大椿是通天彻地的神木，而他今天竟然喝了神木叶子泡的茶，说出去谁信呐！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大椿——
大椿是《逍遥游》里的东西，《山海经》也有椿树，不是臭椿，但其实也不是大椿，而是香椿。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chun)木，其草多芃（peng）。
櫄(chun)木就是椿木。文中是因为剧情需要，所以才说《山海经》中也有大椿。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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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女明星（1） 社会主义同事爱！
说话间，两个穿青衣的男仆抬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盘子，掀起布帘走了出来，他们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低头退了下去。
林眠看到其中一个男仆的耳朵后面黑黑的，有点像鳞片。
陶清知从老仆那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毫不客气地率先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招呼林眠快吃。
冉遗是一种蛇头鱼身的妖怪，长着六只脚，据说吃了不会做噩梦。
陶清知的刀工简直棒呆，大盘子装了十道菜，十种做法，其中有冰镇刺身，鱼肉被切得薄如蝉翼，挂在筷子上晶莹剔透，用秘制的酱料一裹，入口软糯鲜甜，好吃得不得了。
水煮冉遗鱼滑嫩鲜香，清蒸冉遗鱼原汁原味……连鱼骨都被做成了酥酥脆脆的小零食，撒上椒盐孜然堪称一绝。
林眠和巫廷吃得不多，很快就吃不下了，主要是这鱼实在太大了，只有陶清知还在优雅地进食，顺便嘲讽巫廷不行。
巫院长觉得他一定是飘了，有必要跟特管处提一提，派几个人过来查查这狗币有没有偷税漏税。
院长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陶清知莫名感觉背后一凉，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巫廷吃饱了付钱赶紧滚，又让老仆包了一包椿芽和一大罐香酥鱼骨给林眠，慈爱道：“小家伙，要是巫廷对你不好，你就跳槽来我这儿，待遇不比他那个破研究院差。”
林眠有礼貌地道谢。
巫廷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小助理离开，刚走出月洞门，只听屋里传来砰的一声。
陶清知：“艹！”
巫院长顿时心情大好。
陶清知看着桌子上碎成十片的青花大瓷盘，气得直跳脚，对老仆说：“你去店门口立块牌子，上面就写巫廷与狗不得入内！”
林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抱着椿芽和鱼骨哒哒哒小跑着跟上巫廷的脚步。
“陶老板和他的仆人是妖怪吧？”林眠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嗯。”巫廷发动车子，“他原身是只饕餮，一年前才睡醒，醒来后饿疯了，到处吃家畜，被人举报到了派出所，我过去的时候那家伙嘴里还叼着一头猪……”
巫廷毫不留情地揭陶清知的老底，谁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挖墙脚呢？
林眠有些吃惊，想不到陶老板看起来斯斯文文，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果然人不可貌相。
巫院长内心的小人得意地翘了翘尾巴：“后来他知道现在的社会跟以前不同了，不能随便吃人吃妖就在特管处登记挂名，开了这家私房菜馆，凭着行业便利，时不时抓些没开智的小妖打牙祭。”
巫廷把车开出停车场，却没有直接回研究院，而是往热闹的市中心开去。
林眠疑惑：“咱们现在去哪儿？”
巫廷手握方向盘，状似随意道：“去给你买手机。”
林眠一愣，他不是低头族，没有依赖手机的习惯，从临湾村回来后就把这事给忘了，如果不是巫廷提起，他可能要到晚上睡觉看时间才会想起来。
巫廷在附近的商场停下，两人来到一楼的手机专卖店，林眠本来打算买个最便宜的算了，他不玩游戏，能打电话能上网就行，要求不高。
结果被巫院长嫌弃了，他觉得小助理来了研究院，衣食住行的质量代表的就是他的脸面，院长大人认为自己的脸面不应该只值一个一千块钱的小米。
最后林眠只好选了个两千块的。
巫廷依旧不大满意，但看小助理眉眼弯弯的模样，他又觉得两千块就两千块吧，你开心就好。
林眠在隔壁的营业厅补办好电话卡，一开机跳出来好几条信息，除了巫廷之前给他打的电话和发的微信外，还有卢一超的。
金刚葫芦娃一个人在寝室里睡了两晚后，终于鼓起勇气搬到了隔壁301。
林眠回了个goodluck的表情包，然后才发现卢一超的头像改了，原本七个葫芦娃叠罗汉的群像，变成了一朵金灿灿的非洲菊。
啪叽：？你改头像干嘛？
金刚葫芦娃：记录我尚且稚嫩的小菊花，我怕过完暑假会变成向日葵。
啪叽：……
林眠正打算关闭微信，发现刘珊十几个小时前给他打了语音电话。
古董事件结束后，两人加完微信便成了躺列好友，林眠想不到这位灵异主播突然联系自己能有什么事，但还是回拨了过去，结果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巫廷问他还有没有要买的东西，林眠摇摇头，两人便回了研究院。
一目二目已经做完任务回来了，加上爱吃外卖的尾哥，三个人整整齐齐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迪迦奥特曼。
林眠把饕餮送的椿芽和冉遗鱼骨拿出来，让他们自己挑。一目二目对茶不感兴趣，吃了几粒香酥鱼骨开心地欢呼一声，林眠便一人分了一小堆。
勾尾看到炮制过的椿芽眼前一亮，作为一只见多识广的妖怪他自然认得这是什么，也听说陶陶私房菜的老板收藏了一罐，几千年前大椿停止生长后，这东西成了绝版货，喝一点就少一点，放到妖市能卖上天价。
林眠见他兴奋地苍蝇式搓手手，找了个空茶叶盒倒了小半盒，推给他。
勾尾嗷了一声，觉得小助理真是人美心善，他家院长大人捡到宝了！
林眠又倒了小半盒给祁老送去，剩下的他留出一半打算晚些时候给巫廷——巫院长回来后就去了前院的办公室，领导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却还是贴心地放了林助理半天假。
到了傍晚，下雨了。
这回不是像牛毛一样的人工降雨，雨势很大，落在屋顶和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雨水沿着廊檐成股流下，地面上浮起一层热烘烘的暑气。
“鸣蛇是不是离开川城了？”林眠洗过澡坐在台阶上，一旁下了班的巫廷懒洋洋靠在门框边。
“嗯。”他视线落在小助理头顶浅色的发旋，林眠的头发又细又软，一看就很好摸，巫廷指尖不自禁颤了一下，“长江上游发大水，特管处将它打包空运过去了。”
林眠微微一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哪怕是灾兽也能变废为宝。
两人静静看了会雨景，天色暗下来各自回房，林眠这才注意到巫廷住在甲一号房间，与他对门，而且那一片的其他客房都空着，就住了他俩。
和领导做邻居……小助理忽然有些紧张。
他想起白天留出来的椿芽和鱼骨，便让刚要进门的巫廷等一下，然后哒哒哒跑进自己的房间。
巫廷其实一点也不想跟他分开，待在林眠身边会让他有种奇特的舒适感和满足感，仿佛内心深处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需求被填上了。
林眠把东西递给巫廷，院长大人对这些小零食兴趣不大，但因为是小助理送的，瞬间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是椿芽吗？
不，这是林助理的心意！
这是冉遗鱼骨吗？
不，这是林助理的爱！
虽然这份社会主义同事爱一目二目勾尾和祁老都有……
巫院长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与林眠互道晚安后，巫廷打开射灯，把椿芽和鱼骨放在小圆几上摆了个造型，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排成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不一会就多了十几个点赞，下面还有几条留言。
帝江：哪来的啊？
你的饕餮大人：艹，我送小助理的零嘴你也好意思拿？喂了狗了！
卞长长长长长风：我看勾尾也发了图，人手一份啊，啧……
巫廷面无表情地盯着最后一条留言，然后删评，并附赠朋友圈对该人不可见。
嗡。
手机传来震动，巫廷点到微信聊天界面，就看见一条新消息。
卞长长长长长风：你有本事屏蔽我，你有本事拉黑呀？
巫廷：呵。
卞长长长长长风：狗头.jpg。
[对方拒绝接受消息。]
卞长长长长长风：艹！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聊着聊着就被拉黑了……
关于冉遗——
《山海经·西山经》：“英鞮之山，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笔芯~


18 # 女明星（2） 大人好卑微哦……
今天上午补了觉，林眠本来以为晚上可能会睡不着，结果一挨上枕头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他做起了梦，梦境十分虚幻，他仿佛站在高高的山头上，绵软的云朵穿过身体，微风轻拂，带来缥缈的呼唤。
林眠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只感觉这种状态很舒服，下意识抱着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林眠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从没睡得这么好过，推开窗，大雨已经停了，天空变得格外干净。
外面的一切就像被洗刷过一样，晨露从迷毂树圆圆的叶子上滑下来，打湿了鸟儿的羽毛。
林眠照旧给大家做好早饭，然后提前去办公室写报告，临湾村的案子牵扯出两只妖怪，要写的内容比朱獳那件多得多。
巫廷进来的时候，他刚写到一半。
林眠和他打过招呼，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来泡了两杯椿芽，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巫廷。
两人安静地做着各自的工作，巫廷有时候会出去接一下电话，更多时候也在写报告——关于泰泽鲛人暴动的近况。
“暴动还没完全平息吗？”林眠见他眉心微蹙，轻声问。
之前巫廷赶到临湾村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小半天，加上发过去的微信一直没得到回复，林眠便猜测泰泽那边的情况可能挺棘手。
巫廷捏了捏眉心：“十年前老鲛王突然暴毙，来不及立王储，代表王权的鲛珠又遗失了，那以后下面十几个儿子抢王位就没停过……总之挺乱的，我只是暂时安抚住了他们，估计下个月还要再去一趟。”
林眠以为只有人类社会会搞争权夺利那一套，想不到妖怪们也这样。
两人说着话，林眠的手机亮起来，他点开一看，是刘珊的语音电话。
巫廷瞥了眼，示意林眠不用避开他，在办公室接就行。
刘珊很急，上来就说：“林同学，我怀疑我闺蜜中邪了！”
林眠惊讶，他转头对上巫廷的目光，便直接开了外放。
那头刘珊语无伦次地继续讲道：“我闺蜜叫高佳仪，就是现在很火的那个女明星，她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性格暴躁，脾气古怪……”
高佳仪林眠知道，娱乐圈近年刚升起的一颗新星，在流量遍地的时代，这个小姐姐无论年纪外貌演技不占任何优势，但人家就是突然之间一夜爆红，靠一部狗血网剧炮灰女配的角色吸引了大量死忠粉，短短一年时间里，通告邀约代言不断，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跻身一线顶流。
林眠没想到刘珊一个网红小主播居然还有像高佳仪这样的闺蜜。
他神情微妙：“你确定她是中邪了，而不是你俩友谊的小船翻了？”
刘珊笃定道：“我确定，我昨天晚上看到她在吃冰箱冷冻室的生肉，啃得咔咔响！”
刘珊的声音里带着崩溃，这下林眠也发觉事情不对了。
“我不能报警也不能请那些不靠谱的私家侦探来调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佳仪的星途就全毁了，所以只能来麻烦你……”
经过朱獳那件事，刘珊在心里已经把林眠和他老板定义为了那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只要他们肯出手，高佳仪别说吃生肉了，吃人肉都能给掰回来。
林眠看向巫廷，见后者点头，便道：“你定个时间我们见面细说。”
刘珊心情平复了些，双方约好下午两点影视城门口碰头——高佳仪最近正好有个新片在那里拍摄，刘珊打算让林眠他们先过去瞧一眼闺蜜的情况。
影视城在西郊，开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两人吃过午饭就出发了。
其实像这种小案子，换作以前，巫廷都是让下面的人去处理，比起出外勤，院长大人更喜欢待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喝喝茶，有时候连报告都懒得写。
但现在小助理要帮忙，巫院长怎么能落下，就当出去约会培养感情了，所以在外人看来，一向不动如山的巫院长忽然变勤快了，只有勾尾但笑不语。
他点开微信，在一个名为“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们”的聊天群发了一张图。
图很模糊，应该是镜头拉得太长，聚焦不够的缘故，林眠坐在副驾驶上，巫廷正在帮他系安全带。
旗袍控：卧槽槽槽槽槽，大人真的恋爱了？对象是新来的小助理？？
是尾哥不是伟哥：想太多！
蛮蛮啊：想太多+1
蛮啊啊：想太多+10086
是尾哥不是伟哥：看清楚，大人只是单恋，单恋而已，人家小助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胡乔乔将图片放大，果然发现林眠正在低头玩手机，主动给他系安全带的巫院长宛若一个工具人。
旗袍控：大人好卑微哦……
蛮蛮啊：好卑微哦……
蛮啊啊：好卑微哦……
旗袍控：可是我好喜欢，欺男霸女的老怪物也有今天！苍饶谁！
蛮蛮啊：苍饶谁！
蛮啊啊：苍饶谁！
是尾哥不是伟哥：你们觉得大人多久能追到小助理？
旗袍控：！！！你在想什么屁吃，就大人这种万年老直男加老处男能追到人？还不如猜猜小助理多久会受不了压榨主动辞职！
是尾哥不是伟哥：其实也还好，除去平时加班多了点，工作危险性大了点，还经常要出差以外，大人在待遇上并没有亏待我们……
旗袍控：谁说的，我前两天想申请高温补贴，结果他不给批。
是尾哥不是伟哥：……你这一个月不都在南极出外勤？要什么高温补贴！
旗袍控：人家就想买个护毛精油而已啊，天天对着一群企鹅精，做梦都以为自己变成企鹅了，早上起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还好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是尾哥不是伟哥：进入夏季换毛期了吧……
蛮蛮啊：嗯嗯！
蛮啊啊：嗯嗯！
旗袍控：……再见！
*
巫廷开车很稳，一路畅通无阻，两人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但刘珊已经在了，大概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注意到高佳仪的反常，这回连助理也没带，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我这几天直播到很晚，白天又担心佳仪的事睡不着，所以精神不大好。”刘珊在看见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
她边说边把两人带到高佳仪新片的拍摄现场：“我和佳仪是大学同学，念的传媒专业。我俩毕业后年轻气盛，打算闯一闯娱乐圈。但这个圈子吧要么有颜要么有才要么有人，否则小演员根本出不了头。
我很清楚自己这三样都没有，陪她瞎玩了一阵子，再加上近两年短视频和各直播平台大火，就转行做了主播。
佳仪却不信邪，她认为自己能红，只是运气不好，给她个机会一定能咸鱼翻身，可惜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到来。
她做了很长时间的群演，收入微薄，我渐渐在主播圈子里混出点名气后赚到钱了就把她接过来住，还劝她一起干，但被她拒绝了。”
刘珊絮絮叨叨地眼眶都红了，林眠见她半天没讲到关键的地方也不催促，只耐心听着。刘珊缅怀了一下过往，继续道：“大概一年前吧，佳仪终于得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那是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三号。
讲真，我一开始听她说起剧本，导演和那些搭戏的演员的时候并不看好，但出于不想打击她的心理，所以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谁知两个月后那剧一播出，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反响，而这些反响全都是因为佳仪，看过剧的人都说她演技爆棚，人格魅力把男女主角压得黯然失色。
我惊讶极了，但更多的是为她高兴，打算等她回来好好庆祝一番。可惜从那以后佳仪变得忙碌起来，拍戏，接广告，参加综艺，出席各种颁奖晚会，我们连面都见不上，我只能从电视里看到她，然后我震惊了！”
“为什么？”林眠适时问道。
“那根本不是佳仪！”刘珊情绪非常激动。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今天追到小助理了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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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女明星（3）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没有姓名？？
“那根本不是佳仪！”刘珊情绪激动。
林眠闻言和巫廷对视一眼。
刘珊以为他们不信，苦笑道：“一开始我也不信，因为乍看上去，佳仪还是那个佳仪，跟我的闺蜜并无不同，但仔细观察她的样子，你就会发现她似乎变美了，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没有可能是整容？”林眠问。
整容在当今娱乐圈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很多明星为迎合大众审美或者拓宽戏路都会进行微调。
刘珊摇摇头：“也有不少人把她之前的照片和现在的真人进行过对比，五官脸型确实有细微变化，但经过专业医生鉴定，佳仪并没有整容，于是我便把一切归结于可能就是‘红养人’。
佳仪虽然红了，但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问近况如何，为了报答我之前对她的收留，还买了中心区一套大平层送我，我慢慢将心里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刘珊说到这里羞愧地涨红了脸，作为最亲近的闺蜜，如果不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一开始就跟高佳仪深入地谈一谈，或许后面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林眠正打算安慰几句，余光瞥见巫廷微微蹙起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便赶紧问：“然后呢？”
“佳仪最近这部新片的拍摄地正好在川城的影视城，我有空便时不时过去探班，然而好几次没聊几句她就莫名其妙发脾气，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以为是她太累了，还让助理好好照顾她，谁知助理说佳仪现在拍完当天的戏都是一个人回住所，根本不让人跟着。
我有些奇怪，那天与助理聊完后便买了她最爱吃的点心去她家看她，敲门没人应，就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结果看到……”
刘珊说到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看到她捧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在啃，我当时就惊呆了，问她为什么吃这个，佳仪说让我不要管，但我怎么可能不管……”
林眠此刻大概明白刘珊为什么会觉得高佳仪中邪了，他偏头看向巫廷，用眼神询问这种情况会跟妖怪有关吗？
巫廷摇摇头：“让人性格发生变化的原因有很多，至于吃生肉……也可能是异食癖，先去看看吧。”
离拍摄地还有几百米，三人就看到前方闹哄哄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轻的少男少女，他们高举应援牌，大白天手里还挥舞着荧光棒，把不大的小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尖叫声此起彼伏，林眠差点以为自己进了某个演唱会现场。
刘珊解释道：“这些都是佳仪的粉丝，得知她在这里拍戏，就过来蹲点，希望能见她一面。”
粉丝们脸上兴奋激动的神情让林眠对高佳仪的受欢迎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他不追星，因此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行为。
“我给小何打个电话。”刘珊掏出手机，小何是高佳仪的助理，里面的人如果不来接，人山人海的他们根本挤不进去。
林眠点点头，却见身旁的院长大人长腿一迈，不受任何阻碍地穿过人群。
周围的粉丝似乎被他两米八的气场震慑住，如摩西分海般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这人是谁？好帅啊！”
“不知道诶，可能也是哪个大明星吧！”
“是不是佳佳新片的男主角？”
“才不是，男主是凌天王啊，微博都发海报了……”
“应该不是明星，我没在电视上见过他！天呐，素人也有这么好看的吗？”
“这气质……啧啧，绝了！从此霸总小说男主有了脸！”
“你们不觉得他身后那个小哥哥也很帅吗？”
“卧槽，是真的是真的，美人哥哥看我！”
……
刘珊就纳了闷了，她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灵异主播，怎么在那些粉丝眼里她就像透明人一样。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没有姓名？
三人靠巫廷刷脸顺利通行，进去的时候高佳仪还在拍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刘珊又给小何打了电话，对方让他们稍等，马上过来接人。
林眠在太阳底下走了十几分钟，裸/露在外的皮肤晒得有些烫，便打算去厕所洗把脸。
影视城里的仿古建筑内部弯弯绕绕，林眠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高佳仪是真的红了，放在从前谁知道她啊，给凌哥你提鞋都不配，更别说搭戏了。”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林眠没有听墙角的爱好，但因为对方提到了高佳仪，于是推门的动作一顿。
“呵，这戏的演员其实一年前就定好了，女主角原本是赵芸芸，高佳仪火了以后，导演临时换的人。”凌哥，也就是粉丝口中的凌天王慢悠悠道。
“哎，赵芸芸也算得上圈内顶流了，不说演技，脸蛋身材都不比高佳仪差……”那人语带惋惜。
凌天王闻言嗤了一声：“别提了，高佳仪的颜根本没外界传得那么好，才二十五六的年纪，眼角细纹多得……啧，全靠粉遮。还有我今天不是有场公主抱的戏份，结果差点没抱起来，太他妈重了！”
凌天王内心是崩溃的，那场戏NG了好几遍，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还要接受全场异样的目光，似乎每个人都在说像高佳仪这样纤瘦的小仙女都抱不起来，凌天王不大行啊！
连副导也过来拍拍他的肩让他多泡枸杞，少运动，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知道节制。
凌天王气得想骂人！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移了话题，显然他也认为凌天王抱不起来是他自己的问题，毕竟高佳仪看起来确实挺瘦的。
之后的对话便没什么意义了，林眠若无其事地用凉水洗了个脸，两人覧赋见他进来不约而同地终止了对话。
林眠走出厕所，回到巫廷身边，刚洗过脸的林助理看起来跟株水灵灵的小白菜似的，又清又嫩，巫院长嘴角微微翘了翘。
又等了会，小何过来把他们带到高佳仪的专人化妆室，后者已经拍完戏正在卸妆。
林眠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新晋的一线女星，觉得人家确实长得十分美丽，气质脱俗，会红一点也不意外，但除此之外便没有多余的想法了。
反观助理小何和一旁的化妆师，眼中充满崇拜之色，甚至可以说达到了痴迷的地步。
“佳仪。”刘珊叫了她一声，语气隐含担忧。
“珊珊，你来了，我等下有个饭局，今天恐怕不能陪你聊天了。”高佳仪见到闺蜜似乎挺高兴，娇娇俏俏地跟她抱怨。
刘珊忙道：“没关系，我就来看看你。”
高佳仪牵着她的手，两人说了会话，气氛十分融洽，然后高佳仪才看向林眠和巫廷问：“这两位是？”
刘珊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道：“佳仪，你这几天不是……不是不大舒服吗？我找了认识的朋友……。”
刘珊话音未落，高佳仪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腾地站起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刘珊。
刘珊被她看得有些毛骨悚然，高佳仪却已经把目光移开，转到林眠和巫廷身上，然后对小何训斥道：“现在什么人都能进我的化妆室了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小何不明白怎么没说两句又发火了，他看看刘珊又看看两人，为了自己的饭碗，只好对林眠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天。”巫廷莫名其妙被赶并不恼怒，反而笑了。
高佳仪看到这个意味深长的笑，脊背有些发麻，刘珊知道巫廷不会乱说，忙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再过三天，她身体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巫廷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样，但他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场几人遍体生寒。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的妖怪比较难猜，给点提示，它和天帝的一个女儿有关，但不是精卫，笔芯~


20 # 女明星（4）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刘珊，小何以及化妆师闻言都惊疑不定地看向高佳仪。
高佳仪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冷冷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原本看在珊珊的份上还打算对你们客气点，再胡言乱语我就叫保安了。”
不用叫保安，巫院长拉着林助理扭头就走。
刘珊见状顿时急了，赶紧追上去，身后高佳仪漠然道：“珊珊你如果真的为了我好，就什么也别管，否则咱俩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刘珊脚步一滞，之前高佳仪虽然会对她发脾气，却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她迟疑了下，终究还是留在了化妆室里。
高佳仪重新露出笑容：“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我等下让小何把那个饭局推了，你晚上给我做葱油鲈鱼好不好？”
刘珊想起以前高佳仪还没红的时候，两人住在一起，后者最喜欢她做的葱油鲈鱼，说比饭店里做的还好吃。
她看着闺蜜精致的面孔，点点头，努力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去。
“高佳仪真的有问题？”巫廷身高腿长，他大步往前走的时候，林眠需要一路小跑。
“嗯。”巫院长放慢脚步，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但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林眠回忆了下，除去对刘珊提及的“不大舒服”有些反应过度以外，高佳仪就跟其他明星一样，漂亮又骄傲。
巫廷不置可否，问他：“听说过媱草吗？”
林眠摇摇头：“那是什么？”
“天帝有个女儿叫女尸，几千年前死在了姑媱山上，她死后化作一株植物，就叫媱草。”巫廷替他拉开车门，林眠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专心听故事呢！
“传说只要吃了媱草，就会变得魅力无限，人见人爱。”巫廷继续道。
“这么神奇？”林眠惊讶。
巫廷笑笑，将车慢慢开出去：“当然不是。但确实会使人变美，让见到她的人心生好感。”
林眠明白了：“所以高佳仪就是吃了媱草才会一夜爆红？”
见小助理鼻尖冒出细汗，巫廷将空调开大了点：“不错。”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能透过皮囊，清楚地看到媱草在高佳仪体内扎了根，并且慢慢长大了。
“那这个叫媱草的东西很厉害啊！”林眠又想起蹲守在拍摄地外面的狂热粉丝，感叹道。
巫廷嗤了一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它的副作用也很大。”
林眠一愣，又听巫廷继续道：“女尸是天帝之女，由她化成的媱草又岂是普通人类能够消受的，媱草给了高佳仪好处，却也会收取相应的报酬。”
“那我们不管吗？”研究院的工作是抓捕为祸人间的妖怪，媱草虽然是“草”，但听起来同样邪门得很。
“不急，还有三天呢。”巫廷语调轻松。
林眠觉得院长大人纯粹就是想报复一下高佳仪对他的出言不逊，于是也默默闭了嘴。
时间过得飞快，接下来的两天，院里都没有接到新任务，林眠待在办公室里帮巫廷把沉积多年的资料整理归档，到饭点了就去后院跟勾尾一起准备饭菜。
因为手艺不错，得到了研究院上下从一目兄弟到门卫祁老的一致好评，要知道一家老小从前都是靠勾尾订的外卖过活的啊！
再好吃的东西装在塑料盒子里，大老远地送过来味道也变了，跟现场烹制的根本没法比，连以往几乎从不在饭桌上出现的院长大人都真情实感地夸了几句——当然其中有多少是实事求是的称赞还是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彩虹屁就不知道了。
勾尾更是郑重地将一张银行卡交到林眠的手上。
林助理满头黑人问号。
尾哥：“这是研究院两个月的伙食费。”
林眠下意识去接，又听勾尾道：“里面大概有十万块，买买一般食材应该够用，要是不够的话，你再跟我说。”
林眠手一抖，十万块，是尾哥对伙食费有误解还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林眠忽然觉得手里的银行卡沉甸甸的，感受到了金钱的分量！
离巫廷所说的三日期限越来越近，但刘珊没有再联系他。
林眠洗漱完毕，看了会《山海经》，就在他疑惑是不是院长大人弄错了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微信电话显示是刘珊打来的。
林眠立刻接起，那头刘珊惊恐得破了音：“林，林同学，救命！救救佳仪，救命！”
林眠一惊，边动作利落地换衣服，边让她冷静：“你们在哪儿？”
刘珊语速飞快地报了一串地址：“我现在在佳仪的住处，她状况很不好……真的，求你们快来！”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林眠挂了电话，又去敲巫廷的房门，现在才晚上九点多，院长大人应该还没睡。
巫廷确实没睡，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打开门见到小助理有些意外，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挡住床上的书。
林眠也有些意外，想不到院长这么晚了还在学习，果然谁都不可能随随便便成功，心里顿时一股崇高的敬意油然而生，然后三言两语把刘珊电话里的事说了。
巫廷眉心微蹙，比预料的早了一天，他没说什么，拿上车钥匙，带上小助理，踩下油门，往高佳仪的住所疾驰而去。
高级公寓内部装修简约却不失格调，大到沙发，餐桌，小到一个金属摆件都价值不菲。
但此时客厅里的这些家具陈设全都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空出来的大理石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高佳仪。
然而她此刻形容极其狼狈，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粘在脸颊和脖子上，眼珠暴突，表情狰狞，嘴里发出赫赫怪音，与林眠前几天见到的美丽优雅的女明星大相径庭。
她双手抱着腹部，那里高高鼓起，真丝睡裙被撑得紧绷。
刘珊瘫坐在不远处的墙根处，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住了高佳仪的命一般——虽然是灵异主播，但她刚刚真的被吓到了。
那天林眠他们离开后，刘珊陪闺蜜回了家，做了对方爱吃的葱油鲈鱼，一开始还好好的，高佳仪开开心心吃着鱼。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鱼味道不对，刘珊尝了一下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高佳仪却觉得很腥，她匆匆跑到卫生间。
刘珊听到卫生间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些担心就跑过去查看闺蜜的情况，谁知高佳仪却忽然把门锁了，让她赶紧滚。
刘珊以为她嫌弃自己做得难吃，也有点生气，便独自回了自己家，然后化愤怒为动力，连夜做了好几场直播，第二天睡了一整天。
早上起来，气消了不少，但一看手机，安安静静的，高佳仪连个道歉的信息都没给她发，顿时更生气了，决定晾对方几天，正好有个同圈子的主播来问她要不要一起搞联动，刘珊顺势便答应了。
联动结束又过去一整天，刘珊一直没等来高佳仪的道歉，她想起巫廷没头没尾的话，心里莫名就有些不安，于是别别扭扭地给高佳仪发了个消息。
结果一下午过去，毫无回音，刘珊顿时着急起来，给高佳仪打电话，没人接，又打给助理小何。
小何一通抱怨，说高佳仪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副导和男主角凌天王都明里暗里表达了不满，认为她耍大牌，小何也觉得正是拍摄的重要关头，这时请假确实不大好云云。
刘珊不听他废话，她直觉高佳仪一定出事了，急匆匆赶到高佳仪新买的公寓，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在卫生间里找到了对方。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媱草——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媱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yao草应该是艹+媱的右半部分，因为是生僻字，JJ显示不出来，所以改成了媱。
天帝的女儿瑶姬死后被称作女尸，女尸化成媱草，昨天有几个宝宝已经猜到了瑶姬，我当时心里一惊，也太厉害了吧，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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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女明星（5） 他，不干净了……
高佳仪又在吐，但她吐出来的不是食糜，而是一些消化液混合着奇怪的白色丝状物。
刘珊以为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要带闺蜜去看医生，谁知高佳仪忽然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咬了下去。
刘珊大吃一惊，奋力反抗，挣扎中高佳仪的头磕到洗手台，一时吃痛放开了她。
刘珊往外跑，高佳仪追到客厅后却蹲下来抱着肚子喊疼，刘珊这才注意到她的肚子比平时大了许多，跟孕妇一般，瞬间懵了。
高佳仪没结婚没男朋友也不搞一夜情，根本不可能怀孕，再说前几天还一点迹象也没有，不可能才过两天就跟要生了一样！
高佳仪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力气之大，把周围的家具都撞开了。
刘珊猛地想起巫廷说过的话。
[再过三天，她身体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刘珊看着闺蜜的大肚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向林眠求助。
十几分钟后林眠两人根据刘珊给的地址来到公寓楼下，保安室的小哥看他们眼生很想过来盘问一番，巫廷斜睨了他一眼。
小哥挠挠头：我是谁？我在哪？宇宙的起源是什么？
两人坐电梯上了楼，刘珊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望出去看到他们几乎喜极而泣。
巫廷并不理会，直接走向还在抽搐的高佳仪，然后撩起她的睡裙。
刘珊刚想制止，在看清高佳仪的肚子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林眠眼皮也是一跳。
只见高佳仪的肚子被撑得几乎成了一张薄薄的皮，随时都可能爆裂，上面布满枝丫一样的雪白丝状物。
巫廷将手虚虚贴近高佳仪的腹部，顿了顿，对林眠道：“别看。”
林眠对上他的眼睛，乖巧点头，顺便扯了扯一旁目瞪狗呆的刘珊，转过身背对巫廷。
巫廷指尖火红流光闪动，那些丝状物仿佛感受到威胁般剧烈扭动起来，高佳仪的呻/吟瞬间大了几分，脸上的神情更加狰狞，她倏地伸手朝巫廷抓来，巫廷面无表情地一撅。
咔嚓。
高佳仪的手脱臼了，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巫廷冷冷哼了一声，手指宛如锋利的刀刃穿透高佳仪的皮肤。
身后凄厉的惨叫让刘珊忍不住抖了抖，下意识就要往回看，被林眠拉住。
“好了。”巫廷站起来，刘珊立即扭头，高佳仪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但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出气多进气少。
见到闺蜜凄惨的模样，刘珊哇地哭出声，林眠帮忙打了120，然后看向巫廷手中拿着的那个东西。
白白胖胖的一截，上面长满肥厚的，层层叠叠的叶子，顶端一个嫩黄色花骨朵，只绽开两个花瓣，其余紧紧闭合。
“这就是媱草？”林眠小鹿眼瞪得圆溜溜的，不管颜色还是形状都跟他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这是草吗？这是个多肉吧！
巫廷随手将媱草丢到餐桌上，大步走进厨房洗手：“我之前说过，人吃了媱草会变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受欢迎，而媱草则在其体内寄生，摄取养分，壮大自身。当外界对被寄生者的喜爱达到一个临界值，便是它破体而出之时。”
林眠看看还在晕厥的高佳仪，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高佳仪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他小声对巫廷道。
刘珊抱着闺蜜抽泣，并没有发现高佳仪原本乌黑的发间出现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皱纹已经无法靠化妆掩盖。
“这是媱草离体的后遗症，而且还只是开始，接下去她会变得越来越苍老，直到媱草的影响完全消失。”巫廷随便找了个快递盒子，把媱草塞进去，“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如果我们晚来几分钟，等媱草自己瓜熟蒂落，高佳仪此时恐怕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随行医生见到高佳仪肚子上的窟窿吓了一跳，看向林眠几人，特别是巫廷的眼神都变了。
对这种事情巫院长向来不屑解释，林眠作为助理，肩负起擦屁/股的重任，当即急中生智道：“刚刚有人入室行窃，被屋主发现了，小偷反手就捅了她一刀，我们接到求救电话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这样了。”
小助理一脸真诚，湿漉漉的小鹿眼分外无辜，医生信了大半，打消了报警的念头，毕竟眼下救人更要紧。
刘珊跟着上了救护车，然后才想起来向两人道谢，而此时的林眠和巫廷已经出了公寓大门。
晚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沙沙作响，林眠看了眼手机，还没到十一点，正是吃宵夜的好时候。
街对面有个卖炒面炒饭炸年糕和烧烤的小摊，摊主放了不少辣椒，浓郁的烟火气远远飘来，夹杂着一丝能勾起人馋虫的鲜香。
林眠以前很少吃宵夜，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穷，但现在不一样了，支付宝里五位数的余额让他决定奢侈一回。
他对巫廷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深吸口气，哒哒哒跑过去，又哒哒哒跑回来，左手拎着一大袋小吃，右手托着个船形的纸碗。
碗里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玩意儿，上面还有几坨辣椒酱和甜面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林眠把纸碗往他跟前递了递，院长大人一愣：“这是什么？”
“？”林眠惊讶，“没吃过？”
巫廷点点头，他不重口腹之欲，再说像他这样的上古大妖有自己的食谱，在他看来人类食物中所蕴含的灵气极低，根本没有吃的必要。
但现在小助理献宝似的，月色中，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水光流动，巫院长瞬间就被蛊惑了，用竹签戳了一块这个黑不拉几，臭烘烘的东西放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都升华了。
“诶？”林眠好像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巫廷偷偷背过身，朝手心哈了口气。
他，不干净了……
“院长，你还要吗？”路灯下，巫廷脸色微微发白，林眠没察觉热情地问了一句。
“不，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巫院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林助理闻言面露遗憾之色，然后毫不迟疑地把剩下的臭豆腐塞进嘴巴里，幸福地鼓起了腮帮子。
巫廷看他像小仓鼠一样满足地眯起眼，刚刚深入灵魂的创伤忽然就被抚平了，他试探着问：“要不，再去买一份？”
林眠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摇摇头：“不了，晚上吃太多油炸的不好。”
养生小林与院长大人开车回到研究院，还没睡的勾尾几人见到林眠手中的宵夜顿时都来了精神，连祁老都闻着味儿从房间里出来了。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聊，勾尾之前听到车库动静，知道林眠半夜和巫廷做任务去了，这会便问起具体情况。
林眠三言两语将经过一说，祁老不禁感叹：“对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人而言，如果有个成功的机会摆在面前，即便明知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呢？”
勾尾给烤翅抹上厚厚的辣椒酱，一口下去大着舌头道：“话说那高佳仪哪来的媱草啊？自从上界和人间界的通道关闭以后，灵气越来越稀薄，过去几千年里这东西已经几乎绝迹了。”
林眠一愣，这点他们没来得及问，他下意识去找巫廷，但巫院长并不在客厅里。
院长大人默默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刷了三遍牙，再哈口气，勉强满意。
他拿起扔在床头的《手把手教你追男友》，这书淘宝九块九包邮，买的人巨多，畅销榜排行第一。
作为一只有文化的大妖，巫廷很早之前便听过一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小助理就是那个颜如玉。
抱着多看点书总不会错的想法，他打开APP，当天就下了单，快递送到门卫室的时候，他亲自过去拿的，都没让祁老送。
刚刚林眠来敲门，他才看了个开头，这会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追求心仪的男生最简单的途径之一就是培养与他相同的爱好，制造共同话题]。
相同的爱好？
巫廷呼吸一滞，不自觉想起那几块黑不拉几，臭烘烘的玩意儿，瞬间灵魂再次遭受到了暴击！

*
作者有话要说：
林助理：臭豆腐这么好吃，怎么可以不吃臭豆腐？
院长大人：你开心就好……
这个单元很快完结，下个单元《沈氏庄园》，会比较重要，笔芯~


22 # 女明星（6） 别信那个，信我。
因为高佳仪肚子里那株媱草的来源未明，所以第二天巫廷和林眠打算去一趟医院问个清楚。
“媱草虽是女尸所化，但往往不是单生株，而是以双生甚至多生的形态出现。”巫廷在高佳仪体内只发现一株，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的情况，特管处需要将剩下的媱草尽快回收。
林眠给刘珊打了个电话，得知高佳仪已经清醒后，巫廷便带着他开车前往川城第一医院。
塞在快递盒里的那株媱草则被交给了勾尾，尾哥正好有事要去一趟特管处，顺路就给捎上了。
林眠对这个传说中的上级组织其实挺好奇，能给朱獳分配工作，能轻轻松松抹杀土蝼，能把那么大一条鸣蛇打包空运到灾区的部门会是怎样一个存在呢？
“想去？”八/九点钟正好早高峰，几条主干道上车辆排起了长龙，巫廷慢慢开着车，注意到他的神情挑眉问。
林眠老老实实点头。
“下次开会的时候带你一起。”巫廷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方向盘，眼角余光却一错不错地放在他身上。
小助理闻言果然眼睛一亮：“嗯呐！”
巫院长嘴角微微勾了勾，他最喜欢这个时候，车内的空间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自成一方小天地，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林眠离得他那样近，近到那些意象仿佛流动的水雾缓缓蔓延到巫廷周围，清冷又热烈，勾人得要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切全是院长大人单方面的感受，小助理完全游离在外。
新买的手机比原本二手的那台运行速度快得多，内存也够大，林眠下了个APP用来看电子书版的《山海经》，努力学习与妖怪有关的知识，可以说相当敬业了。
小助理太上进也不好，比如此刻就完全将身旁的人忽略了，院长大人有些发愁。
巫廷看看前面长长的车队，想了想忽然道：“《山海经》里对各类妖怪的描述大部分都很简单，你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问我。”
他的口气十分随意，就像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但不自觉坐直的身体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期待——借着给下属答疑解惑的机会，不仅可以和小助理愉快地聊天，说不定还会让对方觉得他博学多才。
院长大人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林眠闻言却有点不好意思，拿着老板的工资，住着老板的宿舍，坐着老板的车，现在还要让老板帮忙“补课”，他觉得不大行。
所以他真诚婉拒道：“谢谢院长，不过我可以找度娘。”
一提到度娘两个字，就让巫廷想起那个糟心的wink猫猫头，于是忍不住道：“别信那个，信我。”
林眠有些奇怪。
巫廷见他迟疑，立即再接再厉补充道：“那上面绝大多数关于妖怪的说法都是以讹传讹，与真实情况有很大出入，不要被误导了。”
林眠一想认为巫廷说得有道理，毕竟山海民俗研究院奋斗在捉妖第一线，没有比院长大人更有发言权了。
小助理点点头，将这几天看书遇到的一些疑惑告诉了他：“《西次三经》里提到了一种叫陆吾的神兽，说他是负责看管昆仑山众妖的山神，人面虎身，拖着九条长长的尾巴，威风凛凛。
但我看《海内西经》上又说昆仑墟有九扇大门，负责看门的是开明兽，它长着九张人脸，老虎的身体，勇猛非常。
都是人脸虎身，都有九字，所以陆吾和开明其实是同一种妖怪吗？”
林眠的问题巫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注意都放在“威风凛凛”，“勇猛非常”这两个字眼上了。
小助理都没夸过他，怎么能觉得其他妖怪威猛呢？
于是在院长大人的字典里除了毛绒绒以外又多了两个让他觉得不爽的词汇。
林眠见巫廷脸色变来变去，以为他也不知道，为了保全老板的颜面，他决定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这时就听巫院长开口了：“陆吾和开明确实是同一种妖怪，不过陆吾是本体，开明只是它的化身。”
林眠恍然，又听巫廷嗤了一声，继续道：“陆吾那家伙又老又丑，腿还短，尾巴太多经常一不小心就打结，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所以不要喜欢他，来喜欢我呀！
院长大人内心的小人在疯狂呐喊，可惜林助理并没有听见，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兴致勃勃地听故事。
说完陆吾，林眠又问起穷奇，狻猊和睚眦，巫廷都一一作了回答，当然其中有多少客观事实，又有多少是院长大人夹带私货的恶意抹黑就不清楚了。
巫廷心情很好地摸摸鼻子，反正他又没说错，穷奇就是个坏事做尽，喜欢吃人鼻子的异食癖；狻猊是出了名的懒汉，天天趴在香炉上睡觉；至于睚眦，连林眠都知道他小心眼，根本不需要自己多说什么。
巫院长此次一对一“补课”非常成功，小助理对妖怪们有了全新的认知。
说话间车子开到了川城第一医院楼下，林眠根据刘珊给的地址找到高佳仪所在的病房。
高佳仪作为当红明星并不差钱，而且院方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她住进了特殊病房，一人一间，还有护工照顾，条件相当不错。
两人进去的时候，刘珊正在陪高佳仪说话，见到他们，后者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刘珊见状有些不解，以为高佳仪是创伤应激反应，忙安慰道：“佳仪你别怕，他们不是坏人，昨晚要不是林同学和他老板及时赶到，你可能已经没命了！”
高佳仪当然知道是巫廷救了自己，她当时虽然受媱草影响性情大变，但神志还保留有一丝清明，所以巫廷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将手指伸进她肚子里取出媱草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吗？
高佳仪在看他们，林眠也在看她。
这位当红女明星跟昨晚相比又老了许多，鬓角斑白，法令纹和脖子上的细纹肉眼可见，之前那种魅惑人心的气质在逐渐退去，整个人变得黯淡无光，平庸无奇。
巫廷说得没错，媱草离体的后遗症在加重。
林眠怀疑高佳仪应该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的这些变化，否则靠脸吃饭的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躺在病床上。
巫廷接收到高佳仪恐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惧怕寄生在体内，以自身生命为养分的媱草，却害怕他这个救命恩人，当真愚不可及。
不过巫院长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过来只想弄清楚媱草的来源，于是开门见山道：“你哪来的媱草？”
见高佳仪似乎不明白，巫廷又朝她被子下的腹部抬了抬下巴：“就是长在你肚子里的那株东西。”
高佳仪听他提及这两天噩梦的源头，脸色顿时煞白，嘴唇哆嗦半天讲不出话。
巫廷等得不耐烦，林眠有些无奈，便放轻了声音道：“你不要怕，我们只是想知道剩下的媱草在哪里。”
刘珊也安抚地摸了摸闺蜜的头发。
高佳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她还是不敢看巫廷，只把视线放在林眠身上，回忆道：“一年前，我和剧组的人去滇城拍《霸道镇长爱上我》，那天正好是夜戏，晚上却忽然下起了大雨，大家只能匆匆赶回摄影棚。
我半途发现丢了样很重要的东西，便独自沿路回去找，结果不小心掉进一个地坑里，那坑很深很滑，我根本爬不出去，只好打电话给剧里的其他人。
但山上的信号太差了，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我联系不上别人，别人也联系不上我。
我在坑底待了三天，平时为了减肥一直吃得不多，所以前两天不吃不喝还扛得住，到第三天，实在不行了，我饿得头昏眼花，四处找吃的，最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一小片雪白的多肉。
它的叶子看上去肥厚多汁，不仅顶饿还解渴，我犹豫了几秒就摘了一株放进嘴里。
不好吃但没毒，我觉得自己还不算特别倒霉，而且那之后没多久搜救队就来了，他们把我从坑底拉上来，我得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四海八荒第一大忽悠——巫廷。
陆吾和开明的关系是我编的，笔芯~


23 # 女明星（7）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林助理呢？
“所以媱草在滇城？”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
高佳仪点点头：“滇城云纳镇，我们拍戏的那座山叫腰鼓山，但那个地坑具体在什么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
说起那段经历高佳仪心情复杂，如果不是吃了媱草，她或许连短短一年的成功都无法享受到，但这东西也像致命毒/药，一点点败坏她的身体，在破体而出的那一刻又对她的心理造成巨创，甚至差点死掉。
“那丛媱草有几株？”巫廷双手插兜，把问话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小助理。
高佳仪想了想道：“一共三株，我吃了一株，还剩两株。”
林眠点点头，知道了想要的答案，两人不再多留告辞离开，刚走出病房身后刘珊小跑着追上来。
她看了眼巫廷，最后小声问林眠：“佳仪她……还能恢复吗？”
林眠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她只会越来越苍老，最后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剩下的寿命。”
刘珊闻言，眼圈一红，她深吸口气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返回病房。
巫廷掏出手机给特管处打了个电话，告知媱草大概的所在地。
几名穿蓝衣的护工推着一辆急救推车进来，林眠往边上让了让，又下意识瞧了一眼，推车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双目紧闭，满脸痛苦之色，两只手红通通的，平放在身侧，肿得跟猪蹄一样。
林眠微微蹙眉，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医学方面的东西他不懂，巫廷打完电话两人便驱车离开了。
嗡。
刚上车，林眠手机便传来震动，他打开一看。
“您的借记卡账户xxxx，于07月18日网上收入人民币5000.00元，交易后余额……”
林眠吃了一惊，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发过了，他没买彩票，也没做兼职，实在想不通这笔意外之财哪儿来的。
不会是新型诈骗吧？
林助理一脸震惊，正要打电话给银行客服问问是不是弄错了，就听身边的巫廷问：“怎么了？”
林眠把事情一说，巫廷想了想道：“应该是朱獳那件案子的奖金。”
“？”林眠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小的疑惑。
巫廷继续解释：“研究院每抓捕一只妖怪，特管处都会根据妖怪的危险系数和品质等级下拨对应金额的款项作为奖励，朱獳刚现世不久，并未对社会造成重大影响，本身的危险性也不高，所以奖金不多。”
林眠想起那只被他一砖头拍飞的“灰毛狐狸”，再看看卡里新进账的五千块，很想说挺多，真的！
知道了这笔钱的来源后，林眠彻底安了心，他把钱转进余额宝里面生利息，虽然没多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然后笑眯眯地数数字后面的零，开心得想打一个滚。
这副模样落在巫廷眼里像一只囤满粮食，准备过冬的小仓鼠，就很可爱，院长大人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这么喜欢钱？”
面对老板的灵魂发问，小助理很想表现得淡定一点，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物质，但根本淡定不了好吗？
小钱钱谁不喜欢呢？
所以他郑重点头：“嗯呐！”
巫廷看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回到研究院，已经快中午了，勾尾带着一目二目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眼巴巴望着车库的方向，在看到林眠下来的一瞬间双胞胎欢呼一声。
“林助理，回来啦！”
“林助理，回来啦！”
“一目要吃肉肉！”
“二目要吃肉肉！”
林眠笑起来，摸了摸两人的脑袋，案板上，勾尾已经把要做的食材提前处理好，林眠开火，热锅。
不一会炖肉诱人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门口三只咽了咽口水。
一目小声说：“好想让林助理永远留在研究院哦！”
二目附和道：“好想让林助理永远留在研究院哦！”
一目嘀嘀咕咕：“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林助理呢？”
二目嘀嘀咕咕：“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林助理呢？”
勾尾想起早上在公共垃圾桶里看到的那本《手把手教你追男友》，再看看厨房里有条不紊，心无旁骛的小助理，忽然觉得院长大人的追妻路还漫长得很。
哎，愁人！
吃完饭，勾尾收拾收拾去洗碗，林眠哒哒哒跑过去帮忙。
“奖金收到了吧？”特管处放款一般要七个工作日，勾尾今天去送媱草顺便催了一下，负责出纳的小妖怪不敢得罪研究院的人，很痛快地把钱打了。
林眠点点头，又听勾尾继续道：“临湾村的那一笔还要再等两天，鸣蛇是上古大妖，马腹吃了人，危险系数高，这两个品质等级都不低，奖金起码五位数……”
勾尾絮絮叨叨，林眠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橱柜里，两人随意闲聊。
巫廷懒洋洋靠着门框，目光静静落在青年的背影上，暖黄的灯光给林眠亚麻色的发丝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等林眠出来的时候，院长大人已经离开了，而勾尾则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
看清发信人是巫廷他还有些奇怪，大人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结果点开一看，更奇怪了。
巫廷：问问特管处最近有没有新任务。
勾尾挠头，这还是巫廷第一次主动问起任务，要知道院长大人以前从不关心这些的啊！
勾尾心里疑惑得不得了，却还是老老实实回了消息。
是尾哥不是伟哥：白天的时候刚问过，没有。
不一会手机又震了一下。
巫廷：继续问。
勾尾：……没有妖怪作乱不是好事吗？怎么大人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他没来由想到林助理今天洗碗时心情大好的模样，顿时就明白了。
林助理喜欢钱，院长大人变着法儿地给人送钱，只是大人你这样默默在背后拐着弯儿地对林助理好他也不知道啊！
尾哥表示不是很明白你们大妖追人的套路……
接下来的几天，研究院都没接到新的任务，从上到下都格外清闲，林眠的《山海经》还有一大半没看完，媱草的报告倒是写好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没事划拉手机，各新闻APP娱乐版块的头条都被当红女星高佳仪忽然退圈的消息霸占。
背后的原因五花八门，有说她染上恶疾无法继续演戏的，也有说她得罪了圈内大佬混不下去的，甚至还有爆出高佳仪嫁入豪门，当阔太太去了的无稽之谈。
不过大部分人更倾向于第一种猜测，原因是狗仔拍到了高佳仪出院的一幕，虽然隔得很远，照片也十分模糊，对方大夏天墨镜口罩帽子三件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还是有网友一眼认出是高佳仪本人。
而更加离奇的是高佳仪微博发布退圈声明后，她的那些狂热粉突然一夜之间冷静下来了，她们再去看自家偶像的电视剧，综艺和广告，却发现相当的平平无奇，完全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粉上对方。
林眠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媱草的能力也太匪夷所思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搞不好要出大事。”
巫廷神情有些凝重，他将手中的资料放回文件筐里：“特管处的人去了滇城，他们找到了高佳仪口中的那个地坑，却没发现另外两株媱草。”
“？”林眠惊讶，“会不会被其他人或者野兽吃掉了？”
巫廷摇摇头：“不知道。”
大山里没有监控，又少有人至，事实究竟如何无从知晓，剩下两株媱草的去向暂时成了谜。
“不管怎么说，高佳仪不算最惨，至少她有个好闺蜜。”林眠视线重新转回手机上。
照片里刘珊小心翼翼扶着高佳仪的胳膊，满脸关心之色。
在这个塑料友谊遍地的时代，没红的时候资助她，红了以后替她高兴，糊了还不抛弃她，这样的朋友，不多。
办公室门被敲响，林眠抬起头，就见到勾尾手里拿着几张纸走进来。
尾哥与他打了声招呼，把纸放到巫廷面前，兴奋地苍蝇式搓手手：“特管处的新任务！”

*
作者有话要说：
新任务来啦，《沈氏庄园》，我个人很喜欢，而且会出现两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哦，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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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沈氏庄园（1） “你瞅啥？”
收到特管处传真过来的任务时，勾尾是大大松了口气的。
这几天他总觉得院长大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别有深意，仿佛在看一块移动的毛绒垫子，尾哥就很紧张，毛都掉了不少，愁死个人。
“是湖西区民东路上的一处庄园，主人说庄园里不干净，报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遣人去了一趟搞不定才移交给了特管处。”勾尾三言两语简单概括了下事情原由。
“不干净？”巫廷挑眉。
“闹鬼吗？”林眠也问。
“不知道，只说发生了一些怪事，具体怎么样传真上没写，要去了才知道。”勾尾挠挠头。
巫廷余光瞥了眼小助理，似乎从他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断跳动的金钱符号，唇角微勾，当即拍案道：“走！”
三人就此出发。
勾尾原本并不清楚巫廷让他一起去的用意，直到钻进驾驶位，亲眼看见院长大人和小助理肩并肩，腿碰腿地坐在后排座位上，他忽然就懂了。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工具人的命运！
湖西区是川城的老市区，那里的建筑大多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宅子。
林眠还没来过这一带，沿街都是充满欧式复古味道的小洋楼，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掩映下别有风情。
车子一路往巷子深处开去，最后在一扇高大的铁艺栅栏门前停下，林眠下车去按墙上的可视电话，不一会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里。
林眠说明来意，那人肩膀明显松懈下来，说了句：“太好了，又来一批。”
话毕铁门缓缓往两边打开，露出碎石小道。
林眠听他这么说，隐隐猜到什么，他重新上了车，车子驶进庄园，开往中央的三层小别墅。
别墅门口有人接待，林眠认出正是刚刚电话那头的年轻人，他态度十分热情，在看到巫廷时称呼他为特殊部门的领导。
林眠怀疑当地派出所大概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那人自我介绍叫沈启明，正是这座庄园的主人，之前也是他报的警。
勾尾让他把家里发生的怪事讲一讲，沈启明边带着他们往室内走，边笑道：“还有另外两名专家没来，三位不如坐下来歇一会，喝喝茶，等人到了我一起说。”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入别墅大厅，大厅装修极为奢华，硕大华丽的水晶吊灯，五彩斑斓的琉璃花瓶摆件和扎实的红木家具，无一不属于民国时期的审美。
林眠目光微转，大大的欧式真皮沙发里坐了两个人，一个长相斯文，在玩手机，另一个眉眼俊朗，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听到动静，玩手机的那个立即抬起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又冲巫廷打了声招呼：“巫院长。”
咦！
林眠吃惊地看向身旁的巫廷，发现院长大人眼中的讶然一闪而过，随后也朝对方点点头：“绪山。”
接着他便把视线扫向喝茶之人，面无表情，居高临下。
林眠感觉那人的动作明显僵硬了，突然他将小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腾地站起来，指着巫廷的鼻子大声问：“你瞅啥？”
巫廷身体微微错开，嗤了一声：“我瞅傻逼。”
那人：“艹！”
林眠觉得这走向有点神奇，于是他悄悄拉了拉勾尾的衣袖，小声问：“怎么回事呀？这两人是谁？”
勾尾也压低了声音说：“神调局的卞长风局长和他的夫人兼助理绪山。”
林眠闻言缓缓睁大了眼睛，主要是信息量有点大，他看看绪山又看看还在跟巫廷大眼瞪小眼的卞长风，前者对他微微一笑，林眠忽然有点脸红。
绪山长得十分好看，气质温和，他对你笑的时候会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样君子如玉一般的人物居然是卞长风的夫人？！
林眠有些震惊，毕竟那位卞局长除了空有一副好皮囊外，看起来不大聪明的亚子……
“巫老狗你居然敢拉黑我？”卞长风还记得巫廷前几天删评，屏蔽，拉黑一条龙的骚操作，他不就是戳破了这家伙想显摆的心思吗？不就是这样吗？
巫廷端起沈启明送来的红茶，吹了吹，对于卞长风的质问，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手滑。”
愤怒的卞局长：艹！
“长风，帮我加点水。”绪山低下头继续玩手机，轻飘飘地说了句，差点化身愤怒小鸟的卞局长瞬间萎了，乖乖拿起茶几上的保温壶。
目睹这一幕的林眠觉得就很神奇！
勾尾使劲憋着笑跟他八卦：“卞局长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偏偏他自己甘之如饴。”
林眠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想了想又问：“神调局的职能是什么？”
据他所知华国明面上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公职部门，那么多半跟研究院一样性质特殊。
“神调局是神秘案件调查局的简称，从职能上讲，和咱们研究院是兄弟部门，不过我们的工作对象是妖怪，而他们的是鬼物。”勾尾给他科普。
“神调局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特管处不确定在这座庄园里捣乱的是妖是鬼，所以给两边都派发了任务。”
林眠顿时明白了，不过又想起沈启明之前说还有两个“专家”没来，难道这小胖子还请了第三方？
勾尾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到现在都未现身的第三方是谁，不过可以推测对方胆子不小，居然敢让自家院长和卞局长一起等他。
巫廷见小助理一直站在那里跟勾尾嘀嘀咕咕，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过来坐。
这时，门口的可视电话又响了起来，林眠猜应该是那两个“专家”到了，但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不由对来人更加好奇。
片刻后，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出现在几人视野中，先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黑瘦少年。
那少年见到站在旁边的沈启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傻站着干嘛？给我师父开门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沈启明被怼得有些懵，傻乎乎地拉开车门，然后林眠就看到一个锃光瓦亮的脑袋冒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的妖怪小有名气，宝宝们应该都听说过，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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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沈氏庄园（2） 天呐，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师父！”少年一胳膊怼开沈启明，小心翼翼地去扶车内的人。
四五十岁的年纪，穿一身黑色绣金龙的唐装，微胖，用两个大鼻孔看人。
这时卞长风凑过来，拿手指戳了戳巫廷，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这光头谁啊？”
巫廷嫌弃地往小助理的方向挪了挪：“我怎么知道。”
“有眼不识泰山。”黑瘦少年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这两位是港岛有名的玄术大师玄机子和他的徒弟张茂才，据说师传龙虎山张天师一脉，道法高深，十分厉害！”
沈启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介绍道，黑瘦少年闻言平板似的胸膛顿时挺得更高，林眠相信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沈先生还相信玄学？”林眠面色古怪。
沈启明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倒不是，玄机子是我妈在港岛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最近正好在川城，知道我家里出了怪事就过来帮忙看看。”
“我师父不是说了会替你解决的吗？你怎么还请了别人？”张茂才在客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不悦道。
玄机子背着手没说话，一派高人风范。
“这几位是公职部门的领导，过来调查的。”沈启明赔着笑脸，看看巫廷，再看看卞长风，最后看看玄机子。
艾玛，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就是个孙子！
张茂才闻言嗤了一声，显然没把几人“事业编”的身份放在眼里，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巫廷开口了：“现在人齐了，可以说事情了？”
巫廷把红茶递给林眠，语气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但莫名地让张茂才抖了抖，他也不知道为啥，就忽然有些冷。
沈启明被他提醒忙道：“对对对。”
□□十年代的港岛遍地黄金，沈启明的父母辈与所有脑筋灵活的生意人一样，赶上时代的潮流去了那里发展，因而他出生在港岛。
这两年大陆发展迅猛，沈父看中内地市场回到川城，原本的产业已经变卖完，于是干脆就买了这处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庄园，打算等安顿好以后接一家老小过来。
结果没两天，沈启明就收到他爸重病的通知，顿时惊讶得不得了，沈父身体一向不错，特别是有钱了以后更加注意保养，怎么可能说病就病呢？
他安抚好上了年纪的沈母，一个人来川城医院看望爸爸，结果就听他爸说新买的庄园有问题。
沈启明作为社会主义新青年，还去国外留过学，自然不相信那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怀疑是他爸年纪大了犯糊涂，出现了妄想症。
结果住进庄园的第一晚，他就明白老爷子的精神状态好得很，被教做人的是他自己。
“半夜的时候，忽然地震了，哦，不是地震，是房子在抖，墙上的画，床头柜上的台灯，桌子上的花瓶全掉下来了，我还听见有小女孩在笑。”
沈启明脸色发白，显然那晚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可怕印象，他端起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勾尾欲言又止，很想告诉他那是自己刚喝过的。
“我以为有人在搞我。”沈启明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像我们这样的有钱人就，怎么说，就挺容易受到伤害的……”
林眠看看他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臂，心说要伤害你也挺难的。
沈启明挠挠头继续道：“像被绑架勒索啦，写匿名信恐吓啦之类的，我刚开始真以为是这种恶作剧，于是就循着那个女孩的笑声找过去，结果……”
“什么？”绪山下意识问，他的声音带着很奇异的安抚作用。
沈启明咽了咽口水，把视线转向他：“结果看到那笑声居然是从画里传出来的，可把我吓得不轻，当晚就开车出去找了家酒店住。”
“庄园里原本还有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但因为频频出现怪事，这些人都怕惹祸上身，迫不及待地辞职离开了，连工钱也没要。”沈启明胖胖的脑袋耷拉下来，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怪事只发生在晚上吗？”玄机子从随身带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罗盘，像模像样地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稀疏的眉毛深深皱起。
沈启明点点头。
“庄园里确实有鬼气。”玄机子忽然大声说。
“啊！”沈启明顿时被吓了一跳。
沙发上，巫廷拿起保温壶给小助理的杯子里添热水，对面目睹这一幕的卞局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冰山霸总巫老狗什么时候懂得照顾人了？？
卞长风忽然想起那条害他被拉黑的朋友圈，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看看温和平静的巫廷，又看看青葱一样的林眠，顿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想不到巫老狗也有今天，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就问苍天饶过谁？！
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他就是不助攻，他就坐着看老狗的好戏！
“想什么呢？”绪山偏头看他，“笑得这么猥琐。”
卞长风瞬间回神，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没啥，就是在想你。”
绪山被他大庭广众之下一记直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胡思乱想，做任务呢。”
对面的巫廷：……地铁老人手机。
卞长风毫不在意道：“一个小任务罢了，如果不是你想来，我就让小黑过来了。”
绪山点点头：“确实，庄园里的鬼气并不重……”
那边玄机子听到卞长风两人的对话重重哼了一声，不赞同道：“这鬼气虽然不及我以前在港岛抓过的那些厉鬼，但也不容小觑。”
他转而看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沈启明：“沈贤侄，我现在准备开坛做法，除了茂茂闲杂人等最好离远些，免得施法途中被误伤。”
沈启明听他这么说，顿时眼前一亮：“那就多谢大师了，如果大师能将家里的脏东西清除干净，启明定有重谢。”
玄机子眼中流露出得意之色，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嘴里却道：“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这次的费用可以给你打九八折。”
除了沈启明，余下众人都被玄机子的无耻震了一下。
张茂才动作熟练地在客厅摆上香案，贡品，蜡烛，又让沈启明去买一只公鸡。
沙发，茶几等家具都被推到了角落里，玄机子穿上道袍，左手招魂铃右手铜钱剑，神情严肃，看上去不像个高人，更像个演员。
卞长风见状顿时一口红茶喷了出来，巫廷嫌弃地离他远了些，顺便还不忘拉一把小助理。
绪山也神情古怪地瞥了眼玄机子。
虽然玄机子的表现跟他的名字不相上下，都是在故弄玄虚，但林眠对众人的反应还是有些奇怪，便虚心请教勾尾。
尾哥余光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巫廷的脸色，见院长大人没反对，便小声替林眠解惑：“在鬼祖宗面前抓鬼，我叫他一声英雄！”
林眠一愣，好一会才明白勾尾话里的意思，他偷偷看了眼正在手忙脚乱擦衣服上水渍的卞长风，缓缓睁大了眼睛。
天呐，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又等了片刻，沈启明把鸡买回来了，羽毛鲜亮，肉冠饱满，玄机子表示十分满意。
林眠却是虎躯一震，下意识往巫廷的方向靠了靠。
吉时一到，鸡和其他贡品一起被放在了香案上，玄机子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在客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烧了一张黄纸，最后回到香案前，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吓得桌上的大公鸡脖子一伸，尖尖的喙啄了一下旁边的香蕉，留下一个小洞，林眠忍不住抖了抖。
巫廷注意到他的反应，奇怪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眠一双小鹿眼紧紧盯着公鸡，身体更加往后缩，几乎整个后背都贴上巫廷的胸口了。
院长大人心里美，安抚地轻拍他的肩膀，看不出小助理平时胆子那么大，原来怕鸡呀！
怕鸡？
啪叽？
巫廷：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玩谐音梗的林助理也很可爱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院长大人还是个无忧无虑，努力追妻的快乐大妖，下一章就不一定了，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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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沈氏庄园（3） 尖嘴恐惧症？！
一旁的勾尾也注意到林眠的异常，关心问：“林助理怕鸡？”
林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点点头：“小时候被鸡追过。”
其实不止是鸡，小山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家禽，鸡啊鸭啊鹅啊之类的，而且大多散养，林眠每次放学回家都跟穿越火线似的，好几次被咬到了脚踝，说实话，真的挺疼，从此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话说就是尖嘴恐惧症。”林眠目不转睛地盯着香案上那只炯炯有神的大公鸡，浑身戒备。
尖嘴恐惧症？
勾尾下意识去看巫廷，院长大人瞳孔微缩，脸色僵硬，显然处于极度震惊之中，不由默默在心里给大人点了个蜡。
巫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听到了什么？
尖嘴恐惧症？！
小助理有尖嘴恐惧症，小助理怕尖嘴……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忍不住就想去摸摸自己的嘴唇，动作到一半，才想起现在是人形状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眉间却笼上一层忧愁。
而此刻玄机子的抓鬼仪式已经接近尾声，他最后摇了几下招魂铃，将铜钱剑往香案上一拍，宣告结束。
他脱下道袍，接过张茂才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对沈启明倨傲道：“你家里的脏东西已经被我借老君之力斩杀，你不用再担心了……”
林眠现在左边是勾尾，右边是绪山，后面还有巫廷做靠背，呈三位一体半包围格局，安全得不得了，对那只五彩斑斓大公鸡也就没那么害怕了，听了玄机子的话不由小声嘀咕：“不是龙虎山张天师的传人吗？怎么借的太上老君的力？这两位属于不同的系统吧？”
绪山闻言顿时噗嗤笑出声，卞长风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玄机子一愣，反应过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管我借的谁的力，总之我已经把庄园里的鬼气祛除干净了！”
玄机子说得笃定，林眠将信将疑，绪山摸摸鼻子，哂然一笑：“鬼气确实已经消散了。”
玄机子见他只动动鼻子就断定鬼气没了，有几分惊讶，脸上却还是摆出高人姿态：“算你们有几分眼力。”
张茂才看到师父成功把事情解决，立刻吹起了彩虹屁，沈启明一听鬼气真的被祛除顿时大喜过望，从保险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利是封，散财童子似的一人一个。
林眠没想到他们就这么来了一趟，啥都没干呢居然也有红包。
他犹豫地看向巫廷，那模样就像跟爸妈出门有陌生的叔叔阿姨给糖吃，不知道该不该要的小朋友，就很乖巧。
巫廷将红包放到他手里，意味深长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林眠一愣，但此时众人已经散了，便也不再纠结，最后又望了喜滋滋送客的沈启明一眼，上了自家的小汽车。
勾尾刚发动车子，车窗就被人敲响了，卞长风二大爷似的把头伸进来：“正巧碰上了，不如请我和绪山吃顿饭？”
“不了，再见！”巫廷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笑，拉上车窗，卞长风的头瞬间被卡住了。
“开车。”巫院长仿佛没有察觉，面不改色地对勾尾道。
“艹，巫老狗你是不是人？！”卞长风的脑袋折成了九十度，一张嘴还在叭叭骂个不停，那样子又惊悚又搞笑。
勾尾不敢不听自家院长的话，但也不敢真的拖着人开在马路上，不说别的，交警叔叔就不会允许，正在两难之时，还是绪山过来把不省心的卞局长领走了。
“卞局长究竟是什么东……”林眠想了想觉得这样问似乎不大礼貌便改口道，“什么样的存在？”
勾尾习惯性就要开口接话，无意中看见后视镜里巫院长投来淡淡的一瞥，立即闭嘴，并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说，您请！
院长大人满意了。
“冥界十殿阎罗里有个卞城王，掌管大叫唤大地狱和枉死城，说的就是他。”
“卞局长是个阎罗？”林眠感觉新世界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近几百年来受灵气复苏影响的不仅有妖怪，还有鬼物，许多滞留人间界的鬼魂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受到灵气滋养日渐变得强大，其中的一些化为厉鬼在世间作乱，卞长风于是设立了神调局，目的便是清理这些东西。”
巫廷一直注意着林眠的表情变化，发现他听得认真，却并没有太过震惊，就和当初自己第一次跟他说起研究院的工作一样，不禁感叹小助理对异事物的接受力真是强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绪山呢？他也不是人类吗？”林眠又问。
“绪山原本是个道士。”巫廷一开口，林眠就惊了一下。
“当然不是玄机子那样的半吊子。”院长大人一眼就看出小助理脑补了什么，轻轻笑起来。
巫廷很少笑，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天生眉眼锋利，不笑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冷酷，让林眠想到某些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
卢一超有段时间超级迷霸总小说，没日没夜地看，连游戏都不打了，原因是听说女生都喜欢那样的男主角，就想看看人霸总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看了几天后林眠问他有什么感想，金刚葫芦娃双手托腮，一脸荡漾：高大帅气多金，对其他人横眉冷对，对女主角温柔体贴，关键是体力还好，这样的男人谁不喜欢呐，我也喜欢！
林眠觉得院长大人刚刚那一笑就挺温柔挺好看的。
巫廷继续道：“绪山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而且那时候的他刚下山，被牛鼻子师父教的有些一根筋，只要是鬼，不论好歹，遇上了统统都是一剑毙之，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事后来被冥界注意到了，因为他杀的鬼太多，导致轮回井出现了断层，九殿阎罗经过商讨，单方面决定让不在现场的老六卞长风过去会会这尊‘杀神’。
卞长风那个二傻子，一听绪山这么厉害，当即就找上门跟对方打了一架。”
林眠忍不住嘶了一声，绪山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人类，怎么可能打得过冥界阎罗？！
果然就听巫廷继续道：“绪山被打了个半身不遂，卞长风解决完小道士就把他抛到了脑后，拍拍屁股跑回去修他的轮回井了。
绪山在鬼物中间的名声不好，现在他落了难，就有不少以前的仇家找上门。
等卞长风修完轮回井，想起一年前自己似乎下手有点重的时候，绪山已经被鬼怪们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全凭精深的道行吊着一口气。
卞长风隐约有些后悔，把人带回神调局休养。”
结果养来养去，就养到人床上去了。
巫廷瞥了认真听故事的小助理一眼，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主要是连卞长风那个傻逼都能找到老婆，而他居然还没有，就很丢人。
“绪山养好身体留在了神调局，跟着卞长风一起出任务，期间见到了人间鬼界更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原先偏激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他死后进入冥界，卞长风通过特招，让他正式成为了神调局的员工。”
巫廷微微不屑：“他这叫滥用职权，徇私。”
林眠表面赞同点头，心里却觉得卞局长干得漂亮，这样才是大圆满的结局嘛！
一旁听了全程的勾尾撇撇嘴，说得院长你招林助理进来的时候就不是徇私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卞长风：在追老婆方面你应该叫我前辈，知道吗？前辈！
巫廷：傻逼。
卞长风：艹！
笔芯~


27 # 沈氏庄园（4） 怎么鬼气比昨天还重了？！
三人回到研究院，因为巫廷之前说沈启明家的这桩案子还没完，林眠就暂时没写报告，只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用备忘录记下来，方便后面整理。
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几人正吃着早饭勾尾就接到了庄园主人的电话。
“又来了，那个笑声，又来了！”沈启明的声音尖得跟尖叫鸡似的，语气里满是惊恐。
“鬼气不是已经祛除了吗？”
林眠不相信玄机子，但相信绪山，特别是知道了他和卞长风的身份以后，更加不怀疑他说的话，只是昨天绪山也确定庄园里没了鬼气，那沈启明半夜听到的笑声又是怎么回事？
“先去看看。”巫廷神情十分淡定，林眠点点头。
三人很快再次出发。
这回沈启明直接站在铁栅栏门外等他们，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两大坨青黑，还不住用手帕擦拭额头冒出来的虚汗，看起来精神也很不好，一晚上不见，仿佛都瘦了一圈。
卞长风和绪山以及玄机子师徒没多久也到了，后者一见沈启明立即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后不等沈启明反应过来，率先小跑进别墅里，掏出罗盘，待看清上面乱转的指针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鬼气比昨天还重了？！”
绪山也皱了皱眉：“确实重了。”
昨天他们来的时候客厅里的鬼气如果比作薄雾的话，那么现在的鬼气落在他眼里就浓得跟霾一样了。
“沈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在庄园的其他地方看看。”巫廷摸摸下巴道。
“不介意不介意。”沈启明连连摆手，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行人身后，他现在根本不敢一个人待在庄园里，也就白天还好些，天一黑他只想往酒店跑。
张茂才仗着他师父在，丝毫不觉得害怕，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
客厅一目了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厨房在北面，林眠一眼看到蹲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大公鸡，惊得差点原地起飞。
你居然还在！！
他远远观察了一会，见对方并没有过激行为，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巫廷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情十分沉重。
尖嘴恐惧症……回头想想有没有办法克服，否则就算哪天他和林眠在一起了，也会成为一个极大的隐患。
一楼还有家政间和保姆房，卞长风溜达了一圈，同样看不出异常，几人便往二楼走去。
沈父买下这座庄园才不过一个星期，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别墅内部的许多家具摆设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都多多少少有些损坏。
比如他们脚下的这个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些人喜欢这种调调，享受复古的韵味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平添了几分森然。
林眠摸摸小臂上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眼睛盯着前面巫廷的后背，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踏上二楼，周围的气温一下子降低了三四度，林眠天生怕热，因此很明显感觉到了，但他并不觉得舒服，反而浑身都不自在。
走廊上有些昏暗，绪山找到墙上的开关——沈启明哆哆嗦嗦地夹在队伍中间，早已忘了自己主人的身份——打开顶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让他们得以看清身周的场景。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除了最外面的主卧房门半开，其他房间都上了锁。
林眠注意到两边墙上每隔一定距离都挂着装饰画。
是那种有人物有景物的油画。
和商店或者淘宝上买的那种批量生产的商业画不同，这些画充满了生活气息，更有人情味儿。
比如其中一幅是四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旁边有个女人，或许是他们的母亲，优雅地坐在野餐垫上，含笑看着。
察觉到林眠的视线，沈启明用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心有余悸道：“林助理最好不要盯着看，这些画邪门得很。”
林眠想起他昨天说晚上画里会传出来女孩的笑声，便问那副画在哪儿。
沈启明闻言身体顿时抖了一下，然后他咬咬牙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磨磨蹭蹭地往主卧走去。
主卧装修同样十分奢华，充满了民国味道，中间一张实木高脚床，窗帘都用蕾丝勾边。
房间里没装电视机，沈启明口中的画就放在电视柜上做装饰品，挺大的一副，有半人高。
因为之前沈启明说听到了笑声的缘故，林眠以为可能会在画上看到小女孩，结果并不是。
那就是一副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静物画，画的是房间一角，红木五斗柜上面摆着几个布娃娃和一个漂亮的琉璃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洁白的野蔷薇。
“就这画吗？”张茂才大喇喇地把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嘟哝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巫廷伸出手，指尖在画布上抹了一把，若有所思，林眠见状也轻轻碰了下，发现画布表面的温度比房间里还要再低一些，就像从冷柜里拿出来的一般。
“这幅画和走廊上的那些都是庄园原主人留下来的，我爸觉得内容温馨舒适，而且差不多过去上百年，都有收藏价值了，就没把它们撤掉换新的。”沈启明边解释边跟着往外走。
“其他房间也都打开看看吧。”卞长风胳膊肘架在绪山肩上，跟个二大爷似的对沈启明道。
沈启明却有些为难：“那几个房间没人住，钥匙不知道放在哪里，我得打电话问问我爸。”
说完，便准备带众人下楼。
“这别墅是不是还有三楼？”林眠在车上远远看过一眼，记得别墅不止两层。
沈启明点点头：“还有个阁楼，但买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封死了，要上去看看吗？”
林眠去看巫廷，后者长腿一迈，以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都封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张茂才嘀嘀咕咕，冷不丁被玄机子拍了一下后脑勺。
“臭小子你给我闭嘴！”玄机子虽然只是个半桶水，但在港岛玄术圈混了大半辈子，到底见多识广。
重新出现的鬼气，让人不舒服的二楼，夜半画中传出来的笑声，以及莫名被封死的阁楼，这一切加起来，也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庄园里恐怕真藏着什么大秘密，如果他帮沈启明摆平了这次的怪事，不仅能让他回港岛吹嘘一阵，大陆市场估计也可以顺势打开，一举两得。
玄术圈子里流行一句话，再厉害的道士也要老天爷赏饭吃，否则不解决过一两桩大案，本事再高，别人也信不过你，名头就很难打响。
他有现在的地位还是二十几年前误打误撞破了某个阴私风水局才起来的，之后便再没新的高光时刻。
随着时代发展，老一辈的港岛有钱人纷纷退居二线，年轻一辈对所谓风水玄学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迷信。
像玄机子这样的“玄术大师”也越来越难赚到钱，不少同行纷纷搭上直播的快车，开设讲坛，虽不至于混得太差，但到底没有往日那么光鲜滋润。因此他这次来大陆其实也是打算碰碰运气，想不到老天爷真的又开始眷顾他了。
玄机子微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三楼的阁楼确实被封起来了，原本是门的地方砌上了墙，林眠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里也有鬼气吗？”沈启明缩在人群中间小心翼翼问。
卞长风笑嘻嘻地道：“你这庄园里现在到处都是鬼气，所以你说呢？”
沈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如果不想以后晚上都睡不着，我劝你最好找人来把这堵墙砸开。”卞长风说完双手插兜，大摇大摆跟在绪山后面下了楼。

*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最近码存稿有点卡文，让我想一想，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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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沈氏庄园（5） 尾哥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除去别墅，庄园的其他地方种了不少蔷薇，大概是长期无人打理的缘故，藤蔓疯长，从高高的栅栏围墙里探出头，在烈日下开得无比绚烂。
但这种绚烂看在众人眼里却有些诡异，因为所有的花团都是雪一样的纯白，让林眠不由想起二楼主卧的那副会笑的画。
别墅后方是宽阔的草地，荒草有小腿那么高，远处西边的角落里种着一小片水杉林，笔直耸立。
林眠微微皱眉，他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不停变换视角，片刻后停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很眼熟？”他轻声问。
“啊？”勾尾挠挠头。
眼熟？什么眼熟？没感觉啊。
然后他就接收到了自家院长看智障的眼神。
“走廊上的画。”巫廷言简意赅。
那幅画中母亲带着四个孩子在草地上野餐的背景和眼前他们看到的发生了重叠，脚下同样的草坪，远处同样的水杉，还有围墙上茂密的蔷薇花。
尾哥低下了羞愧的头颅，与林助理在一起，总有种自己才是鱼唇的凡人的感觉。
“所以那些画画的都是曾经在庄园里发生过的事，生活过的人？”大夏天的，张茂才后背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些人应该都已经死了吧，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而不知情的沈家人还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挂在墙上，跟遗像似的，想想就瘆得慌。
沈启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顿时冷汗都冒出来了。
“沈老先生当时是怎么买下的这个庄园？”绪山拍开卞长风放在他腰上作乱的手问道。
沈启明抹了把脸，让自己镇定一点：“我爸年纪渐渐大了，跟中介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那中介就给介绍了民东路一带，川城的老区，不算特别偏，但环境不错，而且周围全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小洋楼。老爷子过来一看立刻就喜欢上了，唯一不满意的是这些房子都临街，我爸嫌私密性不好。
中介一听就给推荐了这座庄园，还说这里原本住的也是大户人家，家境好得不得了，风水宝地，我爸心动了，一问价格居然比预想的还要低一些，当即就跟他签了合同，付了房款……”
“大户人家？”玄机子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微微眯起，“在港岛，像这样的园子，真正的大户人家一般不会随意变卖，而是一代代留给子嗣，因为古话说，老宅有灵，会泽被后世……这中介不老实啊。”
“大师说得没错！”沈启明说到这里就来气，“后来庄园里发生怪事，我爸就去找中介要求退房，谁知那中介已经跑路了，我爸问了附近的人才知道这庄园因为有闹鬼的传闻，一直卖不出去，早已闲置多年，老爷子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你知道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什么来历吗？”绪山忽然问。
沈启明迟疑了下，点点头：“我来川城之后找人打听过，可惜附近的本地人个个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只让我尽快卖出去，但我哪里卖得出去啊，再说明知道庄园有问题还卖给别人，这种缺德冒烟的事我们老沈家的人做不出来。”
卞长风闻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凑过去和绪山咬耳朵：“老牛鼻子的后人还不赖嘛。”
绪山也微微一笑。
“我没办法，只好请了私家侦探调查，调查报告……你们等等，我去拿过来。”沈启明说完跑进别墅。
外面很热，其余人暂时看不出更多东西便跟他一起回去，只有巫廷慢悠悠地往水杉林走去。
耀眼的阳光洒在他乌黑的发梢，与栅栏上蔓延过来的白蔷薇互相衬托，形成一种炽烈夺目的美感。
林眠在原地站了会儿，勾尾已经和绪山他们走了，他也想走，但作为院长大人的小助理，这会走了好像不大应该……
所以巫廷折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林眠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等他。
小助理真的很怕热，整个人缩在蔷薇花丛的阴影里，金色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白皙的脖颈上画下细碎的图案。
听到脚步声，林眠抬起头，与迎面而来的巫廷四目相对，这次还没靠近，院长大人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巫廷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地将人从台阶上拉起来：“大热天的，怎么没跟勾尾回别墅？”
“我等你一起回去。”林眠答得理所当然。
尽管小助理说这话的本意可能跟他想得不大一样，但院长大人心里还是美得冒起了泡泡。
“有什么发现吗？”林眠不认为巫廷刚刚过去看那几棵水杉树会是无的放矢。
果然就听对方道：“那下面可能埋了东西。”
林眠神色一凛，如果只是普通物品巫廷绝不会特意说出来，他想到一个可能，犹豫了下问：“要去挖出来吗？”
巫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去挖？”
林助理摇摇头表示并不是很想。
巫院长摸摸下巴：“那就叫勾尾来挖吧。”
尾哥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两人走进别墅客厅，沈启明已经把调查报告翻出来了。
这庄园最开始属于民国时期一户姓叶的人家，家主叫叶狄，名下有不少田产铺子，生活富裕，三十来岁的时候娶妻生子，家庭幸福美满，到这里确实跟中介说的差别不大。
某天清晨天刚亮，叶家的佣人出门买菜，结果发现大铁门外倒着一个小男孩，赶紧告诉了叶狄的妻子张若枚。
张若枚心地善良，加上自己也有孩子，便让佣人将他带了进来，悉心照顾。
这孩子看外貌只有十一二岁，比张若枚的三个儿女大不了多少，等他醒了，张若枚得知对方是一名孤儿，无家可归，便与叶狄商量将他收养，取名为叶思钧。
“这个叶思钧有问题。”玄机子语气笃定。
沈启明点点头：“叶思钧长相清秀讨喜，性格也十分沉稳内敛，全家上下除了大女儿叶思云对他不假辞色外，其他人都很喜欢他，然而没多久庄园里便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张茂才下意识问。
调查报告上密密麻麻字数太多，看起来费劲得很，沈启明便口述道：“先是所有人不论大人小孩，晚上睡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这些梦的内容各不相同，却都十分恐怖。
然后是有天吃饭的时候，叶狄忽然口吐白沫发起了癔症，送去医院就诊，结果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没问题。
那以后叶狄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想害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出来。
张若枚问他具体的感受，叶狄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张若枚却越听越担忧，因为这些全是叶狄之前梦到的场景，她怀疑丈夫可能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叶狄这副样子自然不可能再继续打理家产，张若枚又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叶家田产铺子的收益顿时一落千丈。
张若枚也曾怀疑过叶思钧，毕竟就是他来了以后家里才接二连三发生怪事，但叶思钧非常乖巧懂事，而且对方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能力呢？
然而悲剧还在继续，叶狄彻底疯了，庄园的大铁门被锁了起来，除了那个叫叶思钧的孩子偶尔进出，附近的居民再没见过叶家的其他人。
直到那天夜里，庄园内传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终于有居民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在水杉林里找到了叶狄的大女儿叶思云，她并未受伤，但已经疯了。
除了叶思云警/察没有在庄园内找到其他人，叶狄夫妇和另外两个孩子，还有叶思钧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作者的预收文《解谜大师[无限]》：
星元2333年，全星际进入综艺时代，各类真人秀层出不穷，其中最受欢迎，粉丝呼声最高，金主爸爸最多的是一个名为“解谜大师”的惊悚逃生类节目。
这个节目参与门槛极低，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赢了还能获得丰厚的报酬，至于输了……
管他呢，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解谜大师”吸引了无数想一夜暴富的穷人，赌徒，投机者甚至资本家。
秦淮是个除了脸屁演技没有的假顶流，终于在硬捧了半年无果后，经济公司把他扔进了“解谜大师”自生自灭。
经纪人：输了就给我去卡乐里岛挖煤吧混蛋！
结果他在第一个本子里就遇上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著名制片人季屿。
季屿长相英俊，身家过千亿，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不潜规则艺人。
没见过大世面的秦淮结结巴巴：您，您好，季PD！
季PD矜持点头，与他擦肩而过，嘴角微微上扬：今晚来一下我房间。
秦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说好不潜的呢？？？
这回想写个聪明伶俐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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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沈氏庄园（倒V开始） 有老婆的卞局长VS没老婆的巫院长。
沈启明讲完大夏天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调查报告通篇没提到一只鬼或者其他恐怖的东西，但字里行间却让人感觉悚然。
“叶思云还活着吗？”林眠想了想问。
沈启明摇摇头：“她被送去了疗养院，活了一百零二岁, 五年前寿终正寝, 据说一直到离世的那一刻，神志都没有清醒，还是疯疯癫癫的。”
一时间众人都没说话，客厅里落针可闻。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张茂才挠挠头, 似在问自己的师父, 眼睛却往巫廷几人身上瞟。
沈启明此刻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卞长风大喇喇瘫在真皮沙发上道：“接下去先吃饭，艾玛，都快十二点了！”
“对对对, 吃饭，先吃饭。”经他一提醒, 沈启明顿时回过神，庄园里的家政阿姨前几天就辞职不干了, 他只好掏出手机在附近的饭店里定了一桌席面, 叫外卖送过来。
林眠看着二大爷似的又坐下来喝茶的卞长风惊讶极了，偷偷戳了戳巫廷的胳膊小声问：“阎罗也需要吃饭吗？”
巫廷被他戳得有些痒, 下意识抓住那根细白的手指，小助理手上的皮肤光滑细腻, 院长大人愣了下, 林眠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又把问题问了一遍。
巫廷松开他的手指, 看了眼卞长风, 嗤道：“他就是馋而已。”
声音不大不小, 足以让客厅里所有人听见，卞局长顿时鼻子都气歪了：“巫老狗，你说什么？”
“我说你馋。”巫院长云淡风轻。
“我TM……”卞长风腾的站起来，视线无意间扫到巫廷身边的林眠，忽然笑了，又重新坐回去，用无比欠揍的语气道，“懂，我都懂，单身久了容易内分泌失调，被嫉妒蒙蔽双眼，所以我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呢，毕竟关爱空巢老人，人人有责。”
有老婆的卞局长VS没老婆的巫院长。
K！O！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都似有若无地落到了巫廷身上，同情，怜悯，惋惜，院长大人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连林眠都压低了声音对勾尾道：“院长也太可怜了吧……”
尾哥：……我什么也没听见。
可怜的巫院长冷冷哼了一声，沈启明几个莫名觉得客厅里温度有点低。
一直到外卖送过来，开始吃午饭了巫廷的脸色都很臭，林眠暗中观察他的神情，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芦笋虾仁到他碗里。
院长大人看了他一眼，夹起来吃了，面色稍稍缓和，林眠见状凑过去小声问：“好吃吗？”
巫廷其实对这道菜没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林眠喜欢吃芦笋：“没有你做的好吃。”
小助理闻言便道：“等回去了给你做。”
“嗯。”院长大人的眉心彻底舒展开。
林眠暗暗松了口气，老板心情不好，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压力也很大啊。
竖着耳朵旁听了全程的卞长风酸得仿佛恰了一百个柠檬，捧起自己的小饭碗往绪山面前送了送，表示他也要爱的夹菜。
绪山只好给他夹了一个大猪蹄子。
卞局长吃得欢天喜地。
快吃完饭的时候，天气骤然变了，下起了暴雨，外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巫廷原本说让勾尾去把埋在水杉林下面的东西挖出来，眼下暂时也挖不了了。
雨势太大，别墅的门窗都被关上，各种吊灯，顶灯，台灯打开，光线倒十分充足。
沈启明给他爸打了电话，问清老爷子二楼其他房间的钥匙在哪里后，便带着众人继续查看二楼。
“鬼气好像消散了一些。”玄机子罗盘不离身，盯着上面缓缓转动的指针不确定道，“现在的浓度好像跟昨天差不多了。”
绪山也点点头。
“鬼气浓度下降说明什么？”沈启明小心翼翼问。
“说明那脏东西已经不在庄园里了，鬼气才会慢慢消散。”玄机子神色古怪。
林眠闻言不由看向卞长风，以为对方堂堂一阎罗，应该能察觉出庄园里究竟有没有鬼物，但卞局长没骨头似的靠在绪山身上，半点没打算开口的意思。
“难道那东西晚上来白天走？”张茂才挠挠头，“可为什么啊？”
沈启明听见，顿时一愣，然后抱住了胖胖的自己：“别吧，她是不是看上我了？电视里都这么演，狐狸精晚上和书生春风一度，白天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众人看着胖书生陷入沉默。
“你半夜听到的不是小女孩的笑声？跟狐狸精有什么关系？”林助理善意提醒。
“对哦。”沈启明肩膀垮了下来。
众人：这莫名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沈启明已经打开了靠近楼梯的第一个房间，尘封的味道迎面而来，林眠下意识屏住呼吸。
厚厚的窗帘将室外的光线彻底隔绝，房间里很暗，角落里或坐或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我的妈！”沈启明被吓得一个激灵，张茂才跟他难兄难弟，两个人抱作一团。
林眠一开始也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巫廷随手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头顶一圈八个筒灯，坏了一大半，只亮起来三个，好在这点光亮足以让他们看清房室内的情景。
所有的东西都被盖上了防尘的白布，在冷色调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有几分诡异，绪山走过去将布掀开，露出底下的立式钢琴和画架。
沈启明和张茂才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似乎是个活动室。
林眠打量了一圈四周，墙上挂着不少画，跟走廊上的那些类似，内容大部分都是庄园里的人和景。
“这些画都是谁画的？”沈启明因为半夜画里传出笑声的缘故，现在对这项艺术当真半点好感也无，看着满屋子的油画简直快吓哭了。
“应该是张若枚。”绪山指着画框腿上ZRM的缩写道。
刚刚大致了解了叶家的往事，林眠此时已经能把画上的人物和他们的名字对应起来。
家主叶狄是个看上去有些严厉的中年男人，妻子张若枚则十分温婉，两个女儿一个七八岁的模样，另一个还只有五六岁，双胞胎儿子跟大女儿年纪一样。
因为从调查报告上看，百年前导致庄园里怪事频发的罪魁祸首很可能是那个叫叶思钧的孩子，所以林眠有意识地想在画上找到对方。
然而他仔细查看了所有画，除去走廊上那副野餐图，其他的一无所获，但那副画的主视角放在女主人张若枚身上，四个个孩子只是作为背景，面目轮廓十分模糊，甚至连男女都无法分辨。
林眠正微微失望，就见勾尾朝他招了招手。
林眠立即走过去。
画架旁边的柜子里胡乱堆放着几排颜料盒，画笔和石膏模型，前者已经干涸了，后者碎成了几块，在这些东西后面还放着一幅油画，这画正面朝里靠在柜壁上，似乎有人特意将它藏起来了一般。
林眠心中一动，与勾尾一起把画拿出来，待看清上面的图案不由瞳孔微缩。
他手上拿的是一副肖像画，深黑的底色，正中间画着一个“人”。
这“人”的脸扭曲变形，看不出年纪，甚至分辨不出男女，五官跟普通人类差别不大，却有六只眼睛，每一只都阴鸷地盯着林眠，仿佛随时都可能从画上跳出来似的。
“我的妈，这是什么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吗？”沈启明原本只是出于好奇过来瞥了一眼，完全没料到会看见如此变/态的画作，顿时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
林眠摇摇头，作为一名穷苦男大学生，在过去短短十九年的人生经历里，他并没有什么机会接受艺术熏陶，自然也不懂这些。
手里的画被人轻轻抽走，林眠下意识看过去，巫廷的视线落在肖像画上，表情若有所思。
“这画的不会是那个叫叶思钧的男孩吧？”张茂才越过沈启明的肩膀猜测道。
“你认为叶狄夫妇是不是傻子？”玄机子幽幽开口。
“叶狄能打理这么大的家业，肯定不傻，应该还很聪明，张若枚看起来也不像个蠢人。”张茂才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挠挠头老老实实道。
“既然他们不傻，如果叶思钧长得这么吓人，你觉得他们会收养他吗？”玄机子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后脑勺。
张茂才疼得眼泪汪汪，但玄机子说得没错，叶狄夫妇不傻，是他傻。
除了满屋子的画和画具之外，活动室里最显眼的只有角落里的那台立式钢琴。
绪山翻起琴盖，手指随意敲击了一下琴键，结果并没有发出声音，他有些意外地挑起一边眉毛，换个地方又敲了一下，钢琴仿佛哑巴了。
他与身旁的卞长风对视一眼，后者走到钢琴侧后方，双手掰住琴壳往两边轻轻一拉。
琴壳和琴架被分离，发出响亮的卡啦声，其余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卞长风啧了一声，松开手，有什么灰白的东西失去琴壳的遮挡露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林助理：院长好可怜哦……
巫院长：……
笔芯~


30 # 沈氏庄园（7） “我在看傻逼……的助理！”
待看清那是什么后, 沈启明，玄机子，张茂才和勾尾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林眠还算淡定, 毕竟在川大东九废弃的老教学楼里连高度腐败的尸体都近距离接触过了，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着实称不上可怕。
林眠走过去仔细观察，发现这具骸骨身量短小，骨头间的缝隙也没有完全闭合, 生前应该还是个孩子, 年纪不会超过七八岁。
庄园里七八岁的孩子只有两个，一个叶思云还有她的双胞胎弟弟叶思阳，调查报告上说叶思云被警/察发现的时候疯了却还活着，那么眼前的骸骨大概率是叶思阳的。
当时的警/察并不像现在这样负责, 更多时候还不如拿钱办事的私家侦探靠谱。他们在庄园里大致搜索一番后没能发现其他叶家人，便把对方当成失踪人口处理草草结案, 想不到百年后的今天，林眠几人会在钢琴里面发现叶思阳的骸骨。
骨头有不少已经变形, 立式钢琴内部的空间十分狭小, 林眠无法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是如何把自己塞进去的。
当然也可能把他塞进去的另有其人，但又有谁会和一个小孩子结下这样大的仇怨, 做出如此残酷的事呢？
林眠神情凝重，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你们说别的叶家人不会也都死在庄园里了吧？”一想到这个可能张茂才腿肚子就直打颤。
他跟了玄机子三四年, 别说死人了, 连死鸡死鸭都没见过一只, 毕竟师父的业务范围十分广泛, 算姻缘, 看前途, 卜吉凶，测风水……驱邪祟真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啊！
哪怕是上个月帮人迁坟，响应五讲四美树新风的社会主义号召，那坟里放的也是骨灰盒，别提多干净了……
沈启明一想到自己这几天晚上睡觉，隔壁同楼层就躺着一具骸骨，浑身的虚汗又冒出来了。
都说儿子坑爹，他们家是爹坑儿子啊！
绪山扯下一块白布，将叶思阳的骸骨包起来，林眠帮忙清理出一块空地，绪山友善地朝他笑了笑。
活动室差不多被翻了个底朝天，众人继续查看二楼的其他房间，沈启明插钥匙的手都是抖的。
隔壁的家具也都用防尘布盖起来了，沈启明和张茂才像两只鹌鹑似的缩在门口探头探脑，玄机子手里拿着罗盘，一边说房间里的鬼气并不重，一边却驻足不前。
巫廷嗤了一声，大手一挥，将防尘布彻底拉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十几个娃娃。
这些娃娃有的被摆放在斗柜上，有的躺在床上，无机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让人后脖颈窜起一股凉意。
但林眠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背后有拉链，里面放的是电池，上百年过去，电池早已腐烂，他把娃娃放回去，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转头正对上勾尾崇敬的眼神。
林助理胆子真大！
连卞长风都忍不住多看了林眠两眼，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对方和巫廷还有勾尾不同，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心理素质，而且遇事沉着冷静一点不咋呼，是个好苗子，巫老狗别的不行，眼光确实不错，他都想把人挖到他们神调局了！
“你看什么？”
巫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卞长风立即反唇相讥：“我在看傻逼……的助理！”
他还记得昨天巫廷骂他是傻逼的事呢，这次终于扳回一局，顿时神清气爽！
绪山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感觉丢死人了，心说巫院长还真没骂错。
巫廷啧了一声，觉得绪山别的不错，就是眼光确实不大行！
几位领导在一旁打口水战，兢兢业业小助理已经把房间大致翻了一遍了。
这是个儿童房，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女儿房，从壁纸到床架再到衣柜都是粉色的，林眠猜测应该是叶思云和叶思雨的房间。
除了家具和娃娃，其他装饰品只剩下几幅油画，另外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不知是百年前就被充公回收还是被那个跑路的中介拿去卖了，林眠看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
因为有叶思阳的骸骨在前，林眠还仔细查看了所有的柜子内部和床底下，却并未再发现叶家人的尸骨。
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沈启明和张茂才见状都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
林眠最后又环顾一圈整个房间，莫名有种熟悉感……是哪里呢？
视线无意中落在墙边的五斗柜上……是沈启明口中的那幅“会笑的画”！
除去琉璃花瓶和瓶子里的白蔷薇，这斗柜，这娃娃，还有这粉色的墙都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林眠眼前一亮，但很快肩膀耷拉下来，想明白了这点又如何呢，只能说明那画画的是女儿房的一角罢了。
小助理蹙眉惊异泄气，丰富的表情落在院长大人眼里，让后者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真可爱……巫院长轻咳，掩饰自己的情绪。
剩下的三个房间，一个是沈启明之前睡的主卧，还有两个则是书房以及叶思阳和叶思钧的卧室。
两个男孩的卧室和女儿房差不多，基本已经被搬空了，甚至连娃娃都没有，而且明显清扫过，林眠猛然惊觉除了那幅野餐图，叶思钧在庄园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之抹除了？
“叶思钧真的存在吗？”沈启明小声开口，“野餐图上的第四个孩子说不定只是叶狄或者张若枚朋友的小孩啊。”
玄机子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我怀疑叶家人可能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养子叶思钧其实并不存在，而是他们幻想出来的。至于附近居民看到的那个‘叶思钧’估计跟野餐图的情况类似，只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种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有户人家成天疑神疑鬼，以为家里不干净，结果他去了以后连鬼气都检测不到，玄机子以为对方在耍他气咻咻地走了，后来才在圈子里听说那家人其实都有精神病，是自己吓自己。
当年的真相也是如此吗？
林眠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
此时沈启明已经打开了二楼最后一扇紧闭的房门——叶狄的书房。
调查报告上说，叶狄疯了以后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吃食都是张若枚送进去的，林眠认为应该能在这儿找到些线索。
掀开盖着的防尘白布，不大的书房一览无余，厚实的橡木书桌加配套圈椅，水墨色的博古架，最显眼的还是那个高大的实木书柜，占据整幅墙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博古架上什么也没有，上面值钱的古玩珍藏跟前几个房间一样都被搜罗一空，书柜里的书倒是都还在。
这些书经过岁月的洗礼纸页发黄，林眠略略看了一下，大部分都跟经商管理有关，联想到叶家的产业，并不意外。
但在书柜中下层的位置，他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书。
《梦的解析》，《亲密关系》，《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
“叶狄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他也认为自己心理出了毛病。”巫廷锋利的眉毛微微蹙起。
“但这可能恰恰说明他很正常。”勾尾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疑惑，“人……们不是常说只有疯子才会觉得自己没疯吗？”
调查报告上说叶家收养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叫叶思钧，结果整个庄园里能找到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却独独没有他的。
就在他们因此猜测叶家人都有精神病的时候，却发现叶狄似乎十分清醒，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疯癫。
整件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了。
“卧槽槽槽槽槽！”就在众人陷入沉思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沈启明惊恐的大叫。
林眠下意识回头，就看到高大的书架倾覆下来，他不由缓缓睁大了眼睛。
张茂才和玄机子被这一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站在原地呆若木鸡，林眠已经回过神眼疾手快地拉了两人一把，将他们拉出书架的范围内。
不过书架当然没可能真的压住众人，巫廷一只手就把它托住了。
那书架起码有几百斤，看巫廷轻轻松松托着的样子，林眠不由感慨：院长大人力气真大！
巫廷眼角余光瞥见小助理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心里的小人骄傲地翘了翘尾巴。
这算什么？上古大妖还可以更厉害！
一旁的卞局长简直没眼看，不知道单手托书柜有什么好得意的，建议巫老狗当场表演一个钻火圈！
巫廷正要把书柜推回去，忽然又听林眠道：“等一下。”
巫廷见他神情肃然，想了想，索性慢慢把书柜放倒在地上，接着众人便明白林眠为什么要喊停了。
书柜后的墙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大坑，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又一具骸骨。
跟活动室的骸骨不同，这具骸骨已经成年了，而且从盆骨的形状看，应该是男性，结合叶家的家庭成员构成，不难猜到对方应该是叶狄。
“他，他这是怎么进去的？”沈启明简直要崩溃了，怀疑他爸不是买了个庄园而是买了块坟地，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骨呢？
林眠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叶思阳塞在立式钢琴里面，叶狄则被“砌”进了墙里，还有那个封起来的阁楼……叶家人都把自己藏起来了。
“他们真的在试图躲避什么！”张茂才忽然遍体生寒，这栋奢华的别墅，甚至整座庄园都让他感到窒息。
不止是他，连勾尾也觉得很不舒服，还没入夜，他们没看到一只鬼或者妖，但不知为何心理上已经开始恐慌了。
暴雨一直没有停歇，粗重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林眠和绪山简单收殓了叶狄的骸骨，众人回到一楼。
沈启明下楼的速度飞快，充分向大伙儿展示了什么叫灵活的胖子，然后捧起茶几上的水壶，吨吨吨灌了好几口。
沈启明平复了一下心情，盯着外头的倾盆大雨一脸担忧。
林眠有些奇怪，就听他小声嘀咕道：“这么大的雨可怎么去酒店哦……”
！
林助理忽然懂了，这位庄园主人晚上并不打算留在别墅里，估计是被“会笑的画”弄怕了。
林眠看了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想不到他们在二楼待了这么久。
沈启明掏出手机想用APP打个车，结果雨实在太大，别说出租车停运，连周边的外卖都少了许多，剩下的几家配送过来差不多需要两个小时。
张茂才的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吓饿的，林眠倒还好，但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巫廷和勾尾，便问沈启明别墅里有没有现成的食材。
沈启明也正在为晚饭发愁，闻言连连点头：“之前家政阿姨买了不少菜放在冰箱里。”
林眠边挽袖子边往厨房走去，到了门口他倏地停住了。
两三米开外的地方，肥硕的大公鸡羽毛鲜亮，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正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而原本绑在爪子上的塑料绳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林眠：！！！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还蛮喜欢卞局长的哈哈哈，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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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沈氏庄园（8） 你喜欢我这件事，我允许了……
小助理站在厨房门口神情紧张, 巫廷想到什么蓦地起身上前，然后就看到了那只和林眠大眼瞪小眼的骄傲公鸡。
巫廷过来的时候，公鸡就敏锐觉察到了来自上古大妖的威胁, 脖子上原本嚣张呲开的羽毛瘪了下去, 两只爪子一软，扑通坐到了地上。
巫院长对自己的震慑力表示十分满意，他伸出手，却意外看到了鸡屁股上可疑的黄白之物。
巫廷：……
院长大人瞬间打消了把这玩意儿抓出去的念头, 改为……驱赶。
小助理躲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 帅气英俊的巫院长朝公鸡张开双臂：“嘘，嘘，嘘，走开……”
客厅里看到这一幕的众人神色微妙, 勾尾现在无比确定自家大人对林助理是真爱，而卞长风已经笑趴了, 一边笑一边拼命拍茶几。
巫老狗也有今天，艹！
林眠盯着那只扑腾着翅膀在厨房里乱飞但就是找不到门的公鸡想了想对巫廷道：“院长, 不如咱们把它宰了吧, 我给你做白斩鸡。”
巫廷闻言回头看他，挑起一边眉毛问：“不怕了？”
林眠点点头：“你把它宰了我就不怕了。”
院长大人：“行。”
巫廷环顾一圈厨房, 摘下挂在墙上的围裙，仔细包好手, 轻轻松松把重新蹲在地上装鹌鹑的公鸡抓了起来, 然后他顿住了。
院长大人没杀过鸡。
林眠站在厨房另一头, 大概隔了五六米远, 他也没杀过鸡, 但他看人杀过, 于是比划着指挥巫廷。
巫院长左手拎着鸡脖子，右手提着菜刀，在小助理的指导下，眼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林眠感觉院长大人杀的不是鸡而是一头十恶不赦的凶兽……
就很酷！
危机解除，小助理哒哒哒跑过来，把掉在水槽里的鸡脑袋扔进垃圾桶里。
巫廷将鸡交给林眠，又酷酷地问他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林助理摆摆手表示不用了，等着吃就好。
林眠动作利索地给鸡拔毛烫皮，放进大汤锅里煮，橱柜里各种调料俱全，他丢了两颗八角，一个葱结和几片姜，又加了点料酒少许盐便不再管它，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巫廷洗过手没再出去，一直待在厨房里看林眠忙忙碌碌，对方需要什么就帮忙递一下，气氛相当和谐。
林助理觉得如今像巫院长这样平易近人没有架子的老板真的不多。
勾尾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瞧瞧他嗑的CP发展如何，被巫廷一个眼刀吓得立即缩回了脖子。
尾哥：惹不起惹不起。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外头的雨势依旧很大，彻底打消了沈启明试图临阵脱逃，去酒店过夜的念头。
“要不大家晚上都聚在客厅里睡觉？”沈启明小心翼翼地提议。
其他人还未开口，卞长风第一个否决了：“不行，别人我不管，我要跟我媳妇儿睡。”
沈启明：……有媳妇儿了不起哦。
林眠以为以绪山的性格不会陪卞长风胡闹，谁知就听他说：“我也觉得夜里还是分开休息比较好。”
一旁的巫廷同样点点头，勾尾见大人点头他也点头，玄机子拖着罗盘眼珠子转了转，对张茂才道：“徒弟，晚上你就跟着为师吧。”
最后只剩下未表态的林眠，沈启明知道大势已去，却还是忍不住满怀希冀地看向他，林助理默默往巫廷身边靠了靠。
小胖子见状，顿时恶向胆边生，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我今天绝对，不可能，一个人睡，否则就算冒雨我也要离开这里！”
卞长风&amp;amp;绪山：……哦。
玄机子&amp;amp;张茂才：……哦。
巫廷&amp;amp;林眠：……哦。
勾尾：诶？
沈启明眼前一亮，挽住勾尾的胳膊，小鸟依人地叫了一声“尾哥”。
尾哥：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别墅里的几个房间很快分配完毕，卞长风和绪山住的是二楼的儿子房，巫廷和林眠选的是女儿房，玄机子眼疾手快地拉着徒弟进了一楼的保姆房。
剩下活动室，书房和主卧，沈启明一个也不想去，叶思阳和叶狄的骸骨还存放在前两个地方，再说没有床铺根本睡不好，至于主卧……
沈启明叹了口气，他决定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勾尾没有反对。
林眠把防尘白布堆到角落里，又勤勤恳恳地把床上的娃娃都搬到五斗柜上，然后看着眼前这张一米五的粉色公主床发呆。
其实这床对百前的叶思云和叶思雨来说一点也不小，两个小姑娘甚至可以在上面打滚。
但眼下对林眠和巫廷而言，却是个十分严峻的挑战。
巫院长也怔了一下，然后他略有些不自然地脱掉鞋子上了床，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身边的空位。
林眠之前一直纠结上床睡觉还是坐椅子上熬一夜算了，主要作为助理他不好意思跟老板挤一张床，这种感觉很难说，大概怕冒犯了对方，但现在既然老板都不介意，他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床垫稍稍有点硬，没有枕头和被子，林眠想了想从柜子上拿了两个娃娃，一个递给巫廷，另一个自己枕到脑袋下面。
巫廷神色复杂地接过这个看起来略显诡异的娃娃，对小助理的胆量有了新的认识。
时间还早，林眠一时半会睡不着，又不想玩手机，翻来翻去烙了会饼便重新坐起来。
“怎么了？”巫廷长腿交叠，背靠床头。
“睡不着。”林眠老老实实回答，他注意到巫廷拿着手机，一只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便奇怪问：“院长你在看什么？”
巫廷闻言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别开视线：“没什么。”
尽管听他这么说，林眠还是很好奇，他刚刚无意中瞥到一眼：“是电视剧吗？”
巫廷没料到小助理眼睛这么尖，只好点点头：“嗯。”
“什么剧？”林眠顿时来了兴趣，毕竟院长大人连出任务的时候还都不忘刷的剧必然不一般，说不定是一部神作！
“你想看？”巫院长耳朵可疑地泛起一层粉红，但林助理并没有发现。
“嗯呐。”林眠目光灼灼。
巫廷迟疑了下，将手机拿了出来，并拔掉耳机打开了公放。
“女人，你喜欢我这件事，我允许了……”
晚上八点，伴随着外面哗哗的暴雨，夹子气泡音男声仿佛一道惊雷把兴致勃勃的小助理炸蒙了。
怎么，好像，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手机里女主角深情的表白还在继续：“欧巴，撒浪嘿！”
林眠已经彻底石化了。
咔嚓……
“什么声音？”巫院长疑惑挑眉。
林助理：我裂开了！
林眠此刻受到的惊吓足以和那个wink猫猫头媲美，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毕竟每个人喜欢看的电视剧风格不同，这一点很正常，再说并不是巫廷主动要给他看的，是他自己好奇心发作非要看。
虽然外表冷酷的院长大人晚上捧着手机，偷偷刷霸总言情剧的样子有点幻灭……
哇，真的要裂开了啦！
林助理试图说服自己，却还是……失败了……
巫廷一直暗中观察林眠的神色，然后发现他的表情有点扭曲？
“是不是不好看？”巫院长有些懊恼，他看这剧原本是打算体悟一下人类之间的情爱，这样才能更好地追求小助理，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林眠察觉出巫廷似乎不大高兴，立即管理好表情，郑重摇头：“没有，不是，很好看。”
“那一起看吧。”院长大人听他这么说，顿时心里美。
林助理：……
其实抛开那些肉麻又吊炸天的台词，这剧的剧情还算可以，除去老套了一点，狗血了一点，没逻辑了一点……外真的找不出任何优点呢！
晚上八点，林助理和他的老板坐在粉色小床上看完一集又一集，林眠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身子渐渐下滑，靠在了院长大人的肩上。
巫廷不由僵了僵，清冷与炽烈两种气息近在咫尺，那些让他沉醉的意象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巫廷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目光落到林眠熟睡的侧颜，小助理皮肤白皙，细密的浅色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他手指微动，却还是什么也没做，轻手轻脚地将人躺好。
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适宜，林眠睡得还挺沉，院长大人却十分煎熬，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对大餐只能干看不能下嘴，简直惨无人道。
巫院长有些愤怒，然后他给勾尾发了个微信：你叫上沈启明，去主卧睡。
忽然收到消息的尾哥：？？？

*
作者有话要说：
尾哥：坠入爱河的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院长大人：有意见？
尾哥：没有，不敢，您加油！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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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沈氏庄园（9） 巧克力味的shi和shi味的巧克力。
外面的暴雨非但没有停歇, 反而更大了，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
沈启明整个人都非常紧张, 夜晚的客厅和白天的时候有很大不同, 而且不知是不是别墅太过老旧的缘故，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发出呜呜的啸声，偏偏水晶大吊灯上的灯泡还坏了几个, 光线就显得有几分昏暗。
勾尾与他挤在一起, 眼神发飘。
说实话尾哥的胆子并不大，不是他矫情而是天性使然，所以在研究院里他主要负责财务和内勤工作，只有人手不足的时候才会被抓壮丁。
尾哥扳扳手指, 这个月还没过完，他就已经出了五次外勤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随着灵气日渐复苏，越来越多的大妖从沉睡中醒来, 研究院的工作变得更加紧张。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客厅瞬间亮起又很快暗下来，家具摆设在墙壁和地面上投射下重重阴影, 雷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在两人头顶炸开。
沈启明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抱住身旁的勾尾, 瑟瑟发抖, 勾尾一个激灵差点毛尾巴都露出来了。
呜！
难兄难弟相拥而泣。
就在这时勾尾收到了巫廷的微信, 让他和沈启明去二楼的主卧睡觉。
尾哥有些迟疑。
客厅和主卧。
就像巧克力味的shi和shi味的巧克力。
勾尾挠挠头问沈启明选哪个, 小胖子迟疑了下选择留下来, 主要是主卧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
尾哥点点头：“行, 那去主卧吧。”
蠰斧
沈启明：？？？
所以问他的意义在哪里呢？
尾哥拍拍他的肩，站起身。
开玩笑，院长大人亲自下的命令，哪怕是让他去当诱饵也只能照做不误，否则不用那些脏东西动手，巫廷首先就会将他做成毛绒垫子！
沈启明没有见识过巫院长的可怕，所以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勾尾叹了口气，盯着他幽幽道：“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恰巧有一道闪电划过，几秒后惊雷炸响，沈启明屁股下面仿佛安了弹簧似的一蹦而起，他揽着勾尾的肩膀道：“走走走，去主卧。”
两人噔噔噔飞快地跑上二楼，推开主卧房门，勾尾一眼看到那幅放在电视柜上的装饰画。
尾哥还没听到过小女孩的笑声，而且这画的内容看上去也十分寻常，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馨，他想了想把它丢到了外面的走廊上，然后锁好门。
沈启明为他的机智点了个赞，此时已经快十点了，大概有研究院的人作伴，再加上画被扔了出去，小胖子心情稍稍放松，很快打起了呼噜。
勾尾同样阖上眼，没一会也睡了过去。
*
林眠是被一声大叫惊醒的，他只迷糊了一两秒很快想起自己在沈家的庄园里，立即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二点。
巫廷侧身站在门口仔细听着什么。
“嘻嘻，哈哈哈……”
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在别墅里回荡，深更半夜的让人头皮发麻，林眠穿好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巫廷身边。
巫廷与他对视一眼，缓缓拉开房门，一股凉意瞬间窜了进来。
林眠微微惊讶，房间内开着空调，照理应该比走廊上冷才对……
走廊上黑漆漆的，林眠按下电源开关，顶灯和壁灯都未亮起。
坏了？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
林眠想了想打开手机电筒。
“卧槽槽槽槽槽！”沈启明和勾尾一前一后跌跌撞撞从主卧里跑出来。
儿子房，卞长风探出脑袋，眼中毫无睡意，他拉住无头苍蝇似的沈启明将对方拖到自己身后，接着大步朝主卧走去。
绪山安抚地拍了拍小胖子的背，一旁的勾尾见到巫廷和林眠眼泪都快出来了。
主卧的门大开着，越靠近林眠越觉得四周冷得厉害，大夏天居然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大的房间仿佛成了一台巨大的制冷机，源源不断往外输送着冷气。
“好重的鬼气！”玄机子和张茂才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二楼，玄术大师手中的罗盘转得出现残影，林眠很担心上面的玉勺会飞出去。
玄机子入行三十余年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发毛，但看到前头的卞长风和巫廷丝毫不惧的模样，想想自己也不能露怯，便挺起胸脯跟在后面。
房间里又黑又冷，手电筒的圆形光斑扫过，林眠大致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床上胡乱堆着被子，其他家具都好好呆在原地，包括那幅“会笑的画”。
林眠惊讶地看向勾尾和沈启明，尾哥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赶忙道：“睡觉前我也担心画再搞鬼就把它放到走廊上去了，结果半夜这玩意儿又回来了。”
天知道勾尾睁开眼看到这画时内心的惊悚，恨不得当场假死。
“哈哈，嘻嘻嘻，哈……”笑声又响了起来，林眠仔细分辨，却发现并不是从画里传出来的，而是在其他房间。
众人眼中都流露出疑惑之色，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启明。
小胖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是，我前两次确实听到画里传出了笑声，刚刚也是，不信问尾哥！”
勾尾适时点头：“对对，我们刚被惊醒的时候，笑声确实在画里，后来光顾着跑就没注意了。”
林眠微微皱眉，巫廷若有所思。
“唉……”沉重的叹息仿佛近在耳畔，又仿佛在走廊上，沈启明几人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与小女孩清脆的笑不同，这声叹息十分绵长，明显属于成年人，或者说成年鬼。
二大爷卞长风嘴角微勾，扬起一抹邪肆的笑，然后身形一闪，没错，真的是一闪，消失在原地。
沈启明缩在绪山身后，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一片茫然：人呢？那么大个卞局长呢？
下一秒走廊上隔了老远传来凄厉的惨叫，众人一个激灵立即循声跑去。
原本有些拥挤的主卧一下子空了许多，林眠落后半步，一头撞在巫廷身上，他这才注意到院长大人也还在房间里。
巫廷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他不急不缓地走向电视柜上的那幅装饰画，手指轻触画布表面，除了有些凉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巫院长似乎十分遗憾，他转过身叫上小助理就要走出房间，林眠乖巧跟在后头，眼角余光无意间又扫向那幅画，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画的内容原本是色调淡雅的房间一角，上面有五斗柜和白蔷薇插花，然而林眠此刻却看到了一张脸从画中的墙上印出来，这脸还有几分眼熟，扭曲变形，六只狭长的眼睛阴鸷地与他对视。
林眠脚步倏然顿住，他以为自己眼花，用力眨了一下，那脸居然还在，没有唇的嘴巴裂开，露出尖锐的獠牙。
林眠正打算提醒一下巫廷，就见院长大人以闪电般地速度朝画伸出手，火红流光萦绕在他指尖。
诡脸上的笑容消失，巫廷似是明白这家伙想逃，骨节分明的手指瞬间洞穿了装饰画。
古怪的嘶鸣响起，刺得林眠耳膜生疼，那脸被巫廷戳瞎了两只眼睛，却也成功逃脱。
巫廷甩了甩手上黏糊糊的不明液体，林眠从床头柜上拿来纸巾递给他。
“这是什么东西？”林眠盯着装饰画，发现画布依旧好好的，并没有破损，觉得十分神奇。
“还不确定，但估计快了。”巫廷仔细擦干净手指，六只眼睛的妖怪不少，可这么会搞事情的不多，院长大人嗤了一声，拿上画带着小助理去找卞长风几人。
“它跑了吗？”林眠偏头看着巫廷。
院长大人嘴角微勾：“我开了蜃域，它跑不掉。”
林助理挠头，什么时候开的？他怎么不知道？
巫院长看他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在你睡着的时候。”
“啊……”林眠反应过来有些脸红。
天呐，他连老板夜里加班了都不知道，真不是个合格的助理！
另一边卞局长收获颇丰，左右手都没闲着，拎着一大一小两只鬼魂。
大的那只披头散发，嘤嘤嘤哭得好不委屈，小的那只正对着卞长风呲牙。
这两只鬼的容貌和生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有血渍呼啦缺胳膊断腿，看上去干干净净，因此林眠很容易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张若枚和小女儿叶思雨。
沈启明这会反而不怕了，毕竟如果鬼和人长得差不多的话，其实真没什么好怕的，他甚至还从女儿房里拿了个娃娃塞到叶思雨手里。
勾尾忍不住想叫他一声英雄。
反倒旁边的玄机子满脸震惊，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冲击，林眠有些奇怪，勾尾见状小声解释道：“他看到卞局长徒手抓鬼了，就怎么说……很怀疑人生。”
林眠顿时了然。
以玄机子的阅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用铜钱剑不用驱鬼符就可以轻轻松松把鬼抓住呢？
这不科学！！
林眠无暇同情玄术大师逐渐崩塌的世界观，在他看来既然抓到了张若枚和叶思雨的鬼魂，那么一百多年前庄园里发生怪事，导致叶家人疯癫死亡的真相应该很快就能揭开。
然而绪山却摇了摇头：“鬼魂在世间游荡太久会慢慢忘记生前的事，除非化为厉鬼，但那样也只能记得最深的执念。”
看张若枚和叶思雨的样子，林眠就知道这两只都只是普通鬼魂，远没到厉鬼的地步，所以从她们口中问出真相的计划行不通。
“话说叶狄和叶思阳的鬼魂呢？”沈启明抓了抓肥嘟嘟的下巴，众人白天发现了这两人的骸骨，结果晚上抓到的却是张若枚和叶思雨的鬼魂，“难道已经入轮回了？”
“应该不会。”玄机子回过神接口道，“从调查报告看，叶狄夫妇生前感情很好，既然妻女都被困在庄园里，叶狄不大可能抛下她们自己去轮回。”
玄机子说得也有道理。
“那两人的鬼魂会在哪儿？”沈启明这下是真的懵逼了。
林眠却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张若枚和叶思雨之前在哪里，他们也就在哪里。”
沈启明与张茂才对脸懵逼，勾尾却一拍大腿，惊呼道：“画，那幅画，叶思雨之前就是从画里出来的！”
卞长风和绪山眼中闪过了然之色。
“我和沈启明没听错，小女孩也就是叶思雨的笑声一开始确实是从画里传来的，然后她才在别墅里到处跑。”
听了勾尾的解释众人视线齐刷刷看向被巫廷拿在手里的那幅平平无奇的装饰画。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多，离天亮差不多还有两个小时，几人都没有再睡的打算，便下了楼聚在客厅里。
绪山从带来的小行李箱中掏出两副黑漆漆的……手铐？分别给张若枚和叶思雨戴上，两只鬼立即变得老实不少，不哭不闹分外安静。
玄机子看看手铐，又看看自己衣兜里的黄符，怀疑以前捉的都是假鬼。

*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时间，有没有宝宝能猜到这个单元的妖怪是哪个？
友情提示：六只眼睛。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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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沈氏庄园（10） 尾哥是妖怪？！
八人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盯着正中间平放着的装饰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沈启明盯着盯着开始犯困, 他拍拍脸站起来给每人泡了一杯红茶继续盯。
“这画真的有问题吗？”张茂才年纪比林眠还小几岁, 没一会就坐不住了喃喃自语，说完还打算伸手去摸一下那幅画。
巫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张茂才忽然感觉背后一凉，飞快缩回手。
“等着。”卞长风懒洋洋开口。
张茂才有些讪讪, 玄机子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哪那么多话？”
见识过卞长风的厉害，玄机子哪还有半分昨天的嚣张，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和这帮人的差距。
是的，不止卞长风, 还有那个叫巫廷的男人，敢和徒手抓鬼的家伙叫板的能是普通人吗？
玄机子这会只想安安静静躺赢, 等庄园里的事了了，说不定还能跟大佬套套近乎, 加个微信什么的。
张茂才平白无故被师父骂了一顿, 摸摸脑袋就很委屈。
等就等，但到底在等什么啊？！
客厅里非常安静, 片刻后绪山闲着无聊第一个掏出手机，全神贯注地打起了游戏, 林眠偷偷瞥了一眼, 屏幕上的厮杀相当激烈, 卞局长没骨头似的赖在自家媳妇儿身上闭目养神。
然后是巫廷。
院长大人想起昨晚没看完的霸总言情剧, 慢悠悠打开APP, 把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另一只递给林眠：“你要不要？”
林眠原本有些紧张，其他人没看到过那张诡脸，他不一样，因此很清楚画里不仅有叶狄和叶思阳的鬼魂，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巫廷见他没接，又补充道：“没这么快，先休息会。”
林眠想了想，觉得巫廷说得有道理，于是接过耳机，两人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经过昨晚，小助理对这部天雷滚滚的霸总言情剧已经完全接受了呢！
倒是一旁的勾尾见状十分好奇，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两眼，然后他人麻了。
见几位大佬都如此放松，沈启明，玄机子和张茂才也不由缩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走过两圈，绪山结束了打野，卞长风坐直了身体，巫廷和林眠正好看完大结局。
睡得迷迷糊糊的沈启明忽然被冻醒了，他睁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装饰画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甩了甩脑袋再去看，没错，画确实不一样了，花瓶里的白蔷薇掉了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柜面上，大夏天的，四周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几度。
“卧槽！”沈启明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玄机子和张茂才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巫廷站起身，指尖穿过画布，然后整个人不受阻碍地一点点融进了画里。
！！！
林眠见状没有任何迟疑紧随其后，接着是勾尾，卞长风，绪山，剩下沈启明三人面面相觑。
“师父，咱也要进吗？”张茂才结结巴巴问。
玄机子看着那幅依旧平平无奇的装饰画，一咬牙：“进！”
林眠进入画中，入目是满眼的……粉色？
粉色的壁纸，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公主床……似乎还有一点点熟悉？！
“那间女儿房。”巫廷提示道。
林眠瞬间明白了，这里的布置跟沈家别墅二楼的女儿房如出一辙，只不过眼前的家具用品明显要新得多，也齐全得多，枕头被褥都在，衣柜里也挂满了小女孩穿的连衣裙。
墙边原本空无一物的五斗柜上摆着几个娃娃和一个漂亮的琉璃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洁白的野蔷薇。
和画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林眠随手拿起一个娃娃，拉开背后的拉链，电池都还好好的，并没有腐烂，轻轻拍一下娃娃的屁股，还会发出电子音哭声。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庄园？”林眠说完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四周万籁俱寂，幽冷无声，他拨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一丝光亮，仿佛一个无尽的黑洞，整座庄园就像海中孤岛，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隔壁传来，两人对视一眼，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隔壁是活动室，林眠记得除了张若枚的画具之外，确实有一台钢琴，他们白天还在琴壳里发现了叶思阳的骸骨。
活动室的门没关，露出一条缝隙，林眠轻轻推开，小小的男孩坐在琴凳上，两条小短腿端端正正并拢，神情严肃，正在练习一首简单的曲子。
如果不是过于青白的脸色，林眠丝毫不会想到眼前的叶思阳只是一个鬼魂。
觉察到门口的动静，叶思阳停了下来，他似乎想跑却迈不开腿，抬不起手。
卞长风啧了一声，大步走过去，像拎他妹妹那样，抓住叶思阳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小家伙这会反而能动了，他奋力挣扎，两条小短腿上下捣腾，似乎想下来，卞长风嫌弃地将他丢在地上，叶思阳一溜烟跑进了书房。
绪山正好从女儿房出来，见状顺手推开书房门，就看到叶思阳站在叶狄身边，握着小拳头，神情愤怒，似乎在……告状？
绪山颇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走过去给两人带上了特制手铐。
父子俩的状态和张若枚还有叶思雨差不多，已经没了生前的记忆，除去遇上危险本能的逃跑外，对普通人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沈启明和勾尾之前被吓个半死，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出去后就让小黑把这四只带走。”卞长风随口道，然后他左右看了看，奇怪问，“巫老狗呢？”
巫廷对这些傻不拉几的鬼物没有丝毫兴趣，那是神调局的工作，与研究院无瓜。
他此刻只想找到一只或者半只妖怪，这样回去也有东西可写，特管处拨下来的奖金才会比较丰厚。
他看了眼小助理，林眠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嘴唇，似乎有些紧张，他还没忘记那个“六只眼”。
直觉告诉他，叶家四只鬼加起来也没那东西危险。
巫院长和林助理，以及工具人尾哥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停下。
林眠看到了小阁楼，跟现实中的不同，这个阁楼还没有被封起来，一人高的小木门紧紧关闭。
不用巫廷开口，尾哥屁颠颠上去查看，也不知道他怎么捣鼓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门就开了。
勾尾心下一喜又有些得意，他虽然战斗力不咋强，但在小事上还是蛮有用的。
林眠来不及惊奇，一阵剧烈的狂风从门内席卷而来，与此同时迎接他们的还有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喜滋滋的尾哥猝不及防，首当其冲，过度惊吓让他心脏骤停，直挺挺往后倒去，林眠眼疾手快地将其扶住，但是……怎么，好像，手感，不大对？？
林眠捏了两下，这软乎乎，毛绒绒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他懵逼地低下头，然后看到了一只……兔子？
一只跟尾哥体型差不多的兔子，总之还挺大的……可是这兔子为什么长着一张鸟嘴？
林眠有一丝迷茫，然后他瞬间就把兔子尾哥扔了出去——朝阁楼内血盆大口的方向。
假死并吓得现出原形的尾哥：？？？
巫廷看见“兔子”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小助理知道勾尾是妖怪了！
怎么办？他不会猜到自己也是妖怪吧？会不会从此以后就害怕他了呢？
不，应该不会，林助理胆子那么大！
巫院长很快说服自己，但他又意识到林眠有尖嘴恐惧症，所以还是会害怕他的吧？！
想到这儿巫廷整个人都不好了，都怪勾尾那个不靠谱的家伙！
院长大人电光石火间想了很多，还没想好这事儿该怎么解决，就看到林眠把大兔子“投喂”给了阁楼里的怪物。
巫廷有那么一秒钟打算让尾哥就这样壮烈牺牲算了，结果林眠自己先反应过来干了坏事，强忍着惊恐拽住了勾尾的尾巴。
血盆大口咬了个空，强硬地从小门里探出来，巫廷将林眠连同暂时下线的勾尾扒拉到身后，右手轻轻一划，指尖的火红流光仿佛一道闪电射向大口。
古怪难听的嘶鸣在别墅内回荡，躲在阁楼里的怪物痛苦地扭动起来，随着它的动作，门框碎裂，墙壁倒塌，整个房顶被掀开，怪物冲出阁楼飞到空中。
林眠这才看清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十分巨大的怪蛇，硕大的蛇头上长着一对漆黑的兽角，下方六只灯笼似的眼睛，中间的两只血肉模糊，成了两个窟窿——之前在画上的时候被巫廷戳瞎的，三只细长尖利的脚爪微微弯曲，在别墅灯光的照映下闪着寒铁似的冷光，两对灰褐色翅膀有力拍动，刮起一小阵风，吹得林眠的衣服猎猎作响。
酸与。
这妖怪林眠认识。
《山海经·北次二经》中记载，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麒麟之角，见则其邑有恐。
这种非鸟非蛇的妖怪出现的地方往往会发生恐怖的事情，是比朱獳危险得多的凶兽。
酸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猛地朝巫廷俯冲下来，它的嘴就像蛇的口腔，张到一百八十度，林眠甚至能看到深处一节节的喉管。
对这种不自量力送死的行为，院长大人冷冷一笑，只伸出一只手就抵住了酸与的进攻，并抓着对方的吻部，将其狠狠掼在了屋顶上。
由于体积太过庞大，酸与整个陷进别墅里，一抬头，正好与近在咫尺抱着大兔子的小助理六目相对。
酸与顿时露出一个猖狂的笑，血盆大口又要张开。
砰。
一块板砖重重拍在了它的头上，雪白的墙皮灰掉进眼睛里，酸与有些懵。
然后又是砰的一下。
林眠大概砸了五六下，酸与才彻底晕死过去，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拽着大兔子的尾巴哒哒哒跑到巫廷身边。
院长大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林眠用招财猫捶土蝼的时候他没看到，用石头捶鸣蛇的时候他也没看到，因此这会看他用板砖拍酸与……说实话冲击力还蛮大的。
主要是跟小助理平时柔软无害的模样差别有些大，就挺残暴的。
不过巫院长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残暴点怎么了？架不住他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酸与——
《山海经·北次二经》：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麒麟之角，见则其邑有恐。
大概意思是有一种鸟，长得像蛇，有四只翅膀，六只眼睛三条腿，名字叫酸与，头上长着麒麟一样的角，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昨天已经有宝宝猜到这单元的妖怪是酸与了，我还挺吃惊的，毕竟酸与虽然不算冷僻，但不是饕餮麒麟这种常见的妖怪~
另外有宝宝能猜到尾哥的原形吗？长着鸟嘴的大兔子，也是《山海经》里的妖怪哦，下章揭晓答案，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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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沈氏庄园（11） “院长， 你是什么妖怪呀？”
巫廷用火红流光将酸与束缚住, 丢到一边。
别墅内，沈启明，玄机子, 张茂才在阁楼房顶被掀开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打斗。
看清酸与那辣眼睛的模样时, 三人都有点怀疑人生，这是什么鬼登西？
还是沈启明一拍脑袋联想到了什么，他结结巴巴道：“你们说藏在活动室里的那幅画画的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被他一提醒其余人也回过味来，都是六只眼, 而且只看脸的话确实都挺奇形怪状的。
“我甚至觉得它可能就是那个养子叶思钧。”张茂才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后脑勺, 生怕玄机子又认为他在胡言乱语给他来一下。
谁知玄机子却陷入了沉思，卞长风抄着手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这回恐怕还真让你蒙对了。”
话音刚落脚下一阵地动山摇，整栋别墅开始塌陷, 巫廷一把将林眠揽进怀里护住，林眠感觉自己在飞快下坠, 失重让他的心跳加速。
假死状态的大兔子夹在两人中间，巫院长眼中寒光一闪, 将碍事的尾哥一脚踹了下去。
庞大的酸与比所有人都要先落地, 像一块饱满的救生垫，林眠从酸与光溜溜的背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坍塌的别墅已经不见了，目之所及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沈启明几人目瞪狗呆,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眠也一脸懵逼。
巫廷则微微蹙起眉, 卞长风一改往日不着调的模样, 神情严肃。
绪山手里拿着幅画, 正是放在二楼主卧的那幅装饰画, 林眠有些惊奇, 别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这画居然还在。
周围全然的漆黑似乎并没有对巫廷视物造成影响，他往一个方向走了十几米停下来，林眠想了想也跟上去，就在他快过界的时候，巫廷将他拦住了：“别过去。”
林眠倏地顿住，耳朵捕捉到细微的风声，那风声似乎还很远，却十分尖锐，仿佛最锋利的刀片，林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卞长风在一旁低声骂了句什么，巫廷收回视线，带着林眠走到酸与那儿，沈启明，张茂才，玄机子正围着绪山研究那幅画。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叶家的四只鬼和叫酸与的妖怪白天一直藏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到了晚上才会穿过画来到现实世界，所以晚上的时候别墅内的鬼气才会特别重，到了白天鬼气则渐渐消散。
现在他们想回去，也只能通过这幅画。
“等着。”卞长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画开启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和凌晨四点，现在才早上六点多，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这里待十七八个小时。
绪山又拿出手机开始打游戏，但因为没有网络，所以他这次玩的是小鳄鱼爱洗澡。
张茂才摸摸干瘪的肚皮，他本来就瘦，再加上昨晚又是抓鬼又是捉妖——虽然并不是他出的手，但好歹跟着跑了——消耗巨大，这会儿就很饿，可是空间里除了那只长得跟生化武器似的酸与之外，就只剩蹲在绪山脚边呆头呆脑的叶狄和叶思阳的鬼魂，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张茂才无奈地往地上一躺，算了，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而且说不定醒来就能出去了呢！
玄机子恨铁不成钢地踢了踢徒弟，绿豆小眼睛在巫廷和卞长风身上扫来扫去，不管是对付叶家的四只鬼还是对付酸与，两位大佬的神色一直都很轻松，但现在这份轻松消失了，严肃凝重的气氛在几人中间蔓延。
玄机子又望向巫廷之前停留的那个地方，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在酝酿发酵。
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勾尾缓缓睁开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胖嘟嘟无比圆润的下巴。
“卧槽！”
“卧槽！”
勾尾和沈启明同时大叫一声。
“你想干什么？”尾哥先发制人。
沈启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又是一个卧槽：“兔子说话了！”
勾尾闻言怔住，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脑袋。
毛绒绒，圆滚滚，一摸就很可爱，但这，绝对，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脑袋！！
晴天霹雳！
在对上院长大人冷冰冰的眼神时，尾哥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他当着小助理的面暴露了，等待他的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被做成毛绒垫子。
林眠从勾尾毛绒绒的脸上硬是看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以为他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远远地安慰道：“尾哥别怕，酸与已经被院长抓起来了。”
尾哥：我怕的是酸与吗？不，我怕的是你口中的院长大人！
“尾哥，要不你先变回去？”林眠小心翼翼指了指他尖尖的鸟嘴，尾哥这样他都不敢靠近了。
尾哥心里苦，可尾哥不说，并砰的一声恢复了人形。
林眠微微松了口气，但勾尾尖嘴的模样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林助理觉得自己最近几天都无法直视他了。
勾尾是一只犰狳，《山海经·东山二经》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曰犰狳，其鸣自訆，见则螽蝗为败。
长得像兔子却有一张鸟嘴，尾巴像蛇一样，看到人会装死，尾哥虽没有胆小至此，但一受到惊吓就假死的特征也是非常明显了，林眠刚开始的注意力全被他的尖嘴吸引，加上还要对付酸与，因此到现在才认出他是哪种妖怪。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沈启明：我是谁？我在哪？兔子不但会说话它还变成了人？
……就挺魔幻的。
一行八人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从凌晨待到半夜，期间林眠有许多问题想问巫廷，但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午夜十二点一到，落在五斗柜上的白蔷薇花瓣重新回到花萼上，这是通道开启的信号。
依旧是巫廷带头穿过画布，林眠紧随其后，接着是勾尾，卞长风和绪山，这一次沈启明三人都没有再犹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众人重新出现在二楼的主卧，此时正是深夜，外头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歇，隐约能听到蛙声和蝉鸣。
酸与和叶家四只鬼被丢进活动室里，其余人都一脸菜色，他们这会倒不觉得困——在画里面没事睡了一整天，就是饿得不行。
林眠饿过头反而感觉还好，他哒哒哒跑到厨房，在橱柜里翻出一卷挂面一袋干菜，又把冷冻室里的猪肉解冻了，将茭白切成片，热锅，放油，很快浓郁的鲜香从厨房里飘散出来。
林眠看到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巫院长，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院长你和尾哥吃面吗？”
知道了勾尾是只犰狳，林眠其实已经猜到巫廷多半也是个妖怪，而且看他对付酸与还有之前的马腹游刃有余的模样，估计还是个大妖。
林眠不确定妖怪吃不吃片儿川。
事实证明，妖怪也吃。
巫院长点点头，然后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小助理，仿佛只是这样看着，他的内心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下肚，众人感觉又活过来了，各自回到原来的房间休息，那幅作为开启通道钥匙的画被放到了巫廷他们的女儿房。
林眠像昨晚那样脱掉鞋子爬上床，巫廷则斜靠在床头。
林眠掏出新买的小米，发现卢一超给他发了微信，之前在画里的时候手机一直没信号，因此这会才看到。
金刚葫芦娃：林子，你有包裹寄到学校了，有空过来拿一下哦~
包裹？
林眠有些惊讶，他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再说，就算买东西地址写的肯定也是研究院，怎么会在学校？
啪叽：？？哪里寄来的包裹？
消息发出去林眠才发现这会是凌晨一点，估计卢一超应该已经睡了，正要放下手机，就见屏幕又亮了起来。
金刚葫芦娃：柘林村。
林眠看着聊天界面上的三个字更疑惑了，柘林村是他过去十几年和老教师一起生活的地方，去年老教师去世，他来川城市区上大学便没有再回去，谁会给他寄包裹？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回复了卢一超。
啪叽：OK，我后天过去拿。
这时，卢一超又发信息过来了。
金刚葫芦娃：卧槽，林子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啪叽：是啊，在跟老板出任务。
金刚葫芦娃：？？你老板是不是姓周？
啪叽：……不是。
金刚葫芦娃：我以为他叫周扒皮。
林眠跟卢一超耍了会嘴皮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片刻，坐起来看向巫·周扒皮·廷，轻声问：“院长，画里的那个空间是什么？”
刚刚因为有沈启明几个在，他不好直接问，这会儿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巫廷，便将压在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巫廷没有隐瞒，斟酌了一下措辞道：“那是一个空间裂缝，酸与利用它天生恐怖的属性在裂缝上制造出了一座虚假的庄园。”
因此酸与一被擒，别墅就彻底倒塌了。
林眠微微惊讶。
“我之前说过，自女娲补天后，人间界与上界连接的通道彻底关闭，随着时间过去，灵气逐渐变得稀薄，不少妖怪相继陷入沉睡。而近年来，灵气忽然开始复苏，这些沉睡的妖怪被唤醒了，诸如我们之前碰到的土蝼，朱獳，鸣蛇，马腹，媱草还有这次的酸与。
特管处这几年一直在寻找灵气复苏的原因，却没有任何头绪。”
巫廷说到这里，林眠眼皮一跳，灵气复苏和空间裂缝……
巫廷见小助理露出这副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
“人间界和上界被关闭的通道出现了缝隙。”
林眠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我们进入的那个空间就是上界？”
巫廷摇摇头：“那只是隔断层，上下界之间除了隔断层还有宽阔的风谷，普通人触之即亡。”
林眠想起在空间里听到的尖锐的风声。
“上界有什么？”林眠好奇。
“据说有一个极乐世界，充斥着灵气，无穷无尽的灵气。”巫廷嗤了一声。
“据说？”林眠抓住他话里的不确定。
“因为谁也没上去过。”巫廷笑笑，“风谷是女娲补天之时，因为五色石不够而留下的中空地带，不仅普通人碰不得，就连大妖们也无法穿越。”
“院长也没去过？”林眠问。
巫廷正要点头，忽然身子一僵。
来了，小助理终于旁敲侧击地问出来了。
见巫廷没回答，林眠只好再接再厉，打了个直球：“院长，你是什么妖怪呀？”
勾尾当着小助理的面现出原形的那一刻，巫院长就知道逃不过，却没料到会来的这么快。
其实原本没什么不好说的，而且院长大人对自己的原身十分自信，高大，威猛还很帅气，林助理看到了一定会对他赞不绝口。
但那是在得知林眠有尖嘴恐惧症之前，至于现在，巫院长忽然就不确定了。
“院长？”小助理殷切地看着他，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
巫廷不自然地别开眼，轻咳一声道：“你觉得我像什么妖怪？”
林眠没想到巫廷居然会把球重新踢给他，愣了下，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试探问：“玄龟？”
？？？
院长大人：玄……玄什么你再说一遍？
巫院长心里仿佛有一百只土拨鼠在挖地洞，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院长每天都穿黑色的衣服，就跟黑色的龟壳一样，而且之前听尾哥说你平时坐镇研究院，轻易不出门，与不爱动弹的玄龟十分相似。”
听起来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巫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尖嘴和玄龟……
见林眠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乎在问我猜得对不对，院长大人一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祁老，借你的马甲用一用。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犰(qiu)狳(yu)——
《山海经·东山二经》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曰犰狳，其鸣自訆，见则螽蝗为败。
大概意思是说：有一种兽类，模样像兔子却长着鸟的嘴巴，鹰的眼睛和蛇的尾巴，一见到人就会假死，名字叫犰狳，叫声和它的名字一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出现蝗灾。
昨天有宝宝猜到尾哥的原身了，感觉好厉害，点个赞，明天这个单元完结，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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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沈氏庄园（12） 胡乔乔。
第二天天一亮, 庄园的可视电话就响了起来，林眠醒得早，噔噔噔跑下楼, 看到屏幕前站着一个精神奕奕的年轻人, 大夏天黑西装配领带，一副精英范儿。
林眠按下通话键礼貌道：“你好，我们不需要保险，谢谢！”
年轻人：？？？
听到声音走出来的卞长风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岔气, 还是绪山微笑解释道：“这是我们神调局的员工小黑。”
“！”
林眠闻言有点不好意思, 赶紧给人开了门。
小黑神色复杂地领走了活动室里叶家的四只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眠小声问绪山：“为什么叫小黑呀？他明明挺白的……”
“因为小白已经有人了。”绪山笑得意味深长。
林眠忽然想到卞长风的身份和神调局的工作性质，小黑小白……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绪山见他缓缓睁大的眼睛，点点头, 证实了林眠的猜想。
继神调局之后，特管处也来人了, 还是那个杀马特红毛。
见林眠一脸好奇，勾尾悄悄跟他介绍：“他叫关火火, 是一只火鸡精。”
林眠看向红毛的眼神闪烁了下, 想不到妖怪的种类如此多样，连火鸡都成精了……
关火火用一辆大卡车运走了奄奄一息的酸与。
因为庄园里发现了叶思阳和叶狄的骸骨, 沈启明便报了警，警/察将整个庄园都警戒起来, 还砸开了被封死的小阁楼。
叶思雨的骸骨就藏在阁楼里, 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大女儿叶思云写的。
七八岁的小女孩用稚嫩的笔触记录了叶家收养叶思钧到怪事发生的全部经过, 跟调查报告的内容差不多, 却更加真实完整。
[今天早晨王妈在庄园外面碰见一个hun迷的男孩子, 看起来比我大几岁, 妈妈觉得他很可怜，就收留了他。]
[男孩醒了，他很有礼mao，jiao养也不错，他说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gu儿，爸爸妈妈决定收养他，还给他取了名字叫叶思钧。
但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有六只眼睛，看起来很可怕，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妈妈却让我不要胡言乱语，还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才没生病！]
[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好，妹妹一直在哭，妈妈说她昨晚做e梦了。我也是！我梦见有个六只眼睛的怪物在追我！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叶思钧在dao鬼，但是妈妈不相信，我看到叶思钧偷偷chao我lu出一个kongbu的笑。]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因为一睡着就会做e梦，爸爸病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有妈妈能进去。
弟弟也病了还有妹妹，他们很害怕，却不知道在怕什么，妈妈终于开始怀yi叶思钧了，她想带我们离开庄园，可我们出不去了。]
[妈妈让我们cang起来，她把弟弟sai进钢琴里，把我和妹妹suo进gelou里，我趴在小chuang户上往外看，看到她把自己埋在了园子里。]
日记到这儿就结束了，林眠没想到叶思云当年也被锁在阁楼之中，但后来附近的居民却在庄园的其他地方找到了她，估计应该是跑出来了。
“阁楼上有一扇小气窗开着。”巫廷微微抬了抬下巴。
气窗不大，勉强能够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通过，叶思云能写下这些说明那时候她的神志还算清明，至少比做出癫狂举动的张若枚要好得多。
她会发疯多半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之前巫廷说水杉林下面有东西，林眠当时猜测可能是尸体，却也是现在才知道埋的居然是张若枚。
“那酸与呢？”林眠微微凝眉，日记后半部分没有再提及叶思钧，仿佛他消失了一般。
巫廷带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道：“一百多年前，酸与变成的男孩会晕倒在庄园外正是因为灵气稀薄的缘故，虽然后来他又短暂地清醒过来，却无法逃脱再次沉睡的命运。”
“所以他沉睡了百年？”林眠接口。
巫廷点点头：“那段时期陷入深眠的大妖不少，穷奇，饕餮，白泽……都是在那时候销声匿迹的。”
林眠想了想问道：“院长呢？你也是吗？”
巫廷浑身一僵，好好的，怎么又转到他身上了呢？！
自觉心虚的院长大人转过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林助理求知欲旺盛地继续问：“一百年啊，好长……睡太久的话肚子会饿吗？会不会想要上厕所？”
小助理此刻就十分好奇。
但巫廷并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根本没有沉睡。
他不需要，哪怕全世界的妖怪都睡着了，他也不会因为缺少那么一丢丢灵气就让自己虚弱到进入深眠期。
可他不能说，要知道他现在只是一只黑不溜秋，平平无奇的玄龟啊！
巫廷这时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说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就在院长大人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回答时，勾尾及时出现，说沈启明请大家去一趟客厅。
林眠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他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大红包，小胖子此刻叫他们过去多半是要当散财童子，于是他痛快地放过了自家老板，乐颠颠地下了楼。
巫廷不由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勾尾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赞许，尾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院长大人缓和下来的态度知道自己应该暂时不会被做成毛绒垫子了。
沈启明果然又在发红包，玄机子则厚着老脸在跟卞长风和绪山套近乎。
沈启明把一个厚厚的利是封塞进林眠手里，然后掏出手机两人互相加了微信，说等搬新家了请大家过去做客。
酸与和叶家四只鬼虽然已经都被抓住，但沈启明到底不敢继续在庄园里待了，他已经把出售信息挂在了网上。
玄机子见沈启明加了林眠的微信，便说他也要加。
“如今玄术一派日渐式微，各位同道更要守望互助！”玄机子义正言辞。
林眠看着那个黄澄澄的五行八卦头像，感觉自己的好友列表似乎越来越奇怪了呢……
庄园这边的事情到这里基本结束了，林眠三人与卞长风和绪山作别，开车返回研究院。
一进研究院大门，林眠就察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片刻后想起来，现在是白天，上班时间祁老居然不在门卫亭里。
他悄悄看了眼车内另外两人，见巫廷和勾尾表情自然，没有丝毫异样，便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下了车，林眠哒哒哒跑进后院，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时间尚早，还能上半天班，兢兢业业的小助理打算下午就把这次的工作报告整理出来。
结果一进门，客厅里祁老，勾尾，一目二目四个背对着他围成一圈，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林眠走过去一看，餐桌上放着一大堆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眠问。
“肉！”
“肉！”
一目二目献宝似的举着一小块那种东西，祁老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
林眠接过来，发现硬邦邦的，有点像风干牛肉。
巫廷看了眼：“是狸力肉干，好像用烟熏制过。”
林眠顿时觉得很神奇。
狸力他是知道的，《山海经·南山二经》中记载，柜山，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
狸力生活在柜山上，形状像小猪，长着一对鸡爪，叫声跟狗吠一样，见到它的地方，地面多起伏。
“尝尝看。”巫廷笑道。
林眠将肉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一会清清淡淡的肉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跟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都不同，狸力肉干口感偏硬，有些考验牙齿，却没有丝毫肉腥味儿，也不油腻，反而带着股难以言说的咸香，总之是十分优秀的小零食。
林眠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巫廷见他喜欢，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哪来的？”林眠把肉干咽下去好奇问。
“乔乔姐带回来的。”一目抢着回答。
“嗯嗯。”二目点头附和。
林眠顿时想起勾尾说过，研究院还有个员工他没见过，之前一直在出外勤，大名胡乔乔，是研究院里唯一的女性。
巫廷又递给他一块肉干，剩下的用油纸包了一大包，推到林眠面前。
“谢谢院长！”林眠见其他人都有，便高兴地收下了，哒哒哒跑回自己的房间，想了想，翻出饕餮送的半罐椿芽茶和冉遗鱼骨，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
林眠抱着茶叶罐子转身，门边不知何时倚了一个穿旗袍的小姐姐，正无声无息地看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小姐姐人美，旗袍也美，黑底红花，神秘又性感。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新副本《出租车》，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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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出租车（1） 大人终于要脱单了吗？
“少年郎……”小姐姐的声音温柔魅惑, 一双眼睛幽深得仿佛两道漩涡，让人不自觉就会沉溺其中。
林眠愣了愣，然后试探地开口：“乔乔姐？”
这回轮到胡乔乔惊讶了, 她绕着林眠走了一圈, 嘶了一声：“不对呀，明明只是个普通人类，为什么我的幻术不起作用？”
胡乔乔属于青丘狐族一脉，幻术是它们的天赋, 血脉越纯, 能力越强，她虽然不是最古老的九尾狐，但在狐族里就幻术而言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哪怕强悍如穷奇, 应龙之流对上她，也不可能说毫无影响, 更何况小小的人类。
但眼前这个瘦弱斯文的少年确实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动于衷。
胡乔乔此刻有些怀疑人生，直到林眠又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胡乔乔回过神, 扭着纤细的腰肢朝他端庄地点点头：“你好, 林助理。”
大概是狐族的缘故，胡乔乔举手投足, 一颦一笑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但林眠依旧十分正常地跟她打了招呼, 并把怀里的椿芽茶和鱼骨分了一部分给她, 然后哒哒哒跑客厅去了, 留给她一个快乐的背影。
胡乔乔莫名觉得院长大人看上的这个小助理恐怕不得了。
这是林眠入职山海民俗研究院以来, 第一次人聚得这么齐, 勾尾建议大家定个时间出去搓一顿联络一下感情, 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成。
搞团建么，什么法餐日料高级餐厅统统pass，热辣辣的火锅才是硬道理。
尾哥人脉广路子野，很快联系好了三条街外的一家老字号川渝火锅，让老板给预留了两张相邻的八仙桌。
虽然聚餐的时间是在晚上，但吃过午饭众人就都有些蠢蠢欲动了，一目二目坐在办公桌前，连电脑都没开，头碰头挨在一起嘀嘀咕咕。
“一目要吃虾滑！”
“二目要吃虾滑！”
“一目要吃墨鱼滑！”
“二目要吃墨鱼滑！”
……
胡乔乔搬出珍藏多年的元青花小套杯，美滋滋地给自己和祁老泡了一杯椿芽，然后打开大众点评，两人开始翻店家招牌和网友推荐。
可以看出研究院的各位对这次的聚餐都十分重视也十分期待，林眠有些奇怪，大一的时候班上聚过几次餐，当然花的是班费，否则穷苦小林是舍不得那小一百块钱的。
当时同学们也都挺高兴，却远没有研究院众人这么夸张，让他有种，咳，就好像现在的上班族都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作为川大中文系的学生，写报告对林眠而言并不难，因此他很快完成了今日份的工作。
有了小助理，巫院长出外勤回来并不需要再写报告，但同行的勾尾不可以，他还是得写。
尾哥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进研究院之前，还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勉强算是只文化妖，因此一直以来，院里的财务工作都是他在做，但让他写小作文……
愁人！
于是在林眠出来接水的时候，勾尾朝他招了招手，林助理很友好地将自己的报告共享给了尾哥。
尾哥心情愉快，顺口问他：“林助理晚上打算点些什么？那家的手切牛肉据说不错。”
林眠闻言终于忍不住道：“大家好像对晚上的聚餐都很期待啊！”
勾尾点点头：“那当然啦，因为大人也去。”
林眠惊讶：“院长以前都不出去聚餐的吗？”
“是啊，大人不喜欢闹哄哄的，也不喜欢吃垃圾食品。”勾尾一边在文档上敲字一边道，“时间久了，他还不许其他人去，特别是前几年，地沟油比较厉害的时候，他说吃多了容易掉毛，吓得大家直接进入辟谷期……”
所以距离上次聚餐差不多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吧，难怪整个研究院高兴得像过年。
而巫廷这次为什么同意出去吃火锅，原因很简单，因为林眠也想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是托了林助理的福啊！
一下午很快过去，研究院正常下班时间是傍晚五点，出去做任务的时候不算，今天因为有活动，所以提早了半个小时。
盛夏的下午四点半太阳还很猛，知了躲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那家川渝火锅离研究院不算太远，一公里多的路程，放在秋高气爽或者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边聊边走也就算了，但眼下天太热，胡乔乔还化了妆，因此众人都决定开车过去。
研究院上下老老少少加起来一共七个，巫廷把小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林眠习惯性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按下车窗朝其他人招了招手。
胡乔乔：“勾尾你敢坐吗？”
勾尾：“不敢，一目呢？”
一目：“不了，二目去吧。”
二目：“不了，祁爷爷去吧。”
祁老：“啊，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最后院长大人和小助理在五人的微笑目送中缓缓驶出了研究院大门。
巫廷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是和林助理单独相处的十分钟呢！
火锅店就在大马路边，渝城老火锅五个霓虹大字早早便亮了起来，牛油和辣椒的鲜香交织在一起，给整个店面增添了几分诱人的烟火气。
林眠向前台报了勾尾的手机号，他和巫廷跟着小姐姐上到二楼，他们来得早，甚至还没到饭点，但楼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几乎每桌都是一个冒着红油的锅子，各色食材和底料随着汤头上下翻滚，十分好看。
老板给预留的位置相当不错，靠窗的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央放着一块塑料牌子，很接地气地写着扫码点单。
林眠在“山海民俗研究院”的微信群里发了个信息。
啪叽：我们到啦！[定位]
旗袍控：我们还要几分钟，阿狸摊手.jpg
下面付了一张勾尾开车的图片。
林眠随手将图点开。
？？
！！
尾哥开车十分认真，胡乔乔广角拉得大，旁边的副驾驶位也入了镜，但谁来告诉他趴在座椅上的那只圆溜溜，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林眠目光又落到后视镜上，镜子里一只幼犬大小，浑身火红的动物人模人样地坐在后排座位，手里举着手机，两个膝盖一左一右还蹲着两只青红色的小鸟？
虽然已经知道同事们可能都是妖怪，但这么明目张胆地化成原身坐在车子里真的好吗？如果遇到交警叔叔查酒驾什么的，真的不会把尾哥当野生动物贩子抓起来吗？
林眠忽然就有些紧张，幸而几人没多久也到了，只是从小小的甲壳虫里出来的人有点多。
胡乔乔踩着恨天高，旗袍裹身，前凸后翘把在火锅店外面排队等座的顾客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一目当弹珠玩儿！”胡乔乔瞪了眼离得最近的那个油腻中年男，大庭广众的，眼睛恨不得长她胸上了。
“二目也要！”二目不甘落后。
“行，一人一颗！”胡乔乔很大方。
中年男人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胡乔乔的鼻子骂道：“臭婊/子，你说谁呢？”
“艹！”胡乔乔这暴脾气，祁老勾尾一边一个赶紧把人拉住。
勾尾压低了声音道：“难得出来聚餐，你跟个人渣生什么气，院长和林助理还在等我们呢。”
一听巫廷的名字，胡乔乔才哼了一声，放过中年男，与其他人一起走进店里，而那男人还在原地骂骂咧咧，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不愉快的小插曲并未对众人造成太大影响，胡乔乔也在吃了一片西瓜后将这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川渝老火锅最出名的锅底是牛油锅，林眠，勾尾，胡乔乔几个喜欢吃辣，祁老和一目二目口味偏清淡，巫院长无所谓，最后七人一合计点了两个牛油筒骨双拼鸳鸯锅。
涮菜点了少年们喜欢的虾滑和墨鱼滑，勾尾倾情推荐的招牌手切牛肉也点上了，还有火锅三宝毛肚黄喉鸭肠，各种丸子鹌鹑蛋肥牛羊卷都来了两份，林眠又点了菌菇拼盘和茼蒿。
火锅店的酱料是自助的，林眠坐在院长大人旁边，问他喜欢什么口味，自己去拿的时候帮他带一碟。
巫院长想了想道：“跟你一样吧。”
林眠点点头和一目二目哒哒哒跑去调味碟，胡乔乔看看小助理的背影又看看巫廷眼中的笑意，有些怀疑勾尾之前的情报，这两人真的没有在一起吗？
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林助理不仅帮院长调了味碟，帮祁老也调了，甚至还朝勾尾和自己伸出了友爱之手。
胡乔乔忽然就对院长大人充满了同情，我把你当对象，你却把我当老板，就很无奈。
林眠将无骨鸭掌放了一半进辣锅，剩下的一半进清汤锅，鸭掌不容易熟，早点下，等到快吃完的时候再捞出来，吸饱了汤汁的鸭掌就会又软又嫩，吃起来满口胶质。
手切牛肉肥瘦各半，烫过后油脂变得透明，呈淡淡的黄色，在味碟里一蘸，浓郁的牛油香气和牛肉略细密的口感在嘴里融合，林眠在心里给这家店点了个赞。
“你尝尝这个。”巫廷将烫好的鸭肠放进林眠碗里。
“好吃吗？”他轻声问。
林眠仔细咀嚼：“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院长大人沉迷投喂小助理。
林眠吃了半天才发现巫廷自己好像没怎么吃，便把浮起来的手切牛肉夹到巫院长的碗里。
巫廷很自然地吃了，林眠也问他：“好吃吗？”
巫院长点点头：“好吃。”
小助理开心地眯起眼，小声说：“我觉得这个手切牛肉最好吃。”
说完又给巫廷捞了一筷子牛肉。
“二目，我忽然有点饱是怎么回事？”一目看看巫廷又看看林眠，大大的眼睛里有小小的疑惑。
“一目，我也是，好奇怪哦！”二目盯着自己的小碗，他明明还没吃两口呀。
胡乔乔偷偷问勾尾：“他俩一直这样吗？”
尾哥嗤了一声：“想太多，大人和林助理出去吃饭根本不会带我好吗？！”
胡乔乔有些欣慰又有些酸：哎，几万年了，大人终于要脱单了吗？
祁老：……啊，这鸭掌挺软烂的，不错。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忽然好想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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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出租车（2） 小叔……叔？！
孙建国觉得今天真晦气, 先是在火锅店门口被一个女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那女人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会勾人，重点是身材特别火辣, 胸大屁/股翘, 还穿着旗袍，孙建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那贱人就说要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本来被美女骂几句没什么，但当时周围人特别多, 孙建国觉得很没面子, 当场就翻脸了。
而且他认为自己没骂错，那贱人的一看就骚得很，估计是哪个酒吧的坐台小姐，孙建国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又猥/琐地想这样的货色一晚上要多少钱，五百的话他也可以试试, 再多就不划算了。
这家川渝老火锅是老字号，在川城开了很多年, 孙建国喜欢吃火锅, 跟同事老李有时候会约在这里搓一顿。
孙建国刚跟胡乔乔吵完架就接到老李的电话，说自己的车被个傻逼追尾了, 对方不愿意私了，得找交警和保险, 一时半会来不了了, 今天的火锅只能取消。
孙建国憋了一肚子气, 这家火锅店每天预约名额满了以后, 剩下的顾客只能在外面排队等。大热天的, 他排了大半个小时, 满头满脑的汗，老李轻飘飘一句取消，孙建国觉得他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
在隔壁包子铺里买了两个包子随便应付一顿，孙建国坐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发动车子，打开空调。
没错，他是个出租车司机，这一行干了差不多有二十几年，经验丰富，所以他等在火锅店门口没走，翘着二郎腿听广播，一会儿第一波吃完的人出来，他的生意就来了。
不然怎么说孙建国倒霉呢，以往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就应该有人敲车窗了，今天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都黑了才走过来一对小情侣。
孙建国发动车子，随口问了句去哪儿。
男的说去高教园。
孙建国一听就明白了，大学园区的学生，川渝老火锅在城东，高教园在城西，中间隔了一整个川城。
是个大生意。
孙建国精神一振，系好安全带，将车开了出去。
小情侣在车后座上腻腻歪歪，孙建国通过后视镜偷看两人，结果被男的发现了，只好老老实实开车。
“真猥/琐。”他听见女的跟她男朋友小声抱怨。
孙建国气得肺都快炸了，但他什么也不能说，憋着劲儿趁天黑不明显多绕了点路。
把两人送到目的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孙建国看着支付宝里新到账的一百三十二块钱，心情颇好地吹了声口哨。
他在高教园区附近等了会儿，今天不知怎么的，打车的人似乎特别少。半小时后，孙建国慢悠悠地往回开，今天运气不好，他打算最后捎个顺路的就收工了，想起家里只知道骂人的黄脸婆和成天打游戏不学好的傻儿子，孙建国心里就一阵烦躁。
这时他看到前方马路边站着个人，路灯坏了，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样子。
孙建国有些奇怪，这一片是烂尾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白天的时候都没什么人……
他不是很想停下，但那人抬手做了个拦车的动作。
孙建国没立即放他上车，而是摇下车窗，谨慎地问了句：“去哪儿？”
那人大晴天披着厚厚的蓑衣，头上还裹着布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孙建国瞬间更不想载他，正要把车窗摇上去，就听对方答道：“中兴小区。”
那人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舌头不大灵活似的，但吐字还算清晰，声音也有些苍老，似乎上了年纪。
孙建国心里一松，在他看来一个老头子没什么好怕的，就算上了车也不用担心会对自己不利，而且最重要的是中兴小区就在城东，离他家只隔一条街。
孙建国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上车，然后重新上路。
那人坐在后排座上一言不发，孙建国莫名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往后视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低着头，只能看到脑袋上黑色的布巾。
跟大部分出租车司机一样，孙建国开车的时候喜欢和乘客唠嗑，他抓抓脸颊，没话找话地闲聊：“这么晚了，大爷你在清风路做什么？那一带平时可没什么人啊。”
大爷并不理他，孙建国怀疑老头子是不是睡着了，便又问了一句：“你也住中兴小区啊，我同事也住那儿，说不定你俩还见过。”
孙建国说的同事就是老李。
大爷依旧垂着脑袋，孙建国有点自讨没趣，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他偷偷给老李发微信，说自己刚刚拉到个怪老头，跟你一个小区的。
老李很快给他回了消息，问怎么怪了。
孙建国把车上人的衣着打扮描述了一遍，老李看了就觉得不大妙，让他当心。
孙建国心里其实也毛毛的，但现在人已经上了车，他也不好这时候翻脸让对方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希望能赶紧到目的地。
然而这时，后座上的怪人突然开口了，语调依旧生硬：“开错了。”
孙建国摆摆手：“不可能，我开了二十几年出租，整个川城的地图都刻在脑子里了，绝不可能开错。”
孙建国有些得意，现在很多新手司机开车都离不开导航，而他根本不需要，他的脑子就是最好的导航仪。
“是吗？”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可是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孙建国正要问他看什么，就从后视镜里见到那人缓缓抬起头，脑袋上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掉了，露出四个牛角，脸白得跟鬼一样，冲他露出个诡异的笑。
*
吃完火锅，研究院一行七人，还像来时那样院长大人载着小助理回去。
林眠坐在副驾驶上摸摸肚子，感觉有点撑，火锅就是容易吃多。
巫廷见他整个人都陷进座椅里面，懒洋洋地眯着眼，像只犯困的小猫，车顶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林眠亚麻色的发丝和瞳孔上，漂亮得不像话，巫廷手指忍不住动了动，就很想捋两下。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明天我去特管处开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眠闻言顿时坐直了身体：“去！”
巫廷之前就说过会带他去特管处看看，林眠没想到这么快就兑现了。
小助理觉得说话算话的院长大人特别有魅力。
他想了想，问道：“开会是讨论空间裂缝的事吗？”
巫廷点点头：“嗯。”
沈氏庄园发现了人间界和上界的通道裂缝绝不是件小事，特管处相当重视，巫廷下午在电话里已经简单讲述了事发经过，具体情况还要明天过去再商议。
第二天一早，林眠吃了个咸蛋黄的粽子便和巫廷一起出发了。
山海民俗研究院藏在相当不起眼的老巷子里，建筑风格也有几分复古的味道，林眠便以为特管处应该也差不多，毕竟妖怪们似乎并不喜欢把自己暴露给人类。
林眠做好了和院长跑一趟深山老林的准备，结果小汽车越往前开道路越宽阔，两旁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最后在一栋极具设计感的写字楼前停下。
看着门口两个戴大红花的石头貔貅，林助理觉得是自己肤浅了，人家妖怪早已实现办公现代化。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画着精致的淡妆，穿着职业套裙，还有的应该是来办事的，穿着相对随意，就跟普通人类上班族一样，当然前提是忽略对方身上多出来的某些部位。
比如一个顶着猫耳的女士从他们面前经过，看到林眠身边的巫廷时耳朵还敏锐地抖了抖，不远处的保安大叔脸红得跟关二哥似的，后脖颈上还有一枚硕大的肉瘤，像个大气球。
巫廷带着林眠走向前台，小姐姐化形化得不错，至少从外表上看十分正常。
“帝江现在有空吗？”巫廷问。
前台向他行了个礼忙道：“江大人在办公室等候您多时了。”
巫廷点点头，这时又有人过来咨询，前台转而看向对方，林眠盯着小姐姐的后脑勺，片刻后默默收回视线。
巫廷轻笑起来：“她是个两面国人，后脑的那张脸平时处于沉睡状态，遇到危险能御敌。”
两面人正面和颜悦色，谦谦可爱，反面鼠眼鹰鼻，舌如钢刀，林眠不由感叹果真妖不可貌相，谁知道对方有几张脸呢？
电梯将他们送到顶楼帝江的办公室，这位特管处处长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外表看起来三十出头，天庭饱满，笑呵呵的，就很平易近人，一见到巫廷顿时从老板椅里跳起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小叔叔！”
小叔……叔？！
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想不到帝江江处长和院长居然是亲戚？！
你们妖怪之间的亲缘关系都是怎么界定的啊？难道帝江也是一只玄龟？
不，不可能，帝江就是帝江。
林眠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时帝江已经注意到他了，搓搓手和蔼道：“你就是研究院新招的院长助理小林吧？”
林眠乖巧点头。
“人类？”帝江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心和双目，发现林眠确实只是个普通人非常吃惊，朝巫廷投去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略一点头。
帝江顿时更奇怪了，要知道他这个小叔叔活了几万年，性子冷傲孤僻，从没听说过他和谁比较亲近，所以当勾尾报上来说研究院要一个院长助理名额的时候，帝江差点以为自己喝了假酒，出现了幻听，也是从那一刻起，林眠在帝江，以及熟悉巫廷的那些大妖中间变得神秘起来。
结果今天一见，居然是个人类！
帝江挠挠头，虽然身上没什么灵力波动，但光看外表确实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他小叔叔沉迷人家美色，动了心思也不奇怪……
帝江认为自己找到了真相，看向林眠的目光越发友善……能不友善吗？这位以后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婶婶了！
想到这儿，帝江一溜小跑到办公室角落，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保险箱，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片刻后帝江递给他一块……板砖？
林助理：啊这……

*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林助理获得特管处长赠与的装备*1！
下面是无奖竞猜时间：
身披蓑衣，头上有四只牛角，白脸，喜欢吃人脑。
这一单元目前给出的线索是这些，有宝宝能猜到是哪个妖怪吗？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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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出租车（3） “就当是我提前给的贺礼了。”
说是板砖其实并不正确, 因为这砖的颜值相当高，触手温润如玉，表面有五色华光流动, 十分漂亮。
林眠犹豫地没伸手。
虽然只是一块砖, 但无功不受禄，而且这砖看起来比金砖还贵，否则堂堂特管处处长也不会特意把它锁进保险箱了。
巫廷见状接了过去，塞进小助理手里：“这是打磨过的帝台棋, 能避邪。”
林眠已经把整本《山海经》大致翻过一遍, 对帝台棋自然是了解的。
帝台棋也叫帝台石，产自休与山，五色带花纹，形状像鸟卵, 可祭祀百神。
灵气逸散后，不少帝台棋都化作了尘土, 林眠手上的这一大块如果放到妖市或者鬼市上，绝对是人人争抢的异宝, 特别像玄机子之流, 哪怕学艺不精，只要有了帝台棋完全能在整个玄术界横着走。
林眠将帝台棋放进小书包里收好, 又认真向帝江道谢。
特管处长不在意地摆摆手：“就当是我提前给的贺礼了。”
贺礼？什么贺礼？
林助理就挺不解的。
巫廷嘴角微微翘了翘。
“大人，会议该开始了。”门口戴眼镜的秘书轻声提醒帝江。
帝江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三人跟随秘书来到隔壁大会议室, 林眠注意到里面已经男男女女的坐了不少人, 气氛庄重肃然, 除了某个毫无形象, 四仰八叉瘫在自家媳妇儿腿上的二大爷。
“哟, 小助理也来啦！”卞长风抬起一只手和他们打招呼。
绪山也朝林眠笑着点点头。
巫廷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林眠坐在他身后，掏出纸笔准备做记录。
见到巫廷，一个头顶秃了一块的老者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巫大人，通道出现裂缝是确有其事吗？有没有可能只是酸与弄出来的幻境？”
这问题他其实已经问过卞长风了，但卞局长平日喜欢作弄人，嘴里没几句实话，相对而言，巫廷就要靠谱得多，这位巫院长虽然不苟言笑，但实力强悍，而且不屑撒谎，在妖界的公信力很高。
巫廷微微颔首。
老者得到肯定的答复，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重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据说上界充满灵气，人间界和上界的通道被打开，就像几千年前那样，让灵气进入人间界，我们妖族必然如虎添翼，这难道不好吗？”
说话的是个打扮贵气的漂亮小少年，看起来跟一目二目差不多大，却要比双胞胎臭屁得多。他坐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身后，应该是对方的助理或者后辈，但从少年敢在会上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点看，是后辈的可能性更大。
“无知！”还是之前那个老者，神情冷肃，其余人也纷纷皱眉。
男人低低呵斥了一句，少年把脑袋缩回去，似乎还有些不服气，林眠只循着声音看了眼就收回视线，谁知便听少年恼羞成怒地道：“你看什么看？”
林眠低着头，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老者的那句“无知”也记录下来，因此并不知道少年这话冲的是谁，想了想还是在笔记本上如实写下了那两个字。
“你还装死？！”少年见林眠不理他，感觉受到了冒犯，顿时更加生气，腾的从位置上站起来。
林眠终于被那动静吸引了注意，抬起头，与气得肺都快炸了的小少爷四目相对。
林眠迷茫地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在说我吗？”
“对，就是你，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偷嘲笑我？”少年先被老者说无知，然后又被哥哥训斥，一肚子火正没地方撒，他自负大妖血脉，见林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毫不意外地把他当成了出气筒。
林助理就很懵，还没开口只听身前的巫廷冷冷道：“凤起沉睡百年，凤凰一族便没落至此，小辈骄横跋扈，惹是生非，以后像这样的会议，凤家不必再派人参加了。”
“你说什么？”少年莫名有些畏惧这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当即气势便弱了下来。
一旁的凤棠顿时急了：“小弟年幼不懂事，巫院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小栖，还不快向巫院长道歉？”
“他需要道歉的人是巫廷吗？”巫廷还未说话，卞长风便先嗤了一声，“凤家果然不行了，一个两个全是糊涂人，凤起要是哪天清醒过来估计能被活活气死。”
凤棠闻言看向林眠，又见巫廷垂眸不语，显然对卞长风的话没有异议，无奈只好对凤栖道：“小栖，给林助理道歉。”
凤栖气得脸都红了，他指着林眠，不敢置信地望向凤棠：“不过一个小小人类，我一指头就能碾死他，居然让我向他道歉？哥，你见过人向蚂蚁道歉的吗？”
凤棠其实也觉得巫廷有点小题大做了，凤凰一族血统高贵，自古便被人们当成祥瑞的象征，甚至还有不少人类将他们看作神明，因此他心里也憋闷得很，可巫廷是活了几万年的大妖，连他祖爷爷凤起都要喊对方一声哥，不说武力，光辈分就把他压死。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找个人类当助理，但眼下凤栖如果不低这个头，明摆着对凤家没好处。
“小栖，道歉！”凤棠咬了咬牙，强硬道。
凤栖见他哥都不帮他，气得一跺脚，跑出了会议室，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眠一眼。
凤棠赶紧让人去追，自己苦着脸跟林眠说了句对不起。
林眠摇摇头：“没关系，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看看人家助理宠辱不惊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弟弟，凤棠觉得脑阔疼。
小闹剧花了会议几分钟时间，帝江重新把话题拉回空间裂缝：“裂缝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大，两界间的风谷带到时候倒灌进人间界，不仅弱小的人类无法抵御罡风的侵袭，大部分妖怪和鬼物也会承受不住被撕成碎片。”
所以像凤栖说的，大量灵气从上界进入人间界进而滋养妖怪们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在那之前，罡风已经把人间界卷得什么都不剩了。
“沈氏庄园找到的那幅画收好了吗？”说话的是个温婉大气的年轻女性，穿一件薄荷绿小立领的连衣裙，举手投足比许多电影明星还要端庄优雅。
“已经封印起来了。”帝江身边的眼镜秘书答道，清姬闻言点点头，其余人也都微微松了口气。
“以如今人间界灵气复苏的速度，空间裂缝恐怕不止那一处。”巫廷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有年轻一辈的妖怪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帝江肃然道：“从今天起，特管处会全力搜索隐藏在人间界的空间裂缝，届时还请各兄弟部门或将之封印，或将之摧毁，务必不能遗漏，否则必成……倾天大祸。”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林眠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好像只是进研究院打个暑期工，怎么突然世界就跟要崩塌了一样？
巫廷见他蔫蔫的，像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忍不住揉了把小助理的脑袋，轻声道：“别怕。”
林眠抬头看他。
巫廷被他湿漉漉的小鹿眼望着，心里的老鹿又差点不受控制地把自己撞死。
林眠倒不是怕，真的世界末日了，大家一起玩完，就有点可惜他的人生才走了不到二十年，许多事情都还没经历过。
比如当上CEO迎娶白富美什么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白富美？
院长大人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嗯，挺白，挺富，也挺美的……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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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出租车（4） 猪油小馄饨。
两人开车返回研究院, 经过之前给林眠买手机的那个商场，小助理让院长大人停车。
“怎么了？”巫廷问。
“我想起后院的冰箱好像空了。”林眠兜里还揣着勾尾前几天给的十万块伙食费，昨晚聚餐八个人才吃了小一千, 买完单剩下的九万九一分没动过。
巫院长停好车, 和小助理直奔地下一层的沃尔玛超市。
研究院的工作性质让林眠有些分不清工作日和周末，毕竟任务来了随时都可能出发，而一个任务又很可能要做好几天，中间不会因为是周末就放假休息。
所以当林眠看到超市里“周末大放送, 食品生鲜统统五折”的横幅时, 才猛地惊觉今天是周六。
巫廷敏锐地察觉到小助理瞬间燃起的熊熊斗志，浅色的瞳仁里仿佛有火苗在窜动。
超市里人山人海，十几个收银台后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巫院长活了几万年，别说逛超市, 连超市大门朝哪儿开他都不知道，林眠在入口处等他, 巫廷走过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购物推车。
收养林眠的老教师一生清贫, 他死后林眠更穷了, 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去超市买东西，就算买也专挑打折的生活用品, 普通孩子喜欢的巧克力，棉花糖这样的小零食对小时候的林眠而言都是奢侈品。
但如今, 林眠不仅有五位数的月收入, 隔三差五还能拿到不低的任务奖金, 更重要的是兜里还揣着一张存款九万九的银行卡, 林助理的底气一下子变得足足的——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有巫廷帮忙推车, 林眠像条灵活的鱼儿在人群中穿梭。
新鲜蔬菜, 各类瓜果，牛羊猪肉，鸡鸭禽蛋，奶制品……很快购物车堆得冒了尖，林眠还在顶上放了一网兜张牙舞爪的清水小龙虾，把旁边的大妈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伙子战斗力挺强啊！
林小伙拍拍手，重新推了一辆购物车，带着院长大人扫荡零食区。
零食主要是给一目二目买的，不得不说尾哥之前养孩子是真的糙，两个小少年就没在冰箱里找到过哪怕一根棒棒糖！
去收银台结完账，两人将购物车推到地下室，几个大塑料袋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林眠的心也满满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类其实跟仓鼠差不多，屯粮会给他们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大采购回来的巫院长和林助理受到了研究院众人的热烈欢迎，林眠把容易坏的食材都放进冰箱的冷藏和冷冻室，然后开始做麻辣小龙虾。
一目二目叽叽喳喳在客厅里往外掏零食，薯片，巧克力，拇指饼干，星球杯……掏一个哇的欢呼一声。
小龙虾的香味很快从厨房飘出来，胡乔乔用胳膊肘撞了撞勾尾：“早知道林助理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我根本不可能同意在南极待那么久。”
尾哥睨了她一眼：“别忘了，林助理还是个学生，过完暑假他就会离开研究院回学校上课。”
说完，两人齐齐望向懒洋洋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巫廷，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大人，请务必加油啊！
小龙虾个头很大，味道很麻很辣也很香，除了巫廷，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胡乔乔不停夸林眠好手艺。
吃完饭勾尾主动要求去洗碗，其余众人坐在电视机前消食。
“今日凌晨，有行人在清风路发现一具男尸，据警方调查，该男尸名为孙建国，四十七岁，是一名出租车司机，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更多内容，请关注后续报道。”
这个点川城本地电视台正在播新闻，林眠随便听了一耳朵并没太放在心上，一旁的胡乔乔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是那个油腻男吗？”
“乔乔姐认识死者？”林眠好奇地问。
胡乔乔还未开口，一目二目抢着把昨天在火锅店门口碰到孙建国的事情讲了。
林眠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以孙建国的年纪家里应该有老婆，估计孩子都不小了，竟然还这么猥琐。
“那样的人渣死了也活该。”胡乔乔嫌恶道。
孙建国尸体的图片打了大片马赛克，林眠也看不出他是怎么死的。
而此时川城公安局刑侦科的刑队长快愁秃了头，他干了十几年刑警，第一次看到这种死法儿的。
孙建国全身上下没一个伤口，只有天灵盖上多了个拇指大的小洞，里面的脑浆不翼而飞。
用助手小刘的说法是：死得也太别致了，谁TM杀个人这么麻烦啊？！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尸体是在清风路的一栋烂尾楼里发现的，根据死亡时间和孙建国以往的生活轨迹比对推断，死者当时应该还在上班开夜车，但问题是警/察在烂尾楼附近找遍了，也没找到孙建国的出租车。
“不会是凶手杀人抛尸以后开车逃逸了吧？”小刘的猜测有几分道理，但刑西扬调取了交通监控录像，整整一天，那辆出租车都没出现在摄像头下，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就很离奇。
好在警方调查了一天也并非全无收获，比如孙建国昨晚九点多的时候给同事李向军发过微信，说自己载了个住在中心小区的怪老头，这个时间点和孙建国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刑西扬基本可以把凶手锁定在“怪老头”身上，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人找出来。
*
研究院几人看了会电视便陆陆续续回房睡觉去了，林眠将一目二目摊在茶几上的零食收拾好，又把明早的小米粥熬上，才打着哈欠回去洗澡。
林眠换好睡衣，钻进被窝，正要关灯，却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大号的玻璃罐子。
？？
林助理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是个招财猫形状的糖罐，里面装满各种口味的水果硬糖，同样做成了招财猫的样子，五颜六色，憨态可掬。
因为研究院里很安全，所以林眠平时没有锁门的习惯，主要房间里也就几件旧衣服是他自己的，想丢也丢不出花样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仅没少还多了。
林眠把糖罐拿起来，嘿，入手还挺沉。
这罐子不算眼生，当时巫廷在沃尔玛超市零食区的某个货架前停留了片刻，而那个货架最上面的位置就放着这种招财猫。
林眠旋开顶部的盖子，掏出一粒粉色的水果糖，放进嘴里，浓浓的蜜桃味儿。
林眠看了眼时间，然后给巫廷发微信。
啪叽：院长睡了吗？
巫院长秒回：没。
啪叽：谢谢，糖很好吃！
巫廷斜靠在床头，看着简短的一行字，眼底忍不住浮起一层笑意。
巫廷：不客气。
过了会，手机又传来震动，巫廷立即点开。
啪叽：院长你饿不饿？
小龙虾色香味俱全，可惜院长大人嫌剥壳太麻烦，基本没怎么吃。
巫廷作为上古大妖，别说一顿，就算一年不吃都不会怎么样，但因为小助理问了，所以他很快回道：“饿。”
还配了个罗小黑摆碗乞讨的表情包。
wink猫猫头事件后，巫院长经过不懈学习，已经能正确使用萌宠表情包了。
啪叽：你等我一下。
林眠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生鲜小馄饨，下锅煮了三分钟，紫菜虾皮葱花用滚水泡开做汤头，再加一小坨猪油提香。
啪叽：好啦！
长长的餐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猪油小馄饨，林眠把汤勺递给他，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睡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往上拉，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巫廷移开视线，专心吃小馄饨。
“味道怎么样？”林眠问。
“很不错。”巫廷实话实说，其实他更想说，只要是你做的，就算难吃得像坨shi我都会觉得好吃，可惜小助理手艺太赞了，不给他瞎几把乱吹彩虹屁的机会。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林眠想了想道：“我明天要回一趟学校。”
“嗯？”巫廷抬头看他。
“有个包裹需要我去拿一下。”暂时没有新任务，林眠打算早点把那个柘林村的包裹取了。
巫廷点点头，又问：“要我送你过去吗？”
林助理婉拒：“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
巫廷没勉强，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另一边微信群“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们”此刻热热闹闹。
旗袍控：我闻到猪油的香味了！
一目：我也是！
二目：我也是！
是尾哥不是伟哥：小助理给大人做了宵夜。
旗袍控：大人真是个心机婊，晚饭故意不吃小龙虾，就是想让小助理给他做宵夜！
一目：心机婊！
二目：心机婊！
旗袍控：小助理终有一天会发现他的真面目的！
一目：没错！
二目：没错！
旗袍控：可是我也想吃猪油小馄饨！
一目：可是我也想吃猪油小馄饨！
二目：可是我也想吃猪油小馄饨！
是尾哥不是尾哥：可是我也想吃猪油小馄饨！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嗯！

*
作者有话要说：
码完这章，我给自己下了碗小馄饨，可惜家里没有猪油了，少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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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出租车（5） 像个留守的空巢老人……
林眠第二天一早先给卢一超发了微信, 知道他在学校后，便背上小书包出门去坐地铁。
虽然是周末地铁上的人却不少，大多是送孩子上兴趣班的家长, 还有赶着去菜场买菜的大爷大妈们。
林眠靠在车厢上, 掏出手机刷朋友圈打发时间。
沈启明买了新房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拍了新家门面发九宫格，刘珊预告三天后的晚上十点, 和闺蜜联合直播鬼屋密室探险。
林眠挨个点了赞。
玄机子被特邀作为演讲嘉宾, 参加隔壁山城玄术交流大会，酒店宴会厅里满满当当当坐了几百号人，清一色黄道袍，黑冠带, 林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很怀疑他们会不会被当成邪/教组织抓起来。
吴县派出所的张青张警员发的内容则要严肃得多, 是让广大市民朋友注意夜间乘车安全，如果中途遇到危险情况, 请及时拨打110报警。
林眠也给点了赞。
刚点完没多久, 张青的私聊就发过来了。
国家的一块砖：林助理今天没上班？
啪叽：是的，去学校拿点东西。
国家的一块砖：拿完就早点回去吧, 尽量不要赶夜路。
啪叽：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张青和林眠经过临湾村旱灾事件后，也算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了, 张青还知道他们那个研究院不一般, 便没打算隐瞒：“孙建国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啪叽：昨晚看了新闻, 大概了解一点。
国家的一块砖：今天凌晨花园路一带又发现了新的死者, 死状跟孙建国相同, 这次有目击证人看到死者上了辆出租车, 车牌号只记住后了三位，但跟孙建国之前开的那辆一样。
林眠有些吃惊，想不到才隔了一天就又有人死了。
啪叽：是连环杀人案吗？
国家的一块砖：还不清楚，这案子归公安局刑侦大队管，我们下面的派出所都接到了加大治安管理力度和积极配合黄队调查的指令。
林眠谢过张青的提醒，他虽然胆子大，可也不喜欢作死，打算拿了快递立马就回研究院。
只要他不坐出租车，凶手就追不上他！
林眠打定主意，这时手机又传来震动，林眠以为张青还有话说，结果点开一看，发现是巫廷发来的信息。
巫廷：到学校了吗？
林眠一愣，以为他有事忙回道：“还没，在地铁上，怎么了？”
巫廷在后院溜达了一圈，摸摸下巴。
巫廷：没什么，早点回来。
林眠挠挠头，回了个：嗯呐。
巫廷在客厅坐了会，又走到厨房，没看见小助理在里面忙碌的身影，莫名有点失落。
早知道昨晚应该坚持送他过去的……
巫院长百无聊赖地回了房，仰面躺在床上，闷闷地想。
林眠下了车直奔男生寝室，卢一超在隔壁301，因为不知道金刚葫芦娃帮他把东西收哪儿了，林眠便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探出卢一超水煮蛋似的脑袋。
“林子，你来啦！”金刚葫芦娃看到林爷爷开心地一把抱住他。
林眠怕热，学生寝室不比研究院的员工宿舍，只有一个哪儿也吹不到的摇头电风扇，没空调，他嫌弃地按住卢一超的脸把他推开，然后才发现301寝室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帅气的男生，看起来十分阳光。
这人林眠也认识，301的寝室长兼校篮球队队长，凌飞宇。
“你俩大热天关着门干什么呢？”林眠一进去就被热到了。
卢一超脸腾的红了，原本的水煮蛋变成了喜蛋，拉着他就往自己寝室走：“来来来，你的包裹在这里。”
凌飞宇并没有跟进去，转身去厕所把卢一超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包裹是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子，看起来跟个小电饭煲差不多，林眠在快递单上一看，确实是柘林村寄来的，寄件人是柘林村梅山公墓。
林眠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拆开外包装一看，果然在里面看到个圆圆的白瓷坛。
“林子，这啥？”卢一超好奇地拿指头戳了戳坛子。
林眠幽幽开口：“我养父的骨灰。”
“卧槽！”卢一超立即窜开去两米，抱着床柱子不撒手。
林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卢一超讪讪地抹了把脸：“这，他老人家的骨灰不好好葬在墓地里，大老远跑到川大来算咋回事啊？”
卢一超又想起前几天，是自己把它从门卫那儿抱回来的，顿时欲哭无泪：“林子，你养父不会把我当成他儿子吧？”
“平白多个爹，你小子还赚了呢。”林眠在纸箱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张小纸片。
纸片是从香烟壳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好几个错别字，看得出写这封短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
内容大意是柘林村前段时间下了好几场暴雨，梅山公墓渗水太严重，老教师的墓被彻底淹了，看守墓园的老头只好把他的骨灰坛子挖出来寄给林眠，让他想办法给老爹换个墓园。
梅山公墓地理位置不行，一下大雨就淹水，胜在地价便宜，柘林村的有钱人都不会在那里买墓地，但像林眠这样的穷苦学生没有其他选择，好在他现在有了工作，收入也不低，只要攒够十万块，就可以让老教师换个好一点的环境入土为安。
林眠抱起纸箱子，打算这就回研究院。
一旁的卢一超被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架势弄懵了：“不是，林子，你这就走了？”
林眠点点头：“我要去赚钱。”
金刚葫芦娃抱着他的腿撒泼打滚：“爷爷，你都出去十几天了，刚回来又要走，成天不着家，说，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你不爱我了，乌乌！”
林眠闻言哭笑不得，什么叫他在外面有别的狗了？研究院那一窝倒都是非人类，但据他所知里面没有一只是狗妖。
“今天下午有篮球赛，林子你陪我看好不好？”卢一超哭唧唧。
林眠想了想，天色还早，确实不必这么着急，便点点头：“行。”
“看完球赛再一起吃个晚饭？”卢一超得寸进尺。
林眠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上次说发了工资要请我吃饭的！”金刚葫芦娃委屈巴巴。
“好好好。”林眠哭笑不得，又从小书包里拿出冉遗鱼骨和狸力肉干，卢一超扔了一块进嘴里，顿时好吃哭了，抱着零食不撒手，还问他要链接。
下午的篮球赛中文系对战隔壁经管系，地点在操场旁边的小体育馆，规模不算大，主要是留校的学生们闲出花来了，变着法儿地给自己找乐子。
中文系阴盛阳衰，女多男少，经管系则正好相反，个个如狼似虎，照理双方打比赛没什么悬念，但中文系有凌飞宇这个校篮球队长在，就让结果多了几分不确定。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卢一超便拉着林眠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给中文系加油鼓劲儿。
林眠怕热，夏天任何可能出汗的运动他其实都不喜欢，篮球也一样，可卢一超喜欢，尽管这个葫芦娃跟他一样，看篮球赛只会：哇，进球了！
开赛前凌飞宇拿了两瓶冰水过来，什么也没说，在卢一超头上薅了一把，就潇潇洒洒地下场了。
林眠看看篮球队长，又看看自家葫芦娃，神色古怪地问：“葫芦娃，你的波斯菊还好吗？”
卢一超反应了一秒钟，恼羞成怒地抱着林眠的脑袋一通乱捶：“别乱说！”
林眠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看来还没变成向日葵。”
葫芦娃对着爷爷又是一顿花拳绣腿。
球赛开始后，两人便不再玩闹，卢一超专心致志给中文系加油，林眠在他的胁迫下也象征性地喊了两嗓子。
这时手机震了几下，林眠一看，居然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巫廷：东西拿到了吗？
巫廷：回来吃午饭吗？
巫廷：在吗？手机丢了？
连发三条微信，都没等来林眠回复的巫院长内心有些慌乱。
去了一趟学校，丢了一个助理。
他正考虑是先打个电话确认对方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比较好，还是直接开车杀到川大找人比较好，林眠那边有回应了。
啪叽：没丢，在陪室友看篮球赛，没注意手机。
巫廷一看，锋利的眉毛高高挑起，不回来吃饭原来陪室友看球赛去了，呵，男人。
巫廷：室友？
啪叽：就那个金刚葫芦娃，上次在东九你也见过的。
巫院长努力回忆了一下，唔，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没什么印象了……
啪叽：院长有事？
巫廷：……倒也没什么事。
就是想你了而已。
啪叽：好的，那我晚饭不回来吃了哦，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或者你们叫个外卖也行。
巫院长看着聊天界面上某人的残酷话语，顿时感觉有点空虚，有点寂寞，还有点冷。
扒在门后面偷看的胡乔乔：忽然觉得大人好可怜啊！
一目：嗯嗯，好可怜啊！
二目：嗯嗯，好可怜啊！
勾尾：像个留守的空巢老人……
祁老：别说了，想哭……
忍耐许久的院长大人额角跳了跳，转过头，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晚饭吃速冻饺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期不期待？”
研究院众妖：……不，一点都不想吃！

*
作者有话要说：
哇，我以为我放存稿了，结果基友敲我□□才知道我没放，所以更晚了，我错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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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出租车（6） 真没眼光！
下午四点半, 场上的比赛趋近尾声却变得更加激烈，因为进入赛点了，而此刻球被传到了凌飞宇手中, 篮球队长正要来一个决定胜负的三分球,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整个体育馆里闹哄哄的，裁判吹口哨作了个暂停的手势, 然后走过去察看情况。
林眠和卢一超在最前排, 自然把刚刚发生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中文系的一个队员盯着对面防守，刚跑起来，脚下一个踉跄, 摔倒了。
“是应语一班的汪霖。”卢一超小声道，他这几天经常过来看队员们练习, 能叫出几人的名字。
“刚刚有人撞他了吗？”
“没有。”
“是不是打滑了？”
“看着不像……”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同为中文系的学生, 林眠和卢一超跑下看台。
本来就不是多正规的比赛, 没有替补，一名队员受伤, 球赛也进行不下去了。
汪霖满脸痛苦之色，额头上全是汗, 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
“看样子可能是骨折。”卢一超皱起眉, “得尽快送医务室。”
话音刚落, 凌飞宇就把人背了起来, 大步朝外走去, 卢一超拉着林眠和几名篮球队员在后面跟着，其余学生在原地议论片刻便都散了。
川大医务室暑期放假，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值班，看到一帮学生满头大汗地进来，赶忙迎上去连声问怎么回事？
卢一超口齿伶俐，迅速把事情经过讲了，女医生边听边手脚麻利地脱掉汪霖脚上的鞋子，结果把众人吓了一跳。
“卧槽，这是猪蹄吧！”卢一超盯着汪霖的两只脚，震惊得瞪大了眼。
林眠也吃了一惊，汪霖的两只脚又红又肿，仿佛被吹大了的气球一般，圆鼓鼓的。
这症状看着有点眼熟，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女医生带着胶皮手套轻轻按了按，汪霖顿时嗷一嗓子，彻底昏了过去。
女医生脸色有些难看：“这不是简单的扭伤，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病症，建议送正规医院就医。”
汪霖已经晕了，林眠拿出手机帮忙打120，没一会救护车开进校园把人拉走，凌飞宇作为队长陪同。
卢一超也要去，结果医护人员不让，金刚葫芦娃依依不舍地目送救护车离开视野。
“咋回事啊？如果是骨折脚会肿成那样吗？”卢一超挠挠头。
旁边经管系的队长闻言皱眉道：“不会啊，我去年有一次打球也骨折了，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但远没这么夸张，他这都成气球了吧？！”
经过这么一折腾，天都快黑了，林眠看看时间，问卢一超晚饭想吃什么。
“学校食堂炒菜窗口的番茄炒蛋盖饭加一块大排。”卢一超勾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一口气说完。
这一顿其实也就七八块钱，虽然之前说让林眠请客，但卢一超深知他家境不好，因此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并不打算坑室友。
林眠一掌拍开他的胳膊，热死个人，然后豪气道：“别吃番茄炒蛋了，哥今天请你吃沸腾鱼。”
卢一超夸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神比刚刚看到汪霖的气球脚还震惊：“林子，你有钱啦？求包养！”
林眠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别贫，就问你吃不吃？”
“吃吃吃！”
哥俩儿个开开心心去川大后门垃圾街的巴蜀沸腾鱼馆大吃了一顿，出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卢一超还想拉着他去唱KTV，被林眠严词拒绝，他得早点回研究院，因为随时可能来任务。
林眠抱着骨灰坛子走到最近的地铁站，结果被执勤的安保人员告知他坐的那一班地铁出了故障，暂时停运了，恢复时间未定。
林眠愣了愣，心说没这么倒霉吧，但事实就是这么倒霉，他只好回地面坐公交。
从川大到研究院没有直达公交，需要中途转车，这个转车的站点叫仇毕，是个老城中村，最近刚拆迁完准备土拍，孤零零一个公交站牌立在黄泥路上，四周全是碎砖头和断壁残垣。白天的时候还好，晚上就有点吓人，幸而林眠向来胆子大，并不觉得害怕。
他在站牌下等了会，巫廷又发来消息问他回来没？
啪叽：回来了，在等车。
巫廷：要不要我去接你？
说实话，林眠有瞬间心动，他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啪叽：不用，估计车很快来了。
巫廷以为他说的车是地铁，想想川大到研究院地铁嗖——的一下就到了，便没再坚持，只又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林眠回了个嗯呐。
然而林眠等啊等，一直没见到公交车的影子，他忽然想到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抬头在公交站牌上仔细查看。
172路首末车时间：6:30-20:30.
林眠立即去看手机，20:48。
晴天霹雳！
现在让院长来接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巫院长随时都愿意做小助理的专职司机。
但林眠不知道，他肉痛地打开打车APP，正准备下单，这时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缓缓驶了过来。
林眠迟疑了下，伸手示意，那车果然停下来：“师傅，麻烦去山海民俗研究院。”
司机没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林眠打开地图，大概估算了一下车费，瞬间心痛得快无法呼吸，一顿沸腾鱼没了。
车里黑乎乎的，只有计价表发出的亮光，过了会，林眠发现那司机似乎忘记打表了，便好意出声提醒。
然而司机就跟听不到似的，蒙头开车，林眠有些奇怪，没来由地想到早上张青跟他说的孙建国的那个案子，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他从后面打量司机，发现对方带着印有骷髅的花布头巾，怎么说，还挺时尚的，不过大晴天还在车里穿蓑衣这一点他就看不懂了。
林眠咽了口唾沫，镇定地对司机道：“师傅，我想起来临时有事，就在这儿下车吧。”
林眠以为司机多半又像刚才那样不理他，谁知对方开口了，语速十分缓慢生硬。
他说：“不行，你还没到。”
林眠：……我到没到我自己还清楚吗？
林助理有点生气，先是地铁故障停运，又错过末班公交车，现在还遇到个听不懂人话的怪司机，他只是想回个研究院而已，咋就这么难呢？
林眠抓着手机，强硬道：“你再不停车，我就报警了。”
大概报警两个字起了作用，车子渐渐停下来，林眠去拉车门，结果车门紧紧锁着，拉不开，他倏地看向司机，后者缓缓转过头。
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巾被摘掉了，林眠眉毛微微挑了挑，说实话，这司机长得有够丑的。
脸色惨白，瘦得皮包骨，额头平坦，两颊深深凹陷进去，跟个骷髅似的，头顶还有四只牛角，嘴唇很厚，微微前突，仿佛包着什么似的。
林眠一开始不明白，很快他就知道了，一条细长的舌头从司机嘴里射出来，让林眠想到捕食的青蛙。
舌头是冲着他的脑袋来的，林眠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揪住，手感滑溜，就像抓住了一条大蚯蚓。
司机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痛苦，双手死死扒着座椅靠背，跟他拔起了河。
林眠盯着对方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的爪子看了会，然后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小书包里掏出帝江送的帝台棋，重重拍在司机头上，把他的一只角都拍歪了。
司机吃痛地惨叫一声，林眠趁机一使劲将它整条舌头都拉了出来，并绕着它的脖子和手脚用力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司机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眠微微松了口气，打开车门，又给巫廷发了个微信。
啪叽：院长，我遇上妖怪了！
巫廷彼时正在看新的霸总言情剧，叫《霸道院长暗恋我》，一收到小助理的消息，瞬间从床上坐起来，边换衣服边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在哪里？”
“在仇毕，有一只开出租车的妖怪，想吃我。”小助理有点委屈巴巴，主要是今天晚上实在太倒霉了。
巫院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又听林眠继续道：“不过被我制服了，院长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特管处？”
林眠没关火火电话。
“好！”巫廷一口答应，却没有挂断，“你现在别动，把定位发给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林眠闻言愣了下，也没再矫情，乖乖把定位发了过去。
结束通话，林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牢牢守着被自己舌头捆得结结实实的出租车司机。
傲因，一种长得像人的妖怪，身披蓑衣，头顶四角，专门袭击单身旅人，舌头暴长，有时伸出盘在地上休息，喜食人脑。
林眠从书包里拿出招财猫糖罐，剥了一颗哈密瓜味的放进嘴里，淡淡的甜香味充斥舌尖，林眠忍不住眯了眯眼，他又掏出一颗薄荷味的硬糖走过去递给傲因：“你要不要？”
傲因拿大眼睛瞪他。
“不说话就是不要咯，这么好吃的水果糖都不吃，真没眼光！”林眠嫌弃地把糖收了回去。
傲因气得想打人，你倒是把我的舌头松开啊，你用我的舌头勒着我的脖子你让我怎么说话？
狡猾的人类，不想让我吃你直说！
林眠重新在大石头上坐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托着下巴笑眯眯道：“没错，我就是不想给你吃。”
傲因：……艹！
熟悉的小汽车出现在视野中，林眠高兴地从石头上蹦起来挥了挥手。
巫廷大步走过去先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小助理并未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绑得跟个大粽子似的，塞在驾驶位上的傲因，脸色阴沉得可怕。
傲因一看到巫廷，就畏惧地往车里缩了缩，眼神惊恐，巫廷冷冷哼了声，下一秒傲因的蓑衣就着火了。
傲因舌头打结，发不出声音，喉咙底哼哼唧唧，林眠见状拉了拉巫廷的袖子，小声问：“院长，它不会被烧死吧？”
“它杀了两个人死有余辜。”它还企图伤害你，巫廷一想到这点眸色更冷。
林眠挠挠头，有些为难：“死掉的妖怪，特管处会不会拒收啊？这么大只傲因呢，奖金应该不少……”
上下扑腾的傲因：……这是奖金的问题吗？啊？是奖金的问题吗？傲爷我命都快没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傲因——
《山海经广注/卷2》：“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獓因，是食人。”
大概意思是说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一座三危山，三青鸟住在这里。这座山有百里那么大，上面有一种兽，长得像牛，身子白色头上生着四只角，毛发像蓑衣，名字叫獓因，喜欢吃人。
感谢在2021-11-24 18:35:05~2021-11-25 15:0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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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气球人（1） “你为什么没事？”
巫廷看林眠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他打了个响指，傲因身上的火瞬间灭了，缕缕黑烟从它硕大的鼻孔里喷出来, 奄奄一息。
不一会, 特管处的关火火也到了，一同来的还有个林眠没见过的男人。
对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硬朗，眼神坚毅, 身姿挺拔, 关火火介绍道：“这是川城公安局刑侦科的刑队长。”
一天前，刑西扬跟助手小刘顺着孙建国同事老李的那条线索摸下去，结果越查越不对劲，据老李说孙建国当晚载了个怪老头, 但听描述那老头怎么看怎么不像人。
刑西扬干了十几年刑警，遇到的怪事不少, 跟特管处打交道不止一回两回，知道这世上除了人也有妖还有鬼, 所以第二天就打了报告上去, 申请特别部门协助。
关火火接到巫廷通知，听说林助理抓住了一个开出租的妖怪, 当即便联系了刑西扬，两人就一起过来了。
刑西扬看到出租车车牌号, 连连点头, 确实是孙建国的那辆出租车, 看清驾驶位上的那只妖怪, 和关火火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刑西扬是震惊于妖怪的丑陋可怖。
而关火火则是认出了傲因, 这可是危险等级极高的上古大妖, 喜欢吃人的脑髓，别说人类，就连普通妖怪，比如他自己碰上傲因也只有绕着走的份，巫院长的助理居然单枪匹马把对方干翻了。
只能说，真牛！
关火火看向林眠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意，刑西扬也忍不住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林眠得知对方是警/察，十分配合，刑西扬听完肃然道：“林助理勇斗凶犯，帮我们解决了一桩大案，过几天我会向局里申请给你嘉奖。”
林眠一听顿高兴坏了：“会有奖金吗？”
刑西扬顿了顿：“没有，不过有锦旗。”
没有就没有吧，林眠并不失望，反正他现在安安稳稳做任务，一个暑假凑齐十万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关火火和刑西扬押着被火烧得灰不溜秋的傲因走了，林眠上了巫廷的小汽车返回研究院。
巫廷看了看他抱在怀里的纸箱子问：“你去学校就是拿这个东西？”
林眠点点头：“嗯，是我养父的骨灰。”
巫廷眉毛微挑。
林眠轻轻拍了拍箱子，淡淡笑道：“我养父叫黄阆，是柘林村里的一个教书先生，他很穷，但他捡到了我，还给了我一口饭吃，送我上学。”
林眠眼睛有点发潮，用力眨了一下，巫廷见状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抚了抚。
林眠情绪稍稍平复：“他年纪很大了，精神头不好，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有一天睡着了再没醒来。之前找的公墓老渗水，前几天下暴雨估计把墓地给淹了，村民就将他的骨灰坛子寄我学校来了。”
“你打暑期工就是为了替你养父换个墓园？”巫廷神色复杂。
林眠点点头：“还有攒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你。”巫廷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不，不用，谢谢院长，我慢慢攒就可以了。”林眠赶紧推辞，他知道巫廷是好意，但十万块不是十块钱，对方敢借他却不敢要，还不起咋办？
巫廷又看了眼他怀里的纸箱子，没坚持，反正小助理现在并不知道这坛子里装的不是骨灰，他那个养父是死是活很难说，事情最终会怎么发展还未可知呢。
两人回到研究院，勾尾，胡乔乔几人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得知林助理被傲因攻击，纷纷变了脸色，胡乔乔咬牙切齿道：“敢对研究院的人下手，那狗东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目抱着林眠的一只胳膊，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林林，你没受伤吧？”
二目抱着另一边：“没受伤吧？”
林眠被两少年的目光暖到，一人摸了一下脑袋，笑道：“没有，我把傲因揍了一顿。”
小助理就很骄傲！
“林林好厉害！”一目海豹鼓掌，吹彩虹屁。
“林林好厉害！”二目海豹鼓掌，吹彩虹屁。
林眠被吹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看在巫廷眼里，此刻的小助理就像一个小太阳，因为他，千百年如一日的研究院里时间忽然慢下来，开始变得鲜活，有人情味儿了。
林眠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开着空调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儿，还是研究院舒服，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呜，一个半月后开学他可怎么办啊！
第二天是星期一，林眠把昨晚遇到傲因的经过写成报告，他悄悄问过勾尾了，这一次任务算是他独立完成的，特管处的奖金估计能有两万，这还是他非编制内正式员工的缘故，否则再翻一倍。
林眠由衷感叹研究院真是个好单位，他粗粗估计了一下，像勾尾这样的普通员工，基本工资加奖金各种福利补贴算起来一个月就能赚十万，更不用说巫廷作为院长了。
林眠看看支付宝上不到四万块的余额，以前觉得很多，现在发现自己还是个穷人。
人跟人没法比，人跟妖果然差距更大。
这一点其实是林眠想差了，要知道他才开始兼职半个月，半个月赚四万，放在大部分人身上，真不算少了。
林·掉进钱眼里·眠美滋滋地把报告发给巫廷，然后想了想，出于同系之间的友谊，给卢一超发了个微信，问昨天傍晚被送去医院的汪霖怎么样了。
然而成天抱着手机的网瘾少年葫芦娃这次并没有秒回，林眠有些奇怪，但也以为对方只是有事没看到信息，便没放在心上。
半天过去，到了下午，卢一超依旧没回微信，林眠隐约感觉不对，直接打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接电话的却不是他的室友，而是凌飞宇。
“卢一超呢？”林眠奇怪问。
“他住院了。”凌飞宇情绪似乎不大好，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林眠闻言顿时惊了：“怎么会住院呢？昨晚还好好的……在哪家医院？”
“你要来看他？”凌飞宇皱眉。
“是啊，他是我朋友，他病了，我当然要去看他。”林眠有些着急，卢一超长得白白净净，不壮，但身体向来很好，过去一年林眠连个小感冒都没见他得过，怎么会忽然病了，还严重到要住院的地步？
“你来了估计也看不到他……”凌飞宇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林眠不解，又听他继续道：“算了，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皮肤病区15床。”
说完又匆匆把电话挂了。
林眠拿到详细地址，跟巫廷请假。
巫廷听他讲完，手上的笔一扔，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见林眠似乎要拒绝，巫廷补充道：“这事恐怕不简单，刚刚特管处发来邮件，最近川城的三甲医院都接收到不少症状古怪的病人，怀疑跟妖怪有关。”
“你认为卢一超可能也得了怪病？”林眠很快明白了巫廷的意思。
巫廷点点头，两人不再迟疑，驱车赶往川城人民医院。
林眠按凌飞宇给的床号找到病区外，门口的小护士拦着不让进：“里面的病人都是重感染患者，除了固定时间，家属不能探视。”
巫廷看了小护士一眼，对方的目光瞬间变得迷离，林眠趁机像条鱼一样从门缝里滑了进去。
现在正是午休时间，走廊上人不多，导诊台后的护士都吃饭去了，凌飞宇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到林眠不由挑了挑眉：“还真让你们进来了。”
林眠没跟他废话：“卢一超呢？”
凌飞宇头发凌乱，眼底有青黑，似乎一晚没睡，他指了指旁边的大玻璃墙，卢一超静静躺在病床上，隔壁还有个病人，中间用布帘挡住了。
林眠发现室友的两只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起来，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怎么回事？”林眠扒着玻璃墙看了会，问凌飞宇。
“知道他旁边那个病人是谁吗？”凌飞宇抬了抬下巴，不答反问。
“谁？”
“汪霖。”凌飞宇叹了口气。
林眠一怔，很快明白过来：“所以葫芦娃的脚也变成猪蹄了？”
凌飞宇摇摇头：“他的是手。”
昨天晚上八点多，卢一超和林眠吃完沸腾鱼，便回了301寝室打游戏，彼时凌飞宇替汪霖办理完住院手续，正在陪护，突然接到卢一超的电话对他说自己手疼。
凌飞宇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撒娇，哄了几句，结果卢一超疼得更厉害了，在电话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凌飞宇觉察出不对，立即赶回川大，那时候卢一超已经晕了，两只手肿得像气球。
“这个病医生怎么说？”巫廷看凌飞宇的眼神颇有深意。
凌飞宇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他戒备地与巫廷对视片刻才道：“医生说可能是某种未知的新型病毒，会引起皮肤表皮细胞紊乱，具有极强的传染性。”
“卢一超被汪霖传染了？”林眠皱眉。
“嗯，第一例出现这个症状的病人也在人民医院，七天前送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卢一超一样，病毒最开始侵入的部位是手，然后是小臂，脚和腿部，现在已经蔓延到腹部了。
我去看过一眼，整个人，怎么说，就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医生说，目前还没有针对这种病的特效药，只能用些消炎止疼的传统手段治疗，但其实都是治标不治本，等病毒蔓延到心脏，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凌飞宇视线透过玻璃墙落在卢一超脸上，眼里满是担忧。
“这病毒传染性那么强，为什么昨天下午跟汪霖一起打篮球的其他人没事，而卢一超只是陪着去了趟医务室，却中招了？”林眠想不通。
凌飞宇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几名篮球队员包括裁判也都被感染了，今天早上送来的，在其他病房。”
林眠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问：“你为什么没事？”
问完又觉得不妥，这话好像盼着人家凌飞宇也得怪病似的，谁知凌飞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为什么也没事？”
林眠愣住。
是啊，昨天下午他一直和卢一超在一起，一起看球赛，一起送汪霖去医务室，没道理卢一超病了，他屁事儿没有。
“我不知道。”林眠目露迷茫。
凌飞宇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巫廷冷冷哼了一声，凌飞宇没理他，扒着玻璃墙看卢一超。
“你们是哪床的家属？怎么进来的？三个人不行，太多了，陪护只能留一个。”巫廷随手施的小法术有时效，门口的小护士此刻清醒过来，不赞同地看着三人。
这些病人家属真是太不配合医院工作了，跟他们说有固定的探视时间，还偷偷摸摸溜进来。
大部分病人都需要静养，医院这么规定，其实也是为病人好。
“我们先出去。”巫廷朝林眠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新副本开始啦，《出租车》这个单元因为比较短，所以是和《气球人》交叉着写的，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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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气球人（2）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就是牛夫人……
“特管处对这种病有头绪吗？”林眠也很着急, 主要是医生说了目前没特效药，等研发出来肯定需要不短的时间，到那时候卢一超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巫廷摇摇头：“特管处也是刚接到各医院上报的消息, 毕竟这病传播开来的时间还不算太久, 现在估计只能我们自己查。”
巫廷神情严肃，声音却很镇定，林眠被他影响也渐渐冷静下来：“最好能找到这种病毒的源头，说不定还能有快速解决的办法。”
巫廷想了想, 走到导诊台问值班护士：“我想见七天前得了怪病, 被送来的那个病人。”
护士小姐姐一看到两人脸颊就不自觉地发烫，天呐，哪里来的明星小哥哥？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但医院有规定，不得泄露病人隐私, 像这样的重症病人，非家属不得探视, 尽管美色当前，小姐姐还是咬咬牙拒绝了：“不行！”
“我们不做什么, 就想问病人几个问题。”林眠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护士姐姐不为所动, 职业操守十分坚定。
巫廷看到小助理微微失望的表情，掏出手机去外面打了个电话, 片刻后，导诊台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护士接起一听, 脸色变了数变, 接着神色复杂地对两人道：“你们跟我来。”
林眠压低声音偷偷问巫廷：“院长你做了什么？她忽然就同意了。”
巫院长学着他的样子, 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我让帝江给人民医院的院长做了思想工作。”
林眠闻言缓缓睁大了眼睛：“这都行, 江处长的能量这么大？”
巫院长淡笑：“不然要他何用？”
那个病人叫麦冬冬, 住的特护病房，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护士没让他们进去探视，只隔着玻璃墙看了两眼，叹息道：“你们过来也没用，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厉害，两天前就陷入深度昏迷了，一直没有醒来，根本问不出什么。”
怪病让麦冬冬的皮肤变得十分脆弱，连被子都不能盖，整个人胸部以下的躯体变得像米其林轮胎一样，红通通的，仿佛随时都可能炸裂。
“他的家人呢？”林眠问。
“在隔壁病房。”护士努了努嘴。
夫妻两的情况比麦冬冬要好一些，妻子的意识甚至还是清醒的，林眠心中一喜，就要推门进去，被巫廷和护士同时拦住。
“我去。”巫廷不容分说，护士小姐姐简直快给这个帅哥跪了，但院长说了对方想做什么都不能阻拦，只能配合，急忙道：“你好歹戴个口罩，穿个无菌服啊！我们要对病人负责的！”
巫院长只好跟着护士去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包得跟拍《生化危机5》似的，林眠忍不住笑起来，巫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巫廷在病房里停留了没多久，出来后林眠问：“怎么样？”
麦冬冬的妈妈一提起儿子和怪病情绪就非常激动，差点又晕过去，不过院长大人当然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麦冬冬生病前一天，和几个同学去了一趟城南的玛丽街。”巫廷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街？”林眠一头雾水，他在乡下长大，进城不过一年，川城的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比如这个玛丽街，连听都没听说过。
巫廷看着他清澈的小鹿眼，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还是一旁的护士姐姐皱眉道：“那不是川城有名的红灯区吗？”
“啊？”林眠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说，“麦冬冬才十五六岁吧，他一个未成年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护士姐姐继续道：“听说那里也不全是做皮肉生意的，有不少黑网吧和电子游戏厅，这孩子估计打游戏去的。”
“走，咱们现在就去那个玛什么街看看。”林眠觉得“气球人”病毒的源头多半就在那儿。
巫廷拉住他，意味深长道：“不急，等天黑了再去。”
林眠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时间点，玛丽街上的许多店铺都没开门，人不多，过去估计也是白跑一趟。
两人在人民医院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探望卢一超，金刚葫芦娃此时已经醒了，哭唧唧地用手机和凌飞宇隔着玻璃墙聊天。
“我现在这么丑，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林眠一过去就被室友臭不要脸的怨妇口气震了一下。
凌飞宇昨天把卢一超送来医院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手机，听筒没声儿，只能外放，篮球队长此刻整个人都是尴尬的。
林眠看向室友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偏偏病房内的某人还不知道外面多了两个人，假装埋怨道：“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就是牛夫人，哼，你这个渣男！”
“牛夫人？不是葫芦娃？”林眠噗的笑出声。
卢一超这才察觉出不对，转头一看，顿时一个卧槽！
包着纱布的猪蹄差点把手机扔了，当着好朋友的面跟男朋友撒娇什么的想想就羞耻爆了，卢一超觉得他还是死了算了。
看着室友生无可恋的样子，林眠决定不再逗他，对着手机道：“我晚上和院长去查怪病的源头，你好好休养，千万挺住，牛夫人！”
艹！
牛夫人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凌飞宇闻言倏地看向两人：“我也去。”
林眠挑眉：“你不用照顾卢一超？”
凌飞宇犹豫了下，还是坚持：“他在医院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一定要亲手把那个害他的东西揪出来！”
林眠去看巫廷，后者点点头：“随你。”
三人在医院消磨了半天时间，天一黑，凌飞宇哄卢一超要回学校拿换洗的衣物，和林眠他们出了医院，直奔玛丽街。
玛丽街真实的面貌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洋气，相反，可以用脏乱差来形容。
两边全是老旧的小发廊，雾蒙蒙的毛玻璃门上贴着洗头，按摩，修脚的字样，每家店外都或坐或站着两三个穿紧身连衣裙，浓妆艳抹的女郎。
林眠三人一出现在街头，女郎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把脸涂成调色盘的女郎嗑着瓜子磨磨蹭蹭地靠过来，朝林眠抛了个媚眼：“靓仔，洗头吗？”
凌飞宇嘴角抽了抽，巫廷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女郎不由搓了搓露在外面的胳膊，怎么忽然这么冷，变天了吗？
林眠被她身上浓重的劣质香水味冲得后退一步，忙道：“谢谢，不用，不用了！”
女郎见他一副生涩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将瓜子一扔，就要来拉林眠：“别害羞嘛，你是不是不会？姐姐教你啊！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不收你钱……”
女郎的手连林眠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了出去，巫廷锋利的眉眼沉得能滴下水来，冷冷说了句：“滚。”
女郎被他的眼神吓住，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跑了。
有了瓜子女郎的先例，其他站街女都不由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三人，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过来的几个也退了回去。
玛丽街有两三家黑网吧和游戏厅，最大的那家叫捕鱼电玩城，大大的招牌上画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鲨鱼，周围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分外显眼。
三人决定先过去碰碰运气，由巫廷打头，林眠和凌飞宇分居两翼，在垃圾乱飞的马路上走出了街霸的气势。
推开捕鱼电玩城的玻璃门，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连灯光都十分昏暗，只有几台游戏机屏幕发出微弱的亮光。
“没人？”林眠奇怪。
话音刚落，只听叮的一声，一枚亮晶晶的游戏币咕噜噜滚到他的脚下，巫廷弯腰捡起游戏币，嘴角微勾，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林眠和凌飞宇打开手机电筒跟在后面。
收银台下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巫廷踢了踢对方，那人影抖得更厉害了，凌飞宇上前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拎起来。
林眠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二十来岁，小眼睛，蒜头鼻，嘴巴很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红色T恤，T恤正面写着捕鱼电玩，背面是那条大鲨鱼logo。
“你是这家电玩城的员工？”林眠问。
那人摇头又点头：“我是老板。”
林眠吃了一惊，看不出来这家伙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产业了，又听他道：“隔壁小丑鱼网吧也是我的。”
“你还挺骄傲。”巫廷嗤了一声，“化形几年了？特管处登记过没有？”
“快一百年了，登，登记……”老板看看林眠，看看凌飞宇，最后又看看巫廷，害怕得快哭了，“登，登没登记过呢？”
林眠惊讶道：“你是个妖怪？”
巫廷嫌弃地瞥了眼电玩城的老板：“一只鲨鱼精。”
老板虚弱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烂牙，又忙解释道：“我没吃过人，也没干过坏事，安安分分做点小生意，大人们千万别杀我！”
巫廷想说，一看你这店平时就不交税，还安安分分……但他今天不是来查水表的，便从手机里调出麦冬冬的照片问：“这孩子你见过吗？”
老板仔细分辨了一下，点头如捣蒜：“见过见过，他经常来，但这几天没来了。”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运气不赖，一下子就找到线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姨妈来肚子痛，脑子锈住了，俏皮话也说不出来了，给宝宝们笔个芯吧，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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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气球人（3） “你很介意另一半儿是妖怪？”
“他一礼拜前从你这儿回去后就病了你知道吗？”凌飞宇冷着脸问, 一想到病毒的源头很可能在这家电玩城，他就恨不得把老板打一顿出气。
林眠原本以为老板并不知情，谁知对方哭丧着脸点点头：“知道, 不止是他, 好几个顾客回去都病了，手肿得像猪蹄，不少人听说以后都不敢来了，我这电玩城和网吧生意越来越差, 可怎么办哟！”
林眠心道难怪电玩城里冷冷清清, 但看老板这样子，估计也不知道病毒的来源……
这时又听巫廷问：“最近有见到陌生面孔吗？”
老板下意识就想说没有，巫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老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为了自己的小命，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片刻后道：“像我们这样的游戏厅大部分都是老顾客，或者是老顾客带来的新顾客, 生客还真的不多, 但一礼拜前确实有个以前没见过的新面孔来过。”
巫廷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老板畏惧大妖的威慑，知无不言。
“那人年纪轻轻长着一头白发, 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染的，总之看起来挺中二, 而且还是个独眼龙, 右眼带着眼罩。”作为一只妖怪, 老板的记性很不错, 更何况对方的特征其实十分鲜明。
“他差不多连着来了三天吧, 每次来都玩投篮机, 水平差得简直没眼看，六十个球能中一两个。”老板忍不住吐槽，“当时大人照片上的这个孩子也在，和朋友嘲笑那人技术烂，那人也不生气，又玩了两局就走了。”
林眠撇了撇嘴，谁说他不生气，他都气得把人小孩的手弄成烤猪蹄了。
“知道他叫什么吗？”
凌飞宇盯着老板，老板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这真不知道，我只是个开店的，人家玩游戏花了钱，我也不好问东问西，不过我注意到他回去的时候没开车也没打车，应该就住附近。”
玛丽街是川城文明建设盲区下的一条臭水沟，附近没什么高档小区，只有一个建了快五十年的老小区，外墙剥落，没有电梯，部分水电线路已经老化，安全隐患极大，原本的住户搬走了一大半儿，还住着的都是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和没什么收入的无业游民。
卢一超还在医院嗷嗷待救，三人不再耽搁，决定立即前往老小区，把那个可疑人物揪出来。
巫廷看了眼一旁老老实实低着头的电玩城老板，皱了皱眉道：“明天一早就去特管处登记入册，以后别再偷税漏税了，丢妖。”
老板连连应是，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抹掉额头的汗。
小小的电玩城里一下子来了两个上古大妖，说出去谁信呐？！
老小区离玛丽街只有百米远，连个门卫都没有，林眠看了看手机，才刚过晚上八点半，整个小区三栋楼，只有零星几家的窗户亮着光，其他地方全部漆黑一片。
林眠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小区差不多有上百户，只靠他们三个挨家挨户找的话绝对是项大工程，而且大晚上打扰别人休息也不好，于是三人决定先找人问问——毕竟这样一个小区里有个白发独眼的年轻人还是十分惹眼的。
凌飞宇选了一号楼四楼亮灯的那户人家，率先走了上去，林眠看得出他虽然表面镇定，但心里其实急得不行，担心在医院的卢一超。
林眠暗暗叹了口气，小声问巫廷：“凌飞宇他……也是妖怪吧？”
巫廷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刚刚电玩城的老板似乎很怕你俩。”巫廷是大妖，鲨鱼精会怕他不奇怪，但怕凌飞宇就说不过去了，除非凌飞宇也是妖怪。
巫廷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原身应该是烛龙。”
林眠一脸惊讶，《山海经》对烛龙的描述十分详尽。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烛龙是钟山山神，名字叫烛九阴，它睁开眼是白天，闭上眼是黑夜，吹一口气冬天来了，呼一口气就到了夏天，他不喝水，不进食，不呼吸，呼吸就会刮风，身体有千里长，人面蛇身，浑身赤红，住在钟山脚下。
钟山山神居然跟他们上一个大学，还跟自己室友有一腿，林助理觉得就挺魔幻的。
巫廷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摸摸下巴道：“人间界灵气流失对烛龙影响不小，他现在的实力应该不到原来的一半，否则也不会是学生的模样。”
林眠忽然有些担忧：“话说葫芦娃知道他男朋友是妖怪吗？”
巫廷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试探问：“你很介意另一半儿是妖怪？”
林眠摇摇头：“那倒没有，我觉得还挺酷的。”
巫院长瞬间放了心，但又想到林眠有尖嘴恐惧症，顿时眼前一黑。
*
老小区没有电梯，三人只能老老实实爬楼梯，关键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凌飞宇打头阵，巫廷垫后，林眠像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手机电筒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看起来莫名诡异。
有惊无险地上了四楼，凌飞宇找到那户亮着灯的人家，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回应。
三人失望正要离开打算换一家再问，就听屋内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凌飞宇直接将进户门踹开，烛龙力气大，房子又很老旧了，林眠有种错觉，这一脚让整栋楼都抖了抖。
房子里一股许久不见天日的霉味儿，林眠下意识屏住呼吸，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惊得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破旧的沙发上半躺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皱得跟风干橘子皮似的，手脚和肚皮却跟吹气球一样鼓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疼痛让她在昏迷中忍不住哼出声。
林眠立即掏出手机拨打120，并对电话那头的医护人员道：“麻烦多派几辆救护车，我怀疑这个小区里感染怪病的不止一人。”
林眠料想的没错，如果白发年轻人真的是散播病毒的源头，那么老小区作为他的老巢，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十有八/九已经全部染上了怪病。
医护人员听明白原委差点没被吓疯，有种天都要塌了的感觉，“气球人”病毒已经彻底爆发，光今天一下午，川城人民医院就接收到三百多例病患，而且随着时间过去，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现在林眠跟她说，有个小区很可能是病毒的老巢，大夏天的，医护人员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眠打完急救电话，三人就离开了一号楼，屋子里的老人神志不清，显然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二号楼有两户人家亮着灯，然而敲门同样无人应答，凌飞宇踹门进去，屋内的情形和老人家里差不多，甚至更糟糕，住在六楼的是一对老夫妻带个小孙子，卧室里老婆婆和小孩还有意识，老爷子已经咽了气，气球膨胀到极限就会爆/炸，老爷子浑身的皮肤软趴趴地耷拉着，渗出的血水干涸了结成痂。
麦冬冬，汪霖，卢一超发病后都被及时送往医院救治，而老小区里的留守老人和儿童，却只能在家等死，甚至连死了都没人发现。
林眠不忍地别过头，凌飞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剩三号楼的一户人家了，如果再问不到白发年轻人的线索，他们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去敲门，不仅费时，还容易打草惊蛇。
幸而三人的运气不算太差，三号楼二楼住了个小混混，爹妈出车祸死了，房子是留下来的遗产之一，小混混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不出门，除了外卖员，几乎没接触过任何其他人，在这个“气球人”病毒肆虐的巢穴里居然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一丝异样也没有，简直就是个奇迹。
“你们TM谁啊？”大晚上被三个陌生人敲门，小混混非常不耐烦，正跟队友推BOSS呢，他是奶妈，中途走开没人加血，团灭了算谁的？
林眠一看楼里居然还有活蹦乱跳的居民，顿时眼睛一亮，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忙道：“请问你在小区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发独眼的年轻人？”
游戏被打断，小混混一肚子火，连问题都没听清就朝林眠翻了个白眼，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带上耳机继续打副本。
队友十分给力，没有奶妈照样把BOSS推了，小混混很高兴，在团队频道抱怨有三个傻逼大晚上找人，害得他刚刚差点当猪队友，其他人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美女。
小混混没好气地说，三个大老爷们儿，有一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队友们立马齐刷刷一排性别别卡太死，小混混想起林眠唇红齿白的模样，猥琐地嘿嘿笑了起来。
下一秒他就感觉地震了，天花板上的石膏噼里啪啦掉下来砸了他一脸，防盗门被踹开，他口中的三个傻逼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小混混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色厉内荏道：“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我报警了啊！”
“不干什么，就想问你几个问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想到还在医院里的卢一超，和其他“气球人”，林眠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属于上古大妖的威压在小小的客厅里蔓延开来，小混混承受不住，一下子就给跪了，凌飞宇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竖瞳，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哥，大哥，有话好好说。”小混混声音发颤。
林眠啧了一声，刚好声好气跟你说不听，现在知道怕了？
他耐心地把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一个白发独眼的年轻人？”
“没有没有。”小混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林眠看他样子不似作假，有些失望，又听小混混继续道：“但我知道他。”
林眠闻言与巫廷对视一眼，心中一喜，继续问：“他住哪一层？”
小混混平时宅得很，跟左邻右舍根本不熟，会知道这人也是前段时间听外卖小哥说他们小区来了个白头发的中二病青年，也住三号楼，小混混还笑他少见多怪，结果后面几天他再没见过那个外卖小哥。
“我们这栋楼顶楼。”小混混一对上凌飞宇的视线就忍不住抖了抖。
“谢了。”林眠朝他点点头，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泡面桶和外卖盒，好多都发霉了，比垃圾场还脏。
凌飞宇嫌恶地看了小混混一眼，跟在林眠后面出去，巫廷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电脑，落在他和队友的聊天记录上，锋利的眉毛微皱。
待三人离开，小混混才心有余悸地重新坐回电脑前，随手滑动了两下鼠标，屏幕却突然变暗了，机箱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儿。
小混混：……艹！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宝们关心，过了第一天，我胡汉三已经成功渡劫了！
另外，我觉得烛龙真的蛮酷的，有种高冷神秘又很昳丽的美感，或许哪天会写一篇攻是烛龙的妖怪文，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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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气球人（4） 在林眠心中，巫廷无所不能。
三号楼顶楼一共有四户人家, 据小混混所说，白发年轻人住701，也就是东首第一户。
楼道里黑乎乎的, 手电筒光斑上下左右晃动, 林眠发现三号楼似乎比另外两栋楼破旧得更厉害，墙皮斑驳，布满灰褐色的霉点子，脚下的台阶也有不少开裂, 要不是提前知道小区建设的时间, 林眠甚至怀疑这里已经废弃百年了。
四周一片死寂，不知何时，连虫鸣声也听不见，巫廷脚步一顿, 蜃珠从手中滑落，无形的结界将三号楼与现实隔绝开, 凌飞宇似是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巫廷一眼。
巫廷和林眠此时并肩而行, 巫院长的手不着痕迹地虚虚揽着后者的腰, 小助理并没有发现，他已经将书包里的帝台棋拿出来了——等到达顶楼, 不管那家伙是人是妖，先糊一砖头再说。
越往上, 破败腐朽的气息越发浓烈, 楼梯扶手完全霉烂, 水泥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粗糙的砖块。
终于到了七楼, 701的防盗门锈迹斑斑, 猫眼没了，留下一个小洞。
凌飞宇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接着飞起一脚，防盗门整个从门框上脱离出来，砸到地上。
尘土过后，林眠看清室内的景象，顿时惊呆了。
天花板，墙壁，地板龟裂，沙发，茶几，桌椅，衣柜，所有家具仿佛经历了上千年岁月，成了灰烬，却还维持着原貌，看上去有种荒诞的诡异。
这里根本无法住人吧？
事实也正是如此，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他们找遍了701的每个角落，别说白发独眼的年轻人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难道被小混混骗了？
林眠摇摇头，很快否决了自己的猜想，对方当时被巫廷和凌飞宇吓得够呛，根本不敢撒谎，而且也没必要撒谎。
“这里。”凌飞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眠两人循声找去。
七楼是三号楼的顶层，顶层上面还有天台，横七竖八地拉了不少晾衣绳，此时川大篮球队长就站在天台上，头顶却不是深邃的天空，而是……又一栋三号楼！
这栋三号楼就像水中的倒影一般，风一吹甚至还荡起了圈圈涟漪。
“这是什么？”凌飞宇的眼睛又变成那种暗金色的竖瞳，这个倒影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巫廷脸色微变，将林眠扒拉到自己身后。
林眠有点懵，又有点庆幸，还好在外面看不到三号楼上空的异象，否则不少人肯定会以为世界末日，或者外星人侵略地球了。
三号楼上方的天空变成了平滑如镜的水面，林眠往远处望了望，别的地方还是正常的。
“这恐怕是又一处空间裂缝。”巫廷神情严肃。
凌飞宇不愧是上古大妖，无需解释，就已经明白了：“那家伙躲在裂缝里。”
“我们该怎么过去？”位于沈氏庄园的那处空间裂缝，与现实相连的媒介是一副油画，半夜时间一到，通道便会自动开启，而眼前的这个林眠一点头绪也没有，总不可能飞上去吧？
林眠把自己的疑惑一说，巫廷点点头：“对，飞上去。”
林助理有点惊讶，闻言下意识看向凌飞宇。
在他的认知里，自家院长的原身是只龟，不管玄龟乌龟还是巴西龟，反正肯定不会飞，但烛龙就不一样了，能主宰昼夜和四季的大妖，飞一飞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巫廷见小助理一脸期待地望着凌飞宇，心里顿时就像恰了一百个柠檬，整个人都酸不溜丢的，巫院长很想拍着胸脯对他说，别看他，看我，我也能飞，一拍翅膀十万八千里。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谁让院长大人现在是只龟呢？
凌飞宇没想那么多，他只希望早点抓到那个病毒的源头，然后回医院陪卢一超，于是爽快地化成了原形。
你烛龙不愧是你烛龙，哪怕如巫廷所说实力不足鼎盛时期的一半，变出来的原形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赤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红玉般的光泽。
巫廷身手利落地跳上烛龙脊背，将林眠拉到自己身前护住，烛龙仰天长啸，飞向空中的倒影。
夜风吹起林眠的额发和衣摆，骤然失重让他有瞬间的惊慌，后背由于惯性与巫廷的胸口贴在一起，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林眠渐渐镇定下来。
赤色长蛇一点点靠近水镜，两人一烛龙的倒影出现在天空中，在穿过去的瞬间林眠下意识闭上眼，预料中浑身湿透的情况没有出现，头发，衣服依旧是干燥的，就像他们刚刚只是穿越了一层空气。
林眠的脚落到了实处，周围昏昏暗暗的，借着远处的微光能看清身边嶙峋的怪石和连绵起伏的山。
这一处空间裂缝比沈氏庄园的那处看起来要大得多，林眠环顾四周，结果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巫廷和凌飞宇都不见了。
林眠掏出手机，不出意外，果然没信号，他试着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想了想便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
沿途地面焦黄，两边杂草树木枯萎，生机全无，林眠忍不住皱起眉，这应该不是空间裂缝原本的样子，恐怕跟躲在这里的那个白发年轻人有关。
林眠边走边时不时喊几声巫廷和凌飞宇的名字，群山高耸，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四周十分安静，连虫鸣鸟叫声也听不到，仿佛整个空间裂缝里只有他一个活物。
林眠走累了，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从小书包里拿出招财猫糖罐，剥了颗橘子味的硬糖。
林眠吃糖喜欢含着，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这样可以吃得久一点，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相机，准备拍几张照片。
这可是空间裂缝，连接着上界和人间界，四舍五入小助理也算上过天了，这么有意义的事必须记录下来，在沈氏庄园的时候林眠就想这么做，可惜那个裂缝里太黑了，啥都拍不到。
林眠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手机随着他的视角移动，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镜头里，缓缓朝他走来。
林眠放下手机，死死盯着黑影，下意识抓紧了帝台棋。
黑影越来越近，林眠已经能看清对方的样子，乱蓬蓬的白发，右眼带着眼罩……正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年轻人。
不过此时那人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一只手扶着肩膀，一瘸一拐，白T恤上沾了不少血迹，他走得很慢，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淡淡的黑气中，所过之处，死寂沉沉。
在看到林眠的瞬间，完好的左眼迸射出希望的光芒，就像渴了许久的沙漠旅人看到一汪清泉，他拖着一条腿，加快了脚步，林眠能听到地面干裂发出的嚓嚓声，本就枯萎的树木草丛迅速碳化变黑。
一步两步，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近了，更近了。
那人神情变得兴奋起来，刚要抬手触碰林眠，头上就被帝台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一下。
砰。
那人脸朝下倒在了黄泥路上，林眠再接再厉，继续砰砰砰。
白发年轻人发出低低的哀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林眠丝毫不为所动，下手又快又狠。
渐渐的，年轻人的形貌发生变化，个头变大，头上长出了牛角，身体越来越粗壮，手脚化作牛蹄，屁股上一条长长的蛇尾巴。
他变成了一只蜚。
《山海经·东次四经》记载：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蜚是传说中的灾兽，太古的灾难之神，这次出现引发“气球人”疫病还是它沉睡许久，实力削弱大半的结果，倘若是全盛时期的蜚，影响恐怕要恶劣得多，不把整个华国搅得天翻地覆不算完。
蜚被打得现出原形，趴在地上浑身直抽抽，林眠站在它旁边又剥了颗葡萄味的硬糖放进嘴里，有些发愁——也不知道院长和凌飞宇去了哪里，这个空间裂缝他自己出不去。
林眠绕着蜚走了一圈，然后在路边捡了根树枝，戳戳它的脑袋，商量道：“要不你带我出去吧？这儿是你的老巢，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
蜚：……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想让我带你出去？想得美！
“你带我出去，我帮你向院长求情，让你死得痛快点，怎么样？”林眠态度很温和，谈判十分有诚意。
蜚气得眼睛都红了：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就算带出去了还不是要死？
林眠看出对方独眼里的怨怼，也生气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害了这么多人，想不死都难！说，到底带不带我出去？不带小心我抽你！”
巫廷急匆匆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助理举着帝台棋恐吓被打得现出原形的蜚，小模样十分凶残，心里的一块大石瞬间就落下了。
蜚缩在地上，独眼里满是畏惧，看起来强壮，可怜又无助。
“林助理。”巫廷喊了一声，带着笑意。
“院长！”林眠循声望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帝台棋用力拍在蜚的脑壳上，将它拍晕过去，然后哒哒哒跑到院长大人跟前，满心欢喜。
林眠是真的高兴，只要有院长在，他一定能出去。
在林眠心中，巫廷无所不能。
巫廷轻轻在他头顶抚了抚，然后蹲下/身，指尖火红流光闪动，形成大网将蜚捆得结结实实。
“院长，你见到凌飞宇了吗？”林眠左右张望了下没看见篮球队长。
巫廷点点头：“这是个双层裂缝，我们进来的时候被分开了，我和凌飞宇进了下层，而你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上层。”
巫廷现在说的坦然，天知道他刚意识到林眠不在身边的时候，内心有多慌乱。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上古大妖巫廷，居然也会有慌的时候，说出去都没人信，但空间裂缝外面就是风谷带，还有只实力未明的蜚躲在这里虎视眈眈，无论哪一样都不是普通人类能够应付的。
虽然林眠并不是普通人类，凶悍到能徒手撕妖怪，可在巫院长眼里，他只是个柔软无害的小助理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蜚——
《山海经·东次四经》记载：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大概意思是说，再往东二百里有座太山，山上有很多金矿玉矿和桢木。还有一种兽，长得像牛头是白色的，只有一只眼睛生了条蛇尾巴，名字叫蜚。蜚走过的地方河水干涸，草木枯死，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大瘟疫。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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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气球人（5）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
“我们在下层遇到了蜚, 凌飞宇将它打了一顿，但因为留着这家伙还有用，所以没下死手。蜚对这个空间裂缝十分熟悉, 它假装老实, 却趁我俩不注意偷偷溜到了上层。”巫廷把和林眠分开后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说话间，凌飞宇也出现在山路尽头，他依旧是烛龙的模样，暗金色竖瞳在看到蜚的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大尾巴对着地上重重一拍, 将蜚整个拍飞出去，再卷回来丢在路边。
“抓到蜚，葫芦娃是不是有救了？”林眠还没忘他们此行的目的。
凌飞宇龙首高昂：“嗯，蜚的眼泪能治愈所有疫病。”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林眠闻言一喜, 随后不由发愁，“但这个空间裂缝的出口在哪儿呢？”
失望的小助理看起来像一只软趴趴的奶猫, 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巫廷忍不住又揉了把他的脑袋，笑道：“烛龙天生具有撕裂空间的能力, 让你的这个校友带我们出去就可以了。”
巫廷拉着林眠重新跳到烛龙背上, 凌飞宇尖利的龙爪抓着蜚，长长的蛇身在空中盘桓数圈, 随着一声雄浑浩荡的龙啸，几人倏然消失在天际。
出来还是在老小区三号楼的天台上, 头顶的水镜仿佛被风吹过, 皱起层层涟漪。
林眠越过栏杆往下看, 楼下停了好几辆急救车,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挨家挨户地询问是否有病人, 连警察都来了，林眠眼尖地看到了川城公安局刑侦科的刑队长。
小区里死了不少人，尽管都是病死的，但警/察职责所在，肯定会过来查看。
刑西扬若有所感地仰起头，见到林眠三人有些意外，待看清巫廷手里抓着的那个怪物时，顿时明白了什么，朝他们挥了挥手。
特管处的人已经接到通知，这次是林眠联系的，老让院长大人做这种杂事是小助理的失职。
帝江一听他们居然抓住了蜚，而且还发现了新的空间裂缝，当即派了一架直升机过来。
驾驶员依旧是火鸡精关火火，林眠佩服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悄悄问他：“火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关火火腼腆地挠挠红毛，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我连宇宙飞船都会开。”
小林同学震惊了，你们妖怪都这么厉害的吗？
林眠第一次坐飞机，还是架直升机，可把他新鲜坏了，东摸摸西摸摸，一双小手激动得无处安放，巫廷见状好笑地问：“这么喜欢直升机？”
林·刘姥姥·眠重重点头：“嗯呐。”
巫院长闻言摸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此时的林助理并不知道，因为他的一句话，半个月后研究院多了新的代步工具——一架直升机，还是汉堡国最新款。
一行人离开后，和老小区隔了一条街的某栋高楼的最顶层，一名年轻男子缓缓现出身形。
及肩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穿高定衬衣和西裤，鼻梁上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斯文英俊却隐含暴戾之气。
“蜚还是和千年前一样无能，连道小小的空间裂缝都守不住。”男子啧了一声，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嫌弃。
“对手是巫廷，他会守不住也不奇怪。”不远处的阴影里响起一个声音，对方似乎十分小心，收敛了气息将自己彻底隐匿在黑暗里，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恐怕无人能发现这里还有第二个活物存在，“我在意的是烛龙，这家伙什么时候也站到巫廷那一边了？”
“烛龙才恢复一半妖力，跟条小蚯蚓似的，不足为惧，我们要争取的是鲛人，我过段时间再去一趟泰泽，空间裂缝的事就交给你了。”
“嗯。”另一人低低应了一声，“老尸婆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快了，我在湘城留了眼线，她一醒我就会得到消息。”男子说完身形渐渐变得虚化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
蜚的眼泪十分难得，不过特管处有自己的办法，第二天一早，足量的眼泪作为特效药就被送到了各家医院。
从“气球人”疫病出现到完全控制住，用了不到十天时间，除了在老小区死去的那些人，其他患者，包括麦冬冬都痊愈了。
卢一超因为“牛夫人”的事，再看到林眠简直社死当场，拉着他跑进医院厕所，恶狠狠地威胁道：“林子，如果你敢把我和凌飞宇的事说出去，我就诅咒你每次吃方便面都没有调料包。”
林眠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这也太毒了吧！”
说完，两人都乐了。
林眠看着室友重新恢复精神的模样，想到他还不知道凌飞宇的真实身份，人就有点麻，他犹豫了下，试探地问：“葫芦娃，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
卢一超闻言不假思索道：“信啊。”
林眠稍稍放心，又听他继续说：“我还信世上有奥特曼呢！我就是奥特曼本曼！”
林眠：……
当天下午，凌飞宇来接卢一超返校，葫芦娃一见到男朋友就像个人形炮弹一样冲过去，挂在对方上身死活不肯下来，反正现在林眠已经知道他俩的事了，卢一超便没什么顾忌，彻底放飞自我，惊得一旁的护士小姐姐板着脸教育道：“在医院里呢，注意点影响！”
卢一超朝小姐姐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林眠没忍住噗的笑了，身后的巫院长看看卢一超又看看凌飞宇，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小助理什么时候也能给他爱的抱抱就好了。
把不省心的葫芦娃塞进车里，凌飞宇郑重向林眠和巫廷道谢：“这次的事，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林眠摇摇头：“葫芦娃也是我的朋友，他生病我同样着急，你不欠我什么。”
巫廷懒洋洋站在一旁，漫不经心，显然更没往心里去。
凌飞宇闻言不再多说，只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带着卢一超离开。
抓了一晚上的蜚，林眠困得不行，回到研究院，迷迷瞪瞪洗完澡，倒头就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四点多，林眠饿醒了，抓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先剥了颗招财猫硬糖垫垫肚子，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
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材让林助理十分有安全感，从冷冻室里拿出一扇小羊排解冻，片掉上面的肥油，再加入盐，橄榄油，迷迭香，百里香，鸡精和黑胡椒腌制半小时。
林眠并不会做正宗的法式烤羊排，但料理这事吧，关键就是调味和火候，只要把握好这两点，一通百通，做什么都不会难吃。
然后林眠又做了个牛油果蔬菜沙拉，这玩意儿就更没什么技术含量了，但大热天的吃起来挺爽口。
看看时间差不多，林眠把腌制好的羊排整整齐齐码在锡纸上，放进烤箱，调好温度，设定时间便不再管了，开始处理前几天买的大菠萝。
他打算做个菠萝炒饭，七月份正是吃菠萝的好时候，金黄的果肉配嫩绿的青豆，裹着鸡蛋的米饭粒粒分明，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不一会烤羊排的香味便从厨房里飘出来了，几个脑袋叠罗汉似的从门框边上探出来。
“林林真的好贤惠哦！”一目擦了擦嘴。
“林林真的好贤惠哦！”二目擦了擦嘴。
“林助理真的好贤惠哦！”勾尾擦了擦嘴。
“林助理真的好贤惠哦！”祁老擦了擦嘴。
“这么贤惠的林助理，好想拐回家哦！”胡乔乔捧着脸。
“你想把谁拐回家？”身后院长大人幽幽开口。
“卧槽！”胡乔乔惊得跳起来，看清是巫廷，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巫廷瞥了她一眼，忽然就想到在临湾村的时候，他问林眠最喜欢《山海经》里的什么妖怪，小助理当时怎么说来着？
不喜欢凤凰也不喜欢青鸾，但喜欢九尾狐，因为对方毛绒绒。
胡乔乔的原身也是狐族，而且说起来跟那只骚狐狸还沾亲带故，巫院长看下属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不善。
胡乔乔见状嘿嘿干笑两声，一溜烟跑了，回到房间掏出手机，在“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群里疯狂尖叫。
旗袍控：啊啊啊啊啊，我感觉院长好想杀了我！
是尾哥不是伟哥：该！
蛮蛮啊：该！
蛮啊啊：该！
真的好想再活五千年：该！
旗袍控：……
胡乔乔发誓，她以后再也不嘴贱了，乌乌！
林眠把烤羊排，牛油果蔬菜沙拉，菠萝炒饭和其他小菜摆到餐桌上，放碗筷的时候数了数人头，奇怪问：“乔乔姐呢？出外勤了吗？”
勾尾几人低着头，谁也没开口，一心一意干饭，巫廷哼了一声：“她天热没胃口，不用管她。”
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胡乔乔气得想打人：谁说我没胃口了？我胃口好得能吃下一头牛！饿死个狐了……
林眠闻言就很遗憾：“菜好像做得有点多了。”
巫廷安慰道：“没事，我吃。”
一目点点头：“一目也吃。”
二目附和：“二目也吃。”
胡乔乔：……
*
第二天上班，林眠整理了一下 “气球人”事件的始末，写成报告。
下午，巫廷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林眠有些奇怪，不知道院长大人要干什么，结果巫院长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众人安静，剩下的全交给勾尾了。
尾哥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财报表，一脸严肃地对上半年研究院的业务和收支情况做了详细介绍。
林眠听得半懂不懂，最后大概明白他们赚了很多很多钱，多得超出小助理的想象，为了表示庆祝，勾尾建议院里可以举行一次年中旅游。
其实这样的旅游作为员工福利每年都有，但祁老年纪大了，又是只玄龟，不爱动弹；一目二目小孩子心性，让他们游山玩水，还不如去动物园或者游乐场更有意思；而胡乔乔则觉得跟一群大老爷们儿和两个小屁孩没什么好玩的。
至于巫廷，在遇到林眠之前，他对做什么都兴致缺缺，不喜欢聚餐也不喜欢旅游，所以往年的这一提议最后都无法成行。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研究院多了个林助理，只要林助理想旅游，院长大人和一目二目毫无疑问都会跟着去，林眠走了没人做饭，祁老和胡乔乔不想吃外卖，肯定也待不住。
于是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勾尾给出了预算，巫院长批了假期，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去哪儿玩比较好。
一目举左手：“我想去野生动物园！”
二目举右手：“我想去水上游乐场！”
勾尾抓抓脸颊：“我想去北方避暑。”
胡乔乔一脸嫌弃：“什么年代了还避暑，当然是海岛游啊，阳光沙滩比基尼，还有吃不完的啤酒和海鲜……”
祁老摸摸光溜溜的大脑门：“林助理呢？”
林眠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被Q有些懵。
旅游是有钱人的享受，穷苦男大学生小林这辈子还没出过川城，他其实觉得去哪儿都挺好，但胡乔乔看过来的眼神特别热切，明显希望他跟自己一条战线，于是挠挠头道：“我觉得乔乔姐说的海岛游就很不错。”
巫廷一听，当即拍板，就是海岛游了，至于去哪个岛，怎么游交给勾尾计划，小助理不需要操心这些，他只需要待在院长大人身边就可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研究院要出去玩了，相信我，一切都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也包括某人和某人的感情！下一单元《海上牧妖》，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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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海上牧妖（1） 我觉得我性成熟了！
定好三天后出发去旅游, 所有人除了林眠和巫廷全都行动起来了开始网购装备，太阳镜，沙滩裤, 遮阳帽, 防晒霜，甚至还有一目二目的充气游泳圈和小黄鸭。
林眠被这阵仗弄得目瞪口呆，正考虑自己要不要也买点什么，胡乔乔冲他眨眨眼：“不用, 姐帮你买了, 等到了岛上再给你。”
林眠虽然疑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给，但还是十分感激，他的行李非常简单，小书包里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防身用的帝台棋, 想了想觉得有点少，便把招财猫糖罐也带上了。
整理完自己的, 林眠又帮一目二目收拾路上吃的零食。
“果冻要带吗？”
“要！”
“鸭脖呢？”
“带不辣的吧。”
“二目要辣的！”
“那都带上吧……”
*
时间转眼到了出发那天，研究院一行, 除了巫院长和他的小助理, 胡乔乔，勾尾, 祁老都拖着大行李箱，连双胞胎也人手一个托马斯小火车, 浩浩荡荡地踏上旅途。
川城并不靠海, 他们需要先坐飞机到最近的码头, 然后乘专门的游轮前往海岛。
林眠问勾尾要了行程表, 得知他们第三天凌晨才能到达旅行的目的地飞鱼岛, 也就是说光路上就要花去差不多两天时间, 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原来妖怪们出去玩也不是嗖——的一下就可以的。
巫廷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觉好笑：“长途跋涉其实十分消耗妖力，人类的交通工具又很方便，只需花少量的钱财就可以去大部分想去的地方，因此妖怪们更愿意选择后者出行。”
说白了就是懒，再说很多大妖根本不缺钱，能舒服干嘛让自己累着？
“而且如果飞行或遁行的时候没有隐匿好身形被人类看到的话，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勾尾顿了顿，“还会被特管处请去喝咖啡。”
所以妖怪们受到的拘束其实也挺大的。
七人乘坐的这艘游轮一共有三层，最底下那层是船员住所，厨房和餐厅，中间层是普通客舱，最上面的是头等舱。
尾哥财大气粗地包下了整个头等舱，林眠去看过房间，装修得极为奢华，光一个厕所就比川大的寝室还大，阳台直通散步甲板，可以观赏海景，穷苦小林不禁感慨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即便如此，院长大人依旧不满意。
“太吵了。”巫廷背靠栏杆，皱眉看着二层客舱的人头，“为什么不把整艘游轮都包下来？”
尾哥心里苦，现在是暑假出游高峰，他们又定得急，三天时间，能包到头等舱就不错了……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幸而巫院长并没有对这事纠结太多，只说了句下不为例，就找小助理去了。
林眠第一次坐游轮，兴奋得不行，从船头跑到船尾，一目二目小尾巴似的哒哒哒跟在他后面。
轮船起航发出沉闷的汽笛声，深蓝的海水被船脊破开，翻卷的浪花像丰厚的雪堆，遥远的天际与海平面相接，真正的水天一色。
腥咸的海风拂过脸颊，将林眠稍长的发丝吹得凌乱，巫廷忍不住过去帮他理了理。
林眠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让青年微微眯起眼，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巫院长觉得自己又被小助理蛊惑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眠身上纷乱的意象，争先恐后地往巫廷脑海里钻，清凉又炽烈。
薄雾，群山，渺远的呼唤，沸腾的咸池……每一样都对巫廷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巫廷目光定格在林眠脸上，小助理的瞳仁和发色一样，浅浅的天然亚麻色，这在人类当中十分少见，巫院长却意外地很喜欢。
不仅是眼睛和头发，眉毛，鼻子，嘴唇，白皙细长的脖颈，甚至眉梢上那粒小小的痣，哪一样他都喜欢，喜欢极了。
辽阔无边的大海让林眠心情变得很好，他的注意很快被一掠而过的海鸥吸引，视线重新投向游轮前行的方向，巫廷一低头，下巴正好碰到他的头顶，于是院长大人十分不磊落地轻轻蹭了蹭小助理的发丝。
“那是什么？”林眠指着海面的一个方向，惊疑不定。
巫廷立即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海浪层层叠叠，除了激起的白沫什么也没有。
林眠用力眨了下眼睛，海面不算平静，但确实并无异常。
“怎么了？”巫廷轻声问。
“我刚刚，刚刚好像看到海里有东西。”林眠迟疑。
“是鱼吗？”勾尾带着一目二目也凑了过来。
林眠摇摇头：“不是。”
那东西随着浪潮浮浮沉沉，在接触到他视线的一瞬间便淹没在深蓝的海水里了。
“身体在水下没看见，但它的脑袋有点像龙。”林眠比划了一下。
“龙族？”勾尾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巫廷也忍不住皱起眉：“我们还没驶出近海，照理龙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龙是很骄傲的一类妖怪，跟凤凰一样，从古至今一直被人类奉为神明，他们体型庞大，生活在大海的最深处，翻个身甚至能引起海上风暴，近海的环境不适合龙，特别是这十几年，靠近陆地的区域污染严重，大大小小的龙族们就更不愿意来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林眠不确定道。
这时胡乔乔在一旁喊他们过去喝下午茶。
下午茶是船上免费提供的，算是头等舱特有的福利，茶点有中有西，样子做得十分漂亮，一目二目非常喜欢，茶水就很一般了，别说饕餮送的椿芽，连祁老平时喝的大红袍都比不上。
“要说吃食和各种小玩意儿，妖怪们的好东西就是比人类多。”胡乔乔看了眼玻璃杯里的茶汤，啧了一声。
“是啊，五百年的猴儿酒，灵气十足的赤鱬肉，护肤圣品羬羊油，还有穿了可避雷的橐肥毛……”祁老在自己的大脑门上摸了把，旋即语带惋惜道，“可惜灵气稀薄以后妖怪们要么沉睡，要么停滞生长，这些好东西的产出也越来越少，很多都成了绝版，大概只有在妖市上才看得到了。”
“真的有妖市吗？”听到这儿，林眠忍不住开口，这种在奇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设定让他十分惊奇。
“有的。”一目点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
二目抢着科普道：“妖市十年一开，开了必定热闹非凡，人间界的妖怪都会参加，妖市上好吃的可多了。”
双胞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眠被两人的小模样逗乐，又听勾尾道：“话说，最近的一次妖市就在今年吧？”
巫廷点点头：“今年的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林眠意外：“也就半个多月时间了……”
“是啊。”一目把一块樱花形状的粉色小糕点献宝似的放到他面前，示意林助理尝尝看，还不错哦！
“林林想去吗？”二目托着下巴问。
“啊，我也可以去吗？”林眠有些吃惊，妖市顾名思义是妖怪们的集市，他一个人类混在其中，总觉得就挺……危险的。
虽然究竟谁会遇到危险目前还很难说。
“你想的话我带你去。”巫廷指腹在杯肚上摩挲了几下，随意道。
“想。”林助理眼睛亮晶晶的，并不矫情。
“这一届妖市的举办方是哪家？”巫廷看向勾尾。
勾尾掐指算了算：“上次是狐族，这次该轮到凤家了。”
提起狐族，胡乔乔骄傲地挺起胸脯：“上一届妖市举办得非常成功，不管从现场布置，参与人数，还是摊位的规模和数量以及拍卖行成交金额都是近百年首屈一指，凤家今年如果不花点心思，恐怕会被比得渣都不剩。”
巫廷淡淡点头：“狐族确实组织得不错。”
胡乔乔闻言十分狗腿地顺杆爬：“谢大人夸奖！”
七人吃吃喝喝一下午过去，头等舱的晚饭由服务生送到每个人的房间，并不需要跟其他乘客挤在一个餐厅用餐，十分贴心。
游轮上有丰富的娱乐设施，棋牌室，桌球厅，健身房，甚至还可以蒸桑拿，胡乔乔约林眠一起去做马杀鸡，后者礼貌婉拒，吃饱了的林助理比较喜欢躺在帆布躺椅上吹吹海风，看看夕阳。
巫廷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他轻轻晃动的脚丫，白生生嫩乎乎的。
巫院长看了会，然后坐下来处理邮件，作为研究院的一把手，哪怕在假期也无法完全放下工作，特别是知道了空间裂缝的存在以后。
帝江下达指令，特管处包括下属各一线部门几乎派出了所有的人手寻找空间裂缝，有些能封印的当场封印，封印不了，或者无法确定的发消息询问巫廷和卞长风的意见，再解决不了，就需要研究院和神调局的人亲自跑一趟了。
幸而大家的运气都还不错，这一行动揪出来不少没户口的野生小妖怪，真正的空间裂缝却只有一处，而且并不大，由帝江亲自封印了。
林眠伸了个懒腰，口袋里传来震动，掏出手机一看，是前几天刚刚被迫出柜的室友发来的微信。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林子，在干嘛呢？
啪叽：单位组织年中旅游。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
林眠想了想，以大海为背景发了张自拍过去。
卢一超好半天才回复，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极度震惊。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卧槽！
啪叽：？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说好一起做穷狗，你却偷偷去旅游！而且还出海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卢一超的怨念，林眠无奈摇头。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看到爷爷健康快乐成长，葫芦娃就放心了。抹泪.jpg
林眠哭笑不得，盯着卢一超的头像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咋改名字了？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林子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符合我的气质吗？沧桑点烟.jpg
啪叽：没看出来哪里成熟……地铁老人手机.jpg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不，我觉得我性成熟了！
啪叽：……

*
作者有话要说：
葫芦娃：说骚话本娃称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ps：七月初七妖市开启，这个日子真是……妙不可言！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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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海上牧妖（2） 刚睡醒的小助理比平时还要柔软无害……
夜幕降临, 游轮上的热闹渐渐平息，归于宁静，除了船长室外, 其他客舱和厨房餐厅的灯一一熄灭,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仿佛最安神的小夜曲。
申俊今年二十一岁，是这艘游轮上的一名普通船员，上个月刚入职, 开船前, 第一次出海的毛头小伙激动了好几天，今晚本该轮到他和另一名船员值夜，结果那人说身体不舒服起不来，半夜十二点, 申俊只好一个人拿着手电去各层巡逻。
其实他知道对方只是想偷懒而已，但申俊不在乎, 这艘名为波塞冬号的游轮在他眼里就像一位妖娆美丽的女神，他一点也不介意和自己的女神多些相处的时光。
刚工作的年轻人斗志昂扬, 从船员到大副, 他有着清晰的职业规划，好好表现, 说不定哪天他也能当上船长，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游轮。
申俊将最下层的水电煤气检查了一遍, 又在二层客舱来回巡视了一圈, 并无异常, 然后他来到了最上面的头等舱。
今天和同事闲聊的时候, 听后者提起整个头等舱都被人包下来了, 好像是某个研究院员工组织旅游。
申俊在旁边有一丢丢羡慕, 这什么研究院啊，福利待遇也太好了吧！
头等舱的走廊和楼梯都铺了材质上佳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这里比下面两层更显安静，墙上做工考究的复古壁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
申俊挥手将趴在玻璃灯罩上的一只蛾子赶走，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小阵凉风，裹挟着潮湿腥咸的海水气息，放在白天，申俊还蛮喜欢这股味道的，但现在莫名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降温了吗？”申俊搓搓手臂，小声嘟囔了句，他分辨了一下风吹来的方向，大步走过去，发现最里面那间客房的门半开着。
头等舱上百个房间，研究院众人只住了其中七间，剩下一大半都空着，申俊便有些奇怪，因为游轮客房部有规定，打扫干净的房间是要求锁起来的，这样下一波客人刷卡入住前能保证内部整洁卫生。
申俊摇摇头，这一届的保洁阿姨不行啊，也太粗心大意了，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申俊感叹了下头等舱的豪华，正打算把门关上，这时他的视线随着手电筒的光斑落在了某个地方。
那是客房的卫生间，被墙壁的拐角挡住，申俊应该是看不到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只不过瞥见了投射在对面墙上的影子。
没了城市里高楼大厦的遮挡，海面上的月光格外明亮，再加上他手里的大号电筒，因此虽然房间里没开灯，但申俊还是看到了那个影子。
他开始以为是衣帽架或者其他家具的投影，但很快就发觉不是，因为那影子十分粗壮，而且看形状，怎么说，有点像某些大型动物，只不过这动物像人一样用两只脚站立……
申俊被自己的脑洞吓了一跳，船上明文规定禁止乘客携带宠物，别说这么大一只了，就算小猫小狗也不可以，主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这事明天必须报告船长，再跟研究院的负责人聊一聊，想带宠物一起旅游的心情他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大部分人养宠物都把它们当家人一样对待，但在某些公共场合真的不合适。
至于现在，他只能委屈这只大可爱去舱底将就一晚了……
申俊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块煲汤剩下的肉骨头——即便暂时要被关起来，也不能让毛孩子饿肚子呀！
回到头等舱的时候，那只宠物还在卫生间，申俊一手手电筒，一手肉骨头往里走去，然后他浑身僵住了。
啪嗒。
肉骨头掉到了地上。
巫廷躺在床上睁开眼，就在刚刚他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妖气，妖气很淡，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对方应该是知道船上有自己惹不起的大妖，所以在竭力掩饰。
巫廷翻身坐起，走到窗前，正巧看见一个黑影拖着什么东西飞快越过栏杆，纵身跃入海里。
巫廷蹙了蹙眉，拉开通往甲板的后门，夜晚海风很大，波涛汹涌，浪潮比白天的时候要猛烈得多，他在黑影跳海的地方站了片刻，妖气已经被风彻底吹散了。
巫院长轻轻啧了一声，世道真的变了，随随便便出来旅个游都能在船上遇到不长眼的小妖怪……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只要灵气足够充沛，妖怪们其实可以很长时间不眠不休，睡觉只是为了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
巫廷此时没了睡意，摸摸下巴，折返到林眠房前，听见里面传来均匀又熟悉的呼吸声，嘴角微微勾起，然后他背靠在门上，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阅读APP。
继霸总傻白甜言情剧之后，院长大人又发现了新的有意思的东西，那就是霸总火葬场追妻小说。
这类小说的故事简介大多是这样子的。
“总裁，夫人被你丢到山旮旯里挖煤已经一年了。”
“她知道错了吗？”
“没有，不过夫人带领兄弟们干翻了地头蛇，自己当了煤老板。”
或者是这样子的。
她走了五年，总裁疯了五年，直到他发现有五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小不点儿，出现在机场……
总裁立即拨打秘书的电话：三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五个孩子和他们妈妈的全部信息，做不到你就去山旮旯里挖煤吧！
巫院长边看小说边学习恋爱经验，看了几本后关掉APP，并取消了自动续费，倒不是故事不好看，而是院长大人觉得动不动就把人丢去挖煤不大好。
*
第二天一大早，林眠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他挠挠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趿拉着拖鞋打开门，探出头，正对上院长大人的一张俊脸。
林助理愣住，然后呆呆地说了句：“院长早！”
刚睡醒的小助理比平时还要柔软无害，小鹿眼里染上一层迷茫，他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露出精致细巧的锁骨，那种如山间雾霭般的气息更加明显，巫廷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微微移开视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早！”
林眠此时回过神，伸长了脖子张望：“出什么事了？”
“好像少了个船员。”巫廷边说边顺手将他头顶的一小撮呆毛压下去，然而后者又顽强地翘了起来，再压再翘，再翘再压……最后巫院长暗暗用上一丢丢妖力，终于把呆毛顺服帖了，接着就见林助理满不在乎地用手呼噜了把自己的脑袋，那呆毛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巫廷：……
“啊，怎么会少的？”林眠惊讶极了，在海上可不比陆地，四面全是水，离开游轮简直就是找死。
这时研究院的其他人也纷纷从各自房间出来，巫廷便将昨晚在甲板上看到黑影的经过说了。
勾尾忍不住嘶了一声：“咱们这么多人在船上那家伙还敢拖人下海，胆儿也太肥了吧！”
一目小脸严肃：“胆儿也太肥了吧！”
二目附和：“胆儿也太肥了吧！”
胡乔乔吹吹自己修剪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哼了一声：“也可能是饿狠了。”
许多妖怪陷入沉睡几百年，相当于几百年没进食，极端饥饿让它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海里这么多鱼虾还不够它吃的？”林眠脸色有点难看。
“大概这妖怪的食谱比较单一。”祁老眯缝着小眼睛，若有所指。
林眠闻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后面几天跟紧我。”巫廷低沉醇厚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林眠认真点头。
从昨晚发生的事情来看，那妖怪很可能生活在海里，半夜偷偷爬上游轮觅食，对方或许已经游远了，也或许还继续跟着他们，只不过收敛了气息。
船上有人失踪这一消息在乘客们中间引起了短暂的恐慌，但很快这股恐慌就平息了，船长亲自出面告诉大家，那船员半夜巡逻的时候不小心在舱底睡着了，跟他一个宿舍的同事不知情，才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值夜班都能睡着……这个月奖金扣光吧！”有人开始嚷嚷。
“对，巡逻的时候打瞌睡确实不应该，还好晚上没出什么事……”人群也嘟嘟囔囔地表达不满。
行政主管急中生智，立即让厨房给每人赠送一份红枣银耳甜汤压惊，议论声才渐渐消失。
乘客们的情绪得到安抚，船长和行政主管却愁得要死，船员莫名其妙失踪，他们却不敢报警，也不敢掉头回去，违反合同赚不到钱不说，可能还要赔一大笔违约金。
两人一商量，决定暂时先把这事瞒下来，等返程再说，毕竟船上这么多人，少个船员，除了他们内部，没别的人知道。
大部分乘客今天中午就会在第一个海岛下船，剩下头等舱的那几位还要在船上住一晚，船长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如果再有人失踪，那大家也别开船了，收拾收拾回家卖红薯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为什么随便出来旅个游都能遇到妖怪？老子只想安安静静谈个恋爱啊岂可修！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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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海上牧妖（3） 我跟你睡。
游轮在第一个海岛停靠半小时后重新启程, 船上一下子空了许多，研究院众人成了真正的包船，巫院长表示很满意, 如果海里没有吃人的妖怪的话, 他就更满意了。
相比昨天，今天的海面风平浪静，但没有太阳，天色阴沉, 远处黑压压的云层渐渐逼近, 空气潮湿粘腻。
“快要下大暴雨了。”一目揉了揉鼻子。
“大暴雨。”二目点点头。
比翼鸟对天气变化十分敏感，林眠在走廊里朝两只招了招手，双胞胎开心地跑过去。
“打牌吗？”林助理问，因为不知道昨晚的妖怪躲在哪里, 出于安全考虑，林眠没有再单独跑到甲板上去看海, 改为室内活动。
“打。”一目摩拳擦掌。
“打。”二目跃跃欲试。
“打什么？”林眠笑着问。
“斗地主！”一目二目异口同声。
“行！”
林眠洗完牌，分成两叠放在小圆几上, 胡乔乔, 勾尾和祁老也过来凑热闹。
“有彩头吗？”尾哥兴致勃勃。
一目挠挠头，从自己的托马斯小火车里拿出零食, 大气地往面前一放，二目有样学样, 然后两人齐齐看向林眠。
林助理想了想, 抱来招财猫糖罐。
三颗糖=一小段鸭脖=一颗喜之郎果冻。
半小时过去, 林眠糖罐里的糖一颗没少, 身边果冻, 鸭脖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辣的不辣的都有。
一目二目惊呆了。
他们的零食呢？那么大一堆零食呢？
很快双胞胎失去全部赌资，宣告破产，退出游戏，胡乔乔和勾尾加入战局，新的一轮正要开始，身后响起巫廷的声音：“在玩什么？”
林眠扭头对上院长大人柔和的眉眼，晃了晃手中的纸牌：“斗地主。”
巫廷微微挑眉，看清他面前的战利品，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算我一个。”
勾尾极有眼色地让出位置，巫廷随手拿起桌上的牌看了看，便重新放回去。
这一局，林眠是地主，他的牌不算差，但因为对巫廷和胡乔乔的牌技水平不了解，所以打得比较保守：对四。
下面轮到巫廷：“要不起。”
胡乔乔：？？？这就要不起了？
胡乔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小的疑惑，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来不及细想，出了个对K。
林眠：“要不起。”
巫廷：王炸。
胡乔乔：？？？
这打法她怎么看不懂了呢？
林眠：“要不起。”
巫廷瞥了眼小助理，然后啪的把一个对五扔到桌上。
林助理心中一喜：“对J，谢谢院长！”
胡乔乔：……
“要不起！”胡乔乔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巫老狗，咬牙切齿。
林眠微微松了口气。
顺子。
飞机。
连对。
眼看林眠手上还剩一张牌，胡乔乔忍不住把炸/弹用了，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胡乔乔捏着个三带一正要打出去，就听巫廷淡淡开口：“四个Q”
胡乔乔：？？？
地主竟是她自己？
勾尾看她一脸懵逼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居然敢和院长还有小助理打牌，我敬你是个英雄。
巫廷：一个梅花三。
林眠：“一个红桃K，赢了，谢谢院长！”
胡乔乔：……累了。
七人嘻嘻哈哈玩了一下午，林眠把零食还给双胞胎，自己剥了颗草莓味的招财猫硬糖，开心得眯起眼。
他看看一旁长身玉立的巫廷，也递给他一颗。
巫院长接过来，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嗯，很甜。
吃晚饭的时候，开始下雨了，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甲板上，船长过来看了看，发现研究院众人都好好待在房间里，顿时觉得十分省心。
海上的暴雨要比陆地上可怕得多，如果风再大一些，卷起的浪更高，甚至还会有翻船的可能，不过以波塞冬号的吨位，这种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
不能出去吹风看海，手机也没信号，林眠看了会卫星电视，便无聊得打算睡觉，明天一早起来说不定已经到达飞鱼岛了呢。
林助理对海岛游充满了期待，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林眠机警地问。
“是我。”熟悉的声音让他心里一松，哒哒哒跑过去开门。
门外，院长大人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轻咳一声：“在抓到那只吃人的妖怪之前，我都跟你睡。”
林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巫廷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顿时十分感动。
又当司机又当保镖的，这么好的老板上哪儿找？！
两人在沈家庄园也不是没睡过一张床，因此林眠并不矫情，缩进被窝里，对院长大人说了声晚安，便闭上了眼睛。
巫廷在床边站了会，头等舱的床很大，林眠大概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只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一，给他留出一大块地方。
床头放着招财猫糖罐，小助理吃得很慢，似乎十分珍惜，意识到这一点，巫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平躺下来，耳边林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小助理睡相很好，睡着了跟个小猫似的，安安静静，院长大人侧过身，伸出手，将他轻轻揽在了怀里。
林眠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刚刚的山岗上，洁白的云朵环绕在腰际，耳边是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一团墨色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膀上。
那东西看不清样子，却散发着融融暖意，林眠忍不住凑过去，再凑过去，然后舒服得蹭了蹭。
*
为了防止晚上再有人无故失踪，船长要求所有船员分三波彻夜巡逻。
老赵是申俊的室友，也就是昨晚装病不去值班的那个，今天他依旧装病，一来做戏要做全套，二来申俊莫名其妙没了，在茫茫大海上，失踪基本就意味着死亡，这时候最保险的就是躲在宿舍里不出去，否则谁知道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申俊呢？
老赵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他从私人柜子里拿出没喝完的半瓶啤酒和一小碟花生米，翘着二郎腿吃宵夜。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个不停，似乎起风了，船身颠簸起来，老赵做了十几年船员，像这样的恶劣天气见过许多次，因此并不放在心上。
啤酒利尿，不一会他便站起来，正要往厕所走，眼角余光瞥见有个黑乎乎的影子趴在窗边，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老赵吓了一跳，然后开始骂骂咧咧，大晚上的哪个孙子不好好睡觉，在外面搞恶作剧？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将船上照得亮如白昼，也让老赵看清了那影子的模样，心脏顿时被惊得一阵收缩。
对方朝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利爪像切豆腐一样穿过玻璃，一把扼住老赵的脖子，用力将他拽了出去。
呼啸的风雨声，夹杂着极轻微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巫廷瞬间睁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谁知他刚打开蜃域，床上的林眠也醒了。
“吵到你了？”巫廷微微懊恼。
“没。”林眠一咕噜翻身坐起。
巫廷起身的动静其实很轻，他根本没感觉到，林眠会醒是因为他的梦中断了，那个蹭起来很舒服的东西忽然消失，让他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昨晚的妖怪又来了？”林眠压低了声音问。
“嗯。”巫廷拉开通往甲板的后门，斜飞的暴雨扫向他的头发和肩膀，却被无形之力阻隔，无法沾湿分毫，巫廷视线下移，落在最底层的船员住处。
大雨让那个妖怪放松警惕，气息掩盖得不如上一次好，巫院长唇角微勾，对小助理说了句：“在这里等我。”
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巫廷的速度极快，连风都追不上他，那妖怪并没有嗅到他的妖气，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对方察觉出一丝正在靠近的危险，心中立即警铃大作。
妖怪拖着老赵，像拖着一个破布口袋，跑到船沿的栏杆前往下一跳，结果没成功，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拦住了它的去路，妖怪不信邪地又跳了一下，依旧没能跳下去。
艹！
妖怪在心里破口大骂，而此时巫廷已经看见它了，壮硕的黑影砰砰拍打着蜃域，就挺傻兮兮的。
巫院长在暴雨中闲庭信步，指尖的火红流光仿佛在燃烧，庞大的威压如潮水般向黑影涌去，吓得它一个哆嗦把老赵扔了，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游轮最底层乱窜。
恐惧让它忘记掩饰自己的气息，在巫廷眼里对方就像自带定位一样明显。
黑影在餐厅和一队巡逻的船员相遇，双方对视了半秒钟，齐齐发出尖叫。
“啊啊啊！”
“嗷嗷嗷！”
船员们四散奔逃，黑影慌不择路地往头等舱跑，昨晚它就是在那里抓到了一个猎物，并成功避开那个可怕的大妖逃回海里的，这次一定也可以！
下面的动静早已惊动了研究院的其他人，一目二目睡眼惺忪，胡乔乔打着哈欠，勾尾抓抓脸颊，祁老……祁老还在睡觉。
黑影上来的时候，走廊里就堵着这么一伙儿妖，对它虎视眈眈。
艹！
黑影再次在心里破口大骂，掉头就跑，它的实力其实并不弱，除了巫廷，对上研究院的任何一个都有一战之力，但……谁要跟它一对一啊，就是人多欺负人少啊！
黑影：你们不讲武德！
就在黑影快绝望的时候，它嗅到了一丝人类的味道，清新脱俗，十分好闻，相比起来，之前抓的那个简直就跟坨shi一样了。
黑影眼前一亮，就算逃不出去，也要做个饱死鬼！
抱着这样的信念，黑影一头冲进林眠的房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它的脑袋被躲在门后的狡猾人类狠狠砸了七八下，重度脑震荡，头晕恶心还有点想吐。
这TM是人吗？这是魔鬼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和小助理睡一张床四舍五入就等于已经那啥啥了……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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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海上牧妖（4） “情侣款，帅哥不来一条吗？”
黑影直觉不对, 调动全身妖力，抱着脑袋飞快窜出房间，翻过栏杆, 掉进了海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出, 出来了？？
黑影有些不敢置信。
林眠也不敢置信，不是已经开了蜃域了吗？黑影为什么没被困住？
他询问地看向巫廷，后者锋利的长眉深深皱了起来：“特管处很久以前对蜃珠做过测试，形成的蜃域并不是百分百无懈可击, 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出现漏洞。”
万分之一。
真的是极小的概率了, 林眠不知道该说他们的运气是好还是坏。
“就这么让它跑了？”小助理觉得有点可惜。
那黑不拉几的一坨是妖怪吗？
不，那是布灵布灵的奖金啊！
巫廷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缓步朝黑影跳海的位置走去。
“它，跑不掉！”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院长大人口中说出来云淡风轻, 却又无比确定，没有人会怀疑他在吹牛。
风越来越大, 吹得窗户砰砰作响，汹涌的浪潮拍打在船身上, 游轮颠簸得更加厉害, 林眠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目光一直追随着巫廷的背影, 直到对方纵身跃入海中。
尽管知道巫廷是大妖，这样跳下去也不会有事, 林眠的心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栏杆边往下眺望。
翻滚的海面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妖怪也没有巫廷, 两者似乎都被浩渺的大海吞噬了。
林眠一眨不眨地盯着巫廷跳下去的地方, 暴雨将他的头发和T恤全都打湿，林眠却仿佛感觉不到，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另一边，巡逻队的船员和黑影在餐厅遇上，屁滚尿流地跑去船长室汇报情况。
船长一听游轮上居然出现了怪物，这还了得，当即便和行政主管一人拿一根电棍气势汹汹地找过来了。
两人原本并不十分害怕，因为他们人多，然后就看到了被扔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老赵。
脖子上青紫的淤痕分外狰狞，一行人的腿脚顿时软了，蹲在角落里悄悄看远处的战局。
林眠用帝台棋打跑了黑影，船长还偷偷松了口气，谁知头等舱的一个乘客二话没说追到海里去了。
船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完了，又死一个，他算了算自己银行存折的余额，得，还是回家卖红薯吧，虽然赚的少，但起码没那么糟心。
忽然，海面一下子变得安静，风还在刮，雨还在下，但浪潮全部平息，有什么在看不见的东西海底深处酝酿。
林眠心脏跳得咚咚响，一小朵赤红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很快火焰蔓延开来，成燎原之势，目之所及，是丈高的火海，热浪翻涌，连暴雨似乎都因此小了许多。
几秒钟后，一道墨色的人影从海里破空而来，稳稳落在船头的甲板上，体型庞大的妖怪被他随手一丢，身后火光渐渐熄灭。
巫廷眉宇间一片肃杀，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林眠重重松了口气，小跑过去，巫廷看他浑身湿透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摸了把小助理的脑袋：“先进屋。”
勾尾适时递上浴巾，林眠正要伸手，浴巾已经被巫廷拿走了。
巫院长不由分说地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那是……窫窳？”林眠裹着浴巾，指了指在甲板上哼哼唧唧的妖怪。
黑影硕大的龙头下面连着一个东北虎的身体，但因为被大火灼烧过，上面的毛东一撮，西一撮，秃了好几块，模样就还挺辣眼睛的……
《山海经》对窫窳的记载不多，只有寥寥数字。
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我昨天在海面上看到的那个龙头应该就是它。”林眠恍然，一目二目蹲下/身，拽了拽龙头上被燎得发卷的须须。
祁老摸摸自己的大脑门：“其实窫窳原本并不是妖怪，而是一个老实善良的天神。”
林眠有些惊讶，窫窳吃人，而且出手狠辣，怎么看怎么和“老实善良”这四个字不搭边。
巫廷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发丝，指尖隐隐有火红流光闪动：“很久以前，窫窳被贰负神和他的弟子危所杀，天帝不忍，命十巫以不死药将其复活，可没想到，复活后的窫窳变成了一种性格凶残，喜食人类的怪物。”
水汽蒸发，巫廷揉了揉小助理重新变得干燥的脑袋，满意地收回手。
从天神到锒烰怪物，林眠对窫窳的经历不免唏嘘：“现在该怎么处理它？”
游轮还在海上，特管处一时半会儿恐怕过不来。
“后面的事交给勾尾，他会解决。”巫院长给尾哥指派好任务，转而问小助理，“你困不困？”
林眠本来打算摇头，但想到昨晚的那个梦，便点点头：“我想再睡一会儿。”
“那回去吧。”巫院长很自然地把手轻轻贴在小助理的背上，两人进了同一个房间。
胡乔乔啧了一声，表情相当的一言难尽：“大人真是个心机婊。”
“心机婊。”一目小声。
“心机婊。”二目小小声。
尾哥抓抓脸，向三人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说得好像你们不希望林助理留下来一样。”
说完，尾哥在甲板角落里找到目瞪狗呆的船长和一众船员，友好询问对方能否借用一下游轮上的卫星电话。
船长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是谁，我在哪，刚刚海面好像着火了，还有人嗖——的一下从火里窜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游轮在飞鱼岛靠岸，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停歇，阳光明媚，蓝天白云，空气格外清新，成群的海鸥在海面上掠过，叼起几条肥美的大鱼，鱼鳞折射出银白的亮光。
林眠带着一目二目和波塞冬号的船员们告别，后者个个神情恍惚，一副三观震裂的模样。
林助理虽然有些奇怪，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与研究院众人陆续上了岛。
根据行程介绍，飞鱼岛去年才被开发，因此过来旅游的人并不多，勾尾打听过，这个时间段上岛的游客，算上他们也就两三波。
岛南面的沙滩十分漂亮，沿着沙滩建了一圈度假酒店，尾哥财大气粗地把最大的那家包场了。
这一点令院长大人稍稍满意，客房都是独栋的小别墅，后院出去就是私人沙滩，摆着几把遮阳伞和帆布躺椅，盛夏的气质顿时有了。
办理完入住，一目二目一人套一个充气泳圈，邀请林助理去游泳，林眠看看干净细密的沙滩又看看轻轻翻卷的浪花，十分心动，然而他，没有，带泳裤！
“别慌，姐给你买了。”胡乔乔豪气地一挥手。
林眠顿时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乔乔……姐？”
从胡乔乔那里接过那条泳裤，林眠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
泳裤是条好泳裤，就是似乎小了一点，而且为什么是豹纹的……
豹纹……
纹……
这么狂野的吗？！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火辣？”胡乔乔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眼角余光若有所指地瞥了眼不远处满脸高冷的巫院长。
林眠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嗯嗯应了两声，飞快地把泳裤塞进了兜里。
大庭广众之下穿着豹纹泳裤在海里扑腾，光想想就羞耻爆了好吗！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林眠若无其事地哄双胞胎：林林不会游泳，但是林林可以给大家做烧烤。
一目二目微微失望，但一听游完泳还有烤肉吃，顿时又开心了，欢呼一声跑向海边。
胡乔乔闻言一愣，不会游泳？
怎么可以不会游泳？
那她的泳裤不是白买了？
*
林眠站在遮阳伞下，烧烤架已经支起来了，食材是酒店提供的，除了品质上佳的牛羊肉串以外，还有刚捞上来，活蹦乱跳的海虾，生蚝，海鱼和各种贝类。
林眠先给肉串刷上薄薄一层油，炭火的温度刚刚好，肥肉发出滋滋的响声，听起来特别有食欲。
巫廷在旁边帮他串虾：“不去游泳？”
不止一目二目，勾尾也在海水里快乐狗刨，只有胡乔乔带着墨镜，裹得严严实实，坐在躺椅上享受阳光（？）
至于祁老……
林眠看到他悄悄化成原形，把自己整个埋进了沙堆里……
听见巫廷问他，林眠摇摇头：“不了，我不会游泳。”
巫廷挑眉。
林眠心虚得不敢与他对视。
林眠当然会游泳，乡下长大的男孩子，九成九都不是旱鸭子。
“我教你。”院长大人状似随意道。
“不，不用了。”小助理连连摇头。
巫廷没有勉强，林眠一边烧烤，一边时不时往海面上看几眼，可以说十分羡慕了。
巫廷眼底浮起一层笑意：“真的不用？”
“不用！”林助理拒绝得十分干脆。
不一会，第一批肉串和海鲜烤好了，撒上孜然和辣椒，林眠递给巫廷，示意他尝尝，后者帮他打下手，两只手都是脏的，小助理体贴地把东西送到院长大人嘴边。
“怎么样？好吃吗？”林眠一脸期待。
“不错。”巫廷点点头。
林助理开心得眯起了眼，炭火烘得他有点热，下意识伸手掏纸巾，结果在兜里摸到那条豹纹泳裤，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了？”巫廷察觉出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林眠结结巴巴，院长大人更加狐疑。
林眠破罐子破摔，把泳裤丢到椅子上。
巫廷看到那条小豹纹，差点笑出声，但见小助理一脸社死当场的模样，又竭力忍住了，语带谴责道：“胡乔乔的眼光真的太差了。”
林眠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打死他都不穿！
不远处的胡乔乔：？？？
“一会去看看岛上有没有卖泳裤的地方。”见林眠眼中尤有遗憾，巫廷提议道。
“嗯呐。”林助理又高兴了。
阳光沙滩，啤酒海鲜，半下午的时候，特管处的直升机到了，关火火来接窫窳。
彼时，研究院众人正吃得满嘴流油。
半夜启程还饿着肚子的关火火：……同样是妖怪，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嫉妒使妖面目全非。
交接完窫窳，研究院众人吃饱喝足回各自小别墅休息，林眠和巫廷出了酒店，一路上边找小卖部边溜溜达达地消食。
飞鱼岛上没有原住民，所有的基础设施都是后来建起来的，路也是十分原生态的碎石小路，高大的棕榈树随处可见。
头顶明月清辉，微风徐徐，哪怕没有买到泳裤，林眠觉得就这样散散步也是莫大的享受。
在一处矮矮的山脚下，两人看到了挂着便利店招牌的小房子。
海边的商店自然是卖泳裤的，而且花样繁多，林眠挑了一条蓝色的，款式十分普通，但小助理觉得比起豹纹，这一条简直就是小天使。
店家是个年轻姑娘，非常会做生意，很快拿起一条黑色的泳裤向巫廷安利：“情侣款，帅哥不来一条吗？”
林眠闻言瞬间石化。
情侣款……
情侣……
他赶紧跟对方解释：“不，不是……”
巫廷接过泳裤，爽快地付了钱。
姑娘顿时笑开了花，乐呵呵地送两人离开。
林眠耳朵都红了，但院长大人神态自若，仿佛完全没把店家的话放在心上，纯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那条泳裤才买的样子，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巫廷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窫（ya）窳（yu）——
《山海经·海内南经》: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大概意思是说窫窳长了一个龙的脑袋，住在弱水之中，位于能知道人名的猩猩所居之地的西边，会吃人。
作者：有没有lsp跟我一样想看小助理穿豹纹的？狗头.jpg
院长：呵，有也不给你们看。
笔芯~


51 # 小偷和纵火犯（1） 凤凰怎么了？他家院长还是哔——呢！
一行人在岛上吃吃喝喝, 没事游游泳，度过了愉快的三天，第四天返程, 一目二目在船上叽叽喳喳意犹未尽, 提出明年还要来。
明年。
明年林助理还会在研究院吗？
林眠趴在栏杆上远眺大海，背影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瘦，微风拂过他浅色的发丝，别样美好。
研究院众人看向巫廷的眼神顿时都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么多天了还没把人搞定, 大人你到底行不行？
巫廷：……
*
海岛虽好, 但研究院还是给林眠一种回家的感觉，一个礼拜过去，桌上，柜子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眠勤快地打扫了一遍, 又把收拾出来的垃圾扔到公共垃圾箱。
垃圾箱距离研究院有些远，在一条小巷子里, 大中午没什么人，林眠怕热, 挑阴凉地儿走。
两三只流浪猫见到他并不害怕, 反而喵喵叫着凑过来，想看看他手里有没有好吃的, 林眠无奈地朝它们摇了摇头。
这时流浪猫忽然散开跑远，林眠感觉脑后窜起一股凉意, 下意识侧身躲开, 转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只大麻袋, 蛇皮材质, 上面印着川城大喇叭农机厂……
林眠把视线移向两人身后, 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少年双手插兜，一脸挑衅。
“你谁啊？”林眠疑惑。
在研究院附近蹲了四五天好不容易才蹲到人的凤栖神情一滞，旋即被气得跳脚，才没几天就装作不认识他了，故意的，这可恶的人类一定是故意的！
林眠确实是故意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各方面都不错的兼职，只想好好工作赚钱，并不想惹是生非，可对方没事找茬不说，还想套他麻袋，这就让人非常生气了。
林眠看了看四周，捡起掉在垃圾箱边的半块板砖，二话没说对着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糊了上去。
砰。
拍晕一个。
砰。
又拍晕一个。
凤栖：？？？
林眠因为太生气没控制好力道，第二下拍得有点重，不小心砸破了男人的脑袋，鲜红的血液溅到他脸和脖子上，看上去就有几分凶残。
在凤家作天作地，骄横跋扈的凤小少爷顿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类也太可怕了！
林眠手持板砖，沉着脸，看起来凶巴巴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凤栖立刻抱住脑袋，蹲下/身：“呜，你别打我！”
林眠被他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却还是要保持严肃，他想了想，揪住凤栖的后衣领，把他拖进研究院。
中途凤栖各种哭嚎，撒泼打滚，但就是挣扎不开，一目二目听到声音跑出来一看。
“林林，你拎着个臭东西做什么？”一目嫌弃。
“林林，你拎着个臭东西做什么？”二目嫌弃。
凤栖闻言不干了，他虽然弄脏了衣服，但一点不臭好吗？！
凤小少爷冲双胞胎呲牙。
林眠前段时间在特管处被凤栖无故找茬的事其实暗地里已经传开了，虽然当时参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妖，对八卦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还有许多小辈和助理在场。
勾尾去特管处办事的时候跟出纳小姐姐闲聊，对方无意中透露了几句，尾哥一听气得不行。
研究院因为有巫廷坐镇平时在妖界都是横着走的，居然还有人这么不长眼，当着大人的面欺负小助理，偏偏那个不长眼的今天还送上门来了。
凤凰怎么了？他家院长还是哔——呢！
尾哥气咻咻地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胡乔乔则抄起墙上的鸡毛掸子，一边一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凤栖，凤栖一看顿时傻眼了。
林眠见状忍着笑，手上力道一松，熊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色厉内荏地威胁众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凤凰一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目不屑地撇撇嘴：“怕你哦！”
二目不屑地撇撇嘴：“怕你哦！”
“你们！”凤栖被噎得眼睛都红了。
“院长呢？”林眠看了一圈，没看到巫廷。
巫廷刚洗完澡，听见林眠找他，便走出房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地上脏兮兮的凤栖，冷冷地对勾尾道：“让凤棠来接人。”
原本还豪横得不得了的凤小少爷瞬间怂了，巫廷跟凤家老祖凤起一个辈分，他哥根本不敢得罪，这次他偷偷摸摸带着两个旁支族兄来找林眠麻烦，要是被他哥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想到这儿凤栖眼一闭，心一横，抱着林眠的腿不撒手：“不，我不走！”
但林助理的腿是随便能抱的吗？
巫廷提着小少爷的后衣领，把他从林眠身上撕下来，丢在一边，嗤了一声：“那你自己待着吧。”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林眠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研究院众人吃得赞不绝口，凤栖坐在台阶上，闻着飘出来的香味直咽口水。
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倘若时光可以倒流，他绝不会惹这个叫林眠的人类，太特么邪门了！
其实如果换个地方，凤栖还不会这么老实，但一对上巫廷，他就莫名发憷，是那种未成年小妖碰到上古大妖，深入骨髓的畏惧。
天色渐渐暗下来，凤栖两顿没吃，饿得浑身无力，但作为凤凰的骄傲，让他硬挺着没吭声，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凤栖闭着的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是林眠，瞬间整只鸟都精神了：“你想干什么？”
林眠把碗塞进他手里，笑眯眯道：“吃完了就回去吧。”
凤栖看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葱爆牛肉和油汪汪的溏心荷包蛋，肚子不争气地咕噜都一声，林眠假装没听见，回厨房帮勾尾收拾东西。
凤栖不争气地脸红，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哼，别以为区区一碗牛肉饭就可以收买他，起码两碗！
凤栖吃完把碗放在台阶上，又扭头看了看内院，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休息了，才偷偷溜出研究院。
“熊孩子就是欠收拾。”胡乔乔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鸡毛掸子上的毛儿，“凤家真的不行了，上万年的瑞兽把小辈养得跟二世祖一样。”
祁老勾尾都点头表示赞同。
在外面等了大半天的凤七凤八，见自家小少爷灰头土脸地出来，不由重重松了口气。
两人被林眠拍晕后，醒过来发现凤栖不见了差点没急哭，不敢回凤家更不敢问巫廷要人，一直在研究院附近徘徊，有路过的行人见他们鬼鬼祟祟的都打算报警了。
“哎，祖宗诶，你可算出来了。”凤七赶紧迎上去。
凤栖小脸紧绷，警告地看了两人一眼：“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告诉我哥。”
两人点头如捣蒜，傻子才会告诉凤棠，凤栖年纪小，又是亲弟弟，犯了错对方骂几句也就完事儿了，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们？
“那，这个人类要不要继续……”凤八试探地问。
凤栖冷冷看了他一眼：“继续个屁，以后谁也不许再找林眠麻烦，否则看我不打折他的鸟腿。”
说完，小少爷心高气傲地回家了，留下凤七与凤八在风中面面相觑。
*
假期结束，次日一早，在特管处积压了许久的任务纷至沓来，除了祁老，胡乔乔，一目二目，甚至连勾尾都被单独派了外勤。
林眠也接到一个。
城西某小区好几户人家连着几天丢东西，以为是遭了贼，结果有一户家里装了监控，调出录像一看，居然是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绒的小兽。
派出所的警员蹲了好几天没抓到，怀疑那小兽可能成精了，便把案子交到了特管处。
这任务不难，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危险，以林眠徒手揍凤凰的实力，对付一只小小的精怪应该不成问题。
“需要我陪你去吗？”巫廷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在岛上的那几天没网络，邮件堆积如山，大多是关于各地空间裂缝的报告。
“不用。”林眠给院长大人泡了杯椿芽，便乐颠颠地背着小书包出发了。
被盗的小区叫锦苑，这个点年轻人都上班去了，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只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带着孙子孙女在树荫下乘凉。
林眠刚进小区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确定的声音：“林助理？”
他下意识扭头。
嘿，居然是个老熟人——吴县派出所的警员张青。
“我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张青见到他似乎挺高兴，临湾村一别，两人便没再见过面，只偶尔微信联系。
林眠有些意外，又见对方穿着警服，手里还拿着文件夹，显然是过来办事的就更奇怪了，锦苑虽然也在城西，但和吴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应该不属于吴县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张青怎么会在这儿？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张警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城西街道派出所的副所长前段时间退休了，职位空缺出来，临湾村那个案子后，吴县那边觉得我表现还不错，就把我举荐过来了。”
林眠一听顿时乐了：“张哥这是升职了呀，恭喜！”
张青人高马大，脸皮却很薄，很快岔开话题：“你也是来调查锦苑盗窃案的？”
林眠点点头。
张青把手中的资料递给他，示意林眠先了解一下具体经过。
被盗的人家一共有七户，最早的那户时间在五天前，丢了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是家里大人买给小孩的零食，一大盒里面足足有四五十颗，买回来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结果第二天孩子他妈起来一看，连盒子带巧克力全没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家儿子贪吃，不知道节制，夫妻两个混合双打把臭小子教育了一顿。
臭小子：我好惨！
第二户人家丢的是一个兔子玩偶，玩偶是业主女儿新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没玩几天呢，不翼而飞，小姑娘难过得直掉眼泪，爸妈赶紧又给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资料上还有玩偶的图片，林眠看了看就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那种毛绒玩具，并不特别。
巧克力和毛绒玩具不值多少钱，但后面第三四五户丢的东西价值就都比较大了，从纯金纪念币，手表到钻戒，宝石项链，最后两家直接少了十几万的现金，这事才被重视起来，丢钱的业主立刻报了警。
“钻戒，项链还有现金原本都放在保险箱里。”张青无奈扶额。
“那小兽会开保险箱？”林眠惊讶。
“所以我们才觉得它可能成精了。”张青苦笑。

*
作者有话要说：
锵锵锵，新副本开启，这个副本大概会比较温暖。
昨天看到有宝宝说生病了，小助理友情提醒：冬天来了一定要注意保暖哦，晚上早早进被窝玩玩手机看看小说，不要熬夜，笔芯~
感谢在2021-12-03 18:00:00~2021-12-05 16:5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木木木木鱼兮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udy~ 15瓶；木木木木木鱼兮 10瓶；琵琶行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 # 小偷和纵火犯（2） 小助理都没叫过自己哥呢，他只会喊他院长……
“我先看看之前的监控吧。”林眠想了想道。
张青掏出手机, 将拷贝过来的视频递给他。
监控对准的正是一个半人高的保险箱，看上去非常笨重，三分五十二秒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这爪子跟六七岁孩童的手差不多大, 指甲弯曲带钩。
一般的保险箱可以用密码，也可以用钥匙打开，爪子挑掉遮住锁孔的横条，随意捣鼓了几下, 箱门就打开了, 看起来比开锁师傅还轻松，林眠微微挑了挑眉，眉梢的那粒小痣跟着动了动。
那小兽似乎兴奋极了，往前走了两步, 监控拍到了它的后脑勺和一部分背影，小兽把保险箱里的宝石项链拿出来, 套到自己的脖子上，开心得手舞足蹈, 下一秒就飞快地退出了画面。
“小区的公共监控有拍到它去了哪里吗？”林眠把手机还给张青。
张青摇摇头：“这个小区的监控安装得非常不专业, 我和同事去看过，几乎都对着死角, 有监控和没监控毫无差别。我已经叫人来调整了，估计今晚之前应该能搞定。”
锦苑小区不大不小, 没有监控的配合, 根本不可能在几百户人家中间追踪那只小兽, 这也是为什么张青他们的工作会开展得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
小兽几次行窃都是在晚上, 两人自然也只能晚上再行动, 至于现在, 林眠决定先在小区里转一转，熟悉一下各栋楼的位置分布。
这时口袋里传来震动，林眠打开手机，是巫廷发来的微信。
巫廷：任务怎么样？棘手吗？
张青无意中瞥见，不由感叹：“你们院长真好，关心下属工作。”
林眠赞同地点点头，如果川城有年度十佳老板的评选，巫廷绝对实至名归。
研究院其他人：小助理你认真的吗？
林眠没有弧人的习惯，更不用说对方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赶紧回道：现在还不知道，我和张哥决定今晚行动。
巫廷很快收到小助理的消息，眼里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点开一看，笑意渐渐消失。
张哥？哪个张哥？
小助理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张哥？
巫院长心里莫名就有点酸不溜丢的，仿佛恰了一百个柠檬，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去理会，注意力重新放回邮件上，然而工作向来专心不二的院长大人这次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
那个张哥什么来历？多大年纪？长得帅吗？
巫廷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啪的合上笔记本电脑，出门左拐往车库走去。
半小时后，正在保安室里和张青制定晚上行动计划的林眠看到一辆眼熟的小汽车驶入小区大门，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个眼熟的帅哥。
“院长！”林眠大吃一惊，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那边暂时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巫帅哥见到他心情瞬间好了几分。
张青认出巫廷身份，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巫廷淡淡应了一声，张副所长挠挠头，他怎么感觉这位山海民俗研究院的院长好像不待见自己呢？明明上次在临湾村还不是这样的说……
巫廷也认出了张青，哟，原来是你啊，警惕心顿时减了大半，但还是觉得不大舒服，因为小助理叫他哥，小助理都没叫过自己哥呢，他只会喊他院长……
想到这儿，院长大人就很郁闷。
这个盗窃案，城西派出所来的是张青还有另一名在调监控的警员小李，山海民俗研究院本来只有林眠一人，现在又多了院长巫廷，可以说规格相当高了，要知道以前就算抓捕更厉害的妖怪，也都是由胡乔乔和一目二目出马，院长大人根本不屑露脸……
三人继续制定计划，主要是林眠和张青在商量，巫廷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小助理工作。
林眠的神情十分认真，眉尖微蹙，亚麻色的额发散落下来一点点，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细腻。
“那七户失窃的人家分别是7栋，10栋和13栋的住户。”张青用笔在锦苑小区的简易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这三栋住宅的编号虽然并不连续，但从地图上看却是前后左右相邻的，林眠结合刚刚实地考察的结果想了想，确实如此。
7栋的正前方是小区中庭，10栋在它的斜前方，13栋则在7栋正后方。
“锦苑一共有十五栋楼，小兽为什么偏偏选的是这三栋呢？”林眠奇怪。
“这就不知道了。”张青摊手，“不过不管怎样，这三栋是我们今晚要重点监视的对象。”
林眠点点头。
两人又对计划做了详细部署，具体到谁负责盯监控，谁负责追踪小兽，发现以后如何抓捕等等，时间过得飞快，等他们商议结束，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张青因为来过几次，对锦苑附近吃饭的地方比较熟悉，便提议去吃面，林眠没反对，转头问巫廷：“院长要一起去吗？”
去，当然得去，否则不是给小助理和张哥独处的机会吗？所以院长大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家店的招牌是猪肝面，猪肝都是当天进货的，特别新鲜，味道也不错。”张青笑着介绍。
店是很普通的那种街边小店，面积不大，但生意好得出奇，不仅里面坐满了人，外面也摆了几张桌子，三人运气不错，正好还有最后一个空位。
每人要了碗猪肝面，张青额外加了一块大排，柔软劲道的面条配上酱色的葱爆猪肝顿时让林眠食指大动，巫廷见他喜欢便把自己碗里的猪肝夹给了他。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巫廷淡淡道：“我不饿，别浪费了。”
林助理从善如流。
张青看看巫廷又看看林眠再看看碗里的猪肝，纳闷地挠挠头，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是怎么回事？
三人吃得正香，就听店内突然响起碗碟碎裂的声音，随后是女人的破口大骂和小孩的哭声，其他食客纷纷探头去看。
“会不会做事？我刚买的新衣服还没穿上一天就被你弄脏了！”说话的年轻女人语气很不好。
被骂的人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反倒有围观群众看不过去帮她解围：“衣服脏了回去洗洗也就算了，人家一个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还来餐馆打工收拾桌子不容易。”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她把我衣服弄脏我原谅了她，我的好心情被破坏了谁来赔偿我？”女人伶牙俐齿。
张青作为民警，解决公共纠纷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见事情似乎越闹越大，便放下筷子，拨开人群，林眠眉头微蹙，和巫廷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老人家满头银丝，脸上深深的皱纹似乎在述说她晚景的凄苦，围裙上沾了大片油渍，有几滴则溅在了对面年轻女人身上。
女人背心配短裤，脑门上架着一副墨镜，打扮得相当时髦，旁边还站着几个差不多的小年轻，应该是她的同伴。
店主人听到动静从后厨匆匆赶来，一见这架势头都大了，连连对女人赔不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她新来的，手脚不大利索……”
老人一开始似乎吓傻了，见到店主人才猛地回过神，也不住向女人道歉，女人却依旧揪着她不放：“手脚不利索还出来干什么活？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沾了油就算拿去干洗也毁了……”
“那你想怎么样？让她这么大年纪了跪下磕头认错吗？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张青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才知道其实就是很小的一件事情，老婆婆收拾桌子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女人的衣服，女人当时就推了她一把，把她手里的碗碟都摔了，然后一直喋喋不休不依不饶。
女人被张青一噎，有些讪讪：“下跪就不用了，我这衣服一千多块钱，就让她赔我一千块吧！”
话音刚落，人群便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太太要是拿得出那一千块也不会一把年纪还来餐馆里打工了！”
“就是，所以这不故意为难人嘛！”
“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脾气可不大好……”
老太太一听要一千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张青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于情，因为一件衣服为难一个老人家，女人忒不厚道，但于理，老太太确实弄脏了她的衣服，索要赔偿也实属应该。
就在张青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巫廷淡淡开口道：“不就是一千块？我替她出。”
林眠闻言有些惊讶，巫廷不缺钱，对他而言一千块还是一块钱估计只是数字的差别，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对许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上古大妖居然会替一个陌生的人类老婆婆出头。
要知道，林眠虽然觉得院长大人是个好老板，但对方骨子里绝不是个乐善好施的妖怪，相反，巫廷对人冷淡寡言又疏离，对妖也是如此。
其他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巫廷，仿佛在看一个冤大头，后者随意扫了一眼，众人顿时后颈一阵发凉，特别是那个年轻女人身体似乎被冻住，她莫名有些害怕，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不，不用了，我忽然觉得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吧。”
说完拿起包慌慌张张地跑了，她的几个同伴对视一眼，也赶紧追了出去。
谁也没料到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女人会忽然败下阵来，看她的背影还有几分灰溜溜的味道。
没了热闹看，围观人群渐渐散开，店主人带着老太太过来道谢，巫廷依旧是平日高冷的模样，目光在老太太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张青熟练地安抚两人的情绪。
林眠小声问自家院长大人：“院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巫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小助理还挺敏锐。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又朝老太太离开的方向抬抬下巴：“她身上有妖气。”
“什么？！”林眠还未开口，刚重新坐下来的张青瞬间睁大了眼，“那老婆婆是妖怪？！”
巫廷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大惊小怪的张副所长，随意道：“她不是。”
张青顿时懵了，林眠却一点就通：“院长的意思是她家里有妖怪？”
巫廷点点头。
“要把那妖怪抓起来吗？”张青看看巫廷，再看看林眠，对他们研究院的工作不大了解，只知道是捉妖的。
“先抓小偷，其他的再说。”巫廷往林眠碗里又放了块猪肝。
人间界的妖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特别是灵气复苏以后，越来越多的大妖和小妖们从沉睡中醒来，如果每一只研究院都要抓起来，就算给巫廷配一个团的人手也不够用。
所以对那些老实本分，没什么危害的妖怪，巫廷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帝江自己去忙活。
简单吃完午饭，张青先回了派出所处理其他事务，林眠和巫廷返回锦苑小区保安室——这儿已经成了他们的暂时据点。
年轻的保安小哥一见两人，知道是上面派来调查盗窃案的公职人员，立即站起来让他们随便坐，林眠笑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希望能从中了解到更多关于盗窃案的信息，巫廷则斜斜靠在窗户边，闭目养神。
“说实话，不是我吹牛，我来这小区也快五年了，兄弟们轮值一直都兢兢业业，晚上别说小偷，连陌生蚊子都别想飞进来一只。”保安小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林眠，另一杯放在巫廷面前的桌子上。
“而且咱城西一带的治安向来不错，老副所退休后新来的张副所新官上任三把火，治安这一块抓得特别严，我实在想不通小区里怎么忽然就遭贼了呢……”保安真情实感地吐槽了一番。
林眠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业主家里丢了东西，肯定会上物业那儿闹，而物业无疑会把锅扣到他们保安头上，就是你们不好好值守让小偷混进来吧，批评是免不了了的，可能还要扣工资。
“我听说那偷东西的还是个妖怪？”保安小哥看看一旁的巫廷，又看看林眠压低了声音问。
那段监控视频的内容早已从失窃业主家流传出去，差不多半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但因为只是丢东西并未出现有人伤亡的情况，所以没引起恐慌。
林眠笑了笑：“还不确定，再说哪来那么多妖怪。”
保安小哥一副我都懂你们需要保密不能随便透露的表情，继续小声说：“嗐，你说那妖怪也真是的，偷什么不好偏要偷钱，它那模样就算偷了钱也花不了啊！”
林眠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满头银丝，眉目凄苦……
是之前在面馆里碰到的那个老婆婆，不过此时对方并不是一个人，她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
林眠想起巫廷说老人身上有妖气，不由眉梢微挑，他想了想问保安小哥：“那个婆婆也住在锦苑小区吗？”
巫廷闻言缓缓睁开眼睛，也看见了正从小区大门进来的一老一小，视线跟着移动了几秒钟，又重新闭上眼。
“那是12栋的邓婆婆和她的小孙女小敏，想不到林助理你居然认识她们。”保安小哥吃惊。
林眠便把中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保安小哥立即丢开刚刚对妖怪小偷的抱怨，义愤填膺道：“那女人也忒得理不饶人了。”
随后再看向祖孙两个语气里充满了同情：“邓婆婆儿子一家三口住在12栋901室，夫妻俩平时忙于工作，老人家便从乡下赶来帮他们带孩子，邓婆婆年纪大了，但很勤快，手也巧，经常给孙女做一些好吃的小点心，还会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们，连我们这些保安也沾过不少光。
原本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一年前吧，邓婆婆儿子和他的妻子从外地回来出了连环车祸，命丧当场，留下家里老小和一屁/股房贷。
锦苑小区地段好，买的时候一点不便宜，有人劝邓婆婆把房子卖了，带着小孙女去外面租房子，但老人家不同意，她觉得那是儿子儿媳留给孙女的遗产，不能在她手里霍霍没了，于是拼着老命赚钱还房贷养孩子。
其实邓婆婆年纪挺大了了，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不是小孙女还在，大家都怀疑她很可能会撑不下去，街对面那家面馆的老板娘可怜她，只派给她最简单的工作，工资却一分没少。”
保安小哥说完就很唏嘘，林眠心情也有些沉重，但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听保安小哥的意思，邓婆婆和她孙女相依为命，现在家里就只有她们两个，那么巫廷感觉到的一丝妖气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小女孩身上的妖气更重。”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巫廷轻声道。
邓婆婆的孙女是妖怪？
他用眼神询问巫廷，后者摇摇头。
林眠想了会，没想出头绪，便暂时将这事放到一边，专心对付盗窃案，他看了看时间，给张青发了个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张青好半天没回复，四点多保安小哥交接班的时候林眠才等来他的信息：在路上了。
林眠和巫廷草草吃过晚饭，张青姗姗来迟，又联系了调监控的警员小李，四人依旧在保安室汇合。
“出什么事了吗？”林眠问张青。
张副所长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拿起桌子上巫廷没喝过的水一饮而尽。
院长大人神情复杂。
“又有地方失火了，刚刚上面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要求大家做好防火减灾的安全知识宣传。”张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夏季确实是火灾高发期。”林眠向他投去一个加油的眼神。
“但往年也没这么高发，这十天里第三起了……”小李挠挠头。
多事之夏。
林眠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根据先前制定好的计划，小李留在保安室盯监控，张青和林眠以7，10，13栋为中心各自负责东西两边的楼房。
至于巫廷……
谁也不敢指挥这尊大妖好吗！
于是院长大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助理身后。
为了不惊动那个小偷，林眠找了处昏暗的树丛藏身，连路灯都照不到，不一会后面传来稀稀索索的声音，巫廷泰然自若地蹲在他旁边。
林眠犹豫了下，忍不住劝道：“这里又热蚊子又多，院长你要不还是去保安室吧，那里有空调，凉快。”
巫院长傲然：“我不怕热，而且敢咬我的蚊子恐怕还没有出生。”
林眠想起在临湾村的时候，他都热得冒汗了，巫廷好像还是清清爽爽的样子，这就是玄龟吗？
真让人嫉妒！
在发现小兽踪迹前，蹲点是最无聊的，林眠想了想，从小书包里拿出招财猫糖罐，把一颗薄荷味的硬糖递给巫廷，自己则剥了颗西瓜味的。
巫廷捏了捏手里的硬糖，忽然道：“等你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林眠条件反射就想说不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承诺的味道。
比起喜欢满嘴跑火车的人类，妖怪们不会轻易许诺，林眠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诺言对妖怪十分重要，一旦说出口，那么便一定会达成。
这种犹如仪式般的郑重其事，让林眠有一瞬间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莫名想起飞鱼岛上，巫廷买的那条情侣款的泳裤，耳朵微微发烫。
“嗯。”林眠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听力极好的上古大妖当然听到了，但此刻的巫廷并不知道小助理的内心活动，他还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刷对方的好感。
各怀心思的两人在树丛里蹲了半天，直到耳麦里响起小李的声音：“发现小兽的踪迹，发现小兽的踪迹！”
“在哪？”林眠和张青同时问。
“12栋1102室。”
“12栋？”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小兽出现的地方又换了！
而且林眠莫名觉得12这个数字有点耳熟，邓婆婆和她孙女不就住12栋吗？
12栋901室。
是纯粹的巧合吗？
林眠来不及多想，朝12栋跑去。
12栋离他所在的位置并不远，或者应该说，12栋离7，10，13栋都不远。
此时已近午夜，整个小区陷入安静，只有零星几户的窗里还亮着灯。
林眠跑进12栋大堂，按下电梯按钮，打算直奔11楼，结果电梯一直停在11楼没下来。
“怎么回事？”林眠通过耳麦问保安室的小李。
小李看了眼12栋11楼的监控，顿时懵了：“林助理，11楼电梯口被横了一根拖把，电梯门关不上。”
不用说，肯定是那小兽干的好事，想不到小家伙还挺狡猾！
林眠立即放弃电梯，顺着消防楼道往上跑。
11层普通人光想想就觉得腿软，林眠倒还好，他只是担心等他们到了，小偷也跑了。
正这般想着，手腕被巫廷拉住了，院长大人半蹲下/身，朝他抬抬下巴：“上来。”
林眠没有犹豫，趴在了巫廷的背上。
巫廷托着他的膝弯，轻轻往上颠了颠，旋即像阵风一样刮过，为了不掉下去林眠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
从一楼到十一楼，巫廷只花了不到三秒，比电梯还快，所以当两人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时候，小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兽还在里面吗？”12栋1102室的进户门开了一道缝隙，林眠压低了声音问。
“还在。”小李笃定道，“没见它从屋里出来。”
林眠不再迟疑，闪身进入室内，1102室的客厅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小兽所在的位置，下一秒极细微的响动从书房传来，有点像指甲轻轻刮擦金属的声音。
两人迅速靠近，那响动却突然停了，旋即林眠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书房里窜出来，贴着他的小腿飞快跑过，毛绒绒的。
“它跑了！”林眠一惊，正要追上去，被巫廷眼疾手快地拉住。
“别急，看看它去哪儿。”巫廷语气如常，看起来十分淡定。
这小兽只偷东西不害人，基本没什么危险。
林眠闻言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小李道：“麻烦继续盯一下监控。”
小李应下，并实时播报小兽的行踪。
“它下楼了！”
“10楼。”
“9楼。”
“它爬进了901室的窗户！”
901室？！
果然……
张青在耳麦中听到监控播报，直接去了901，三人正好在901室门口汇合。
“所以12栋901室是这小兽的老巢？它之前一直躲在这儿？？”张青很快明白其中的原委。
“恐怕确实如此。”林眠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按响了901的门铃。

*
作者有话要说：
啊，昨天在评论里答应日个六，还好没有食言……
这文已经很久没有人工榜单了，而且因为当初设置发表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导致也没有字榜月榜这样的自然榜单，所以基本等同于没有曝光，收藏一直稳如老狗，涨得十分缓慢，本来打算V后日六，现在看来大概率只能完结V了，全文一共三十万字出头，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的，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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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小偷和纵火犯（3） 这是一只社会鼠。
夜已深, 他们本不愿意打扰安睡的祖孙俩，但小兽也不得不抓。
张青下午回了派出所，不知道邓婆婆一家的故事, 所以当白发老人出来开门的时候, 这位城西派出所的副所长眼里满是震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林眠说明了来意。
“你们说小偷进了我家？”三人在面馆帮助过邓婆婆，老人有些意外, 态度非常好, 慈眉善目地笑了，“我们家穷得只剩下四堵白墙，他图啥啊？”
邓婆婆没撒谎，林眠看着空空如也的客厅, 为了还房贷，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奶奶……”小姑娘睡眼朦胧地跑到邓婆婆身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敏！”邓婆婆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几位可以随便看。”邓婆婆低声安抚孙女, 然后去厨房给三人倒茶。
巫廷站着没动, 张青很快把几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别说小兽了, 连根兽毛都没发现。
“不对啊，小李明明看到那小兽从这儿钻进来了。”张青扒着卫生间的窗户想不明白。
林眠的目光则落在邓敏手中的毛绒玩具上, 他走到小姑娘跟前蹲下/身, 想了想, 从招财猫糖罐里掏出一颗硬糖, 柔声道：“你叫小敏对吧？”
邓敏被糖收买害羞地点点头。
“小敏能不能告诉哥哥, 这个小兔子玩偶哪儿来的呀？”兔子玩偶很普通, 但它跟之前失窃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就有点过于巧合了。
“是小没送给我的。”
邓敏把糖珍惜地塞进口袋里，似乎打算留下来慢慢吃，看得林眠有些心疼，于是他又在小姑娘的手心里放了几颗：“小没，是谁呀？”
小姑娘张了张嘴，似乎十分纠结，从厨房出来的邓婆婆听到两人的对话笑道：“小没是小敏养的一只花枝鼠，没有尾巴，所以叫小没。”
林眠心中一动，瞬间全都明白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更加放轻了声音问：“小没在哪儿？”
因为那几颗水果糖，邓敏对林眠的印象非常好，她拉着这位和善的小哥哥走到阳台，指着放在洗衣台上的金属笼：“哥哥你看，那就是小没。”
一只黑白相间，奶牛花色的大老鼠蹲坐在笼子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众人。
林眠在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它知道他们是来抓它的，但它依旧稳稳地坐在原地。
或许在感受到巫廷大妖气息的那一瞬间，它就知道它跑不掉了，回到901室，只是为了见祖孙俩最后一面。
“邓婆婆，这只老……花枝鼠我们需要带走。”张青挠挠头，艰难开口，这都什么事儿啊，闹了半天，小偷居然是花枝鼠成精，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魔幻。
邓婆婆看看笼子又看看三人，不知道说好来抓小偷的，为什么要带走他们家宠物，但秉着配合警方工作的原则还是愣愣点头，邓敏扁了扁嘴，眼泪默默流了下来。
父母双亡，家中突遭变故，让小姑娘的性格变得十分内敛，其他孩子碰到这种情况大多会嚎啕大哭，或者撒泼打滚，但她只是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去看花枝鼠，一个人难过。
林眠被她的情绪感染，心里也不好受，失去父母以后是小没一直在身边陪着她吧……
“有缘分还会再见的。”巫廷看了眼蔫哒哒的小助理，淡淡开口。
林眠还没反应过来，院长大人已经酷酷地转身离开，他抓起笼子赶紧跟了上去。
嫌犯是妖怪，后续的事张青就不方便再插手了，与两人在小区门外告别。
林眠抱着金属笼子坐在副驾驶上和无尾花枝鼠大眼瞪小眼。
“你会说话吗？”林眠戳了戳笼子，“会的话吱一声。”
“吱。”花枝鼠毛绒绒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
巫廷眼角余光看着一人一鼠互动，嘴角微微勾了勾。
林眠觉得十分神奇，以至于虽然有一大堆问题却不知道该问哪一个比较好，一直到返回研究院。
勾尾和胡乔乔几人出外勤还没回来，后院的员工宿舍显得冷冷清清，林眠把笼子放到茶几上，两人都没什么睡意，便决定连夜把嫌犯花枝鼠审了。
“出来吧。”巫廷随意往沙发上一靠，手指虚空点了点。
花枝鼠瞬间从笼子里消失，然后一屁股坐在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身形变得跟四五岁孩童差不多大，只不过依旧是奶牛老鼠的模样。
花枝鼠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朝两人作了个揖：“拜见大人！”
小没的声音跟林眠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有些尖细，又有些沙哑，总之，就还挺社会的。
这是一只社会鼠。
但看在林眠眼中毛绒绒一大团，还是黑白配色，别提多萌了，就很想rua，但出于礼貌，再加上盗窃案还没审问清楚，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罪恶之手。
“你之前偷东西是为了邓婆婆和小敏吧？”林眠指了指一旁的单人沙发，示意它坐。
花枝鼠偷偷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巫廷，连连摆手表示不用了，面前的这个人类气息干净，它感觉不到恶意，但旁边的那个大妖让它内层的绒毛都炸起来了好吗，只是被长长的被毛遮盖住看不出来而已。
“小敏一家对我有恩，现在她们落了难……我，我只是想让她们过得好一点……”花枝鼠垂头丧气。
“有恩？”林眠挑眉。
花枝鼠点点头：“我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花枝鼠，只比其他鼠稍稍聪明一丢丢罢了，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个很可恶的小男孩，总是用力拉扯我的尾巴，还把我扔进水里，我不堪忍受就从那家逃了出来。
之后我便四处流浪，川城的每一条下水道我都待过，饥饿和来自其他动物的威胁让我好几次险死还生。遇到小敏的那天，我正在被一只野猫追杀，因为饿了好几天，没什么力气，我很快被抓到了，野猫一口咬掉了我的长尾巴……”
花枝鼠说到这儿眼神暗了暗，林眠目光下意识往它圆乎乎的屁股上瞟，断尾的地方已经被毛毛彻底遮住了，浑然一体，半点看不出来。
花枝鼠叹了口气继续道：“小敏把我从野猫口中解救出来，并带我回了自己家，那时候她爸爸妈妈都还在世，他们一起帮我搭窝，一起收养了我。
我以为我剩下的鼠生会这样平静又幸福的度过，直到意外发生，小敏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和奶奶相依为命，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很着急，但我只是一只花枝鼠，除了卖萌一无是处，我渴望能帮到她们，这个愿望极为强烈，它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待在金属笼子里，而是趴在阳台的地砖上，个头也变大了，甚至还能听懂楼下上班族互相打招呼，我叫了一声，结果讲出了人言。”
林眠忍不住打断道：“那你能变成人的样子吗？”
花枝鼠摇了摇头。
林眠微微遗憾，巫廷见状开口解释道：“应该是这只花枝鼠想帮助小敏一家的执念太深，灵气复苏导致它无意中开了灵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成精了，却远没有达到化形的地步。”
花枝鼠闻言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彩虹屁不要钱似的吹：“大人说的没错！”
“小敏爱吃巧克力，喜欢兔子玩偶，父母去世后，祖孙俩生活拮据，这两样东西对她们来说都成了奢侈品，我不忍心我的小姑娘受委屈，于是……”花枝鼠两只小爪子互相挠了挠，又偷偷看了眼巫廷，声音越来越低，“于是，就去隔壁楼拿……拿了点东西。”
林眠被它贼头贼脑的样子逗乐，故意板着脸问：“那钻戒和现金呢？”
花枝鼠垂头丧气，仿佛一个派出所在押罪犯：“我后来知道奶奶这么辛苦地出去赚钱都是为了还房贷，就想要减轻一点她的压力……”
林眠认真道：“你想报恩的心是好的，但用错了方法。”
“嗯。”花枝鼠整个鼠都蔫蔫的，两个圆乎乎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林眠又问它把那些值钱的东西藏哪儿了，花枝鼠一一回答。
“院长，你打算怎么处理它？”林眠小声和巫廷咬耳朵，院长大人只感觉小助理的呼吸洒在他的脖子上，酥酥麻麻的。
巫廷看向低着头的花枝鼠，手指又轻轻点了点，重新将它关进笼子里，火红流光在笼子表面一闪而过，形成一道看不见的禁制。
“先睡觉吧，明天再说。”说完站起身回房休息。
林眠最后望了眼笼子里的花枝鼠，后者朝西蹲坐，那是小敏家的方向。
它还在担心它的小姑娘吧……
林眠小时候听说过不少妖怪向人类报恩的故事，比如白蛇传，还有《聊斋志异》里的狐妖们，妖怪在许多事情上往往比人类更加执着。
小敏救了小没一命，小没想要报答她，仅此而已，虽然小没的做法欠妥，但单纯不坏的良心应该得到保护。
巫廷本打算第二天再处置花枝鼠，结果新的任务又来了。
胡乔乔出现在林眠面前的时候，脸是黑的，头发是焦的，做工考究的旗袍下摆被烧掉了一小片。
“乔乔姐？”林眠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敢认。
“气死我了！”胡乔乔丢下这句话便噔噔噔跑去自己房间洗澡。
林助理向院长大人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巫廷啧了一声：“胡乔乔这次负责的是一个纵火案，特管处的人在现场检测到了一丝残留的妖力，便把它作为特殊事件移交给了研究院。”

*
作者有话要说：
花枝鼠眼中的林助理：这个人类的气息很干净，没有危险。
林助理眼中的花枝鼠：毛绒绒，毛绒绒，毛绒绒……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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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小偷和纵火犯（4） 这年头优秀的蓝孩子都被别的大猪蹄子看上了……
不一会, 胡乔乔洗漱完毕重新换了衣服回到办公室，严肃要求巫院长加派人手。
胡乔乔作为血脉纯正的青丘狐族，擅长幻术却天生怕火, 如果不是一目二目和勾尾不在家, 她是绝对不会接这个任务的。
巫廷瞥了眼一脸认真的胡乔乔，研究院里除了祁老就剩他和林眠，想要小助理帮你就直说呗！
还加派人手，看把你给能的！
知道巫廷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胡乔乔嘻嘻一笑,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林眠绝非普通人类，之后相处了一段时间，见识过对方徒手揍妖怪的壮举越发确定这一点，带着林助理出外勤比带勾尾那个胆小鬼可强太多了！
尾哥：？？？谢谢, 有被冒犯到！
但胡乔乔不敢直接跟巫廷要人——开玩笑，林眠可是大人的助理, 说不定以后还是他们的院长夫人，见到了要行礼问好的！
巫廷没立刻答应胡乔乔的要求, 反而问林眠：“这任务你想接吗？”
林眠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之前那些任务的奖金陆续发下来，看着支付宝里逐渐攀升的数字, 他算了算，只要再做五六个任务, 他不仅能有足够的钱给老教师换个好点的墓园, 连大二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
小助理对金钱的执着让院长大人对他的决定一点不意外。
“走吧。”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扔给胡乔乔, “你负责开车。”
“好嘞！”巫廷会跟着一起去胡乔乔也一点不意外, 她要是有这么个长得好身材好性格好厨艺好还能打妖怪的追求对象, 她也不愿意和他分开好吗！
可惜这年头优秀的蓝孩子都被别的大猪蹄子看上了, 胡乔乔幽怨地盯着巫廷的后脑勺，巫院长冷冷嗤了一声，胡乔乔赶紧收回目光，艾玛这只扁毛大妖她打不过！
“那小没怎么办？”林眠忽然想起被他放在茶几上的花枝鼠，纵火案具体情况如何还不清楚，也不知道需要几天才能结束，把花枝鼠独自留在研究院似乎不大好。
巫廷想了想：“带上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林眠闻言便哒哒哒跑去后院。
花枝鼠无精打采地蹲坐在笼子里，一夜之间整个鼠肉眼可见地萎顿下来，连原本油光水滑的毛毛都似乎变得干枯了。
听到脚步声它机敏地站起来，看到是林眠，心里一突：“你是来处置我的吗？”
花枝鼠在外面流浪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人类的法律有所耳闻，妖怪的管理机构它也听说过，在大多数人眼里老鼠是人人喊打的四害，而且它还偷过东西……
想到这儿，花枝鼠忍不住抖了抖耳朵，它就要死了吗，临死前还能有机会再看一眼它的小姑娘吗？
林眠听到这话，硬是从毛绒绒的鼠脸上看出了忐忑，难过，绝望多种复杂的情绪，顿时乐了。
这还是只戏精鼠。
“不是，我们要出外勤了，院长让我来带上你。”林眠笑道。
花枝鼠闻言重重松了口气。
胡乔乔看见林眠怀里的笼子，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花枝鼠的脑袋：“哪儿来的小东西？”
胡乔乔和巫廷不同，除非必要，其余时候她不喜欢收敛气息，强大的狐族妖力冲得花枝鼠栽了个跟头，团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眠把锦苑小区盗窃案的经过简单讲了一下，胡乔乔忍不住叹息：“别看现在人类和妖怪好像和平共处的样子，但双方的矛盾其实都只是隐而未发，有句古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本能对妖怪感到害怕。
而不少妖怪也并非心甘情愿与人类共享资源，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人类在那些妖眼里就跟蝼蚁一般，像这只小东西和小敏一家之间如此单纯良善的羁绊实属难得。”
胡乔乔的话让林眠不由怔了怔，自从进入研究院，接触到越来越多妖妖鬼鬼的事情，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却从没想过这些。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身边的妖怪同事们都太过友善，而那些不友善的妖怪统统都被院长大人抓起来了。
“别担心。”瞥见林眠微微蹙起的眉心，巫廷轻声安慰道。
林眠点点头，确实，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如果哪天人和妖真的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院长这么厉害，就算人间界大爆/炸了，他应该也能解决吧……至于现在，做好眼前的任务才是硬道理。
对院长大人蜜汁有信心的小助理把装着花枝鼠的金属笼子放到一边，不再多想，从小书包里掏出记事本，很快进入这次任务的主题：“乔乔姐，失火地点在哪儿？”
胡乔乔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屈指挠了挠下巴：“有好几处，我先带你们去城隍庙，那里最先起火，也是特管处最先检测到妖气的地方。”
川城的城隍庙在城西，林眠没想到他们昨晚刚从那儿回来，今天又要再跑一趟。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派出所负责处理这个案子的警员还是张青。
这位新上任的副所长，对工作充满了极大的热情，就跟他的微信名一样，他是国家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张青见到三人一鼠也十分意外，林眠趁机把小没藏钻戒，宝石项链和现金的地点告诉了对方，张青赶紧给所里打了电话，让人去接收“赃物”。
每个城市的城隍庙大多历史悠久，川城的这座也不例外，起码建了有好几百年了，从大门到房梁再到廊柱全是木质结构，因此一旦起火，就很难扑灭。
而且城隍庙位于城西中心区，周边是热闹的步行街和商业广场，在消防队到来之前，火势已经蔓延开去，烧了好几家临街的店面，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影响还是挺大的，第二天就上了本地头条。
彼时林眠和研究院众人刚坐上去飞鱼岛的游轮，对旅途充满了期待，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新闻上的这场大火。
林眠撩起警戒线，目光在焦黑的墙皮上扫过，这起纵火案发生在十天前，警方已经取证完毕，在庙内众和尚的强烈要求下，允许他们对其进行修缮重建。
时间过去这么久，原本残存下来的那丝妖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因此巫廷也辨别不出什么。
“说真的，我刚接到民众报警的时候，以为是供奉的蜡烛倒了才烧起来的，还打算联合消防队做个八月火警安全知识宣传……”
张青露出一抹苦笑，好像自从在临湾村遇上林眠一行开始，他接手的案子就一件比一件离奇，听说连半个月前刑警队那起出租车司机失踪事件最后也证实了跟妖怪有关，而且同样是这位林助理协助侦破的……
想到这儿，年轻的张副所看向研究院三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为了响应国家破除封建迷信的号召，也为了防止发生类似的火灾事故，庙里一直都是严禁香客燃烧蜡烛和线香的。”听张青这么说，负责重建城隍庙的主持在一旁赶忙解释道。
“火灾当晚值夜的师傅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林眠知道现在的和尚都可以结婚，下班了就回自己家，但像川城城隍庙这样信众众多的寺庙，晚上会留一两个人值守。
主持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从后门走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和尚。
林眠视线在主持的苹果12pro上停留片刻，心想，这或许就是新时代的大师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那晚发生火灾的经过他其实已经跟警方讲过了，胡乔乔也调来了相关笔录，但终究比不上当面问来得方便详细。
寺庙里的值夜和小区保安的夜班不同，后者是真的盯着小区大门到天亮，前者只是睡在城隍庙后面的厢房里，并不是整晚都醒着的，所以小和尚那天晚上关好门窗，又打了会手机游戏就去睡了。
“厢房没有空调，半夜的时候，我被热醒了，打算去外面厕所洗把脸。结果一出去更热，就像掉进了一个大火炉。”
那时候火还没烧起来，小和尚以为纯粹就是天热，抱怨了几句继续往厕所走，走到半途，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小和尚被吓了一跳，一句抓小偷还卡在喉咙里，影子张开翅膀刷的飞走了。
“飞走了？”林眠皱眉重复了一遍，“所以那影子其实是一只鸟？”
小和尚点点头：“那鸟很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蹲在那儿都跟我差不多高了。”
它飞走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眼睛仿佛两颗小火苗，好像在嘲笑我。
后面这句小和尚没说出来，他怕说了几人会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大晚上的被一只鸟嘲笑了，说出去谁信呐！
林眠不知道小和尚的心理活动，但他此刻的心情挺复杂的。
很久以前，老教师隔壁的一户人家养了两只鹦鹉，每天傍晚放风的时候就会偷偷跳到他们家院子里吃林眠晒的玉米，林眠过去赶还会用尖嘴啄他，特别疼。
从此林眠不仅对地上跑的尖嘴感到恐惧，那些天上飞的他也怕……
巫廷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立即明白过来，心下一沉，一定是尖嘴又让小助理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他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
林眠现在倒不是真的怕，毕竟那鸟不在跟前，他只是有些心理阴影，再说他还有帝台棋呢，等真遇上了，就糊它一脸！
做完心理建设，林眠看向小和尚，示意他继续说：“后来呢？”
“我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前殿着火了，火烧得很快，气势汹汹的，我一看不对，立即跑出去报了火警，连外衫都没拿，一起被烧没了。”小和尚还有些惋惜自己的财物。
林眠沉思片刻，又问：“你还记得那鸟的样子吗？”
小和尚非常干脆地摇摇头：“天太黑，没看清。”

*
作者有话要说：
林助理：我们的目标是赚钱！赚钱！赚钱！
院长：小助理怕尖嘴……愁人！
胡乔乔：院长是大猪蹄子！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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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小偷和纵火犯（5） 昨天的火灾会是结束吗？
城隍庙这边暂时找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 胡乔乔便带着林眠和巫廷去了另外一个失火点。
“这火会是那鸟放的吗？”林眠转头问同样坐在后排座位的巫廷。
巫院长摸摸下巴：“十有八九。像人那么大的鸟本来就不寻常，它又在起火前一刻出现，太巧了。”
“但能引起火灾的妖怪不少, 如果再算上那些会喷火的就更多了。”通过一个多月的学习, 林眠对《山海经》里记载的那些妖怪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长得像鸟又会喷火的，林眠第一个想到的是朱雀，另外还有凤凰, 毕方, 三足金乌等。
关键这些都是上古时期就十分出名的大妖，如果把范围扩大到建国前成精的其他草根小妖，比如火鸡精关火火，他的能力也是用火, 那么纵火犯就更不好确定了。
第二个失火点在川城体育场。
那天晚上原本有个演唱会在体育场举办，请的是叱咤歌坛二十年的某位天后, 结果因为对方突发阑尾炎不得不临时取消，令无数歌迷遗憾得当场落泪。
然而也幸好演唱会取消了, 否则大火烧起来, 挤在体育场里的上万人估计逃都逃不出去，这事不仅让歌迷们大呼庆幸, 连天后自己也后怕不已，连夜发微博安抚粉丝情绪。
川城体育馆是前两年新造的, 货真价实的钢筋混凝土的产物, 林眠本以为烧得不会太厉害, 结果半个体育场差点被烧没, 与城隍庙的情况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普通的火不会烧成这样。”胡乔乔啧了一声。
林眠忽然想到什么问她：“乔乔姐, 你先前遇到什么了, 弄得那么狼狈？”
胡乔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昨天下午的那桩失火案，好巧不巧发生在人民医院，当时情况紧急，医院里那么多病人，真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救火……”
结果狐狸毛差点被烧光。
胡乔乔当时就想化成原形，抱住自己的秃尾巴大哭一场。
“跟前两次一样，火势很大，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发生在白天，而且确实有人受伤了，有医护人员也有病人，至于死没死人我不清楚。”胡乔乔妧媚的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虽然同样是妖怪，但她从没想过害人，因此完全不能理解那些傻逼玩意儿的脑回路，要说吃人的妖怪吧，人家食谱就那样，天性使然，但你一喷火的，就不能挑个安静的地方独自美丽吗，非得挑个公共场所博眼球？
昨天下午的火灾林眠在锦苑小区的时候听张青提过一嘴，当时并未深想，却不知道原来事情这么严重，难怪上头要召开紧急会议，加大防控力度。
林眠想了想打开微信，一刷朋友圈，果然都在说人民医院失火的事，各公众号的小文章也发出来了。
林眠找了几篇，大致浏览了一下，起火点其实并不在人民医院，而是隔壁的一个小型医疗垃圾回收站，那回收站平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看门，因此火烧到医院了才被发现，老头儿自然被烧死了。
而医院这边因为扑救及时，所以无人死亡，但重度烧伤三人，中度烧伤十一人，轻度三百人，也是不小的事故了。
“估计白天医院里人来人往，那鸟不好现身，所以才把火放在了垃圾回收站。”林眠推测。
胡乔乔点头表示赞同。
林眠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秀气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城隍庙，体育场，再到人民医院，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鸟似乎故意在把事情闹大？”
胡乔乔脸色有些难看，她也发现了。
城隍庙位于市中心，体育馆本来有万人演唱会，至于医院里的人流就更密集了……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杀人吗？图什么呢？”林眠想不明白。
低沉的嗓音在身边响起，沉默许久的巫廷开口道：“上古时代的大部分妖族虽然开了灵智，但依旧崇尚蛮荒，喜欢随心所欲，就像一群不受约束的疯子，所以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它们的行为。”
胡乔乔点头表示赞同：“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听族中的长辈们提起，上古时期的人间界可以说一片混乱，大大小小的战争每天都在发生，两只妖在路上碰到了，看对方不爽，直接打一架，看对眼了，也打一架。
妖族的武力和体魄比起人族要强悍许多，大妖之间的战斗往往能引动一方天地的风云变幻，附近弱小的人族就会被殃及池鱼，死伤无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女娲补天，隔断了上界和人间界的通道，灵气渐渐变得稀薄，妖怪们的妖力大减，甚至陆续陷入沉睡，才慢慢好起来。”
林眠虽然读完了《山海经》，但对那一段历史其实了解得并不多，而且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无序与混乱。
不过，如果说这鸟张狂得到处放火只是出于想要破坏的本性的话，有一点似乎说不通。
刚苏醒不久的妖怪实力往往大不如前，会处于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比如烛龙凌飞宇，巫廷也说对方的实力和鼎盛时期相比，恢复了不到五成。
这只怪鸟应该也不例外，它好不容易找到灵气复苏的机会醒过来，不好好苟起来休养生息，却大肆消耗妖力放火，怎么想都觉得十分古怪。
巫廷见小助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忍不住放轻了声音问他想到了什么。
林眠便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驾驶位上的胡乔乔一听，顿时一拍大腿：“这么说还真是，除非那鸟的脑子坏掉了！”
巫廷摸摸下巴，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三人边聊边去了人民医院，垃圾回收站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妖气，这也说明，那鸟学聪明了，知道要收敛气息。
胡乔乔找到负责调查这起火灾的片警，出示身份后，向对方打听纵火犯的线索。
巫廷去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林眠，小助理没接，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的笔记本，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怎么了？”巫廷把水塞到他手里。
林眠猛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院长，你觉得昨天的火灾会是结束吗？”
巫廷动作一顿。
林眠哗哗翻着笔记本：“第一起纵火案发生在十天前，第二起和它隔了一周，第三起间隔更短，只有两天。如果人民医院失火不是最后一起，那么那鸟下一次纵火会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巫廷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起火灾，间隔越来越短，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下一次失火很可能就在这两天，甚至就在明天，或者今晚。
想到这儿巫廷立即给帝江打了个电话。
帝江弄清楚情况，心头顿时一突，失火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发生大火灾，搞不好要出大事情的！
帝江没有耽搁，向之前派出去寻找空间裂缝的特管处专员们下达了临时指令，裂缝先放一放，目标改成鸟了！
发动完妖怪们，他又联系了川城公安局。
半小时后，全川城的派出所和社区警务室都接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任务——找一只会喷火的大鸟！
“这是哪家生物实验室丢了实验样本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和最近频繁发生的失火案有关。”
“啊？那案子不是递交到特殊部门了吗？难道说这大鸟就是……”
“十有八/九，哎，别废话了，赶紧找吧！”
……
几班人马同时出动，警车和警用摩托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整个川城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不明所以的路人以为是在抓捕哪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不过也没错，大火烧死烧伤那么多人，这鸟造的孽恐怕比普通杀人犯还大。
然而一个白天过去，特管处的妖怪和警方将川城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那鸟的踪迹，它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川城作为中型城市，人口少说也有大几百万，一只妖要把自己藏起来并不难，而且，江大人搞出那么大阵仗，恐怕已经把它惊动了。”胡乔乔带着林眠两人满大街转悠，手按在方向盘上小声抱怨。
巫廷闻言淡淡道：“帝江这样做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林眠偏头看他。
巫廷接收到他的视线，眼神变得柔和：“目前的形势敌在暗我在明，虽然我们猜测对方这几天就会有动静，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帝江的做法打草惊蛇的同时，让那鸟不敢轻举妄动，这给我们化被动为主动争取了时间。”
“化被动为主动？”林眠惊讶挑眉，“院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巫廷的视线扫向被他放在一边的金属笼子，林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笼子里空空如也。
“！”
林眠瞬间懵了：“小没呢？”
他今天一整天的心思全放在纵火案上，根本没注意到那只人畜无害的花枝鼠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让它去寻那只鸟了。”巫廷见林眠懵逼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他的小助理怎么能这么可爱，“对这座城市最熟悉的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那些生活在下水道和阴沟里的小东西。”
巫廷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淡定从容。
这份气度加上他俊美锋利的侧颜，让林眠没来由地晃了一下神。
大家都以为是两拨人和妖在找那个纵火的元凶，但实际上有三拨。
花枝鼠精小没和它的流浪鼠兄弟们悄无声息地铺开到川城的每一个角落，一双双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可疑情况，便会立即向同伴发出特殊的警报。
傍晚的时候，巫廷又给帝江打了个电话。
明面上的抓鸟大队陆续撤离，夜晚的川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谁也不知道在这份寻常的平静下，一场志在必得的围猎行动即将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默默安排好一切的院长最帅！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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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小偷和纵火犯（6）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作为一只开了灵智的花枝鼠, 和其他浑浑噩噩整天只知道在垃圾箱里翻剩菜剩饭填饱肚子的流浪鼠不同，小没有自己的理想，它的理想是让一个叫小敏的小姑娘过得好一点。
可惜它之前用错了方法, 不仅没帮助到对方, 自己也被研究院抓了起来。
它以为它完了，落在那样可怕的大妖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它没死。
它跟着大妖和他的小助理四处奔波，调查一桩纵火案, 这案子相当棘手, 元凶神出鬼没，破坏力极大，但小没沉浸在自己的伤怀之中，并没有太过关注, 直到大妖问它想不想再见到小敏？
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大妖又问了一遍, 在后者感到不耐之前小没连连点头。
它想，它当然想。
然后大妖就给了它一个任务——暗中调动全川城的鼠类, 搜寻那只到处放火的怪鸟。
流浪鼠们有自己的通讯方式, 快捷高效，又悄无声息。
花枝鼠小没思念着它的小姑娘, 蹲坐在巷子幽深的角落里，大大小小的流浪鼠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又如潮水退去, 忙忙碌碌, 向它汇报收集到的信息。
*
知道巫廷另有部署后, 林眠三人没回研究院, 而是待在小汽车上等候花枝鼠那边传来的消息。
“还早, 你可以先睡会儿。”那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行动，也可能今晚一直不出现，巫廷和胡乔乔是妖怪，就算几百年不睡觉都没事，但林眠作为人类院长大人担心他扛不住。
林眠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没有逞强，头抵着车窗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绵长。
但窗玻璃那么硬，小助理靠在上面能睡得好吗？
必然不能！
于是院长大人小心翼翼地把林眠的脑袋揽到自己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胡乔乔通过后视镜，将巫廷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万只土拨鼠在尖叫：啊啊啊啊啊啊，那么温柔，那么体贴，这真的是他家大人吗？不会是其他妖怪变的吧！！
巫廷感受到来自驾驶位的强烈视线，眸光瞬间变冷。
胡乔乔微微松了口气：确定了，货真价实的冰山霸总没错，不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林眠心里记着事，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的时候他被巫廷叫醒了。
“找到那只鸟了吗？”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带着轻微的鼻音。
“流浪鼠们在城南发现了它的踪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偏偏语气里带着社会人的沧桑。
“小没你回来了！”林眠顿时清醒，捧起金属笼子，与里面的花枝鼠四目相对。
“是的，林助理。”花枝鼠老练地点点头，“根据流浪鼠们的消息，那只怪鸟经过了玛丽街，并且还在继续往南。”
“继续往南？”林眠朝车窗外看了眼，两边的景物飞快后退，胡乔乔猛踩油门，他们已经在去城南的路上。
玛丽街，林眠之前和巫廷掏蜚老窝的时候去过，那里全是黑网吧无证游戏厅和小发廊，典型的川城脏乱差的代表，不过再往南还有什么大型的公共场所吗？
林眠调出手机地图，结果发现还真有。
那一带最近不少新楼盘在建，外来的民工们为了上工方便大都聚居在附近的窝棚里，甚至还有一所民工子弟学校。
难道那只鸟想去的是那个地方？
嘎——
突如其来的急刹车让林眠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差点撞上驾驶位的座椅靠背，巫廷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乔乔姐怎么了？”林眠惊出一身冷汗。
“艹，有只老鼠拦路。”胡乔乔低低咒骂了一句。
林眠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把车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只巴掌大的小老鼠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和笼子里的花枝鼠碰了碰胡须，片刻后又飞快溜走了。
“它跟你说了什么？”林眠觉得挺神奇。
谁知小没脸色瞬间变了——别问林助理是怎么从一张毛茸茸的鼠脸上看出这些的，问就是天赋异禀！
“它说怪鸟的目的地不是窝棚区。”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花枝鼠咬了咬指甲，似乎在排遣焦虑：“而是和窝棚区隔了一条街的仓库。”
仓库？
林眠疑惑，又去看手机，那仓库并不大，在地图上是一个黑色的小点，旁边清清楚楚写着：城南危险化学品仓库。
“卧槽！”胡乔乔也看到了地图上的标识，顿时脸都白了。
林眠是个文科生，对危险化学品的定义不十分清楚，但他知道这类化学品往往易燃易爆，如果那鸟确实是奔着危化品仓库去的……
车内开着空调，林眠额头却冒出了细汗。
危化品仓库跟加油站一样，严禁烟火，因为一点小火星就可能引起连环爆/炸，那比失火可怕多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附近的窝棚区和其他住宅群都会被产生的冲击波吞没。
“城南原本是工业区，根据新的城建规划，不少厂房陆续搬迁，连地都拍了，只有这个危化品仓库因为归属问题一直遗留到现在。”林眠很快在网上找到关于这个仓库的大概信息。
“乔乔姐，还能再快点吗？”林眠忧心忡忡，生怕赶不及。
胡乔乔还未开口，一旁巫廷低沉的嗓音响起：“停车。”
院长大人下了车，身体半蹲，示意林眠上来。
锦苑小区追踪花枝鼠的时候，巫廷也背过他，林助理一回生二回熟，两人像阵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为了节约时间，巫廷背着林眠走的直线，地面上障碍物太多，院长轻松跃上屋顶，在鳞次栉比的建筑间飞奔，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此时如果旁边有一架无人机跟拍，那效果估计和电影大片里的特效差不多，而且还是百万级的。
带着暑气的晚风将林眠稍长的刘海拂到脑后，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他微微支撑起上半身，与自家老板贴得太近，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不说话？”巫廷的气息一丝不乱，还有闲心和他唠嗑，“在担心？”
“嗯。”林眠应了一声，心里发沉，“大/爆炸如果真的发生了，后果不堪设想。”
“别怕。”巫廷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安抚他，“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巫廷说完陡然加速，林眠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胸口和巫廷的脊背贴在一起，小助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快，耳朵也微微发烫。
上古大妖哪怕没化成原形，速度也相当惊人，一分钟以后，两人出现在仓库附近。
而那只怪鸟大概是害怕暴露行踪，飞得十分小心，居然晚了一步还在路上，林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不一会，林眠便感觉四周越来越热，仿佛连空气都快烧起来了，头顶一大团阴影由远及近。
林眠下意识握紧了书包里的帝台棋，又害怕又激动，只要那鸟敢下来，他就上去拍它一脸。
结果几秒钟后那鸟真的下来了，稳稳落在仓库门口。
借着昏暗的月光，林眠能隐约看清对方的样子。
浑身被青色羽毛覆盖，胸前和两翼长有红色斑纹，长长的脖颈向天昂起，显得十分高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只有一只脚。
毕方。
林眠盯着它长长的鸟喙眼前一黑，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先前追了大半个川城，还信誓旦旦说要糊人家一脸的豪横在尖嘴恐惧症面前一无所有。
毕方葡萄大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藏身的地方，似乎发现了什么。
不得不说大妖就是大妖，就算实力恢复不到五成，但天生对危险的敏锐也让它察觉出了不对劲。
毕方那只粗壮的单足微微用力，翅膀正要张开，一道火红的箭矢直直朝它射去。
这是林眠第一次看到巫廷真正意义上的动用妖力，以往的院长大人抓起妖来简单粗暴，那些妖在他手底下半点反抗之力也无。
而此时的巫院长身姿挺拔，乌黑如墨的发丝和衬衫领子无风自动，一把由火红流光组成的长弓出现在他手中，这种流光与林眠之前看到用来束缚酸与，马腹的如出一辙，他怀疑应该是巫廷将妖力实质化了，弓身上浮现出古拙繁复的花纹，华丽又神秘。
来自上古大妖的恐怖威压伴随那一箭如潮水般向毕方涌去，同样都是大妖，但毕方在巫廷面前就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对上一个处于巅峰时期的成年人。
所以毕方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硬刚，它已经准备逃了。
然而那箭就跟追踪导弹似的紧咬着它不放，毕方气急败坏地扭头朝巫廷喷出一大口火焰。
那火焰呈红色，却比普通火要亮得多，温度也高得多，林眠直觉如果这时扔一块铁矿过去，说不定还能给你炼出铁水来，但巫廷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那火便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缕青烟。
“在火祖宗面前玩火，毕方是睡傻了吗？”胡乔乔拎着金属笼子从小汽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讥讽道。
林眠闻言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边箭矢已经追上了毕方，瞬间熊熊大火将这只大鸟彻底包裹住，砰的落到了地上。
然后林眠闻到了一丝烤鸡的香味……
那火只烧了大概半分钟便熄灭了，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傲大妖变成了黑不溜秋的一坨。
“死了吗？”林眠手里还抓着帝台棋，迟疑地问。
巫廷摇摇头，认真道：“没死，死的没有活的值钱。”
林眠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想不到平时寡言少语的院长大人竟然还会开玩笑。
这种反差就还……挺可爱的。
冰山霸总巫院长并不知道小助理此刻的心理活动，否则他一定会说没有你可爱！
小助理最可爱……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毕方——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大概意思是说，有一种鸟，长得像鹤，只有一只脚，毛色青底红纹嘴巴是白色的，名字叫毕方，叫声和它的名字一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怪火。
昨天看评论已经有宝宝猜出是它了，给你点个赞！
耳濡目染学会了精打细算的院长：为了小助理的奖金，毕方必不可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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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小偷和纵火犯（6） 在想你呀……
联系特管处交接完毕方, 胡乔乔开车载着院长大人和小助理返回研究院。
至于花枝鼠小没，戴罪立功，巫廷允诺纵火案结束便放它自由, 想去看小敏就看小敏, 想继续流浪就继续流浪，只是不能再干违法犯罪的事情。
林眠颇有些遗憾，之前都没好好rua一下，小没毛绒绒的样子一看就很好rua……
“艾玛,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熬了大半夜，我感觉鱼尾纹都快长出来了！”胡乔乔伸了个懒腰，踢掉高跟鞋，无意间瞥了眼旁边的林眠, 瞬间羡慕嫉妒得不行。
同样累了一天，小助理依旧肤白貌美, 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都说狐族多美人, 但她这个三百年的狐妖在区区人类面前居然被虐得连渣都不剩。
感受到同事怨念的眼神, 林眠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小的疑惑。
胡乔乔连夜在淘宝上下单了两箱提拉紧致的面膜，心理上得到安慰, 哼着小曲儿便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巫廷和林眠两人，巫院长神情淡淡的, 似乎和往日并无不同, 但小助理察觉出了异常。
抓到了毕方, 巫廷却更加沉默, 从仓库回来的一路上, 他一言不发, 似乎陷入了沉思。
林眠没有打扰，转而替他泡了杯椿芽，这东西被他东一点西一点地送，已经所剩无几，好在十天后便是妖市开启的日子，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好茶叶。
巫廷看着递到眼前的玻璃杯忽然笑了：“还不去睡？”
“就去了。”林眠双手撑在椅背上，之前在车里睡过，所以这会他并不觉得很困，小鹿眼亮晶晶的。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清清瘦瘦，干干净净，他专心致志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把心掏出来给他都愿意。
此时的院长大人便是这种感觉。
“院长在想什么？”林眠犹豫了下问道。
在想你呀……
巫院长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在想毕方。”
看出林眠眼里的疑惑，巫廷解释道：“你之前不是觉得毕方苏醒后不好好休养生息却四处放火这点很不合理吗？”
林眠点点头，他想了想道：“它会不会是被逼迫的？”
巫廷摇摇头：“毕方性情暴烈好斗，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好鸟，与其说被逼迫，不如说它跟什么东西同流合污还差不多。”
“同流合污？”林眠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是谁？杀人放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巫廷将椿芽茶捧在手心里喝了口：“就像白天胡乔乔说的那样，妖怪中对人类怀有敌意的比比皆是，他们不论武力还是体魄都自认高人一等，必然不愿意与人类平等地共享资源，这种观念在不少大妖里也极为盛行。”
林眠不由想到去特管处开会的时候，熊孩子凤栖当时对自己说的话。
“不过一个小小人类，我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他，居然让我向他道歉？哥，你见过人向蚂蚁道歉的吗？”
连素来被当作瑞兽的凤凰一族都对人类不屑一顾，更不用说其他的妖怪了。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帝江毕方的审讯结果。”巫廷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烦，作为一个寿命无穷无尽的上古大妖，他实在厌倦了底下那些跳梁小丑的蠢蠢欲动，好好活着不好吗，非得作死？
只想安安静静谈个恋爱的孤寡老妖心就很累……
两个人半夜悄悄说小话——虽然这小话的内容其实都只是在谈论工作——的后果就是，林眠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还好研究院的工作时间比较弹性，他赶紧洗漱完毕，正打算去厨房准备午饭，就听前院传来两声嘹亮的汽车喇叭声。
巫廷开车不喜欢按喇叭，勾尾是不敢，怕被院长大人打，所以他很好奇这个敢在研究院鸣笛的勇士是谁。
结果出去一看，一辆奶茶色小跑以标准的抛物线姿势从原地起飞，然后重重摔出了研究院，整个车屁/股种进了柏油马路里，两个前轮无助地转着圈圈。
“艹！巫老狗你又砸我的车！”车门砰地被一脚踹开，卞长风艰难地从气囊和座椅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远处，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杯古茗，完全就是普通大学生模样的绪山沿着围墙底下的阴凉处缓步走来，看向自家对象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不那么聪明的大狗。
林眠立即从卞长风的咒骂和绪山的眼神里得出结论——像面前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巫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冷冷地瞥了眼二大爷似的卞长风：“你来干什么？”
“我和我媳妇儿刚好路过，就来看看小助理。”卞长风胳膊肘架在绪山肩上，笑眯眯地朝林眠打了个招呼。
“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巫院长面无表情地开始赶人。
“哎，你这样没意思了！”卞长风看看巫廷，又看看林眠，再看看两人中间足有一米宽的距离，啧了一声，“居然还没拿下，巫老狗你行不行啊？”
卞局长的话林眠没听懂，巫廷的脸却瞬间黑了下来，下一秒昨晚见过的那把妖力凝聚而成的火红长弓出现在他手中，卞长风立即跳起来：“卧槽！巫老狗你来真的啊！”
绪山没好气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卞长风顿时消停了。
“今天确实只是路过。”绪山朝林眠笑道，“我和长风刚处理完三鸣山的任务，看时间差不多，便顺路来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饕餮那儿吃午饭？”
椿芽和冉遗鱼骨都是饕餮送的，生鱼片和醋溜鱼段也很好吃……林眠对陶陶私房菜的印象相当好，他下意识看向巫廷，巫院长收回插向卞局长的眼刀，垂眸问他：“想去吗？”
“嗯呐。”小助理点点头。
陶陶私房菜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净风雅，哪怕周末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店内也没什么客人。
白墙黑瓦的院门前俏生生立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巫廷与狗不得入内。
巫廷：……
卞长风差点笑岔气，绪山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林眠无奈扶额。
都说睚眦记仇，想不到饕餮也是如此，一个多月前巫廷弄碎盘子的事居然被他记到现在，只能说不愧是亲兄弟。
院长大人冷冷看了眼那块木牌，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脚往店里走，林眠立即跟了上去，卞长风还在笑，绪山觉得这顿饭大概会吃得比较波折。
四人身后，那木牌碎成一堆齑粉。
依旧是之前的那个老仆出来引路，看到巫廷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但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低头带着四人穿过月洞门，墙角那株小桃树上结的果子已经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了，粉白透红，看起来十分诱人。
陶清知靠在后厨的门框上，用又长又利的指甲雕着一朵萝卜花，雕完欣赏片刻，一口塞进嘴巴里。
“哟，小助理来了！”陶清知拍掉手上的萝卜皮，笑盈盈地跟林眠打招呼，又朝绪山点了点头，另外两人则被他选择性忽略了，卞长风看看他又看看走在前面的巫廷，笑得意味深长。
院长大人从饕餮身边经过，淡淡说了句：“去后院。”
陶清知脸上的笑容一僵，嘁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林眠疑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的时候，老仆适时奉上茶点，笑道：“月余不见，小先生尝尝老奴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眠还未开口，卞长风大喇喇先拿了块樱桃红的小糕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小助理你先吃，放心吧，饕餮这里的结界比特管处的蜃域还牢固，就算打起来也不会波及到你，哎，这沙棠糕味道不错……”
打，打起来？！
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果然下一秒陶陶私房菜后院传来巨大的响动，电闪雷鸣，火光四射，大地震颤……
林眠忍不住有些担心，为了一个盘子，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绪山见他满脸紧张之色，便安慰道：“习惯了就好。”
习，习惯……
林助理表示不是很懂你们大妖之间的友谊！
“媳妇儿你觉得这次谁会赢？”卞长风往绪山嘴边递了块沙棠糕，后者已经拿出手机，打起了游戏，头也不抬，“饕餮什么时候赢过吗？”
卞长风啧了一声：“巫老狗这人就是无趣，从来不懂得给人惊喜！”
打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绪山一局游戏没打完，巫廷便撩起门帘出来了。
依旧冷冷淡淡的模样，连头发丝都没乱，看上去不像受伤了的样子，林眠微微松了口气。
几秒后，门帘再次被撩起，探出一个硕大的怪兽头颅，头颅用陶清知的声音气哼哼道：“今天心情不好，只做一道菜！”
说完，门帘一摔，头颅又缩了回去。
林眠目瞪狗呆。
“嘶，巫老狗你下手够狠的啊，把人原形都打出来了！”卞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巫廷没理他，拿起一旁的茶壶给林眠倒水，小助理此时已经回过神，小声问：“院长，你把陶老板打成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巫院长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满不在乎道：“没事，饕餮皮厚打不坏。”
林眠彻底放了心，犹豫片刻，又凑过去跟他咬耳朵：“院长……”
“嗯？”
“你好厉害！”小助理小鹿眼亮晶晶的。
院长大人得了夸奖，心里的小人尾巴差点翘上天。
然而过了片刻，林眠却越想越不对，饕餮是有名的四大凶兽之一，动画片里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存在，院长却把人打得现出原形了，你们玄龟都这么牛逼的吗？
林眠不由想到门卫室天天抱着大茶缸的祁老，感觉人家那样的才是真正的玄龟，毕竟因为物种本身的限制，玄龟虽然寿命悠长，但实力大多挺一般的，别说饕餮了，可能连毕方都打不过。
而且玄龟五行属水，巫廷的妖力却明显属火……
难道变异了？
所以院长其实是一只变异龟？！
林助暗暗点点头，认为自己找到了真相，很快把这点小疑惑抛诸脑后，某个院长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逃过一劫，暂时性地保住了马甲。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院长你好厉害！
表面上的巫院长：嗯。
实际上的巫院长：啊，他夸我厉害，听到了吗？他在夸我，他都没有夸过别人！
笔芯~


58 # 遗址（1） “这是狪狪的肉。”
菜一时半会还上不了, 老仆负责招待四人唠嗑，想了想道：“最近川城出了一桩趣事儿，不知几位大人听说了没？”
“什么？”林眠好奇, 绪山放下手机, 卞长风也眯起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只有巫廷依旧波澜不兴。
老仆垂手站在一旁，笑道：“前段时间，三鸣山那边据说发现了一处旧时遗址, 首都考古队来了以后, 从里面挖出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我以为你要说啥，原来是这个啊！”卞长风身体重重往椅背上一靠，撇了撇嘴，“实话告诉你, 神调局这两天接到的任务就是处理三鸣山那个破坑闹鬼的事儿。”
三鸣山在山海民俗研究院以东大约二十公里的地方，已经属于川城的郊区了, 那一带几乎全是荒废的农田和没什么出产的荒山，人烟罕至, 会闹鬼也不奇怪。
“那考古队来了快半个月吧, 之前一直十分正常，最近三四天, 每天都丢东西。”卞长风翘着二郎腿，转了转手中天青色的小套杯。
“这个说昨晚没吃完的方便面不见了, 那个说他妈给他带的泡菜罐子空了, 明明前一天还有大半罐的, 其他什么午餐肉, 蛋黄派之类的零食, 林林总总, 差不多丢了七八样吧！”卞长风边说边乐呵。
“考古队的队长听说以后非常生气，认为是有人偷吃了同事们的东西，这种行为是相当不可取的，便让对方主动承认错误，结果半天过去没一个人站出来。
这时就有其他队员问是不是闹鬼了，毕竟做他们这行的大多和地底下的东西打交道，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更离奇的怪事。
队员们被他一说全都慌了神，那遗址经过漫长的岁月，整个被埋到了地下，他们才发掘了上面两层，底下一层还没动工，而最有价值的文物往往都藏在最下面。此时如果放弃，十分可惜，也无法跟首都总部交代，于是这案子几经辗转，移交到了我们神调局手上。”
“后来呢？”林眠下意识接过巫廷递到手边的小茶点，两人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一起，小助理没注意，巫院长的视线则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挪开。
“遗址的发掘不是小事，上头也十分重视，我和长风便打算亲自跑一趟。”绪山接过话头，“不过到了那儿，我们没有感觉到一丝鬼气，阴气倒是挺重，但这多半是因为遗址在地下埋了太久，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长风跟考古队长说那里没有鬼，对方却不信，还说我们是骗子。”
绪山神情古怪，卞长风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骗子就骗子咯，既然他们这么希望发掘现场闹鬼，那本王就大发慈悲，满足他们咯！”
林眠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是知道卞长风和绪山身份的，得罪了这位鬼祖宗，林眠在心里默默给考古队点了个蜡。
几人正说着，后厨不知何时飘来一阵异香，这香味似浓却淡，把人的食欲一下子就勾起来了。
“好像是东坡肉。”林眠仔细分辨了一下，“但又不是普通的东坡肉。”
林眠做菜不错，而且属于天赋型选手，不过跟贪吃老祖饕餮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火候，更何况后者用的食材灵气十足，能把市面上卖的那些普通货色秒得连渣都不剩。
不一会儿，四名青衣小仆扛着一个比上次见过的青花瓷盘还要大一倍的白玉盘从布帘后走了出来。
盘子被放到圆桌上，占据了差不多十分之九的面积，但因为被巨大的不锈钢餐盖罩着，所以看不出饕餮到底做了什么。
陶清知此时已经变回人形模样，跟在仆人身后，虽然脸色还有点臭，好在行为举止看起来十分正常，自认技不如人，一向输得起的饕餮大人决定不跟那只臭扁毛计较。
陶清知非常有仪式感地清了清嗓子，接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十分绅士地将餐盖打开，霎时，一股比刚才浓郁百倍的香味钻入众人鼻尖。
莹白如玉的盘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东坡肉，每一块都绑着稻草绳结，色泽油亮，表皮像果冻一样Q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浓油赤酱包裹，光从视觉上就给人极大的冲击。
林眠着实被震撼了一下，怎么说，就场面有点大吧……
巫廷夹了一块放进他面前的小碗里：“尝尝看。”
林眠回过神，怀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东坡肉层次分明，肥肉呈半透明状，入口即化，瘦肉则丝丝缕缕，香料的配比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又完美地融入到肉里面，不分彼此。
而让林眠真正感到惊艳的是普通的东坡肉口感偏油，所以很多人，特别是胃口小的女孩子，吃一块就吃不下了，但陶清知做的这个肉，并不会让人觉得腻，吃完还会口齿留香，而这香似乎又和香料的香不同，似乎是肉本身就带有淡淡的异香……
“这是狪狪的肉。”看出他的疑惑，巫廷解释道。
《山海经》里记载，据说泰山上有一种野兽，长得和猪极为相似，不过它的体内蕴含珍贵的宝珠，这种野兽就是狪狪。
陶清知从一旁的青衣小仆手中接过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匣子，林眠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鹅黄色的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颗鸽蛋大小的七彩珠子。
“据说狪珠能给人带来好运，对妖怪而言却没什么用，小助理拿去玩吧。”陶清知把匣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满不在乎地继续大口吃肉。
林眠发现饕餮除了吃以外还有个另类的爱好，就是喜欢送人东西，椿芽也好，冉遗鱼骨也好，还有现在的狪珠，但凡只要对方合他胃口了，这家伙的手就松得很，弄得林眠特别不好意思。
“你小子从来没有善恶的概念，做事全凭喜好，所以一直以来得罪的人不少，渐渐的名声也越来越坏……”卞长风看了眼匣子，啧了一声。
“名声？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陶清知不屑，动作潇洒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林眠礼貌道谢，小心将狪珠收好，运气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
狪狪肉含有大量灵气，人类吃多了容易流鼻血，就跟上火差不多，不过小助理吃了七八块也没见哪里不妥，卞长风忍不住问巫廷：“巫老狗你家助理真的是人类吗？”
巫廷往林眠碗里又放了块东坡肉，闻言掀起眼皮淡淡看了眼卞长风：“那你说他是什么？”
卞长风被他一噎，抓了抓脸颊：“可能是妖啊什么的……”
不等巫廷开口，对面的陶清知先嗤了一声：“他身上没有一丝妖气，除非是上古大妖可以掩饰，否则一般小妖的妖气根本不可能逃过我……和巫廷的眼睛。”
“但他也不像个鬼啊……”卞长风挠挠头。
如果说人和妖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妖气，那人和鬼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鬼魂就算凝成实体那也是冷冰冰，没有心跳的，当然像卞长风这样的鬼祖宗另说，但林眠毕竟不是十殿阎罗啊！
“巫老狗你要不要问问白泽？”卞局长摸摸下巴提议道，他是真的感到好奇。
白泽是和凤凰并称的四大瑞兽之一，据说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透过去，晓未来。
“白泽那家伙自从醒过来后就四处云游，鬼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陶清知翻了个白眼，和卞长风这个二傻子聊天容易降智，还不如多吃两块肉划算。
林眠也清楚自己不对劲，毕竟没有哪个普通人能拳打土蝼，砖拍酸与，吃了一大堆妖兽肉还屁事没有的。
但从四岁开始他就跟着老教师生活了，他很肯定那种走在路上碰到个神仙，觉得他骨骼清奇，今后必成大器，于是死皮赖脸非要点化他，让他做徒弟的奇遇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至于四岁之前的事，那时候年纪太小他已经不记得了。
林眠想得有些出神，碗里的半块东坡肉一直没动，巫廷警告地看了卞长风一眼，意思很明白，别逼逼，你打扰我助理吃饭了。
卞局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艹，这都能怪到我头上，要不要这么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巫院长见林眠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临行前，十分潇洒地对卞长风道：“这一顿你请。”
卞长风：艹！
陶清知闻言，朝一旁的老仆招招手，后者心领神会地递过去一个计算器，饕餮噼里啪啦一阵乱按，最后向卞局长出示了一个六位数字。
卞长风：艹！
研究院中，因为出外勤而消失了数天的勾尾和双胞胎已经回来了，此时正一脸好奇地围着一个足球大的毛绒团子。
“它也是妖怪吗？”一目用指头戳了戳团子，团子瑟瑟发抖。
“什么妖啊？毛球妖吗？”二目小大人似的摸摸下巴，一脸严肃。
“好像是只老鼠？”勾尾碰碰毛团的耳朵，后者立即抖了抖。
“哇！”
“哇！”
一目二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在干什么？”林眠走进员工宿舍笑着问道。
“林林！”
“林林！”
双胞胎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林眠的胳膊。
“林助理！”勾尾也心情愉悦地和他打招呼。
随后林眠的注意便被茶几上那个奶牛色的团子吸引了，惊讶道：“小没？”
花枝鼠小没一咕噜爬起来，后腿直立，两只前爪朝他作了个揖。
“你怎么又回来了？”林眠以为它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肯定会回到小敏和邓婆婆身边。
“盗窃案以后，邓婆婆大概想通了，卖了房子，自己带着小敏离开了锦苑小区，祖孙俩的生活比之前宽裕许多，我看到小敏现在很开心就非常满足了。”花枝鼠语气认真，仿佛一个欣慰的老父亲。
林眠闻言也替小敏和邓婆婆高兴，这时又听花枝鼠小心翼翼道：“但我现在没地方去了，也不想再过流浪的日子，林助理，你，你们能收留我吗？”
虽然知道整个山海民俗研究院都是巫廷说了算，但小没不敢看他，这个大妖实在太可怕了，就算只是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花枝鼠都感到压力山大，而且直觉告诉它，只要林助理同意了，那么这事儿基本就成了。
林眠有些意外，不过花枝鼠在毕方的案子上立功不小，而且从它对小敏一家的态度可以看出，是个有情有义的妖，它如果想留在研究院，林眠还挺欢迎的，可他说了不算……
于是小助理征询地看向院长大人。
花枝鼠见状，赶忙补充道：“我不要工资，吃得也不多，还可以帮忙搜集信息……”
说完低下头，在研究院大小妖们的注视下忐忑地等待巫廷的答复。
多个团子还是少个团子，对巫廷而言其实无所谓，但看小助理好像还蛮喜欢这只老鼠的样子，院长大人便淡淡点了点头。
自此花枝鼠小没顺利加入研究院，当然和林眠一样，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
当晚，林眠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那片高高的山岗，也没有梦到缭绕在腰际的云层，他梦见自己睡着了，四周黑漆漆的，雷声雨声风声鸟兽的说话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觉得很吵，却不愿醒来。
还没到时候呢……他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于是第二天林眠又起晚了，果然梦里的话不能信，什么没到时候，早到了好吗？！
林助理暗暗唾弃了一下懒惰的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卞长风：一顿饭六位数，你怎么不去抢呢？
陶清知：有本事你别来吃啊！
卞局长：艹！
巫院长：查他税。
陶清知：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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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遗址（2） 他一个响指能烧八百个！
在山海民俗研究院的日子, 花枝鼠小没觉得甜蜜又忧伤。
甜蜜是因为林助理对它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喜爱之情，具体体现在，主动帮它搭窝, 主动帮它梳毛, 以及主动帮它洗澡等等，当然最后一个，小没委婉拒绝了。
忧伤则是因为它发觉巫院长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越来越不善，也越来越冷酷, 特别是林助理帮它搭窝, 帮它梳毛，和提出帮它洗澡的时候，小没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算不被扫地出门，也会很快丧命于大妖的强势威压之下。
于是它想了想, 决定暂避风头，出去接几个打听消息的任务。
与此同时, 巫廷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小助理不仅有尖嘴恐惧症, 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毛绒控。
毛绒绒有什么好的？大夏天的热不热？
像花枝鼠那样的, 他一个响指能烧八百个！
酸不溜丢的院长大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两夜，桌上堆了厚厚一叠淘宝买的畅销书：《如何克服心理障碍》, 《对“尖嘴恐惧症”说不》，《你所不知道的那些恐惧症》 ……
“你们说大人能成功吗？”胡乔乔吃着林眠做的冰碗, 忧心忡忡。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 那么现在胡乔乔是真心希望林眠能留下来了。
虽然大人冷了点, 凶了点, 没人性了点, 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别的人或妖能配得上小助理了, 与其便宜了外妖，还不如便宜自家妖。
“必须成功啊！”勾尾委屈巴巴，“因为尖嘴，我感觉小助理都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亲近我了，QAQ……”
“好怕林林嫌弃我哦……”一目垂头丧气。
“好怕林林嫌弃我哦……”二目垂头丧气。
胡乔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研究院里六只妖，四只是尖嘴，求林助理得知真相后的心理阴影面积！
巫院长经过一段时间废寝忘食的学习，消化了十几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最后联合研究院众人，为林眠量身订制了一套完整的尖嘴恐惧症脱敏治疗法。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林眠在办公室整理完过去一个月的任务报告，被巫廷叫去了外面的大厅。
大厅里，除了花枝鼠小没，研究院的其他妖都在，巫廷，祁老，胡乔乔，勾尾，包括双胞胎，个个神情严肃。
“怎，怎么了？”林眠莫名有些紧张。
“林助理。”勾尾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决定一起帮你克服尖嘴恐惧症。”
“嗯嗯！”一目二目重重点头。
林眠一愣，他以前其实对自己的这个问题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川城市区和柘林村不同，平时很难见到活的鸡鸭，对他的生活和学习好像也没太大影响。
但研究院工作性质特殊，妖怪们的原身千奇百怪，随时可能碰到几只尖嘴，如果因此影响任务的完成就不好了。
想到这一层，林眠羞愧地低下了漂亮的头颅：“对不起，因为我个人的原因，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不，请不要这么说！勾尾，你刚刚语气太重了！
接收到四面八方谴责的目光，尾哥整个妖都垮了。
“别紧张。”巫廷轻轻摸了摸小助理的脑袋。
“嗯呐。”林眠低低应了一声，他其实还是有点忐忑。
所谓的脱敏反应，用不专业但大家都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让患者逐步接触令他感到害怕的东西，一直到克服这种害怕为止。
比如有人过分害怕猫，在治疗的时候，便先让她看猫的照片，谈猫的事情，等习惯了，不害怕了，再让她靠近笼子里的猫，接着慢慢伸手去摸，最后抱猫，逐渐除去怕猫的情感反应。[注]
巫廷采用的就是这个方法，可以说是相当科学的。
院长大人从手机里调出图库，并投影到幕布上放大，林眠看着各种各样的飞禽和尖嘴妖怪，差点以为自己在看动物世界。
巫廷一直暗中关注着小助理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不妥，微微松了口气，很好，第一阶段过了。
第二阶段，按原本制定的教程应该要上实物了——一盘香喷喷的烤鸡，但院长大人觉得没这个必要。
林助理不怕烤鸡，甚至还很喜欢吃。
于是直接进入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林眠也无法再放松心态——要出现活的尖嘴了吗？
砰——
伴随一声轻响，林眠面前出现了两颗毛绒绒的青团子。
林眠：……
“林林！”
“林林！”
青团子围着他叽叽喳喳，林眠伸出手，一目二目乖巧地落在掌心。
“好可爱！”林眠用脸轻轻蹭了蹭小比翼鸟毛绒绒的身体。
双胞胎也热情地回蹭他。
“林助理不怕尖嘴了诶。”勾尾欣喜。
胡乔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没发现一目二目原身胖得连嘴都看不到了吗？！”
勾尾：……确实，不仔细看，那就是俩毛球。
林眠平稳渡过治疗的第三阶段，进入第四阶段。
因为林助理前三个阶段的表现都相当不错，所以第四个阶段虽然增加了一点点难度，但众人还是对他抱有很大期待的。
连林眠自己都觉得他可以！
勾尾昂首挺胸，往大厅中间跨出一步，信心满满地化成了原形。
砰——
尾哥倒了下去。
小助理尖嘴恐惧症脱敏治疗第一次尝试……失败！
接下来的两天，林眠心里对尾哥充满了愧疚，天地良心，他当时真不是故意的，在看到犰狳那张尖尖的鸟嘴的瞬间，他想也不想就条件反射地掏出帝台棋拍了过去。
为了表示歉意，林眠特意做了勾尾最爱吃的蜜汁小羊排，尾哥原本还残留的那点脑震荡瞬间被美食治愈，立即表示，下次还要帮小助理克服尖嘴恐惧症。
林眠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好看。
就在研究院众人嘻嘻哈哈，和乐融融的时候，特管处的关火火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外勤任务。
*
侯三今年二十四岁，因为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从老家坐火车去了川城，开始混社会。
在工地搬过砖，去餐馆洗过盘，最艰难的时候还到三甲医院里假装聋哑人骗钱，一晃十几年过去，一事无成。
就在他难得惆怅的时候，侯三时来运转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有个叫金大强的男人找上了他，那时候侯三正在川城最大的天桥底下摆地摊，卖那种十元三样的小商品。
金大强说：“兄弟，我手里有桩大买卖，你要不要加入？”
侯三给一个铁皮青蛙上发条，看都不看他：“你怕不是个骗子吧？”
说完一松手，青蛙啪嗒啪嗒在地上乱蹦。
金大强笑了：“你这么穷，我骗你图啥？”
侯三一想也是，态度就有些松动，金大强再接再厉：“等这买卖成了，我给你这个数！”
侯三数了数金大强的指头，同意了。
当晚侯三收拾收拾自己的小地摊，跟金大强去了一家汽车旅馆，见到了除了金大强以外的另外两人，一个绰号麻杆，另一个是个胖子。
两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老头背心，邋里邋遢，无精打采，跟吸了毒似的，手里还提着破旧的双肩包。
这些人看起来比我还穷。侯三暗暗撇了撇嘴。
金大强只跟侯三说了报酬，并没说要他做什么，不一会儿侯三和他们坐在小皮卡上，出了市区，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郊外。
四周都是荒山，大晚上的侯三有些害怕，但又舍不得金大强承诺的那一大笔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远远的他看到地上一个接一个的突起，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金大强见他没出息的模样，不由嗤了一声，揪着他的后衣领，压低了声音道：“看清楚那是什么！”
侯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突起并不是坟包，而是几顶帐篷，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谁他娘黑灯瞎火的在这种地方露营，有病吧？！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麻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吊儿郎当道：“首都考古队在三鸣山发掘遗址，这事儿你知道吧？”
侯三下意识点头，天桥底下鱼龙混杂，摆摊的，算命的，卖唱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消息也最为灵通的，川城发现旧时遗址的事早流传开了，甚至还上了好几次社会新闻……
“咱们大半夜的来这儿不会是要……”侯三在知道这里就是三鸣山，而那些帐篷就是考古队的落脚点后，隐隐对这伙人的来意有了猜测，不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金大强觉得这小子还不算太笨。
侯三顿时急了：“这是犯罪，会坐牢的！”
胖子蒲扇般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钱你不要了？”
一想到钱，侯三立刻不做声了。
四人没往遗址发掘现场去，而是直接去了旁边的临时小仓库，挖出来的文物在被运往首都总部之前，都先存放在那里。
小仓库门口亮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灯下坐着个值班队员，正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毛绒绒怎么了？自己挺起胸膛，炸起毛来也是个球呢！
[注]：这个例子来自百度百科。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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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遗址（2）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吗？”
“你, 去把那个值班的引开。”金大强朝侯三使了个眼色。
侯三犹豫，金大强又道：“你只需要把他引开，其他的都不用你做, 交给我们哥仨。”
这件事对侯三来说并不难, 为了钱，他豁出去了。
侯三从衣服上撕了块布包住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从阴影处直接朝小仓库走去,
值班的考古队员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 等人走近了，才大声叱问：“你是干什么的？”
侯三二话没说，踹了他一脚，然后拔腿就跑。
“？！”考古队员懵逼, 哪来的神经病，但他牢记自己的职责, 因此揉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没动。
侯三有些着急，往金大强他们藏身的地方望了望, 三人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侯三再接再厉, 从地上捡起一把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朝考古队员脑门上丢。
考古队员：？？？我这暴脾气！
看着追上来的考古队员, 侯三抹了把脖子上的油汗，开始拔腿狂奔。
把人引开也是门技术活儿, 不能跑太慢, 慢了会被追上, 也不能跑太快, 太快人不追了, 回去继续守着仓库怎么办？
最高境界是把对方不远不近地钓着, 侯三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
今晚没有月亮，周围黑漆漆的，他看看时间，估计金大强那边差不多了，侯三加快脚步，七拐八绕，甩开了考古队员，气喘吁吁地回到小皮卡边。
侯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抽了根烟，平复了一下心情，片刻后，就看到金大强，麻杆和胖子抬着个大家伙跑过来，顿时精神一振，爬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大强哥你们拿了个啥？”侯三好奇，金大强坐在副驾驶上，那个大家伙被放进了车斗里，由麻杆和胖子看着。
“好东西！”金大强神秘兮兮，笑得露出满嘴黄牙。
侯三见他没正面回答，也不再多问，反正只要不少了他那份儿就行。
小皮卡开回汽车旅馆，麻杆和胖子把东西从车斗里小心翼翼地搬下来，侯三趁机瞥了眼，那玩意儿从头到尾被麻袋包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是什么。
汽车旅馆的管理相当不正规，大半夜的前台不知去了哪里，正好方便四人行动。
金大强三人将东西搬到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三双眼睛仿佛都在发光。
侯三却越看越觉得……
“这他娘的怎么好像是个人？忙活了一晚上，你们就偷出来一个人？！”侯三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
“你懂个屁！”金大强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又对另外两人抬了抬下巴。
麻杆将麻袋口解开，露出一张肤色黝黑，却美丽绝伦的脸。
“艹，还说不是人，这不就是个人？还他娘的是个黑皮女人！”侯三惊得直吸气。
“你他娘给我看清楚！”金大强要被这个没脑子的猪队友气疯了，恨不得给当初觉得这傻小子是个可造之才的自己俩大耳刮子。
侯三一听，才发现麻袋里的女人直挺挺地躺着，整个看起来硬邦邦的，明显不是活人，但她神情如常，看起来也不像死了，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活尸！”金大强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根烟，示意侯三给自己点上。
侯三好半天才回过神，赶紧狗腿地过来叫大强哥。
金大强朝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活尸，活尸，看起来像活人的尸体，是人死后极为机缘巧合下才能形成的状态，这女人在地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面容依旧栩栩如生，没遭到任何损坏，是活尸中的极品，这回咱哥儿几个是捡到宝了，如果卖到海外去，啧，起码这个数！”
侯三又傻兮兮地数了数金大强的指头，顿时乐开了花：“那还等什么，大强哥你赶紧联系买家啊！”
虽然他不知道这活尸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夜长梦多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金大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今天太晚了，等明早吧，大家先打个盹儿，等天快亮的时候再离开这儿。”
今晚的行动相当顺利，侯三从没想过赚钱原来可以这么容易，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几人都太困了，守着活尸很快睡了过去。
因为金大强说过天不亮就要启程，所以侯三没敢睡得太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太兴奋了，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耳边传来稀稀索索的声音。
侯三一下子就惊醒了，没别的，主要是担心金大强三个抛下自己半夜跑了，毕竟他是后来加入的，侯三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利益面前，人性可经不起考验。
侯三立即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背对着他在麻杆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
是麻杆吗？
麻杆虽然瘦，但应该没这么矮吧，也不是金大强和胖子，体型不对……
难道是旅馆老板想黑吃黑？
想到这儿，侯三瞬间清醒了，他左右看了看，悄悄抄起床头的台灯，三两步上前，劈头盖脸朝那人影砸了下去。
这时，金大强三人也被惊动了，客房里的吸顶灯刷地亮起，侯三一下子没适应强光，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手里还牢牢揪着那人的后衣领，扭头朝金大强道：“大强哥，有人想偷咱们的活尸！”
谁知金大强几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疯狂对他使眼色。
“大强哥，你眼睛怎么了？”侯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金大强看着这傻子差点给他跪了，侯三察觉出不对劲，一扭头，正对上一张血盆大口。
侯三惊恐的尖叫被压在了喉咙底，只感觉浑身血液通过脖子上的一个大洞汩汩往外流，一同流失的还有他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睡觉前被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前两天隔壁卖臭豆腐的刘麻子跟他提过一嘴，三鸣山考古队据说闹鬼，半夜三更丢东西，不会就是因为这家伙吧……
“侯三就这样死了？”林眠给关火火倒了杯水，后者连声道谢。
“死倒是没死，不过失血过多，估计再晚个几小时，就凉透了。旅馆老板第二天中午上楼打扫卫生才发现他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担心出人命，立刻报了警，又给叫了救护车。
侯三醒了以后，警方去医院录口供，那小子怕得不行，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说了，办案的小警员一听，什么活尸，什么吸血，整个就一天方夜谭，还以为他不老实编故事，一起过去的老警/察却听出不对，把事情报到了特管处这里。”
三鸣山遗址闹鬼的事林眠之前听卞长风和绪山说过，卞城王十分确定地告诉他们，那里一丝鬼气也没有，根本不是闹鬼。
可活尸又是怎么回事呢？
“长得像人还喜欢吸血的妖怪……”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吗？”
一旁的胡乔乔闻言噗嗤笑出声：“什么吸血鬼啊，不过是能化成人形的蝙蝠精罢了。”
林眠一听也乐了：“难道被金大强他们当成宝贝的活尸其实是一只蝙蝠精？”
胡乔乔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
“旅馆老板在房间里只发现了昏迷的侯三，金大强三人和那个活尸呢？”林眠转而问关火火。
关火火正在喝水，听他提问赶忙放下茶杯，答道：“不知所踪，不过特管处认为像活尸这样和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存在，如果出现在公共场所，很容易引起关注，但目前并未听说哪里出现了举止有异，肤色黝黑的女性，所以我们觉得它很可能又回了三鸣山。”
林眠皱眉思考片刻，凑过去小声问巫廷：“院长这任务咱们要接吗？”
巫院长看了眼小助理，知道他心动了，便点点头：“接。”
除了林眠，研究院众人对做任务其实并不热衷，而且大家都清楚巫廷肯定会跟着去，没人愿意做那个不识趣的电灯泡，于是这次的三鸣山之行，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林眠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考古发掘现场，地点是在三鸣山的一个山坳里，周围的杂草碎石都被清理出来了，不远处支着几顶被侯三错认成坟包的军绿色帐篷。
考古坑在帐篷的东面，四四方方，约摸五六米深，坑内凹凸不平，西北角还有个黑乎乎的地洞。
地洞旁站着几个穿统一制服的考古队员和一名让林眠眼熟的人民警/察——川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队长。
刑西扬也看见了他和巫廷，朝两人挥了挥手。
双方打过招呼，刑西扬与考古队继续刚刚的话题，林眠在旁边听了会儿，才知道原来考古队也报了警，报警原因是珍贵文物被盗，被盗的文物自然就是金大强口中那具能卖这个数的活尸。
“古尸挖出来好几天了，之前一直好好放在仓库里，它的外形比著名的马王堆女尸保存得还要完整，具有非凡的历史意义和研究价值，是这次考古行动最重要的收获。”
考古队长是个头发花白，戴圆眼镜的老教授，看上去六十多了，古尸就是他亲自下坑挖出来的，埋得还挺深，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临时仓库看他的宝贝，今早也一样，老教授哼着小曲儿，美滋滋打开门进去，几秒钟后，外面值班的考古队员就听到他发出了尖叫鸡一样的高音。
“警/察同志，我代表首都总部恳请你们一定要将那盗尸的恶徒抓捕归案，否则如此珍贵的文物一旦流落海外，绝对是我们国家的一大损失啊！”队长紧紧握住林眠的双手，差点老泪纵横。
林眠被老人家的赤诚之心感动，但还是很想说，您放心，文物丢不了，说不定人自己已经回家了。
送走了老教授，刑西扬摸摸下巴：“这案子你们怎么看？”
巫廷视线落在考古坑的那个地洞上，答非所问：“古尸就是从地洞里挖出来的吗？”
站在刑西扬边上的年轻人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点点头：“这次发现的遗址有三层，古尸被埋在第二层，这洞是当初为了确定遗址结构才打的……”
年轻人话音未落，巫廷便大步朝地洞走去，他拉了拉钉在地面上的绳梯，见还算结实，便二话没说，动作利索地爬了下去。
林眠紧随自家老板的步伐。
刑西扬上午出发的时候，局里对他的要求是全力配合研究院的行动，而且他也清楚但凡跟那些妖魔鬼怪扯上关系的案子，自己多半只能打打辅助，真正负责指挥的还是巫廷。
想到这儿，刑西扬也跟了上去，先前回答巫廷问题的年轻人一看顿时急了：“哎，非专业人士未经允许不得下考古坑啊！”
然而三个人没一个听他的，年轻人只好也下了地洞。

*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特别忙，所以晚了……笔芯~


61 # 遗址（4） 强大，可靠。
韩晓帆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值班当晚古尸被盗，挨了队长一顿批不说，连过来办案的警/察同志也给他出难题。
“这洞真不能随便下, 你们没穿防护服, 如果中途塌方了怎么办？”韩晓帆试图跟他们讲道理。
然而林眠的一句话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如果我说你们丢的那具古尸就在遗址里面，你信不信？”
“啊？”韩晓帆懵逼，怀疑眼前这个长得白白净净的青年在说胡话。
古尸不是被偷了吗？他还记得昨晚用石子丢他脑门的那个混混，调虎离山, 真是太卑鄙了, 如果有机会碰到自己一定要把他的脑袋打开花！
韩晓帆忿忿地想。
林眠没有多解释，跟在巫廷身后顺着绳梯一路往下，下了差不多十来米踩到实处，刑西扬打开手机电筒, 三鸣山这一带的土质以黄泥为主，而且十分干燥, 目之所及全是一堵堵土墙隔出来的小室。
“考古坑是遗址的第一层，基本已经发掘完毕, 这里是第二层, 挖了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了古尸，队长知道后十分高兴, 大家连夜加班，挖了十几个小时, 才把她挖出来。”
韩晓帆边说边小跑过去, 指着脚边一个凹陷下去的地方道：“喏, 就是这儿。”
林眠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 那地方被扒拉得十分干净, 隐约能看出完整的人形。
“我听你们队长说, 那古尸被发现的时候就直接埋在土里？”刑西扬随手摸了摸一旁的土墙。
“是啊。”韩晓帆走在前面，这里还是他比较熟悉，“古时候的人们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保存尸体，比如除去内脏，用香料填充，再辅以特殊的药水浸泡，甚至墓室本身的结构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尸体的保存时间，像古埃及的木乃伊就是很好的例子。
然而在三鸣山遗址的这具古尸身上，我们找不到任何经过特殊处理的痕迹，她甚至连个棺椁都没有，却是保存得最完好的，简直就是考古史上的奇迹，跟她一比，木乃伊只是条风干腊肉罢了。”
韩晓帆神情激动，旋即想到这样一个奇迹被自己弄丢了，瞬间整个人都蔫了。
三人跟着韩晓帆越往前走考古队留下的痕迹就越少，大约半刻钟后，他停了下来：“考古队之前对第二层的发掘就到这里了。”
林眠一开始看到考古坑，看到土墙还不明白为什么三鸣山的这处考古点会被称作遗址，现在他明白了。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目之所及尽皆若隐若现的断壁残垣，黄土没有将这里彻底掩埋，而是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片空间非常宽广，却极为安静，或者说是死寂，到处都灰蒙蒙的，看不清前路，也没有一个活物。
巫廷走到最近的那块高大石壁前，手指在一个奇怪的图案上摩挲了一下。
那图案是一个石刻简笔小人，尖下巴，大眼睛，细长的身体上隐约能看到一点残留下来的青色颜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外星人。
林眠被自己的脑洞震了一下。
韩晓帆见他们注意到这个图案，便解释道：“因为古尸全身皮肤黝黑，随行的历史学教授认为这很可能是那一族的特色，于是便将这处遗址所在的国度称为古黑国，而这个图案则是古黑国的图腾，在挖出来的不少器皿上都能看到。”
韩晓帆解释得十分认真，林助理听得不明觉厉，至于刑西扬……满脸黑人问号。
古黑国？什么古黑国？人家只是皮肤黑你就叫人家古黑国，你们知识分子取名字都这么随便的吗？
“这不是古黑国的图腾。”一直没开口的巫廷忽然道。
“啊？！”韩晓帆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怒自威的年轻男人会质疑教授的结论，结结巴巴地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刑西扬和林眠则有些惊讶。
巫廷嘴角勾起个古怪的弧度：“这是女魃。”
“女，女魃？”韩晓帆作为考古队的成员自然是知道女魃的，而林眠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也看到过对女魃的描述。
女魃是一位穿青衣的神女，她所居住的地方不会下雨，而在远古时期，蚩尤和黄帝大战，最后黄帝胜出，其中也有女魃的功劳。
“女魃的形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刑西扬挠挠头，“还有那个古黑国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古时候，女魃作为神女，又助黄帝战胜了蚩尤，拥有不少信众，他们把女魃画在飨具和房梁上，以求得到她的庇佑。至于你口中的古黑国……”
巫廷说到这儿，看了眼还有些将信将疑的韩晓帆，“《山海经·海外南经》中记载了一个十分特殊的小国，生活在那里的人皮肤黝黑，个个都能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
“不死民！”林眠忍不住惊呼出声。
除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妖怪，《山海经》里还收录了不少远古先民，比如之前在特管处看到的两面人小姐姐，擅长捕鱼的长臂人等等。
而对不死民的描述，《海外南经》里的原文是这样的，其为人黑色，寿，不死。
短短一句话，可以说相当简单了。
“所以遗址里原本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莫须有的古黑国，而是不死民？”刑西扬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话说这世上真有能长生不死的人吗？”
“有啊，考古队不就挖出来一个？”林眠觉得巫廷说得没错，三鸣山考古点多半就是不死国遗址没跑了。
刑西扬一琢磨，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什么栩栩如生的古尸，人家其实根本就没死，只是在地底下睡了一觉，结果千年以后醒过来，肚子饿得不行，旁边又没吃的，只好把偷窃文物的侯三咬了……
这么一想，侯三那家伙还挺活该的。
“什么声音？”刑西扬忽然神色一凛，巫廷也微微眯起了眼，林眠不由竖起了耳朵。
地下十分安静，刑西扬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唱歌？”林眠不确定。
刑西扬点点头：“没错，而且是一大群人在唱歌。”
“？！”
韩晓帆怎么说也是首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知道巫廷关于女魃和不死民的说法并不是随口胡诌，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上古时期的神女和她的信众们……天马行空，又合情合理，简直比什么瞎几把乱扯的古黑国带劲儿多了好吗！
韩晓帆激动得热血沸腾，但遗址里为什么有人唱歌，你们真的不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很快他就知道没人吓他，因为他也听见了那个歌声！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曲调婉转悠扬，有种罕见的古韵，却听不懂他们唱的究竟是什么。
巫廷在听到歌声的瞬间，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他垂眸对林眠低声道：“跟紧我。”
“嗯。”林眠神情严肃，右手已经握住了帝台棋。
刑西扬也摸上了腰间的枪管，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林眠的武器。
一块板砖，就还挺特别的……
韩晓帆彻底慌了神，幼小可怜又无助地躲在三人身后瑟瑟发抖——就说三鸣山遗址闹鬼吧，之前来的那两个特殊部门的人还不信！
歌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让林眠感受到一种来自远古的大气磅礴，几个黑点出现在视野中，慢慢的，黑点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支上千人的队伍，男女老少都穿着色彩鲜亮的衣服，他们肤色黝黑，面容俊美。
“不死民，好多不死民！”韩晓帆仿佛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尖叫鸡。
“不死民原来还生活在这里吗？”林眠感到诧异。
韩晓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第三层我不知道，但第二层其实已经发掘了一大半，如果有这么多人在遗址里，我们肯定早就发现了，可事实上我们只找到了原先的那具古尸。”
说话间，本来还灰蒙蒙一片的废墟，仿佛被一支看不见的画笔重新染上了颜色，倒塌的石屋恢复原状，连绵山丘拔地而起，在这黑洞洞的地底下，林眠甚至看到了天空和流云！
陡然发生的异变让韩晓帆目瞪口呆，这是梦，他一定在做梦吧！
林眠也觉得有点不真实，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来人有点多，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说是敌是友，是鬼是妖，他拿帝台棋的手心微微汗湿，下一秒手背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似乎在说别怕。
林眠下意识抬头，看到巫廷冷峻锋利的侧颜。
强大，可靠。
这四个字冷不丁就从林眠心里冒了出来，然后他感觉被巫廷拍过的那块手背的皮肤有些发烫，好想在衣服上蹭一蹭。
一会儿功夫，千人队伍已近在咫尺，他们边唱边跳，载歌载舞，刑西扬咽了口唾沫，这么多人，如果发生冲突就算给他十把枪都没用，起码得来一辆坦克！
幸而对方并没有表露出一丝敌意，甚至完全忽视了他们，浩浩荡荡地从四人身边经过。
“究竟怎么回事？这些不死民在干什么？”韩晓帆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声音发颤。
“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刑西扬抬了抬下巴。
巫廷没有反对，一行四人远远坠在队伍末尾。
“院长，你能听懂他们在唱什么吗？”林眠轻轻拉了拉巫廷的衣袖，后者垂眸看他。
不死民的语言玄奥晦涩，但小助理莫名对院长大人充满了信心，而后者也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上古大妖就是那么牛逼。
巫廷点点头：“他们在迎接圣女。”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不死民——
《山海经·海外南经》：“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
大概意思是说不死民国在它（交胫国）的东面，这里的百姓肤色黝黑，长生不死。
山海经对不死民的记载十分有限，关于不死民是女魃信众这一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在部分资料里有这种说法，宝宝们就当是编的好了，笔芯~


62 # 遗址（5）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死国还有圣女？”刑西扬眉毛一挑。
“不死国的历任圣女跟一族的族长差不多, 传闻她们能感应到女魃的存在，并祈求对方的庇佑。”巫廷淡淡道。
“女魃真的会保佑不死民吗？”林眠犹豫了下道，“虽然《山海经》对女魃的记载十分正面, 但在之后的很多其他志怪书籍里, 女魃被称为旱魃，说她浑身长满白毛，是不老不死的千年僵尸，所过之处, 赤地千里。”
巫廷点点头：“其实这两种对女魃的描述都没有错。女魃自上界而来, 助黄帝战胜蚩尤后，暂居赤水，后因女娲补天关闭了人间界和上界通道，女魃无法再返回上界, 灵气日渐消散，又被人间界的怨气浊气侵蚀, 最终成了旱魃。
如果说一开始的神女女魃还可能庇护她的信众，那么后来的僵尸旱魃不过是个一心想返回上界, 却不得其法的可怜虫罢了。”
说话的巫院长神态自若, 听话的刑西扬和韩晓帆：说旱魃是可怜虫的大概也只有您了……
跟着不死民的千人队伍一路前行，四人大概走了十来分钟, 沿路的景象和他们刚下地洞时的完全不同，考古队留下的痕迹尽数被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远古气息的风土旧貌。
“这就是不死国原本的样子吗？”韩晓帆看着两边巍峨的高山, 和山脚下郁郁葱葱的绿荫, 缓缓流淌的河水, 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觉得等出去了一定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否则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林眠也有点疑惑，明明下来的时候还是黄泥废墟，眨眼间沧海变桑田：“我们是陷入幻境里了吗？”
有些妖怪天生擅长幻术，比如青丘的狐族，擅长制造恐怖的酸与等等，于是他便压低了声音询问巫廷。
巫廷摇摇头：“不死民除了肤黑长寿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幻术也非其所长，而且我认为……”
巫廷随手拨了拨道旁斜伸出来的一根枝丫，神情微凝：“这里并不是幻境。”
“不是幻境？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林眠不解。
巫廷沉吟道：“我怀疑这片遗址连接了一个空间裂缝，而且在我们看到不死民的那一刻，就不知不觉进入其中了。”
帝江派了大批人手出去寻找空间裂缝，大半个月过去，几乎毫无收获，而他和巫廷随随便便出个任务都能碰上一个，不知道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差。
“而且，不死民其实在千年前就已经灭族了。”巫廷微微蹙眉。
林眠有些吃惊：“为什么？”
巫廷正要回答，却发现一直萦绕在耳畔的曲调发生了变化，变得激昂起来。
“他们接到圣女了。”巫院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刑西扬和韩晓帆闻言也望过去。
声势浩大的千人队伍此时已经停了下来，四人身处一处三面环山的盆地内，正中间宽阔平整的高台上，一名肤色黝黑，容貌昳丽的女子正赤/裸着双足在跳舞。
她身穿极富异族特色的服饰，神情虔诚，举手投足带着特殊的韵律，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在诉说。
“古尸！是古尸！”韩晓帆指着圣女激动地大喊，刑西扬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当着这么多不死民的面管他们的圣女叫古尸，你小子想死别拉大家垫背。
韩晓帆这时也反应过来，立即噤了声，却还是引起了不死民们的注意。
几千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四人，林眠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到他后退，那些不死民们重新转过头，如痴如醉地望向高台，随着祈福仪式的进行，他们纷纷下跪，以头触地，十分虔诚。
“咦，那是什么？”林眠视线越过不死民，扫到高台下方石阶上黑乎乎的一坨。
“好像是人？”韩晓帆推推眼镜不确定道。
林眠仔细分辨了一下，别说还真是人，三个像粽子一样被捆在一起的男人，嘴里塞着布条，看到他们立即扭动起来，还发出唔唔的声音。
“金大强？！”刑西扬一眼就将其中一个认了出来，侯三在医院里把四人的勾当抖了个一干二净，金大强原本就有前科，案底是当街抢劫，前阵子刚放出去没多久，想不到这孙子又把主意打到了三鸣山遗址头上，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古尸掳来地底成了献给女魃的祭品。
韩晓帆得知那三人身份后，激动得脸都红了，让他们用石头丢他脑门，让他们偷东西，让他们倒卖文物，这叫什么？
这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韩晓帆此刻看高台上的黑皮圣女更加可爱，不是喜欢吃方便面和蛋黄派吗？给你，都给你！
不过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金大强三人落到现在的下场也算自作自受，但对刑西扬而言，他们的罪行应该交由法律判决，如果眼睁睁看着金大强，麻杆和胖子死在不死民的手里，反而是他的失职。
正当刑西扬纠结该如何在不引起不死民众怒的情况下，将金大强三人逮捕归案的时候，大地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圣女站立不稳，狼狈地摔了下来，不死民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惊呼，林眠也懵了，怎么回事？表演事故？
然而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咔啦。
细微的声音犹如落雪折竹，脚下的地面出现小指粗细的裂缝，下一秒，裂缝扩大，仿佛刀刻斧凿，形成万丈深渊，像野兽的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在裂缝出现的那一刻，巫廷就将林眠拦在怀里，轻轻一跃，离开了原地，刑西扬眼疾手快地拉了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韩晓帆，险之又险地避开裂谷。
他回头看向石阶，金大强三人像连体婴似的，滚成了一个球，刑西扬有心去救，却离得太远，只能干着急，一旁的巫廷指尖一束火红流光激射而去，轻松将那三人卷到刑西扬身边，沉声道：“看好他们。”
刑西扬赶紧道谢，又嫌弃地踢了大粽子一脚：“老实点。”
金大强三人在被古尸掳来的时候就以为自己死定了，这么多不死民，一人咬一口，也能将他们吃得连渣都不剩，想不到峰回路转，居然碰到了刑西扬。
此刻的金大强看到刑队长仿佛看到了亲爹，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不死民们则彻底乱了，惊恐爬上他们的眼睛，仿佛一群受惊的蚂蚁退到裂谷两边。
林眠心脏砰砰跳，他刚刚瞥见几十个不死民掉进了裂谷里，瞬间被底下炽烈的岩浆烧成了灰烬，如果巫廷没有及时带他离开，自己可能已经跟那些人一个结局了。
另一边韩晓帆惊魂甫定，抱着刑西扬的大腿哭唧唧：“哥，谢谢哥！救命之恩当以身……，啊不，当涌泉相报！等回去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刑队长嘴角抽了抽：“不用你报，你放开我就行，不然我叫你哥……”
刑西扬话没说完，大地再次被撕裂开。
“靠！”刑西扬一拖四，压力超大。
地面在震，好像有地龙翻身，大地龟裂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一同响起的还有不死民们的惊呼。
巫廷握住林眠的手腕，两人往山坳外狂奔。
“院长，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空间裂缝要坍塌了吗？”林眠脚下不停，遗址内的景象跟进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他已经不认识路了，纯粹由巫廷带着他走。
巫廷尚未开口，头顶传来呼呼风声，仿佛有什么破空而来，林眠下意识扭头，一枚硕大的火球如流星划过天际，在山坳中轰然坠落，瞬间点燃了好几个不死民。
顿时凄厉的惨叫声，痛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裂谷还在不断增加，天上下起了火雨，山坳里成了火海地狱。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不死民在千年前就灭族了吗？”巫廷拉着他在火雨中穿梭。
林眠点头。
“彼时共工抢夺颛顼帝位，战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天火降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不死国也是在那场大动乱中覆灭的。”
“天塌地陷，天火降临？！”林眠震惊，这和他们眼下经历的一切何其相似，“难道说这处空间裂缝能够让时光倒流，我们回到了千年之前？”
“恐怕是的。”巫廷挥了挥手，指尖火红流光闪动，替不远处跑得累成狗的刑西扬扇飞了两个火球。
“不过现在看来，当时或许有人侥幸活了下来。”巫廷若有所指。
林眠很快想到那个被考古队挖出来的古尸，也就是不死民的圣女。
她醒来后肯定发现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看看还有没有和她一样幸存的族人，才会迫不及待地回到三鸣山，却没料到这里因为出现了空间裂缝，灭族惨案再次重演。
“巫院长，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啊？”刑西扬见多识广，又办过不少大案，心理素质远超常人，面对现实版世界末日还能保持冷静，但他并没有办法摆脱目前的困境，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山海民俗研究院院长身上。
至于韩晓帆，孩子已经给吓傻了，又哭又笑，原本以为考古这一行就是挖挖土，养养老，没料想还能免费观看超级奇幻大片，身临其境，随时拥抱死亡，体感绝对真实。
而金大强三人跟鹌鹑似的缩在刑西扬身后，连个屁也不敢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大佬一不高兴，把他们丢下自生自灭。
巫廷头也不回：“找到画有女魃图案的那块石壁。”
林眠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考古队在遗址内停留了这么久也没发生异常，而他们第一次进来就误入空间裂缝，原因很简单，考古队的发掘刚好在裂缝入口处停止了，不得不说对方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而他们一开始看到女魃的那块石壁，就是连接空间裂缝和现实的地方。
原先石壁矗立在光秃秃的废墟中，十分显眼，但现在情况混乱，想要在偌大的不死国内找到它难度着实不低。
幸而巫廷的方向感惊人，虽然林眠并没觉得他们是在往回走，但巫院长神情笃定，步子很稳。
这大概就是妖怪的天生直觉吧，就像许多鸟类有迁徙的习性，而在迁徙途中能不偏离路线，则是本能，林眠觉得院长大人的这一本能格外突出。
“我们不管那些不死民了吗？”韩晓帆跑得呼哧带喘，语气有些不忍。
“不要妄图去改变历史。”巫廷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再说你也改变不了。”
韩晓帆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林眠垂下眼，蝴蝶效应是相当可怕的，自以为是的好心相救或许会害了更多的人。
“石壁！”刑西扬一指前方，林眠这才发现他们所谓的石壁其实是一方界碑，镌刻在上面的女魃五官清晰，身穿飘逸青衣，也不是外星人的样子。
刑西扬试探性地跨过界碑，然而他并没有回到现实，又不死心地继续往前跑了几步。
“巫院长，这……”刑西扬转过身，顿时瞳孔骤缩。
巫廷神色淡然，左手持一把火红长弓，右手轻轻在弦上拨了一下，一道比天火炽热数倍的箭矢射向刑西扬。
刑西扬忍不住倒退几步，眼看箭矢就要正中刑警队长的眉心，空中有看不见的波纹荡开，这一幕让林眠想到蜚那个任务里，烛龙穿过老小区顶楼水镜的画面，两者如出一辙。
随着箭矢尾羽消失，刑西扬所处的环境陡然一变，恢复成废墟的模样，而林眠他们这边依旧还在天崩地裂。
几人不再犹豫跑进废墟，经过界碑的时候，林眠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就像一道门，门外是现实，而门内是空间裂缝，也是千年前的远古大陆。
林眠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一个黑影，躲过天上落下的火球，跟在他们身后越过了界碑。

*
作者有话要说：
特管处处长：有些妖想找裂缝却怎么也找不到，有些妖随随便便下个墓都能进到空间裂缝里，这大概就是妖和妖之间的差距吧，沧桑点烟.jpg
下章这个副本结束，即将开启新副本《妖怪集市》！
感谢在2021-12-15 18:00:00~2021-12-16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木木木木鱼兮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 # 遗址（6） 嘤，人家就是想跟他睡觉觉！
林眠转头回望, 天塌地陷，天火降临的末日景象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眼前是灰蒙蒙的断壁残垣, 地底下安静得只剩几人的喘息声, 刚刚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充满奇幻色彩的梦。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狼狈靠墙的黑影身上，忍不住微微挑眉，带着眉梢的那粒浅色小痣也跟着动了动。
身穿异族服饰，肤色黝黑, 容貌昳丽, 正是圣女，在巫廷打开裂缝出口的瞬间，和千年前一样她逃过劫难，活了下来。
历史诡异地仿佛在一个圈子里循环。
金大强, 韩晓帆几人也看见了对方，不过两者的反应完全不同, 金大强像见了鬼似的满脸惊恐，古尸咬断侯三颈动脉的那一幕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过深刻, 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而考古队员则喜滋滋的，似乎挺开心。
古尸没死, 太好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遗址内部存在空间裂缝，普通人误入会相当危险, 几人打算不再继续逗留, 按原路返回地面。
金大强, 麻杆和胖子排着队老老实实跟在刑西扬身后, 盗窃文物, 出去了起码要判好几年, 但那也比被古尸咬死强不是？
巫廷走到圣女身边，后者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不死民的圣女能感知到女魃的存在，自然也能察觉出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强大。
他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妖力和威压，但圣女明白就算女魃再世也不可能是这人的对手。
想到这儿，圣女缓缓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恭顺诚服。
巫廷并没有为难她，只用火红流光在她手腕上画了两个圈。
“你们要把她带走吗？”韩晓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问。
古尸不是古尸，而是远古时候的不死国先民，韩晓帆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事儿显然已经不是他们考古队能干预的了。
“嗯。”林眠见巫廷没有想要回答韩晓帆的意思，便代为点了点头。
韩晓帆沉默片刻，跟在三人身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快爬出地洞的时候忍不住问：“她不会被送去解剖吧？”
韩晓帆神色紧张，古尸是他们挖出来的，如果真是尸体也就罢了，现在好好一个大活人，要是被弄到什么生物实验室里开膛破肚做研究，想想就很残忍。
林眠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位同志，你的想法很危险哦！
他确定道：“不会。”
韩晓帆重重松了口气，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圣女，最后还是不放心，向林眠要了微信，打算后面随时跟他询问圣女的情况，做完这一切才垂头丧气地跑去帐篷，告诉考古队长，他们的珍贵成果没了。
刑西扬带着金大强三人先行离开，这次的三鸣山之行，不仅找到了考古队丢失的古尸，还抓到了盗窃文物的嫌疑犯，刑队长表示十分满意。
林眠给特管处打了电话，关火火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和几个穿制服的特管处专员。
这老者林眠之前去特管处开会的时候见过，就是痛斥凤栖“无知”的那个，地位似乎还挺高，此刻见到巫廷恭敬地行了个古礼：“巫大人！”
巫廷点点头，淡淡道：“我在裂缝入口处做了标记。”
老者闻言一挥手，麻溜地和那几个专员下到了地洞里。
院长大人在一旁交涉，林助理在地底下待了大半天，没吃午饭饿过了头。
他坐在考古坑的边边上，从小书包里掏出招财猫糖罐，剥了颗淡绿色的放进嘴巴里，嘶，青苹果味的，酸酸甜甜，顿时更饿了！
把不死民圣女交给关火火，巫廷去开车，林眠坐进副驾驶，小助理一边的腮帮子被水果糖顶得鼓出一块，浅浅香香的青苹果味道在车子里弥漫开来，特别好闻。
巫廷看了眼他腿上的书包，随口问：“糖还有吗？”
“嗯呐。”林眠打开玻璃糖罐，“院长要来一颗吗？”
院长原本并不打算来一颗，但他不想拒绝小助理的好意，便嗯了一声。
林眠在糖罐里找啊找，找到一颗深红色的，正要递给巫廷，但院长大人正在开车，双手握住方向盘没法接，林眠迟疑了下，帮忙把外面的糖纸剥开，再送到他嘴边。
巫廷一低头，吃掉了那只小小的西瓜味招财猫，嘴唇仿佛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眠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林眠反应过来，整只手都僵住了。
给老板喂糖还碰到了人家的唇瓣，怎么就感觉有点涩情呢？
林眠莫名又想起飞鱼岛上的那条情侣泳裤……
啊！！还能不能好了？！
林助理内心的小人疯狂甩头，院长大人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小汽车彻底驶出三鸣山的范围，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考古队的帐篷边上，其中一人全身上下包裹在漆黑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狭长上挑的金色眼睛。
“族长，要把三鸣山裂缝的情况告诉那位大人吗？”另一人谨慎询问，“毕竟不死国圣女能唤醒……”
“告诉他做什么？区区凶兽，与他合作不过权宜之计罢了。”黑斗篷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而且就算没有圣女，老尸婆醒来的时间也不会太久，左右不过多等几日罢了。”
“是。”另一人察言观色，立即谄媚道，“等人间界和上界的通道重新打开，我族必将重回昔日荣光。”
黑斗篷视线紧盯着巫廷离开的方向，倨傲地笑了一下，随后两人身影渐渐虚化消失。
巫廷猛地一个急刹车，林眠没有防备，身体前倾，下意识抓住安全带：“怎么了？”
“没什么。”巫廷闭了闭眼，再睁开，转而问：“吓到你了？”
林眠摇摇头：“没有。”
巫廷看了眼后视镜：“刚刚好像有人在窥视。”
“哪里？”林眠诧异。
巫廷松开刹车，轻踩油门：“很远的地方，现在已经不见了。”
上古大妖的直觉不会出错，巫廷说有人窥视，那就真的有人在偷看他们，可为什么呢？
林眠隐隐有些不安，巫廷伸出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别怕。”
特管处对遗址下的空间裂缝进行了封印，并在研究院尚未发掘的第三层发现了大量白骨，经特管处专员鉴定，这些白骨都是在大崩坏中丧命的不死民，寻常人族的尸骨历经千年早已化为尘土，而不死民因为体质特殊，所以才留存至今。
当然此刻的林眠并不知道这些，他从巫廷车上下来的时候，缓缓睁大了眼睛。
研究院前院正对着大门的草坪上，大喇喇停着一架，直，升，机！
机体是神秘的暗夜黑，只有四扇窗户和顶部的主旋翼有两道暗金色曲线，在橘红的夕阳照耀下，反射出低调优雅的光芒，显得格外大气。
“哪，哪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苦男大学生小林结结巴巴。
“院长买的。”勾尾神情复杂，妖怪们虽然喜欢用人类的交通工具出行，省时省力，但像大人这样随随便便就买架直升机回来的还是少数，再说大人和青丘那只骚里骚气的九尾狐不同，素来不喜排场，不重物欲……
所以一小时前，直升机被打包送过来的时候，勾尾是懵逼的，差点以为对方搞错了，直到他此刻看见林眠眼里的神采，顿时就明白了。
因为小助理喜欢，所以大人买了。
理由就是如此简单。
“气球人”任务结束后，关火火开着直升机接收蜚，林眠刘姥姥进大观园，感觉新鲜极了，完全没想到才过去小半个月，研究院就有了自己的直升机，林眠对着这个漂亮的大家伙，简直爱不释手，同时不由感叹，这大概就是钞能力吧！
双胞胎绕着直升机跑了两圈，一脸兴奋地问巫廷：“大人大人，今年我们能坐直升机参加百妖夜行吗？”
巫大人高冷地微一点头，一目二目顿时欢呼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百妖夜行？
见林眠疑惑勾尾笑着解释：“为了避免引起人间界的恐慌，也为了防止有人类误入，每一届的妖市都会设在独立于此间的一方小世界内，这方小世界被称作山海域。
而从人间界到山海域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妖市开启的前一晚，几乎所有妖怪都会出现在这条大荒路上，场面相当壮观，这就是百妖夜行。”
从飞鱼岛回来后，林眠一直忙着做任务，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此时听勾尾提及，才猛然发觉时间仿佛从指缝溜走一般，再过两天便是七月初七七夕节，也就是妖市开启的日子了。
“大人不爱逛妖市，所以以往的百妖夜行都是我们和尾哥，乔乔姐，祁老混在一群妖怪堆里蒙头赶路，没意思透了！”双胞胎偷偷看了眼巫廷，压低了声音跟林眠咬耳朵。
“今年咱们有直升机了！”林眠一边一个摸摸两人的小脑瓜子。
“嗯嗯，今年咱们有直升机了！”一目摩拳擦掌。
“嗯嗯，今年咱们有直升机了！”二目摩拳擦掌。
林眠下午一直在写三鸣山遗址的报告，这次的任务因为涉及到能让时光回溯的空间裂缝，要汇报的内容就比较多。
写到一半儿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打开一看，是几天没联系的卢一超。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林子，你现在有空吗？
林眠有些奇怪，卢一超跟他聊天一向直来直往，有事说事，从不会问在吗？有空吗？方便吗？
用他的话讲就是太婆婆妈妈，娘们唧唧了，一点不爽快，不过奇怪归奇怪，林眠想了想，还是回道：有空，怎么了？
然而等了半天，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林眠放下手机，出去倒了杯水，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卢一超发过来的微信，手一抖，杯里的水差点洒出去。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林子，我怀疑我男朋友是妖怪！！
凌飞宇终于掉马了吗？！
林眠眉毛一挑，在心里给葫芦娃鼓了鼓劲儿，不用怀疑，他就是！
但为了不把自家室友吓到，林眠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这次卢一超回复得很快。
[我昨天下午和他去压马路，有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把车开到了马路牙子上，而且速度超级快，要不是凌飞宇及时把我拉开，林子，你可能已经见不到我了，QAQ……]
从卢一超的描述不难看出当时情况的惊险，林眠微微蹙眉：你人没事吧？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
林眠松了口气，旋即想到如果凌飞宇只是救了卢一超，依葫芦娃的性格只会感动得以身相许，绝不会认为对方是妖怪，当时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
果然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段消息。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凌飞宇那时候正在肯德基的甜品站给我买冰淇淋，离我起码有五六十米远吧，他一下子就过来了，林子你一定不敢相信，真的是一眨眼！！
林眠心道，我信，我怎么不信呢？我朤棴身边好几个同事都能嗖一下子窜出去上百米！
啪叽：哦。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哦？林子，爷爷，你为什么这么淡定？！你室友的男朋友是妖怪啊！意不意外？震不震惊？
林爷爷：……不意外，不震惊，很早就知道了，谢谢！
啪叽：他是妖怪，然后呢？你不喜欢他了？不爱他了？不跟他吃饭逛街睡觉觉了？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睡觉觉？林子你变了，变得不纯洁了，痛心疾首.jpg
啪叽：啧，我明明还说了吃饭和逛街，为什么你只看到了睡觉觉？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嘤，人家就是想跟他睡觉觉！
啪叽：嘶，哪怕他是个妖怪？
微信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林眠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任务报告上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对。

*
作者有话要说：
呜，我错了，我存稿设定错时间了，放在了明天，打开APP一看，才发现没有更新，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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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妖怪集市（1） 九尾狐。
卢一超的回答, 林眠一点也不意外，少年人的爱总是来得热烈又执着，疯狂而大胆, 不管性别, 跨越种族，他微微一笑，继续写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研究院里的话题都是百妖夜行和妖怪集市。
“会有很多小摊, 一个挨着一个, 各种小吃，点心和糖水，根本吃不过来。”一目趴在大理石茶几上给林眠比划。
“还有数不清的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装了大妖指甲的福袋, 橐肥毛做成的斗篷，好像狪狪肚子里的那种珠子也有卖, 不过个头都不大，品相很一般……”二目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补充。
林眠本来就挺期待, 现在被双胞胎一说, 更加心动。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妖怪们的东西，贵吗？”
一目二目一愣, 挠挠头，贵吗？应该不贵吧……
“不贵, 你可以随便买。”胡乔乔笑得意味深长, 可惜小助理并没有注意到。
终于到了出发那天的傍晚。
林眠背着小书包和研究院一行人坐进了崭新的直升机, 驾驶员是勾尾。
林助理觉得尾哥除了胆子小了点, 打架不行了点, 厨艺差了点, 其他简直就是十项全能，和特管处的关火火可以并称妖界双绝，就没有什么是这俩人不会的。
祁老带着胡乔乔，双胞胎坐在前排，把后头私密性更好的位置留给了院长大人和小助理，还有一只奶牛色的毛绒团子。
是的，花枝鼠小没赶在妖市开启的前一天回来啦，林眠把它放在膝盖上，忍不住rua了一下，圆圆的小耳朵立即抖了抖。
并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害怕。
没错，小没觉得在旁边院长大人的眼里它已经是一只死鼠了。
直升机慢慢起飞，激起庞大的气流，林眠有瞬间失重的感觉，不过很快适应了，他逐渐放松下来，透过机舱玻璃向外张望。
研究院里关门落锁，后院那棵枝繁叶茂，满树银花的老迷毂在林眠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这个给你。”林眠记得之前勾尾说的那条通往山海域的大荒路，俯视着地面上的房屋建筑有些出神，这时身边忽然响起巫廷低沉的嗓音。
“什么？”林眠下意识转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枚纯黑色的指环，指环式样普通，光华内敛，给人一种大道藏锋的古拙感。
“我的……咳，信物。”指环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巫廷眼神微闪，在小助理好奇的目光中解开上面的搭扣。
“妖市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对人类抱有敌意之辈，我在你身边的时候，那些家伙自然不敢做什么，如果不小心失散了，这枚戒指能遮掩你身上的气息。”
林眠闻言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小助理的脖子白皙修长，能媲美最优雅的天鹅，院长大人忍不住就多看了会儿。
“好了吗？”林眠的声音低低的，巫廷忽然就觉得直升机里有点闷，人也有点多，他轻轻嗯了一声，带一丝丝沙哑的音色。
林眠下意识去捂耳朵，院长大人的这声嗯让他的耳朵又麻又烫，好像快熟了。
巫廷还在看他，林眠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摸着那枚指环不说话。
指腹感受到指环内侧一个小小的凹陷，林眠低头一看，是个阴刻的W，应该是巫廷名字的首字母。
“谢谢院长。”在气氛变得有些迷离前，林眠首先开口打破了这份似有若无的暧昧。
巫廷轻声道：“不客气！”
语气里带着不常见的笑意。
林眠感觉耳朵上的热度渐渐蔓延到了脸上，他把脸轻轻贴在窗玻璃上，试图给自己降降温，然后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直升机不知上升到了何等高度，四周的景物已经不是寻常模样，远处是无尽的暗黑虚空，仿佛连光都无法穿透，脚下星光璀璨，宛如天际银河，如钻石般耀眼夺目。
银河上行走着一支不见头尾的队伍，队伍里的成员高矮胖瘦，千奇百怪。
马蹄人手的玃如好似林间小鹿，长着一对巨眼的大黑牛和额头有花纹的白豹并肩而行，林眠眼睁睁看着一棵十几层楼高的牡丹，迈着自信的小步伐，从直升机下面经过，头顶磨盘大的花冠一晃一晃……他们走得不疾不徐，却十分有韵律，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妖怪都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地上，比如长翅膀的人面马英招，擅长御风而行的瑞兽乘黄，他们徐徐前行，和地上的妖族保持着相差无几的步调。
“妖怪们为了更好地融入社会，在人间界的时候大都会变成人类的模样，但实际上原身状态让我们更舒服。”
两个青红色的毛绒团子扑棱着短短的小翅膀飞到林眠肩上，林眠认出青爪爪的是一目，红爪爪的是二目，此时说话的是双胞胎中的大哥。
林眠闻言看向直升机的前部，果然胡乔乔，勾尾，祁老也都变成了原本的样子，只有坐他旁边的巫院长依旧衣冠楚楚，手支下颚，一副平日里没工作时懒洋洋的闲适姿态。
院长的原形，他好像还没见过……
林眠大逆不道的探究眼神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巫廷敏锐地捕捉到了，院长大人有瞬间的僵硬，他不自然地转开眼，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于是林眠又把目光转到前排的祁老身上，都是玄龟，都背个沉甸甸的硬壳，黑不溜秋的一只，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小助理微微释然的神情让巫院长心头一跳，感觉事情不简单，忍不住沉声道：“别看了，我跟祁老长得不一样。”
林眠脸上流露出狐疑之色：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龟壳上的花纹不一样？还是伴生的水藻不一样？
院长大人：……
所以他当初为什么要承认自己的原形是个龟呢？老虎精狮子精熊猫精也比玄龟香啊……
巫院长忽然就很后悔。
直升机的嗡鸣很快引起了正在夜行中的百妖们的注意，地上的纷纷抬头，空中的调转方向，场面十分壮观。
“卧槽，那是啥？有人开直升机赶集？！”
“哎哟我去！太特么炫酷了吧！”
“酷毙了好嘛！”
“嘘，别乱说，那是研究院的人！”
“？？哪个研究院？不会是我想的那个研究院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研究院！”
“嘶！话说研究院以往赶集都非常低调的啊……”
“是啊，不过今年不一样呀，我听说今年那位大人也会来！”
“卧槽，真的假的啊？”
“我骗你以后吃方便面都没有调料包！”
……
原身状态下的妖怪口吐人言，这场景莫名有种诡异的喜感，林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在交头接耳，这时一阵悠扬悦耳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丝竹交织，宛若天籁。
一辆装饰得极为华丽的步撵踏空而来，薄纱低垂，香花环绕，精致非常，抬步撵的四名妙龄女子皆容貌不俗，天/衣裹身，足踝和手腕上都戴着细巧的银铃，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林眠之前以为研究院开直升机去赶集已经够另类了，结果还有比他们更夸张的，这穷奢极欲的地主家傻儿子做派，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那是胡彧。”一目小爪爪轻轻抓着林眠的肩头，叽叽喳喳地科普。
“谁？”林眠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一脸迷茫。
“乔乔姐的太/祖爷爷。”二目偷偷看了眼已经用手捂住自己脸，不忍直视的胡乔乔。
胡乔乔是青丘狐族，而且血统高贵，在族内地位不低，她的太/祖爷爷……难道说就是九尾狐？！
《山海经》对九尾狐的记载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字：青丘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但九尾狐的民间传说不少，最出名的就是封神演义种，魅惑纣王，灭商有功的女妖苏妲己。
所以《山海经》中的许多大妖，人们或许不知道泰逢计蒙却一定听说过九尾狐。
步撵的速度很快，几息之后，便与直升机并驾齐驱，如烟似雾的薄纱随风飘动，坐在步撵上的人露出真容。
这人长得极美，眉眼精致，雌雄莫辩，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黑发如瀑，白衣胜雪，尽显风流。
林眠眼中闪过惊艳之色，然后他就觉得有点冷，搓搓胳膊上激起的鸡皮疙瘩，怎么回事？山海域也会降温吗？
在骚包狐狸出现的那一刻，院长大人心中就警铃大作，小助理是个实打实的毛绒控，而且他不会忘记林眠说过最喜欢的妖怪正是九尾狐，小助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抹惊艳，让巫院长仿佛恰了一百个酸柠檬，虽然脸上还是淡淡的，但看向胡彧的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巫大人。”胡彧在步撵上稍稍坐直身子，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有种勾人夺魄的诱惑。
下方的银河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定力差的小妖已经开始对着虚空露出痴迷之色了。
可惜巫大人爱搭不理。
巫廷以前虽然不喜欢这只骚包狐狸，觉得他乱搞男女和男男关系，不洁身自好，但妖界比胡彧放浪形骸的多了去了，而且又都是从上古时候起就存在的大妖，所以两人偶尔见面还会互相点头致意。
但现在这种点头之交的关系马上就要被改变了！
巫廷已有好几百年没在妖市露面，这次遇上胡彧还挺惊讶的，于是闲得蛋疼地过来打声招呼，结果没料到碰了一鼻子灰。
像胡彧这样的大妖，不知活了多少年，时间对他而言最是无用，漫长的岁月让他感到空虚，寂寞，甚至还有些冷，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展示他无处安放的魅力，吸引人类和妖族的男男女女为自己前赴后继。
然而现在连这个乐趣也让他有些索然无味了，九尾狐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胡彧的视线转到林眠身上，下一秒笑得春风和煦：“这位就是巫院长新招的小助理吧……”
话音未落，一支火红的箭矢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
胡彧脸色微变，大袖一甩，妖力幻化成的箭身和柔软的布料相触发出金石之声。
第二箭紧接着而来，胡彧不敢硬接，脚下一点，从步撵上离开，箭矢射中步撵，瞬间将其烧成灰烬，抬撵的四名美仆在惊惶逃窜中现出原形，是四只皮毛油亮的白狐。
“啧，真小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胡彧落到银河上，双手抄在大袖内，悠悠闲闲地朝窗口边的林眠眨了眨眼。
“他人品不好，别跟他玩儿。”巫院长脸色难看地拉下遮光板，阻隔了九尾狐的视线。
“嗯呐。”林眠见过了传说中的九尾狐，心满意足，倒没想太多，而且他觉得院长大人说得很对，乔乔姐的那个太/祖爷爷，就怎么说，还挺油腻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他好油腻哦……
胡彧：？？？感觉自己的魅力遭到了质疑！
院长：我很好，我不酸！（对小助理惊艳的眼神耿耿于怀.jpg）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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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妖怪集市（2） “妖市背后最大的股东其实是大人呀！”
巫廷和胡彧打斗的时候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大妖威压像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开来，有道行浅的小妖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跪了, 其他妖怪也低下头不敢直视。
直到直升机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众妖才重重松了口气。
“巫大人果然也打算去妖市呢！”
“今年轮到凤凰一族，看来作为瑞兽，巫大人还是十分看重他们的。”
“白泽不知所踪，龙族潜于深海, 避世千年, 上古瑞兽日渐式微，如今还在人间界走动的也只有凤凰一族了，老族长凤起沉睡前和巫大人关系不错，后者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所以才会现身妖市，给凤家撑场面吧……”
已经远去的巫院长：？？？你说谁打算给凤家撑场面？你再说一遍？
随着直升机的飞行, 银河两边依次亮起了明珠般的光华，这光华并不耀眼, 相反十分柔和, 却并未被璀璨的群星掩盖，林眠仔细分辨, 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只篮球大小的……鸟？
“一目，你看那些明珠鸟比你还胖！”二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小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二目, 你是傻子吗？”一目一翅膀扇在弟弟后脑勺上。
二目不甘示弱地拍回去, 双胞胎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 机舱里青红色的鸟毛乱飞, 巫院长转过头凉凉看了一眼, 两小只顿时老实了，蔫头蔫脑地蹲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明珠鸟鸟如其名，当真和夜明珠一般，圆滚滚的，连嘴巴也看不到，让某位尖嘴恐惧症患者感觉十分友好。
“马上进入山海域了。”勾尾大声提醒，“为了小世界的稳定，山海域内禁飞，大家准备降落了。”
明珠鸟是凤家为这次妖市准备的指路牌，看见明珠鸟，也就意味着妖市的入口近在眼前。
一行七人从直升机上下来，林眠往前走了几步踩碎一地星光，高耸巍峨的白玉牌楼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鼎沸的人声和欢笑声从里面传来，却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那里就是妖市吗？
“走吧，别跟丢了。”
巫廷极自然地轻声叮嘱了一句，小助理乖乖点头。
勾尾，祁老和一目二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形态，花枝鼠小没蹲在林眠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进牌楼，林眠就发现周遭的景物变了，银河和虚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的青石板路，和两旁如游龙般望不到头的摊位。
每个摊位前都挂着一串锡纸灯笼，第一个灯笼上用小篆写着“凤”字，另外几个则写着编号。
“这些摊位虽然是凤家设立的，但实际上谁都可以使用，只需支付一定的摊位费就可以了。”勾尾笑着给林眠科普。
林眠点点头，不过巫廷并没有带他去逛小摊，而是先去了牌楼右侧一个白墙黑瓦，古色古香的小院子。
这院子有点像人间界旅游景区的售票处，却比后者要精致得多，门前的实木廊柱上雕刻着一凤一凰，相对和鸣，栩栩如生，正中间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匾额。
妖币兑换。
“妖市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这几千年里人间界的货币制度经历了多次变革，妖怪的寿命又太过悠长，还动不动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陷入沉睡，一睡就是上百年。
不少妖怪醒来发现手里的人类货币早已成了废纸一张，所以为了大家的财产安全，妖市出台了妖币政策，和当前人类货币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妖币在妖市永远可以使用，不会作废。”
一目二目注意到林眠眼中的疑惑，叽叽喳喳地解释。
“做出这项决策的人考虑得真周到。”林助理由衷感慨。
“是吗？”没怎么开口的巫院长状似随意地接了一句。
“嗯呐。”林眠点头。
院长大人嘴角微微勾了勾：“我也这么觉得。”
一旁的胡乔乔&amp;amp;勾尾&amp;amp;双胞胎：……真不要脸。
祁老：现在这么会，当初怎么就说自己是个龟呢？
花枝鼠小没：眉头一皱，社会鼠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一目二目一左一右拉着林眠跑到窗口边，问他：“林林，你想要多少妖币？”
妖币和人民币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来研究院的这一个半月，工资连带任务奖金林眠着实赚了不少钱，但因为还要给老教师换墓园，再加上下学期的学杂费，生活费，林眠手头其实并不宽裕。
不过妖市十年一遇，来都来了，怎么说完也得参与一下，而且他不想太抠搜，扫了双胞胎的兴，便斟酌了下道：“换个一千块吧。”
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千块钱的现金——还好他机智，知道山海域里肯定没网，用不了支付宝，昨天特意去隔壁银行的ATM机里取的！
林眠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依依不舍地就将红艳艳的一沓毛爷爷递给窗口后穿花衣服的小姐姐，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双胞胎：“如果用不完的话，剩下的妖币应该可以再兑换成人民币的吧？”
双胞胎张大了嘴巴，似乎十分吃惊，林眠正觉奇怪，难道不可以吗？他以前听卢一超说过，电玩城的游戏币如果花不完是可以换成钱的，所以妖币应该差不多吧……
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将毛爷爷接过去，塞回小助理的钱包里，然后对工作人员道：“拿一百万妖币给他。”
妖币兑换处的工作人员是只喜鹊精，刚化形没多久，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嘴巴和翅膀，此时看到出现在窗口外的高大男人，惊得砰的一声现出了原形。
“……”
林眠飞快把钱包塞回小书包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内心的小人惊恐尖叫：啊啊啊啊，好好一个小姐姐怎么忽然就变成尖嘴了呢？！
喜鹊精用翅膀摸摸自己的嘴巴，赶紧恢复人形：“对，对不起，我只是太紧张了……”
“没关系。”林助理呵呵干笑。
“一百万。”巫廷手指在窗台上点了点，似乎在提醒工作人员不要发呆，该做事了。
小姐姐连忙从一旁的保险柜里拿妖币，手都是抖的。
林眠刚刚被喜鹊精吓了一跳，此刻才注意到巫廷说了什么，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拉着他偷偷背过身：“院长！”
“怎么了？”巫院长奇怪。
林眠深吸口气，压低了声音：“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巫廷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林眠：……
一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神情复杂：“林林，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林眠还沉浸在院长大人那轻描淡写的一百万中，穷苦小林表示就算把他卖了，恐怕也不够。
二目接口道：“妖市背后最大的股东其实是大人呀！”
？？？
林眠震惊。
二目继续道：“妖市一开始就是大人发起的，emmmmm，好几千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共工还未怒触不周山，大崩坏也没发生，大地上的灵气十分浓郁，整个妖界一片繁盛。”
妖怪们解决了温饱问题，生活质量得到提升，就开始闲不住了，各种打架搞事情，巫廷作为上古大妖，无论是实力还是资历都远超其他妖，一有矛盾众妖就打到他面前，找他做见证，院长大人不胜其烦，手指在青玉棋盘上点了点，都别打了，这样，既然大家都闲得蛋疼，那就来做生意吧，打架能比赚钱有意思？
那时候的巫大人还是个年轻妖，精力旺盛得不得了，（当然现在的院长大人精力依旧旺盛，这一点小助理可以作证！），又是个行动派，妖市很快就建立起来了。
巫廷占了绝对的股权，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被几个大家族包括青丘的狐族，凤凰墟的凤家，深海的龙族等瓜分。
“这相当于整个妖市的七成收益都会进大人的账户，不说举办方的进项所得，光摊位费就多到吓死人，所以我们每次来参加妖市，妖币都是随便拿的。”
就像勾尾很久以前在“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群里说的那样，研究院的工作虽然经常要出外勤，或许还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摸着良心说，巫廷从没在待遇上亏待过他们。
“可是也用不了一百万吧……”林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再说一晚上花一百万这种事，穷苦小林简直想都不敢想，太特么败家了吧！
“先拿着，一会去拍卖会，这么点钱恐怕还不够。”巫院长皱了皱眉，正打算大手一挥，叫喜鹊小姐姐再来一百万，被小助理及时制止。
“够了够了，太贵的就不买了呗！”林眠接过从窗口里恭恭敬敬推出来的一百万。
妖币被装在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林眠掏出一枚看了看，形状跟普通一元硬币差不多，只不过上面的数字变成了一万，而且材质较为特殊，更像玉石，触感温润。
林眠看着这妖币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下一秒他从书包里掏出帝江送的大板砖。
“这不是帝台棋吗？！”林眠大吃一惊。
巫廷点点头。
小小一枚妖币代表着一万的面额，那么以大板砖的分量，起码五百万起步啊！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来他一直背着五百万到处跑，还拿它打妖怪……
小助理的脑袋有些发昏，脚下也有些发飘：“江大人真大方呀！”
“差强人意。”巫大人微微颔首，帝江确实上道，当初让他做特管处的一把手也是看中了那只布口袋长袖善舞，擅于交际，这么多年过去，的确没出什么差错。
林眠小心把锦囊收好，研究院众人也都要了一定数额的妖币，除了巫廷，院长大人不需要这些，他的脸就是最好的提款机，想要什么直接记账，刷脸支付。
口袋里有了小钱钱，啊不，大钱钱，林助理的底气一下子变得足足的，一会儿看到什么好吃的一定都要吃个遍！
“吃个遍！”一目认真点头。
“吃个遍！”二目严肃附和。
喜鹊精坐在窗口后面，心情是激动的，脸颊是通红的。
天呐，她刚刚真的见到传说中的巫大人了，全山海最厉害的上古大妖，他还替小助理换妖币，一出手就是一百万，他看小助理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说话的语气是那么亲切……
果然传闻都是真的，万年不开花的老铁树，冰山霸总巫大人的心选是个可可爱爱的蓝孩子！
是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传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大概是从一向独来独往的巫院长破天荒地招收了一名小助理，也或许是从巫院长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对方，一起出外勤，一起去饕餮的菜馆吃饭，听说连办公的时候都用同一张办公桌。
这在人类世界或许不算什么，顶多是关系很铁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但在妖界就不一样了，妖怪们的领地意识格外强烈，特别是像巫廷这样的上古大妖，他会允许勾尾，胡乔乔，一目二目和祁老待在研究院里，却绝不会和他们如此亲密。
巫廷并不刻意与林眠保持距离，相反，他一直在似有若无，潜移默化地一点点渗透进对方的生活中，从一开始的笨拙别扭到现在的游刃有余。
那些传闻自然无法逃过院长大人的耳朵，不过他没有制止，也不想制止，开玩笑，他巫廷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藏着掖着吗？！
没错，巫院长连谈个恋爱都这么霸气！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一百万？洒洒水啦……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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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妖怪集市（3） “你打算怎么谢我？”
当然这一切, 小助理并不知晓！
此刻的林眠被形形色/色，花样繁多的小摊吸引了全部注意。
他以前不喜欢逛街，没有别的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穷, 看到喜欢的东西不能买，那还不如不看。
但此刻青石板路两旁的摊位望不到尽头，橘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摊主们个个奇形怪状, 毛绒绒的脸上洋溢着热情喜悦的笑容, 整个集市充满了奇幻又绚丽的色彩。
林眠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的梦境，眼前的热闹和喧嚣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虽然跟十年前咱们青丘的妖市没法比，但凤家也算用心了，起码来的妖怪不少。”胡乔乔哼了一声。
人间界灵气不足, 再加上失去人类的信仰，凤凰一族逐渐没落, 瑞兽之首的名头在众妖中的影响力也越来越低，不说小妖怪们, 这次来参加妖市的绝大部分有实力的大妖都是看在老族长凤起的面子上。
“林林！”双胞胎在前面朝他挥手, 林眠回过神，笑着小跑过去。
一目手里拿着一件质地轻盈的黄色羽衣, 看起来并不十分华丽，却相当有质感。
“这是什么？”林眠好奇。
“橐肥毛织成的外套。”二目将羽衣披在身上, 两只袖子长长地拖下来, 像个唱大戏的, 林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试试看。”巫廷从摊位上挑了件青色的递给他。
橐肥在《西山经》中有记载：有鸟焉, 其状如枭, 人面而一足, 曰橐蜚，冬见夏蜇，服之不畏雷。
长得像猫头鹰的人面鸟，只有一条腿，冬天出来活动，夏天蛰伏休眠，用它的毛做成的衣服穿了不怕打雷。
林眠乖巧接过，这衣服宽袍大袖，小助理皮肤白皙，青色衬得他气质越发温润，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青年的稳重。
“客人真有眼光，这个颜色确实非常适合小先生呢！”摊主是只橐肥，化成了原形，胖胖的身上还穿着模特同款，式样跟林眠那件差不多，不过颜色十分花哨，看起来格外喜庆。
林眠不相信他的彩虹屁，转而去问研究院众人，结果发现身后除了巫廷，祁老，胡乔乔，双胞胎，甚至花枝鼠小没全都不见了。
“咳，他们说先去前面看看。”巫院长假模假样地解释。
众人：并不是，我们只是不想做电灯泡，谢谢！
林眠点点头，七个人的队伍确实太大了，几人一组行动反而更方便：“一目二目不会迷路吧？”
林眠有些担心双胞胎。
院长大人心道，就算你迷路了他俩也不会，比翼鸟的认路本领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为了安抚小助理还是说：“不会，勾尾跟着他们。”
尾哥办事细心，由他照顾两个小的，林眠放心了。
“很好看。”巫廷忽然道。
“什么？”林眠没反应过来。
院长大人指指他身上的外套。
“是吗？”林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嗯。”巫廷边点头边帮他系好衣服上的带子，林眠双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想自己来，到半途又放下了。
巫廷比他高十公分左右，此时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穿过扣带，动作细致，神情专注，往常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眼中仿佛只有那两根细细的带子一般。
“好了。”低沉悦耳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谢谢院长。”林眠说。
这次巫廷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绅士地说不客气，而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就在林眠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院长大人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打算怎么谢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林眠的耳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让他下意识想躲开，但小助理忍住了，嘴里嘀嘀咕咕：“又不是我让你帮忙系的。”
啧，小没良心……
巫院长好生气，林助理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起来，小鹿眼弯得像月牙。
院长大人生气了，但林眠现在一点不怕他，因为小助理胆子超大的！
“那个，大人，咱们是不是把钱付了，嘿嘿？”摊主在一旁看了半天，两个人又是夸好看，又是系带子，还窃窃私语地咬耳朵，他一个尚未成家的年轻妖看得眼睛疼，虽然你是万妖敬仰的巫大人，但也不能这么伤害单身狗啊！
“记我账上。”巫院长淡淡开口，制止了小助理想要掏锦囊的动作，林眠本来打算自己付，结果一想，那一百万妖币也是院长大人的钱，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好嘞，谢谢惠顾！”橐肥麻溜地在小本本上做好记录，然后恭恭敬敬地目送两人离开。
附近的摊主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巫大人在妖界地位超然，又有好几百年没在妖市现身，如今一来就在橐肥的摊位上买了东西，让这只人面枭有种蓬荜生辉的骄傲。
双胞胎没有骗他，妖怪们的集市比人间界的庙会还要热闹，路边有白尾巴的狐狸在吹葫芦丝，地上摆着个小瓷碗卖艺。
林眠认出他其实并非狐狸，而是一种叫朏朏的小兽，据说豢养之后能替人消除忧愁。
不远处一只穿花衬衫的狸猫在卖卤煮，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林眠想到干脆面。
一串串褐色的卤煮看起来跟现世中的差不多，但香气却更加勾人。
林眠忍不住循着香味走过去，摊位前挂着价目表，上面有荤有素，价格比普通关东煮要贵好几倍，名字也十分奇怪，鳙鳙鱼丸，羬羊丸子，条草结，滑鱼籽福袋……
“小先生要来一份吗？”干脆面热情道。
林眠摸摸口袋里的锦囊，点点头，然后又十分大方地问巫廷：“院长要吗？我请客！”
巫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老板的妖币请老板吃东西，可把你厉害坏了！
小助理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那我不请你了！
院长大人：……
小气吧啦的林助理最终并没有请老板吃卤煮，而是把自己碗里的分了一半给他，巫院长看着白生生的鱼丸，嘴角微微勾了勾。
林眠一路吃，一路耳朵都是红的，一直到一个套圈摊子前脸上的热度才降下来。
这个摊子上的生意异常火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不过大都是妖怪幼崽硬拉着家长光顾，套圈的奖品倒不怎么出奇，一些小巧的多肉植物，金属雕刻的书签和动物造型的陶瓷摆件，最远的地方是一排足球大的愤怒的小鸟。
很多人都想套那排毛绒小鸟，可惜每次都差一点点，林眠怀疑摊主可能在竹圈上动了手脚。
“我想试一试。”林眠小声对巫廷道。
院长大人当然有求必应，别说套圈，套他都可以！
小助理付了妖币，摊主把十个竹圈递给他。
林眠摸了摸竹圈，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的目标也是愤怒的小鸟，而且是最中间黑色的那只。
别问为什么不选其他颜色，问就是合眼缘！
林眠目测了一下距离，开始丢竹圈，很快九个竹圈被丢出去，当然没一个中的，好几次明明都套住了，到最后关头又被弹开，小助理不信邪，正要孤注一掷，头顶传来巫廷低沉的嗓音：“我帮你。”
林眠想了想，乖乖把剩下的那个竹圈递给他，巫院长接过竹圈，目光随意扫向缩在一旁装鹌鹑的摊主，右手一抬，竹圈轻轻松松套住了那只黑色的愤怒小鸟。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林眠也笑起来，他悄悄拉了拉旁边巫廷的衣服下摆：“院长。”
“嗯？”巫廷微微偏头。
“你好厉害！”小助理眼睛亮晶晶的。
摊主屁颠颠把那只愤怒的小黑鸟装进袋子里送到林眠手上，又非常狗腿地朝巫廷行了个礼。
对方的小伎俩巫廷并不放在心上，这种事情大部分人其实都懂，也就图一乐儿。
林眠将小黑鸟抱在怀里，摸了摸它头上的呆毛，觉得就很可爱。
“这么喜欢？”林助理高兴，巫院长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嗯呐。”林眠点点头。
就在这时，青石板路上的人流往两边分开，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引起了林眠的注意。
“巫大人！”
来者是凤凰一族现今的代族长凤棠，林眠在特管处的时候见过对方，身后跟着一队穿黑西装的保镖，亲弟弟凤栖站在他右手边满脸严肃，偷偷用余光看了眼林眠，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又很快收了回去。
“巫大人大驾光临，凤棠有失远迎！”这届妖市由凤家承办，大股东现身，凤棠一得到消息，便忙不迭地带人过来迎接。
巫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拍卖会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了，特意给大人留了单独的包厢……”凤棠做足了小辈的姿态。
巫廷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头问林眠：“要去看看吗？”
比起贵重物品，林眠其实更想买点人间界不常见的果脯，肉干之类的小零食，再顺便物色一下有没有不错的茶叶，饕餮送的椿芽罐子已经见底了。
不过拍卖会上估计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不少，去长长见识也不错……
“我都行。”林眠扒拉着愤怒小鸟头顶的呆毛。
“那就去看看吧。”
两人混入凤棠的队伍，熊孩子凤栖左右看了看，趁众人不注意悄悄蹭到林眠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林眠黑人问号。
“我是说你一个人类，在研究院工作也就罢了，妖市鱼龙混杂，你以为谁都像我们凤凰这么好说话？小心别成了其他妖怪的盘中餐！”凤栖眉头深深皱起，似乎真的在替他担心。
“你现在好说话啦？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某个死小孩在巷子里想套我麻袋？”林眠挑眉。
凤栖见他翻旧账顿时气得满脸通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管你了！”
熊孩子气鼓鼓地回到他哥身边，不再理他。
林眠失笑地摇摇头。
沿着路边摊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能看到一个硕大的湖泊，湖面被微凉的夜风吹皱，荡起圈圈涟漪，角落里还有一小丛开败的残荷，岸边则被清理出来了，每隔一段距离都蹲着一只明珠鸟，小摊们拐道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延伸。
凤棠口中的拍卖会就设在湖中心的精致小楼内。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请老板吃东西，就是这么豪气！
笔芯~


67 # 妖怪集市（4） “凤棠我□□大爷！”
那小楼一共分为三层, 新中式的装修风格，古色古香，内部应该设有空间类的阵法, 显得极为开阔, 第一层中央是宽大的展示台，周围一圈可容纳万人的拍卖席，顶部镂空，第二三层设有单独的包厢, 居高临下, 俯视展示台，灯光很足，视野很好。
凤棠把两人带进三楼的包厢后，便借故有事先行离开, 让一个漂亮的侍者小姐姐留下来作陪。
小姐姐身姿婀娜，体态轻盈, 可惜长了一个雉鸡脑袋，林眠把下巴搁在愤怒的小黑鸟上, 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
巫院长看看小黑鸟, 又看看雉鸡精，心情诡异地有些不错。
拍卖会的主持人是个看起来十分老练的年轻男子, 身穿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一头七彩长发高高竖在脑后, 显得格外醒目。
而让林眠最为惊讶的是这人他居然认识, 现世中首都电视台某热门综艺的节目主持人, 不过他以往的造型都是一头浓密的黑发, 林眠合理怀疑对方那时候戴了假发套, 而原身大概是只金刚鹦鹉。
主持人先舌灿莲花地说了几句俏皮的场面话, 晚上十点整，随着小铜锤轻轻落下，拍卖会正式开始。
“下面有请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
林眠虽然没有参加过拍卖会，但也知道主办方拿出的第一样东西绝不会差，目的在于调动竞拍者的积极性，让场子热起来。
下面拍卖席上的妖怪估计跟他想得一样，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展示台上看。
为了保持这次拍卖活动的神秘感，凤家并没有向大家提供拍品名录，因此谁也不知道第一个出场的拍品会是什么，这让众妖更加期待。
“众所周知，自从女娲补天过后，人间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许多奇珍异宝因为得不到滋养而濒临灭绝……今晚咱们的第一件拍品正是这样一个宝贝。
如果非得讲一讲它的功效，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男妖的加油站，女妖的美容院，从上古自今，不知多少妖怪为它痴狂，连昆仑山的西王母都曾派陆吾……”
展示台上主持人滔滔不绝，下面拍卖席上的观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气氛炒得正好，然而拍品却迟迟不见上台。
主持人鼻尖冒出汗珠，上千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理素质差点的可能当场就要现出原形。
靠，东西呢？
主持人在心里骂娘，脸上的微笑差点维持不住。
拍卖席上的观众等了半天，也察觉出不对劲，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并且越来越大声，眼见场面有往不可控的趋势发展，耳返里终于响起凤棠不悦的声音：“第一件拍品出了点意外，直接拍第二件。”
靠！
金刚鹦鹉感觉自己完美无瑕的主持生涯正在惨遭滑铁卢，第一件拍品就出幺蛾子，说出去谁信呐？！
但不管信不信，拍卖还是要继续，他大手一挥，用充满热情的语调慷慨激昂道：“加油站和美容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那么让我们忘记刚刚的第一件傻逼拍品，把注意力放到无比优秀的第二件宝物上。”
随着他的介绍，一个一人高的大号玻璃箱被四名肌肉虬结的保镖推上台，他们的动作非常小心，显然箱子里的东西十分珍贵，可惜玻璃箱整个儿被红布蒙住了，林眠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大椿在停止生长之前，素有神木之称，凤凰一族的族老前段时间偶然路过招摇山，发现大椿长出了新芽，花费极大的力气才将这株新芽完整地取下来，培植在息壤之中。”
主持人将红布拉下，玻璃箱内黑乎乎的烂泥里面插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树枝。
这树枝从上到下光秃秃的，只有顶部有个小小的嫩绿色芽苞，看上去就很普通，如果不是主持人说它是大椿的枝条，林眠根本不会将它和清新淡雅的椿芽茶联系起来。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
大椿作为能够通天彻地的神木，自然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些扁毛妖怪们的注意，拍卖席上再次骚动起来。
主持人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大椿枝条的起拍价一百万妖币。”
话音刚落，很快有人报价“一百一十万！”
“一百二！”
“一百五！”
……
林眠一手抱着小黑鸟，另一手从书包里拿出招财猫糖罐，掏啊掏，掏出一颗蓝莓味的递给巫廷，自己则剥了颗荔枝味的。
包厢里也有免费的果盘和茶点，而且从摆盘到造型都十分高档的样子，林眠并非没注意到，他只是习惯性地从糖罐里找糖吃，巫廷撕开包装，将小小的招财猫丢进嘴里，和小助理一起看热闹。
“二百五十万！”
“三百万！”
短短几分钟毫不起眼的一根树枝就被抬到了起拍价的三倍，并且还在继续往上攀升，不过此刻再出价的都是二三层包厢里的客人了，一层拍卖席上的妖怪们已经停止举牌，开始酸不溜丢地交头接耳。
“大椿一年才长一寸，这么小一根枝条起码得养个万把年才能长成吧……”
“谁说不是呢！”
“上万年，除了那几位，又有多少妖怪能活那么久？依我看这枝条超过三百万，谁买谁是冤大头！”
林眠第一次跟巫廷去陶陶私房菜的时候，陶清知就说过大椿发了新芽，当时饕餮一高兴还把收藏的那罐椿芽茶送给了他。
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他竟然在妖市的拍卖会上见到了真正的大椿枝条，这和饕餮说的是同一枝吗？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三楼斜对面的包厢里传来某只凶兽熟悉的咒骂：“凤棠我操你大爷！”
然后是噼里啪啦一阵瓷器被摔到地上碎裂的声音。
陶清知此刻眼睛都是红的，他不过半个月没去招摇山，那根大椿枝条就被人折了！
众所周知饕餮虽然不像他弟弟睚眦那么锱铢必较，但也绝不是个大方的主儿，而且跟狗子似的特别喜欢划地盘，在饕餮看来是他先发现的冒新芽的枝条，还在上面留了气息，那就是他的，是他散养在那里的，结果凤凰二话不说把它折了还拿出来卖，就是偷了他的东西！
饕餮气得嗷一嗓子化成了原形，冲着展示台大吼一声，黑洞洞的巨口仿佛看不见底的深渊，主持人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砰的变成了一只小牛犊那么大的七彩鹦鹉，在饕餮强横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拍卖场一下子乱了起来，饕餮什么都吃，不管人族还是妖怪，几乎全在他的食谱上，虽然据说已经从良开起了菜馆，但积累多年的凶名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消除的，一层的拍卖席上已经有实力较弱的小妖怪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出口处跑，被保镖拦住。
“陶先生不会真把事情闹大吧……”林眠扒在包厢的栏杆上探头探脑。
“饕餮那家伙虽然脾气臭了点，脑子却还算好使，先看看再说。”巫廷神态自若，似乎并不在意，毕竟他只是和小助理一起过来参加拍卖会而已，真出了事着急的也是凤棠，与院长大人无瓜。
果然饕餮一颗毛绒绒的大脑袋就只对着主持人和台下的拍卖席哈气，装大椿枝条的玻璃箱碰都不舍得碰一下。
凤棠就在后面的监控室里关注拍卖动向，眼见情况不对，立即带人赶了过来。
他依旧衣冠楚楚维持着人形，一副精英范儿，只是脸色相当难看，对从三楼探出一颗大脑袋的饕餮冷声道：“拍卖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规交易，陶清知你要是喜欢大椿的枝条就出价，不要无理撒泼。”
自古瑞兽和凶兽便势同水火，谁也看不上谁，虽然在特管处的监督下，双方于人间界相安无事，但那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一旦出现冲突，免不了要打一架。
陶清知被凤棠道貌岸然的样子气笑了：“拿了我的东西还说我撒泼？那我就让你这只扁毛山鸡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撒泼！”
巨大的兽头将包厢彻底撑裂，陶清知一跃而起，落到展台上，一口将玻璃箱吞入腹中，随即仰天长啸，发出浑厚的怒吼，整个小楼顿时被震得抖了三抖，石块，木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拍卖席上小妖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凤棠脸沉得能滴下水来，他战力不弱，也不是打不过陶清知，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偏偏他现在就是那个穿鞋的！
妖市是他家举办的，拍卖会也是他家的，真要为了一根破树枝和饕餮大打出手，后面的拍卖也不用进行了，大家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三楼的包厢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巫廷他们的位置，如果说妖界还有谁不用武力就能压制住饕餮，那么也只有这位山海民俗研究院的院长大人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妖市最大的股东，饕餮在拍卖会上闹事，影响拍卖收益，对他也没有好处。
凤棠想到这儿，笃定巫廷不会坐视不理，一颗心顿时就放下了，然而等了半天，包厢内迟迟没有动静，眼见饕餮快把整个拍卖楼拆了，凤棠终于忍不住，朝巫廷所在的方向高声道：“巫大人！”
和小助理捧着热茶美滋滋吃瓜看戏的巫大人忽然被Q，轻轻啧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包厢栏杆上轻轻点了点，淡淡道：“陶清知，这次你确实过分了。”
过分得让人不能好好看热闹。
林眠倏地望向自家老板。
饕餮虽然名声不好，但他做的菜非常美味，而且对自己也不错，还送了小零食和狪狪的宝珠，因此林眠私心里并不希望对方吃亏……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饕餮送过我零食……
院长大人：懂了，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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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妖怪集市（5） 在看你呀……
上古巨兽蹲坐在宽阔的展台上, 铜铃大的眼睛冲包厢里的小助理眨了一下，然后用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
见巫廷终于不再袖手旁观, 凤棠微微松了口气, 转而朝饕餮皱眉道：“陶清知，巫大人都发话了，你还是快把大椿枝条交出来吧。”
饕餮刷的变回人类青年模样，斯文俊秀, 眉眼带点邪气, 他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神情无辜：“可是我已经把它吃了呀！”
“你！”凤棠气得脸都歪了。
眼见气氛又开始变得紧张，三楼东北角的包厢中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嘶，凤起沉睡不醒, 底下的小辈就没一个能成事的，不就一根枝条吗？多大点事儿, 让饕餮赔给你不就得了。”
与林眠他们这边幽雅清净不同，胡彧的包厢内可谓花团锦簇, 年轻貌美的男女侍者坐下来能打两桌麻将。
“好啊！”凤棠还未说话, 陶清知笑嘻嘻地先开口了，“但我今天出来得急, 没带够钱，你说怎么办？”
“你！”凤棠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没带够钱你特么来什么拍卖会？！
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就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让族老去折那根破树枝, 再这样闹下去, 损失最大的不是饕餮, 也不是巫廷, 而是他们凤家，而且还会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凤棠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硬邦邦道：“那你带了多少？”
陶清知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枚万元面额的妖币。
凤棠感觉自己血压又噌的一下上来了！
“陶清知！”凤家代族长闭了闭眼。
“哎！”
“你他妈给我滚！”
“好嘞！”陶清知拍拍屁股，又朝三楼包厢一直紧盯着局势的林眠眨眨眼，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拍卖会。
“族长，咱们就这么让饕餮那家伙走了？”一旁的下属看着陶清知远去的背影忿忿不平。
“不然留他吃个宵夜？”凤棠冷哼，垂下眸子，眼底的森冷寒光一闪而逝。
片刻后他抬起眼，之前的那丝阴鸷已经消失不见，换上大度的笑容，对拍卖席的众人拱手道：“今晚让诸位受惊了，拍卖结束后每人可以去入口的妖币兑换处领取纪念品一份以作补偿。”
饕餮走了，又听说有纪念品拿，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毕竟妖市十年才一开，机会难得，错过了又要再等十年。
主持人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人形，高高竖起的七彩大马尾炸成了一朵蘑菇云，身上的三件套西装也皱巴巴的，还粘了不少鸟毛，这次拍卖会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连续两件拍品没能成功拍出，说出去谁信呐？
主持人内心忐忑，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暗暗祈祷接下来别再出新的幺蛾子，大约是他的祈祷确实起了作用，后面的拍卖十分顺利。
凤家对这次的妖市，或者说拍卖会确实相当重视，收罗了不少好东西，十全大补的罴九短尾，多子多福的鹿蜀皮毛……甚至还有一小匹鲛纱。
鲛纱被托在礼宾小姐姐的腕臂上，白皙嫩滑的肌肤映衬下质地细密的薄纱表面光泽如水般流动。
“鲛人族近年来因为权柄的归属问题一直不甚太平，连带着鲛纱的出产也受到严重影响，凤凰一族为了收集到这半匹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
主持人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在台上卖安利，不过鲛纱除了好看外并没有其他的功用，因此参与竞拍的大多是爱美的女妖或者买回去博美人一笑的男妖。
“鲛纱起拍价一百五十万……”礼宾小姐姐在主持人的示意下，沿着展示台走了一圈，不断变换托举的姿势，从各个角度展示鲛纱的美貌。
林眠颇有兴趣地看了两眼，但很快新鲜劲儿过后便扒在栏杆上看妖怪们出价。
他原本以为这么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也就值个底价罢了，结果林助理完全低估了女妖们对漂亮衣服的追求。
“二百万！”
“二百五十万！”
“三百万！”
……
“院长觉得能拍到什么价格？”林眠偏头问一旁坐着喝茶的巫廷。
“量太少，也就七八百万封顶，你想要？”林助理问得随意，巫院长也答得随意。
也就……七八百万？
小助理表示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的世界。
他摇摇头，这鲛纱太过华贵，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人群中最靓的崽……但靓也不能当饭吃啊！
巫廷猜的没错，半匹鲛纱最后的成交价是七百八十万妖币，得主不是任何一个女妖，而是胡彧。
没错，九尾狐也参加了竞拍，而且还是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
林眠想起勾尾对这位九尾狐大人的评价，怎么说，确实挺穷奢极欲的，这可能才是上古大妖们的生活吧，位高权重，富可敌国，什么都用最好的……
林眠忍不住把他和巫廷进行对比，同样都是大妖，院长大人低调得简直像个普通人类。
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自家老板。
巫廷的长相其实有点凶，因为眉眼太过锋利，不笑的时候，会显得十分冷酷，偏偏他又不爱笑……
“在看什么？”小助理的一举一动被院长大人尽收眼底。
在看你呀……林眠心道。
但他不承认，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没听见，继续关注展示台上拍卖的情况，可惜巫廷不愿意放过他，凑近了轻声说：“我看到你在看我。”
林眠：……你都看到了你还问我？
林眠看了眼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雉鸡精，脑袋微微往远离巫廷的方向挪了挪。
他耳朵泛红，脖子也有些红，巫廷注意到了，在心里憋了快两个月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然而时间不对，地点不对，院长大人十分遗憾。
拍卖会还在进行，接连几件拍品的成交价都不错，主持人暗暗抹了把汗。
“下面这件拍品非常神奇，是十几年前凤家一位前辈游历经过汤谷时无意间得到的，族老们对它进行了研究，可惜无一人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礼宾小姐姐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雪白的衬布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的不规则卵石，看上去相当普通。
“这是啥啊？”
“我看就一普通的鹅卵石……”
“虽说出自汤谷，但我感觉不到一丝灵气……”
“我也是。”
“我也是。”
……
汤谷在大荒之中，传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人间界和上界的通道彻底关闭之前，太阳真身三足金乌就生活在那里，受三足金乌灵气的滋养，汤谷里哪怕随便一块石头都能成精，不过可惜那儿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沙和黑漆漆的枯树密林外，并没有石头，所以也不可能成精。
所以虽然凤家不知道那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但只凭汤谷出品这一点，它就有资格在拍卖会上占一席之地。
“因为不清楚这块黑石的来历，所以凤凰一族对它的估价比较保守，起拍价在十万妖币，但这并不代表着它只值十万，也可能是宝珠蒙尘，利剑覆灰，正等待有眼光的客人发现它真正的价值！”
主持人唾沫星横飞，拍卖席上的妖怪们蠢蠢欲动，却又都有些犹豫，十万块买回去一颗不知道啥用处的石头，怎么看怎么觉得人傻钱多……
林眠怔怔望着被礼宾托着展示的石头，心脏忽然砰砰剧烈跳动起来，手指下意识收紧。
“怎么了？”巫廷注意到他的异常，立即问。
“那个东西……”林眠眼中露出一丝茫然，“好像是我的。”
“你的？”巫廷挑眉。
林眠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黑石来自汤谷，在遥远的北方，而他活了十九年，从未出过川城，黑石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呢？
但刚刚有一瞬间，黑石确实给他一股熟悉之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了。
“十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要一点点妖币就可以将这颗来自汤谷的神秘石头带回家……”主持人煽动着场内的情绪。
“十万！”拍卖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出价。
“十一万！”
“十二！”
……
价格缓慢上升，林眠还在犹豫，因为他现在又感觉不到那丝熟悉了。
“一百万！”身边响起巫廷低沉的嗓音。
林眠倏地看向他：“我也不确定……”
“那就买回来确定一下。”巫廷轻笑。
林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普通人类碰到妖怪的正常反应应该是紧张，害怕，落荒而逃，但林眠不是，他非但不恐惧，甚至还能教对方做人。
不仅胡乔乔，勾尾觉得林眠不一般，连小助理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就像饕餮之前说的那样，他和巫廷在林眠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妖气。
林眠有种预感，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或许能告诉他答案……
巫廷的声音极具特色，一开口几乎人人都知道是他出的价，原本对那块石头还抱有怀疑态度的妖怪们此刻盯着托盘的眼睛都在放光。
巫大人看上的东西那能是凡品吗？
连监控室里的凤棠都迟疑起来，他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鉴定过，那卵石上面真就半点灵气也无，起拍价是不是定低了？
凤族长开始后悔。
众妖虽然兴致勃勃，却没一个真敢和巫廷叫价的，主要是大家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无人竞价，主持人敲了下拍卖槌，礼宾小姐姐将那块黑石头连东西带包装一起送到了包厢内。
黑石被放在一个沉香木做成的雕花盒子里，触手光滑，表面有不规则的花纹，微微带丝凉意，但确实非常普通。
林眠不信邪地拿起来对着光左看右看，还贴到自己的脑门上……
半晌。
完了，好像真的花一百万买了块鹅卵石！
林助理裂开。

*
作者有话要说：
包间里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吃狗粮的雉鸡精小姐姐：到处都弥漫着恋爱的酸臭味呢…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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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妖怪集市（6） “你是谁？”
林眠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小心翼翼问巫廷：“院长, 这东西能退吗？”
巫廷忍不住又想笑，他今晚的心情确实不错。
不用巫廷点头，林眠也知道自己在想屁吃。
“等回去慢慢研究。”院长大人替小助理把木盒装进书包里。
买都买了, 再肉痛也没用, 林眠只是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真的一晚上花了一百万，这说出去谁信呐！
拍卖会分上下半场，下半场是午夜场，妖怪们个个天赋异禀, 凌晨了都还神采奕奕, 林眠捏了捏眉心，打算出去洗把脸。
“我陪你去。”巫廷站起来。
林眠笑道：“不用，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上厕所还要人陪。”
三楼就有洗手间, 离包厢不算太远，巫廷看了眼他脖子上的戒指, 便没再坚持。
水晶大吊灯的光都聚集在了展台上，举办方为了增加私密性, 走廊里的光线设置得十分昏暗, 林眠还在想花了一百万买的那块黑石头，因此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许久才惊觉好像一直没看到洗手间。
他出来的时候问过侍者小姐姐，知道洗手间在右拐第四个包厢旁边, 照理并不远, 最多半分钟就应该到了, 可他走了起码有五分钟了。
林眠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 他停下脚步, 前后看了看, 环形的走廊不知何时弥漫起深深浅浅的黑雾，木质栏杆和雕花墙面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没有洗手间，包厢也不见了。
林眠下意识去掏帝台棋，结果掏了个空，然后才想起他只是出来洗个脸，小书包落在了包厢里。
脖子上有什么在隐隐发热，是巫廷给的那枚戒指，林眠将它握在手中，心下稍安，走廊莫名其妙出现鬼打墙，他也不打算洗脸了，只想早点回包厢去。
林眠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谁在走廊里？
林眠心中疑惑，循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很快他发现声音是从一个包厢里传来的。
包厢隐没在黑雾之中，左右看不到其他东西，就好像它是凭空出现在三楼的走廊一般。
“我说了那东西……有用！”
“不是有两……？我……给你……一……”
“不行，……我担心效果不够……”
包厢里的人似乎起了争执，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黑雾的缘故，两人的对话并不清晰，时远时近，音色也十分模糊，林眠感觉其中一人说话的语气有些耳熟，可惜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但我需要钱，没有钱……根本不听我的，而且东西本来就是我让……”
“你不要因小失大！”
林眠没有听墙角的癖好，却直觉他会被困在这儿多半和包厢内的两人有关，说不定是陷入某个幻境里了，聊个天还要设置幻境结界，鬼鬼祟祟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林眠心中暗暗警惕，他虽然胆子大，可并不鲁莽，而且巫廷不在，他不想在陌生的环境里徒生事端，于是悄悄从包厢门前经过，打算继续寻找出口。
随着他的动作，一缕黑色的雾气轻轻浮动了一下，包厢内瞬间变得安静，林眠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立即闪身屏息，宽大的廊柱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吱呀。
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被拉开，头顶昏暗的灯光将门内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林眠脚下。
那应该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林眠看不见他的面孔，却知道对方一定在寻找自己，一种极端恐怖的威压席卷过来，和巫廷对敌时流露出的雄浑浩荡不同，此时幻境里充斥的大妖威压仿佛暴雨来临前夕，压抑又狂躁，勾起人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恐惧。
林眠胸口发闷，脑袋嗡嗡响，全身骨头和血肉都在抗议和叫嚣，巫廷送他的那枚戒指被握在手中，越来越热，稍稍减轻了这种难受的感觉，林眠努力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研究院兼职的一个多月，林眠见过的妖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酸与，傲因这样喜欢吃人还实力强悍的大妖，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危机。
我打不过他。
小助理很有自知之明。
嘚，嘚，嘚。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空寂的回响，林眠垂在身侧的右手倏地收紧，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就先给他一拳再说……
“这是你的幻境，除非有你的允许，其他人根本不可能进来。”另一人在包厢内提醒，似乎觉得同伴多心了。
黑雾的影响还在，林眠虽然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却依旧无法分辨出那人的身份，不过更加笃定自己认识，会是谁呢？
“大事未成，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长发男子在离林眠半步远的地方停下，片刻后转身往回走，林眠不敢大意，后背牢牢贴着廊柱，手心全是汗。
“我要走了，离开太久恐怕会引起那些老家伙的怀疑。”包厢内的人并未反驳男子的话，显然认为他所言不错，“还有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过多干涉我的事情，你不知道这次因为你的不同意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长发男子沉默不语，另一人见状不由稍稍提高音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否则我有权终止合作。”
“知道了。”长发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许久，包厢内没有再响起交谈的声音，林眠猜测另一人应该已经走了，至于长发男子，他一直站在门口，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望向一侧高大的廊柱，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对面的林眠。
呵。
长发男子唇角微勾，露出个残忍的笑，接着他的身形渐渐虚化消失……
摄人的威压终于退去，林眠立即大口喘息，长时间的憋气让他的肺都快炸了，额头和背部布满冷汗，他紧紧握住脖子上的戒指，仿佛握住了一根定海神针。
他得回去，回包厢去，出来太久，院长可能会担心他……
长发男子和同伴走后，包厢也消失了，整个拍卖楼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或浓或淡的黑雾萦绕在林眠周围，似乎努力想将他融为一体，但在碰到那枚不起眼的戒指时又惧怕的逃开。
林眠上一次遇见鬼打墙还是在川大的老教学楼，短短的两层楼梯就跟没了尽头似的怎么也走不完，当时出现那样的情况是因为朱獳在捣鬼，小妖怪天生具备制造恐怖的能力，被巫廷抓住移交特管处后，一直在川城游乐园的鬼屋劳动改造。
眼下拍卖楼内的情形给林眠的感觉差不多，却更加摸不着头脑，走廊前后似乎都成了绝路，完全一样的栏杆和木墙，就像复制黏贴。
林眠想了想，又回到刚刚包厢出现的地方，现在这里也成了平平无奇的栏杆，打磨得无比光滑。
他伸出手，一寸寸抚过去，忽然手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从三楼急速下坠。
！
林眠猛然一惊，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了。
四周一片漆黑，而他还在不断下坠，林眠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摔死，到后来已经麻木了，从下落的时间看，他必死无疑，所以也没什么好焦虑的呢！
林眠就这样躺平了，然而事实证明，幻境里的一切都不可信，因为他最终并没有摔死，而是安安稳稳地落地了，除了屁/股有一丢丢痛以外，并无大碍。
林眠拍拍衣服站起来，黑暗中他有些茫然，于是喊了一声：“院长！”
声音不似往常的清亮，而是闷闷的，仿佛被蒙在鼓里，透不出去。
林眠微微失望，在原地待了片刻，开始摸索着前进，虽然不知道这个幻境是怎么回事，但什么也不做不是小助理的风格。
林眠磕磕碰碰地四处瞎走，真的是瞎走，因为看不见，脚下地面触感坚实又略有起伏，鼻尖能闻到太阳炙烤大地的热气，隐隐还能听见风吹动树叶婆娑的声音。
这是哪儿？
林眠疑惑，却没有停下脚步，斜生出来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很快渗出血珠。
“喂……”
遥远的某处，似乎有人在轻轻呼唤他，林眠忍不住加快脚步。
这呼唤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林眠现实中认识的人，熟悉是因为他听见过，多次，在梦里！
“喂，醒一醒……”呼唤声又响了起来。
“你是谁？”林眠小跑起来，跌跌撞撞，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胳膊和脚踝被划出一道道口子，但林眠感觉不到痛，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而对方并不回答。
“你是谁？”
“是谁？”
“谁？”
林眠锲而不舍，又问了一遍，闷闷的回声在耳边震荡。
没等来回应，林眠渐渐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就在他以为这一切不会有结果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
他说：“我是……”
林眠猛地抬起头，缓缓睁大了眼睛，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他有种预感，声音接下来的话十分重要，或许会颠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你是……？
啪！
伴随着一阵轻响，浓稠如墨的黑被打破，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林眠忍不住眯起眼。
“找到你了，小朋友。”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我的小助理呢？我那么大个小助理呢？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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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妖怪集市（7） “可是我并不喜欢您。”
出现在林眠面前的人, 有一张美到雌雄莫辩的脸，一颦一笑都极尽风流，雪白纱衣的袖口被挽到小臂上, 露出一截骨肉均匀, 如瓷似玉的手腕，一盏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青铜油灯被平持在手上，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便来自油灯豆大的火焰。
“胡彧？！”林眠下意识脱口而出。
“啧，敢直呼我名字的人类你还是第一个。”九尾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 眼波流转，魅力无限。
林眠不受蛊惑，一脸无辜。
“是院长让您来找我的吗？”林眠没忘记对方刚刚见到他时说的话。
“是啊，你出去洗个脸结果人不见了, 巫廷差点没急疯。”胡彧想到万妖敬仰的巫大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手里的油灯一晃一晃的，火焰却十分稳定。
在林眠的认知里, 院长大人沉稳又内敛, 喜怒不形于色，很难想象他会发疯, 不免有些担心。
“那我们快出去吧……对了，您知道怎么出去吗？”有了亮光林眠不再踟蹰, 脚下飞快, 谁知前面的胡彧忽然停了下来, 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眠：？
“你真的是个人类？”胡彧好奇。
到如今, 林眠自己其实也不确定, 只好说：“院长他们说我是。”
胡彧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笃定地摇摇头：“不，你不是。”
“为，为什么？”林眠被他弄得有些紧张。
胡彧继续带路，空着的那只手指指脚下坚实的土地：“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油灯的火焰太过微弱，只能照亮大概一立方米左右的空间，林眠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入目是白色的沙地，膝盖高的荆棘丛，以及两边黑色的密林，再深处，便无法看清了。
“哪儿？”林眠不认识这里。
“这是你的内心深处。”胡彧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实事求是地说，设置这个幻境的妖怪十分厉害，他能让陷入其中的活物一直在自己的记忆里漫无边际地游荡，无法醒来。”
“无法醒来？”林眠悚然一惊，“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你说呢？”胡彧不屑地撇撇嘴，“就算他再厉害，也没有我厉害啊，我可是最擅长幻术的九尾狐！”
狐族族长骄傲得九条尾巴都快露出来了，林眠偷偷扬了扬嘴角。
胡彧睨了他一眼，忽然举着油灯凑过来：“小朋友。”
林眠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什么？”
“你跟巫廷好上了吗？”胡彧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林·小朋友·眠：……
“嘶，那就是还没有。”胡彧点点头，“巫大人不行啊……”
林眠：……您敢不敢当着巫大人的面说一遍？
“要不你跟我好算了。”胡彧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提议。
林眠：……您这也太随意了点吧。
似乎看出他内心的吐槽，胡彧笑起来：“男欢女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是我并不喜欢您。”林眠认真回答。
胡彧被他的坦率不做作震了一下，几万年来头一次怀疑自己的魅力。
“我长得，不，好，看嘛？”他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问。
“好看。”林眠回答得毫不犹豫。
九尾狐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那巫廷好看还是我好看？”
林眠想了想，老实道：“你好看。”
胡彧得意得翘了翘尾巴，下一秒，就听林眠继续说：“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胡彧：……艹，他就不该自取其辱。
“走走走，赶路吧你！”九尾狐表示满腔的风花雪月都被这个不识趣的臭小子破坏得一丝不剩了！
林眠看出胡彧炸了毛，很聪明的闭上嘴，默默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偏偏胡彧自己不消停，过一会儿又来撩拨他：“巫廷那家伙母胎solo了几万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直男，你如果跟了他，他会对你好吗？”
林眠挠挠头：“因为我想要，所以花一百万拍了块没什么用的石头算不算对我好？”
胡彧：……打扰了。
接连被秀两次，九尾狐决定不再跟林眠说话，否则，他真会怀疑自己的魅力连巫廷那个老处男都比不上。
结果半晌，林眠忽然喊他：“胡先生。”
“怎么啦？”胡彧没好气地睨他，你最好说点好听的。
“我们还要走多久？”林眠问。
“不知道。”胡彧拨开密林里斜生出来的树枝，见林眠低头不语，忍不住还是说，“不是我敷衍你，走完这条路，我们就能出去了，但这条路有多长，取决于你的这段记忆埋得有多深，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话说你一个小朋友到底经历了什么，要知道这条路和这片密林并不像近代的东西。”
“不像近代的东西？”林眠怔了怔。
“是啊。”胡彧微微皱眉，“像我们那个时代的……我是指上古，所以我刚刚才说你不是普通人。”
林眠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的记忆深处为什么会有这些。
两人一前一后边聊边走，不知过了多久，胡彧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也变得越发凝重。
林眠注意到他手中青铜油灯里的油越来越少，一开始几乎是满的，现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终于，九尾狐停了下来，而林眠眼前也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点，胡彧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漫长的幻境，灯油还剩底部浅浅一滩，如果彻底燃尽，他们还没走到尽头，事情就棘手了，当然也非完全无解，毕竟这世上真正能困住他九尾狐的幻境根本不存在，只不过会麻烦许多。
光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林眠看到了拍卖楼内那盏巨型水晶吊灯，还有拍卖席上异常惊惧的妖怪们。
院长呢？
他边走边本能地在人群中寻找巫廷的身影，下一秒跨出幻境，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让林眠瞬间松懈下来，他抬了抬手臂，轻轻回抱住对方：“院长。”
“林林！”
“林林！”
一目二目一左一右抱住林眠大腿，花枝鼠小没溜到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胡乔乔，勾尾，祁老脸上也露出笑容。
“半小时前接到院长消息说你不见了，差点没把大家急死！”胡乔乔眼中满是关切：“没事吧？”
不仅研究院众人，还有凤家代族长凤棠，小少爷凤栖，拍卖会主持人，以及一众黑西装保镖，全都围在林眠身边，把狭窄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林助理立即脱离了巫院长的怀抱，连连摇头：“没事没事。”
院长大人看了眼空落落的双手，不禁有些遗憾。
“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拍卖楼内的空间幻阵出现漏洞，才让林助理不小心掉了进去。”凤棠满脸歉意，“等妖市结束，凤家会赔偿一笔精神损失费给林助理压惊。”
“阵法漏洞？”林眠倏然看向胡彧，后者朝他点点头。
林眠顿时明白了，凤家的空间阵法确实存在漏洞，而这个漏洞正好被长发男子利用制造了一个幻境出来，幻术本就千变万化，不可捉摸，其他人不知原委，就都以为他只是掉进了漏洞里。
“不用了。”林眠垂下眼眸淡淡开口。
“你傻啊？给你你就拿着！”凤栖暗暗扯了扯他的衣摆，压低了声音道，丝毫没觉得自己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
林眠被他恨铁不成钢的小模样逗乐，从幻境里带出来的一丝郁结之气渐渐消散。
半夜三更去个洗手间，结果莫名其妙陷入幻境，差点走不出来，林眠身心俱疲，巫廷看出他累了，便决定提早离开，研究院众人也没了继续玩乐的心思。
妖怪们目送七人一鼠走出拍卖会，林眠感觉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黏在他的后脑勺上，带着些许探究和疑虑。
一路上，巫廷神情冷峻，大夏天的周身散发着层层冷意，胡乔乔几人偷偷和林眠讲他失踪之后发生的事。
小助理离开包厢不久，巫廷就莫名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他将林眠的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旁，似乎这样做能让他安心一些。
过了十分钟左右，林眠没回来，院长大人坐不住了，开始频频看向紧闭的包厢门，结果没等来小助理，却感应到送出去的那枚戒指在示警。
巫廷腾地站起身，直接去洗手间找人，然而洗手间里除了正在调戏男侍者的胡彧外，并无旁人。
巫廷心里咯噔一下，庞大如潮水的威压瞬间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搜寻林眠的踪迹。
一楼展示台和拍卖席上的妖怪们被威压一冲，顿时乌泱泱跪倒一片，凤棠接到下属通知立即赶来，还有正在附近闲逛的研究院众人一听小助理丢了这还了得，以胡乔乔为首，一群人怒闯拍卖会。
凤棠调出监控，确定林眠并未离开拍卖楼，众人掘地三尺找人，结果当然毫无收获，最后还是胡彧在三楼走廊上发现了幻境的痕迹，强行打开一道缺口，将林眠带了出来。
“大人当时的脸色可怕极了，别说其他妖怪，连我们都怀疑如果再找不到你，他能把整个山海域崩了。”勾尾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显然心有余悸。
林眠愣愣看着巫廷修长的背影，仿佛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有什么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在他的心里发了芽。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虽然您长得很好看，可是我并不喜欢您。
院长大人和小助理携研究院全体员工祝大家平安夜快乐(*^▽^*)，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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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妖怪集市（8） “可是我喜欢你啊。”
“不过这事也怪凤家, 好好的拍卖会怎么会出现阵法漏洞呢？凤凰一族果真越来越不行了。”胡乔乔撇撇嘴。
林眠垂下眼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长头发的影子，不, 那绝不是阵法漏洞……
因为之前饕餮大闹拍卖会, 凤棠许诺会有纪念品补偿，所以妖市虽未结束，但妖币兑换处的窗口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林眠好奇过去瞥了眼, 纪念品是一枚小小的祥云形状的五色玉佩, 模样还怪好看的。
“想要？”巫廷身上的冷厉气质已经收敛，偏头问小助理。
林眠摸摸脖子上的戒指，摇摇头，他对这种华而不实的首饰没什么兴趣。
巫廷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一行人登上直升机，又炫又酷地行驶在大荒路的上空, 来时的新鲜劲儿一过，林眠开始犯困, 头抵在机舱玻璃上一点一点的。
“小朋友？”熟悉魅惑的声音在机舱外响起, 林眠睁开眼，九尾狐坐在他那辆香喷喷, 骚包无比的步撵上，撩开纱幔跟自己打招呼。
林眠朝他露出个真诚的笑, 然后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这次确实要感谢九尾狐, 如果不是他, 林眠大概永远也无法离开那个莫名其妙的幻境, 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被活活饿死。
巫廷也对胡彧点点头, 刚想说欠他一个人情, 就听那厮得意道：“巫大人，小朋友说我长得比你好看哦！”
林眠：……
巫廷：……
研究院众人：……大人别冲动！！
胡彧放完火，最后冲林眠眨眨眼：“小朋友，下次可别再那么不小心了……”
步撵在他的大笑声中嗖地一下飞远。
林眠觉得这位大名鼎鼎的狐族族长真是个神奇的人物！
巫院长看着小助理目送对方远去的模样，心里仿佛恰了一百个柠檬，酸得不得了。
偏偏林眠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从小书包里掏出雕花木盒，反复摆弄那块黑色的卵石。
院长大人一手支着下颚，有点焦躁又有点烦恼。
半晌过去，他终于忍不住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助理道：“在妖界实力比外表更重要。”
林眠头也不抬：“嗯呐。”
小助理敷衍的态度令巫院长不甚满意，他轻轻咳了一声，决定直接向对方求证：“你真的觉得胡彧比我好看？”
林眠不是很懂妖界的雄性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和别人比美，九尾狐这样，想不到他家院长也这样，但他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巫院长心里顿时更酸了，然后他就听小助理轻声道：“可是我喜欢你呀。”
可是我喜欢你呀……
我喜欢你呀……
喜欢你呀……
林眠猝不及防的表白让四海八荒第一大妖彻底懵了，他怔怔望着还在摆弄黑石的小助理，对方的耳朵整个红了，脸上却还淡定得不得了。
巫廷心跳有些快，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声音发沉：“你刚刚说什么？”
林眠没吭声，也没看他，仿佛被黑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巫廷感觉心里有一百只小爪爪在挠，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林助理把脸埋进小书包里，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好！
林眠心跳得比院长大人还剧烈，他其实紧张极了，远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耳朵和脸都烫得要命，几乎快烧起来了！
可是那一刻他真的很想说，或许是为了安抚巫廷，也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说了。
低沉的轻笑仿佛一把音色绝佳的大提琴在他头顶响起，巫廷心情好极了，应该说几万年了，从没这么好过。
“你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想听。”巫院长不依不饶。
不要。
不好。
林助理把脸埋得更深。
院长大人见状不再勉强，语气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那我说。”
“林助理，我也喜欢你。”
林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起来，眉眼弯弯，心上仿佛开出了一朵花。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再加上直升机的噪音不小，因此隔了两排座位的胡乔乔，勾尾几人完全不知道后排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回到研究院，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林眠除了耳朵还有点红以外看不出任何异常，而院长大人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甲字这边只住了巫院长和他的小助理，林眠站在房门口，轻轻说了声晚安，下一秒他就被院长大人揽入怀里。
巫廷比他高出一个头，能把一七五的林助理整个包裹住，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落入林眠耳中，让他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脸又开始升温。
“你还想听吗？”小助理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巫廷下意识问。
“我喜欢你。”林眠说。
巫廷又笑了，林眠好不容易逮到没人的机会，鼓起勇气再说一遍，被他这一笑顿时恼羞成怒，抬起脸忿忿地瞪着他。
看在巫廷眼里，就像一只气呼呼的小花鹿，他忍不住低头在小鹿的嘴上轻轻啄了一下。
气呼呼的小鹿瞬间变成了受惊的小鹿。
真的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唇瓣，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晚安，林助理。”巫廷眼底带着笑意，然后十分绅士地将他松开。
林助理故作淡定地点点头，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然后砰地关上。
巫院长摸摸嘴唇，似乎在回味残留其上的柔软触感。
小助理真的很可爱。
可爱的小助理摸摸发烫的脸颊，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滚。
第二天林眠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还有些没睡饱，洗漱完毕，趿拉着拖鞋，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结果看到勾尾，胡乔乔和双胞胎叠罗汉似的扒在客厅拐角处，满脸惶恐。
“怎么了？”林眠奇怪。
一目朝他招招手，二目大惊失色：“大人在厨房。”
林眠挠挠头，院长在厨房不是很正常？他以前做菜的时候，巫廷也经常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会帮忙递个东西。
“不是！”尾哥连连摆手，“大人在做饭！”
“？”这下林眠也惊讶了，他进研究院将近两个月确实没见巫廷下过厨，难道对方深藏不露？
“进去多长时间了？”林眠兴致勃勃。
“emmmmm，听祁老说大人好像一宿没睡……”胡乔乔压低了声音。
林眠：……这是打算弄一桌满汉全席？！
“我过去看看。”自家老板的反常举动让林眠生出一丝丝期待。
厨房门紧闭，林眠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敲了敲，半晌才听到巫廷沉稳的声音：“进来。”
厨房里干干净净，就是垃圾桶有些满，而且好像全都是……黄瓜？
“院长是在做……？”林眠心里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小心翼翼问。
“拍黄瓜。”巫院长信心十足地从冰箱里拿出自己的杰作，“尝尝看，我研究了一晚上，应该还不错。”
好家伙，一晚上就做了一个拍黄瓜，还是冰镇的！
林助理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块，又很给面子地吹自家老板兼新晋男友的彩虹屁：“非常棒！”
院长大人内心的小人尾巴都快翘上天啦！
“你喜欢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巫院长一脸认真。
小助理表情有一点点扭曲，不，像这么酸这么咸的拍黄瓜来一次就够了，真的！
为了杜绝男盆友的危险想法，林眠含混地应了一声，努力岔开话题：“怎么忽然想到做饭了？”
从巫廷以往的表现看，他对做饭的兴趣其实并不大，大部分时候待在厨房，也只是为了多点和小助理相处的时间。
巫廷轻咳一声，难道要他说昨晚回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打开贴吧和知乎，搜索如何巩固一段恋情，热心网友提出建议：“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吗？
不，院长大人是绝不会承认的，作为上古大妖谈恋爱居然靠百度，说出去谁信呐？！
林眠见他不答，也没揪着不放，只是极其自然地接过菜刀，开始准备午饭，以这位大人的速度，大家想吃上一桌热乎菜恐怕要等到明年……话说这菜刀好像有点变形？
行吧，拍了一晚上黄瓜，想不变形都难！
吃饭的时候，在研究院众人眼皮底下安安稳稳过了一晚上的小情侣终于被发现了端倪。
首先察觉出不对的是勾尾。
尾哥感觉今天的院长大人似乎特别高兴，视线一直毫不避讳地牢牢追随着小助理，以前虽然也时刻关注对方，却还知道要遮遮掩掩，现在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俩有猫腻！
尾哥立即打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们”，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是尾哥不是伟哥：大人和小助理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旗袍控：卧槽，睡了？
蛮蛮啊：睡了？
蛮啊啊：睡了？
小老鼠没尾巴：睡了？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注意用词文明，不要这么赤/裸/裸！
旗袍控：哦，交/配了？
蛮蛮啊：交/配了？
蛮啊啊：交/配了？
小老鼠没尾巴：交/配了？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
是尾哥不是伟哥：咳，我觉得应该还没到那一步，推眼镜.jpg
旗袍控：啧，大人不行啊……
蛮蛮啊：大人不行啊……
蛮啊啊：大人不行啊……
小老鼠没尾巴：大人不行啊……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嗯。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虽然他比你好看，可是我喜欢你啊。
院长大人和小助理携研究院全体员工祝大家甜甜的圣诞节快乐(*^▽^*)，笔芯~


72 # 柘林村（1） 妈耶，这算不算见家长？
下午整理资料的时候, 凤棠承诺的精神损失费到账了，穷苦小林看着银行卡里的七位数余额，内心的土拨鼠疯狂尖叫, 和拍卖会现场高冷拒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呐, 如果陷入幻境就能获得一大笔赔偿，那么他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坏事再多来几次！
说起幻境，林眠忍不住蹙眉。
同一张办公桌上看邮件的巫廷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随口问：“怎么了？”
林眠想了想, 把昨晚离开包厢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所以说那幻境并不仅仅是阵法漏洞, 而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巫廷脸色微冷。
林眠点点头，神情严肃：“设置幻境的那名长发男子非常厉害，我从未在其他小妖怪身上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威压。”
“长发男子？”巫廷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幻境有变声效果, 我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只觉得其中一人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林眠努力回想。
“他们原本在争吵, 好像是因为某样东西，同伴想把东西卖了换钱, 但长发男子不同意。”
争论的内容其实相当平平无奇,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林眠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如此谨慎。
巫廷听完陷入沉默, 林眠想不出头绪，便继续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半晌, 院长大人忽然开口：“我记得你一直想给你养父换个墓园？”
这事儿傲因那案子结束的时候林眠跟他提过一嘴, 想不到巫廷居然还记着。
“嗯呐。”林眠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因为钱没攒够, 结果天降横财, 他正琢磨什么时候请个假, 回老家把事情办了。
“就明天吧，我陪你去。”巫廷动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敲定了时间。
“好。”林眠欣然应允。
这两天没什么任务，难得清闲，男朋友是老板的林助理被允许提早下班，回后院收拾明天出发要带的行李，柘林村离川城市区来回四小时车程，再加上选墓地，下葬等事宜，一天基本搞不定，他们应该会在那里过一夜。
巫廷留在办公室把剩下的邮件看完，一一回复，最后掏出手机，给帝江打了个电话。
*
第二天一大早，研究院众人就都知道院长大人要陪小助理回老家。
于是名为“起来，不愿做奴隶的社畜们”的微信群里再一次热闹起来了。
旗袍控：妈耶，这算不算见家长？
是尾哥不是伟哥：应该算，可是没人敢当大人的岳父吧？！总感觉容易折寿……
旗袍控：呵，难道就有人敢当大人的公爹吗？
是尾哥不是伟哥：……没有没有。
蛮蛮啊：没有没有。
蛮啊啊：没有没有。
小老鼠没尾巴：没有没有。
真的还想再活五千年：嗯。
这次去柘林村依旧由院长大人开车，小助理导航，两人配合默契，似乎与以往的出行并无任何不同，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偶尔的相视一笑，也许是弥漫在小小空间里似有若无的暧昧……
柘林村是川城下面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山村，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不常见的名字，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村子里群山环绕，树木茂密，好几处地方跟原始森林差不多，第二则是因为林在这儿是人口最多的大姓。
像这样相对闭塞的小村落，同一个姓氏的村民往往会互相抱团，排挤外姓人，老教师姓黄，据说并不是柘林本地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子俩受到的白眼不算少。
因此林眠对这个偏远的小村落并没有太多的眷恋和怀念，老教师去世后，他去了川大上学，也很少再想起这里。
小汽车行驶在山间小路上，临近正午，他们已经进入柘林村的地界，巫廷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放在车后座的小书包，里面因为塞了一个骨灰坛子而变得鼓鼓囊囊的。
“你养父教什么？”巫廷边开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助理聊天。
“历史。”林眠答得毫不犹豫，“他懂得特别多，还老跟我说现在的历史书都是瞎编的，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是吗？”巫廷似乎很有兴趣，鼓励他继续说。
“而且他不喜欢按照教案一板一眼地上课，喜欢讲故事。”林眠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寓教于乐，挺好……”巫廷意味不明地笑笑。
“一点也不好。”林眠没注意到他的笑，摇摇头，“学生们听的时候觉得有意思，但听完又全都忘了，考试的时候一塌糊涂，家长就来学校闹，要学校把我养父开除。”
“那开除了吗？”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冰山霸总巫院长似乎对小助理的这位养父特别感兴趣，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嗯。”林眠垂下眼眸，“学校以养父年纪太大为由，让他退休了。”
“退休也不错。”巫廷点点头，像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休，他还打算等退休了好好跟小助理过二人世界呢！
“那时候我已经去县里念高中了，只有寒暑假才会回家，一回去，总能看到老爷子背着手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我。”
想起从前的那些小温暖，林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巫廷眼中却有异色闪过。
巫廷在村外找了个空地停车，与林眠并肩往村内走去，本该到了生火做饭的时间，但两人没看见袅袅炊烟，只感觉村子里气氛似乎不大对劲，家家户户闭门落锁，显得格外冷清。
青石板路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几张纸钱，似乎前几日刚有送葬队伍经过，大部分纸钱被踩进了泥里，林眠还看到几个歪歪斜斜摆在路边的花圈，花圈的数量不少，挽联上被祭奠者的名字也各不相同。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林眠心中奇怪，暗暗蹙眉，但他这次来就是给老教师换墓园的，而且和柘林村的人也没什么交情，便不打算多管闲事，径直带着巫廷回了老房子。
父子俩虽然穷，房子却不小，二层的独栋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那种白墙黑瓦雕花门窗的徽式建筑，还带前后院，前院栽了棵柚子树，长得比房子还高，青绿色的小柚子像小灯笼似的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
后院有一口水井，林眠很小的时候，老教师怕发生意外就把井给封上了。
柘林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这样一口井，在自来水普及到山旮旯里之前，村民们几乎都靠这口井满足每天的用水需求，后来条件好一些，装上了自来水，一些村民还是喜欢从井里打水。
一来井水不花钱，二来夏季天热，直接喝井水特别解暑，林眠觉得喝生水不卫生，自来水又方便，所以他家的井便一直没解封。
老房子里的家具摆设也十分陈旧，边边角角都磨得非常光滑圆润，林眠一年没回来，屋内倒没积什么灰。
“你住哪个房间？”巫廷打量了一下，屋内有种沉淀了时光的味道，和他初见林眠时，对方身上那份如薄雾般的气质格外契合。
“二楼。”林眠像只小鹿一样三两步跨上楼梯，推开朝南的一个房间。
里面的布置普普通通，却十分干净整洁，林眠上学早，高考结束也早，离开柘林村的时候才不到十八，跟所有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喜欢听歌玩游戏，可惜家里太穷，守着这么大的房子连个小霸王都买不起，唯一一张乐队的海报还是老教师从学生那里没收来的，斜斜贴在他的床头，几年过去已经褪色了。
巫廷作为上古大妖，没有经历过人类的青春期，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对小助理的过去有了更多的了解。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洒进来，细细的光点在林眠脸上，衣服上跳舞，薄雾和烈阳交织成最为致命的诱惑力，巫廷不禁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林眠的唇上。
这次的亲密没有像昨晚那样浅尝辄止，院长大人想这么做很久了，不过他依旧十分温柔，林眠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
夏日的风拂过老房子屋顶瓦楞间的缝隙，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犹如深情的呢喃，让人忍不住沦陷其中……
两人草草吃过午饭，林眠将房子里外大致打扫了一遍，巫廷在旁边帮忙，等下午三四点太阳没那么大了，才出发去选墓地。
林眠看中的那个新墓园在柘林村北面的一个半山腰上，步行过去差不多半小时。
一路走来，林眠发现整个村子分外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也没有小孩嬉戏玩闹，只能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叫，倒是摆在门口和墙边的花圈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成色都很新，被风一吹，薄薄的扎纸发出沙沙声响，分外萧索，还有几分诡异。
大日头的林眠没来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此刻也看出了不对劲，与巫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个村子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研究院兼职快两个月，林眠对异常事件的感知力大幅度提升，此刻便提议道：“要不要找人问问？”
巫廷点点头。
两人随便选了户门口摆着花圈的人家上前敲门，结果半天没反应，换一家，还是如此。
“家里没人吗？”林眠疑惑。
“有，估计只是不想给我们开门。”巫廷神情微冷，他刚刚分明看到有个村妇打扮的女人在院墙后面探头探脑，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又很快缩了回去。
“实在不行一会儿问问守墓人吧，墓园总不至于不让人进去。”林眠胸有成竹。
然而很快他就被打脸了。
墓园没开放，外面还立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坑位已满，暂不接受新住户，敬请谅解！
满了？！
林助理震惊又茫然，他好不容易攒够了钱，结果墓园说满就满，柘林村统共就俩墓园，一个梅山公墓，一下暴雨就被淹，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半坡公墓，选址佳风水好，坐北朝南，老教师如果埋在这儿，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出来晒晒太阳（？）……
林眠原本打算得挺美，完全没想到现实会给他来这么一出……小助理不死心，去隔壁守墓人的小木屋里找人。
跟之前一样，敲门没回应，林眠绕了一圈，扒在窗户上往里张望，下一秒，对上一双白多黑少，布满血丝的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锵锵锵，新副本开启，继续小情侣联手打怪日常啦，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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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柘林村（2） 这村子完了。
！！
林眠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巫廷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犀利的看向守墓人。
林眠定了定神, 发现对方只是一个神情阴鸷的中年人, 不知是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两颊凹陷，似乎很瘦, 但他单薄的灰T恤下面又隐隐能看到腹肌和手臂肌肉。
“你是半坡公墓的守墓人？”林眠不大确定, 主要是这人长得有些可怕，大白天差点以为见鬼了。
“是，我刚刚在睡觉，被你们吵醒了。”守墓人没好气地从架子上摘下洗得发白的毛巾, 随意抹了把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我想给我养父选个墓地。”林眠说明来意。
守墓人一听，懒得跟他废话, 指指门口的小黑板, 如果不是林眠身后的院长大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瞎啊！
林眠当然没瞎, 他刚打算再争取一下，就见守墓人的视线移到他怀里抱着的白瓷坛子上, 停留了几秒, 突然把头从窗户里伸出来, 意味不明道：“你养父是黄阆？”
“嗯。”一个村子也就这么大, 林眠小时候除了上下学别的时间都不爱出门, 主要还是因为小山村里散养的尖嘴太多, 风险太大。
老教师不一样，虽然被大部分村民排挤，但他成天乐呵呵的，没事儿喜欢背着手四处溜达，守墓人会认识他并不奇怪，可仅凭一个骨灰坛子就认出是老爷子，林眠表示这真的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守墓人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仿佛在笑，可惜因为长相和气质的缘故，笑容显得有些阴沉。
“这个骨灰坛子就是我给他做的。”守墓人说完，替两人开门，态度比一开始缓和了许多，却还是硬邦邦的。
林眠并不计较，他只是非常惊讶：“你做的？”
老教师某天出门散步，回来后手里多了个足球大小的白瓷坛子，做工不算精致，林眠以为是泡菜坛子，还说瓷的没有陶的透气，气得老爷子拍了好几下他的后脑勺：“放屁，这是老头子我的骨灰坛子，你敢拿去腌泡菜试试？！”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坛子装骨灰，林眠当时就被老父亲的骚操作震惊了。
现在听守墓人说这坛子是他做的，顿时又被震惊了一次。
“我上学的时候他教过我。”守墓人耷拉着眼皮，从八仙桌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林眠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不大的小木屋。
守墓人收入微薄，屋内的家具布置相当简陋破旧，不过林眠在床头的墙上看到了一把枪。
一把跟精巧扯不上任何关系的土枪，看起来只能打打鸟，对上大一点的野兽估计就不行了。
华国对枪支的管制十分严格，但在柘林这样偏远的小山村，村民们做点打猎的小玩意儿，谁也不会知道。
注意到林眠的目光，守墓人阴沉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拿着钥匙走出小木屋，边示意林眠两人跟上，边继续刚刚未说完的话：“他还救过我。”
？
这一点又大大出乎林眠的意料，在他印象中，老教师一直都是个不靠谱的糟老头儿，教书也跟闹着玩儿似的，他会救人……说出去谁信呐？！
“救过你？”林眠秀气的眉毛高高挑起。
然而守墓人似乎不愿意多谈，只略微点了点头：“对，如果不是他，我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守墓人带着他们往墓园内走去，林眠见状提醒：“不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坑位了吗？”
守墓人脚下不停，闻言头也不回：“别人没有。”
林眠瞬间明白了，守墓人不知何时给老教师留了墓地，或许是为了报恩，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老教师的骨灰坛子也是你寄到川大的？”林眠一开始还不觉得，现在越看墓园门口那块小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越眼熟。
“嗯。”守墓人没否认。
梅山公墓被淹以后，好多墓穴都被挖开了，村里通知有亲属埋在那儿的人家去认领，林眠当时还在川城，守墓人就代为把骨灰坛子领了回来。
林眠忍不住多看了守墓人两眼，心里对他和老教师的过往更加好奇。
墓园因势利导，建成了阶梯状，越往上地势越高，守墓人留的那块墓地在最上面那一排。
两人沿途果然又看到不少新墓，花圈和纸钱，夏季天热，祭奠用的酒菜没有及时撤走，散发出阵阵馊味儿，吸引来不少虫蝇。
守墓人目不斜视地在前头带路，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林眠想了想还是问：“村里最近好像死了很多人？”
“嗯。”守墓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什么原因啊？”林眠见他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打听消息。
守墓人转过头看了他和巫廷一眼，阴恻恻道：“这村子完了，你们办好事情就赶紧走吧，还有晚上别出门。”
完了？
林眠心头一跳，又追问了两句，守墓人却不愿意再开口了，林眠怀疑这家伙可能社恐，否则年纪轻轻也不可能来看守墓园。
一行三人最后在墓园的东北角停下来，守墓人确实花了心思，老教师没成家，膝下就林眠一个养子，因此这是个单人墓，占地面积不大，两三个平方，最前面摆着一对石雕小狮子，旁边还种了棵一人高的柏树，环境清幽。
林眠非常满意，掏出手机痛快地扫了二维码付钱，守墓人阴沉不变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些，然后两人便暂时离开了墓园。
选墓地只是第一步，接下去还要请人刻碑，再简单办个迁坟，迁坟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刻碑一般得提前预约，林眠来得匆忙，只能和巫廷去村里唯一一家石刻店碰碰运气。
石刻店离墓园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路程，此时已近黄昏，金红的夕阳给天边的晚霞染上渐变的色彩，到了倦鸟归巢的时间，柘林村却依旧极其寂静，仿佛失去了全部活力，变得死气沉沉。
两人一出墓园大门，林眠就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追随着自己，下意扭头，却只看到守墓人转身回小木屋的情形。
林眠有些疑惑，天色将晚，担心石刻店关门，他顾不上多想，匆匆加快脚步，和巫廷在太阳落山前见到了柘林村唯一的刻碑师傅。
石刻店也关着门，好在门口没放花圈，而且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师傅显然正在工作，林眠喊了几声，对方就出来开门了。
这师傅林眠不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老教师新丧的时候，林眠就让他刻过一次碑，因此后者一眼就认出了他，态度也还算热络，笑道：“放暑假了？什么时候回的村？”
“今天中午，来给老教师迁坟。”
林眠说完，刻碑师傅就明白了他的来意，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为难道：“不是我不想接，而是手头上的活儿实在有些多，你恐怕得等几天。”
林眠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知道对方没说假话，已经刻完的石碑被单独放在一个角落里，剩下半个院子全是待加工的石料。
如果放在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林眠大概就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或者软磨硬泡努力说服师傅给他插个队，但现在不同了，他还有第三个选择。
林眠掏出手机支付了三倍的定金，刻碑师傅立即痛快答应明天一早交货，让他尽管放心。
受院长大人影响，林助理深谙钞能力精髓，将其使用得出神入化。
谈妥墓碑的事情，林眠见天色尚早，便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和刻碑师傅唠了会儿家常，后者刚刚收了他的钱，也不好立即赶人，于是边聊天边开始挑选石碑。
林眠这么做自然不是当真闲得发慌，而是想从刻碑师傅口中问出柘林村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方一开始和守墓人一样并不愿意多说，林眠微微失望，一直默默跟在小助理身边的巫院长手指在他手机上轻轻点了点。
林眠顿时了然，很有些肉痛地打开支付宝，师傅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知道村里为什么忽然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吗？”
没等两人回答，他小心翼翼往院墙外看了看，见四周没人才继续道：“因为他们都得了怪病。”
怪病？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什么怪病？”
刻碑师傅话匣子一打开，也不藏着掖着了，一屁/股坐在半块用剩的石料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雁荡山别到脑后。
“鼠瘟，得了这病的人浑身上下长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短毛，就跟一只只大老鼠似的，眼睛也变得异常猩红，神志不清，见人就咬。”
林眠听过鸡瘟鼠疫，却还是第一次听说“鼠瘟”，忍不住问：“治不好吗？”
刻碑师傅连连摆手：“治不好，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没听说过这种病，一开始还当成皮肤病来治，结果被病人咬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也得了鼠瘟。”刻碑师傅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心有余悸。
“这病会传染？”林眠深深蹙眉。
刻碑师傅点点头：“知道鼠瘟如此厉害，村长要求村民们把家里的病患都交出来集中安置在一个单独的房子里。这个提议其实不错，可惜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亲人，于是偷偷把人藏了起来。”
“藏了起来？”
林眠听到这里便知道事情要糟糕，果然就听刻碑师傅继续道：“他们以为把得了鼠瘟的人绑起来就没事了，结果一天一夜过去那些病患变得力大无穷，普通绳子根本捆不住。”
林兆生还记得那天晚上大概十点钟左右，他闲着没事叼着烟在堂屋里雕一个镇纸。
柘林村芝麻大点的地方，一年死不了多少人，纯粹靠刻墓碑赚的那点钱，他非饿死不可，所以林兆生平时也会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托人带去城里卖，补贴家用。
当时正雕到精细处，不远处某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格外瘆人，惊得他手一抖，好好的一个镇纸给雕废了，气得林兆生一把抄起靠在墙根儿边的大石锤，准备找对方好好“理论”一番，问问他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工作好忙，没时间想俏皮话了，给大家笔个芯吧~
感谢在2021-12-26 18:00:00~2021-12-27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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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柘林村（3） 小助理觉得自己不纯洁了，嘤！
林兆生刚出自家大门, 又一声惨叫响起，是从更远处的村中心传来的，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每一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女人小孩的哭声划破夜空，刻碑师傅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刚刚的满肚子火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自恃胆大，又有石锤在手, 犹豫了下, 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他给看吐了。
一名鼠瘟患者在啃一个女人的脑袋，耳朵和半边的脸颊已经被吃光了，鲜血滴滴答答从对方的唇齿间流下来。
林兆生认出那名鼠瘟人是隔壁的隔壁卖香烛纸钱的老板, 大家都是丧葬一条龙服务的，平时没事还会一起搓个麻将。女人是老板的婆娘, 往日泼辣得很，她男人要是哪天搓麻忘了时间, 回家就是一个洗衣板, 键盘，榴莲三合一套餐。
林兆生看着眼前的血腥画面, 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其他村民闻声赶来, 合力将香烛店老板和他婆娘分开才回过神。
“那晚以后, 村民们开始真正意识到鼠瘟的可怕, 为了大家的安全, 有人提议把那些病患烧死。”林兆生面部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烧死？”林眠倏地抬头, 脸色难看, “杀人是犯法的，为什么不向县城求助？”
“我们当然知道杀人犯法，但得了鼠瘟的人真的还是活人吗？他们看起来跟野兽一样，毫无理智，只知道吃人……至于县城。”
林兆生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闪烁个不停，不敢与他对视：“这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怪病，除了被咬以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传染途径，村民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害怕自己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鼠瘟。毕竟这病的源头一直没找到，如果柘林村的情况被上面知道了，已经发病的先不说，那其他人呢？”
林兆生没说完，但林眠明白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他们害怕自己也会被极端‘处理’……
林眠看着林兆生被晒得黑黢黢的脸庞，眼中满是荒唐和不可思议，柘林村的年轻一代大多考上了大学，或者外出打工很少回来，留在这里的都是年事已高的老人，没什么大志向，混吃等死的中年人和还未长成的孩子。
他们的思想愚昧落后，有时候又自私到可怕，得了鼠瘟的柘林村就这样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坟，任由它腐烂发霉。
“现在村里是已经没有鼠瘟了吗？”林眠虽然这么问，可想起守墓人的忠告，又觉得实际情况应该并不乐观，果然就见林兆生连连摇头：“非常奇怪，明明之前的病患和被咬的人已经被……咳，被那个了，但还是不断有新的鼠瘟人出现，短短四五天时间，村民死了将近一半，大家人心惶惶，大白天也不敢出门。”
林兆生把别在耳后的劣质烟拿下来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作为刻碑师傅，这段时间他的生意前所未有的好，却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林眠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最早得鼠瘟的人是谁？”
林兆生苦笑：“不知道，这病好像一下子就出现了，村头村尾都有人发病，没法说哪一个更早，村民们也没发现其他异常。”
林眠一开始以为柘林村的这桩案子和当初市立医院的“气球人”差不多，后者那时候是因为有蜚作祟，循着第一个接触者麦冬冬的行动轨迹，就能很顺利地摸到蜚的老巢。
但眼下按林兆生所说，鼠瘟的源头在何处几乎毫无线索，就算是妖怪引起的这场瘟疫，只怕也很难将其找出来。
在林兆生这里得不到更多有关鼠瘟的信息，加之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便不再久留。
今晚虽然没下雨，月亮却被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小山村的路灯坏了不知道多久，早已成了摆设，四周乌漆嘛黑的，林眠打开手机电筒照明，结果手机没电了。
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将他垂在身侧的手牵了起来，巫廷的手机还有电，圆形光斑照亮了前方两三米的地面，作为上古大妖，白天和黑夜对院长大人没有什么分别，但小助理是人类，人类对光明有着天然的向往……
“院长，你觉得这次也是妖怪在作祟吗？”林眠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两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十有八/九。”巫廷点点头，“柘林多山多木，且人烟稀少，会蕴生出妖物精怪并不奇怪。”
“可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林眠十分烦恼，之前为了攒钱，恨不得天天出任务，现在好不容易攒够了，结果随便回个老家都能遇见怪事，就很离谱。
“妖怪引发瘟疫也需要一定的媒介，比如上次的蜚，算是比较厉害的大妖，也需要和人类接触，才能散播瘟疫。”论对妖怪的了解，四海八荒巫院长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柘林村的这只应该不是通过接触传播的。”巫廷放缓脚步，让林眠更容易跟上，“柘林村非常封闭，如果有陌生的人或者妖出现很快就会引起村民们的注意。”
巫廷点头表示赞同，这时林眠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巫廷问。
“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们？”林眠语气不确定，一方面是因为眨眼的功夫，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另一方面则是巫廷没发现异样，他一个普通人类的五感总不至于比上古大妖还强吧……
谁知巫院长嗯了一声：“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就跟着我们了。”
林眠大吃一惊：“果然之前也不是我的错觉，是谁？他想做什么？”
巫廷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没什么威胁，不用管他。”
林眠听他这么说，微微松了口气，以为是哪个好奇心过剩的村民便不再多问。
两人回到老宅，用从研究院带来的食材简单做了三菜一汤，解决完晚饭已经夜里九点多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石刻店取墓碑，林眠飞快地洗漱完，坐在床上对着家里唯一的电扇猛吹。
不一会儿巫廷也从卫生间出来，十分自然地走进卧室，林助理缓缓睁大了眼睛。
院长，好像准备和他睡一张床？！
这是两人第三次同床共枕，第一次在沈氏庄园，第二次在去飞鱼岛的游轮上，之前林眠心无杂念，光明磊落，正气凌然，不可侵犯。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呀，四下无人的时候，林眠会想到巫廷那句我也喜欢你，会想到昨晚和中午的那个吻，然后脸就开始发烧。
小助理觉得自己不纯洁了，嘤！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觉？”巫院长走过来，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面对面地说话。
巫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丝沙哑，呼出的热气像一支羽毛轻轻扫过林眠的耳朵，惹得他忍不住躲了躲，院长大人顺势欺身过来，林眠只能继续往后靠，着力不稳，跌进薄薄的被子里。
巫廷在他上方，两人四目相对。
“林助理。”巫廷轻声唤他，温柔又缱绻，修长的手指从他亚麻色的发间穿过，轻柔的吻落在额头，眉梢，眼睑，最后来到唇边。
巫廷身上有沐浴露和另一种非常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很难形容，让林眠不禁想到金色的晨曦，他的睡衣扣子不知何时开了两颗，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诱惑得要命，而巫廷的手也从他的发间渐渐移到了被子下面。
林眠微微弓起身，似乎想要躲避，眼角泛红，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巫廷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林眠耳朵瞬间红到脖子根，院长大人将他的小助理揽到怀里。
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悄悄探出头，很快又害羞地缩了回去，深夜，老房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
巫廷洗完手回来的时候，林眠已经睡着了，小助理的睡相很好，像只小猫似的，脸颊和脖子因为刚刚的刺激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巫廷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刺啦。
刺啦。
刺啦……
凌晨三四点，刺耳的指甲挠刮玻璃的声音将林眠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巫廷已经坐起身，冷冷地看着窗外那只人形大老鼠。
“林大兴？”林眠认出这名鼠瘟人的身份——他家的闲汉邻居。
林大兴三十多岁，正是最年富力强的年纪，可惜这人好吃懒做，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正经营生，家里蹲啃老族，爹妈死后三天两头去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蹭吃蹭喝，林眠家也被蹭过。
有一次林眠过生日，老教师难得买了半只麻油鸭，结果那家伙闻着味儿就来了，一边啃鸭腿一边不停说好吃。
因为那一只鸭腿的缘故，哪怕林大兴得了鼠瘟，脸上全是毛，林眠也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林眠下了床，从小书包里掏出帝台棋，原本打算直接糊林大兴一脸，在看到对方嘴角流下的哈喇子时改变了注意，换成了门后的拖把。
他的房间没有连阳台，窗外是铺了瓦片的屋檐，也不知道林大兴是怎么爬过来的，巫廷推开窗，林大兴没防备被怼了一下，往后倒去，下一秒尖利的指甲牢牢嵌进木窗台里。
脏兮兮的拖把毫不犹豫地朝那只长满黑毛的爪子打了下去，“大老鼠”惨叫一声，摔到院子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助理：老板他工作期间勾搭我干坏事！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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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柘林村（4） 跟狼人杀似的。
林眠噔噔噔跑下楼, 林大兴抱着一条腿在地上打滚哀嚎，赤红的双目一见到他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巫廷指尖火红流光闪动，流火化作绳索将这只大老鼠捆得结结实实, 林大兴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林眠用拖把头戳了戳他的脸：“别白费力气了。”
林大兴冲他呲牙，被一旁的巫廷冷冷扫了一眼，立即噤声，十分懂得趋利避害地往角落里缩。
除了老房子这边, 村里其他地方也此起彼伏地传来响动, 随着时间过去又重新归于平静。讕彿
“白天的时候村民们将病患烧死，到了晚上又有新的病患出来害人，跟狼人杀似的。”林眠深深皱眉，虽然他对柘林村的人没什么好感, 但也不希望他们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走，去隔壁看看。”
怪病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林大兴得了鼠瘟，或许能从他家找到一些线索。
林大兴家的院门破破烂烂, 铜锁早已生锈损坏, 轻轻一推就开了，地上堆着锄头, 犁耙等农具，但因为主人许久不用, 加上风吹雨淋, 锈蚀得一塌糊涂。
唯一还算光亮的是井边的一只铁桶, 大概林大兴经常用它打水喝。
林大兴的房子是父辈留下来的, 从外面看比林眠家的还大, 足足有三层, 至于内部，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两人很快将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主要是林大兴家实在太过简陋，如果真有哪里不对就跟秃子头上的跳蚤一样明显。
东方渐明，林眠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多，到了和林兆生约定取墓碑的时间，林大兴这边暂时没找到什么线索，林眠便决定先把老教师的事情处理了。
回到老房子，林眠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和巫廷出发去石刻店，院子大门被拍得砰砰响。
林眠在收拾小书包，巫院长过去开门，外面站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和几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
院长大人气场两米八，站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门外七八个村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林眠一直没听到动静，出来看了看。
“村长？”林眠有些惊讶。
“小眠啊……”林村长实际年龄六十出头，往日没事跟老教师一样，喜欢在村子里四处转悠，林眠对他印象还不错，只是没想到一年多不见，苍老得如此厉害。
“村长，你们这是……”林眠着急出门，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直接问。
林村长面有难色，叹了口气：“哎，村子里出了怪病，你本不应该回来，为了防止病情扩散，每天清晨我们都要挨家挨户检查有没有出现新的鼠瘟人。”
“有的话就把他们抓起来烧死吗？”林眠脸色难看。
“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村长身后一个黑瘦男人大声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为了大家好所以就可以杀人了吗？
林眠懒得跟这些三观不正的人废话，和巫廷走出院子，顺手关上门：“我家没人得病，你们快走吧。”
众人都知道他昨天中午是带着一个年轻人回村的，现在两人看起来都十分正常便也没再纠缠，检查下一家去了。
林眠见他们去敲隔壁林大兴家的院门不禁庆幸还好今早自己先碰上的林大兴，将他捆起来塞进了衣柜里，否则那家伙必死无疑。
鼠瘟的发作毫无征兆，就像一颗颗不定时的炸/弹混迹在村民当中，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可能就变成“大老鼠”了，因此林眠有些担心刻碑师傅会不会也出了意外，脚步又快又急，幸而他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
林兆生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雁荡山，赶了一晚上工，他需要来根烟提提神，旁边还站着个和他长得五六分相似的中年人。
“这是我堂弟林佰生，过来帮忙把碑抬到墓园去。”钱付到位了，刻碑师傅的服务相当好。
与他堂哥不一样，林佰生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低着头一声不吭，见林眠和自己打招呼，扯着嘴角朝他露出个难看的笑。
林眠注意到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整个人似乎比熬了一夜的林兆生还要憔悴。
“昨晚又有人发病了，后半夜闹得人睡不着。”林兆生刻了一宿的碑，村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林大兴也发病了。”林眠摸摸老教师的那块墓碑，打磨得挺光滑，上面的黑漆也已经干了。
“林大兴？住你家隔壁的那个懒汉？”林兆生闻言吃了一惊。
林眠点点头。
“他没咬……人吧？”
林兆生一开始估计是想说没咬你吧，话到嘴边换了个措辞，林大兴的游手好闲在柘林村出了名，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所以四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林大兴家里没人，发病以后难保不会攻击左邻右舍。
“没，他从屋檐上爬过来挠窗户，被我用拖把怼到院子里摔断了腿。”林眠实话实说。
林兆生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林佰生没什么反应。
石刻店里还卖配套的香烛纸钱，林眠怀疑香烛店老板死后林兆生把对方的生意也接过来做了，他想了想最后挑了两盆塑料假花，不会引起森林火灾还能摆挺长时间。
林眠抱着骨灰坛子在前面开路，巫廷一手拎着一盆塑料花走在中间，林兆生两兄弟抬着墓碑跟在最后，简单的迁坟队伍沿着青石板小路穿过半个柘林村。
林眠又感觉到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但因为巫廷说没什么威胁，便不放在心上。
老教师去世的时候年纪很大了，算是喜丧，林眠对他更多的是缅怀和想念，倒没有特别悲伤。
“今天给你换个地方住，坐北朝南大平层，位置佳视野好，还带一个小花园，比原先的水帘洞强多了。”林眠轻轻拍了拍白瓷坛子，巫廷在他一步远的身后，闻言朝一个方向瞥了眼，嘴角微勾。
“不要烧我儿子，求求你们不要烧我儿子，他没咬人，我会看好他的，把他锁起来，不会让他出来咬人，求求你们别烧死他！”痛彻心扉的哭喊哀求声一下子吸引了四人的注意。
林眠抬眼看去，远远的，那是大山脚下的一片乱石滩，公墓建起来之前柘林村还实行土葬，那里就是坟头聚集地。
“他们真的敢杀人！”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跪在地上哭求，旁边是被五花大绑，泼了汽油的“大老鼠”和手持火把，一脸麻木的村民，林眠抱着骨灰坛子快步跑过去。
“住手！”林眠趁村民不注意，夺了他的火把，扔到一边几脚踩灭。
“小眠，你在干什么？！”林村长满脸怒容，其余村民也气冲冲地瞪着他，只有那名老婆婆赶忙过来抱住自己的儿子。
“我还想问你们在干什么？！”林眠对柘林村，对柘林村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多管闲事，但这是杀人了啊，跟之前临湾村用活人祭祀有何分别？！
“我说了都是为大家好！”林村长用力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就是，不烧死再咬人怎么办？”
“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真是个呆瓜，换了我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
“你离开这儿能去哪？县城还是川城？啥都不会，出去饿不死你！”
“所以我才没走啊！”
几个村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林眠，林眠知道这些人从身到心都烂到了骨子里，不然也不会做出把人活活烧死这样的蠢事，跟他们讲道理根本讲不通，于是他道：“你们找不到鼠瘟的源头，把病人烧死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说不定下一个发病的就是你。”
林眠望着窃窃私语的几人，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犀利，也可能是他的话戳中了对方本就忐忑不安的内心，那些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那你说怎么办？得了鼠瘟的人力大无穷，普通绳子根本捆不住他们……”
“就是，好听话谁不会说，你不想看到他们被烧死，那就帮我们把这病给解决了啊！”
“对，解决了鼠瘟，我们就答应你不烧死病人。”
留在这个偏远小山村里的除了老人小孩，大多都是像林大兴这样混吃等死的无赖，几人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林眠气笑。
不过和妖怪有关的案子本来就归研究院管，这事儿既然碰上了，他和巫廷恐怕还真不好置身事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助理得到自家老板的首肯，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村民们见他如此干脆，反而有些惊疑不定起来，直到巫廷用妖力幻化出来的流火绳索将病人捆住才讪笑着讨好道：“那就麻烦两位了。”
林眠没理会这些人，而且他还要继续迁坟，便让村民把病患暂时都送到他家里去。
“小眠，你真能帮大伙儿把病源找出来？”林兆生将墓碑靠在路边，跟过来看热闹。
“还不知道。”林眠老老实实道。
不知道？
林兆生在心里嗐了一声，安慰道：“这病出现得古怪，找不出来也没办法，等黄老师骨灰下了葬你就带着你朋友悄悄离开。”
林眠笑笑没说话，抱着白瓷坛子往前走，林兆生摇摇头，对像根木头似的杵在一旁的自家堂弟道：“过来搭把手。”
林佰生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佰生快过来啊！”林兆生半蹲着将扁担的一头放在自己肩上，继续招呼林佰生。
林佰生缓缓抬头，猩红如血的眸子与他冰冷对视。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可以猜一猜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线索已经给出啦，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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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柘林村（5） “现在还渴吗？”
林兆生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爬到头顶。
“啊！！！！！”下一秒惊恐的尖叫在大山里回荡。
林眠倏然回头, 林兆生把墓碑一丢，逃到两人身后，结结巴巴道：“他, 他, 我堂弟他发病了！”
林佰生依旧站在原地，除了瞳仁的颜色异于常人，脸颊，脖子和手背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长出黑毛。
这个过程令人毛骨悚然又无比恶心, 林眠抄起地上的扁担, 在林佰生彻底异化失控前一扁担拍晕了他，然后由巫廷过来捆人，两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把林兆生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害怕都淡了几分。
“佰生为什么会发病？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林兆生回过神来有些崩溃。
“他昨晚一直在你家吗？”许久没开口的巫廷忽然问。
“没有, 昨天你们走后我就给佰生打了电话，让他一早过来帮忙, 他在自己家过的夜。”林兆生揪着头发蹲在地上, 刚刚的一幕对他冲击着实不小。
“去林佰生家看看吧。”林眠。
“不去墓园了？”林兆生脱口问道。
林眠朝地上抬抬下巴，刻碑师傅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 好好一块墓碑已经断成了两截……
！
林兆生惊呆，然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自己刚刚被林佰生吓得拔腿就跑, 慌乱之间好像带倒了墓碑……
“小眠, 不好意思啊……”林兆生抓抓后脑勺。
“你也不是故意的。”林眠理解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林兆生有些许感动, 结果又听他继续道, “今晚再重新帮我做一块吧。”
刻碑师傅：……就知道你们城里人没这么好说话。
林佰生家里是种地的，和他堂哥住得并不近，十几年前妻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之后便一直没再续弦。
和林大兴不同，林佰生老实肯干，虽然也是个单身汉，但家境要比前者殷实得多。
“我堂弟的房子是自己起的，不大，我有时候店里没生意也会过来坐坐，之前一直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啊。”林佰生发病，林兆生担心他家里真有不干净的东西，站在门口不愿意进来。
林眠没理他，小声问巫廷：“院长有感觉到妖气吗？”
巫廷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林眠微微失望，难道又要无功而返吗？
来回跑了大半个村子，日头渐高，又热又晒，林眠有些渴，林佰生家里没有饮水机也没有凉白开，他本打算再忍忍，无意中瞥见厨房窗户斜对出来的地方用砖头砌着一口井。
林眠没有喝生水的习惯，但用井水洗把脸消消暑气也不错，于是拎起地上的水桶，打了半桶井水上来。
“等等。”林眠正要把手放进水里，巫廷制止了他。
“怎么了？”林助理疑惑。
巫廷接过水桶，锋利的眉毛紧紧蹙了起来：“这水有问题。”
林眠闻言神色微变，两人走到井边向下张望，里面黑黢黢的，大半个夏天过去，水位下降了许多，隐约能看见晃动的倒影。
在林眠眼中，井里的水和普通清水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巫廷看来，如发丝般纤细的黑色雾气从水面上袅袅升起。
井里有妖气，但妖气极淡，淡到不仔细感受连他都差点察觉不出来。
“其他地方也有吗？”林眠从井边退开。
巫廷摇摇头。
水井在柘林村实在太常见了，林大兴的水井也经常被使用，每个人每天的饮水量不同，体质也不一样，导致发病时间各有不同，如果鼠瘟的源头真是井水的话……
林眠头皮一阵发麻，他看向在大门外探头探脑的林兆生：“你平时也从井里打水喝吗？”
林兆生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不明白他的用意，却还是老老实实道：“没，有了自来水以后，我就懒得挖井了……”
林眠听他这么说，微微松了口气，心道，你这次还真是懒人有懒福，又问：“知道柘林村这一带的地下河源头在哪儿吗？”
林兆生一愣，随即也想到了什么，赶紧点头：“知道，咱们村的井啊，溪啊，河啊什么的都是从大山里流出来的，北山上有个大水潭，里面的水又清又甜，干净得不得了。原本村里装自来水的时候打算直接做成水库的，但因为地势太高，所需的成本太大，才被迫放弃。”
北山……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丢下林兆生，出了林佰生家往北而去。
柘林多山多木，这里的山和市区郊外那些小丘陵不同，是真正高耸入云的深山，山上树木参天，植被茂密，几十年前还有村民们上山找菌子打野鸡，这两年完全没人敢去了。
这里人迹罕至，各种巨木藤蔓遮天蔽日，巫廷一手牵着林眠，另一手流火开路，很快半天过去，太阳西斜。
“要歇一会儿吗？”巫廷替他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捋。
林眠摇摇头，他不累就是有点渴，嘴巴都起皮了，巫廷低下头，在他唇上轻柔地舔了舔，小助理耳朵又开始发烧。
“现在还渴吗？”巫院长悄声问。
林眠瞬间涨红了脸，耍流氓也就算了还说出来，他林助理不要面子的吗？
因为有巫廷这个上古大妖在，周围的毒蛇猛兽不敢靠近，除了山路难行外，倒没什么其他危险，两人决定连夜赶去水潭那里。
夜风吹过，树叶摩挲发出哗哗的响声，在这片响声中，林眠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错觉？”林眠停下脚步。
巫廷正要开口。
砰——
又一声巨响由远及近，这次两人都听清了，立即循着声音的源头赶去，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林眠大吃一惊。
细碎的月光从树木缝隙间洒落下来，一条十几米长的黑色巨蟒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远处的守墓人，后者手里端着那把自制鸟枪，射出的子弹非但没给巨蟒造成伤害，反而激怒了对方。
“守墓人！”林眠大喊，试图吸引巨蟒的注意，后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蛇头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对面的中年男人。
巨蟒的口腔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森森尖牙在黑夜里闪着寒光，这一嘴下去能把守墓人整个吞掉。
咻——
火红箭矢从林眠身边划过，激起的气流吹动他耳畔的发丝，下一秒整条巨蟒都化成了灰烬。
守墓人脸色比白天的时候还要苍白阴冷几分，林眠小跑过去，目露担忧：“你没事吧？”
守墓人虽然古里古怪，但林眠因为老教师的事对他印象不错。
“没事。”守墓人拄着枪站起来，林眠注意到他手上脸上擦破了不少皮，显然在山里待了挺长时间。
“你怎么在这儿？”林眠忍不住问。
林眠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谁知守墓人看了两人一眼，边走边说：“跟你们一样，来找鼠瘟的源头。”
“你知道鼠瘟是怎么回事？”林眠惊讶。
守墓人却再次进入了自闭状态，一言不发，只顾蒙头赶路。
夜间爬山其实很容易迷路，巫廷作为大妖还好，普通人基本两眼一抹黑，但守墓人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上山，他轻而易举地带着他们在山林里穿梭。
月上中天的时候，林眠终于见到了林兆生口中的那个大水潭，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山顶了，树木相对稀疏，潭边更多的是怪石和低矮的杂草，平静的水面偶尔被风一吹泛起粼粼波光。
“这里……”林眠眉尖微蹙，“看起来很正常。”
“等着。”守墓人在离水潭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找了块大石头藏身，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潭水。
林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拉着巫廷也躲到了大石头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守墓人似乎越来越紧张，抓着鸟枪的手微微发抖，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他猛地抬头，低声道：“来了！”
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个黑点从天边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水潭上。
“絜钩！”林眠脸色微变。
这是一种外形和野鸭十分相似的异兽，却长了一条老鼠尾巴，据《山海经·东山经》中记载，它擅长爬树，而且会给当地带来瘟疫。
眼前的这只絜钩估计是来潭边喝水的，然而如果只是喝水也就罢了，但把它那条又长又细的老鼠尾巴放到水里洗洗是几个意思？
林眠想起那些得了鼠瘟的村民浑身长毛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寒。
巫廷脸色也不好看，污染水源，忒没公德心了，蜃珠落地，蜃域像一张无形大网蔓延开来，将整座北山笼罩其中。
絜钩似乎察觉出不对，灰翅膀一拍正要逃走，但院长大人怎么可能让它得逞，然而流火箭矢还未上弦，一道黄色的身影从草丛后窜出，朝絜钩扑了过去。
絜钩尖叫起来，别说，这东西长得像野鸭，叫声却更像老鼠，又尖又细，让人耳膜发疼。
守墓人这时也从石头后面出来了，神情焦躁，手里的枪举起又放下，显得有些投鼠忌器。
林眠这才看清扑向絜钩的居然是一只黄鼠狼！
黄鼠狼又叫黄大仙，在柘林这样的小山村里并不稀奇，特别是养了鸡鸭的人家，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一两只这种黄毛小兽。
但眼前的这一只却让林眠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絜钩善登木，因此它的两只脚爪也和野鸭子不同，尖锐有力，还生有倒钩，此时这双脚爪正死死抓着黄鼠狼的脖子，而后者也牢牢咬住对方的腹部不松口。
“怎么办？”阴沉的守墓人难得着急起来，他想冲过去，但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巫廷也有些迟疑，流火箭威力极大，一箭过去，两只异兽都活不成，絜钩也就罢了，那只黄鼠狼要是被他射杀了，院长大人担心小助理以后知晓了真相会找自己拼命。
眼见战况越来越激烈，而且小黄隐隐有落下风的趋势，林眠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东西朝絜钩用力砸了过去。
林助理对自己的准头相当有信心，不过他刚刚扔的是帝台棋吗？
林眠愣住，好像不是……
帝台棋一直放在书包里没拿出来！
林助理缓缓睁大了眼睛。
白瓷坛子在空中翻滚，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稳稳砸中絜钩，黄鼠狼适时松口，絜钩被一股大力怼到旁边的岩石上。
与此同时。
啪——
白瓷坛子碎成了渣渣。
水潭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声音。
林眠一秒回神，他仿佛已经看到老教师在地下吹胡子瞪眼，大骂自己不孝子的画面了！
天呐！
林眠满心愧疚，打算把骨灰收拾收拾，先收进招财猫糖罐里，等下山以后再买个新坛子装起来。
然而。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长满杂草的怪石堆里只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并没有什么骨灰。
“被风吹走了？”林助理迷茫。
他不死心地打开手机电筒，蹲下来仔细翻找，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连碎瓷片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哦，也不是，他找到了一小撮黄毛，而且这撮黄毛不管从颜色还是质地上看，都跟不远处那只小黄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眠望过去的时候，小黄也正好看过来，一人一鼠四目相对，水潭边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林助理深吸一口气，朝小黄正色道：“……我叫你一声爸爸你敢答应吗？”
巫院长：……
守墓人：……
小黄：……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一本正经地耍流氓~
关于絜钩——
《山海经·东山经》：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大概意思是说：有一种鸟，样子像野鸭子却长着一条老鼠尾巴，擅长爬树，名字叫絜钩，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出现瘟疫。
这个妖怪并不多见，但我觉得它的老鼠尾巴很有意思，昨天很多宝宝已经猜到井水有问题了，大家真的很仔细，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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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柘林村（6）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很宝贝地养了十二年。
林眠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他一定是受惊过度才会觉得那只黄鼠狼是老教师。
林眠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一块一块把碎瓷片捡起来，捡到一半, 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臭小子！”
这声音林眠听了十二年, 一日三餐地喊他吃饭，喊他洗澡，喊他去上学，每次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带着点宠和一丝丝的傲娇。
林眠眼圈一下子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到雪白的碎瓷片上。
老教师死后，他以为自己并不难过，但再听到这三个字, 心脏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震惊, 怀疑，喜悦, 酸楚, 埋怨……重重复杂情绪如排山倒海般，无法遏制地涌上来。
林眠抬起头, 没有看到老教师佝偻着背，笑眯眯的模样, 蹲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小小的黄鼠狼。
因为刚才和絜钩的激烈搏斗, 它身上的毛东一块西一块地虬结在一起, 脖子的部位最严重, 完全瘪下去了, 还能看出爪子的形状, 狼狈又好笑。
“臭小子……”黄鼠狼，或者应该叫他黄阆，黑豆般的眼睛乌溜溜地望着青年。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很宝贝地养了十二年。
“臭小子，别哭了……”黄阆歪着脑袋，用七八十岁老头儿的声音哼哼唧唧，“过来帮我看看脖子，它好像崴了。”
林眠胡乱抹了把眼泪，把他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来，仔细检查：“没崴，毛厚，保护得好好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好疼……”黄阆继续哼哼唧唧，企图萌混过关。
林眠见他没事，加上一开始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过去，渐渐冷静下来，于是毫不留情地问：“你不是死了吗？”
黄阆老头式撒娇进行到一半，卡住了：“那什么，我想起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见哈……”
“黄老师！”林眠揪住他蓬松的大尾巴。
“靠，臭小子！”黄阆脖子上瘪瘪的毛瞬间炸开了，“敢翻旧账，你刚刚还摔了我的骨灰坛子呢？”
“我摔坛子是为了救谁？”说起骨灰坛子，林眠就有一丢丢心虚。
“那你也不能摔我的骨灰！”黄阆瞬间占领了道德高地。
“说的好像里面真有骨灰一样……”林眠撇撇嘴，“你当初还骗了我呢！”
黄阆一噎，想到什么，顿时义愤填膺：“你不仅摔我的骨灰，你还把我的墓碑也摔了！”
“不是我摔的，是林师傅摔的！”林眠下意识甩锅，接着感觉有哪里不对，“这两天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的是你？！”
“靠，什么叫鬼鬼祟祟，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吗？”小黄气得想打人。
“爸……”林眠忽然不再和他斗嘴，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
黄阆炸起来的毛也慢慢平复下去。
“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死？”林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黄阆嘴巴动了动，半晌叹了口气：“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如你所见，我是一只黄鼠狼。”黄阆毛绒绒的爪子在自己肚皮上挠了挠，“我活了很多年，会老，但老得很慢，为了不引起身边人的怀疑，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呆太久。
如果没有捡到你，我大概会在柘林村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去下一个城市，但我偏偏遇见了你这个小家伙，当时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然而柘林委实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村民浑浑噩噩，自私愚昧，每天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希望可言，所以我想要你离开，幸而臭小子够争气，考上了川大，可只要我这个糟老头儿还留在柘林，你就一定会回来，我不能拖你的后腿啊。”
林眠张了张口，想说你没拖我后腿，黄阆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道：“还有，你以前年纪小，可能没想那么多，但随着时间过去，你一定会发现我身上的异常，到那时我又要怎么跟你解释我其实是个妖怪呢？孩子，我不想让你感到恐惧。”
“我没有觉得恐惧。”林眠看着他的黑豆眼认真道，“我胆子一向很大。”
黄阆闻言忍不住去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巫廷，心说，你何止胆子大，简直胆大包天，不仅当了大妖的助理，还跟人家谈恋爱，他昨天刚知道的时候差点没给吓死。
“守墓人知道你是妖怪？”巫廷用流火箭射杀巨蟒时，守墓人就没表现出太多惊讶，现在父子俩对话，他也只是静静在旁听着，丝毫不觉得一只黄鼠狼口吐人言有什么不对。
黄阆点点头，守墓人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刚上初中那会儿非常顽皮，天黑了还跑到深山老林里用弹弓打野鸡，结果野鸡没打到，引来了一只鹰，那鹰比普通鹰大上数倍，在密密麻麻的林子里追了我好久，我慌不择路藏进一个山缝里才躲过一劫，但那鹰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一直在不远处徘徊。
我爹妈孩子多，少一个也不着急，过了三四天，黄老师见我一直不去上学，才找了过来。
我那时候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而鹰居然也还在，黄老师以为我失去了意识，就用妖术打跑了鹰把我救了出来，但其实我都看见了。”
守墓人似乎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语气有些艰涩。
“那你还帮他留墓地。”林眠小声抱怨，十万块呢，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
“那墓地原本是等我真正百年以后用的，谁让你小子现在就给我买了？！”黄阆拿小拳拳捶了一下林眠的胸口，骄傲的语气仿佛那十万块都是他赚的，听得林眠鼻子发酸。
巫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似乎在安抚小助理的情绪。
得知老教师没死，林眠心里是真高兴，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们似乎很早就知道鼠瘟是怎么回事了？”
黄阆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有很早，我昨晚从老房子回来后闲着无聊爬到北山顶上思考人生，结果正好瞧见絜钩蹲在水潭里洗尾巴，我把这事告诉了守墓人，本意是为了提醒他别喝井里的水，再准备今晚偷偷蹲点把那坏东西给灭了，谁知不止他，连你们都过来了，还来得比我早！”
老教师拿黑豆眼瞪两个不省心的家伙，林眠的关注点却是：“老爷子你昨晚去老房子了？”
“是啊。”黄阆在他手心里蹦了蹦。
小助理顿时脸都绿了，昨晚他和院长在房间里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偷偷干坏事来着……
“不过八点多的时候就走了。”一想到这个黄阆就来气，那是他的家，结果这个大妖在周围设了结界，搞得连他都进不去。
林眠闻言松了口气，悄悄向巫廷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似乎在说干的漂亮，院长大人得了小助理的表扬，心里美。
弄清楚了鼠瘟的源头，还抓住了絜钩，今晚的任务圆满完成，不过最令林眠高兴的还是老教师没死这件事。
“臭小子，这一年过得……还好吧？”黄阆蹲坐在林眠肩头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家伙担心被柘林村的村民认出来，一直不肯恢复人形。
林眠睨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关心你儿子啦？”
黄老爹被他看得心虚，讪笑地摸摸鼻子，正准备说几句暖心话安慰安慰自家好大儿。
下一秒就听他的好大儿生气地嘀嘀咕咕：“当初走的时候也不知道多留点遗产……”
黄阆：……
他觉得自己需要吸点氧！
“老爷子你跟我一起回川城吧。”林眠不再开玩笑，“我找了份兼职，攒了不少钱，足够支付剩下三年的学费，或许还可以再买个小房子，但位置应该不会太好，太好的都很贵……”
山林间静悄悄的，只有夜枭偶尔发出几声低鸣，林眠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每一个离家多时再见到老父亲的孩子，把这一年的分别尽数告诉对方。
三人在半坡公墓与守墓人分别，后者依旧脸色惨白，气质阴郁，他的视线在黄阆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小木屋。
*
林眠家的院子里。
几个被绑得跟粽子似的大老鼠哼哼唧唧地靠在墙根下，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嗜血的光。
黄阆嫌恶地挠了挠肚皮，哧溜一下从林眠的肩膀上跳下来，除了林佰生，这些得病的村民没一个好东西，黄老师看了眼睛疼。
“有办法治好他们吗？”林眠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衣柜里还塞着一只，顿时也觉得头大。
“蜚的眼泪能解百毒，明天让关火火带一些过来。”巫廷道。
林眠闻言放了心，想不到蜚居然还是个万能药包，当初抓那家伙特管处给了多少奖金来着？
两万？三万？
当时觉得挺多的，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少啊……
不怪林助理抠搜，主要眼下情况不同了，原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仅多了个男朋友，还多了个爹要养，小助理表示压力山大……
所以要更加努力啊！
林眠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巫·男朋友·廷看着林眠眼中突然升腾起的火苗就挺不解的。
老房子里的自鸣钟响了十一下，黄老爹小小一只，双手背后，摇了摇蓬松松的大尾巴，轻咳一声率先上了楼：“夜深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林眠还沉浸在赚钱养家的甜蜜负担中，胡乱点头答应，又听二楼传来自家老爹意味深长的嘱咐：“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不要玩得太晚。”
？
玩得太晚？
玩、得、太、晚？
玩？
哪种玩？
大晚上能怎么玩？
林助理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污污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部分的时候我鼻子有点酸，呜呜，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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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柘林村（7） “卧槽，林子，你老板来了！”
关火火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柘林村, 林眠把絜钩移交给这位红头发的特管处专员，后者用蜚的眼泪替林大兴林佰生几人解了毒，还留了两个植物系小妖怪净化北山上的大湖。
鼠瘟的案子至此告一段落, 林眠煮了小米粥, 做了几样下饭小菜，哒哒哒跑去黄老爹的房间喊他吃早饭，结果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内没人, 床单被褥整整齐齐, 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林眠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以为昨晚的父子重逢只是个虚幻的梦，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窗台边的斗柜上，那里压着一张薄薄的方格纸。
小眠, 我走啦。
其实从假死的那一刻起，我便打算离开这里, 一直没走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 现在我见到了，而且知道你过得很好, 还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我也就安心啦。
柘林村实在停留太久, 我要去其他地方游历了, 不要难过, 不要想念, 我的孩子, 有缘还会再见。
老爹。
“他走了。”林眠叹了口气, 把方格纸仔仔细细叠成一块豆腐干，小心放进钱包里收好。
“嗯，昨晚你睡着以后。”巫廷斜靠在门框上，老房子里的动静丝毫逃不过他的耳目，更何况黄阆半夜还来找过他。
他清楚地记得那只妖力低微的黄鼠狼万分紧张地站在自己面前，斟酌半天才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里包含了黄老爹对他的感激和嘱托，黄阆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根小妖，机缘巧合下才修成人身，放在从前可能连巫大人的面都见不到，现在成了人家的便宜岳父，简直没把他吓死。
但就算被吓死他也要过来找巫廷，不为别的，就为他的好大儿，他担心巫廷对林眠的喜爱只是一时兴起，担心林眠日后受到伤害。
“我会爱他，护他，矢志不移。”
巫廷的声音很轻，却绝对坚定，高高在上的四海八荒第一大妖居然会对他一介小妖作出如此明确的承若，黄阆诧异极了，但同时也彻底放了心。
林眠心中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好歹老教师还活着不是吗，而且说不定此刻正四处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有缘还会再见的吧……
离开柘林村前，林眠又去了一趟半坡公墓，打算把之前给老教师买的那块墓地暂时封存起来，再跟守墓人告个别，然而墓园外的小木屋里早已人去楼空，问了过来扫墓的村民才知道守墓人一早就辞职了，有人看到他天微微亮的时候离开柘林，不知去了哪里。
林眠却是了然，那个阴沉苍白的男子应该和老教师一起走了吧。
从柘林村回来已是八月末，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研究院的老老少少对林助理分外不舍。
“林林，你能不能不去上学呀？”一目瘪了瘪嘴。
“林林，你能不能不去上学呀？”二目眼眶红红。
林眠被两个少年弄得哭笑不得，一旁的勾尾犹犹豫豫，看看正在收拾小书包的林助理，又看看面无表情，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的巫院长，纠结该不该说些什么。
胡乔乔烦恼地把一头大波浪甩到脑后，林眠当初就签了两个月的兼职合同，现在到期了，必须回去上大学，合情合理，他们完全没有再挽留他的理由。
花枝鼠小没趁林眠不注意偷偷把自己塞进小书包里，企图萌混过关和他一起去川大，林助理无奈摇头，rua了rua团子柔软的皮毛，把它放回茶几上。
“我送你。”巫廷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林眠点点头。
“刚来那会儿也是院长送我去学校拿的行李……”林眠拉了拉身上的安全带感慨道。
“嗯。”巫廷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即开出去，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眠的侧颜，后者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林眠缓缓靠近，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巫廷的，巫廷托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分别的吻。
“记得要想我。”
巫院长坏心眼地咬了咬小男友的耳垂，林眠被温热的气息弄得直往后躲：“嗯呐。”
*
川大阶梯教室里。
戴着厚厚啤酒瓶底眼镜的老教授优哉游哉地讲着现当代文学史，底下正值青春的大学生们仿佛被霜打了的小白菜，在秋老虎的余威下昏昏欲睡。
卢一超趴在课桌上打手机游戏，林眠瞥了一眼，两个月不见，葫芦娃实力大涨，战绩斐然。
注意到林眠眼底的惊奇，葫芦娃嘿嘿笑了两声：“凌飞宇帮我上的段，他玩游戏超厉害的！”
葫芦娃一脸荡漾，林爷爷表示没眼看，有男朋友了不起哦！
嗡。
手机传来震动。
林眠盯着上面的信息提示，手指忍不住颤了颤，想了想咬咬牙还是打开了微信。
巫廷：最近有谣言说我喜欢你，我要澄清一下，那不是谣言。
巫廷：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巫廷：甜有100种方式，吃糖，蛋糕，还有每天98次的想你。
啪叽：……
没错，自从三天前离开研究院，两人大多数时候通过微信联系，除了语音视频电话，对面还总是时不时蹦出几句土味情话。
一开始林眠差点以为院长大人被盗号了，赶紧打电话过去求证，结果巫院长十分疑惑：“不喜欢？”
林助理：……你喜欢就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院长大人乐此不彼，小助理想象了一下自家男盆友一脸高冷坐在办公桌前打着土味情话的场景，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还是很想他啊……
在研究院的两个月，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办公，一起出任务，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而习惯往往非常可怕。
上课的时候林眠会不自主想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卢一超而是巫廷，回宿舍的时候好几次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寝室，他还没从山海民俗研究院的生活中脱离出来，还没从有巫廷的生活中脱离出来。
林眠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快看，外面好热闹！”
“哪里哪里？”
“走廊上，围了好多人。”
“哇，中间那个人好帅啊！”
“真的诶，比凌天王还帅，天呐救命，我快窒息了！”
“凌天王跟他比简直弱爆了好吗？我觉得他和经管系新来的那个邕老师一样帅，虽然两人不是一挂的……”
“哇，真的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教室里学生们交头接耳，坐在后排和靠窗位置的同学已经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女生们小声尖叫，兴奋不已，男生们则满脸好奇。
讲台上的老教授眼神和耳朵不大好，仿佛完全没发觉似的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地讲课。
林眠对瞧帅哥没什么兴趣，架不住卢一超性子跳脱，凑过去看了两天。
“卧槽，林子，你老板来了！”
？？
林眠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立即向窗外望去，巫廷穿着休闲款式的黑衬衣，袖口挽到肘部，衬衣下摆系进熨烫平整的西裤里更显腿长，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靠着走廊的承重柱，发丝，肩头被斜照进来的烈日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巫院长的外形和他的性格一样，有种摄人心魄的俊美，不过此刻他的脸色有些臭。
原本叽叽喳喳围在巫廷身边的那些学生们被他凌厉的气势一吓，后退几步，林眠忍不住笑起来，院长大人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角色，他可是霸道总裁啊！
下课铃适时响起，林眠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和卢一超哒哒哒跑出教室。
“院长你怎么来了？”刚下课，围观人群渐渐又有多起来的趋势，林眠在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之前把自家老板解救出来。
“来看你。”见到小助理，巫廷的脸色缓和不少，任由他拉着挤出包围圈。
卢一超的视线从两人无比自然交握的双手转移到林眠亮晶晶的小鹿眼，再到巫廷上翘的嘴角，似乎明白了什么。
“卧槽，林子，你胆子好大，居然敢泡你老板！”葫芦娃压低声音和林爷爷咬耳朵。
林爷爷无比淡定：“我胆子大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转而又问巫廷：“一起吃午饭吗？”
“嗯。”巫廷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顿了顿道，“出去吃。”
林眠点点头，正要叫上卢一超，后者识趣地摆摆手：“我一会儿约了凌飞宇打篮球，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你……”林眠视线在自家室友白斩鸡似的小身板上溜了一圈，不确定道，“打篮球？”
卢一超被他看得恼羞成怒：“干嘛？他教我打不行？男朋友之间的情趣懂不懂？”
林助理表示不是很懂。
葫芦娃骂骂咧咧地走了。
川大附近的餐馆是大学生们的天堂，价格普遍不高，自然档次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不过巫廷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他只想跟小助理待在一块儿而已。
林眠找了家相对干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招牌菜，然后把烫好的餐具一一摆到巫廷面前。
“院里今天没任务？”小助理像在研究院里那样和前老板闲聊。
“有。派给胡乔乔他们去做了。”巫廷从来都不是个勤快的老板，在遇到林眠之前，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研究院里发呆，或者处理文件，除非有影响比较恶劣的任务，他才会纡尊降贵地出手。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眠身上，看他一样样整理餐具，看他把骨碟中的水倒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林眠被他盯得耳朵发烫，装作若无其事地随口问：“你开车来的吗？”
“嗯。”
“车呢？”林眠给两人倒了茶水，说是茶水，壶里面其实就一点茶叶沫子。
巫廷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停在车库里。”
林眠点点头，又听他继续道：“我在川大旁边买了套小房子。”
林眠正要接着点头，猛地反应过来，诧异道：“买了……房子？！”
“嗯，山海路离川大太远……”巫院长眉尖微蹙又松开，“以后我就在这里办公了。”
山海路离川大太远……
巫廷剩下的话没说出来，但林眠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太远，所以我见不到你了。
林眠心里酸酸的，还有点肉痛。
川大地处川城市中心，又是高等院校所在地，周边每平米房价直逼六位数。
这就是解决异地恋问题的代价吗？
也太高了吧……
“还有件事。”巫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什么？”
“林助理，你愿不愿意和我院签订终身劳动合同？”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明天终于要V啦，谢谢一直支持它和我的小天使们，大概还有七万字左右，会日六日万到完结的，笔芯~
推一下作者的预收文《解谜大师[无限]》：
星元2333年，全星际进入综艺时代，各类真人秀层出不穷，其中最受欢迎，粉丝呼声最高，金主爸爸最多的是一个名为“解谜大师”的惊悚逃生类节目。
这个节目参与门槛极低，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赢了还能获得丰厚的报酬，至于输了……
管他呢，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解谜大师”吸引了无数想一夜暴富的穷人，赌徒，投机者甚至资本家。
秦淮是个除了脸屁演技没有的假顶流，终于在硬捧了半年无果后，经济公司把他扔进了“解谜大师”自生自灭。
经纪人：输了就给我去卡乐里岛挖煤吧混蛋！
结果他在第一个本子里就遇上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著名制片人季屿。
季屿长相英俊，身家过千亿，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不潜规则艺人。
没见过大世面的秦淮结结巴巴：您，您好，季PD！
季PD矜持点头，与他擦肩而过，嘴角微微上扬：今晚来一下我房间。
秦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说好不潜的呢？？？
故事背景和攻受人设可能会有变动，但肯定会是一本无限流，喜欢的宝宝们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最后，院长大人和小助理携研究院全体员工祝大家新年快乐，(*^▽^*)，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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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鲛人（1） 院长他……真的是玄龟吗？
“林助理, 你愿不愿意和我院签订终身劳动合同？”
小饭馆里颇为嘈杂，巫廷的声音不大，但林眠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在毕业前, 你不需要按时上下班打卡, 也不需要每天都待在研究院里，外勤任务可接可不接，薪资是之前兼职期的三倍，所有福利待遇只增不减……”
巫廷坐姿端正, 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竖成一个塔尖的形状放在狭窄的餐桌上，神情严肃，一字一句说着林眠入职后的权利和义务。
“我需要做什么？”林眠被他认真的样子弄得头皮发麻。
“林助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巫廷依旧专注地望着对面的青年，嘴角微微勾起, “每天回家。”
每天回家。
林眠忽然觉得刚刚菜好像点多了，他现在完全吃不下, 险些被自己的狗粮喂饱是怎么回事？
公费撩汉。
院长大人好会，他真的第一次谈恋爱吗？
巫院长接收到自家小男友迷惑的目光, 轻咳一声, 他不是，他没有, 他真的是第一次，但这种事情也是讲究天赋的好吗！
院长大人觉得自己在撩小助理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已经全然忘记之前求助热心网友, 还在淘宝买畅销书学习的光荣事迹了！
“那么, 你……愿意吗？”妖怪们的劳务聘用也是一种承诺, 比任何书面合同都有效, 巫廷最后又问了一遍。
“嗯呐。”林眠没有犹豫, 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研究院的妖怪同事们，也喜欢眼前强大到让他安心的老板。
巫廷买的那个“小”房子是某高档小区的一幢独栋别墅，离川大几百米路，步行约摸十分钟。
林眠下午没课，巫廷便陪他回宿舍收拾东西，此时的卢一超还不知道他就和男朋友出去打了个篮球，某位室友又跑路了。
这是巫廷第二次来林眠的宿舍楼，之前因为是暑假期间，校园里人不多，现在已经开学了，两人又都是颜值巨高的帅哥，有好奇的男女学生陆陆续续尾随了一路。
林眠本就是川大中文系的系草，只不过平时不爱出风头，除了卢一超外很少和其他人来往，以前也有胆子大的学姐学妹甚至学长学弟跟他表白，都被林眠好脾气地拒绝了。
巫廷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众人，到宿舍楼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林眠奇怪。
巫院长淡淡一笑，将他拉到怀里，然后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卧槽！”
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林眠自己也懵了。
“好了，上去吧。”巫廷手掌轻轻抵在小助理的后背上，推着他往前走。
林眠耳朵又开始发烫，但还是要故作冷静，不就是亲了下额头而已吗？不就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亲了下额头而已吗？不就是公然出柜了而已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两人在众学生梦幻的眼神中去了303寝室。
“天呐，那帅哥居然是林学长的男朋友，也太酷了吧，awsl！”
“果然长得好的蓝孩子都内部消化了吗？”
“呜，一天失恋两次的感觉……”
“刚刚林学弟男朋友亲他的样子简直苏爆了，kswl！”
“是啊，明明看起来那么高冷的人……”
“霸道总裁X纯情系草，嘤，我又相信爱情了！”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闹哄哄的议论，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林眠诧异回头，巫廷也忍不住蹙起眉。
“怎么回事？”
“啊！！！！死人了死人了！”
“有人跳楼了！”
“快叫救护车！”
“通知辅导员啊！”
“宿管，宿管在吗？”
……
人群因为惊恐四散开来，却又没有完全退去，虚虚围在四周，空出中间一大片地方，从林眠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跳楼之人的情况。
应该是个男生，面朝下趴在地上，大片鲜血从他头脸的位置蔓延开来，洇湿了身上的白背心。
林眠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间却说不上来。
学生跳楼自杀在校园里并不罕见，初高中时期往往是因为学业压力大，而大学生们则更多出于情感或者金钱上的纠葛。
校领导很快闻讯赶来，驱散围观人群，然后是救护车，还有人报了警。
宿管阿姨一边不住小声念叨作孽哟，一边让大家回各自的寝室。
林眠最后看了眼被医护人员抬上急救车的男学生，宿舍楼内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林眠心中发沉。
巫廷轻柔地在他背上拍了拍，林眠微微扯了扯嘴角，动作迅速地把东西收拾好，这次除了书包外，还多了个小行李箱，主要用来放秋冬的衣物。
林眠给卢一超发了个微信，说明去向，便与巫廷离开了寝室。
外头的太阳依旧很大，好在进入九月份后，少了几分夏日的炎炎，多了丝秋高气爽的味道。
川大隔壁的那个高档小区是几年前的项目了，里面没有高层住宅，清一色的别墅群，巫廷买了套没住过的二手房。
别墅一共两层，不算特别大，所以巫院长才说是小房子，不过带花园，地下室和露台，内部装修是时下流行的黑白灰现代风，一楼二楼打通，客厅挑高接近八米，二楼只留下主卧，书房和回字形走廊。
林眠哒哒哒跑去厨房，角落里立着一个高大的多开门冰箱，打开一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里面空空如也，果然是院长大人的风格。
于是两人下午的行程很自然地变成了大采购。
小助理在超市货架间穿行，院长大人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堆得冒尖的购物车上多了一个招财猫糖罐，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林眠之前吃过的一模一样。
“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林眠已经忘了巫廷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但院长大人却一直记在心上……
采购完毕，又压了会儿马路，林助理提议去看电影，巫院长欣然应允。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潜在的浪漫因子让林眠希望和自己男朋友看的第一部电影是个缠绵悱恻的爱情片，再不济忧郁伤感的文艺片也行。
然而……
因为刚过农历七月十五不久，各大影院还沉浸在中元节带来的余韵中，所以最终他们别无选择，看了一部恐怖片。
随着剧情推进，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男男女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几对情侣搂作一团，不得不说，此刻在某种程度上，恐怖片和爱情片达到了异曲同工之妙。
林眠看看大荧幕又偷眼看懒洋洋支着座椅扶手的巫院长，内心纠结。
说实话，这片子对他而言一点也不恐怖，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比这更恐怖的经历小助理都没在怕的好吗？
可有时候胆子太大似乎就会少了那么点情趣……
就在林眠莫名烦恼的时候，巫廷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林眠微微挣扎了下，闷声道，“我不怕……”
头顶传来院长大人一本正经的声音：“嗯，是我怕。”
林眠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似的黏在一起，巫廷嘴角微勾。
看完电影又在外面吃了晚饭，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林眠洗漱完躺在床上玩手机。
卢一超果然在微信里声嘶力竭地控诉他见色忘义，凌飞宇寝室的其他室友都返校了，他不能再过去蹭床铺和男朋友黏黏糊糊，宿舍楼下午又有人跳楼，葫芦娃心理阴影面积巨大，简直快哭了。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林子，你不爱我了，捧碗哭泣.jpg
啪叽：你让凌飞宇过来陪你睡不就得了？
一只成熟的葫芦娃：……有道理。
巫廷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林眠正在刷朋友圈，房间里开着空调，小助理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被子，右脚不老实地从被子底下露出来，白得晃眼。
巫廷轻轻握住他的脚踝，林眠的皮肤很细腻也很薄，隐约还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十九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一切显得青葱又美好。
林眠感觉被握住的地方有点痒，忍不住笑着缩回脚，他放下手机，看向巫廷，眼睛亮晶晶的。
巫院长承认被林助理这么看着，他很有些上头，握住对方脚踝的手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往上移。
渐渐的，林眠就笑不出来了，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发飘，巫廷温柔地与他接吻……
林眠脑子发昏，身体却格外敏感，每一处的感知仿佛被无限放大了。
原本泛着冷意的空气慢慢变得灼热，林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溽湿，他急促地喘息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巫廷，眼角和脖颈处的皮肤染上一片粉色，艳若桃花，他犹如溺水的旅人，不断下沉，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巫廷轻柔地在他指尖亲了亲，然后十指相扣……
夜深人未静。
林眠快凌晨的时候才睡着，接下去一直在做梦，梦境里一片漆黑，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远处似乎有极其耀目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循着那处光亮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近了，更近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触碰到，然后他醒了。
客厅餐桌上放着巫廷买回来的豆浆油条和茶叶蛋，还是热乎的，林眠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人，打开手机才发现对方给自己留了微信。
巫廷：宝，你今天特别讨厌，讨人喜欢和百看不厌。早餐在桌上，趁热吃；特管处开会，傍晚回家。
林眠看着那句腻死人的土味情话，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今天一天的课都是满的，上午现代汉语，比较文学，下午古典文献学和外国文学史，晚上还有文学概论。
倒不是大二的课业当真紧张到这个地步，而是林眠为了一星期能有三个休息日，刻意把星期五的课分散到其他四天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十分正确，让他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去接研究院的外勤任务。
虽然巫廷说他只需要每天回家就可以了，但林眠并不打算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既然决定做这份工作，那么还是和从前一样，尽最大的努力好好干吧。
林眠一进教室，就见卢一超坐在最后排的位置上朝他招手。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课了。”葫芦娃暧昧地冲他挤眉弄眼。
“？”林爷爷表示不解。
“你昨晚没和你老板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吗？”这回轮到卢一超吃惊了。
面对室友的直球，林眠：……
卢一超摸摸下巴，陷入沉思：“不应该啊，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卧槽，林子，难不成你才是上面那个！”
自以为发现了真相的某个葫芦娃对林爷爷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林眠：……
林眠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转而问起昨晚跳楼的那名男生，卢一超白净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个包子：“死了，还没送到医院就在急救车上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警/察来了以后直接开始调查了。”
林眠闻言，心下也是一沉：“为什么会忽然自杀呢？”
卢一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跳楼事件在川大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不过因为校方应对及时，加上很好地安抚了死者父母的情绪，所以这阵风波没多久便平息下去了。
晚上巫院长来接自家男朋友下课，两人沿着马路牙子溜溜达达往家走。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来。”林眠踢飞一颗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巫廷聊天。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巫廷温柔地摸了下他的发顶，“我过几天要去一趟泰泽。”
“嗯？”林眠抬头看他。
“我之前说过鲛人族的内斗并未完全平息，今天特管处会上提到泰泽那边又有动乱的迹象，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把权柄的归属问题彻底解决。”巫廷耐心回答。
“要一起去吗？”
林眠刚入职的时候鲛人族也发生过一次暴动，彼时正好碰上川城大旱，他和尾哥去了临湾村抓鸣蛇，巫廷则独自前往泰泽，回来后提过下次带他一起，结果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泰泽之行一拖便拖到了九月份。
“什么时候出发？”林眠想了想问。
“后天一早，快的话三四天就能回来。”巫廷答得随意，在他看来，鲛人族虽然也属于上古妖族，但大多生性蛮横，行事狂野，那些作乱之徒倘若实在难以驯服，尽数抹杀了便是。
林眠算了算，后天正好是星期五，三四天不算太久，星期一如果赶不及回来就让卢一超帮忙请个假。
想到这儿，林眠点点头：“一起去。”
……
泰泽是渤海的古称。
巫院长说星期五一早出发是真没骗小助理，天还没亮两人便乘坐直升机抵达泰泽沿岸，送他们过来的尾哥朝林眠挥手告别，又开着直升机回去了，院长大人为爱离巢，研究院里杂七杂八的琐事全都落在了勾尾稚嫩的肩膀上。
东方微曦，海面并不平静，浪潮轻轻拍打着礁石。虽然民间一直有鲛人的传闻，但也只是传闻，并没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见过。
“那是因为真正见过鲛族的人类大都已经死了。”巫廷语气微冷。
林眠讶异。
巫廷没再多言，双手微抬虚握，庞大的妖力凝聚成流火箭矢仿佛拖曳着长尾的彗星在海面上空划过，所过之处，潮水翻涌，如摩西分海，让出一大片宽阔的无水真空地带。
几秒后林眠视野中出现了一小撮黑点，渐渐的，黑点越来越清晰，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巫大人！”为首之人的声音极为清越，听在耳中有一种奇妙的空灵之感，让人忍不住遐想他的形貌该是何等风姿。
看来鲛人族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人美声甜……林眠在心里暗暗赞叹。
人形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然后……林助理裂开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共有八人，其中六个身高接近两米，面色青黑，两颊覆鳞，耳后长有鱼鳍，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下/身却是鱼尾，能看到裸露在外的结实的肱二头肌和若隐若现的精壮腹肌。
最末尾两人的身高则超过了两米，五官稍稍秀气一些，黑马尾高高竖起，花衬衫做成了修身款式，肩膀比前面六人要窄削不少，胸部较为丰满，手臂肌肉比林眠的大腿还粗……
人美？声甜？
林眠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两位女鲛人，啊不，女战士，是他在童话故事里看过的小美人鱼。
为爱化成泡沫？
不，不存在的！
“鲛人一族虽然是父系氏族，但族中不论男女皆十分强壮，而且因为他们非常重视传承，不屑与其他妖族通婚，所以上万年过去，血脉一直相当纯粹。”巫廷压低声音向小助理科普。
“巫大人！”为首之人又喊了一声，语气有些激动，林眠有些幻灭。
巫廷见状唇角微勾，旋即收敛了表情，朝那人略一点头：“景行。”
林眠猜测这个名叫景行的鲛人在族内的地位应该不低，因为剩下七人从见到他们开始便一直低着头，并不敢直视巫廷。
“景容呢？”巫廷状似随意问。
景行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笑道：“大哥正在准备围猎，感应到海面传来巫大人的妖力，便让我过来迎接。”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围猎？
不是说发生了暴动？
林眠疑惑，巫廷神态却没什么变化，他轻轻执起小助理的手，跨入海中，林眠以为会直接掉进水里，事实并没有，海水在接触到他的前一刻便自动避开，脖子上的戒指微微发热，温温的，很舒服。
这枚戒指是妖市开启那日巫廷为了掩盖他身上人类的气息亲自替他戴上的，之后便一直没还回去。林眠后来问过巫廷，这戒指到底是什么东西，院长大人含糊其辞，只说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化，蕴含极高的妖力，关键时刻能护他周全。
林眠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随身携带男朋友身体一部分这种事真是让人觉得既可怕又感动呢……
景行第一次见林眠，却不是第一次听说巫廷的这名助理，两人的关系在妖界几乎已经是半公开了，他的视线在双方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看向林眠的目光多了几分暧昧。
这目光让林眠有些不舒服，他垂下眼眸，不与之对视。
鲛人族的老巢在海底最深处，林眠因为有巫廷给的戒指所以在海里行走呼吸自如，和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海中生物繁多，各种鱼虾贝壳，水藻海葵数不胜数，但真正成精的却极为罕见，林眠怀疑鲛人是这片海域唯一的妖族。
林眠原以为鲛人族的巢穴会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国人，从小深受某古典神话小说的影响，认为金碧辉煌的海底宫殿才是妖怪们的正常居所。
事实上，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为庞大的金字塔群，这些金字塔大小不一，却全都用半人高的巨石磊成，大概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表面附着了不少藻类生物和藤壶，看上去呈墨绿色。
位于塔群正中央的那座金字塔体积最大，前方广场上密密麻麻聚集着不少小黑点，走近了，林眠才发现那些黑点都是和景行一样的鲛人。
不过穿的不是花衬衫，而是迷彩T恤，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林眠微微蹙眉。
他从没想过在远离内陆的泰泽深处会有这样一支精良的鲛人军队……没错，军队，尽管此刻他们手中并没有拿武器，但林眠毫不怀疑这些鲛人本身就是一把把锐利的人形兵器。
这支军队如果发生暴动，战火蔓延至内陆会发生什么，林眠不敢想象。
“人类对鲛人族一直存有误解，他们从不是拥有美丽歌喉的海中天使，而是行走的杀人机器。”巫廷轻声道。
林眠点点头，对这次的泰泽之行暗暗提高了警惕。
“巫大人！”鲛王的大儿子景容和他弟弟景行长得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看起来要年长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俊朗，眼神深邃，让人很难读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与巫廷说话的语气姿态同样十分恭敬。
林眠忍不住看了眼自家男朋友，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怀疑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院长他……真的是玄龟吗？
然而眼下他顾不上考虑太多，因为景容又说话了。
鲛人族生活在海中，以鱼类为食，而海里的鱼和河里的不同，许多都有洄游的习性，一到冬季，食物会大大减少，所以秋季围猎对鲛人而言显得尤为重要。
“巫大人是否愿意一同前往？”景容朝巫廷行了个古礼。
巫廷微微颔首：“可。”
景容大手一挥，一大波鲛人得到指令，摆动五彩斑斓的鱼尾，如利剑般朝一个方向破开水流，之后是第二波，第三波……
半分钟后广场上的列队骤然少了一半，林眠正奇怪剩下的鲛人为何没有跟上去时，只见一直站在他们身侧的景行吹了声口哨，那些鲛人才纷纷行动起来。
老鲛王走得突然，象征王权的鲛珠又下落不明，鲛人族内部没有立嫡立长的说法，近十年来几个儿子包括女儿明争暗斗，发生大小动乱无数，最后仅剩景容景行两大阵营，其余势力较弱的如果不依附便直接被灭杀了。
林眠看着越游越远的鲛人军队，心道此次围猎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围猎的地点在泰泽东面的一处洋流附近，这里水温适宜，鱼群肥美，林眠站在突起的礁石上，远处水天相接，旭日宛若一丸金色圆球，骤然跃出海面，拉开了围猎的序幕。
鲛人作为上古妖族，虽然以鱼为食，但人家其实挑嘴得很，一般小鱼小虾根本难入他们的眼，林眠也是看了现场才知道鲛人们此次的狩猎目标是虎鲸。
他不知道鲛人的妖力如何，但对方的身体绝对是最强有力的盔甲和武器，特别是尾部，四五名普通鲛人合力能掀翻一头成年虎鲸，而且他们速度奇快，猎物一旦被盯上只有死路一条。
几百名鲛人在海面下游动，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形成一张张庞大的捕猎网。
不多时，距离林眠不到十米的地方翻滚起巨大浪花，周围的海水很快被鲜血染红，那一片的鲛人们发出愉悦的欢呼，宛若天籁，此时倘若有不知情的渔船经过或许会以为他们在纵情歌唱，殊不知这美妙的歌声底下蕴藏了何等嗜血的杀机。
景容和景行没有加入围猎的行列，而是游到了巫廷和林眠身边。
“大人！”兄弟俩用手扒着礁石，尾巴还泡在海里，林眠忽然十分好奇鲛人如果上岸该怎样行走。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景行笑着解释道：“鲛人离水尾部会自动变成双足，但因为尾巴是很好的武器，所以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们并不喜欢上岸。你说对吧，哥？”
大概是没想到会忽然被Q，景容愣了一下，随后才点头表示赞同。
林眠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心道你们最好确实不打算上岸……
巫廷视线在景容脸上停留一瞬，下一秒，远处的鲛人突然大喊：“那是什么？”
林眠的注意被吸引过去，视线尽头的海面上有什么在快速朝他们游来！
“鱼吗？”鲛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看样子是个大家伙啊！”
“泰泽里有这么大的鱼？”
……
众人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波纹，这时海面上的潮水忽然一下子涨起来，不少还在围猎的鲛人被浪头推出去老远，差点到手的猎物也被惊跑了。
“怎么回事？”景容一甩尾巴窜出去，景行也紧随其后。
林眠感受了一下，心中诧异，四周并没有风，哪来那么大的浪？
方圆百里的海面波涛汹涌，之前那个吸引人眼球的波纹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于此同时，丈高大浪如山洪海啸席卷而来，林眠两人所站的礁石剧烈震动了一下，竟开始缓缓下沉，巫廷察觉出不对，将小助理揽在怀里。
鲛人们奋力往外游，试图对抗漩涡的引力，惊恐的尖叫呐喊响彻整个海面，然而收效甚微，连景容景行兄弟也被吸入了海底。
海水拽着林眠不受控制地往漩涡中心漂去，巫廷与他十指紧扣却不敢使劲，水流的引力太过强悍，和它硬抢，林眠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直接被撕裂都有可能。
巫廷蹙了蹙眉，顺势朝林眠游去，再次抱紧他，两人一起被漩涡吞没。
漩涡在原地停留数秒继续移动，片刻后，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海鸟从空中俯冲下来叼起一尾肥鱼，旋即拍拍翅膀飞远，没有人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
林眠从黑暗中醒来，海水挤压胸腔的难受感觉尚未完全退去，他眯缝着眼适应了一下四周的光亮，然后第一时间寻找巫廷的身影。
“我在。”院长大人低沉熟悉的嗓音让小助理瞬间安了心。
林眠这才发现自己靠坐在一块海边的礁石上，巫廷从不远处走来，似乎刚刚查看完地形。
林眠动了动发麻的手脚，巫廷扶着他站起身。
“这是哪儿？”
“似乎是某个不知名的海岛。”巫廷替他拍去衣服上的细沙。
“海岛？”林眠皱眉重复了一遍，“景容兄弟还有鲛人族的围猎队呢？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被卷来了这里？”
巫廷摇摇头：“不知，而且这个岛似乎有古怪。”
“？”林眠不解。
巫廷神情微微凝重：“在这岛上，我感觉我的妖力和感知力被压制了一半。”
一半！
林眠惊讶，巫廷的实力他是亲眼目睹过无数次的，一箭射穿毕方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现在这岛居然能压制上古大妖，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漩涡，林眠觉得事情越来越离奇了。
“先在岛上转转吧，看能不能碰上景容他们。”小助理提议，巫院长欣然应允。
结果一刻钟后，鲛人族没见到，却见到了几个在海边玩耍的小孩。
林眠没想到这岛上居然还有原住民！
他哒哒哒小跑过去，打算跟孩子们打听一下海岛的情况，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一共六个孩子，其中五个年纪都在十二三岁左右，还有一个看起来稍小，应该还不到十岁。
而那五个大的，正在合伙欺负小的！
林眠见状赶紧跑过去，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五个孩子骤然见到陌生人顿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人群散开，林眠这才看清小孩的脑袋一直被按在水里，他赶紧将人拉起来，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但此时脸上全是腥咸的海水和细沙，双目紧闭，林眠心下一沉，探了探颈动脉，还在跳动，正准备用农村里的土法子试试能不能将他救醒，小孩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林眠一愣，旋即微微松了口气，关心道。
小孩发现躺在陌生人怀里忍不住挣扎起来，林眠放开他，对方立即跑远了。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打算作鸟兽散，林眠眼疾手快地抓住其中年纪最大，也最胖的那个，吓唬道：“玩也要有个尺度，以后不许再把人按水里了知道吗？小心我告诉你们爸妈！”
十二三岁的孩子就算再皮也怕爹妈的混合双打，林助理以为自己这招用得不错，谁知为首的小胖子非但不害怕，还振振有词地反问：“你谁啊？居然敢管我们家的闲事，知道我爸是谁吗？”
林眠瞬间被对方地主家傻儿子的气势震了一下，那孩子见他没说话，顿时更加得意起来：“我爸是何医生！”
林眠闻言嘴角抽了抽：……何医生？我爸还是黄老师呢！
“而且我们没有欺负他，那家伙是海妖！”小胖子理直气壮道。
海妖？
林眠向自家男朋友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似乎在问那是什么？
院长大人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连上古大妖都不知道的妖怪，所以其实是编的吧，你们就是在欺负人吧？！
林眠啧了一声，正要开口，就见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帮臭小子立刻把头低了下去，老实得不得了，林眠奇怪，巫廷的视线落在他身后。
“小琪！你们又在欺负小郁了？”一个温和却严厉的声音响起，林眠倏然回头。
来人看上去四十出头，长相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身材修长，文质彬彬，说不出哪里，却给林眠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爸爸……”刚刚拽得不行的小胖子瞬间变成乖宝宝，另外三个也跟着乖乖喊：“何医生好！”
他就是何医生？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礼貌地微笑道：“我叫何明韩，二位也是被刚才的飓风卷到岛上来的吧？”
“也？飓风？”林眠讶然。
何明韩点点头：“我们这儿的海上经常刮飓风，飓风会将岛屿沿岸破坏得一塌糊涂，却也会带来各种各样鲜活的鱼类，有时候还有来自其他海域的船员或者游客。当然后一种情况是少数，不过今天挺巧，在你们之前已经有几个人被卷过来了。”
林眠闻言立即想到鲛人族的兄弟俩，于是便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你们认识？”何明韩惊讶。
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林眠点点头。
“他们中有两位受了轻伤，被早起出海的渔民发现送到了我家。”何明韩耐心道。
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林眠没料到以鲛人强悍如斯的体魄竟然会受伤，就不知道这伤是围猎的时候造成的，还是被卷进漩涡的时候造成的了。
“我们想去看看他们可以吗？”林眠瞥了眼巫廷，院长大人的目光在海面上停留，有些漫不经心，便主动和何明韩提议道。
“当然可以。”何明韩没怎么犹豫，从见面开始这位何医生就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林眠对他印象还不错。
何明韩说完牵起自己的儿子何小琪，又朝另外四个小孩摆摆手，示意他们早点回家，便带着林眠两人往岛屿中心走去。
岛上的地势相对平坦，土质以沙地为主，时不时能看到被海水冲刷得磨去棱角的礁石，海边离岛民的聚居区并不太远，何明韩一路上都在教育小胖子。
“他是海妖，我们才没有欺负他。”何小琪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海妖？这片海里有妖怪吗？”
林眠原本是抱着逗逗小胖子的心态才说的这话，在他看来，所谓的海妖很可能只是孩子们无中生有的臆想，谁知何明韩点点头认真道：“有的。”
林眠与巫廷交换了一个眼神：“怎么说？”
何明韩还未开口，小胖子便抢着给他们讲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
大约八/九年前，岛上的一对小情侣半夜去东海岸的礁石滩约会，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呢，男孩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黑影一掠而过，这片海域附近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鱼类，他一时兴起便打算下去看看。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水性都很好，女孩没有反对，主要是她也很好奇。
男孩慢慢往看到黑影的地方游过去，游着游着，他就感觉不对劲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他的脚，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水草，并不放在心上，谁知脚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出手指的形状，男孩顿时被吓个半死，用尽毕生力气，才在女孩的接应下爬上岸，两人不敢逗留，连滚带爬地跑回家去。
之后又有几个不信邪的渔民去礁石滩那边查看过，白天的时候没发现什么，晚上下海果然又有东西抓他们的脚，自此海妖的传言便在岛上散播开了。
“不过那海妖似乎只在礁石滩附近的海域活动，其他地方并未听说有它的踪迹，再加上没人出事，所以大家也不怎么害怕，不过海岛的东面没人再敢过去就是了。”等儿子说完，何明韩接着补充道。
林眠点点头，和那些动不动就吃人的妖怪比起来，何明韩口中的这只海妖危险系数并不高，于是他不再多问，转而道：“这岛有名字吗？”
何明韩哂然一笑：“没有，实不相瞒，我也是十年前才来到这座岛上的。”
“？”
林眠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紧接着他终于明白何明韩身上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对方穿着白衬衫加休闲裤，看上去十分干净利落，但款式却显然有些过时了。
“十年前，我和妻子，年幼的儿子还有我的妹妹乘坐游轮在海上旅行，结果遇上了大风暴，轮船触礁沉没，所有人都落入了海里，场面一片混乱，连救生艇也来不及放出，大家都以为死定了，结果醒来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小岛上。”
十年过去，何明韩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一阵心悸，脸色微微发白。
林眠正要安慰两句，就听沉默许久的巫廷忽然开口道：“有漩涡吗？”
院长大人对除了林助理以外的人一向惜字如金，何明韩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漩涡？海里肯定是有漩涡的……”
林眠知道自家男朋友想问什么，便解释道：“不是一般的漩涡，是那种很大的大漩涡。”
何明韩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半晌才摇摇头：“应该没有，我记不大清了，至少在我昏迷前应该是没有的。”
事情过去十年，而且当时的情况就如何明韩所说必然相当混乱，对方会记不清也挺正常，林眠并不失望，想了想道：“十年前岛上有人居住吗？”
何明韩再次摇头：“没有，我们那一批海难的幸存者是第一波上岛的，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海边又会出现新的幸存者，渐渐的，这里的人就越来越多……”
“你们没想过离开吗？”巫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何明韩苦笑一声：“怎么没想过，可是根本离不开啊，再说后来大家也在这里生活习惯了。”
“离不开？为什么？”林眠奇怪，如果海岛上只有一个人，力量有限，无法离开实属正常，但听何明韩的意思，十年来，这岛上陆陆续续起码住了好几百人，集几百人的智慧和力量，难道也不行吗？
“何医生！”
“何医生！”
“何医生好！”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入岛上的聚居区，一路上但凡见到何明韩的岛民都会尊敬地弯腰行礼。
林眠有些诧异，在外面的世界医生无疑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人们对这一职业的敬意远没达到这种程度，看来这位何医生在岛民心目中的地位确实很高，何小琪得意地看了林眠一眼，林助理觉得这小胖子挺欠抽。
“何医生！何医生！”迎面急急走来一个穿暗红色半袖旗袍的中年妇人，在看到何明韩时明显松了口气，“何医生，可算找到您了，傍晚的……”
“我会过去的。”何明韩依旧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中年妇女闻言顿时喜形于色，再三道谢后才离开。
林眠望着妇女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何明韩的家就在聚居区的东面，背靠一大簇赭色礁石，和其他岛民的房子差不多，也是用木石建成，不过要大上数倍，里面的家具摆设看起来更加精致。
屋檐下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面容清秀，身形单薄，视线越过礁石似乎在看什么，却又没有焦距，她并未注意到林眠几人的到来，何明韩轻声喊出她的名字：“黎曼。”
苏黎曼仿佛被惊了一下，倏地转过头，在看到何明韩的瞬间眼里的惶恐一闪而逝。
“黎曼。”何明韩走过去，又轻轻唤了她一声，苏黎曼才回过神。
“这是我的妻子，黎曼。”何明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何小琪也跑到母亲身边蹭了蹭，苏黎曼心不在焉地摸摸他的脑袋，目光很快移到林眠和巫廷的身上。
何明韩见状耐心介绍道：“这两位也是今天新上岛的客人。”
苏黎曼看了他们一眼，并不说话，自顾自回到藤椅上坐下继续看礁石。
何明韩叹了口气，带两人走进屋内，见林眠还在望着苏黎曼的背影，无奈解释道：“自从十年前发生海难，我的妻子受惊过度，精神一直都不大好，后来又从楼梯上摔下来……大脑，出了点问题。”
何明韩让佣人给林眠和巫廷倒茶，自己则去里屋拿了条薄毯披在苏黎曼肩上，后者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礁石，仿佛泥塑一般。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入V啦，新副本开启，笔芯～
感谢在2022-01-01 18:00:00~2022-01-02 17:5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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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鲛人（2） 无名岛。
“何医生, 不知我们的那几位同伴……”林眠刚开口询问景容等人的下落，就听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巫大……先生。”
林眠回头一看，正是景容景行兄弟, 后面还跟着两名鲛人, 一个额头缠着纱布，另一个手臂吊着绷带。
“我们刚刚出去熟悉了一下岛上的环境。”景行情绪有些激动，景容不苟言笑，对巫廷的态度却还是像之前那般恭敬。
鲛人离开海域, 外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裸露在外的鳞片和鳃褪去，变成小麦色光洁的皮肤，最重要的是腰部以下的鱼尾变成了两条笔直的大长腿，看起来和人类无异, 而且更加高大帅气。
先不说女性鲛人如何，至少男鲛人们有点小美人鱼的样子了……
林助理表示十分欣慰。
何明韩听了景行的话脸色微变：“几位大概不知道这两天是飓风高发期, 不仅夜里，连白天都随时会有飓风席卷沿岸一带, 所以如果没事的话, 大家还是在聚居区内活动比较安全。”
鲛人作为泰泽唯一的妖族，当然见过飓风, 对他们而言，只有弱小的人类才会害怕飓风, 强大的鲛族是能够乘风驭浪的, 因此并不把何明韩的叮嘱放在心上。
这时有岛民慌慌张张上门请何明韩出外诊, 后者拿了药箱, 让林眠几人自便, 便跟着对方走了。
佣人去了二楼打扫卫生, 何小琪不知又跑去哪里玩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这些外来者，景行终于忍不住道：“巫大人，我和大哥的妖力都被压制了一半。”
妖力是妖怪区别于人类的重要标志，完全失去妖力的妖怪就跟普通人差不多，所以景行才会如此着急。
“嗯，我也是。”巫廷坐在椅子上，骨节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扶手。
鲛人兄弟见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的冷淡模样，一时间摸不清这位四海八荒的第一大妖在想些什么，对视一眼，双双沉默，还是林眠出声打破了僵局：“刚刚听你们说去岛上熟悉环境了，有什么收获吗？”
景行抓抓下巴：“这岛上所有的居民都是海难的幸存者，有些是因为游轮失事，有些是因为捕鱼遇到恶劣的天气，还有一个最离谱，挑战超长距离野泳，结果中途体力不支晕了过去，醒来后出现在了岸边的沙滩上。”
这情况和何明韩说的差不多，又听景行继续道：“这些岛民最久的在这里待了十年，何明韩一家便是其中之一，少的也快一年，刚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想过离开这座荒无人烟的孤岛，然而全都失败了。”
“失败了？”林眠之前也问过何明韩类似的问题，可惜被路过的岛民打断，没能听到答案。
景行点点头：“孤岛环海，别看如今海面上风平浪静，据说在看不见的尽头有一个极为密集的飓风窝，船只一旦靠近就会被卷成破烂，更不用说血肉之躯的人类了。”
飓风的本质其实是出现在海上的热带气旋，当海面温度和湿度较高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天气现象，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罕见，但飓风窝这种东西，林助理表示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大概是一台带有无数锯齿的大型绞肉机？
“我们打算今晚过去看看。”景容沉声道，鲛人躯体的强悍远非人类可比，人类无法靠近飓风窝，不代表他们也不可以，不过鲛人一旦入水，双腿又会重新变成鱼尾，所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不会在白天行动。
林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老鲛王的这个大儿子话不多，行事却比他弟弟更加果决，也更加危险。
景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他哥一眼。
楼梯口传来响动，是何明韩家的佣人下来了，几人不约而同终止了交谈，林眠看着眼前闷头收拾的老妇人，想起何明韩说过他是十年前和妻子，儿子还有妹妹一起遭遇的海难，难道当时这家人身边还跟着佣人？
大概是他脸上的好奇之色太过明显，老妇人捋了捋花白的头发：“何医生是个好人，他救过岛上很多人的命，我是为了报答他才主动过来服侍他们一家的。”
老妇人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嘴唇微微颤抖，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虔诚。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您这也太夸张了。”林眠见她这模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不是的，你们不懂，何医生什么病都能治好，哪怕人死了都能给你救活过来，外面的那些庸医怎么能跟他比……”老妇人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拿着簸箕絮絮叨叨地出去了。
“这个何医生你们了解到些什么？”巫廷忽然问。
景行摇摇头：“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岛上唯一的医生，我们后来听岛民说何明韩又带了两个陌生人回家便猜到可能是大人和林助理，就急匆匆赶过来了，时间不够。”
话音刚落屋外隐隐传来唢呐锣鼓还有人们的欢声笑语，众人皆是一愣，景行的手下——那个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的鲛人——跑出去看了看，回来告诉大家：“好像有人结婚。”
结婚？
林眠愣住，旋即又觉得十分正常，幸存者们在岛上日复一日生活了十来年，已经无比适应，每天起床，劳作，进食，休息，和在外面没有任何不同，这座孤岛慢慢演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要去瞧瞧吗？”景行生性跳脱，而且鲛人族长期生活在深海之中，鲜少上岸，对人类的东西充满了好奇，这一点倒是和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挺相似的。
林眠无所谓，他又不是没见过别人结婚，而且眼下他们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吗？鲛人们大概不着急，他两天后可还要去上学呢！
巫廷淡淡看了小助理一眼，然后吐出两个字：“不去。”
“大哥，你呢？”景行又问景容，后者缓缓闭上眼睛，表示无声拒绝。
景行脸上露出遗憾之色，最后只能带着一名手下自己出去玩儿了。
巫廷话少，景容话也不多，留下的那名鲛人大兄弟整个就是一背景板，景行走后，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冷场，就在林眠准备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的时候，院长大人忽然凑过来摸了把他的头发。
林眠下意识问：“怎么了？”
巫廷压低声音道：“有一根水藻。”
“哦，可能刚刚在海边沾上的。”林眠同样小声和他咬耳朵。
“嗯。”
“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
……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一旁的鲛人大兄弟忍不住抖了抖，景容也觉得颇为尴尬，非常后悔刚刚为什么不和自家弟弟一起出去溜达溜达，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留在这里被塞狗粮，而且还是上古大妖的狗粮，景大哥表示太硬，嗑了容易硌牙。
“咳。”景容轻咳一声，下一秒便接收到来自巫大人的冰冷目光，景容刷地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面不改色道，“大人，我忽然觉得人类的婚礼也蛮有意思的……”
巫大人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去吧。”
看着两个鲛人僵硬离开的背影，林眠差点笑出声。
“院长，你觉得景容兄弟有问题？”林眠笑过以后正色道。
巫廷神情微凝：“特管处接到暴动的假消息，鲛人族围猎遭遇神秘漩涡，我们随之被卷到无名岛，这一切太过巧合，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精心策划一样……”
“可是景容和景行也进来了，而且他们看起来同样非常意外。”林眠从不怀疑巫廷的判断，只是他不明白这对鲛人兄弟到底想做什么。
巫廷指尖轻扣椅子扶手，片刻后他站起身，对林眠道：“去岛上看看。”
两人走出客厅，海风比刚刚大了一些，裹挟着腥咸的味道，林眠注意到何明韩的妻子苏黎曼依旧像蜡像一样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佣人低声劝说她回房休息，苏黎曼仿佛没听见。
林眠忍不住暗想如果何明韩的医术真如他家佣人说得那样好，为什么连自己妻子的痴呆症都无法治愈呢？
迎亲队伍从聚居区中间穿过，白色的细沙地上落满了大红色的纸屑，远处岛民们簇拥着新郎新娘说着吉利的话，林眠在人群中看到了景容兄弟，鲛人族强壮的身躯让他们分外显眼。
巫廷和林眠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明韩家往东便是聚居区的边缘了，几百米外就是那个据说有海妖出没的礁石滩，海浪拍打在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声响时而急迫时而舒缓，犹如来自深海的低语，林眠仿佛一只山间小鹿，敏捷地从一块礁石跳到另一块，巫廷始终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林眠越走越深，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巫廷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还好林眠自己稳住了。
“怎么了？”巫廷松了口气，走到他所在的那块礁石。
“这里有个人！”林眠说着已经跳了下去。
礁石和礁石之间的空隙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潭，里面会有一些小鱼虾和贝类，然而此刻出现在林眠眼前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这身影有点眼熟，脸朝下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林眠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将小孩捞起来。
看清对方的面容，林眠一怔，是之前在海边被欺负的那个孩子，林眠记得何明韩叫他小郁，此时整个人都湿漉漉冷冰冰的，稍稍有些长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如纸。
林眠不知道这孩子在水里淹了多久，但一想起他被欺负至死的画面，胸中就有一团不知名的火烧了起来，巫廷右手搭在他的肩上，林眠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头的怒意。
他小心地将孩子背起来，打算将他的尸身带出去，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是谁……
原本准备在岛上四处转转的计划暂时搁浅，因为背了一个人，两人回去的速度放慢许多。
“咳……”细微的咳嗽声让林眠脚步一顿。
“咳咳……”林眠缓缓睁大眼睛，赶紧把背上的小孩放下来。
因为咳嗽，小孩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少许血色，林眠又惊又喜，轻轻帮他拍背：“你还活着！”
小孩没说话，只顾得上大口喘息，但林眠好像看到他翻了个白眼，林助理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你又被他们欺负了？”林眠摸摸他的小手，发现有些凉，就捂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小孩下意识缩了缩，没缩回去。
林眠半天没等来回应，正猜测这孩子不会是哑巴吧，就听他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原来你会说话呀！”林眠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发丝软乎乎的，像海藻一样，手感很不错。
小孩想躲，又硬生生忍住了，眼神往旁边瞟，不和他对视。
“你叫小郁？”林眠边替他把衣服下摆拧干边逗他说话。
小孩面无表情地纠正：“何郁。”
“你也姓何？你跟何医生是亲戚？”林眠在无名岛上只认识何明韩一家，听到这个姓氏第一时间想到对方。
何郁闻言又不说话了，林眠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巫廷，忍不住笑道：“院长，这孩子跟你挺像。”
“嗯？”院长大人挑眉。
“一样的不爱说话。”林眠拍拍手上的细沙，笑眯眯道。
闻言，何郁和巫廷对视几秒，然后同时默默移开视线。
“那几个孩子为什么总是欺负你，还说你是海妖？”林眠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不是！”何郁这次反驳得很快，似乎怕林眠不相信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
“嗯，你不是。”林眠见他情绪有些激动，忙安慰道，“你家在哪儿？你爸妈呢？”
何郁瞬间沉默下来，就在林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只听他低低道：“他们都死了。”
林眠心里咯噔一下，无名岛上的居民大都是海难的幸存者，但还有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则永远葬身在了海底……
林眠叹了口气，然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何郁今年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而且从他刚刚的反应看，应该和何明韩一家有些渊源，那么他的父母很可能也是十年前上的岛，然后生下的他，这样才说得通，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海难，他们又为什么会死呢？
“你住在哪里？”林眠还是决定送何郁回去换身衣服。
何郁眼睫低垂，一下一下踢着沙地，将它踢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林眠被这孩子不爱说话的毛病弄得脑阔疼。
他求助地看向自家老板，后者嫌弃地瞥了眼何郁，果断道：“带去何明韩家。”
小孩身体微微一僵，林眠没注意到，他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同意了巫廷的提议。
林眠牵着何郁，巫廷走在另一侧，三人从礁石后头绕出来，不一会儿迎面碰上景容兄弟，景行一脸着急，在见到他们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大人，您去哪里了？”
巫廷淡淡看了他一眼，景行大概意识到自己失言管得太宽，尴尬地笑道：“今天结婚的那户人家大摆宴席，让所有岛民过去吃酒，我和大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景行说着将目光移到林眠身边的何郁脸上，好奇问：“这孩子是谁？”
林眠正要回答，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小郁少爷。”
众人转头望去，是何明韩家的那名佣人，她迈着细碎的步子从客厅里跑出来，神情冷淡，嘴里喊何郁少爷，却没有对何明韩那样恭敬的态度。
这孩子果然和何明韩有关系……
林眠摸了摸何郁头顶的发旋，佣人对小孩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丝毫意外，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带走了何郁，小孩没有抗拒，掀起眼皮看了林眠一眼，跟着佣人回屋换衣服去了。
林眠目送他的背影离开，随后与巫廷跟着景容景行前往正在办喜事的那户人家。
此时已经傍晚四点多，入秋后白天越来越短，太阳很快就要下山，只留一些余晖照亮晚霞，一行人过去的时候新人正在接受长辈的祝福。
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林眠刚刚因为何郁而有些低落的心情也不由明朗起来，他伸长了脖子往人堆里看，结果发现巧了，新郎的母亲他们居然见过，就是刚上岛的时候，半路遇见的那个穿暗红色半袖旗袍的中年妇人。
妇人笑得一脸慈爱，但林眠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余光频频扫向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这时门外有人大喊：“何医生来了！”
妇人一听立即站起来，拉着儿子和刚过门的媳妇儿赶紧迎上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这何医生的排面可真大啊！”景行忍不住感叹。
他的话被旁边的一个岛民听到，后者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不许你诋毁何医生，尊敬他是我们自愿的！”
其他岛民闻言也纷纷附和：“没错，你们才刚来，还没见识过何医生的厉害呢！”
“等你们在岛上待一段时间，就知道我们所言不虚了。”
“就是，就是！”
这是林眠今天第二次听人夸何明韩医术精湛，还是以近乎膜拜的语气，忍不住问：“他真的能起死人肉白骨？”
“能不能肉白骨我不知道，但能把死人救活是真的！”一个壮汉抹了把脸，眼底满是崇敬，“我儿子就是何医生从鬼门关给蜋鍅拉回来的！”
见林眠似乎还不信，壮汉一拍大腿：“半年前吧，我家那臭小子顽皮爬到房顶上玩儿，结果不小心摔下来，大头朝下，当场就没了气儿，还是何医生硬生生把他给救活过来的！”
壮汉说完，指着身边一个五六岁孩子的额头道：“那会儿脑浆都流出来了，好了以后留下这个疤。”
那孩子扭着身子，想从自家老爹手里挣脱出来，他额头的疤有些长，微微凸起，像条小蜈蚣一样，可见当时确实摔得不轻。
“死了还可以救活，以现在的医学水平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林眠喃喃。
巫廷摇头不语。
林眠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问：“何明韩有没有可能是妖怪，人类无法起死回生，妖怪应该可以吧？”
巫廷还未开口，景行连连摇头：“林助理大概不知道，我们妖怪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
景行说到这儿，瞥见一旁的巫廷，赶忙补充道：“当然，巫大人除外。一般妖怪的妖力大都用于强化自身，如果想替人治病则需要借助天材地宝，但那些好东西早在女娲补天以后便渐渐灭绝了，只在妖市上还能看到一二，可见珍贵，所以就算有也不可能用在普通人类身上。”
林眠微微失望，又听景行继续道：“不过也有可以直接把人救活的前辈，但无一不是像巫大人这样的上古大妖，至于何明韩……”
景行啧了一声：“别说大妖了，我在他身上连一丝妖气也感觉不到，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林眠看向巫廷，后者点点头，赞同了景行的说法。
正聊着，话题的主角已经被新郎的母亲请到了上座作为证婚人，围观的岛民都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林眠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在这些人眼里，何明韩与其说是一名医生，不如说是接近神或者救世主的存在。
婚礼仪式结束，岛民们还在热情无比地围着新人起哄，只有林眠一行人坐下来开始吃吃喝喝，吃到一半儿，何明韩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几位晚上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林眠本来是打算尽快离开这座无名岛的，再说白天的时候景容提过今晚准备去飓风窝看看，所以他潜意识里压根儿没考虑过住宿的问题，正不知怎么回答，便听巫廷淡淡道：“还没，不知何医生可否收留我们几晚？”
明明是求人的意思，却没有半分求人的姿态，小助理表示服气。
何明韩却仿佛并不在意，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几人用餐完毕便悄悄离开了酒席，其余岛民还在继续推杯换盏，按景容兄弟的意思，现在海边基本没什么人，正是过去查探飓风窝的好时机。
四名鲛人入水后很快化作原本人身鱼尾的模样，巫廷带着林眠踏浪跟在后方不远处。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没有星星，月亮却很大，皎洁的清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一行人前进的速度飞快，海风飒飒拂过林眠的脸颊，有种乘风破浪的感觉，总之就很酷。
林眠看看一旁身姿挺拔，负手而立的院长大人，不由暗暗感慨大概也只有万年玄龟才能在深海里这般轻松自如了。
巫廷注意到小助理一脸释然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紧，总感觉他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四名鲛人在前面开路，林眠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大声问：“其他鲛人兄弟好像没被卷到这座岛上来？”
鲛人族的秋季围猎出动了差不多两三百人，大漩涡出现的时候，林眠亲眼看到这两三百人都被吸了进去，但现在岛上却只有景容兄弟和两名手下……
“嗯，我族内部有独特的联络秘术，能感应到附近方圆百里的同族，但自从我们上岛以后，并没感应到有其他鲛人，所以我怀疑是被卷去别的地方了吧。”景行放缓速度，在海里浮浮沉沉。
林眠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在妖界鲛人族应该是继狐族，凤族，龙族之后最厉害的妖族了吧，我进研究院以后还没见过哪个妖族族人数量如此庞大的呢！”
景行听他吹彩虹屁，脸上却没有太多得色，眉间反而染上一抹阴郁之气：“如果没有千年前的那场大崩坏，人间界灵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浓郁，我族的族人会更多。”
“是吗……”林眠低低接了一句，景行却笑起来：“我瞎说的，林助理别当真，毕竟没发生过的事情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如何，不是吗？”
这时，游在最前面的鲛人手下传来信号：发现飓风窝！
几人顿时精神一振，巫廷丢出一颗蜃珠，在自己和林眠身周形成一道小型结界。
林眠第一次知道蜃珠还能这样用，不由好奇地戳了戳，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这层结界能够承受一枚原子弹近距离爆炸造成的冲击。”巫廷看见他的动作淡笑着解释。
说话间飓风窝已经近在眼前。
川城不是个多风的地区，林眠现实中没什么机会见到飓风，但各种科幻电影，特别是大型灾难片很喜欢用这个元素，所以林眠之前有想象过飓风过境的场景，但真正亲眼目睹飓风窝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风没有实质性的形态，但因为气流高速旋转，将海水呈漩涡状卷到半空，一根根粗壮的水柱不安分地四处移动，附近海面波涛汹涌，浪头像小山一样压下来，哪怕明知道巫廷在身边不会有危险，林眠还是忍不住感到心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风团？”先前传来消息的那名鲛人在距离风窝边缘大概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再过去就算强悍如他们也无法承受风刃带来的威胁，林眠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细长的伤口。
景行素来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景容的脸色也不好看，不过老鲛王的大儿子比他弟弟要勇得多，他一言不发地深潜进海里，粗壮有力的鱼尾摆动，像一支利箭般冲进飓风窝。
景行条件反射性地去拉他，结果没拉住，林眠听到他好像低低骂了句什么，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海面。
景容的那名鲛人手下大叫一声，猛地扎进水里，就要追随自家主人而去，被景行眼疾手快地提溜出来，甩到后方，并低声警告道：“老实呆着！”
四名鲛人的言行落在林眠眼中，他想或许景容和景行的关系并没有他们以为得那么差……
几分钟后，原本腥咸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林眠心下一沉，景容出事了吗？
景行裸着上半身浮在海面上，借着月光，林眠看到他脸颊的肌肉似乎狠狠抽动了一下，两名鲛人手下已经开始焦躁起来，鱼尾啪啪拍打着水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血腥味越来越重，就在林眠以为景容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时，不远处的海面上扬起一个脑袋。
“大哥。”景行立即游过去接应，林眠和巫廷也上前查看景容的情况，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众人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景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是他的鱼尾，仿佛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凌迟过一般，三分之一的肉不见了，好几处地方还露着森森白骨。
景行抱着他哥，面沉如水，巫廷低声道：“先回去，他需要治疗。”
景行点点头，众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赶回无名岛，一离开水，鲛人们的鱼尾又重新化作双腿。
林眠拍响何明韩家的大门，不一会儿佣人出来开门，看到景容满身是血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何明韩听到声音从二楼下来，见此情形，立即让景行把人抱到诊疗室去。
尽管岛民们把何明韩吹得神乎其神，景行却信不过他，但景容的伤又拖不得，如果巫廷的妖力没被压制，景行毫不怀疑这位大人能把他哥治好……
此时的景行简直快绝望了。
“让他试试。”关键时刻巫廷替他做了决定。
景行看了眼医生，咬咬牙：“那就拜托你了！”
何明韩没有多言，缓缓关上诊疗室的大门。
景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眠觉察出他十分紧张，一直无意识地啃着手指甲，连啃出血了也没有察觉。
林眠原本以为以景容的伤势，再怎么也是台大手术，谁知半小时后，诊疗室的门便再次打开了。
何明韩摘下口罩，眉宇间隐有疲惫之色，他朝几人略一点头，景行便站起来快步向诊疗室走去。
景容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脸色也不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两条腿藏在薄被下面，露出一点雪白的纱布。
“再静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痊愈了。”何明韩显得很有把握。
“谢谢何医生。”景行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彬彬有礼地向他道谢。
何明韩看了眼床上的景容，微微皱眉：“他这是……”
“我们去了飓风窝。”林眠没有隐瞒。
何明韩闻言瞳孔骤缩，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太危险了，你们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林眠见他满脸的不赞同，忙道：“之前不清楚飓风窝的厉害，现在景容受了伤，我们不会再去那里了。”
何明韩这才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想离开这里，十年来有不少人也做过这样的尝试，但他们全都被飓风绞成了碎肉。”
似乎是怕他们不信，何明韩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妹夫就是其中之一。”
“您的妹夫？”景容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景行对何明韩的好感一下子增加不少。
林眠则想起何明韩之前确实提到过自己有一个妹妹，而这个妹妹也被卷到了无名岛上。
“上岛以后大概过了一年，我妹妹明溪在海边救了一名海难的幸存者，并与他恋爱了，两人很快结婚，妹夫在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个很有身份的人，所以他一直想带着我妹妹离开这里。
某天晚上他又一次去了飓风窝，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跟个血人一般，明溪当时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连夜跑来向我求救，可惜妹夫伤得实在太重，我拼尽全力也没能将他救回。明溪痛失爱人，悲伤之下早产了。
当时岛上的医疗条件非常差，早产要了明溪的命，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两个亲人。”
何明韩神色黯然，林眠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又听他道：“还好明溪留下了小郁，对我而言勉强算是一点慰藉。”
何郁？
“原来小郁是何医生的外甥。”林眠心中一动。
何明韩苦笑：“明溪走后，我和黎曼抚养了他，我平时工作比较忙，黎曼精神又不大好，对小郁一直疏于照顾，小琪还老爱仗着大几岁欺负他，这孩子变得越来越内向，也不爱说话……小郁？！”
何明韩微微愕然。
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何郁站在楼梯口，静静看着诊疗室的方向，听见何明韩喊他的名字，小孩转身往大门外跑。
“我去看一下，快凌晨了，几位早点休息，景容先生也需要静养。”何明韩叮嘱佣人替他们安排房间，然后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小郁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林眠问在前面带路的佣人。
老妇人点点头：“无名岛巴掌大的地方，大家又都住在聚居区，小郁少爷父母双亡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从小失去父母，寄人篱下，所以才一直被其他孩子欺负吗？
林眠自己也是孤儿，但他遇上了老教师，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后者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或许是因为物伤其类，林眠隐隐有些心疼这个才不满八岁的孩子。
留了两名鲛人手下晚上轮流照顾景容，其余三人跟着佣人上楼，林眠感觉好像有人在看自己，猛一抬头，对上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似是没想到会和他撞个正着，立即起身，雪白的裙摆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太太是您吗？”佣人不确定地问，没得到回应。
林眠挑眉。
苏黎曼？
她不是有痴呆症吗？大晚上的不睡觉躲在这里偷看他们做什么？
二楼以楼梯为中轴，左边是何明韩夫妇的主卧和两个孩子的卧室，右边才是客房，佣人按何明韩的吩咐安排好房间便离开了。
林眠本打算直接去洗漱，见巫廷站在窗边若有所思便问：“怎么了？”
巫廷眉头凝成一个川字：“我刚刚在何明韩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妖气。”
“什么时候？”林眠大吃一惊。
“他替景容治完伤以后。”巫廷骨节修长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轻点，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但过了一会儿又没了。”
“会不会是从景容那里沾染到的？毕竟他流了那么多血。”人和妖近距离接触久了容易染上妖气，当初锦苑小区失窃一案中，邓婆婆和她的孙女就是因为长时间与花枝鼠小没生活在一起，才让巫廷看出了端倪。
巫廷眯了眯眼：“或许吧，要说那丝妖气，确实与鲛人族的十分相似。”
“不过，我觉得何明韩身上也有好几个奇怪的地方。”林眠坐在床沿上，眼底浮起一层疑惑。
“什么？”
“据岛民们所言，何明韩的医术非常高超，连死人都能救活，可为什么□□年前他的妹妹和妹夫还是死了呢？”林眠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只有一种解释——他是后来才具备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但在这个远离尘世，物资相对匮乏的孤岛上，真有这样的条件让何明韩的医术水平突飞猛进，甚至远超当代医学界的大能吗？”
巫廷没说话，偏头听小助理分析，林眠站起来，低头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最后笃定道：“所以我倾向于这岛上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巫廷微微一笑：“我知道一点。”
林眠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这里是一处空间裂缝。”巫廷摸摸下巴。
“！”
林眠震惊。
“怎么可能？我们不是被漩涡卷到岛上来的吗？”林眠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那个漩涡一直随着洋流移动，而且何明韩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整整十年了！”
巫廷明白他在吃惊什么，之前遇到的空间裂缝，比如沈氏庄园那个，里面漆黑一片，除了酸与制造出来的幻境以外什么也没有，或者像玛丽街上的老小区，虽然说是双层空间，但内容物相当简单，只有几座长满杂草和枯树的荒山。
唯一存在活物的是三鸣山考古坑下面的那道空间裂缝，可那也只是时光倒流的假象，完全不像眼下的无名岛，生活在这里的是真真切切的活人，最久的还待了十年！
“这处空间裂缝确实非常特别，它不仅能顺着洋流漂移，而且出现的时间有可能是最早的，只是因为藏在深海之中，所以才一直没被发现。”
巫廷神情稍稍凝重：“我原本并不敢肯定，直到刚才亲眼看见海域尽头的飓风窝，那其实并不是飓风窝。”
林眠惊讶地看向自家男朋友。
巫廷在他身边坐下来：“那是位于空间裂缝和上界之间的风谷。”
风谷？！
林眠瞳孔骤缩，风谷的可怕早在两个月前的特管处会议上，老妖怪们就已经科普过了，那是能直接毁灭全人类的存在，难怪连强悍如景容都无法触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裂缝呢？”林眠眉间染上一层忧色，在得知无名岛可能是一处特殊空间裂缝之后，他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似的。
这种直觉来得毫无道理，不，或许并非毫无道理，不管是景容兄弟还是何明韩一家之前一直都让他感觉不对劲，林眠心下发沉。
巫廷沉思片刻，忽然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上的无名岛吗？”
林眠很快回答：“被漩涡卷进来的。”
巫廷摇摇头。
林眠顿时明白了，他眼前一亮：“飓风，何明韩一开始就说过飓风会带来海鱼还有活人！”
按照一般思维，想要离开无名岛，回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在海上不停航行，但因为海的尽头是风谷，而这方小世界其实是一处空间裂缝，那么这个思路就是完全错误的了。
岛民们因为不知道空间裂缝的存在，所以把带幸存者上岛的飓风和风谷内的罡风混为一谈，但林眠现在知道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后者相当于是小世界的边界，而前者则是带他们离开的关键。

*
作者有话要说：
林助理：装模作样的院长大人有点可爱……
笔芯~
感谢在2022-01-02 18:00:00~2022-01-03 15:11: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udy~ 18瓶；楪祈、35266482 10瓶；木木木木木鱼兮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 # 鲛人（3） “所以院长你的原身到底是什么呢？”
老廖是一名渔夫, 俗话说靠海吃海，不光是他，无名岛上有将近一半的人都靠打渔为生, 但周边好的下网点也就那么几个, 所以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老廖为了抢占地盘，每天都会起得很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划着他的小渔船出海了。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老廖解下船绳, 正准备启程，远远的，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上漂浮。
因为飓风的缘故，无名岛附近的海域总能时不时见到一些外面的东西, 比如从发生海难的邮轮上掉下来的生活用品，或者带防水包装的食物和药物, 这些物资在岛上十分匮乏，如果有幸能打捞到一两件, 何医生会非常高兴。
老廖想到这儿, 兴冲冲地划起小船，海浪缓缓波动, 越来越近，渐渐的, 他停了下来, 待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后, 手中的桨滑到了水里……
昨晚与巫廷聊到凌晨, 林眠洗漱完, 刚躺下有点睡意就被楼下大力拍门的声音惊醒。
巫廷也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走出客房，正巧遇上隔壁景行也从自己房间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景行低声问。
林眠摇摇头，表示他们也不知道。
三人飞快下了楼，临去前林眠眼角余光瞥向走廊另一端的主卧，白橡木的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门后苏黎曼穿着白色睡裙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客厅里站着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浑身上下几乎全湿了，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不住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除了中年人，何明韩也在，林眠有些惊讶：“何医生回来了？找到小郁了吗？”
何明韩摇摇头，一脸无奈：“那孩子向来敏感，半夜跑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有心躲我，我找不到他，好在今晚没刮飓风，岛上还算安全。”
何明韩说完吩咐刚从卧室出来的佣人递给中年人一杯温水，然后冷静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老廖接过玻璃杯，一口将水饮尽，情绪稍稍得到平复，他哑着声音颤抖着说：“死，死人了！”
林眠心中一惊，巫廷微微蹙眉，景行眼里写着诧异，何明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老廖心理素质实在太差，结结巴巴半天，讲不清楚，林眠只好问：“尸体呢？”
老廖一拍大腿，带着众人出了何明韩家往海边跑。
景行看了眼诊疗室的方向，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跟老廖一样早起出海的岛民越来越多，在沙滩上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此时见到何明韩都很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因为何郁一夜未归，再加上老廖又说死了人，林眠刚才的第一反应是出事的该不会是那孩子吧，然而这会看清人群中央的死者，他不由更加惊愕，因为对方不是何郁，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昨天刚娶了媳妇儿，本该春风得意的新郎。
他身上还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只不过脸孔，脖子，手腕等裸露在外的皮肤看起来比老廖白了不止一个度，还隐隐透着青灰，完全不像新丧，就跟死了好几天似的。
老廖此时终于缓过气儿，把他一早发现尸体的经过讲了一遍，接着迟疑地看向何明韩：“何医生，您看小马儿还能救活吗？”
小马儿就是新郎马骁，今年二十三岁，在无名岛上待了有七八年，也算老廖看着长大的，所以当他看见马骁尸体浮在海面上的时候差点魂儿都给吓飞了。
何明韩摇摇头：“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恕我无能为力。”
“血流干了？怎么会流干呢？没看到大的伤口啊……”不止老廖，在场众人都惊讶极了。
“再说无缘无故的谁会杀小马儿啊？”
“是啊，而且就算要杀也没必要把人血放干吧？又不是宰牲畜……”
岛民们窃窃私语，对马骁的死非常不解，林眠同样也觉得这事十分怪异，这时有人小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海妖干的？”
“海妖？！”
“可是海妖之前不是不害人的吗？一直待在海里，最多扒拉一下我们的脚踝恶作剧。”
“你也说是之前了……”
岛民们不由沉默下来，何明韩见状拍了拍手道：“事情没弄清楚前，大家不要过度猜测，否则只会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我们先把小马儿的尸体送回家去。”
何明韩的话立即安抚了众人的情绪，很快有人响应：“对，我们应该听何医生的，不能让小马儿躺在这里！”
不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两个身强体壮的岛民，抬起马骁的尸体往他家走去，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阵唏嘘。
“小马儿上岛的时候只有他和他妈，马嫂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着实不容易，好在小马儿是个有良心的，对他妈孝顺得很，现在又娶上了媳妇儿，原本以为马嫂子的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却发生这种事……哎，马嫂子这回要哭死咯！”
“可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小马儿的新媳妇儿，结婚第二天就没了丈夫，也是个苦命人……”
林眠，巫廷和景行坠在人群末尾，将岛民们的议论收入耳中，林眠想了想，又问了巫廷一次：“院长，你有感觉到妖气吗？”
巫廷依旧摇头：“这片海域附近没有妖气。”
景行也说：“这里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如果有其他妖族出现一定会像海上的灯塔一样明显，不过杀人放血这种事情……”
他啧了一声：“还真像我们妖怪干的事儿。”
马骁的母亲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半袖旗袍，此时正端着早饭，喜气洋洋地和隔壁邻居唠嗑，除去对何明韩的过度崇拜，生活在无名岛上的人们和在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家长里短，一样的鸡毛蒜皮。
“马嫂子……”老廖抓抓脑袋，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马骁的母亲闻声转过头，尸体身上眼熟的大红喜服让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白瓷碗落地摔成了几瓣儿。
“马嫂子，小马儿他……”看着对方惨白的脸色，老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马嫂子连连摇头，满眼的不敢置信：“这不是我儿子，这不是我儿子！”
她絮絮叨叨地嗫嚅着往里屋跑，大声喊马骁的名字，林眠在这位母亲眼中看到了近乎疯狂的神色。
其他人虽然不忍，但人家里也不好随便跟进去，在外面等了片刻，马嫂子带着马骁媳妇出来了，后者看起来有些困还有些懵，但在见到马骁尸体的时候顿时清醒了，捂着嘴巴叫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与马嫂子抱头痛哭。
附近岛民知道了马骁之死都面有戚戚，海妖害人的说法也渐渐流传开来。
“何医生，这事儿您说该怎么办？”老廖黑黝黝的脸庞皱成了一朵菊花。
“是啊，妖怪咱可打不过……”周围的人附和道。
何明韩十分镇定，他想了想说：“礁石滩那边以后都不许去了，如果要出海打渔也尽量别太早，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海妖作乱，大家先不要惊慌，别的等我回去再细想。”
岛民们尊敬何明韩，即使他这次无法让马骁起死回生，但在他们心目中何医生依旧是神一般的存在，对他的决定迷之有信心。
众人安慰了马嫂子和马骁媳妇后便渐渐散开了，虽然岛上死了人，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何明韩也没有多待，他似乎一直很忙，这里的每个人都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救世主，景行则记挂着他哥的伤势，同样很快离开了。
原本七嘴八舌的人群最后只剩下还在哭泣的马嫂子一家，林眠看着泡发馒头似的马骁尸体微微蹙眉，所有人都把关注的焦点放在海妖身上，却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他突然问：“小马儿今天这么早就出门打渔了？”
昨天刚结婚，今天天不亮出海，林眠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果然就听马嫂子边抹眼泪边声音嘶哑地道：“没有，渔网还在杂物间放着，我一直以为他在房里睡觉……”
林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把目光转向马骁媳妇，老母亲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家，他妻子总不至于也不知道吧？
马骁媳妇明白他的意思，哽咽道：“他昨晚喝得有点多，半夜醒来说口渴，屋子里正好又没水了，就去堂屋拿……”
“然后呢？”大概是知道儿子不可能活过来了，马嫂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马骁媳妇的话没引起她丝毫注意，林眠在心里叹了口气。
“岛上的房子都是大家自己起的，隔音效果不好，我那时候隐约听到院子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正想起来看看怎么回事，就听骁哥说他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让我先睡。”
马骁媳妇说到这儿眼泪流得更凶，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懊悔：“我当时困得很便没多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谁知道……”
林眠闻言不由挑眉：“何医生说这几天是飓风高发期，让我们晚上尽量不要出门，马骁应该也知道这一点，那他深更半夜地出去做什么？”
马骁媳妇边哭边摇头，马嫂子抱着儿子的尸体，一脸绝望。
喜事变丧事，活了十九年，林眠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世事无常，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惆怅之感。
两人不再打扰马骁的家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一路上林眠显得很沉默，巫廷注意到他的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林眠抬头看他，明亮的小鹿眼仿佛望进巫廷的意识深处，虽然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被心仪之人这样看着，院长大人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跳。
“怎么了？”他微微勾起唇角，又问了一遍。
林眠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上。
巫廷的手骨节修长，十分有力，林眠的比他小一号，白皙细腻，骨肉均匀。
“院长。”
“嗯？”
林眠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问：“如果哪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难过？”
巫廷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活了上万年，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因为“死”这个字眼动容，他反握住林眠的手掌，认真道：“不，你不会死。”
林眠一怔。
从发现对巫廷产生好感，到喜欢上对方，再到后来两人越来越亲密，林眠从没忘记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而巫廷是四海八荒第一大妖，虽然他们像最寻常的上司和下属那样一起工作，像最寻常的情侣那样一起生活，但有些东西终归是不同的。
人生百年，他只有最多百年的寿命，在这百年里他会慢慢变老，长出白发，满脸皱纹，渐渐佝偻，最终死去，而巫廷不会，他会依旧年轻，依旧强大，万妖敬仰，他参与了他的一生，而他不过是他悠长生命里短暂的一段回忆。
林眠以前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又或者说被他刻意忽略了，也许是因为热恋上头，也许是因为院长大人太好了让他不愿面对这些问题，只想先爱，事后再算。
但今天马骁的死将他一直埋在心中的这个线头忽然扯了出来，有人说先走的那个往往更幸运，因为活着的那个要忍受无尽的悲伤和寂寞，林眠以前也这么认为，可现在见到马嫂子和马骁媳妇的模样，他才真正意识到如果自己死了对巫廷而言会有多么残忍。
而且，他不想变成回忆。
“你不会死。”巫廷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巫廷见状笑起来，轻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啄了一下，林眠条件反射地去看四周，发现没人才松了口气，小助理抱怨地瞥了自家男朋友一眼，光天化日的，院长胆子也太大了！
这么一打岔，林眠原本沉郁的心情顿时晴朗不少，但他仍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男朋友是大妖，但真到了那时候不至于还能跟阎王爷抢人吧……
阎王爷？
林眠愣住。
巫廷明白他想到了，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一个绪山，自然也能有第二个。”
“这算是徇私吧？卞局长能同意吗？”林眠有些担心。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院长大人声音不大，气势不小。
不过林助理觉得光靠武力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等出去以后还是得找机会和卞城王打点打点关系，尽管不着急，但这种事未雨绸缪相当有必要，毕竟自己和男朋友下半辈子的幸福全仰仗他了。
解决完小情侣之间的烦恼，林眠重新把注意放回眼前的无名岛上。
飓风没出现，他们找不到离开这方小世界的契机，反而莫名其妙死了人，而且这人的死因也十分蹊跷。
“马骁昨晚为什么要出门？”林眠喃喃，“如果不是妖怪的话，会是谁杀了他，还放了他的血？那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巫廷摇摇头：“其实并不能完全排除是妖怪所为，我和景行感觉不到岛上有妖气，很可能是对方刻意收敛了，而且那家伙的实力绝对不低。”
“比院长还厉害吗？”林眠眨眨眼。
巫廷淡淡笑了：“比我厉害的妖怪应该还没有出生。”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透露出无与伦比的自信，林眠从中看到了四个字——睥睨众生，于是他说：“院长。”
“嗯？”
“你真的是玄龟吗？”
巫院长：……
什么叫装逼的代价？
院长大人内心：这就是！
巫廷轻咳一声，林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亚麻色的小鹿眼一眨不眨，似乎在说不许骗我哦！
巫廷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却依旧能感觉到林眠在看他，半晌，他转过头，无奈道：“不是。”
林眠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一脸果然如此：“所以院长你的原身到底是什么呢？”
巫廷身子一僵，打算装作没听见，并企图岔开话题糊弄过去，就听小助理幽幽道：“院长你之前一直都在骗我呢……”
爱情是容不下欺骗的！
集万千热心网友经验于一身的恋爱小达人巫院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即道：“我以后一定不会再骗你了。”
“真的吗？”小助理狐疑。
“嗯。”院长大人郑重点头。
“所以你的原身究竟是什么呢？”林助理锲而不舍。
巫院长在劫难逃，他深吸一口气，为了不把小助理吓到，想了想，决定慢慢来，先透露一点点。
他屈指将林眠藏在衣服底下的戒指项链勾出来，摊在掌心上：“我之前说过，这枚戒指由我身体的一部分所化。”
林眠点点头，当时觉得这话听着还挺疯狂，让他都不敢细想究竟是哪一部分。
巫廷闭了闭眼，继续道：“它是我的一根本命冠羽。”
冠羽是鸟头上的毛，本命冠羽就是鸟头上很重要的毛。
知道巫廷不是玄龟，知道他在刻意隐瞒自己后，林眠对自家男朋友的真正原身便有所猜测了。
林眠有尖嘴恐惧症，害怕一切嘴巴尖尖的活物，但他在别的方面胆子其实很大，甚至敢徒手撕大妖，巫廷的原身如果不是尖嘴，他根本没有必要说谎，还和研究院的同事们一起帮他努力克服这一症状……
尽管想明白了这些，但在听到巫廷说戒指是他的羽毛所化时，林眠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巫廷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一阵懊悔，早知道就不说了，猜测在没得到证实前永远都只是猜测。
林眠将戒指从他的掌心上拿下来，塞回自己的衣服里，还习惯性地轻轻拍了两下。
巫廷忍不住问他：“不害怕吗？”
林眠想了想道：“还好。”
“先回何明韩家看看景容的情况吧。”小助理看起来十分自然，巫廷暗中观察半晌没发现什么异常，心下稍安，两人往聚居区东面走去。
何明韩没在，他的妻子苏黎曼跟昨天一样独自坐在屋檐下，面朝礁石滩，眼神空洞。
“她在看什么？”林眠疑惑。
“何医生让大家用铁丝网把整片礁石滩都围起来了。”佣人拿着一块羊毛披肩，轻手轻脚地替苏黎曼披上，似乎怕惊扰了她一般。
林眠眯眼望去，远远的果然看到东海岸边有不少岛民在忙碌，高高的铁丝网像一道长长的堤坝，将礁石滩一带与聚居区隔绝开来。
老廖也在其中，林眠跑过去的时候他正拎着油漆桶写“危险勿近”的小牌子，殷红的字迹格外醒目。
“这网恐怕拦不住海妖吧？”无名岛上的物资有一部分是岛民们自己生产的，另一些则来自过去十年失事邮轮的馈赠，铁丝网和油漆就属于后者。
“不知道，反正听何医生的准没错，他说让围起来就围起来，以后谁也不许靠近礁石滩，特别是那些孩子们。之前因为海妖不害人，更多时候大伙儿都只把它当成稀罕物儿，现在可不行了。”
老廖将写好的小牌子挂到铁丝网上，又嘀嘀咕咕地道：“今晚可能要刮飓风，这网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今晚会有飓风？”林眠猛地看向他。
“是啊。”老廖拎起油漆桶，“咱在这岛上生活了快十年，飓风也见过百八十次了，对它出现前的征兆大致了解一些。”
他说着用小刷子指指远处的天空：“喏，每次要刮飓风了云彩都会跑没影，大家就知道今晚一定不能出门。不过经验归经验，并不一定完全正确，以前也有过满天红霞，结果夜里风特别大的情况，所以这段时间何医生都让大家晚上好好待在家里，轻易不要出去。”
林眠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遥远的天际，确实如老廖所说，天空像一块半透明的浅蓝色宝石，格外干净。
这就是空间裂缝出口即将打开的前兆吗？
突然耳边传来小石子滚落的声音，很轻，但被林眠捕捉到了，他看了看老廖，后者正和其他岛民讨论加固铁丝网的问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林眠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嶙峋的礁石背后靠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沉寂的目光让林眠一愣。
“小郁？”林眠惊讶，这孩子昨晚跑出去后便没再回来，想不到他竟然在这儿。
何郁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林眠注意到小孩除了脑袋，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薄薄的旧衬衫贴在背脊上，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不免有些心疼：“他们又欺负你了？”
何郁摇摇头。
林眠叹了口气：“先回去换衣服。”
何郁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巫廷落后一步，望着瘦小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年纪的孩子人嫌狗厌，林眠以为不声不响的何郁会是个例外，结果一天两套衣服的换洗速度让他忍不住想好好教育一下熊孩子，正准备开口，就听何郁轻声道：“我看到马骁了。”
“什么？”林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郁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昨晚看见马骁了。”
林眠瞳孔骤缩，巫廷挑眉。
何郁见两人不搭话，以为他们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就在礁石滩上。”
“还有呢？”林眠回过神追问道。
何郁又把头低了下去：“没有了，后来我太困就睡着了。”
林眠不由失望，他喃喃自语：“马骁来过礁石滩，而礁石滩这一带正是海妖出没的地方，所以他确实是被海妖害死的吗？”
何郁突然猛地甩开林眠的手，大声道：“根本没有海妖！没有！”
说完，跌跌撞撞地独自跑远了。
“这孩子……”林眠看看自己还带着些许潮意的掌心，忍不住皱眉，“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大人掉马进入倒计时！
笔芯~


82 # 鲛人（4） 小助理这就知道他的原身了吗？
“院长, 你有没有觉得何医生一家很奇怪？”被小孩甩开的手下一秒被自家男朋友牵住，林眠忍不住笑起来，默契地与他十指相扣。
“嗯。”巫廷嘴角微勾, 轻轻应了一声。
无名岛本身是一处特殊的空间裂缝,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海难的幸存者，岛民们把一个叫何明韩的医生当成救世主，后者拥有匪夷所思的精妙医术，能够起死回生, 却治不好患有痴呆症的妻子, 父母双亡的外甥何郁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唯一显得十分正常的居然是喜欢欺负表弟的何小琪……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何明韩家门外，苏黎曼一袭白裙, 林眠注意到她脸色比初见时还要苍白，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灰败。
她看起来似乎很冷, 屋檐下的海风有点大，林眠想了想低声劝道：“如果感觉冷的话, 不如回屋里去？”
听到声音, 苏黎曼迷蒙的双眼仿佛找回了焦点，她缓缓转过头, 定定地看着林眠，半晌又移开目光, 重新望向礁石滩。
人家不领情, 林眠淡淡笑了笑, 没有勉强, 与巫廷走进客厅, 身后的女人扯了扯身上的披肩, 将它裹得更紧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惶，喃喃道：“不去，不去，会死的……”
林眠和巫廷打算去看看景容的伤势，刚靠近诊疗室，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无名岛上的房子隔音效果都不大好，哪怕是“救世主”家的也不例外，兄弟俩把声音压得极低，但林眠还是听清了，不过他们来得有些晚，争吵已经接近尾声。
“他骗了我们，他没说那里有……”景行的情绪非常激动，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没有骗，最多只能算隐瞒，也许连他也不知道……”景容冷静地打断了他。
“我不信！以他的能力我不信他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不是他的隐瞒，你也不会受伤！”景行近乎在低吼了。
景容没接话，两人沉默片刻，景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放缓语气：“我本来就不信任他，哥，你知道我只相信你！”
“除了这条路，我们别无他法。自从父亲死后，鲛珠下落不明，血脉传承遗失，如今的鲛人一族早已无法与其他大家族相提并论了。当初作出那个决定押上的便是全族的未来和希望。”景容话里带着无奈，但看得出他十分坚持。
景行似乎被说服了，没再反驳，诊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林眠和巫廷在外面又站了会儿才敲响房门。
景行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景容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诊疗室里的气氛十分平和，丝毫看不出就在几分钟前兄弟俩有过激烈的争执。
得益于鲛人族强大的身体机能，仅仅过了一晚，景容的伤势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巫廷点点头：“我原本担心走的时候，景容的身体会吃不消，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兄弟俩闻言皆是一愣，景行反应过来惊讶道：“巫大人，你们已经找到离开无名岛的办法了？”
“嗯。”巫廷没有否认，林眠便将昨晚讨论的结果告诉了两人，只略去有关空间裂缝的猜测不提。
“下一次出现飓风就是我们离开无名岛的契机。”
景行与景容对视一眼，后者很快移开目光，前者帮他哥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随口道：“不知道飓风什么时候会出现。”
“今晚。”林眠给了他答案。
“这么快！”景行手上动作一顿，脱口而出。
巫廷淡淡看了他一眼，景行笑着解释：“我只是有点意外，这无名岛和岛上的人给我的感觉都十分古怪，而且我们的妖力也受到了压制，如果能尽快离开的话，那就太好了！”
景容的伤还需要休息，林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今晚很可能也睡不成，所以众人决定先去补觉养精蓄锐，临走前，林眠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两位鲛人大兄弟？”
诊疗室里只有景容和景行，刚刚在客厅也没见到两名鲛人手下。
景行还未开口，便听景容沉稳道：“我刚才打发他们去岛上熟悉环境了，既然现在巫大人和林助理已经找到了离开这里的方法，我这就让人回来吧。”
林眠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巫廷极自然地摸了把他的脑袋，小助理的头发是浅浅的亚麻色，细细软软的，手感很好，巫院长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在想什么？”
林眠看向他：“在想刚刚景行口中的‘他’。”
林眠指的是鲛人兄弟那场没头没尾的争执。
巫廷微一挑眉。
林眠迟疑道：“我觉得那个‘他’就是我在妖市幻境里听见的那个陌生的声音。”
巫廷在他身边坐下来：“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第六感……”林眠捏了捏眉心，往后仰倒进被子里。
那人究竟是谁？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鲛人一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眠确实有点睡眠不足，一躺下就起不来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梦见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长发男子，毕竟睡过去之前他们正在讨论对方的身份，结果却梦到了巫廷。
院长大人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边看他做菜，黑衬衣西装裤，身高腿长，帅气得不像话，还冲他招手，林助理被蛊惑得满脑子黄色废料，提着锅铲哒哒哒跑过去要亲亲。
院长大人张开双臂欢迎他的小男友，两人相视一笑，鼻尖的距离越来越近，然后砰——的一声。
林眠的脸埋进了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手下也不再是衬衣布料的绵柔触感，而是一种滑腻腻光溜溜的质地，他不解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圆圆的豆豆眼，眼睛周围是漆黑顺滑的羽毛，鹅黄色的尖嘴像打过蜡一样闪闪发亮。
林助理：……果然再多的阴谋诡计也比不过尖嘴恐惧症给他带来的阴影深刻呢！
林眠睁开眼，巫廷躺在他身边呼吸绵长，院长大人的脸部轮廓十分清晰，五官是那种锋利的俊美，醒着的时候气场会很强大，睡着了……就挺勾人犯罪的。
林眠伸出一根手指，悬空一点点描摹自家男朋友的眉眼，他画得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对方，好在巫廷睡得挺沉，一动不动，林助理胆子一向很大，此时更是胆大包天，顺着鼻梁往下来到嘴边，然后下一秒手指就被咬住了。
林眠惊得低低叫了一声，赶紧缩回手，巫廷笑起来，小助理恼羞成怒，气得耳朵都红了，巫院长见好就收，将人搂在怀里。
“怎么突然醒了？”巫廷并没有睡着，所以林眠刚才的小动作他其实都知道。
林眠趴在他身上，眼神开始乱飞：“我梦见你了。”
“嗯？梦见我什么？”院长大人心里美，小助理不仅喜欢他，连梦里都是他，啊开心！
“梦见了你的原身。”
林助理神情有些复杂，巫院长则有些吃惊，小助理这就知道他的原身了吗？
猝不及防……
措手不及……
来得太突然……
但作为活了几万年的上古大妖，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连大崩坏的时候都面不改色，所以院长大人很快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问：“是什么样的？”
林助理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自家男朋友胸口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超大的一只芦花鸡，还是黑色的。”
巫廷：……
这还不如玄龟呢！
……
悲戚的唢呐声由远及近，林眠拉开窗帘，送葬队伍从何明韩家楼下经过，无名岛上没有停灵的习俗，也没有那个条件，今早确认死亡的人傍晚就会入土为安。
佣人来喊他们下楼吃饭，客厅里吵吵闹闹的，林眠在房间里的时候就听见了。
小胖子何小琪缩在他爸后面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嗓门大得跟尖叫鸡似的：“我不要跟他一桌，我不要！他害死了小马哥，他是海妖，他也会吃了我的！呜……”
“胡说八道什么？”一向温和的何明韩难得生气了，低声斥责儿子。
“我没有胡说，他真的是海妖，我好几次把他按在水里大半个小时他都没淹死，正常人能这样吗……呜，他真的是海妖！”何小琪边哭边打嗝。
“你弟只是体质比较特殊，你和他一起长大，你见过他吃人吗？”何明韩看了眼下楼的林眠几人，歉意地笑笑，平复了一下心情，试图跟儿子讲道理。
可惜何小琪认定自家表弟是海妖，半点听不进去，他看看安静站在面前的何郁，眼中怨恨的情绪一闪而逝，用力将他推开，然后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砰——的把门摔上。
“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何明韩无奈地摇摇头，一旁的苏黎曼像个没有灵魂的假人，神情呆滞地坐在餐桌边等待开饭，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林眠发现那种古怪诡异的感觉又来了，他微微眯起眼，俗话说母子连心，患了痴呆症以后，当真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完全不认识，不在意吗？
何明韩家的伙食还不错，大多是刚捞上来的海鲜，林眠吃了不少，鲛人们也大快朵颐，巫院长一如既往地挑剔，在他眼里，除了小助理做的饭菜以外，其他不含灵气的东西都是猪食。
林眠注意到何明韩也吃得很少，似乎没什么胃口。
“今晚可能会有飓风，几位睡觉的时候记得关好门窗。”何明韩好意提醒道。
众人皆点头应下。
老廖和何明韩果然没说错，大概半夜十一点左右，无名岛上起风了，四周一片安静，连秋后的蟋蟀都不再鸣叫，渐渐的风越来越大，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为了不惊动何家人，巫廷揽着林眠直接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轻松落地，鲛人兄弟已经在外面等他们了。
与风谷密密麻麻的风团比起来，眼前的飓风温柔得就像情人的呢喃，只不过这呢喃的声音大了点儿，海浪凶猛地拍向沙滩，在即将接触到聚居区的时候又退了回去，地上的石子和树叶仿佛被看不的手拨动，打着旋儿升到空中。
林眠有些站立不稳，伸手拉住巫廷的衣角，院长大人毫不吝惜地丢下一枚蜃珠，升起的结界将两人包裹住，林助理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现在该怎么办？”景行的声音被风吃了大半，听上去小了许多。
“先找到风眼。”巫廷冷静道。
他们是被漩涡卷来的无名岛，而飓风的风眼从卫星云图上看跟漩涡极为相似，如果说离开此处空间裂缝的契机是飓风，那么风眼则是出口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陆地上没有专业的探测工具，想要确定飓风眼并不容易，不过这难不倒在海里生活了几千年的鲛人一族，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一名鲛人手下脱掉上衣跃入水中，林眠看到他摆动鱼尾越潜越深，海浪拍得像小山一样高，大概过了半刻钟的功夫，鲛人重新冒出脑袋，指了个方向，众人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
“在礁石滩那边。”林眠微一挑眉，带着眉梢的那粒小痣也动了动。
“不知道会不会遇上那只吃人的海妖。”景行开玩笑地耸耸肩，然后又啧了一声，“我们鲛人一族在那些人类眼里大概也跟低级的海妖差不多吧。”
林眠看了他一眼，一行人不再多言，朝礁石滩的方向走去。
白天岛民们竖起来的铁丝网果然没撑住，歪七扭八地垂在地上，林眠看着老廖写的“危险勿入”的小牌子瞳孔微缩，那上面被踩了一个大大的脚印，尚未完全干透的油漆晕染开来。
[这里有人！]
景行夸张地深吸了口气：“这里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海面上翻起雪白的浪花，浪潮太大，那朵浪花其实并不十分显眼，但在场几位除了林眠都不是人类，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景容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很快海面上涌起一朵更高的浪花，林眠看不清水中的情形，景行一开始并不在意，似乎对自家大哥的实力相当有信心，然而浪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仿佛发生海啸一般，景行也不由变了脸色。
终于浪头重新落入水中，海面上冒出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自然是景容，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眼中满是警惕，而另一个……
是何明韩。
只不过原本温和可亲的何医生此时眉宇间满是戾气，双目猩红，看起来十分骇人。
他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景容，目光凶狠，仿佛捕食的野兽在看一只猎物，下一秒他动了，犹如一支利箭刺破海水，朝景容直直射去，速度之快，完全超过人类该有的极限。
“妖气！”景行顿时睁大了眼睛，“而且这妖气……怎么可能？！”
林眠也发现了何明韩的不对劲，他询问地看向巫廷，后者微微蹙眉：“何明韩身上有妖气，而且这妖气是鲛人族的。”
？！
林眠惊讶：“会不会是景容……”
巫廷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不是，他身上鲛人族的妖气虽然比景容的要淡一些，却更加具有压迫性，也更加……古老。”
古老？
比鲛人族大王子还要古老的妖气……
林眠瞳孔微缩，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不敢置信地看着何明韩：“难道说，他其实是老鲛王？”
“不可能！”一旁的景行立即否定了林眠的猜测，“就跟我族内部有自己的联络方式一样，我们也有秘法确认血亲是否尚在人世，过去这么多年我十分肯定父亲已经亡故了，再说血浓于水，如果他真的是父亲，我和大哥没道理认不出来。”
林眠点点头，他不认为景行在撒谎，因为没有意义，那何明韩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何明韩与景容之间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海水涌动，浪花翻滚，景容重伤初愈，何明韩眼中的猩红更盛，太阳穴青筋暴起，长长的獠牙从嘴唇下伸出来。
“大哥！”景行惊呼一声，跃入水中，两名鲛人手下也加入了战局。
飓风还在呼啸，海面仿佛一锅煮开的水，剧烈起伏，何明韩抓住景容甩过来的鱼尾，将他扔到前来支援的景行身上，紧接着急速后撤，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从对手脸上一一扫过，连站在礁石滩上的林眠和巫廷也没有放过，凶悍而暴戾。
“你们到底是谁？”何明韩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景行接住自家大哥，见他除了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微微松了口气，此时听见何明韩的问话，当即不客气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何明韩并没有被他激怒，反而大笑起来，只不过因为表情太过狰狞，那笑看起来有几分瘆人：“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和那小杂种的爹一样，都是妖怪。”
说完，他若有所指地撇了眼景容隐在水面下的鱼尾。
“小杂种？”景行忍不住皱眉，鲛人一族向来最注重血脉纯正，严禁与外族通婚，因此在他们内部根本不会有这样侮辱人的词汇。
“就是何郁啊。”何明韩嗤了一声，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卸下温文尔雅的虚假面具，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十年前，我妹妹明溪确实在海边捡到一个海难的幸存者，还将他带回了家，可惜他并不是人，而是妖怪！”
景行一愣，正要说什么，景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何明韩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却并不在意，有些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再不讲出来可能会把他逼疯，至于这些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反正也不可能活过今晚……
何明韩将双手平放在海面上，笑得无比残忍：“那妖怪伪装得非常好，他平时看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甚至比一般人更加高大英俊，而且他捕鱼特别厉害，每次出海必定收获颇丰，除了待人比较冷漠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明溪很爱他，我也为妹妹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找到好归宿而感到高兴，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出夜诊回来路过礁石滩，看见了那妖怪真正的模样……”
何明韩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奇异的色彩：“华丽的鱼尾在月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芒，脸上没被鳞片覆盖的部位依稀能辨认出是我妹夫的模样。
我当时就呆住了，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害怕，那妖怪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深海里，我慌慌张张地往家跑，黎曼看我神情不对，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哪敢告诉她我见到了妖怪，而且那妖怪就是明溪的丈夫呢？
我抖得厉害，用被子蒙住头，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觉，可我睡不着，我睁着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回想那妖怪的模样。
快凌晨的时候楼下响起了敲门声，我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去开门，黎曼被吵醒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阻止她，却发不出声音。
门外站着我的妹妹何明溪，她挺着大肚子吃力地拖着一个血人，他就是我的妹夫景澜。”
景澜这个名字让鲛人兄弟瞬间脸色大变，林眠秀气好看的眉毛高高扬起，只有巫廷依旧淡定。
“然后呢？”景行忍不住低声喝问何明韩。
何明韩没有卖关子，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景行一眼，继续往下讲：“明溪说，景澜去飓风窝寻找离开无名岛的办法，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受了重伤，让我救救他。
在看到景澜浑身是血的那一刻，我忽然就不害怕了，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却还实实在在的活着，我帮忙把人抱进诊疗室，关上门。
我拿着纱布，手上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稳。景澜已经昏迷过去了，一向高傲冷漠的神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无害。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条华丽的鱼尾，目光不由移到他的双腿上，那确实是人类的腿，笔直修长，堪比国际超模，只不过此时这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鲜血濡湿了床单，滴到地板上。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暴虐之气，前一刻还令我害怕得要死的妖怪，现在就躺在我的诊疗室里，无比虚弱，任人宰割。
我要治好他吗？
治吧，否则明溪该多伤心啊，孩子生出来也不能没有父亲。
我一边这么跟自己说，一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术刀，将它扎进了景澜的颈动脉。”
何明韩的语气十分冷静，却仿佛在海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景行与景容化作两道闪电朝他扑去，林眠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明韩杀了老鲛王，他疯了吧！
何明韩不闪不避，正面迎接鲛人兄弟的攻击，任由他们的五指穿过自己的身体。
林眠见状不由一惊，巫廷也微微眯起眼。
何明韩垂着脑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外形也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从他的额头，脸颊和脑后长出来，进而蔓延至脖颈，双腿也被厚厚的鳞片包裹，看起来就像一条粗大丑陋的尾巴，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红，分不清瞳仁和眼白，林眠从里面看到了嗜血的杀意。
景容似乎觉察到什么，一把推开弟弟，自己也要抽身离去时，被何明韩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扼住了咽喉。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眠愕然，好好一个人类一言不合就变成怪物，说出去谁信呐？！
巫廷目光落在何明韩心脏的位置，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借着黯淡的月光，能看到那里有汩汩黑气翻涌，透过白衬衣不断冒出来。
“鲛珠。”巫廷轻轻吐出两个字。
何明韩杀了老鲛王，鲛珠会落入他手中并不奇怪。
“鲛珠蕴含了极大的妖力和鲛人族全部的血脉传承，是每一任鲛王实力权柄的象征，何明韩将它植入自己体内，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幅半人不妖的模样。”巫廷耐心解释道。
另一边，景容兄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别说杀父之仇，只说鲛珠本就是鲛人族的东西，全族人辛辛苦苦找了十来年，结果被个人类偷了去据为己有，两人的仇恨值瞬间拉满。
但激发了鲛珠妖力的何明韩现在就跟老鲛王再世差不多，虽然不能发挥后者百分之百的实力，但少说也有四五成，最关键的是景容和景行在无名岛上妖力受到压制，让本就艰难的对决变得更加雪上加霜，渐渐落了下风。
岸上的林眠小声问巫廷：“院长，我们要帮忙吗？”
院长大人不答反问：“你想帮谁？”
林助理摇摇头：“谁也不想，我想找出口。”
巫廷嘴角勾了勾：“好。”
何明韩杀死了老鲛王，还拿了人家的鲛珠，理亏在先，如果换做别人，林眠或许会和巫廷插手帮忙把东西抢回来，但景容景行兄弟俩身上的疑点不少，林眠可没忘了传到特管处的那个鲛人族暴动的假消息和他们在诊疗室内语焉不详的争论，结合这两点，他与巫廷被卷入空间裂缝的事就很值得细品了。
所以林眠此刻谁也不想帮，有这功夫还不如尽快找到裂缝出口，回去外面的世界。
飓风眼的位置在距离东海岸大约两百米的海面上，林眠与巫廷毫不迟疑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啊！！！！”
惊恐的尖叫让林眠倏然回头。
不远处的礁石滩上，马嫂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手中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林眠一怔，又很快明白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怜的母亲为了替自己儿子报仇，顶着飓风深夜找到海妖出没的地方，她害怕吗？
她当然怕，但真正让她难以置信，失控到惊叫的是“海妖”身上熟悉的衬衣。
尽管此时的何明韩早已没了人类的模样，但作为最虔诚的崇拜者之一，马嫂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救世主”。
“何医生，何医生，不，不会的……”马嫂子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有时候比死亡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信仰崩塌。
这座无名孤岛就像一个大号囚笼，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以为早已习惯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但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也曾想起外面的世界，她的丈夫和女儿，心脏就像缺失了一块，永远无法被填满。
她的儿子马骁刚到无名岛的时候异常贪玩，有一次飓风夜偷偷溜出去，被高处滚落下来的大石头砸断了腰，当场毙命，马嫂子眼睛都快哭瞎了。
就在那时，何明韩出现了，奇迹发生，马骁被救活了。
从此马嫂子，还有其他岛民都将何明韩当作神明一般，而后者也确实没让他们失望，一次次施展起死回生的神迹，再加上何明韩平易近人，温和可亲，岛民们对他无不信服。
然而此刻，神明跌落神坛，现出了原形，化作最邪恶的魔鬼，马嫂子心中救世主的形象轰然倒塌，她克制不住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发出惊恐的尖叫：“海妖，何医生是海妖！”
“闭嘴。”一个清冷的女声喝止了她。
循着声音看清来人，林眠惊讶挑眉，今晚的礁石滩可真够热闹的！
苏黎曼穿着雪白的长裙，乌发及腰，眼神清明，丝毫不见之前的痴呆模样。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今天上收藏夹，所以会有多更并且会在夹子上完结，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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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鲛人（5） 扶桑和三足金乌。
“何太太, 你……”马嫂子惊愕地望向她，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害怕。
“你果然在装病。”之前景容被罡风所伤，见识过何明韩的医术后, 林眠便对苏黎曼的“痴呆症”产生了怀疑。
“不这样, 我还能活吗？”苏黎曼平静地看着海面上的风起云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他的秘密。”苏黎曼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至耳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丈夫吃得越来越少, 人也变得越来越消瘦，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医术突飞猛进，甚至超越了外面最顶尖的医学圣手，达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很担心他, 可每次问他怎么回事，何明韩都不愿正面回答, 只说让我不要管。我更加疑惑，便暗暗留了心, 终于有一天半夜, 何明韩从床上爬起来，出了家门。
他走得很小心, 似乎是怕吵醒我，可他又很急切, 连鞋子都顾不上穿, 赤着脚大晚上跑到礁石滩。
我一路跟踪过去, 然后我看见他跳进海里, 脸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双腿变成了奇怪的尾巴,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惬意，仿佛重获新生。
我彻底惊呆了，努力克制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到何明韩从水中捞起一条大鱼，锋利的獠牙刺破鱼腹，嘴唇和下巴上全是血，我胃里一阵翻腾，再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我的反应惊动了何明韩，他立即丢下食物朝岸边游来，我吓得转身就跑，然而礁石滩上到处都是乱石堆，我被绊倒了，额头磕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何明韩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我知道他是个可怕的怪物，我还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事实证明我当时的怀疑并没有错，马骁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他杀死的吗？”
“马骁……”马嫂子猛地抬起头，他的儿子，小马儿，死的时候全身血液都被抽干了，是何明韩干的，因为马骁也发现了他的秘密。
林眠听到这儿，已经不难猜出马骁之死的经过。
昨晚何明韩追着何郁出去，在堂屋倒水的马骁无意间透过窗户看见他，如果换作别人，马骁大概没什么兴趣，但因为对方是何医生，不仅人人敬仰，小时候还救过他的命，于是他便跟上去打算问问出了什么事。
谁知何明韩一路来到礁石滩，还化作半人不妖的怪物捕食猎物……
林眠突然想起何郁白天说过，昨晚他在礁石滩见过马骁，所以那孩子全都看到了吗？
他当时应该隐藏得很好，没被何明韩发现，所以才侥幸逃过一劫，对比失态的马嫂子，林眠不由感叹这孩子的心理素质当真比成年人还好。
至于很久以前流传出来关于礁石滩有海妖的传闻，应该也是何明韩故意为之，为的便是让岛民们远离东海岸，可惜效果一般。
苏黎曼露出一抹苦笑，继续讲述过往的经历：“我为了活命，故意装傻，何明韩将信将疑，无数次用言语试探。我害怕极了，幸而何明韩虽然医术了得，但对精神方面的疾病却只略懂皮毛，便暂时放过了我，然而他还是不肯完全相信，除了时不时的试探外，还让佣人监视我。
我装傻装了七八年，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不是真的傻了。”
无名岛上的风依旧很大，吹得岸上众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眠原本以为景容兄弟再加上两名鲛人手下，一打四对战何明韩应该不在话下，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后者，或者说鲛珠的实力。
景容重伤初愈，虽然日常行动不受影响，但真正打起来，看得出鱼尾的摆动没有之前灵活了，景行一个人承担了何明韩的大部分攻击，时间一长，便露出颓势。
妖力具象化为浓重的黑雾包裹住何明韩全身，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蚕茧，来自大妖血脉的天然威慑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景容四人的嘴角不约而同溢出鲜血，至于礁石滩上的苏黎曼和马嫂子早就被震晕了过去。
护在林眠身周的蜃域结界仿佛受到无形的压迫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巫廷眉心微蹙，下一秒院长大人出手了！
比黑雾更加凝实的妖力化成赤红的流火箭矢呼啸着射向巨茧，大概是觉察到危险的逼近，后者猛地潜入水下，箭矢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如利剑般垂直插下。
轰——
仿佛火星落入燃油，方圆百里的海水顿时燃烧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
巨茧隐没在海面之下，波涛汹涌，似乎失去了踪迹，巫廷抬起右手，正打算再来一箭时，一团茧形的火球破水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朝林眠飞来。
巫廷脸色微变，旋即想起小助理由蜃域护着，那玩意儿能抵挡原子弹爆炸的威力，一个火球应该问题不大，于是微微松了口气。
火球大概也发现了不对劲，绕个弯准备跑路算了，蜃域里突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穿过黑雾巨茧按住了何明韩的胸口。
何明韩顿时一惊，然而让他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原本好好待在心脏位置的鲛珠忽然变得无比躁动，似乎想挣脱他的躯体。
何明韩虽然得到了鲛珠，但他毕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人类的血肉之躯脆弱又贫瘠，根本无法滋养强大的鲛珠，他需要更多的能量，所以才会一次次趁半夜无人之时回到大海，像鲛人一样生吃鱼肉，吸食新鲜血液。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无法彻底掌控鲛珠，比如此时，鲛珠剧烈挣扎，顺着食道从他的身体里跑了出来，被眼前这个叫林眠的青年握在手中。
何明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鲛珠的离去在飞快流逝，视线下移，手背上的鳞片渐渐消失，皮肤一点点干瘪下去，仿佛被抽干了血肉。
何明韩想大叫，可他发不出声音，努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假装鲛珠还在，然而无济于事，几秒后，礁石滩上多了一具惨白的干尸。
在研究院待了几个月，出于职业本能，林眠对待坏妖们的态度一向是精准打击，绝不放过。
退缩？
不存在的！
林助理胆子一向很大！
他原本的打算是将何明韩砸晕，帝台棋都拿出来了，结果……就这？
源源不断的黑气从鲛珠里冒出来，林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它上面。
“小家伙……”
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谁？”
林眠环顾四周，才发现巫廷，何明韩，鲛人们，苏黎曼和马嫂子全都不见了，他所在的地方也不是无名岛的礁石滩，而是黑黢黢的深海，天光从极遥远的地方投射下来，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柱。
“小家伙。”那人又唤了他一声，声音由远及近，林眠这回看清了，华丽的鱼尾，健硕的身材，以及额头和耳后的金色鳞片，这是一名鲛人，而且从他的穿戴，以及举手投足间上位者的气势可以看出在族内的地位绝对不低。
“老鲛王。”林眠轻声道。
“你认识我？”景澜讶然。
“我听说过您。”林眠想了想，还是将无名岛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对方。
在提及何明韩时，林眠注意到景澜的情绪并无太大变化，忍不住问：“您不怨恨他吗？”
景澜哂然一笑：“像我们这样的大妖，对即将发生的灾祸一般都早有预感，十年前我便知道自己会经历一场难以渡过的劫数，于是离开了族人，四处游历，结果无意间被卷入那处空间裂缝。
我并不怨恨何明韩，鲛珠凝聚了历任族长的妖力以及鲛人一族的全部血脉传承，普通人类根本无法驾驭，与其说何明韩从我这里拿走了鲛珠，不如说是鲛珠给自己找了个临时容器，所以它一接触到你，就从何明韩身体里跑出来了。”
“为什么？我不也是人类吗？”林眠疑惑。
“是吗？”景澜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林眠下意识点头，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掀起了轩然大波，海床震颤，暗礁移位，在他看不见的海面上浪涛澎湃，卷起如山海啸。
林眠惊讶地抬起手，海底又是一阵动荡，而他也看清了此刻自己左手的模样，那是一根十分秀气的树枝，从枝干到树叶如冰雪般晶莹剔透，而他的右手同样也发生了变化，却似烈阳般火红炽热。
“你现在还认为自己是人类吗？”林眠脑子里轰的一下，景澜的笑容在他眼前逐渐模糊。
万年前，上古时期的人间界有一个地方叫做汤池。
传说太阳在那里出生，汤池内没有花也没有草，只有干枯的密林，焦黑的荆棘丛，雪白的细沙和遍地的玉石，唯一的活物便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
这棵巨木名唤扶桑，自盘古开天，混沌初醒时便存在了，是太阳原身三足金乌栖息的地方，因为一直受到太阳灵气的滋养，某一天在它虬结的老树根部又长出了一棵三寸高的小树苗。
小扶桑天赋异禀，出世不久就将化为人形，然而彼时黄帝蚩尤大战，共工怒触不周山，人间界发生了大崩坏，上界降下天火劫雷，人族与妖怪们四散奔逃，死伤无数，小扶桑待在汤谷里，正铆足了劲儿准备化形，谁知就在紧要关头，一道劫雷好巧不巧地落下来，将它劈了个外焦里嫩。
小扶桑觉得汤谷里太不安全了，便把自己从老树根上拔了下来，顶着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拔腿就跑，可惜它化形被迫中断，再加上为了逃命，用力过猛，一部分血脉残留在了老树根上，小扶桑渐渐变得虚弱，跑着跑着它倒下了，并且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沧海变桑田，人间界渐渐复苏的灵气丝丝缕缕地包裹住沉睡中的小扶桑，他缓缓睁开眼，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在大山里的小村落，一个叫黄阆的老教师收养了他。
小扶桑失去记忆，像人类的孩子一样一点点长大，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撒娇，在十八岁的时候小扶桑离开小村落来到川城大城市，又过了一年遇上了那个将他刻入骨血的人。
“原来我就是那株小扶桑啊……”林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鲛珠蕴含的妖力极为庞大，你骤然接触到它，沉睡的血脉得以被唤醒。”老鲛王含笑解释。
说起鲛珠，林眠猛然想到一件事：“您当初走得突然，并未立下王储，这十年来，鲛人族一直没有拥立新王，现在鲛珠已经找回，您打算把它交给哪位继承人呢？”
鲛珠是鲛人族的圣物，得到它就跟得到核武器差不多，何明韩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因为体内植入了鲛珠，就能将景容兄弟打得妈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妖怪们了。
这样一个宝贝，林眠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他把东西送出去，老鲛王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心中对林眠却更加赞赏，他想了想道：“你觉得我和明溪的那个孩子怎么样？”
“您是说何郁？”老鲛王没选景容也没选景行，说实话，林眠并不觉得奇怪，那两兄弟的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近几年明里暗里策划了多起鲛人族暴动事件，野心大得能吞象，而且老鲛王如果有意传位给两人中的一个，那么王储之位也不会空悬如此之久了。
“那孩子虽然不爱讲话，但心地不坏，相比同龄人，在很多事情上他显得更加沉稳冷静。”
景澜点点头，转而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林助理，你知道女娲当初为什么要将人间界与上界的通道一起关闭吗？”
林眠一愣，女娲补天顺便关闭两界通道这事很早以前巫廷就跟他科普过，至于女娲这么做的原因，他确实不知。
“因为女娲预见到了未来。”景澜轻声道。
“预见……未来？”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灵气充沛，随着时间过去，妖族变得越来越强大，他们嗜血好斗，浓郁的灵气就像最好的烈酒，将这种厮杀掠夺的本能无限放大，战争每天都在发生，人族一直被压制，很快消亡灭绝，弱小的妖怪也无一幸免，整个人间界一片尸山血海。”景澜叹了口气。
“女娲认为人族具有理智，能够约束自己的欲望，让人族成为人间界的主宰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景澜看向林眠手中漆黑如墨的鲛珠，“我也这么认为。”
“但我作为鲛人一族的族长，你说我私心也好，狡猾也罢，我终究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被异族打压，所以小郁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的身上流着明溪和我的血，我希望他长大后对鲛人族与人族一样心怀仁慈。”
林眠在景澜眼中看到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性，相比起自负狭隘的凤族，老鲛王此刻做出的决定显然更加深思熟虑，目光也更加长远。
“好。”林眠轻轻握住鲛珠。
“回去吧，小家伙，巫廷该等急了。”景澜一挥袖袍，若有所指地冲他眨了眨眼，身形渐渐消失。
林眠依旧站在礁石滩上，何明韩死了，四名鲛人正一脸错愕地望着他，院长大人神情有些微妙。
林眠摇了摇头上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他腼腆地朝自家男朋友笑了笑：“院长，我好像也不是人类啊……”
“嗯，挺好的。”巫廷轻声道，林眠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院长大人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我是说扶桑木，挺好的。”
“嗯呐。”林眠还不习惯树形原身，心里想着要是能恢复成人形就好了，然后下一秒他就变回来了。
“林助理。”一向寡言少语的景容忽然开口，林眠偏头看他。
“谢谢林助理帮忙拿回鲛珠，鲛珠是我鲛人一族极为重要的圣物，还请林助理还给我们。”
景容的话听着客气，态度却不容拒绝，林眠怀疑如果不是巫廷就站在他身边，以这位鲛人族大王子能动手绝不BB的性格，肯定已经冲上来了。
“是啊。”景行的目光也牢牢黏在鲛珠上面，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林眠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老鲛王心目中新王的人选并不是二位。”
“什么？”
“怎么可能？”
兄弟俩根本不信，林眠便把景澜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说完将鲛珠收进小书包里。
景容沉默，景行依旧不服气，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林眠也不再管他们，当务之急是找到这处空间裂缝的出口。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不知道今晚的飓风会持续多久，如果在它消失前没能离开无名岛，那么下一次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林眠身周蜃域形成的结界渐渐消失，巫廷本想再给他套一个，被小助理严词拒绝，一百万一颗的珠子，偶尔造一下是男友力爆棚，接二连三地造就太特么败家了！
而且他现在是妖怪了，抬抬手就可以把海底搅得天翻地覆，区区飓风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彻底暴露出来的林助理被狂风吹得一个趔趄，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的风，所以不会使用的妖力的小扶桑和普通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林眠感觉自己的脸很疼，两边都疼。
院长大人嘴角微微勾了勾，耐心教他的小助理。
林眠按他所说，将妖力调动起来，下一秒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他立即后退，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景容。
“啧，大哥你失手了！”景行不紧蘫柎不慢地从海里爬上来，鱼尾化成笔直修长的双腿。
巫廷一个瞬移将林眠揽到身后，眸色冷极，流火箭矢毫不犹豫地朝景容激射而去。后者对这箭似乎十分忌惮，并不敢正面硬刚，而是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大股海水凌空而起，朝箭矢迎面卷去。
预想中流火箭被扑灭的场景并未出现，箭矢穿透海水，直直射向景容，景容神情凝重，再次筑起一道水墙，巫廷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流火箭没入墙内，瞬间整堵墙都燃烧起来，场面极其壮观，可惜墙后面的鲛人族大王子的处境就没那么乐观了，大火燎到了他的头发，景容略显狼狈地退入海里。
“大哥！”景行焦急地喊了一声，他的视线在林眠的书包上停留一瞬，随后张开嘴发出低啸。
前面说过，鲛人们的声音十分动听，说话的时候宛如天籁，不过此时景行的啸声相当尖锐刺耳，就像用刀片刮擦玻璃。
林眠心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巫廷也皱起眉，忽然远处的海面出现了一道道凸起的波纹，这些波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明显。
片刻后，几百名鲛人浮在水中，虎视眈眈地盯着岸上的巫廷和林眠。
“巫大人，我和大哥知道你实力强悍，不过我们人多，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您真的要为了一颗对您而言只是鸡肋的鲛珠在这里浪费时间吗？”飓风比之前小了许多，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巫廷冷冷的望着他，林眠对这个看似和善实则一肚子坏水的鲛人族二王子此时当真一点好感也无，他抿了抿唇道：“就算没有鲛珠，你俩从一开始也没准备让我们轻易离开吧，否则为什么要隐瞒这些手下的行踪呢？”
在鲛珠还未现世的时候，林眠就问过景行其他鲛人是否也到了无名岛上，当时后者怎么说来着？
没有，不是，他们被漩涡卷到了别的地方，否认三连。
然而事实上鲛人族内部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兄弟俩一上岛就着手将失散的下属们暗中集结起来了。
他们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林眠之前一直不明白鲛人族为什么要放出暴动的假消息，现在却隐隐有了猜测。
景行笑得人畜无害：“林助理果然聪明，其实只是一个交易罢了。”
“交易？”林眠略一挑眉，“什么交易？和谁的交易？”
景行摇摇头：“商业机密，这就不能告诉林助理了。”
“故弄玄虚。”巫廷嗤了一声，右手轻轻一挥，数不清的火球雨点般朝景容兄弟和他们身后的鲛人军队落下。
一部分鲛人结起水盾抵挡，剩下的鲛人们则忽然放声歌唱起来。
世人都以为鲛人的歌声异常美妙，殊不知这才是他们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方圆百里的海水仿佛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吸到半空，高卷的浪潮像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往礁石滩狠狠压下。
巫廷揽着林眠一跃而起，又顺手将瘫在地上的苏黎曼和马嫂子用流火索卷起来丢到安全的地方。
第二波，第三波浪潮随之而来，鲛人们还在唱歌，并且曲调变得越来越高亢激烈，从空中能看到整座无名岛成为了汪洋泽国，岛民们被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惊醒，仓皇奔逃，许多人被汹涌的浪头掀翻，孩子们在哭，场面一片混乱。
“鲛人是疯了吗？”无辜的人被牵连，林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怒意，他在人群中寻找何郁和何小琪的身影，何明韩死了，苏黎曼人事不知，这俩孩子没有大人护着，这时候很容易出事……
扶桑木血脉苏醒后，林眠对自身变化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大概是人类时候的几千倍，无数细微的声音被放大，再微小的东西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眠很快发现了何郁，小孩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礁石后面，手里死死拽着吓得哭爹喊娘的小胖子表哥。
林眠微微松了口气，跑过去将两人拉起来护在身后。
景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凭他和景容想要杀死巫廷无疑是痴人说梦，但如果仅仅是阻止他离开无名岛却并不难，只要等今晚的飓风过去，任他是四海八荒第一大妖也无法打开这处空间裂缝。
兄弟俩同时发出尖锐的长啸，身后的鲛人军队顿时气势大涨，比之前高数倍的浪潮包饺子似的从四面八方向无名岛涌来。
巫廷果断丢下一枚蜃珠，无形结界迅速蔓延开，将整座岛屿包裹起来，然而蜃域的牢固程度和它扩展后的空间大小成反比，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恐怕撑不了太久。
“院长，怎么办？”林眠不免有些焦急，他安抚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何郁一直紧紧盯着海里的鲛人们，小脸紧绷。
巫廷沉默片刻，忽然道：“闭眼。”
林眠一愣，却还是乖乖听话，下一秒他的身边涌起一阵热浪，熟悉庞大的妖力以极其霸道的气势朝正前方铺天盖地地压了下去，林眠感觉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叫嚣，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体内扶桑木的血脉似乎在发出共鸣，异常活跃，简直快沸腾了，他竭力克制才不让自身的妖力叛逃出去与巫廷的融合到一起。
嘹亮的歌声仿佛被看不见的电波干扰，戛然而止，高涨的浪潮瞬间回落，熊熊大火以燎原之势取代肆虐的海水，林眠耳边响起鲛人们凄厉的惨叫。
“好，好大的鸟？！”小胖子何小琪紧紧贴在自家表弟身后，惊叫出声。
林眠闻言忍不住睁开眼。
庄子的《逍遥游》中记载了一种名为鹏的大鸟，“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林眠很清楚眼前的大鸟并不是鹏，却和鹏一样巨大，浑身的羽毛是比夜更加深沉的黑，腹下有三足，呈暗金色。
三足金乌。
金乌视线下移，与他四目相对，然后它拍了拍翅膀，掀起万丈巨浪，将几百名鲛人同时掀飞出去，下一秒，它朝林眠的方向飞了过来。
林眠站在原地，心脏几乎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抱住了金乌的翅膀尖，后者轻轻一甩，将他稳稳甩在背上，再次冲向天际。
飓风逐渐有减小的趋势，浪潮却依旧汹涌，离礁石滩不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状风洞。
“那就是裂缝的出口吗？”林眠轻声问。
“嗯。”金乌应了一声，声音比人形的时候要低沉许多。
林眠从高空望下去，无名岛上的水已经退了，岛民们互相扶持着仰头望天，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惊愕与敬畏。
“这些人怎么办？还有何郁……”林眠答应老鲛王会把鲛珠交给他和明溪的孩子。
金乌沉默片刻，浑厚的声音响彻夜空：“愿意离开此地者，随吾来。”
“什么？离开这里？”
“我怕不是在做梦吧，真的能离开吗？”
“天呐，简直不敢相信……”
“我不管了，我早就想走了，都想了十年了！”
“我也是……”
“我也是！”
……
一开始岛民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受惊过度出现了幻觉，苏黎曼是最先做出选择的，她一手一个拉着何郁和何小琪，毫不犹豫地淌进海水里，然后是双目红肿的马嫂子，再接下去是越来越多的岛民，长长的队伍从无名岛上延伸出来。
此时东方微曦，旭日从海平线上探出头来，风洞渐渐有变小的趋势，金乌不再停留，带着林眠俯冲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四更，笔芯~


84 # 人间界（1） ……你确定这是噩梦，不是春梦？
金乌载着林眠回到外面的世界, 在泰泽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才缓缓落地，化成人形。
岛民们紧随其后, 一个个凭空出现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大家眼中都有片刻的茫然，在无名岛上待了快十年，就这样出来了？
林眠掏出手机给特管处和勾尾都打了电话，帝江一听说这处特殊的空间裂缝和被困在里面的鲛人军队后, 立即带人亲自过来了, 结果被海岸边密密麻麻的人群吓了一跳。
“除了这孩子，其他人都交给你了。”巫院长潇洒地摆摆手，带着林助理和何郁上了研究院的直升机，留给帝江一个无情的背影。
勾尾好奇地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何郁, 小孩儿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 林眠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当真比大部分成年人都要沉稳冷静。
林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何郁抬起头, 看着他认真问：“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林眠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一个叫山海民俗研究院的地方。”
山海民俗研究院。
何郁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再次陷入沉默，就在林眠思考该怎么和这孩子讲他的身世时, 对方忽然轻声道：“我……是不是也是妖怪？”
这个也字就用得很灵性。
小孩虽然不爱说话, 但其实聪明得很, 他见过巫廷化作金乌与鲛人族战斗的样子, 也见过何明韩变成海妖在海里捕食猎物, 而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体质的特殊。
他掉进水里不会淹死, 甚至还可以自由呼吸，他身体的自愈能力极强，哪怕被何小琪他们欺负，那些淤青和伤痕也很快就能退去。
林眠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全是。”
何郁微微睁大了眼睛，吃惊的模样终于让他有了些许普通孩子的样子。
林眠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你的父亲是妖怪，你的母亲却不是，她是一名人类。”
他从书包里掏出鲛珠，递到何郁面前：“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何郁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原本在林眠手中还算安分的鲛珠，一接触到小孩儿的指尖，瞬间活跃起来，激动得连形状都变了，跟喝醉了酒似的，一会拉长一会搓扁，甚至还“炸毛”。
何郁大吃一惊，正考虑要不把这玩意儿扔了算了，鲛珠终于克制住自己，柔顺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猛地撞进了小孩儿的胸腔，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下一秒，何郁便晕了过去。
？！
尽管理智告诉他，老鲛王不会害自己的儿子，鲛珠应该也不会害自己的新主人，林眠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没事，半妖之体初次融合鲛珠的妖力和传承需要时间适应。”不远处旁观了全程的院长大人安抚道。
林眠听自家男朋友这么说才微微松了口气，果然等直升机在研究院前的大草坪上降落时，何郁便清醒过来。
林眠再与他对视发现这孩子的目光似乎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原来的何郁虽然也比一般人沉稳持重，但到底年纪小，阅历浅，然而此刻他的眼底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大海，深邃又睿智。
这就是血脉传承的力量吗？
林助理觉得就挺神奇的。
两人并未在研究院多待，将何郁留给勾尾照顾，让他好好消化妖力后便又回了巫廷在川大隔壁买的那栋小别墅。
林眠从冰箱里翻出食材，简单做了三菜一汤，然后很自然地招呼巫廷坐下来吃饭，院长大人给小助理夹了一筷子他最爱的芦笋虾仁，后者开心地眯起眼。
巫廷自己却吃得很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吃完饭，林眠将碗筷放进洗碗机里，本来打算上楼补个觉，结果洗完澡后就没了睡意，他哒哒哒跑去书房，打开电脑，整理这次泰泽之行的报告。
书房门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关上，林眠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视线却并未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巫廷从椅子后面环住他，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很怕我？”
灼热的气息弄得林眠耳朵酥酥麻麻地发痒，他敢肯定巫廷一定是故意的，他转了个身，跨坐在椅子上与自家男朋友面对面，清澈的小鹿眼望进后者的灵魂里。
“看到我那个样子，是不是很怕我？”巫廷从林眠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似乎在确定自己没有解读错误。
林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下来一点，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用实际行动回答男朋友的问题。
我不怕，因为是你……
或许是扶桑木的血脉被激活，成了妖怪的林助理胆子更大了，不仅不怕尖嘴，还敢主动撩拨老板，院长大人自然不能放过他。
洗过澡的林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气，混合着扑面而来的清风与烈阳的意象，对巫廷而言十足的诱惑，于是胆大包天的小助理又被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
*
第二天是星期一，及时返回川大的林眠没让卢一超请假，上课铃响前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
葫芦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哈欠连天，林爷爷奇怪问：“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做贼去了？”
葫芦娃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没有，连着做了两个晚上的噩梦，没睡好。”
林眠同情地摸摸室友的脑袋瓜子：“梦见啥了？”
葫芦娃抬起头，眼神发飘：“梦见我和凌飞宇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时候，他忽然变成了一条超级无敌巨无霸大蛇。”
林眠：……你确定这是噩梦，不是春梦？
这堂课卢一超基本没听，光顾着补眠了，林眠发现不止是他，教室里不少人眼底都泛着青黑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不过想到前两天是周末学生们玩得晚一些，甚至通宵都不奇怪，便没放在心上。
卢一超呼呼大睡了一上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经彻底活过来了，又是精力旺盛的精神小伙儿一枚。
林眠跟着他去食堂，卢一超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今天不跟你老板出去吃了？”
林眠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管得真宽！”
巫廷一早就去了特管处，泰泽的那处空间裂缝已经成功封印起来，景容景行两兄弟也被帝江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带走，剩下的鲛人们群龙无首，由特管处暂时接收。
巫廷这次去主要是为了挖出景行口中所谓的“交易”和那个一直隐在幕后的“他”。
卢一超嘻嘻哈哈地耍宝，两人很快来到食堂，凌飞宇已经提前打好饭菜找了位置等他们。
见到林眠，烛龙眸光一闪，又很快恢复如常，林眠知道他应该看出自己是妖怪了。
巫廷有教过他收敛妖气，林眠学得很快，基本已经出师，然而烛龙不愧是上古大妖，五感极为敏锐，他并不知晓林眠的真身，却察觉对方有哪里不一样了。
“巫廷呢？”凌飞宇将筷子递给卢一超，话却是对林眠说的。
凌飞宇不是八卦的性格，因此林眠没有像和卢一超那样跟他开玩笑，而是挑眉问：“你找他有事？”
凌飞宇看了眼身边两颊塞得鼓鼓的葫芦娃，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林眠顿时明白烛龙的事多半和妖怪有关，篮球队长怕吓着小男友，所以没在饭桌上说。
“对了，林子你还记得前两天有人在宿舍跳楼自杀的事儿吗？”卢一超吧唧吧唧边吃边问。
“记得，怎么了？”那桩案子学校处理得十分及时，几乎把影响降到最低，警/察也已经结了案，林眠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后续。
卢一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跳楼的那人叫朱力峰，经管一班的学生，就住在614寝室。听说事发的时候寝室里不止他一个人，他们寝室长徐俊也在。”
林眠忍不住皱眉：“徐俊没阻止？”
如果寝室里有其他人注意到朱力峰的异常举动，不可能任由他跳下去。
卢一超将凌飞宇夹给他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道：“他倒是想阻止，可惜没来得及。”
来不及？
“什么意思？”林眠问。
“就是字面意思，徐俊和朱力峰是上下铺，当时他正和女朋友聊微信，朱力峰在补眠，这家伙从网吧通宵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徐俊还跟女朋友抱怨了几句。
过了会儿寝室里的呼噜声忽然停了，徐俊敲了敲上铺的床板，问朱力峰是不是醒了？朱力峰没回答，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二话没说往阳台冲，徐俊顿时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呢，朱力峰就从六楼跳下去了。”
“这些话他跟警/察说过吗？”林眠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下碗筷。
“说过啊，这案子一开始被定性为自杀，结果警/察查了半天朱力峰的人际关系，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情感纠葛，学业也很正常，连挂科都没有，根本找不到他自杀的理由。
最后警方根据徐俊提供的线索推测朱力峰当时很可能并未彻底清醒，他或许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场景，慌不择路下才从高处跳下丢了性命。”
林眠眉头蹙得更紧，卢一超见状耸耸肩：“挺不可思议的对不对？就像朱力峰在睡梦中自杀了一般，听起来还怪吓人的，所以校方严令禁止徐俊把这事往外说。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徐俊是校篮球队的，朱力峰自杀虽然与他无关，但亲眼目睹好好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他心里发怵，于是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凌飞宇。”
林眠看向篮球队长，后者点点头，这时食堂门口忽然传来男男女女的喧哗声，卢一超爱凑热闹，立即饭也不吃了，哒哒哒跑过去看究竟。
林眠失笑地摇摇头，然后转向凌飞宇：“你刚刚找院长是有什么事吗？”
凌飞宇的目光从小男友的背影上收回来，语气有些冷：“我怀疑学校里来了个大家伙。”
林眠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连烛龙都说是大家伙，那么起码是上古大妖级别的，林眠不敢轻视。
凌飞宇坐直了身体：“我不需要睡觉，也从不做梦，自盘古开天以来便一直如此，但最近……”
凌飞宇蹙眉：“最近我总是不经意间睡过去，然后就开始做噩梦，而且很难醒来。”
《山海经》里说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现实中的凌飞宇不再操纵昼夜的变换，在睡觉这件事上更加随心所欲，结果现在居然有人能让他不知不觉地睡着，甚至做梦，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林眠不由想起卢一超先前也说过连着做了两个晚上的噩梦……
“其实可能不止我们。”凌飞宇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我怀疑这两晚整栋宿舍楼都陷入了噩梦之中。”
林眠眉心一跳，凌飞宇的猜测并非毫无根据，而且再大胆点联想，说不定朱力峰的事也另有内情，毕竟在睡梦中自杀实在太匪夷所思，如果是有妖怪作祟，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联系一下院长。”林眠掏出手机给巫廷打了个电话，谁知响了半天没人接，林眠只好发语音留言，正巧这时候瞧完热闹的卢一超回来了，葫芦娃一脸卧槽，林爷爷奇道：“看见什么了？”
“邕老师！”卢一超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小火苗。
“谁？”林眠不解。
“经管系新来的经济学教授邕缪，邕老师！”葫芦娃对林爷爷滞后的消息渠道表示无声的鄙视，“年轻有为，气质出尘，力压一众校草，川大女生心目中新晋的男神……”
卢一超越说越激动，林眠轻咳一声，葫芦娃眼角余光适时瞥见篮球队长越来越黑的俊脸，瞬间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也就那样吧，骗骗小女生罢了，比起我家凌飞宇差远了。”
感觉到葫芦娃强烈的求生欲，林爷爷：……地铁老人手机。
说话间，卢一超口中的那位邕老师已经打了饭，前呼后拥地来到距离林眠三人不远的餐桌边坐下，说实话，林眠这会儿也挺好奇“新男神”的，于是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三十不到的年纪，一身做工考究的高定衬衫西裤，长发低低绑在脑后，冷白皮，脸部轮廓柔和，眉眼精致，天生笑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再加上对方经济学教授的身份，就怎么说，挺有霸总小说里斯文败类的气质的。
林眠正要收回目光，邕缪恰好看过来，与他四目相对，后者微微一笑，林眠见状礼貌性地略一点头。
下午上课的时候林眠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掏出手机看看，可惜并没有收到巫廷的回复，此刻他倒是怀念起院长大人那些腻死人的土味情话了。
*
特管处一级嫌犯羁押地。
这是个全然封闭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用精铁浇筑而成，唯一能够出入的门也被彻底封死，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的造型相当普通，材质同样是精铁，与地面牢牢焊接在一起，椅子上坐着个人，高大帅气，肌肉健硕，正是老鲛王的二儿子景行。
只是此刻的景行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手脚被火红流光结成的绳索绑在椅子上，不远处竖立着一个大型探照灯，刺目的白光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一旁的小型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景行的一举一动。
房间外，巫廷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在不锈钢长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帝江通过麦克风审问景行，然而后者并不配合，不论问什么，都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比他大哥景容还沉默。
说起景容，巫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老鲛王的这个大儿子确实又勇又刚，在特管处将他带回去的途中，景容拼着自断鱼尾的剧痛，挣脱了缚妖索成功逃脱，帝江察觉后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追了。
“泰泽的那处空间裂缝你们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那个‘交易’究竟是什么？”
“‘他’是谁？”
这三个问题帝江问了不下十遍，景行一开始还笑嘻嘻地跟他东拉西扯，到后来都懒得应付了。
鲛人一族皮糙肉厚，如果不是处于极端虚弱的情况，身体的强硬程度堪比金刚石，一般的审讯方法根本没用，帝江脑阔疼，只好求助地看向巫廷。
巫院长并不多言，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原本捆着景行的绳索瞬间燃烧起来，液晶屏里传来对方凄厉的嚎叫。
三足金乌妖力幻化而成的火自然不是普通的火，景行感觉这火烧的不是他的皮肤而是灵魂，深入骨髓的灼痛让他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发出赫赫的喘息。
“为什么不想让我离开无名岛？你们在谋划些什么？”巫廷语气极冷。
屏幕中景行还在嚎叫，流火已经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住，只剩一个人形的火茧，然而他依旧不肯回答。这时羁押地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帝江的秘书，后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帝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事？”巫廷沉声问。
“女魃好像醒了。”帝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巫廷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当初在三鸣山遗址发现不死民圣女的时候，巫廷就跟林眠提起过女魃，这也是位不容小觑的主儿，一旦出世，必有大灾。
女魃千年前陷入沉睡，一直埋在湘江水底，特管处自成立之日起便派人驻扎在湘城，定期汇报女魃近况，以防她随时醒来。
之前的汇报工作从没出过错，但近来特管处已经整整三天没接到湘城的消息，帝江隐约感觉不对劲，便让秘书联络当地的专员，结果当然是联系不上。
“湘城那边可能出事了。”帝江觉得这都什么事啊，鲛人还没搞定，女魃又来凑热闹，特么是要变天吗？
帝江隐隐有些不安。
“我去一趟湘城。”巫廷当机立断。
“这个鲛人……”帝江迟疑地看向液晶屏里浑身黑乎乎，拿一双大白眼珠子瞪摄像头的景行。
巫廷淡淡道：“既然他不想说，那便永远也不用说了。”
巫廷的冷漠让景行又惊又怒，然而这就是四海八荒第一大妖，他仁慈不代表他不会杀戮。
巫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那个动荡混乱的上古时代，万妖之所以以三足金乌为尊，绝不仅仅是因为血脉的天然压制……他看了眼自己纹路清晰的掌心，下一秒景行身上再次升腾起一蓬赤红烈焰，他强忍着剧痛，不甘心地大吼一声：“鲛人一族必将恢复昔日的荣光。”
帝江在他眼中看到了极致的疯狂，一向温和好脾气的特管处处长忍不住皱起小短眉，老鲛王的这个二儿子怎么跟中了邪似的说不通呢？
火光渐渐熄灭，铁筑的椅子上只留下一副焦黑的躯壳。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公选课结束，林眠终于等来了自家男朋友的电话。
“我刚下飞机，现在在湘城。”巫院长自觉汇报行程。
小助理大吃一惊，巫廷三言两语讲了女魃的事情，林眠有些担心：“女魃是上界来的神女，肯定不好对付，院长你一定要小心呀！”
“嗯。”被小助理关心的院长大人心里美滋滋。
林眠又跟他提起凌飞宇的猜测，巫廷语气变得凝重：“烛龙说的没错，川大很可能混入了某个大妖，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林眠乖乖答应，虽然激发了扶桑木的血脉，但他还没学会如何使用妖力，因此除了五感比普通人敏锐一些外，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巫廷那边情况不容乐观，两人便没有多聊，林眠挂断电话打算回小别墅去，被卢一超拉住了胳膊，葫芦娃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林子，反正你老板不在家，你这几天能陪我睡吗？”
林眠原本想说凌飞宇不是陪着你吗，结果一想到葫芦娃的那个噩梦，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时候男朋友忽然变成大蛇什么的…… 林爷爷顿时就沉默了。
“好吧。”林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在小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大珍珠递给卢一超。
“这啥？”卢一超好奇接过。
“狪狪的宝珠，可以给人带来好运，说不定你戴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卢一超顿时眉开眼笑，边仔细放进衣服内袋里收好，边问林眠：“林子你也有这个珠子吗？”
林眠随口道：“我不用。”
卢一超挠挠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用，林眠没有多做解释，看看时间还早便带着葫芦娃叫上凌飞宇，三人一起出去吃夜宵。
此时的烛龙正因为被自家男朋友嫌弃并一脚踹回303寝室而脸黑如锅底，无意间释放出来的大妖威压将宿舍走廊上的灯都打爆了好几个。
那不知名的大妖最好别落到他手里，否则自己一定会让它后悔出现在川大。
篮球队长眼中杀意沸腾。
*
川大后面的那条小吃街是大学生们的天堂，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铁板鱿鱼，烤羊肉串，油炸臭豆腐和鸡蛋灌饼的香味，让林眠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卢一超拉着他和凌飞宇走进常吃的那家巴蜀沸腾鱼馆，刚坐下葫芦娃就用胳膊肘怼林爷爷。
“怎么了？”林眠不解。
“徐俊。”卢一超朝榔簠他挤挤眼。
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徐俊长得并不起眼，不过个子很高，手里牵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两人正好也进了沸腾鱼馆，徐俊看见凌飞宇还愣了一下：“队长。”
凌飞宇点点头，卢一超站起来冲他们挥手：“过来一起坐啊！”
徐俊挠挠后脑勺，见女朋友不反对，就让服务员添了两双筷子。
都是一个学校的，又都是年轻人，饭桌上嘻嘻哈哈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聊到朱力峰自杀的事情上去了。
徐俊没有隐瞒，把对警/察说的话又讲了一遍，讲完自己还忍不住抖了抖：“当时真的挺邪乎的，谁能想到前一刻还在呼呼大睡的人下一秒就从阳台上跳下去了啊！”
徐俊猛灌了一口可乐给自己压惊。
林眠想了想问：“朱力峰那几天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反常的举动？”徐俊努力回忆，半晌摇摇头，“没有。那家伙的生活没意思的很，除了吃饭睡觉上课上网吧玩游戏外就喜欢到东八东九那边喂猫，每次通宵回来都会在小吃街买点炒面炒饭什么的给那些流浪猫带去……”
“跳楼那天也是吗？”林眠问。
徐俊下意识点头，又很快摇头：“他回寝室的时候手里提着炒饭袋子，我问他没去喂猫？他说去了，结果在东八那边碰上个老师，叫他以后别喂了，否则学校里的流浪猫会越来越多，他不敢反驳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老师？哪个老师？”卢一超往林眠碗里夹了一筷子鱼片，示意他别光顾着问问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徐俊耸耸肩。
徐俊这里问不出更多信息，朱力峰的死依旧像笼罩在迷雾中一般。
五人吃完夜宵付了钱打算回学校，秋天的风已经带上了微微的凉意，林眠搓搓胳膊上激起的鸡皮疙瘩。
东八东九两栋废弃的教学楼自从出了古董事件后，校方便暂停了施工，林眠望过去的时候那里黑黢黢的，这时他隐约看见东九的廊柱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
林眠心中一凛，条件反射地追了两步。
“林子怎么了？”卢一超在后面问。
林眠停下脚步，不确定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
众人扭头望去，然而除了半人高的茅草和满墙的爬山虎外什么也没有。
“林子你眼花了吧。”卢一超夹在林眠和凌飞宇中间，哆哆嗦嗦地抱着两人的胳膊。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看不到几个，徐俊的女朋友也有些害怕，大家便不再多做停留。
“希望今晚不要再做噩梦了，阿门！”卢一超盘腿坐在床上，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林眠好笑地戳了戳他的额头，然后熄灯，两人互道晚安后各自躺下。
林眠不怕做噩梦，毕竟他胆子一向很大，所以睡着的时候他的心态是非常放松的。
笃。
笃。
笃。
寝室门上响起有节奏的敲击声，大晚上的分外明显，林眠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时间看向对面的床铺，卢一超朝里侧躺着，似乎睡得挺沉。
“葫芦娃？”他小小地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敲门声还在继续，林眠耳朵动了动，发现这声音跟寻常听到的不大一样，有些尖锐，似乎敲的人特别用力，正常人这么干，手指早敲断了。
林眠察觉出不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拎起床头的小书包掏啊掏，没摸到帝台棋，忍不住微微蹙眉，他想了想走过去用力推了推卢一超的肩膀，眼睛则牢牢盯着寝室门的方向。
“嗯……”卢一超被他推醒，缓缓转过身。
“快起来……”林眠收回视线瞥了室友一眼，待看清他的模样后默默退开两步。
葫芦娃还是那个葫芦娃，只不过嘴……嗯，变得尖了那么一点点！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更，笔芯~


85 # 人间界（2） 川大出事了！
林眠看看“卢一超”又看看还在笃笃笃的寝室门, 在开还是不开之间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他抄起放在床底下的搪瓷脸盆，对着葫芦娃的脑袋就是duang——的一下, 将他拍回床上躺着。
门外的动静大概被寝室里的响声惊到停了一瞬, 下一秒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起来，力道也变得更大，门框都晃动了，林眠抓着搪瓷盆, 在门后静静等待, 片刻后，咔嚓一声，寝室门彻底脱落，出现在林眠面前的居然是凌飞宇, 不过此刻的烛龙跟他的小男友一样，有着一张鹅黄色坚硬锐利的尖嘴。
“艹！”林眠一蹦而起, 趁“凌飞宇”没反应过来，飞快地给了他一脸盆, 然后冲出301寝室, 哒哒哒往宿舍楼下跑。
一路上，不断有脑袋从其他寝室门后探出来, 无一不长着一张尖嘴，密密麻麻挤在走廊上, 林眠感觉头皮都快炸起来了。
“快醒来, 快醒来啊！”他边跑边在心里对自己呐喊。
*
湘城。
深夜, 万籁俱寂, 湘江边上一个醉鬼步履踉跄,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老王今天心情不错, 一直压榨他们的那个老阴阳人终于被调走了，普天同庆，他一高兴就和同事出去多喝了两杯，此时头是晕的，眼是花的，脚下是飘的，飘着飘着忽然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老王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啤酒瓶往嘴里倒，结果倒了个寂寞，他不甘心地晃了晃，瓶子里空空如也。
老王奇怪地挠挠头，不应该啊，刚刚还有大半瓶的……难道是自己喝糊涂了？
老王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顺手将空瓶子丢进湘江里，谁知半天没听到瓶子落水的响声，喝断片的醉鬼升起强烈的好奇心，他趴在岸边的栏杆上往下看。
然后他瞬间睁大了眼睛，江水不知何时蒸发殆尽，露出光秃秃的河床，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河床中央，因为太远，老王分辨不出对方的样子，浑浑噩噩的脑子仿佛生锈似的转不动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微微眯起眼，那人影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手里还拖着一个大麻袋。
老王看得一眨不眨，双方大概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时，他终于看清了，只见那人并没有穿衣服，浑身披着雪白的长毛，从隆起的胸部可以看出大概是个女的，老王视线上移，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喝的酒全都化作冷汗从额头流下来了。
猩红的双眼，干瘦如骷髅的面孔，闪着寒光的獠牙从嘴唇下伸出来。
“妖怪啊！！！”
老王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女魃丢掉手里的领胡，可怜的特管处驻湘专员此刻已经成了一把脱水牛肉干。
老王边跑边扭头往后看，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只干枯长毛的利爪。
要死了……
老王心里那个悔哟，这次要是能活下来，以后打死他都不喝酒了。
乒——
金石相击的声音在老王耳边炸响，妖怪的爪子在即将触碰到他后脑勺的瞬间被一支赤红色的利箭射穿，流火燎到他的头发，老王闻到一股焦糊味儿。
女魃动作一滞，随后立即放弃老王，后撤数步。
“有，有妖怪！”老王惊魂甫定，结结巴巴地对来人道。
“放心吧，我们就是来捉妖的。”关火火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后。
老王正要松口气，抬眼看到他的一头红毛，心里顿时忍不住犯嘀咕，哪来的小混混，靠不靠谱啊？
特管处这次跟巫廷来湘城的人不少，望着院长大人的眼神一个个就跟看顶流偶像似的。
女魃见到巫廷猩红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忌惮，不过她好歹也是上古大妖，又是从上界来的，真打起来这只扁毛畜生不一定能讨得好去。
想到这儿女魃胸中战意大胜，仰天发出无声的尖啸，空气中的水分随瞬间被抽干，老王只觉耳膜一阵刺痛，随后他感觉鼻子下面湿湿的，一抹，满手的鲜红，老王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关火火摇摇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倒霉哟便让人将他送去安全的地方。
巫廷眉头也没动一下，右手平举，又一发流火箭朝目标射去，女魃的身形极为灵活，几个闪现避开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巫廷。
巫廷不闪不避，一手背后，另一手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将她大力甩出，砸到河床上，摔出一个大坑，血脉压制对女魃这样的大妖虽然弱了点，但并非不存在。
女魃刚动一动手指，准备站起来，巫廷一个瞬移，屈膝跪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进干涸的淤泥里。
之前说过鲛人族的躯体非常强悍，但比起女魃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物理伤害对女魃来说本应跟挠痒痒差不多，可惜她碰到的是巫廷，巫院长的每一次攻击都裹挟着三足金乌的妖力，作为太阳真身，巫廷的妖力至阳至刚，而女魃因为长时间被人间界的浊气侵染，成了阴邪的凶物，前者正好对她形成克制。
女魃眼中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两界的通道被关闭，导致自己无法返回上界，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
黑红的阴气从女魃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巫廷手掌与她皮肤接触的地方发出嘶嘶的声音。
巫廷微微蹙眉，迅速退回岸边，女魃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脖子上细小的火焰一点点蔓延开，却很快被黑气扑灭。
夜仿佛更深了几分，稀稀拉拉的星子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四周漆黑一片，连空气都凝滞住了，关火火察觉出不对，当机立断丢下一颗蜃珠，充当结界将特管处众人保护起来。
雾状的黑红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湘江沿岸，很快附近的地面都成了焦土，路边的绿化树被碳化，只有巫廷站立的地方还有一小丛杂草顽强地冒着头。
女魃的身形随之暴涨数十倍，看起来仿佛巨人一般，她冷笑一声，右手一指，一条由黑气凝聚而成的恶龙朝巫廷咆哮而来，这龙巨大无比，行动间引得大地震颤，巫廷射出三道流火箭从龙头穿到龙尾，将其打散，女魃再一指，巫廷再打散，两人你来我往，院长大人有些不耐烦。
已经凌晨了，往日的这个时候他应该躺在自家小别墅两米的大床上，怀里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助理，说不定还能干点夫夫间有益身心健康的事，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埋了上千年的老僵尸你打我一记，我打你一下，简直无聊透了。
巫廷最后打散一条恶龙，下一秒原地消失，庞大的三足金乌冲向天际，它发出嘹亮的鸣叫，挥动宽阔的羽翼，将遮天蔽日的黑雾一扫而空，随后又朝着女魃俯冲下去。
女魃想躲，然而金乌比她更快，尖锐的利爪勾住她的一条臂膀，女魃又惊又怒，弥散出的阴浊之气不断侵蚀金乌的妖力。
金乌不为所动，爪钩嵌入女魃的皮肤，用力一扯，将她的整条右臂扯了下来，女魃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叫声让蜃域内的特管处众人都汗毛倒竖，远处居民区的窗户纷纷爆裂。
金乌扔掉右臂，利爪再次抓下，女魃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她心一横，不再恋战，燃烧精血远遁而去。
金乌落到岸边，恢复成巫廷的模样。
“巫大人。”关火火等人赶到他身边。
巫廷声音微冷，带着大妖特有的威压：“找。”
“是，大人稍等。”关火火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立即走出来一个皮肤黝黑，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此刻如果林眠在场，一定能认出她来。
三鸣山遗址事件后，不死民圣女被特管处接收，帝江给她安排了个前台接待的活儿，跟两面人轮流值班，这次湘城之行因为涉及到女魃，江大人觉得她或许能帮上忙就让一起过来了。
圣女神情有些复杂，不死民一族只剩下她一个留存至今，女魃也成了为祸人间的凶神，那个万妖鼎盛的时代终究过去了……
她渐渐收敛了心神，闭上眼睛，一脸肃穆，朱唇轻启，玄奥古朴的曲调在夜空中响起，她迈着繁冗的舞步，彻底沉浸到一个无比玄妙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拖着长长的黑线，在她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找到了！”圣女刷地睁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目变得幽深漆黑，宛若无底深渊。
“在哪儿？”关火火忙问。
“山城。”
“卧槽，跑得够快的啊！”关火火低低骂了一句。
“她没有停下。”圣女神情一滞，随后牙关紧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发现我了……”
说完不死民圣女口中溢出一缕鲜血，双目也逐渐恢复正常。
关火火将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圣女喘息片刻，望向巫廷，脸色难看：“她还在继续奔跑，而且速度很快。”
“她想去哪里？”巫廷问。
圣女迟疑一瞬，最后不确定道：“从她远遁的路径看，目的地应该是川城。”
听见这两个字，巫廷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想到什么立即掏出手机拨打林眠电话，然而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另一边关火火的电话却震动起来，那头帝江的声音急得快发疯：“你们巫大人呢？”
关火火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一向老神在在，气定神闲的特管处处长慌成这样，赶紧将手机递给巫廷。
“什么事？”巫廷沉声道。
“小叔叔，别管女魃了，川城，啊不，川大出事了！”
*
林眠知道自己陷入噩梦里了，整栋宿舍楼的学生，留校的老师包括宿管阿姨全变成了尖嘴。
手里的搪瓷脸盆被他使得跟风火轮似的，底部已经凹陷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万分艰难地逃离了寝室，然而宿舍楼外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不，或许应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宛如丧尸大军进城，他们面容各异，却都长着一张又尖又利的鸟嘴，神情狰狞，目光落在林眠的身上，专注得诡异。
一股凉意从林眠脚底升起直窜头顶，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鸦羽般浓密的乌发，清晰的脸部线条，锋利的眉眼，与巫廷长得一模一样，可惜生了一张鸟嘴，他的表情和其他人一般可怕，结合院长大人的三足金乌原身，林眠没来由的就想起那只套圈得来的愤怒小鸟。
那只黑色的毛绒玩具一直被他放在床头柜上，就像一只小号的三足金乌，院长也是尖嘴，而且是四海八荒第一尖嘴，可他并不害怕，甚至还敢和对方黏黏糊糊，腻腻歪歪，这些“鸟嘴人”能比院长更厉害吗？
不，当然不可能！
所以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什么呢？！
想到这儿，林眠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因为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不断朝他逼近的“鸟嘴人”们渐渐停住了脚步，狰狞的表情慢慢退去，带上了一丝迷茫。
林眠不再躲避，不再逃跑，他不急不缓地返回301寝室，走过破损的门洞，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重新阖上眼睛。
“林子，林子，醒醒，快醒醒！”不多久林眠听到卢一超焦急的声音，他瞬间睁开眼睛。
葫芦娃还是那个葫芦娃，嘴巴看上去肉嘟嘟软乎乎的，并没有变尖，寝室门还好好地长在墙上，夜半惊魂的敲门声也没有响起。
这次他是真的醒来了。
“林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卢一超重重松了口气，埋怨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刚刚忽然跳起来，还在床底下摸来摸去地找东西，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林眠一愣，找东西？
他立即翻身下床，往床底下一看，挠挠后脑勺奇怪问：“葫芦娃，我的搪瓷脸盆哪去了？”
“我给收柜子里了啊。”林眠搬去和巫廷住后，卢一超就把他没带走的东西收拾收拾放柜子里了，免得落灰。
林眠闻言神情有些复杂，心道，娃啊，还好你把脸盆收起来了，否则此刻咱俩友谊的小船可能已经翻了。
“林子你刚刚做噩梦了？”卢一超不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没被陷入噩梦的林爷爷抄起脸盆暴揍，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
林眠点点头，挑起一边眉毛：“你没有？”
卢一超一脸兴奋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狪狪的宝珠：“林子你给的这个珠子真管用，我今晚果然没做噩梦呢……咦！”
卢一超神情一滞。
“怎么了？”林眠问。
“珠子破了。”
婴儿拳头大的宝珠上出现了细细小小蛛网似的裂纹，连原本莹润的光泽也黯淡了不少。
“它替你抵挡了噩梦的侵袭，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狪狪的宝珠能给人类带来好运，现在看来这好运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估计再来一次，这珠子应该就会化成齑粉，彻底损毁。
卢一超听了他的解释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将珠子重新放进内袋里收好。
笃笃。
寝室门轻轻响了两下，和梦中那力道大得仿佛要破门而入的情况不同，这次的敲门声十分温柔，卢一超小声问了句：“谁呀？”
外面传来凌飞宇同样压低了声音的回答：“是我。”
卢一超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一见果然是自家男朋友，原本紧张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伸手抱住对方的腰身，哼哼唧唧地撒娇，林爷爷简直没眼看。
凌飞宇安慰地摸摸他的头发，又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眠道：“我果然又做噩梦了，不过因为有之前两次的经验，所以今晚醒来得比较早，而且……”
凌飞宇顿了顿，露出一个笃定的笑：“我大概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了。”
林眠瞳孔微缩，卢一超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什么他？哪个他？”
“能影响到你，那家伙恐怕不简单。”林眠提醒道，他从篮球队长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暴戾。
烛龙虽为山神，但本质是妖，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我知道，可是他太嚣张了。”凌飞宇声音发沉，上古大妖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说完目光移到卢一超身上，不自觉变得柔和了几分：“一会儿我和那东西打起来可能动静会比较大，你和林眠乖乖待在寝室里，不要出来。”
“那东西……是妖怪吗？”卢一超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嗯，不要怕。”凌飞宇最后又安抚了小男友一句，他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大力揉了把卢一超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卢一超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愣愣站在原地。
林眠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担心，烛龙是钟山的山神，十分强大，一般妖怪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还困吗？要不睡一觉，等你醒过来，凌飞宇多半已经把妖怪干掉了，说不定咱还能看看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呢。”
卢一超被他轻松的语气逗笑了，他抓着林眠的胳膊问：“烛龙？所以凌飞宇其实是烛龙？”
林眠微微惊讶：“你之前不知道？”
葫芦娃撇撇嘴：“我问过他的原身，可是他担心我会害怕，不肯告诉我。”
林眠在心里暗暗点头，凌飞宇一直将卢一超保护得很好，这确实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害怕吗？”林眠问。
卢一超坐在单人床上，一手托腮：“不啊，烛龙诶，龙，简直酷毙了好吗！”
林眠很想跟他说烛龙和龙族不是同一个东西，但见自家室友一脸荡漾的表情，没忍心告诉他。
然后又听葫芦娃带着三分羞涩七分了然地感叹道：“都说龙性本淫，难怪凌飞宇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时候特别厉害哦……对了，我听说龙和蛇一样都有两个丁丁，林子，这是真的吗？”
林爷爷：……不知道，不了解，我男朋友不是龙也不是蛇，这事不应该你比较清楚吗？
两人絮絮说着话，知道男朋友是上古大妖的卢一超顿时放心不少，然而就在此时，整栋宿舍楼剧烈震动了一下，窗外有刺目的闪电稍纵即逝。
卢一超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脸上的笑意退去，惊惶不安地和林眠对视。
“别慌。”林眠嘴里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一样没底。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地震和闪电频频发生，偶尔夹杂着几声龙吟。
“林子，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唱歌？”卢一超扒在窗户边上，满脸紧张。
林眠的五感远超常人，在卢一超说话前他便听见了，因此忍不住蹙了蹙眉。
除了那个不知名的妖怪，鲛人竟也进入川大了吗？
景行被抓，其他鲛人族也被特管处接收，逃窜在外的就只有老鲛王的大儿子景容。
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林眠不由想起在无名岛上听到的那桩交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阴谋，又和川大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景容宁愿放弃远走高飞的机会也要来川大呢？
真相就像一个被打乱的毛线球，林眠努力寻找那个最初的线头，这时歌声戛然而止，伴随着长长的龙吟，景容发出痛苦的惨叫，旋即归于死寂。
卢一超心中一喜，以为凌飞宇将妖怪干掉了，林眠却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窗外的夜变得更黑了，时不时亮起的闪电被吞没，微弱得犹如萤火，同时一阵阴冷的寒意包裹住他们的皮肤，仿佛电流般窜上林眠的后脖颈，让他顿时起了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直竖。
卢一超搓搓自己的手臂，牙齿都在打颤，倒不是因为冷，而是莫名其妙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的巨大恐慌：“林子，林子，凌飞宇不会有事吧？”
扶桑木的血脉让林眠仅仅在被蔓延开来的恐怖妖力冲击的瞬间起了点反应后便重新镇定下来，他抱着蜷缩成一团的卢一超，安慰道：“不会。”
卢一超似是被说服了，乖乖点头，然而当下一波妖力侵袭到宿舍楼的时候，卢一超的眼眶里突然涌出大颗泪珠，他挣脱林眠的怀抱，一把拉开寝室的门：“凌飞宇一定是出事了，他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恐怖妖力和之前的噩梦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将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放大，而前者比后者的威力更要大上百倍。
此时卢一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孤身一人前去打妖怪的凌飞宇，在他的潜意识里，凌飞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就快要死了。
卢一超跑得很快，林眠一愣神的功夫，他就已经不在寝室里了，林眠想了想，咬咬牙追了出去。
宿舍楼还在闹地震，但走廊两边的寝室却都房门紧闭，里面的学生还在熟睡，不，应该说还深陷在噩梦之中，以至于这么大的动静都无法将他们惊醒。
卢一超边哭边跌跌撞撞地往打斗的地方跑去，林眠追在后面，感受到裹挟着泥腥味儿的夜风，越发心惊。
因为不止他们这一栋宿舍楼，川大的其他宿舍，教学楼都安静得可怕，连草窠里的虫子都不再鸣叫，整个校园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坟茔。
他按了按快跳出胸口的心脏，深吸口气，快跑两步，终于追上了卢一超，而此时他们距离战斗中心不足百米，眼前的一幕，让林眠缓缓睁大了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更，笔芯~


86 # 人间界（3） 雍和。
巫廷一听说川大出事的消息, 再加上联系不到林眠，一颗心猛地下沉，他毫不迟疑地带着特管处一干人坐专机返回川城。
一进入川城地界, 巫廷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已是深夜，整座城市却前所未有的热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原本应该入睡的市民们纷纷从被窝里爬起来, 抻着脖子趴在阳台上, 朝一个方向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整个川大被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之中，时不时能看到转瞬即逝的闪电，阴云在上空集结, 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旋。
“这，这是怎么回事？”关火火结结巴巴, “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校园里渡劫？”
巫廷没有回答，面沉如水, 离川大越近, 众人越能发现事情真的大条了。
从高空望下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包围了川大, 关火火降低飞行高度，黑点越来越清晰, 待看清那是些什么时,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卧槽。
包围川大的并不是人群而是妖怪们, 这些妖怪不再维持人形, 而是恢复了本来面目, 个个奇形怪状。
“在公共场合暴露原形, 这严重违反了特管处制定的规则，他们是想被拘留吗？”关火火不敢置信道。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规则，巫廷觉得这只火鸡精的心不是一般的大，他略显烦躁地扯开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对关火火道：“在川大附近降落。”
关火火应声照办，巫廷跳下飞机，直奔川大校门，然而很快他就被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小妖挡住了，巫廷惦记着林眠，不欲与他们纠缠，大手一挥，澎湃的妖力如潮水蔓延，将四周的妖怪掀翻。
巫廷身形微动，避开来自后方的偷袭，反手射出一支流光箭，转过头，女魃冲他露出一个威胁的龇牙。
“小叔叔！”帝江在不远处感觉到巫廷的妖力，心中一喜，带着手下匆匆赶来。
巫廷分了一丝眼角余光给他，冷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也是一小时前才接到底下的线报，说全川城的大小妖怪们都出动了！”帝江用手帕擦擦额头的冷汗。
“他们为什么攻击川大？”关火火一溜小跑跟在巫廷后面，疑惑得不得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错了！”勾尾带着研究院众人，见到巫廷仿佛见到了亲人，激动得差点假死过去，“他们并非想攻击川大，而是不让人进去！”
胡乔乔的旗袍上沾了暗色的污渍，长发也有些凌乱，显然他们在途中颇费了些功夫才得以与巫廷成功汇合，胡乔乔柳眉微蹙，焦急道：“大人，林助理还在里面！”
一目二目抱着花枝鼠小没，眼圈也红红的：“林林，林林！”
巫廷神情冷峻，他当然知道林眠在里面，小助理戴着他给的戒指，就像戴着一个随身定位器。
他重新看向十米开外的女魃，冷声道：“滚。”
女魃眼波流转，嘴角微微勾了勾，这样的表情如果换作一个美貌的女子做来应该是无比赏心悦目的，可惜女魃就是个万年老僵尸，一掀嘴，露出满口獠牙，丑陋可怖。
巫廷不愿与她浪费时间，正要化作金乌大战一场，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巫老狗，你跟她打什么？还不快去找小助理？”
卞长风几个闪现出现在他面前，身边是拿着手机刚结束一局游戏的绪山，后者朝他友好地点点头。
巫廷不是唧唧歪歪的性格，而且他这会儿确实一心记挂着林眠，便没有推辞卞城王的好意，说了句“多谢”便果断往川大跑去。
卞长风摸摸鼻子，有些高兴，嘿，想不到巫老狗也有欠自己人情的一天，他二大爷似的把手肘搭在绪山身上，笑嘻嘻道：“等这事儿结束了，咱去饕餮那儿敲这老狗币一顿。”
女魃一见巫廷丢下她就走，转身正要追上去，只听后方传来呼啸的破空声，让她不得不闪身躲避。
绪山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白皙修长的右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把乌沉沉的青铜剑，少年垂眸轻笑：“好久没有打僵尸了啊！”
没了女魃的阻挠，原以为可以顺利进入川大的巫廷却遇到了新的麻烦，那就是密密麻麻将整个校园包围起来的妖怪们，研究院和特管处众人之前一直试图突破这道防线，然而收效甚微。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巫廷虽不至于被这些小妖们咬死，但却也让他寸步难行，如果他是杀人如麻的凶兽也就算了，可他偏偏不是那种妖，他是三足金乌，是太阳真身，是世间最至阳至刚的存在，巫大人如果没有底线，没有原则，那他也就不是万妖诚服的巫大人了。
巫廷抓住一个小妖，微微眯起眼，结果发现这小妖虽然一直在努力阻止自己进入川大，可却神情呆滞，双目无神，显然意识并不清醒，仿佛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巫廷将他甩开，在渐渐逼近的妖怪们脸上扫视一圈，无一不是如此。
有人在操控他们。
是谁？
妖怪和人类不同，精神力和躯体一样强上数十倍，想要同时操控这么多妖，别说普通妖族了，就算是他也绝非易事。
巫廷释放出妖力，将试图靠近他的妖怪震退，冷然的目光飞快掠过每一张脸，然后他在一众呆滞无神中看到了一个得意的诡笑。
那是一只黄雀精，看起来修为低微，灰头土脸，毛色也十分黯淡，它的身形并不大，也就成人巴掌大小，所以混在一堆妖怪里并不起眼，然而巫廷发现了它，捕捉到了这格格不入的笑。
火红流光如鞭子一样朝黄雀直直甩去，几乎能融化精铁的高温让后者惊得飞窜起来，可惜还是被燎到了几根羽毛，黄雀在空中扑腾，火鞭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紧追不舍，每一次的近距离接触，都会烧掉黄雀一大片毛，渐渐的，黄雀的毛越来越少，模样也发生了变化。
它仰天鸣叫，身形越来越大，纤细的脖颈微微弯曲，双翼如折扇展开，华丽的翎羽在天边划过优美的弧度，可惜尾巴毛的末端被流火烧焦，黑乎乎的。
“凤棠。”巫廷冷冷叫出他的名字。
凤凰一族最年轻的代族长在川大的校门上落下，现出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人形：“巫大人。”
“为什么这么做？”巫廷神情平静，似乎对凤棠在背后捣鬼并不意外，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刚刚苏醒就受人指使迫不及待四处放火的毕方，三鸣山遗址隐在暗处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这两者看似毫不相干，却无一不在提醒着巫廷，有人在做着什么，然而让巫廷真正把怀疑的矛头指向凤棠的，还是妖市上那个弄不清来历的幻境。
林眠说过当时在包厢里对话的有两人，一个是长发男子，也就是设下幻境之人，后面他们推测与鲛人兄弟定下交易的也是那家伙，至于另一个……
回到研究院后，巫廷打电话让帝江查过，特管处作为现世监督管理大小妖怪的机构，对妖市这样的大规模集会也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监管，帝江很快根据巫廷的要求打探到了当晚凤棠的行动轨迹。
这位凤凰一族的代族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拍卖会后场的监控室里，除了两次。
一次是饕餮大闹会场的时候，他出来露了个面，大概十分钟左右，另一次他倒是没离开，不过监控室的照明系统忽然坏了，有七八分钟时间室内陷入混乱，谁也不知道凤棠有没有趁乱偷偷溜走，而这个时间点好巧不巧地与林眠去洗手间的时间一致……
“为什么？”巫廷又问了一遍。
凤棠抬起手，掸了掸被烧焦的袖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巫廷，古典俊美的脸上露出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为什么？巫大人您问我为什么？您是四海八荒第一大妖，是血脉最尊贵的三足金乌，太阳真身，不论在上古还是当下，妖界还是人间界，您都高高在上，受众人膜拜。”
以前的凤凰一族也是如此的。
然而他当了近百年的代族长，一直庸庸碌碌，无功无过，凤凰依旧是瑞兽，但相比起青丘狐族和远在深海的龙族，大隐隐于市的凤族在妖界的地位却越来越边缘化。
他不甘心。
凤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他深吸口气，敛眸道：“您虚怀若谷，包容万物，提倡人与妖和谐共处，提倡爱与和平，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呢？我们是妖，天生比人类要强大得多，凭什么跟那些弱小的蝼蚁平起平坐，共享资源呢？
在我眼里，他们跟牛羊并没有区别，人类本就应该是妖族的奴仆，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凤棠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的大小妖们仿佛受到鼓舞般山呼起来。
“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
“靠，看不出来凤家这小子居然还有做传销的潜质。”胡彧将一个试图爬上步撵的小妖踹下去，骂骂咧咧。
不远处和研究院众人站在一块儿想办法突围的胡乔乔震惊地回过头：“老祖宗，你怎么来了？”
胡彧指挥着步撵晃晃悠悠地飘过来，拿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月色正好，我过来瞧热闹！”
说完他双手往袖筒里一揣，视线在行尸走肉般的大小妖们脸上扫过，当即啧了一声：“凤凰一族当真长本事了啊！”
祁老老骥伏枥，人精似的，听出胡彧话里有话，忙问道：“不知胡大人所言何意？”
胡彧随手抓过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小妖，在他脖子上一扯，掌心再摊开时多了一块晶莹通透的羊脂玉。
胡乔乔看这玉有些眼熟，还未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听蹲在一目肩头的花枝鼠惊讶道：“这不是妖市上凤家送出去的赠品吗？”
当时因为饕餮大闹拍卖会，惊扰了与会的妖怪们，凤棠为表歉意，承诺妖市结束所有人都可以领一件赠品回去，彼时林眠刚从幻境里出来，对赠品不赠品的根本没兴趣，连带着研究院的众人也没顾得上拿。
“这玉有扰乱心神的作用。”胡彧手心微动，玉佩瞬间化作飞灰，而之前被他抓住的小妖呆滞的双目也渐渐有了焦点。
“妖怪们会如此听命于凤棠难道就是因为这些玉佩？”勾尾摸摸圆乎乎的下巴，忍不住皱紧了眉，所以说贪小便宜要不得啊！
胡彧想了想，摇摇头：“不止，玉佩只是辅助，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在帮助凤棠。”
“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妖族才是人间界的主宰！”
……
山呼还在继续，妖怪们的情绪愈发高涨，一个个连眼睛都红了，肩碰肩地牢牢固守在川大四周，将其围得如铁桶一般。
“中二病！”
伴随着一声兽类的咆哮，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深不见底的巨口冲着凤棠兜头罩下，后者被突袭者摄人的威压一惊，反应过来迅速后撤，可惜慢了一步，被对方扯掉一片衣袖。
“饕餮！”凤棠咬牙切齿，又是这只胡搅蛮缠的凶兽。
“野山鸡，叫你爷爷有事？”化作原形的陶清知退去为人时的各种斯文约束，格外的混不吝。
凤棠想起在拍卖会上被抢走的大椿，恨不得将这家伙剥皮拆骨。
陶清知似是看出他心中的恼恨，用后脚浑不在意地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根姿态悠闲，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暴起，一口将凤棠吞入腹中。
饕餮之口能吞万物，更何况区区一只凤凰。
始料未及的突变让原本闹哄哄的场面为之一静，大小妖们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不仅是他们，研究院和特管处的众人也对脸懵逼，不相信传销头子就这么被解决了，只有巫廷瞅准时机，震退碍事的妖怪们，冲入川大校门。
凤棠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死，下一秒饕餮又将他吐了出来，凤棠整个人都沾满了大妖的口水和胃液，身上的味道一言难尽，连旁边受他操控的妖怪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凤族代族长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简直目眦欲裂，幸而他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知道大事未成，绝不能让巫廷坏事，一个闪身就要追进去，却被一只大掌拦住了去路。
“小山鸡，你要去哪里？”陶清知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另一边帝江也从胡彧口中得知玉佩是控制妖怪们的关键之一，立即吩咐下去，让专员们紧盯着人家的脖子和腰部下手。
研究院众人自发地加入摘除玉佩的行动，胡彧坐在步撵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人堆里数了数，奇怪道：“咦，你们巫院长那个很有意思的小助理呢？怎么不见他？”
胡乔乔一听，顿时苦了脸，指指川大校园：“林助理被困在里面了，还不知道什么个情况呢！”
林眠的情况不大妙。
他扶着卢一超躲进东九的一片废墟后面，百米开外，凌飞宇化作的烛龙在半空中盘旋，景容被打得现出原形，像破布似的扔在荒草丛中，生死不明。
是的，战场就在废弃的老教学楼，林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两个半月前，和巫廷一起过去抓朱獳。
耀目的闪电不停从凌飞宇口中吐出，如一把把利剑钉向站在东八地基上的男人。
长相斯文俊秀，美目高鼻，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及肩长发细致地束成马尾垂在脑后，剪裁合体的高定三件套西装，举手投足透着股优雅劲儿。
“邕老师。”被林眠护在怀里的卢一超喃喃道。
此时离得近了，亲眼目睹战况，卢一超的状态反而好了不少，只一双手牢牢攀着林眠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眠替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稍稍放下心，随后才看向眼前之人。
邕缪。
原来他就是潜藏在川大的不知名大妖，噩梦的制造者……
林眠忍不住深深蹙起眉。
景容作为老鲛王的大儿子，王权争夺中的唯二胜利者，实力本就不容小觑，打败他耗费了凌飞宇不小的妖力，而且烛龙从沉睡中醒来不久，尚未恢复到巅峰时期，现在一打二，还要对付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大妖，只怕撑不了太长时间。
果然如林眠预料的那样，凌飞宇虽然一直在进攻，却渐渐露出了疲态，终于在一个甩尾后，被邕缪放出的黑雾缠住七寸，猛地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卢一超瞬间睁大了眼睛，尖叫声被他自己捂住嘴生生咽了回去。
邕缪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尘土，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烛龙，然后转过头看向林眠他们所在的方向，轻笑道：“出来吧。”
林眠扶着卢一超站起来，后者失神地望着双目紧闭的烛龙，下一秒眼中迸发出无比强烈的仇恨，大声质问：“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卢一超的脏话让邕缪脸色微沉，他手指一动，林眠见状，反应极快地丢下一枚蜃珠，黑雾撞在无形结界上，力道大得像一颗炮弹。
“雍和。”林眠面若寒霜，一眨不眨地盯着邕缪，说出了他的原身。
传说丰山上有一种凶兽，长得像猿，双目赤红，通体黄毛，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大恐怖。
这种凶兽就是雍和。
邕缪见他认出自己的原身，哂然一笑，摘掉眼镜，取下掩人耳目的黑色美瞳，露出一双猩红的眸子。
“你躲在川大想干什么？”林眠虽然激活了扶桑木的血脉，可他还不会使用妖力，也没人教过他，对上这样一尊上古大妖，他和卢一超就是炮灰中的炮灰，所以他决定拖延时间，特管处一直有夜间巡逻的专员，就凌飞宇刚刚弄出的动静，但凡只要不是瞎子聋子，都能发现川大的异常。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已经听到校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了。
邕缪，或者说雍和看看他，又往川大校门的方向瞥了眼：“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特管处的那些废物确实察觉出了这里的不对劲，还有巫廷……可惜他们进不来。”
林眠闻言心中一沉，院长从湘城回来了吗？为什么会进不来？他遭遇了什么？
林眠心里闪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雍和见状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不愧是神木扶桑，难怪能在那个幻境中存活下来。”
幻境？
林眠眉心一跳，倏地看向他。
雍和知道他想到了，索性十分誏光份棍地承认道：“没错，你在拍卖会幻境里听见的那个声音是我。”
“另一个人是凤棠，对不对？”林眠冷静道。
雍和点点头，啧了一声：“凤起的这个后辈野心有余，然而能力不足，而且目光短浅，爱贪小便宜。他当时准备把我的一样东西卖了，差点误了大事。”
“什么东西？”林眠将卢一超护在身后配合地问下去。
雍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草。”
林眠一怔。
这东西有蛊惑人心的作用，高佳仪吃过一株，让她当了一年的顶流明星，结果在?草破体而出时差点丢了性命，据高佳仪所说同样的?草一共有三株，然而等特管处派人前往滇城腰鼓山寻找时，剩下的两株却不翼而飞，当时他和巫廷以为是被山间的野兽吃了，熟料竟落在了雍和的手里。
“你要?草做什么？”林眠微微蹙眉，心里隐约有了猜想，他忍不住望向黑雾的尽头，校园外人影绰绰，似乎有成百上千人在呼和呐喊，陷入了大乱斗。
“?草能够蛊惑人心，用在妖怪身上效果却大打折扣，所以我又加了一点点凤髓玉，就是妖市上凤家派发的那样赠品，两者结合，任它大小妖族都只能听我号令，而你的院长大人还有特管处的那些废物这会儿就被他们拦在了外面，明知道学校里出了事却只能干着急，我想那滋味儿一定特别不好受吧……”
雍和双目猩红，浑身黑气弥漫，说这话时跟电影里的那些大反派一模一样。
“和鲛人兄弟做交易的那个人也是你？”雍和的话给林眠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但他的声音依旧很稳，目光转了转，落在草丛中的景容身上。
“是我。”雍和点点头，重新又把金丝边眼镜戴上，白面赤瞳，看起来更像一个斯文败类了，“鲛人一族远在泰泽，族内又长期处于混乱之中，是枚不错的棋子，关键时刻正好用它来牵制巫廷。”
“关键时刻？什么关键？哪个关键？”林眠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
雍和竖起一根手指轻抵在唇边，古怪地笑了笑：“嘘，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林眠觉得这家伙简直变态到了极点，他大脑飞速转动，终于又问出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究竟在川大做什么？”
然而雍和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走到景容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看了看他的情况，状似惋惜地摇摇头：“还记得泰泽的那处空间裂缝吗？”
林眠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雍和自顾自说下去：“我也进去过，就比你们早两天，说实话，那地方一旦掉进去真不容易出来，再加上还有景容景行的阻拦，所以我原以为最少能把巫廷困住一周，啧，结果才三天，幸好我还有后手。”
这次不用雍和卖关子，林眠替他讲了出来：“女魃。”
“聪明。”雍和打了个响指，稍稍上扬的眼角一挑，“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林眠感觉耳边一阵酥麻，刚刚还站在百米之外的大妖不知何时瞬移到了身侧，骤然拉近的距离和刻意压低，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让林眠头皮都快炸起来了。
雍和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然而还未等他的笑容彻底舒展开，就听——
“he，tui！”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那么人如果陷入极大的恐怖之中又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葫芦娃给大家做了示范。
在卢一超心里凌飞宇大概率已经扑街了，眼前的这只大妖说话就说话，居然还跑过来想伤害林眠，葫芦娃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但怎么的也要恶心死他！
雍和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西装外套上沾上了卢一超的唾沫，晶莹剔透，色泽鲜亮，一看就很健康。
林眠眼睁睁看着雍和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得黑如锅底，四周浮浮沉沉的黑雾受到主人恶劣心情的影响开始翻滚起来，他拉着卢一超一步步往后退。
黑雾凝聚成大手抚上卢一超的脖子，正要收紧，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骤然打散，雍和猛地回头，对上烛龙用力甩过来的尾巴，他立刻凝起黑雾格挡，谁知凌飞宇只是虚晃一枪，用身体卷起地上的卢一超和林眠就跑。
卢一超抱着自家男朋友反应过来顿时大喜：“凌飞宇，你没死？！”
凌飞宇在空中全力疾行，没功夫搭理他，只稍稍加大了点卷着两人的力道以示回应。
两人一龙朝着离校外最近的方向跑，烛龙的速度很快，说每秒百米都不为过，然而几分钟过去，他们依旧在黑雾中打转。
“怎么回事？”卢一超惊讶道。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出不去的，不如和我一起见证这个重要的时刻。”雍和双手插兜，缓步从夜色中走来。
林眠这才发现他们一通折腾居然还在东八，而且离那里还更近了。
“你不是一直问我在川大做什么吗？”雍和在东八坑坑洼洼的地基边站定，伴随着他的话语，林眠听到咔嚓一声。
“什么声音？”卢一超惊疑不定。
下一秒，呼呼的响声钻入林眠耳中，这声响似乎十分遥远，远在天际，渐渐的，呼呼声越来越大，仿佛发出它的东西在飞快靠近。
同样的声音林眠在无名岛听了三天，他不由缓缓睁大了眼睛。
“风谷。”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笔芯~


87 # 人间界（大结局） 窗边，比月光更皎洁的青年朝他笑弯了眉眼。
空间裂缝是人间界和上界通道出现的缝隙, 在两者之间还有风谷的存在，风谷内罡风肆虐，就像一把把飞舞的利刃, 能轻易将人绞成肉泥, 连躯体强悍如鲛人族也无法硬扛。
“别怕，这一处空间裂缝是我精心挑选的，罡风的力道并没有那么大，对你我这样的大妖而言只是割破皮肤的程度。”雍和站在裂缝边上, 嘴里说着安慰的话, 眼中却闪着炽热疯狂的光。
在林眠意识到川大也存在一处空间裂缝，并且就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雍和要做什么了。
“可人类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脸色也变得煞白。
“人类？”雍和屈起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 歪头思考片刻，“抱歉, 那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说完，他右手微抬, 黑雾如潮水般涌向脚下的裂缝。
咔嚓。
裂缝瞬间变大了数倍, 仿佛一张噬人大口，下一秒罡风从大口中呼啸而出, 雍和离之最近，三件套西装顿时被吹得猎猎作响, 发带断裂, 长发四散开来, 随风舞动, 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妖邪。
嘶。
第一道罡风刮在林眠的手背上, 留下淡淡的白痕,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后的卢一超，葫芦娃额头沁出一条细细短短的血线，正疼得龇牙咧嘴，脸都扭曲了，林眠又好气又心疼地再次扔下一颗蜃珠，将自家室友保护起来。
雍和注意到他的动作，嗤笑一声：“罡风过后整个人间界将只留下妖族，他一个人类就算活下来又能如何？扶桑，烛龙，加入我们吧，待上界的灵气溢满现世，人间界又将回到上古时期，那个万妖欢腾的鼎盛时代，妖怪们不再需要顾及人类，不再需要遵守那一条条该死的特管处守则，也不再需要东躲西藏，想方设法隐瞒自己的身份，这样不好吗？”
凌飞宇仰天长啸，口中吐出数道闪电，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到底好不好。
林眠心里则急得不行，东八地基上的那道裂缝就像一个巨大丑陋的伤疤，而且还有越来越长，越来越宽的趋势，罡风宛如旋转大陀螺，不断从里面井喷出来，离得最近的东九豆腐似的被轻松切割成几块，再过去就是学生宿舍，川大的上千名学生此刻还深陷睡梦之中，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来临。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林眠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背上渗出一层薄汗。
咔嚓。
咔嚓。
咔嚓。
裂缝扩张的声音犹如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林眠的脑神经上，仿佛在说完了，完了，完了，都得死，都得死……
林眠感觉嘴巴干得发慌，心脏砰砰跳，肾上腺素因为焦虑，绝望，无助疯狂飙升。
“林子……”卢一超发现他脸色差得吓人，忍不住拉住他的手。
林眠低下头，看了自家室友一眼，葫芦娃在蜃域结界的保护下安然无恙，然而结界承受了多次罡风的攻击，正在慢慢变薄，还能支撑多久呢？
林眠不知道。
他看看与雍和打得异常艰难的凌飞宇，朝卢一超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葫芦娃，你不会死的。”
卢一超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见林眠轻轻挣脱他的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朝地基中心跑去。
“林子！”
卢一超在他身后失声大喊，林眠没有回头，他只抬起手用力握住了巫廷送的那枚戒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院长，对不起啊，我没听你的话……
然后纵身跃入幽深黑暗的裂缝中。
雍和与烛龙被这边的动静惊扰，两人齐齐看向地基中心。
无数枝条从幽深宽大的裂缝中生长出来，一半晶莹若霜雪，一半火红似烈焰，密密匝匝，结结实实，就像一条条细长的绷带，将地上的巨大伤口包扎起来。
林眠不会使用妖力，但他化形化得不错。
“该死！”雍和没料到他居然会用自己的身体封印裂缝，当即抛出一大团黑雾击退烛龙，朝还在不断往上生长的扶桑木攻去。
嗖——
一道火红的箭矢以锐不可当的声势破开重重黑雾，直袭雍和面门。
“巫廷！”
雍和一直以来淡定优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巫廷看向已经长至三丈有余的扶桑木，眼底闪过一抹暴戾之气，并不与他废话，直接化作金乌，一翅膀扇过去，雍和脸色大变。
雍和是阴邪至极的凶神，实力非凡，放眼整个妖界没几个可以与他匹敌的，哪怕是烛龙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好去，可他忌惮巫廷，太阳真身天生克他，所以他才想方设法，又是鲛人族又是女魃又是操控大小妖地拖延对方。
事已至此，雍和不再维持人形，同样化作原身，庞大的黄毛巨猿对上三足金乌。
卢一超看都没看那边的战局一眼，顶着颤颤巍巍的结界跌跌撞撞跑到扶桑木底下，一把抱住树身，焦急地大喊：“林子，林子，你还活着吗？”
有了男朋友是妖怪这个先例在，室友变大树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卢一超现在顾不上想太多，只希望林眠没事。
然而扶桑木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停止了生长，表面晶莹如玉的光泽褪去，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枯木，卢一超心里咯噔一下。
另一边，巫廷再加上凌飞宇，现在也是二打一，不过那个一变成了雍和，他很快节节败退，黄毛巨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难道真的无法成功吗？
筹谋了这么久，难道还是不行吗？
他余光瞥向矗立在裂缝之上的扶桑木，心一横，挥出孤注一掷地一拳，强势的气流裹挟着浓郁的妖力轰上树身，同时燃烧口精血准备远遁，然而下一秒他还在原地，并被一支流火箭矢洞穿了脑壳。
为……为什么？
这是雍和死前留在他意识中最后的问题。
巫廷面沉如水，有了女魃的前车之鉴，他还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吗？早在进入川大校园的那一刻，蜃域就覆盖到了学校的角角落落。
解决完雍和，巫廷振翅落到扶桑木跟前恢复成人形。
林眠。
林眠。
林眠。
无声的妖力呼唤着爱侣，温柔又缱绻，巫廷静静等待着，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直到帝江带领特管处众人赶来，巫廷也没有得到回应，他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眠！
林眠！
林眠！
他用妖力更加大声地呼喊，甚至还分出丝丝缕缕地流火小心翼翼地攀上树身，陷入扶桑木内部，然后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把他救回来的对不对？”卢一超目光紧紧盯着巫廷，声音嘶哑。
凌飞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卢一超没得到巫廷的回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巫廷没来由地想起和林眠在无名岛上的那段对话，当时他是那么笃定他的小助理不会死，哪怕成了鬼魂自己也要和阎王抢人，可现在他手底下能感觉到的只有虚空死寂，生机全无。
林眠的精魂连带扶桑木本体被罡风搅成了无数碎片，消散在整片大地上。
“林林。”
“林林。”
巫廷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让一目二目，花枝鼠小没忍不住哭起来，勾尾和胡乔乔满眼地不敢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祁老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仿佛一瞬间深了许多。
“小助理！”饕餮一脸惊愕，胡彧同样用自己的妖力查看了扶桑木的情况，惋惜地摇摇头。
“小叔叔，节哀……”帝江指挥特管处众人打扫完战场，运走雍和与景容的尸身，迟疑着拍了拍巫廷的肩膀。
川大的师生们第二天醒来都不记得昨晚做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但他们发现一夜之间，东九那栋废弃的教学楼成了一堆碎瓦砾，而东八的地基上则长出了一颗参天大树，更离奇的是这树居然已经枯萎了，树下站着个年轻男人。
“那不是林学长的男朋友吗？”有学生跟同伴咬耳朵，还有人将这一奇观上报给了校领导，很快保安室就来了人，乒乒乓乓围起了栅栏，还叮嘱学生们不得随意破坏这棵树。
日升日又落，围观的学生们来了又走，他们猜测这树的来历，偷偷看如松般站在树下的男人。
漫长的岁月对巫廷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从确认林眠已死的那一刻开始他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起初他还会期待小助理能化成人形乖乖巧巧地喊他一声院长，渐渐的这种期待变成了虚无。
他曾一度陷入自我厌弃之中，为什么要去湘城？为什么要去管女魃？别人的死活关他屁事？如果他一直待在林眠身边，后者或许就不会死了。
后来他又怨恨林眠，为什么不好好听话？为什么不回别墅待着？为什么要用自己封印裂缝？
但当他看到那些或好奇，或羞涩，或疑惑的学生远远地望向这边时，他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因为林眠那样做了，所以一切还像从前那样，没有变得不可收拾。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动了动僵硬发麻的右腿，这时他感觉有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裤子。
巫廷愕然低头，一株半边晶莹半边似火，三寸高的小扶桑正摇头晃脑地勾着他的裤脚。
*
研究院众人发现他们的院长大人又恢复到了很久以前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天天守着一棵小盆栽。
盆是一整块帝台棋凿的，土是饕餮那里要来的息壤，至于里面的栽，好吧，那是他们的林助理。
得知林眠还活着，只是变成了一株小树苗时，研究院们几乎喜极而泣，勾尾更是激动得差点假死过去。
“林林，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呢？”
这样的问题一目二目每天都要问四遍，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问一遍，睡觉前还要再问一遍。
巫廷也很想知道，因为空间裂缝的缘故，如今人间界的灵气虽然不算稀薄，但比起上古时期，还是差了许多，扶桑木要化形恐怕不容易，好在他可以等。
最后还是何郁，哦不，现在应该叫景郁想了想道：“在我的传承记忆里，林助理的血脉有过缺失，如果能找到缺失的那部分血脉，或许可以让他很快成长起来。”
缺失的血脉？
研究院众人六脸懵逼，面面相觑，只有巫廷长眉一挑，似是想到什么，从林眠随身背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雕花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光滑圆润的黑色卵石。
这东西是当初在妖市拍卖会上林眠说有些熟悉的感觉，院长大人一听，大手一挥，花了一百万，买下了这块汤谷出品，却没有丝毫灵气的破石头，小助理当时还肉疼得不得了。
只是眼下这石头表面雾气缭绕，氤氤氲氲，灵气浓郁得都实质化了。
景郁见到卵石，忍不住笑起来：“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巫廷按他的指示将石头埋进息壤之中，小扶桑仿佛有感应似的，伸出一片叶子勾了勾他的手指。
巫廷轻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快过去十载，这期间特管处肃清了雍和，凤棠麾下的余孽，又找出了人间界的全部空间裂缝，并加以封印，还派人驻守在每个通道所在地，以防有新的裂缝产生。
至于我们的小扶桑，它长高也长大了不少，虽然还是可可爱爱一个小盆栽的模样，然而在第九年的时候，它忽然就停滞生长了，一开始巫廷还有些紧张，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景郁仔细看了看，欣慰地告诉他，小扶桑恐怕快化形了。
这消息一出，整个研究院都兴奋起来了，所有人没事儿就在巫廷的房间外面晃悠，一目二目还有花枝鼠更是没日没夜地盯着盆栽看，院长大人忍无可忍，将仨小屁孩一手一个丢了出去。
林助理化形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只能是我。
霸道院长如是想，他用妖力替小扶桑轻轻拭去叶片表面的浮灰，这是每天必做的事。
巫廷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有些破旧的《山海经》，一个黑色的愤怒小鸟，还有一只招财猫糖罐，他低下头，从里面拿出一颗西瓜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待小小的糖果彻底融化成一滩糖水流入腹中他才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突然他挤牙膏的手顿住了，山间雾霭，清风烈阳，沸腾的咸池……纷乱又熟悉的的意象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向他用来，巫廷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窗边，比月光更皎洁的青年朝他笑弯了眉眼。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完结啦！
甜文爱好者第一次尝试写甜文，虽然这篇文还存在很多不足，但是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感谢一直以来陪伴我的小天使们，林助理和院长大人的故事就到这里了，下一本还是无限流（啊，我发现已经是第三本这个题材的小说了，主要是脑洞可以很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最后一次写无限流了，除非我哪天有能力写剧本杀了会再写一本无限流剧本杀。
闲话不多说，给下一本预收文打个广告吧，研究院这本因为几乎是零预收开文的，所以虽然在榜涨幅还不错但由于基数实在太低，再加上开文时间设定错误，错过了自然榜单，后面一直轮空，可以说V得十分艰难了，所以预收真的很重要！
《解谜大师[无限]》文案：
星元2333年，全星际进入综艺时代，各类真人秀层出不穷，其中最受欢迎，粉丝呼声最高，金主爸爸最多的是一个名为“解谜大师”的惊悚逃生类节目。
这个节目参与门槛极低，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赢了还能获得丰厚的报酬，至于输了……
管他呢，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解谜大师”吸引了无数想一夜暴富的穷人，赌徒，投机者甚至资本家。
秦淮是个除了脸屁演技没有的假顶流，终于在硬捧了半年无果后，经济公司把他扔进了“解谜大师”自生自灭。
经纪人：输了就给我去卡乐里岛挖煤吧混蛋！
结果他在第一个本子里就遇上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著名制片人季屿。
季屿长相英俊，身家过千亿，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不潜规则艺人。
没见过大世面的秦淮结结巴巴：您，您好，季PD！
季PD矜持点头，与他擦肩而过，嘴角微微上扬：今晚来一下我房间。
秦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说好不潜的呢？？？
最近还在磨人设和故事背景，很有可能会改，不过题材是定了的，宝宝们要是喜欢无限流的话可以移步专栏帮忙收藏一下~
好了，青山不改流水长流，咱们下一本再见！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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