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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成亲后崩人设了
作者：鹤梓

文案：
杨晏清掌管昭狱，应先帝之诺尽心辅佐教导小皇帝，被朝野上下尊称帝师。
虽然知道民间百姓多戏称他君权佞犬，不过杨晏清表示自己受得了这种委屈。
只要他知道自己是个顶顶心善的君子就好了。
这日，杨晏清烧掉靖北王萧景赫贪污军饷私囤精兵的情报，陷入沉思。
萧景赫的王府被守得铁桶一般，倒是这后院能做些文章。
一个靖北王妃，怎么样？
朝野上下皆知，帝师杨晏清平生最厌恶三种人：叛臣，贼子，以及想要做叛臣贼子的人。
重生回来的萧景赫每天都在这三种人中间来回横跳。
只不过，他的上辈子朝堂里可没有这个叫杨晏清的带刺美人。
更没有一个小皇帝赐婚的靖北王妃。
成亲后的夫夫进门房事和谐，出门上朝各自为政。
半点看不出是从同一道门上朝的两口子。
萧景赫原本以为杨晏清是个脑子弯弯绕的文弱书生，直到一场梅园行刺。
文文弱弱的帝师反手拔出了萧景赫的佩剑——
一剑封喉。
萧景赫：……
揩掉手背血滴的杨晏清：多日不动武，生疏了。
***
食用指南：
☆封面是帝师人设，帝师是心狠手黑的钓系绿茶，说话不能信直接亲就对了。
☆先婚后爱，攻有病，私设类似洁癖+皮肤饥渴症
☆美人诱受VS纯情大狼狗，微权谋，老婆真香现场，就是一小说看看当个乐子爽甜就完事

☆年少收养一时爽，日后追妻火葬场
立意:这世上总有人会成为你的软肋与盔甲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甜文,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晏清，萧景赫|配角：|其它：下本开《在黑木崖当教主夫人的日子》
一句话简介：美人诱受VS纯情大狼

§ 与君镇庙堂 §

001 # 大婚
十月十七，吉日吉时。
因着是皇帝赐婚，靖北王府的喜娘乃是宫中女官。
将内室里的物件备好，女官朝靠坐在床榻前一身红色喜服的男人躬身行礼，带着一众婢女安静地退下。
出得内室关上门，不仅那领头的女官松了口气，婢女们更是瞬间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开始凑近彼此小声咬耳朵。
“杨大人往日里一派淡淡的模样，没想到这么衬红色，这一身喜服真真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不是嘛，之前听书房当值的姐姐说过，杨大人笑起来可真真是眼颦春山，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呀……”
“虽说是皇上赐婚，但亲王殿下和杨大人着实般配的紧。”
“传闻亲王殿下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况且杨大人他……”
“谁给你们的胆子妄议贵人！噤声！”听到这里，女官转身冷声横眼身后的婢女，揣在袖子中的手紧了紧，转头朝着廊外走去，“还不快跟上？”
听着传入耳中的窃窃私语声，床榻边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睁开眼，手指捻着金丝团扇的长柄，扇子上缀着的流苏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轻啧了一声，杨晏清将那素面团扇随手扔到一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早知道成亲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当初就不该答应小皇帝走这麻烦的明媒正娶。
此时已经是天色昏沉，内室里燃着两根红色的喜烛，杨晏清借着烛光环视四周，懒懒打了个哈欠，弯腰攥住床上红色的喜被一展，哗啦啦掉出不少红枣莲子栗子花生仁。
杨晏清懒懒地垂下眼皮，颇为无语地看着散落一地的干果。
他和萧景赫两个男人，是能早生贵子还是能连生儿子？
已是亥时，杨晏清也没有等喜房另一个主人来的意思，抬手脱了大红金丝绣纹的外袍随手搭在一边，刚转过身，便对上了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
萧景赫推门的手一顿，长身玉立在门边，视线从喜烛掠过旁边桌案上的合衾酒，再到床榻上凌乱的喜被和满地的干果，最后停在了内室里在大婚洞房时自顾自脱了衣服准备就寝的杨宴清身上，眉头蹙起，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情。
杨晏清转过身，眼神有些意外地看着门边身着九章衮冕的亲王。
萧景赫似是斟酌犹豫了一瞬，反手关上内室的房门走过来，端起桌上的合衾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杨晏清。
“杨……先生。”
男人似是在唇齿间斟酌了称呼，嗓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冷，杨晏清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看过去的时候跌入了一片沉静的墨色里。
萧景赫将手中的酒杯朝着杨晏清的方向近了近。
杨晏清接过酒杯，近距离感受到男人身上冷冽的气场，心中有一根弦被微微拨动让他忍不住想去扒拉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看看这身正统冕服下藏着的，是个怎样的宝贝。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忽而笑开：“多谢王爷。”
这是萧景赫第二次见杨晏清笑，眼前这个人明明长着一张儒生正统的脸，行为举止皆被当做当世儒生标尺，只是一笑，五官中的风流之气便满溢出来，春风拂面，满室欣喜。
萧景赫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晦暗。
喝了合衾酒，杯身上缠绕着的红色丝线在桌子上蜿蜒出暧昧的弧度。
杨晏清抬眸看着萧景赫。
自先帝驾崩，年仅四岁的太子在兄弟叔伯的虎视眈眈下登基。帝师杨晏清肩负教导天子摄理朝政之责，不结党，不收徒，在小太子萧允登基同年接管诏狱，立镇抚司统领锦衣卫。
此后五年，先帝遗留三位王侯兄弟先后因谋逆伏诛，皇子中除安分守己退居封地的七、十一皇子以及远嫁草原的两位公主，其余参与谋逆造反者相继被捕，属于萧氏王族的血在镇抚司的昭狱石板上层层叠叠出阴寒刺骨的暗色，京中百姓甚至偶尔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从镇抚司处传来的呻|吟嚎哭。
因着这种不留丝毫余地的手段，杨晏清向来被朝中老臣诟病忌惮，在茶楼书肆的说书先生嘴里也算不得什么纯良忠臣。
萧景赫是如今大庆朝仅存的一字王，战功显赫威名远扬，靖北王一脉几代镇守边疆，从不参与内阁朝政，更遑论谋逆——若是真说起来，名声越过名为权臣实则被称为疯佞的杨宴清不知道多少倍，然而就是这样位高权重的亲王，锦衣卫递上来的情报里，却写着靖北王萧景赫贪|污军饷疑似私囤精兵于边境青州。
这场赐婚不论是小皇帝和满朝文武，亦或者是萧景赫，都知道不过是一把刀悬在了靖北王府的上空，所以这大婚当晚萧景赫出现在喜房里才真的让杨晏清有些讶异。
说起来……
杨晏清垂眸，视线扫过面前男人的腰带，想起那日看过的情报里提到的萧景赫年过弱冠多年府中偏房侍妾男宠皆无的文字，眉梢微挑。
也不知道萧景赫中不中用……
萧景赫莫名感觉后背一凉肌肉收紧，拂袖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杨晏清的打量。
半晌，自觉走完过场的萧景赫开口：“书房尚有公务处理，先生自便。”
说罢转头就要离开。
“且慢。”
杨晏清自袖中取出一物：“王爷的玉佩，理应物归原主。”
这块玉佩是宫中设宴之后萧景赫遗失之物，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杨晏清的手里。
萧景赫不想收，但杨宴清已经把手伸了出来。
他眼神晦暗地注视着杨宴清，伸出手，手心朝上。
杨晏清将玉佩放进萧景赫伸出的手心里，指尖微动，轻轻地，勾了勾男人的掌心。
萧景赫猛地收回手，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攥着玉佩的手垂下隐没在宽大的冕服袍袖里。
杨晏清几乎能看到面前男人的太阳穴因为情绪的波动突突跳了两下，鼻尖隐约闻到一种熟悉的铁锈味。
“天色不早，先生早些歇息。”再次开口的时候，萧景赫的声音带了些低哑，他深深看了眼杨晏清，随即转身走出了喜室。
杨晏清却好心情地除去外袍内杉，身着里衣泰然自若地躺进了红色的喜被里，随手摸了一颗床榻上遗留的莲子，手指弯曲弹出去熄灭了烛火。
黑暗里，杨晏清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摩挲着回味方才的触感，唇角微勾。
***
书房里。
萧景赫坐在桌案后，表情有些空白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他回想方才那书生手指碰触到自己手心时候的感受，细腻的触感似乎尚存。
不是记忆里令人作呕的滑腻，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些许温度的肌肤触感。
与幼时记忆里那久远的印象重合开来，勾起心中浓烈的躁动以及呼之欲出想要掠夺的冲动暴戾。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着，冷着脸许久，抑制住那只在心底抓挠的爪子，曾经为帝十载的男人缓缓握紧拳头，沉沉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股陌生的瘙痒渴望却越发猖狂的叫嚣起来。
萧景赫提着提刀出门，敲响了副将蒋青的房门。
白日婚宴上就属这人最会起哄。
蒋青听到敲门声本不予理会，没想到门外那人执着的敲个不停。骂骂咧咧套上靴子开门，醉眼朦胧间被一把长刀抵住了鼻尖。
一瞬间，蒋青的酒，醒了。
……
“不是，殿下，您这大婚当日洞房花烛夜的，跑来折腾属下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蒋青有些狼狈的抵挡来自萧景赫的攻击，幸好白日里王爷大婚他喝的并不多，不然这会儿后脑勺都要被王爷削下来。
萧景赫也不吭声，僵着一张脸腾空而起，翻身间长刀化作银龙呼啸而出，刀刀都在宣泄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与渴求。
半个时辰后。
心胸舒畅了的萧景赫提着刀心满意足的回房准备沐浴就寝，徒留身后演武台上死狗一般瘫软在地的蒋青。
蒋青生无可恋的四肢大张仰躺着，艰难而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之前是不是有传闻说王爷不行来着？
蒋青歪头呸了一声。
咋不行？王爷可太行了！
洞房之夜不去折腾王妃，跑来演武场玩副将，这得多欲求不满啊？
“将军，王爷吩咐奴才们伺候您回房。”
蒋青抽了抽嘴角看着围上来候着的一干侍从小厮。
他该谢谢萧景赫还知道善后，还是该吐槽一下这人叫来这么多看热闹的，回头传出去他堂堂靖北王副将蒋青，在王爷大婚当晚演武场发泄，奇怪的桃色传闻怕是要传遍京城的各大茶楼。
这让他怎么和姚芳楼里的卿卿桃柳小茹玉、苏梦斋里的婉宁柳柳梅月娘解释哦……
蒋青和萧景赫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弟，正所谓兄弟手足，切不得、切不得——被小厮们扶着站起来，蒋青一边吃痛得抽抽一边心里暗骂。
算了，二十七没开荤的老男人，不跟他计较。

*
作者有话要说：
带一带古耽主受追妻小甜饼预收《国师为后》，宝贝们感兴趣点开作者专栏哦！
————————
洛南姝幼时是个软糯可爱的糯米团子，眉心一点朱砂痣，三岁仍无法言语。
唯独在一次入宫看见少帝顾澜时便抓住了那玄色的衣角，唤出了第一声：“啊。”
老国师占卜此子与少帝有缘，年少反骨的顾澜冷笑：“哦？那朕便收小公子为义子，封安平侯。”
躺在寝宫入睡的顾澜每晚闭眼前都不知道会在什么东西身上醒过来。
不过他很淡定，总归都是小家伙身上挂的、手里拿的、怀里养着的。
也不知道今天他养在宫外的小家伙遇上的是什么鬼？
议亲年岁，被京城世家盯着的洛南姝却被老国师亲授任命，成了占星鉴最年轻的国师。
国师册封礼上，顾澜看见形容昳丽，一身清冷矜贵的洛南姝，只见这人抬眸眼波流转间的忽然一笑，眼带讽意轻唤道：“父皇？”
顾澜：“……”
【我朝律令，占星鉴国师一生不得婚配】
#是先解除收养关系还是先把媳妇儿从占星鉴捞出来？#
#在线等，急#
***
食用指南：
☆清冷美人受VS雍容腹黑帝王攻，年上，年龄差十岁，无血缘关系
☆国师有阴阳眼，强强
☆年少收养一时爽，日后追妻火葬场


002 # 昭狱
也不知是因为建在地底还是死的人过多，不论外面多大的太阳，镇抚司昭狱里向来阴冷潮湿得紧。
锦衣卫掌皇宫安危、皇城巡查缉捕之责，刑部办民间冤案，镇抚司断朝堂诡谲，能被镇抚司请进昭狱里受刑问讯的从来都是王孙贵族、高官大臣之流。朝野上下没有人不忌惮杨晏清这个手无寸铁不通武艺的书生文臣，同样也没有人敢与这位疯狗一般闻见味儿咬住不松口、一出手便是诛连满门的杨大人站队为伍。
身着灰色布衣的瘦小老人反手一根银针扎进被绑缚在架子上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浑身痉挛着抽搐，咬牙忍过又一波的痛楚，啐了一口血沫咬牙怒斥：
“我呸！杨狗！你陷害忠良屠戮皇室血脉，无端血洗詹王府上下六十多条人命！总有一日受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坐在杨晏清下首身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青年面色一紧，寒声道：“既然不想招，就给我把他的舌头割了。”
蓦地，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等等，先把嘴堵上。”
杨晏清手里端着一盏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茶水表面的浮沫，垂眸间墨色的发丝堪堪垂下，昨日成亲时眉骨上画的那株梅花只盛开了一晚的光景。
他正回想着一个月前与萧景赫初见的场景。
端坐骏马之上缓缓打马而行的男人一身玄甲身姿挺拔，握着缰绳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似有所觉般抬眸与望江楼上那青衣纶巾的书生遥相对望时，剑眉星目气势沉凝，初见便让杨晏清心头微动。
这昭狱里到底是吵了些，不如早早了事回府里看看那位碰不得的王爷夫君。
杨晏清轻啜了口茶，淡淡道：“等什么？割了，拿来给我看看这舌头有多硬。”
“大人，您昨日才大婚……”青年锦衣卫有些迟疑。
这大婚第二日便见血，怕是不太吉利。
杨晏清看向青年，声音柔和：“所以这时候我应该在王府里与我新婚的夫君用早膳，而不是坐在这里。”
“属下知罪！”
淮舟是跟着杨晏清七年多的人了，自杨晏清先帝时期掌权便跟在身边服侍，哪里听不出杨晏清此时语气里隐隐的不耐，若不是前几日抓捕收押的这几个詹王府余孽一个比一个嘴巴紧骨头硬，刑讯废了两个仍旧没有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淮舟是绝对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惊动杨晏清的。
“罢了，还剩下几个？”杨晏清叹了口气，似是对淮舟有些无奈，开口，“都带上来。”
很快，狱卒们带上来四个手脚锁着镣铐的犯人，其中三人皆是一脸的漠然，标准的淮舟嘴里的硬骨头做派，最中间被几人隐隐护着的少年却是一脸愤恨狠毒，自进来起就死死盯着杨晏清。
往日杨晏清最喜欢啃的便是这种硬骨头，但今天，他的耐心着实算不上好。
犯人进昭狱之时将会搜去身上所有带棱角的物件以及外袍，发间唇齿均被经验老到的狱卒检查——杨晏清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收回视线，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茶盏磕碰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淮舟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收紧不着痕迹地捏住身侧的衣物。
杨晏清缓缓走到那最右边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旁边，弯腰伸出手抬起少年的下巴，微凉的手指划过少年的脸颊，触感细腻，带着些许黏腻的汗。
他皱了皱眉。
脏。
同样是人的肌肤，为何那萧景赫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起来就干净许多？
那少年咬着牙甩开杨晏清的手，杨晏清不以为意，轻声细语道：“这便是詹王府家的小王爷罢？纵然是外室子也养得极好……昭狱的伙食不太好，小王爷想必也饿了，来人——”
这位权倾朝野的帝师大人向来说话斯文温吞，像是深思熟虑又似漫不经心：“给小王爷加点肉菜尝尝荤腥，兴许能让小王爷想起些什么。”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杨晏清身后传来，方才杨晏清下令要割的东西被那老头儿干脆利落地划拉下来，被杨宴清挡住视线的少年瞳孔骤然紧缩，惊恐得向后瑟缩了一下。
那干瘪瘦小的老头儿动作麻利地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杨晏清站在原地，神情温和地看着那老人伸出骷髅一般的手钳制住少年的下巴将托盘里片成几块的肉块一片一片硬塞进少年的嘴里，手掌攥着少年脖颈一捏一顺迫使双目几欲瞠裂的少年咽了下去。
“小王爷！！！”另一边站着的两人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强硬，朝着少年就想扑过去，却被淮舟三两下踢碎了膝盖重重跪了下去，而站在最右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丝毫不为面前情景所动。
杨晏清的视线掠过跪在地上作呕不止涕泪横流的少年，最终落在那直挺挺站着的男人身上，声音放的很轻：“詹王私铸铜钱囤积兵粮意图谋反，贪|污赈灾银两致使云州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只可惜五年前詹王爷死的早，没能给云州枉死的百姓们一个交代，小王爷如今既然自诩詹王府后人，便受累承担些。”
“咳……咳……杨狗，你有种就杀了我！我不怕死！我们詹王府世代忠良没有一个是懦夫！”少年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和呕吐过的痕迹，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灼的仇恨，几欲吞噬眼前这个手段狠辣的伪君子。
“小王爷！！不要听这杨狗狡辩污蔑，栽赃陷害王爷！”旁边跪着的家仆激动地高喊出声。
“陷害忠良？”杨晏清说着感觉有些好笑，他也的确真的笑了出来，“詹王府的教养的确不大好，不会说话之人这舌头留着倒也无用，不如割下来给小王爷补补身子。”
“我不要！”少年意识到什么疯狂的后退，随手抓住一把什么朝着杨晏清撒过去！
“放肆！”一直留意着杨宴清身周的淮舟第一时间挡在了杨晏清身前扯过旁边犹带血渍污垢的油布挡下了这把稻草沙粒。
杨晏清没将眼前的一幕放在心上仍旧保持着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今日镇抚司可算是蓬荜生辉了，毕竟往日里也从没有同时走进两个王室宗亲的例子，也是件稀罕事，回头是要和陛下禀报分享一番。”
“当年为了岳家兵权连妾室偏房都不敢养的詹王爷死了五年居然冒出来两个外室子，其中一个不仅年岁与当年的詹王世子相同，眉眼竟也与詹王妃有几分相似，这么说来詹王倒还真是个痴情种。不过虽说是外室女生出的野种，为了詹王一家竟能混进宫内屈尊做这后宫的内侍也实属不易，毕竟……”杨晏清话音一转，“这姓萧的太监，倒还是大庆朝独一份。”
“杨、晏、清……”那男子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刻骨怨毒和杀意。
杨晏清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当年詹王用尽最后的努力送出的血脉踩在脚底碾压，曾经风光无比的詹王世子在这昭狱里以一个不见光的外室子身份死去，对这五年来为了报仇雪恨倾尽所有的詹王世子而言，堪称比凌迟还要毒辣的诛心之痛。
“左右进了我镇抚司，时间还很多，慢慢耗便是。”杨晏清轻笑，眼中没有任何狠戾肃杀，仿佛身处园林诗会吟诗作对般闲适自如，“只不过公公当年逃过的流程还是要补上，我镇抚司亦有位当年净室房退下来的公公，定然会让公公的烦恼根断得没有丝毫痛楚。”
顶着男人目眦欲裂想要扑上来撕碎自己的眼神，杨晏清示意压住男人的狱卒捂住男人的嘴，神色有些恹恹地转身，顺手接过淮舟递过来的帕子细细擦着手上的污渍，注意力又回到此时大气不敢出一下的、被推出来当靶子的少年身上：“对了，这位说起来到底是锦衣玉食的小王爷，好生伺候着，一日三餐不可怠慢了。”
将手帕轻掷到一边的托盘里往外走去，杨晏清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责备之意：“做给小王爷的荤腥还是烫熟为好，总弄得像方才那般狼藉像什么样子？”
“待到小王爷吃完了这三位家仆，杨某再来和小王爷叙旧。”
出了昭狱穿过长长的走廊行至镇抚司后衙，杨晏清抬手脱了厚重的狐狸毛外袍扔到一边，鼻尖似乎仍旧残留着昭狱里那股子腥臭发霉令人作呕的味道。
跟在身后的淮舟眼疾手快地接住外袍，十分熟练地将手臂上早就备好的斗篷披在杨晏清的身上：“大人，秋日风凉。”
杨晏清应了声吩咐道：“继续查，从那两个詹王府老人的嘴巴里还能撬出东西。当年詹王权势最巅峰之时都没能做到在宫中安插人手刺杀陛下，这次竟然被人潜入宫中差点得手，背后一定还有人……还有，当年禁军围困，詹王是怎么将詹王世子送出去的，一一查清楚。”
“属下在抓捕时发现了些痕迹。”淮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此事……似与靖北王有些关联。”
杨晏清的脚步一顿，侧目看了眼淮舟：“既然查出有瓜葛便继续往下查，靖北王上三辈情报尽快补全——这些还需要我教你不成？”
“属下不敢！”淮舟一时间额角冒出些许冷汗，“属下这就去办！”
杨晏清的视线轻飘飘地拂过淮舟看向廊边的当年栽种用来镇鬼的桃树。
“不必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淮舟跟在他身边是久，但天性过于板正纯厚，镇抚司锦衣卫的事务此前多半是狼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掌管。
待到狼崖自青州回来，还是将淮舟调离镇抚司罢。
***
杨晏清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然换了件衣裳，月白色的圆领袍下摆绣着淡青色的竹子，怀中抱着一张素面古琴绕过王府的前厅朝着后院走去。
靖北王一脉世代将才，王府内向来没什么温柔婉约的造景园林，后院一大片空地和宽阔的演武场使用频率比书房之流多得多。
迎面截住了拎着刀不知道准备躲到什么地方去的男人，杨晏清怀中抱琴掩住唇角忍不住勾起的弧度，温声道：“午膳将近，王爷这是准备去哪？”
明明听到这人脚步声刚拐进来就准备溜的萧景赫没想通怎么就被堵了个正着，他朝后退了一步，拧着眉头出声：“军中有事，蒋青在书房等我。”
杨晏清眨眨眼：“蒋青将军？可方才我过来之时听管家说将军半个时辰前刚出王府，说是昨日喝的多了些，正好回将军府醒醒酒。”
萧景赫：“……”
没用的蒋青！溜得忒快！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一章的时候，我发给我基友，问她：这样受是不是有点过于变态了？
基友：我想吃猪舌头了。
我：？？
基友：当然我也得切片。
我：……你让我无端感觉后背有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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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可爱“桃花梨”灌溉的5瓶营养液~


003 # 肌肤相接
未握刀的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萧景赫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刺痛堪堪拉回理智，再度后退了一步远离眼前文文弱弱的书生，粗声粗气道：“我才要问你大婚第二日去了哪儿？”
若是早知道这人的不同，那小皇帝赐婚之时他就不该听信文奕朗那厮的话保持沉默！
彼时的萧景赫哪里预料得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位被他明媒正娶回府的王妃于他而言就像是一滴水滴进了烈火烹烧了几十年的热油里，原本隐藏压抑着的渴求与欲望猛烈迸发开来，让他的忍耐变得愈发痛苦。
若他是真正的，二十七岁的萧景赫尚且还能应付，可现如今在这副身躯里的萧景赫是曾经起兵谋发重生回来的萧景赫，隐忍内阁把持朝政架空皇帝十年最终翻身狠狠咬了内阁一口的萧景赫。
萧景赫从来都是一个能忍的人，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忍。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流连在面前书生白皙的脸颊上，最终在书生莹润的耳垂处久久停留。
这书生面如冠玉，以萧景赫的目力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风的拨动下微微晃动，左耳垂上还有一颗几不可见的一点朱砂痣，正正好缀在软肉的中央。
萧景赫第一次为自己卓越的目力困扰。
杨晏清察觉到萧景赫的视线，状似无意般侧身。
于是，那点在萧景赫眼前绕阿绕的小痣更加清晰的展现在萧景赫眼前。
萧景赫闭了闭眼，似是忍无可忍，咬牙：“你离我远点！”
杨晏清看了看两人此时三步远的距离，挑眉。
萧景赫一时语塞，抬手抵在唇边轻咳了声。
杨晏清若是想，一贯最是能善解人意与人解围的，他眉眼含笑开口搅开两人间有些尴尬微妙的气氛：“今早镇抚司衙门接了个新案子，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一趟的。”
萧景赫的动作顿了顿，见杨晏清抱着琴沿着小路往外走，眼眸微眯，跟了上去。
“陛下赐假半月，先生倒是一日都不得闲。”
杨晏清：“毕竟是谋逆之案，交于刑部不妥。”
萧景赫握着长刀刀柄的手指上下摩挲了两下，没吭声。
杨晏清没等萧景赫回答，似乎两人间进行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五年前詹王犯下大案，意图谋逆满门诛连，殿下身在青州或许对当年这件大案并不甚了解。”
“云州与青州接壤，云州受灾民不聊生……如此大案，本王还是知道的。”
“也是，当年云州起义叛军，还是殿下率军平叛。”杨晏清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那一仗，打的很是迅猛干净。”
只是当年朝中动荡，那场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平叛开始的迅猛，结束的却甚是潦草，萧景赫事后递上去的奏折只写了尽数诛杀，每一个字，都假的让杨晏清与小皇帝萧允忌惮疑虑。
正当两人间的气氛再次凝固之时，忽然，一团雪白色自旁边的草丛里窜出来直扑向杨晏清脚下！
杨晏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脚下一绊身子朝前倒去，惊吓之际手臂失去了力道，怀里的琴朝着地上砸去！
萧景赫见状抬手攥住这人的手臂托住了往前倒的杨宴清，另一只手伸出去捞出了下坠的古琴，没成想手心却传来全然陌生的触感，男人的大脑瞬间嗡的一声失去了所有情绪的感知，他舍弃了那些无用的、只会令人痛苦瘙痒的忍耐克制，紧紧地，攥住了手里那温润修长的指节。
贪婪在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肌肤接触所带来的的巨大满足感让男人的漆黑的瞳孔里缓缓浮现出赤红。
杨晏清几乎是在站稳的同时就发觉萧景赫的不对劲，他不动声色的反手握住萧景赫已经浸出汗水的手心，修长的手指插进男人带着厚茧的手指缝中，指腹轻轻摩挲着。
杨晏清的眼神牢牢锁住面前的男人，在男人攥住他的手越来越紧猛地一松的同时放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将古朴端庄的伏羲琴重新抱在了怀里。
萧景赫：“……”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提起来出不去又放不下来，难受的要命。
将方才与杨宴清十指交握的手背到身后，萧景赫的脸色有些难看，薄唇张开又合上，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懊恼。
杨晏清却是半点解围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站在原地眸色沉静地注视着萧景赫，比起寻常人眸色稍淡的瞳孔里看不见丝毫情绪波澜。
“去用午膳。”萧景赫板着一张俊脸。
说完转身迈着大步飞快离开，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
靖北王府用膳没有皇宫里的诸多讲究，侍女上菜之后便退了下去，正厅里很快便只剩下杨晏清和萧景赫两个人。
萧景赫不发一言，伸出筷子就开始夹菜扒饭，眨眼的功夫已经空了一个碗，颇为不爽的啧了一声，伸手把面前的空碗又换了一碗米饭。
刚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的杨宴清：“……”
萧景赫察觉到杨晏清看过来的视线，抬头：“看什么？不合胃口？”
桌上的菜色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靠近杨晏清那边的都是京里常见色菜色，精致清淡，一个盘子里就摆了几口菜；萧景赫那边几乎见不到几根绿色，每一道菜里面不是肉就是辣椒，还有几盘里面都能看得见一整串的花椒。
“看豆腐。”杨晏清垂眸用筷子夹开碗里雪白的嫩豆腐，从鼻间哼出轻笑。
萧景赫莫名觉得有些燥意，狠狠皱了下眉，完全没有受到对面厌食书生的影响，自顾自的低头风卷残云。
杨晏清咽下嘴里的豆腐，似乎觉得不得劲，忽然开口：“殿下可以让在下尝尝吗？”
萧景赫：“？”
迎着萧景赫再次看过来的目光，杨晏清慢悠悠道：“殿下那边的菜看上去可口些。”
这人是不是存心不想让他好好吃饭？
吃饭就吃饭，话说的那么、那么！
萧景赫有点想发火，但是想起方才自己抱着这书生不松手的事，理亏地将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干巴巴道：“我在上面插了不许你吃的牌子吗？”
杨晏清听到这话十分不客气地夹了一块油汪汪的排骨，小肋排这个位置的肉质最嫩，抽了中间的骨头就是一整块腌入味的肉块。
这盘排骨刚上的时候萧景赫就分配好了盘里仅有的三块小肋排，杨晏清夹得那块好巧不巧正是他特意想留到第三碗就饭吃的。
这书生真会挑……不是说这人喜好清淡不食荤腥吗！
作为被无数人盯着想要拉下亲王位置的上位者，萧景赫被手下的幕僚劝谏收起所有的偏好，若是在军营或是外面倒也算了，王府里也并不是每一日都会做他爱吃的腊排骨，每一盘腊排骨里面也只有仅仅几块小肋排，却被眼前的书生当面抢走了一块。
萧景赫暗自咬了咬筷子，嘴里咀嚼的力道加重了不少。
杨晏清努力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总感觉对面坐着的男人从一匹危险的墨狼瞬间退化成护食未遂的大狗，头顶的耳朵耷拉在两边有些怨念地哀悼自己心爱的骨头。
就着男人啃骨头发出的磨牙声将那块小肋排吃的干干净净，末了，杨晏清还特意将骨头端端正正摆放在旁边的盘中。
萧景赫眼角的余光扫到那根骨头，心头一梗。
“同桌而食，殿下就不怕被我下毒？”
杨晏清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自若平常的同桌吃饭了，在宫中自不必说，就算是在看上去铜墙铁壁的镇抚司内，他的每一顿饭都有内侍尝毒，隔上一段时间就有中招被送去医治的内侍。
他看似一直在吃，实际上却用的很少，除了最开始的那块豆腐，之后便没有碰眼前的那些看上去精致的菜肴，跟着萧景赫的动作偶尔夹一筷子放在碗里慢慢啃。
萧景赫嗤笑：“我没有先生那般惜命。”靖北王府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混进来。
杨晏清像是没听出萧景赫语气里的讽刺，唇角含笑道：“不论是什么人，在看到大鱼大肉和清汤寡水摆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对寡淡的东西失去兴趣的。我是个俗人，当然和殿下一样……喜欢俗气的东西。”
萧景赫脑子里转了几圈杨晏清的话，总感觉这人在骂人又感觉好像没有。
这种脑子里面弯弯绕的书生最招人烦。
萧景赫联想起上一世口诛笔伐给自己戴着高帽子牵着他的鼻子走的那帮内阁老臣，脸一下子黑了好几个度。
只不过……他的前世，可没有什么把控朝政的帝师杨晏清，更没有什么皇帝赐婚。
因为在上一世，小皇帝萧允只做了半个月的皇帝便命丧詹王之手。
萧景赫在回京述职的路上重生回来，结果发现不仅小皇帝没死，原本应该得势一时的詹王早在五年前便被满门诛连，朝局尚且摸不透深浅，那些难啃的内阁老臣倒是一个不拉，只是莫名多了一个稳稳当当压在内阁上面的帝师。
这个杨晏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书房里。
文奕朗将账本递给萧景赫，看着萧景赫翻了两下便放到一边，有些不赞同道：“殿下，你总该看几眼……”
“头疼。”萧景赫面无表情。
文奕朗是靖北王府的管家，也是萧景赫麾下的第一幕僚。
萧景赫是不是真头疼文奕朗拿不准，但他是的的确确有些头疼。
自从回京，文奕朗发现他越发摸不准王爷的脾性，若说比之从前更加内敛深沉是没错，但是王爷的身上不知道为何多了一种熟悉的威压。
这种威压文奕朗幼时曾经直面过——在跟着父亲觐见先帝的时候。
这种气势出现在尚未成就大业的王爷身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文奕朗按下心头不安暂且不提，想起府上的那位，试探道：“关于那位……殿下疑惑可确定了？”
“不会武，心思弯弯绕想的挺多。”
白日里那只猫是文奕朗故意放出去的。
萧景赫曾经怀疑外界传闻和情报列出的杨宴清不会武这件事，然而即使通过这种方式试探了一番，萧景赫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总感觉杨宴清这个人有种割裂般的矛盾感，明明展现出来的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萧景赫每次靠近他接触他的时候，神经都会下意识的莫名紧绷。
难道，真的只是个长着钢牙的白兔子……？
萧景赫想起将那书生揽在怀里时近距离看到的脸颊耳垂。
是挺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兔子？很好，希望你日后也保持这样的认知
ps.攻有病，不是X虫上脑哈（挠头）


004 # 王府的规矩
实际上这场赐婚一开始小皇帝并没有赐假的打算——年满十岁的小皇帝萧允的确在文武课业上完成的不凡，然而这位小皇帝看上去似乎半点没有继承到先帝的心思深沉，反而带着些天真散漫。
杨晏清这次用成亲为由奏请了半个月假期，这让小皇帝着实闹了好几天。
杨晏清看着手里写着皇帝意欲微服出宫的字条，不由皱了皱眉。
他暂离朝堂是想借此机会让萧允初步亲政，不是为了让小皇帝彻底解放撒丫子玩的，更不想让萧允出于旁的缘由接触那些目的不纯的人。
提笔写了两句话，杨晏清将纸条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重新绑回信鸽的脚上，走到窗边抬手放飞了飞向镇抚司的鸽子。
自从入秋天气转冷，杨晏清便越发不爱出门，揣着手走到竹制摇椅上躺下，他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比起在镇抚司的劳心劳力与在宫中勾心斗角，在靖北王府的日子平静无波得让杨晏清几乎有些上瘾。
他并非喜好弄全舞政之人，只是在前世心怀报国之志而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祸乱朝政，天下战乱名不聊生，外强入侵之际他甚至散尽家财支援死守边关，就连他自己也最终以义士的身份战死沙场。
之后一睁眼便一身血污出现在此方地界，被彼时还是皇子化名行走江湖的先帝捡了回去。
大庆朝的皇帝们各有各的特色，历经五代，倒也不是没出过昏庸无能之辈，但萧家人骨子里似乎都带着天降之人的祥瑞兆头，每一代皇帝都能得到一个忠心耿耿的权臣，或骁勇善战镇守边疆，或长袖善舞肃清朝政。
当年农家小院里杨晏清与先帝对月畅饮之时先帝曾言杨晏清便是应天兆赐给他的贤臣，结果没想到先帝是如愿登基做了帝王，却成了个被后宫牵制、兄弟觊觎、内阁把持朝政的傀儡皇帝。
皇子公主不少，政绩没出过几件，唯一一次和内阁抗衡便是任性提拔了三元及第的杨晏清，将他自边洲调回朝堂，官居一品可谓一步登天。
杨晏清也并没有辜负先帝的期许。
平江南水患，查西北军饷贪墨冤案，两次大案办的风光漂亮，这让许多臣子不仅看到了这位沉寂一年多的三元才子的能力，更看到了在朝为官效忠内阁之外的一条路。
先帝也因此摆脱困窘境遇打开了一条艰难的掌权之路。
而杨晏清凭借着先帝对其的信赖，朝堂之上大权在握，其后更被加封太子太傅，得当朝储君敬称“先生”。
只是先帝的路并没有走出来，在他试图亲政掌权的第二年便大病一场，其后更是身体孱弱逐渐缠绵病榻。
临终之时先帝死死握着杨晏清的手，用几乎泣血的声音嘶哑着说着两人曾经在农家小院里畅享的大庆盛世，那双充血的、死眼睛死盯着他似乎有未尽的千言万语。
然而……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啊。”
杨晏清闭眼感受着秋日的阳光，嘴角的弧度带着些许讥讽。
萧允尊他为先生时才不过三岁，要说小皇帝是杨晏清一手教导长大也不为过。在经历先帝驾崩与他登基前那段时间的腥风血雨之后，如果小皇帝还能保持天真烂漫的孩童性格，杨晏清这个老师还是羞愧自刎当场算了。
明明是一头狼崽子，却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小绵羊，还要每天都在他面前咩咩叫着以示柔弱乖巧……
不难想见，小皇帝今日卖的乖待到来日亲政掌权便会尽数化为扎进杨晏清体内的刀。
“少君。”
杨晏清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门边福身的婢女。
那婢女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放着四五个分外眼熟的小竹筒。
“王爷吩咐奴婢将少君的东西送过来，说……”
杨晏清：“说什么？”
“说王府内不允许胡乱扑腾的鸽子，若是少君不清楚王府内的规矩，还请学一学。”
***
文奕朗合上算了一半的账本，抬手按了按正疯狂跳动的右眼皮，用最快速度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准备出门避灾。
上一次他有这种不祥预感还是在青州之时，蒋青喝醉酒走错帐子摸去王爷房里耍酒疯，王爷气得拎着刀砍了蒋青大半个军营，之后光是扫尾善后差点累的文奕朗脱掉一层皮。
“文管家这是准备去哪？倒是杨某来的不巧了。”
还没走出房门的文奕朗看着踹手漫步走过来的青衣书生，在看清那书生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不由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少君。少君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若是少君有吩咐，在……奴才自当尽力而为。”
杨宴清在路过文奕朗的时候，文奕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
这位也有和那些儒生雅士一样的焚香习惯？
“奴才两个字从文管家嘴里说出来听着莫名烫嘴，想必平日在王爷面前文管家并非自称奴才，在杨某这个外人面前自然更是不必。”杨晏清握着手炉径直走进去坐下，身子向后一靠看向文奕朗。
“奕朗谢少君体恤。”文奕朗在最初的猝不及防后便收敛了情绪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来应对这位素来有智多近妖不好相与之称的帝师大人，“不知少君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杨晏清挑眉，幽幽道，“文管家还不知道？王爷让杨某来跟文管家学学这王府的……规矩。”
文奕朗：“……”
王府有什么规矩？他这个做了这么多年管家的人怎么不知道？
王爷，您要搞事，事先知会属下一声成吗！！
“劳烦少君亲自走这一趟，奕朗定尽快请示王爷后将条例书写明确送到您房内。”文奕朗头都没抬，扯瞎话的时候更是声音都不带颤抖犹疑一下。
杨晏清的手指指腹摩挲着手中做工小巧精致的手炉：“文管家倒是个心思细致的妙人，正是大好年华，若是参加科举，定能成为我大庆朝又一位肱股之臣。”
文奕朗闻言再度抬手行礼，言语谦逊：“谢少君抬爱，奕朗才能不足，愧不敢当。”
“文管家总是低着头，难道真如外界传闻一般，与王爷有些许不同寻常的关系？”杨晏清勾唇看着猛地抬头满脸震惊的文奕朗，“说起来，蒋青将军在我与王爷大婚之夜似乎与王爷大打出手？这王府里规矩不少，关系倒也的确不少，哦？”
“少君说的这是哪里话，绝无此事。”文奕朗连忙道，心下却是一凛。
蒋副将与王爷比武之事在当晚就已经抹平禁止府内提及，然而刚入王府的杨宴清竟然能在短短几天后就撬开王府仆从的嘴巴，手段非同一般。
还是说，王府内本就有镇抚司的眼睛……
杨晏清：“玩笑话罢了，文管家也不必往心里去。”
说罢，杨晏清像是已经达成了目的，施施然站起身往外走，宽大的袍袖再次遮住了修长的手指与手间的手炉。
还没等文奕朗松口气，已经走到廊下的杨宴清忽然回身，温声道：“文管家的眉眼，倒是让杨某想起一位故人。”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拉弓射箭）：全都给你射下来！
等了半晌。
那书生怎么还不来见我？
偷家归来的杨宴清：啧


005 # 鸽子汤
萧景赫提着弓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文奕朗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笔洗不知道在想什么。
抬手将弓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那声音顿时惊得文奕朗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朝着萧景赫行礼。
“免了吧，瞧瞧你那脸色。”萧景赫大马金刀地往上首一座，还没开口就闻见一股子很清很淡的竹香，这味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刚才有人来过？”
“少君刚走。”文奕朗在面对萧景赫的时候虽然也谨言慎行，但终究是跟了他多年，私交深厚，比面对杨晏清时要轻松许多，“少君来找奕朗要王府的规矩，还请王爷明示，咱们靖北王府何时有过规矩二字？”
除了文奕朗，这府里来往的全是一群大老粗，萧景赫虽然身为一品亲王，但因其对外树立的形象过于刚正，加之镇抚司对谋逆之事的敏锐洞察狠辣手段，那些因为皇帝年幼内阁老臣结党而妄想从龙之功的幕僚几乎不会选择萧景赫作为辅佐的主公。
毕竟只有野心家才能吸引豺狼鬣狗，不入流的奸诈弄权之徒别说是投诚靖北王，怕是走进军帐没说几句就要被萧景赫横刀斩杀当场。
这靖北王府若是忽略那些个来往的小厮婢女，简直可以说是另一个青州军营，哪来的什么“规矩”，别看靖北王萧景赫平日里一派刚正冷峻的模样，自小在军营里混着长大的骨子里还是带着对条框规矩的嗤之以鼻。
“哦，这个。”萧景赫抬手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那书生来找你做什么，我又不是不在府里。”
文奕朗：“……”
王爷，柿子当然是捡软的捏啊。您要是想让少君去找您说道，您提前知会属下一声，好让属下躲开少君行不？
大概是文奕朗谴责的眼神让萧景赫感到几分心虚，他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抬起抚摸鼻梁，那股竹香味儿再一次涌入了鼻间。
萧景赫顿了顿，手指凑到鼻下轻轻搓闻：“你刚刚说，他来过？坐在这个位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萧景赫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问文奕朗：“他是不是问你什么了？”
文奕朗想起杨晏清走之前最后的那句话，眼皮一跳。
脑中飞快的回忆杨晏清自进来到走出的所有动作言语，文奕朗拢在袖中的手一紧，暗自深呼吸冷静下来，沉声道：“才刚入深秋，少君似是畏冷，来的时候披着斗篷，手里还暖着一个手炉。”
手炉。
萧景赫看着面前这位被杨宴清当做软柿子捏了一下的幕僚，眉梢扬了扬：“这种香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东西，青楼楚馆里倒是常见，若是蒋青在这一准能闻出来，只不过奕朗你嘛……”
文奕朗素来是个端方雅致的真君子，别说是青楼楚馆，这些年来身边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萧景赫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也并没有多说：“这种香没有别的作用，只是会让闻到的人无意间放松舒缓，况且他拿着手炉，里面想必也没有燃多少，他若是想要你的性命，有的是毫无痕迹的办法。”
文奕朗闻言非但没有放心，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发凝重。
萧景赫：“怎么了？”
文奕朗的手紧紧攥成拳，直直朝着萧景赫跪下：“殿下……”
萧景赫伸手止住文奕朗的话，抬眸看向捧着什么东西低头敛目快速走过来的婢女：“什么事？”
婢女走进来，屈膝将手中的东西呈上：“回王爷，少君吩咐奴婢将此物赠予文管家。”
萧景赫低头看了眼跪在面前的文奕朗，伸手取过那张松松折叠起来的丝绢，挥手示意婢女退下。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①】
萧景赫顺手将丝绢塞给文奕朗：“起来说。”
文奕朗展开那丝绢看清上面铁画银钩般的两行字，攥着丝绢的手用力到几乎将丝绢扯破，但失态也仅仅只有几息，文奕朗垂眸缓缓揉开丝绢上被自己攥出的皱褶，动作轻柔而悲恸。
“殿下有所不知，家祖父……尊字皓之。”文奕朗将那丝绢轻轻在桌上展开来，“属下与少君的确素未谋面，但祖父曾是少君科举那一年的主考官，而属下自幼便被宗亲长辈笑称极肖祖父，想必少君已然认出属下了。”
还有这句话的意思……
这位杨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想知道？”萧景赫瞥了眼桌上写着字的丝绢，抬手将那丝绢折了几折塞进怀里，“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什、什么？”文奕朗被萧景赫攥着袍子往外扯，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萧景赫一边走一边说：“人都把东西送到你面前了，这不是等着你上门去问？况且本王射了一早上鸽子也射腻歪了，也不知道那镇抚司是不是都是一群愣头青，一个劲儿的往里送鸽子，忒烦！”
“不是——等等，王爷您先放开属下！”文奕朗扒拉着萧景赫的手站稳，在萧景赫皱眉躲开之后反手抓住萧景赫的衣摆，抬眸看向萧景赫，“王爷真要当面去质问少君？”
“怎么能说是质问。”萧景赫松开文奕朗的袖子，笑得颇有些痞气，“他不就是不想来找本王觉得落了下风？没事，本王不在意这个，本王去找他。”
“你要是不想去便吩咐厨房把早上送过去的那几只鸽子炖了。”
“这天冷，本王的少君既然身子单薄，得补补身子。”
***
杨晏清放下手中的棋谱，定定看向坐在桌边正在盛第二碗的萧景赫，皮笑肉不笑：“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喝汤。”萧景赫特意夹了一个鸽子腿放在碗里，虽然吩咐的仓促，但膳房今日做的这炖鸽味道着实不错，“先生不来尝尝？味道挺不错的。”
杨晏清：“当然不错，镇抚司花费重金养出来的信鸽，日日训练从不懈怠，身上的肉与寻常肉鸽比起来怕是紧致不少。”
“这等好东西吃一只便少一只，还好今日本王射下来不少，明日吩咐厨房多炖两只给先生暖暖身子。”萧景赫此时喝汤倒是动作慢悠悠，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喝给杨晏清看。
杨晏清收回视线眼不见心不烦，夹着一颗黑子放在了面前的棋盘上。
“若不是刚才去了趟奕朗那，本王还不知道先生对一桩旧案颇为上心，看样子先生是有意翻一翻这旧案了。”萧景赫放下手里的筷子，朝着杨晏清一拱手，“既然先生有心，本王就在此多谢先生仗义援手。”
杨晏清的手指点在黑棋上，蓦地一笑：“若是王爷能赢了杨某面前的这局棋，杨某便帮王爷翻一翻这蔺氏旧案又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吃着我的鸽子还厚脸皮的要我帮你翻案？
萧景赫：下就下！谁还不会下个什么劳什子棋了！
文奕朗（欲言又止）：王爷，那是围棋，不是……算了，您下吧
①出自屈原《渔父》，释义：怎么能让纯洁无瑕的品行, 被蒙上世俗的尘埃呢?
明天休息一下没有更新～


006 # 蔺氏旧案
杨晏清见萧景赫十分自然地在棋盘对面坐下，不由一挑眉，放下手中的棋谱。
两人中间的这局棋杨晏清先前已然下了一半，此时黑白棋子交错围杀呈现焦灼之局，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成为杀机。
萧景赫看似镇定地坐在那，盯着棋盘的眼神却逐渐失去了焦点。
……这什么鬼东西。
杨晏清盘膝而坐，手指轻点膝盖，一副全然不急的模样，看着对面原本气势汹汹的萧景赫慢慢萎了下去，视线缓缓移到旁边倒扣着的棋谱上。
杨晏清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伸手将那棋谱重新拿起来递到萧景赫眼皮底下，还十分贴心地翻到了方才自己看的那一页。
萧景赫干咳了一声避着杨晏清的手把棋谱接过来，看了半晌：“……”
这书生……真是按照棋谱摆的？
看着面前这局和棋谱看似毫无关系又十分相似的黑白纵横，萧景赫一个手抖，棋谱不小心从手中滑下去砸在了棋盘之上，顿时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局搅了个七零八落。
“嘶——”萧景赫装模作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动作十分迅速地将棋盘上的棋子分色装回棋篓里，一眨眼的功夫棋盘上便干干净净半点找不到方才残局的影子。
杨晏清意味不明地喟叹：“殿下的手上功夫还真的是非同凡响。”
“你那棋都下了一半了本王再下算怎么回事？咱们换个棋下。”话说的多了，萧景赫之前装出来的那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也被靖北王扔到了脑后。
他拿过旁边的黑釉凌云纹盏翻过来扣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手指抵在上面说：“这是我军大营，一棋子算作一千精兵，若先生能突破本王的封锁袭击大营便算作本王输，如何？”
“真是稀奇，王爷这是要和杨某比行军之道？”杨晏清伸手抓了五颗白棋在手心摩挲，垂眸看着男人修长手指下的黑釉茶盏。
“不不不，这明明只是下棋。”萧景赫将耍赖说的理直气壮，“在这棋盘之上行走棋子，不是下棋是什么？”
这还是杨晏清生平第一次被面对面的指鹿为马，从某方面来讲，靖北王还真是做到了先帝都没做到的事。
杨晏清将手中的五颗棋子一一摆放，抬手示意萧景赫：“王爷请。”
萧景赫也没客气，看了眼杨晏清的“五千精兵”，放了三颗黑棋在茶盏的周边。
到底是诓着这书生和他论兵法——萧景赫想——不能太得罪这人。
然后……
杨晏清用五千精兵将萧景赫的三千精兵硬碰硬吃了个干净，末了拍拍手遗憾道：“到底是棋艺不精，没碰到王爷的大营，王爷打赌让了杨某两子，这局棋是杨某输了。”
萧景赫：“……”憋屈。
自从幼时被先生逼着学习六艺时萧景赫发明出这种下法，他几乎可以说是打败军营无敌手，就连那一肚子墨水的文奕朗也没赢过他，怎么就被这书生几乎战了个平手！
若非开局让了两子……啧。
“王爷可知，当年蔺大人的案子是先帝授意锦衣卫查办的？”杨晏清收拾棋子的动作并不快，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闲适，“若是要动这桩被定为铁案的旧案，便是要让当今圣上亲口承认先帝过错，自古子不论先长过错，更何况皇家颜面向来大过于天。”
“王爷若是真想翻这桩案子，可想好与陛下交换什么了吗？”
“先生这话本王听不明白了。”萧景赫从怀中取出一方丝绢展开来盖在那茶盏之上，茶盏的凸起恰好便是皓之二字，“这难道不是我靖北王府关上府门之事？先生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妃，左右百年后都要葬在一个陵墓里，先生何必如此计较生分？”
“况且先生能凭借一眼就认出奕朗的身份，恐怕对当年蔺大人提携之情也感恩于内，亦对当年蔺大人的那桩文字狱有所微词。”
“靖北王府的王妃。”杨晏清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萧景赫的用词，轻笑，“若是在下今日不应这桩麻烦事，想必王府的后厨怕是又要多几只鸽子了？”
“或许地牢里也会多几个人。”萧景赫意有所指道。
杨晏清危险地眯起眼：“王爷这是在威胁本官？”
“岂敢？权倾朝野的杨大人，哪个见了不畏惧三分？”萧景赫耸肩，方才还一身压迫的气场顿时消弭无踪，“就是和少君打个商量，少君帮帮忙，以后咱们王府鸽子随便飞。”
杨晏清：“……”
这人是怎么做到脸皮厚如城墙还能如此收放自如的？
还敢提信鸽！
杨晏清瞥了眼桌子上没了热气的炖鸽子，十分大度地不和这人计较：“王爷既然承认了在下是王府正妃，那这正妃该有的吃穿用度是否也当按规制置办？”
萧景赫一听杨晏清只提了吃穿用度没说掌家之权正要应下，话到嘴边卡主，警惕地看向杨晏清。
总感觉面前坐着的书生没这么简单就松口。
“王爷也知我镇抚司事务繁忙，如今我既然嫁进了王府，镇抚司内一应事务通报自然需要个地方。这几日在下转了转，王府东边的那处院落修整的不错，书房厢房一应俱全，也没有多少王爷的物件，正适合镇抚司办公。”
“日后锦衣卫出入王府，还请王爷莫要加以阻拦才是。”
杨晏清一开口将靖北王府撕开了一道口子，锦衣卫自由进出靖北王府，这种事想想都知道是后患无穷。
杨晏清好心情地注视着瞬间板起一张俊脸的萧景赫，温声细语：“王爷，当今朝堂之上能做到为蔺大人翻案的，唯有在下与内阁几位老臣，不过圣上对内阁老臣们多有生疏，怕是……”
想要我帮忙翻案？可以，用你半个靖北王府来换。
“兹事体大，想必王爷也需要考虑一二，不急。”
萧景赫离开后，杨晏清手指挑起棋局之上的丝绢，眼神逐渐深沉。
本是高洁的品格，当然不该就这么染上世俗的尘埃。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翻案我当然也是想的啦，不过既然你求我了，不要点东西怎么行？
这波血赚！
#论帝师大人如何从拜堂成亲到翻身做王府的另一个主人#


007 # 蒋青
十月底，赏菊节。
望江楼上，宽袍大袖玉冠束发儒生穿着的青年坐在临窗的桌边，右手把玩着翠色的琉璃杯，一晃一晃间里面琥珀色的酒酿漾开浅浅涟漪。
开在京城最繁华地界的望江楼是这京都内城里除却皇宫大内最高的建筑，一层宾客来者不拒，之后的二三四层分为文武两关，出题者皆为当代大儒与武林侠士，过关者方可上楼。
可以说这望江楼的楼层，代表的不仅仅是高度，还有人脉的阶级圈子。
此时的四楼只有杨晏清一人，平日里面色倨傲的掌柜亲自候在楼梯处等候吩咐，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声一时间也有些心痒痒，只是想到这会儿坐在内间的主子，伸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想要去凑热闹的心思。
街道上熙熙攘攘挤着许多百姓，两旁的楼上也等候着不少闺秀女子，此时都朝着街尽头满面好奇地张望等待。
大庆朝自现任皇帝萧允登基后，朝政清明，民风开放，且不论同性间亦可结契嫁娶，就连女子有才华者亦可文科武举官拜朝堂。
宛如另一个盛世大唐，却也如大唐一般光华在外，暗朽于内。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的青年走到桌边站定，微微低头，声音放轻，语气恭敬：“大人。”
“淮舟啊，坐。”杨晏清摆摆手，伸手取过酒壶给面前年轻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倒了一杯：“都处理妥当了？”
“是。”使淮舟依言按住刀柄坐下，“那小王爷没支持多久，倒是另一位还没撬开嘴。”
“剩下的两个仆从不是什么硬骨头，没审几句便都招了。”淮舟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子双手递给杨晏清，“当年詹王与宫中内侍有勾连，但涉事内侍均已死无对证，有关靖北王不论是小王爷还是那两个家仆都只称不知。”
杨晏清放下酒杯接过折子打开，扫过一眼：“那就看好些，别让这位萧公公死了。”
将折子放到一边杨晏清吩咐道：“此事暂且搁置，回去后将人字阁第七号案子送到王府来。”
淮舟抱拳应下：“是！”
“大人，青州那边传来消息……”
话说到一半，楼下街道的喧闹声忽然掀起一阵热潮。
杨晏清抬手止住了淮舟的禀报，朝着窗边转了转身子向下看。
端坐骏马之上的男人并未如入京那日一般身着甲胄，而是一身深青色锦袍，两肩用金线绣着盘龙，握着缰绳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察觉到视线，男人抬头直直看过来，与楼上那青衣簪玉的书生遥相对望。
杨晏清举杯朝着马上的男人遥遥一敬，一笑间原本五官平淡容貌寡淡的面相如同春风过林，霎时间万物都欢喜起来。
萧景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收回视线继续朝着玄武门的方向打马缓行而去。
这一幕，一如二人初见之时。
“大人？”淮舟见杨晏清垂眸不语，不由开口询问。
“无事。”杨晏清的嘴角还残留着弧度，举杯饮尽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杨晏清在那日与萧景赫谈过之后，第二天没有在桌上看到炖鸽子，便知道事情已经十拿九稳。
萧景赫这个人乍看上去很难接近，像个刺猬一样抓哪都觉得扎手，但只要稍微靠近看看就能感觉到柔软的内芯藏在层叠的硬壳和利刺里。
文奕朗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幕僚，哪怕跟在身边多年，萧景赫着实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幕僚答应这个可以谈得上要命的条件，可他偏偏犹豫了——甚至，从府中最近的仆从变动上杨晏清能感觉到他已经开始为此做准备。
一个跟在身边多年的属下尚且能得到这些，如果真的被放在这人的心尖上，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杨晏清垂眸，清清淡淡的长叹了一声。
“麻烦啊……”
这位王侯出身的战神将军只这一身如寒刀凌冽刚直的气度和柔软好骗的内里，便称得上铁甲绝色，若是就此折断在这朝堂之上，未免有些可惜。
掌柜匆匆走过来对着杨晏清和淮舟行礼，低头禀报：“主子，楼下有贵客说是要见一见四楼的贵人。”
***
来的人是蒋青。
威远侯的嫡次子，少时便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从最开始的走马斗鸡到之后的流连烟花之地，最后在威远侯夫人忍无可忍之下托人扔进了远在边境青州的靖北军里。
蒋青是萧景赫的副将，杨晏清掌握的靖北军里关于这个人的情报几乎比萧景赫和文奕朗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多——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人实在太会惹事。
刚入靖北军的时候几乎是搅的靖北军里的老将脑壳疼，每天和当时身为少帅的萧景赫两天一小打五天一斗殴，打着打着还真就打出了些名堂，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刺头纨绔打成了堂堂靖北军的二把手，一品亲王的副将。
这次跟着萧景赫回京述职，蒋青也算是另一个方面的衣锦还乡了。
刚来京城没两天就重捡纨绔子弟做派，摸清了京城所有烟花柳巷的分布，十几天的功夫就成了多个花魁头牌的入幕之宾，惹来威远侯夫人的又一顿家法伺候。
淮舟与蒋青打了个照面，蒋青看了眼离开的锦衣卫，走过去一屁|股在杨晏清对面坐下，对着杨晏清一抱拳，大大咧咧道：
“这还是辰安初见嫂嫂，嫂嫂果然如父亲兄长所言一般气度非凡。”
蒋青小字辰安，这名字原本是极其符合威远侯夫人江南闺秀的出身的，之前威远侯家的蒋辰安可是鼎鼎有名的纨绔，但在蒋青以武将之身归来之后，便很少有外人称其蒋辰安了。
威远侯和靖北王府也是连着亲的关系，萧景赫算起来也是蒋青的表哥。
“将军客气。”杨晏清也不恼蒋青的称呼，他对眼前的这个青年倒是存了几分好奇，伸手换了蒋青面前的酒杯，“将军不随王爷一起巡防？”
方才在街上蒋青便是跟着萧景赫一同巡防，赏菊节人多事杂，锦衣卫负责守卫皇宫，京城便交给了巡防营与萧景赫共同协理。
“本来就是跟着王爷凑个热闹，又不是我的差事！这不是刚才看王爷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看，我就好奇得是怎样的美人才能吸引咱们那心性堪比和尚的王爷，上来一看竟是嫂嫂。”蒋青笑嘻嘻道，“也果然是嫂嫂。”
“怪不得大婚当天王爷提着我打了一晚上，看来是美人在前吃不着憋得慌啊~”
“这高帽我可不戴。”杨晏清挑眉，“是王爷连进一下喜房都跟要命一样，要不是我用王爷爱重的文管家做威胁，王爷只怕是想不起来我的房间看看呢。”
蒋青卡壳了。
浪的遇上面不改色的，杨晏清到底是萧景赫的正妃，再出格的话给蒋青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的更骚。
更何况别人不知道萧景赫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以前他但凡想搞事只要逮着萧景赫抓一把，铁定换来一顿暴揍。
“咳……这事儿还得你们夫夫关起门解决……哈哈哈……”蒋青干笑，绕着头缓解尴尬，就这么看着杨晏清慢悠悠抿完了一杯酒才反应过来话题被杨宴清两句话就给带歪了。
嘶，早知道这人不简单没想到防着防着还是顺着他的话头走了……
“这么说来，嫂嫂喜欢男子？”蒋青又开始揣着最初的目的试探杨晏清。
杨晏清：“王爷那样的？的确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天冷了，下一章咱们去吃花酒好了！


008 # 小倌楼
蒋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杨晏清走了，总而言之话题落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杨晏清走进了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巷。
这让萧景赫那家伙知道，恐怕得打断他的腿。
“咳……嫂嫂，咱们就不用往里面走了吧？”蒋青求生欲极强地收住脚步。
这叫什么事啊？他蒋青一个人来逛风月巷叫风流，带着表哥刚过门的新婚王妃逛风月巷那是要命啊！
这真要出点什么事，恐怕自己被打断的得是第三条腿。
“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这么称呼我？”因为蒋青的脚生根在巷口，杨晏清随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派自然道，“虽然我是不在意……”
但蒋青可是这的熟客了，要是被认出来——有资格被蒋青称作嫂嫂、还是个男人——这要是传进某王爷的耳朵里……唔。
“我在意！快走快走！”蒋青苦着脸快步往巷子里面走，没走两步又脸色尴尬的停下来。
这左边姚芳楼右边苏梦斋的，可都是老地方了，别说进去，就单单只是路过，楼上的姑娘一准能叫出他名字来。
平日里蒋青听着那些娇滴滴的声音心里美，今天身边跟着个表嫂的时候那可就是催命符了。
救命！
杨晏清欣赏了一会儿蒋青脸上忽晴忽白阴晴不定的脸色，忍住唇边的笑意，揣着手朝着巷子右边走。
蒋青眨眨眼，看了眼前面的“绝境死路”，果断跟上了杨晏清。
杨晏清拐进巷子右边的一条小道，走了没两步，视野便开阔起来，和外面的风月街娇笑揽客的喧闹不同，这边却是一片静谧，甚至隐隐能听到微风送过来的丝竹古琴之声。
“京城还有这种地方……玩还是你们这些文人会玩。”蒋青站在一处院子前，抬头看着门上写着遇柳轩三个字的牌匾，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这里面是不是就是戏本子上说的你们文人搞得那什么弹琴作画，吟诗作对然后择出一个姑娘喜欢的入幕之宾，唉唉唉——嫂、啊不是，杨兄你等等我啊！”
蒋青快步跟上信步往里走的杨晏清，一边走，两只眼睛朝着两边四处张望，嘴上还在不停的叭叭：“说说嘛！杨兄是不是在这也有什么红颜知己？我保证！绝对不跟我表哥吐露半点风声！”
杨晏清停下脚步转头，见蒋青正三指并拢指天发誓，轻笑了声后故作叹息道：“蒋兄告诉他也无妨，毕竟在下自成亲便独守空房，平日靠近一步都会吓得夫君后退，喜欢有什么用？看得见夫君却吃~不~到~”
蒋青：“……”
不至于啊，萧景赫那家伙又严重了？现在连靠近都没法靠近了？
等等——
“那你就真给他戴绿帽啊？”蒋青嘶了一声跟上继续往里走的杨晏清，眉毛拧成一团，“别啊，就算真要那啥……你换个时间来呗？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了，我得被打得十天半个月出不了侯府！”
“呀，杨先生可是好久没来了！先生这边请，老板马上就到~”
走了没几步便迎上来一小厮，长得甚是白净可人，一双眼睛似小鹿一般点着水光，直叫人看的心尖痒。
好家伙……
这嫂嫂喜欢男子，来了这么个地方哪能把持的住？
不对不对，嫂嫂应当是喜欢英武俊美的男子，虽说萧景赫那厮是龟毛毛病多了些，但皮相身段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岂是这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蒋青的心里转着小心思，抬头的时候就发现——杨晏清居然在这地方连专属的厢房都有！
“……杨兄，挺熟门熟路的。”蒋青表情沧桑地跟着进门，在矮桌后入座后幽幽开口。
“成亲后和小叔子来还是头一次，别有一番滋味。”杨晏清提着酒壶给蒋青和自己倒了一杯。
蒋青已经不想去想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月亮了，来都来了，好歹死前一饱眼福！
“这边是个什么流程啊？你这就往里面一坐也不……”蒋青话只说到了一半，眼珠子就落在了抱着琵琶推门进来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袭紫纱衣，乌发挽起簪着一支金丝蝴蝶戏珠步摇，手如柔荑，肤白凝脂，眉心一抹深红色的钿，走路间步摇的流苏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摇曳生姿很是妩媚妖娆。
她朝着两人抱着琵琶福了福身，抬头的时候见旁边的那青年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猥亵狎昵之色。
侧身在一旁正对着两人的长榻上靠躺下来，女人的手指划过琵琶琴弦，眼神却看向一旁的杨晏清。
你这是从哪拐来了一个愣头青？
杨晏清也注意到蒋青那全然不像是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的神情，眼里笑意更甚。
琵琶声嘈嘈切切在房间里上下起伏，这女子的弹奏并非风月场里姑娘们素来弹奏的靡靡之音，反而带着些铿锵之气，每一次越上高峰都带着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每一次跌下山谷都能听出那隐藏的愤懑不甘。
一曲终了，杨晏清杯中的酒还没喝完，蒋青却已经是双拳紧握惊叹不已，整个人像是刚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一般坐立难安。
“小弟弟，你这样在我遇柳轩里做客，怕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哦~”
蒋青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那女子开口并不是清丽婉转的女声，而是带着些许低哑的绝不会被错认的男音。
蒋青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那女子的喉间。
只见那人低笑着拨开颈边的长发，方才被遮挡住的喉结顿时显露出来。
“蒋兄既然知道我喜爱男子，也该想到这遇柳轩……”杨晏清悠悠给已经木了表情的蒋青加了一把火，未尽的言语也带着笑，“柳老板可是这遇柳轩的老板，更是头牌，他的曲子旁人砸多少银两都难求一次，蒋兄可还喜欢？”
蒋青：“……”喜欢是喜欢，就是性别不太对。
“我看你今儿也不是诚心来听曲儿，不过看在你带来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弟弟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柳老板笑着，眼尾晕开的胭脂色上挑，眉梢绕着万般风情，直绕进了蒋青的眼里心里。
柳老板将琵琶放到一边走过去坐下，位置正正好就在蒋青的对面，转头朝着杨晏清说话：“不过之前咱们可说好了，我不找你要钱，你也别给我挑麻烦，今儿你来归来，怎的后面还跟着尾巴？”
“我心疼他查得太辛苦，索性带他来认认路。”杨晏清又翻开两个倒扣的空酒杯满了酒，“王爷不进来坐坐？”
王爷？
什么王爷？
蒋青猛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结果还没完全站起身就被一只手攥住肩膀狠狠按了下去。
肩膀碎了肩膀碎了！！
蒋青迎上对面柳老板的视线，转头朝着黑着一张脸站在身后的萧景赫干笑：“表哥……你怎么来了？”
萧景赫：“我不来，怎么能知道我的好表弟带着我的新婚契弟吃花酒？”
蒋青：“我带人吃花酒？？”
萧景赫横了蒋青一眼，在杨晏清的对面坐下，冷声道：“不然呢？先生这般的人哪里会知道这种地方？”
不是，萧景赫，你眼瞎吗？！你眼睛那么大出气用的吗！！！！
谁带谁吃花酒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蒋青：你老婆吃花酒还需要我教？！
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理解.jpg


009 # 内城遇袭（营养液加更）
三人自遇柳轩出来已三更，原本和柳老板谈笑得心花怒放一颗心眼看着就要住在遇柳轩的蒋青，一听到杨晏清让萧景赫结账，表情一变溜走的背影甚至都用上了轻功。
开玩笑啊，让王爷花钱吃花酒，现在不跑等会儿这人反应过来削得一准是他！
萧景赫回头看了眼门前还在摇曳着灯笼的遇柳轩，这地方原本做的便是晚上的生意，此时看起来一改白日里的冷清静谧，虽没有女子的脂粉香气，却藏着不逊色女子的温柔乡。
“这还是第一次在下出来吃酒听曲儿还有人结账，柳老板的表情看着比平时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杨晏清拢袖朝着萧景赫拱手，上扬着唇角，“多谢王爷。”
萧景赫没忍住：“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杨晏清微微侧头，叹息道：“镇抚司清贫，俸禄除却衣食住行便是用来补贴衙门，实在是身无长物。在下不过就喜爱音律这么一个嗜好，好在以前帮柳老板处理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才厚着脸皮每次过来听霸王曲，不过到底是开门做生意，总这么让柳老板做赔本买卖也不是个办法。”
说着，杨晏清一拍手，神色轻快起来：“这下好了，以后可以让柳老板把账单送到王府了！”
萧景赫：“……”
你还想干什么？你怎么不把人请到王府里给你弹曲儿呢？
杨晏清的语调微扬：“说起来，休沐之时叫柳老板前去王府一叙，倒是更加自在，毕竟成了亲来这地方被看到了的确不雅……如此甚好！”
“谁要替你结账？休想！”萧景赫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甩袖大跨步往巷子外走去。
***
风月巷坐落在外城右侧，萧景赫身为一品世袭亲王，靖北王府自然在内城靠近皇城的位置。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萧景赫脊背挺直大跨步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气度俊朗，而杨晏清则是揣着手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时不时抬手轻掩唇角打个懒懒的哈欠。
萧景赫的耳朵动了动，听到身后人的脚步离得远了些，黑着脸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全然没有半点着急之色的杨晏清。
“听闻先生平日出门都有数名锦衣卫相护，今日孤身一人倒是没有半点忧虑之色。”
杨晏清安然微笑：“有王爷在，不胜过数十护卫？”
萧景赫闻言虽然知道是这人说好话，但表情还是控制不住的缓和下来，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自周遭袭来，心下一凛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一声极细的哨声划过，街道两边的房檐之上跃出数条暗色的人影，手持寒光飞掠而来。
这里已经是内城，不定时会有御林军巡视，赶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堂而皇之刺杀朝廷一品大臣与一品亲王，可谓胆大包天。
不论是死士还是杀手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多费口舌，有条理地分成两队朝着杨晏清与萧景赫直扑过来。
这些人的招式没有武林中人的花哨，更没有武学可言，有的只是最基础简单的劈砍刺挑，每一下都是朝着目标的要害直击而去，目的只为夺人性命。
寻常锦衣卫碰到这些杀手尚且头疼，但如今面对这些杀手的人是一身武艺自边疆沙场血肉拼搏磨砺出来的萧景赫，同样一招一式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击要害，出手果决狠辣的萧景赫。
萧景赫夺了其中一人的刀，纵身掠向后方，手腕一转侧劈过去削掉了那握着金刚爪朝着杨晏清袭击的杀手三根手指，金刚爪顿时染了血哐当掉落在地上。
杨晏清后退一步微微后仰避开飞溅过来的血迹，在萧景赫打斗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前后走动着，动作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磕绊，更多时候像是被杀手逼得逃命，原本用玉冠簪着的发丝也变得稍显凌乱。
杀手本就讲究的是一击必中，缠斗越久越不利于他们，周遭放哨的暗桩再度吹响了哨笛，在急而短促的哨音中，那些黑衣蒙面只露出眼睛的杀手训练有素地撤退，就连地上的尸体也一并抬走，来得突兀撤离得迅速，只留下地上的血迹与萧景赫手中的那把长刀。
萧景赫抬手细细端详手里的刀，这刀刀身上不仅凿出了放血的凹槽，凹槽两侧还分布着尖锐的倒刺，十分阴毒。
杨晏清走过来探头一看，颇有些云淡风轻：“哦，他们啊，老熟人了。”
萧景赫挑眉：“怎么？”
杨晏清：“这般的刺杀一个月没有十回也有七回，就算是活捉了人也审不出什么，专门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组织，烦得很。”
细微的风被割裂的声音传入萧景赫耳中，他侧过头，眸中寒芒大盛，随手抽了身侧杨晏清发冠的玉簪甩手射了出去。青色的流光裹挟着气劲直直插入袭击人的眉心，末端圆润钝钝的玉簪在萧景赫的手里竟成了一击要人命的暗器。
萧景赫迎上杨晏清的眼神，耸肩：“你说了不需要活口。”
“我是不需要活口。”杨晏清顿了顿，捞起散落下来的发丝挽在耳后，“但我心疼我的发冠。上好的青玉，承惠三十两银子，多谢王爷。”
“这么便宜？”萧景赫脱口而出。
杨晏清闻言幽幽叹了口气：“王爷可知，三十两银子可供寻常百姓大半年的日常开销？若是再穷苦些，省省更是能熬过一个冬天……靖北王府果然财大气粗，怪不得王爷能养得起三万云州叛军。”
“云州叛军？云州起义反叛军被靖北军就地围剿，此事皇上与众臣皆知，先生何出此言？”萧景赫表情冷淡，“更何况，当年云州叛军不过一万人，其中更非尽是青壮年，本王收来做什么？吃粮食？”
杨晏清点点头，语调悠悠：“原来如此，当初我便心存疑虑，云州并非富庶之地，当地州官却报上云州叛军三万，势不可挡，如今看来当年詹王的确是一点活路都没给云州的百姓留。前些年朝廷正乱，国库空虚，拨去青州的军饷都稍显不足，王爷仁厚，想必王府是自掏荷包并着军饷养了靖北军这些年，后来更是加上云州的这批……”
“怪不得文管家每日的算盘打的劈啪作响，这些年各州不少老字号店铺易了主却不想着如何费心经营，倒像是只求有进益足矣。想来蔺氏一族满门清贵，并不怎么擅长这黄白经商之事罢？”
只是一句话便被杨宴清猜了一连串出来，萧景赫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与他的警惕防备相比，杨晏清反而轻松许多，他抬手抖了抖柔软宽大的袍袖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掌，十指纤长，只有指腹抚琴留下的薄茧。
“王爷怕我做什么？”杨晏清摊着手，笑得有些兴味，“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做不到像今日这般买｜凶｜杀｜人，能对王爷造成什么威胁呢？”
“的确，我等武夫杀人还需握枪弄剑，而先生这样的文人，却最是擅长三言两语挑拨他人为己所用，手中的毛笔纵然柔软无锋却可杀人于千里之外。”萧景赫深深看了眼杨晏清，眼神漠然，“本王一人可杀数千敌军，而先生若想，几念之间便可算得万人性命。”
“如此本事，先生难道不该被本王提防警惕？”
“至于身无长物……呵，谁又能知道，今日本王买的账，是不是出了遇柳轩的账面进了先生的荷包？”
萧景赫说罢，也不再看杨晏清，朝向举着火把往这边巡视而来的御林军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他说他手无缚鸡之力还穷，嗯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婷 66瓶
家里其实没什么存货了，但是这个小可爱给的太多了……屈服.gif
今天和闺蜜翻答案之书，我问帝师能不能夹子前一千收，答案之书让我想开点
行吧QAQ


010 # 交颈
当晚，杨晏清刚脱下外袍，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忽远忽近还夹杂着婢女小厮时不时倒抽冷气的声音。
没打算管，杨晏清点了火烛懒懒倚在贵妃榻上翻着手里的话本，结果没看两页，外面的声音从噼里啪啦打落叶的声音变成了长棍打在地面发出的砰砰声。
杨晏清打开窗户盯着院子那一边长出的树木被粗暴的打晃，无助而认命地抖落所剩无几的叶子，又抬头看看高悬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这大半夜的萧景赫是发什么疯？刚才没打够？
……
杨晏清披着外袍出来的时候见婢女小厮都远远的候在演武场外，见杨晏清过来齐齐低头噤声让出一条道。
杨晏清穿过围墙的拱形门走过去，见文奕朗正面带担忧的站在演武场边上，问道：“这是在做甚？”
文奕朗见到杨晏清，先是肌肉紧绷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敢问少君，今日与王爷出门可发生了什么？”
“哦？”杨晏清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个轻轻上扬的声调。
文奕朗无法，只得解释道：“王爷见血之后会有一些……躁热，不过倒也无妨，若不是沙场对战，待王爷发泄之后便无事了。”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私密事，在军中有些眼线的大多都清楚萧景赫的这个毛病，于此同时也传出了靖北王萧景赫染血暴戾，冷傲孤僻的传言——身为靖北军的主帅，除了蒋青这个副将以及少时亲自捡回军营的文奕朗，几乎没有人能够靠近萧景赫身侧。
杨晏清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却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今日的确是见血死了人，比起沙场残酷却十分不值一提，但竟然仍旧能够勾起萧景赫反常的情绪，再联想从成亲到现在萧景赫一直有意避开与自己肌肤接触，以及几次他故意趁其不备凑过时萧景赫的反应，杨晏清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这种症状，可不像是先天胎中带出，反倒更像是……
杨晏清站在演武场边缘注视在演武场上发泄般挥刀的男人，那每一劈每一斩都仿佛带着无从发泄的暴戾与愤怒，
“少君！！”文奕朗见杨晏清竟朝着演武场中心走，惊吓之余伸手去拦却没能拦住。
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就已经感受到萧景赫近在咫尺的刀气，文奕朗没办法只得后退回边缘皱着眉担忧地看向场内，同时回头吩咐婢女立即去叫大夫在外面候着。
杨晏清当然能感觉得到那凌厉冰冷的刀气，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灌进宽大的袍袖里刺骨的寒意针扎似的逼进每一寸肌肤。
他的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的极稳，只有杨晏清自己知道，袍袖下的手臂上已经因为这种危险的战栗感而寒毛乍起，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兴奋。
今日的见血虽然令萧景赫心头躁郁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刀柄在男人手中挽出刀花，萧景赫自杨晏清开始接近之时便注意到这人，嘴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猛兽玩弄猎物般的笑，瞬间止住身形横刀直直朝着杨晏清劈过去！
寒光划过，一缕乌黑的发丝晃晃悠悠着飘落在地，将军的刀尖直直抵着书生的眉心，锐利的锋芒在书生的眉心刺出伤口，一滴血珠自伤口处慢慢凝聚溢出，坠在眉心迟迟不肯滑落。
比起遇柳轩的柳老板，或是京城里的各大美人，甚至是萧景赫，杨晏清单论五官姿容来看绝不算得上是美人，但就是这样一张平素看起来寡淡无味的脸，笑起来就像是一瞬间五官都活了起来。
现下染了血，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仿佛被揭开了朦胧的面纱，眼尾上挑的弧度冷艳讥诮，不似寻常凤眼的端庄，反而更像是云端之上漠视众生的神神鸟凤凰，带着令人难以直视的攻击性。
萧景赫想起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有关丹凤眼的描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杨宴清，完美诠释了那句“目如凤凰，必定高官①”。
他不再对那铁锈腥气感到恶心厌恶，心中的燥动却更加炙热难当。
杨宴清抬手，葱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萧景赫的刀刃，走到了萧景赫的面前，嗔道：“吵死了，王爷知不知道明日你我二人都是要早起上朝的？”
二人成亲已过半月，阔别朝堂依旧的帝师大人明日也该回去点卯了。
萧景赫的视线停留在杨晏清眉心的那抹红色上，抿着唇收回长刀，握着刀柄在身侧一压，木质的刀柄竟硬生生入地三分将长刀立住。
他看得到眼前的书生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却好像并没有传入他的耳朵里。萧景赫抬手蹭掉杨晏清眉心的那抹红色，手指指腹摩挲着晕开带着腥气的魅色，低声道：“本王从来不知道，先生染了血竟会这般好看。”
萧景赫顿觉成亲当日身穿嫁衣的杨晏清在记忆里已经模糊，那时的杨晏清虽然一身火红，却只让人看得到矜贵肃然，玩味算计。
难道要弄伤他才能看到这般的美景？若是砍下他的翅膀，打伤他的骨头，染了血，逼出泪，又将会是怎样的美艳魅色？
他想看到更多，更多……
杨晏清敏锐地感觉到萧景赫身周气息陡然变化，那种如同被毒蛇盯上的森冷让他心下一凛。
然而他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是与萧景赫脸颊相抵，两人只隔着一道缝隙，呼吸交缠又肌肤分离。
“王爷在想什么？”
杨晏清的声音极轻极淡，疑问的尾调微微上扬如同钩子般勾上了萧景赫的魂。
萧景赫冷笑，抛却了所有的压抑迟疑，抬臂将杨晏清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火热的手掌插入杨晏清的发丝掌控住怀中人的后颈，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着手下细腻的肌肤。
他的眸子里燃烧着烈火，却不让怀中人看见。
“本王在想，少君前几日提出的要求本王并非不能准允，只是少君给出的筹码太轻了些。本王素来不喜吃亏，想要这一半的靖北王府，少君可得以身相许才算等价。”
萧景赫比杨晏清要高出半个头，此时他的下巴恰好贴在杨晏清的耳迹，声音喑哑低沉：“不知少君如何看待圆房之事？”
杨晏清的手指点着萧景赫的心脏，缓缓上移到男人的脖侧，喉结，最后轻轻勾了勾萧景赫的下颌，似笑非笑：“结契成亲，寤寐之思，本就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在下担心王爷……”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滑到萧景赫的腰带处，向外一勾，眼神玩味。
“可行否？”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曾国藩《冰鉴注评》
我真没开车，这好纯洁的，就抱了一下！但我必须要说，先生别担心！王爷行的！他很可以的！


011 # 布局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被人质疑行不行，更别提质疑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怀里。
萧景赫当然也不能，他微微低下头，挺翘的鼻触碰到杨晏清的耳廓，又一次看到了杨晏清耳垂上那颗小痣，很近，很近。
但这样的距离还不够，还想……更近一些。
“试试看？”
杨晏清被身后男人强势又霸道地压在怀里，抑制住想要反抗的本能，放软身子缓缓靠在萧景赫的胸前：“试试？那……王爷和多少美人试过？”
“本王可不像少君，有这么个吃花酒的嗜好。”萧景赫不满道，“至于本王的后宅事，少君嫁入王府半个月，想必已然查的比本王自己还要清楚吧？”
“这倒是。”杨晏清赞同的点头，“不过……”
话说一半，突然一阵飞禽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不像是寻常信鸽能发出的声音，且比起信鸽更要来的迅猛，短短几息时间，一只颜色几乎融入夜色的猛禽便飞至两人头顶盘旋不下。
杨晏清的脸色变了变，一把推开萧景赫抬手将那鹰隼招下来，取了绑在鹰隼脚上纸条并未展开阅看，而是对萧景赫道：“王爷，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萧景赫意味不明地打量着眼前的书生：“怎么，大半夜的，本王的少君这是想出门不成？”
“若是王爷意犹未尽，不妨让文管家找些话本子来慰藉寂寞，更何况……”杨晏清将纸条收入掌心拢着袍袖，低低笑了一声，倾身凑近萧景赫的耳迹，“王爷的确应当学一学，若是到时弄痛了在下，王爷可是要被踹下床的。”
萧景赫的脸色霎时间青红白交织变幻毫不精彩，憋了良久才憋出一个不服气的表情：“笑话！本王怎么可能被你这么一个弱书生给、给……”
踹下床三个字，杨晏清说得出口，萧景赫却着实觉得有些面红耳赤。
这书生的花酒可真没白吃！如此言语都可随意出口，如此孟浪——着实不像话！
***
镇抚司衙门。
杨晏清过来已经临近寅时，距离卯时上朝不足一个时辰。
淮舟早已候在门廊边，见杨晏清过来立即引他一边走一边禀报：“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刚入京，此次调查的事情牵连众多，不仅有当年云州的旧案，还牵涉到了之前大人特意叮嘱要多加留意的那位。这一路上那位派了不少追杀想要灭口，指挥使受了些伤，担心东窗事发便直接将目标从后门带进了衙门。”
杨晏清疾步朝前走：“确定没被人看到？”
“属下确定。”淮舟的语气肯定，“今晚是属下当值，指挥使回来的第一时间属下便亲自巡查了周围情况，并且派了锦衣卫三次巡查，皆无异样。”
“好。”杨晏清沉声道，“狼崖进京一定有不少人注意到，必须封|锁|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汪兴国进过镇抚司衙门。”
“额……”淮舟迟疑。
杨晏清：“嗯？”
淮舟努力抑制住嘴角的抽动，憋气道：“指挥使将人点了穴换了女装装扮了一番……用的是当初衙门里没人肯用的寡妇身份，拉着‘老娘’堂而皇之走的正门。”
“狼崖……女装？”杨晏清表情古怪，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一扇门前，“这会儿换下来了？”
淮舟低头，留给杨晏清一个微微颤抖的头顶：“大夫正给指挥使包扎伤口，说是止血包扎前不让指挥使动作，刚走没多久。”
——就等您来呢。
杨晏清抬手轻咳了一声：“干得漂亮，这个月多加一成月俸。”
说罢直接推门进去想要看看里面的那位俏寡妇。
淮舟收敛笑意，按着腰间的剑柄守在门前，肃着脸挺直身板戒备四周。
……
“大人可以再大点声。”坐在旁座上一身粗布钗裙的高挑妇人恹恹地看向走进来的杨晏清，轻哼道，“若是大人能给下官也多加一成月俸，下官便是天天穿着这身伺候大人也不是不行。”
“看一次是新奇，看多了便是伤眼睛。”杨晏清上下打量着狼崖，见这人还是一副表情恹恹丧气十足的模样，无奈摇头，“堂堂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你的一成月俸我可加不起。”
狼崖抬手抽了头上的木簪和粗布头巾，抓了抓发紧的头皮，懒洋洋道：“大人不是都嫁了？难不成半个月的功夫还没拿到靖北王府库房的账本钥匙？”
“哪里就能那么快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心的，这么快当了寡夫可太吃亏了。”杨晏清温声道，“说不准还要再多玩些日子。”
“大人前些日子才被信鹰啄了手指，可要小心别被这来自青州的枭鹰吞了眼睛。”狼崖此次名义上是前往青州，实际的目的地却是与青州接壤的云州，只不过青州那边也不是白路过一趟，“东西都在这。下官先去补个觉，不然卯时上朝可没精神陪着大人唱戏。”
狼崖从怀中取出一沓纸放在桌子上点了点，一边顺着头发一边懒懒散散地往外走，最后还不忘从外面把门带上。
杨晏清拿起那沓东西翻了翻，揣进袖子里脚步一转拐入内室。
床上正躺着一个老妇打扮姿势别扭古怪的男人，狼崖对这人显然没有多少耐心，多半直接将人扔到床上穴道也没解开便出去了。
杨晏清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看向那扮相滑稽眼带惊恐的男人，温声细语一副月白风清的模样：“汪大人，冒昧请您前来，吓到了吧？想必这一路上着实受惊不少，不过既然平平安安活着到了京城，汪大人此时心里想必已经知道杨某所谋为何了。”
床上的男人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里满是激动恐惧，脖颈处的青筋暴起，显然情绪已然十分激动。
“汪大人莫急着动怒，其实在杨某看来，杀点人，贪点钱，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毕竟在朝为官，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杨某倒也明白。”杨晏清的语调平淡，“不过，若是一个人没了用处，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汪大人，云州贪|污虚报一案事关重大，贩卖私盐更是依律当斩，若是这两件事都被杨某翻出来上呈陛下，罪上加罪，汪大人这颗马前卒，是万万活不了的。”
“帮汪大人暂且掩了贩卖私盐的罪名对杨某而言并不难，是生是死，便要看明日汪大人的本事了。”
男人的鼻间因为激动喘着粗气，脖颈耳朵更是因为憋气涨红一片，听闻杨晏清这话，他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向杨晏清。
杨晏清抬手轻轻拍了拍男人左胸心脏的位置，悠悠道：“汪大人怎会认为杨某想利用汪大人置李阁老于死地呢？同为两朝之臣，共同辅佐圣上，杨某岂是那等容不下同僚旧臣心胸狭隘之人？”
“正好相反，杨某要汪大人今日早朝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咬紧嘴，不准扯出李阁老半点干系。”
“相信汪大人身为李阁老曾经的门下爱徒，做到这点一定不难，对吗？”
“做到这点，汪大人对杨某而言便是有用之人……汪大人，正值秋日，若是此时被判斩首，可没有丝毫缓刑转圜的余地。”
***
遇柳轩。
青丝披散在肩头一袭紫裙的男人将纸条递到烛火上点燃轻轻放进铜炉里，看着铜炉里的白纸烧成灰烬，吩咐身边的少年：“传消息，引三小姐进京。”

*
作者有话要说：
寅时大概在凌晨三点，卯时是凌晨五点。古时候上朝可真熬人啊，打工人都不容易，想想那些五六十岁的老臣还在凌晨上早班，啧
不过有资格上早朝的都算是大小领导了，果然和上班一样，地位越高越能熬工资越高越会卷（摇头


012 # 朝堂论罪
勤政殿外
武将素来要比文臣到的早些，此时天色未亮，随着一顶顶软轿来去穿梭，候在殿外的大臣多了起来。
蒋青凑到萧景赫的身边：“王爷，你有没有感觉，今天大家好像不太一样？”
暂且不论他们这边的武将，单说对面的那些文臣，一个个的肃着眉眼自从下轿后便候在一边，也不像平日那般言谈淡笑，年轻些的谏官甚至眉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杨晏清来的并不算晚，却也比起平常上朝迟了些时候。
掀开轿帘，一身绯色官服头戴梁冠的杨宴清走出，手持白玉直笏，向看过来的诸位大臣微一躬身：“烦劳诸位久等。”
沉重的殿门发出闷顿的摩擦声，缓缓而开。
“上——朝——”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前行，登上丹陛朝见他们所效忠的九五之尊。
同为正一品，但杨晏清担着帝师之名，兼任镇抚司有监察弹劾百官的职责，自小皇帝萧允登基以来便硬生生压三位内阁老臣一头，稳稳站在文臣队列之首。
与同为正一品担任兵马大都督的王室宗亲萧景赫相对而立，是在这勤政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身前是九五之尊，身后顶着无数觊觎忌惮的目光，犹如身处万丈悬崖之侧，呼吸最凛冽最靠近天际的风，面对最危险最战栗的深渊。
这就是权。
有了权，就有了让世间人趋之若鹜为之疯狂的利。
杨晏清垂眸立在殿内文官之首，面上无波无澜。短短的半月休假并未改变什么，只要他重新站在那里，分列而出禀报事务的朝臣都无法忽略这位帝师所带来的威慑。
端坐在龙椅上的萧允同样也看着许久未见的先生，脸上的表情带着孺慕与信赖，即使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抬头直视龙颜，萧允也依旧没有露出半点野心。
例行呈禀的事务并不复杂，待到各部御史都退下，众臣都像是送了一口气。
殿上的大太监一甩拂尘正要开口，杨晏清双手执笏缓步走出：“臣，有本奏。”
萧允坐直了身子。
原本放松下来的朝臣憋回了剩下的半口气。
萧景赫站在武将队列之首，将对面文臣的神情变化看的十分真切，甚至他还听到身后武将们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沉重急促。
他好像从未真正明白，帝师杨晏清在这个朝廷之中意味着什么，又占据着怎样的地位。
“日前，锦衣卫指挥使狼崖于青、云二州暗巡归来，行锦衣卫先斩后奏之权将涉事官员云州刺史汪兴国捉拿在案一并带回京中，还请陛下准其觐见。”
此话一出，众朝臣的视线或直白或暗地，齐刷刷投向面无表情的萧景赫。
谁都知道，杨晏清缺席早朝半个月是陛下赐婚，对象正是这位驻守青州的靖北王，然而半个月后杨晏清上朝的第一件事，便是矛头直指青州，甚至在此之前便已经派了锦衣卫暗访，期间竟一丝风声都未曾泄露。
萧允也看了眼殿下的萧景赫，对于这位王叔，他十分陌生，但初见之时他就从这位王叔身上敏锐的察觉出一丝忌惮的气息。
皇帝年幼，正值壮年手握兵马的亲王却身具帝王之气，这让萧允如何容得下他？
大太监接到萧允的摆手示意，拉高语调：“宣，锦衣卫指挥使狼崖，觐——见——”
杨晏清退回一侧，与一身飞鱼袍卸去绣春刀的狼崖对视一眼，轻轻颔首。
狼崖冲着萧允抱拳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九月初臣奉陛下旨意暗巡青、云二州，历时月余幸不辱命，已将庆正一年云州起义军反叛一案查明。庆正一年，云州大旱，赈灾银两却被尽数贪|污，运到云州入库粮草尽数以砂石充数，致使云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乃案情奏折，请陛下查阅。”
将提前写好的奏折交给匆匆走下的大太监，狼崖顿了顿，嗓音沉着冷然：“灾情愈烈之后，云州刺史汪兴国非但不安抚灾民，反而以寻衅滋事罪诛杀府邸外无辜灾民，其中便包括云州起义军首领霍宁幼子霍长明。”
“案情距今已有五年之久，臣有幸寻访到当年跟随霍宁起义百姓的妻儿，从其口中得知，当年霍宁起义，跟随者皆为云州灾民，十之二三为老弱妇孺，起义后甚至没能攻破刺史府的粮仓，其后于云州边境云起山附近流窜，截下了当年运往青州边境的军饷粮草。”
“放肆！”
萧允听到这里怒意大起，青州乃与流族对峙边境，军饷粮草何其重要，对于朝廷而言，哪怕是丢两个云州都青州都不能后退哪怕半步。
杨晏清抬眸看了眼萧允。
萧允咬牙，握紧拳头收敛怒意：“继续说！”
“云州起义军本只想截留半数粮草，没想到在划开军饷之后发现除了最上层的麻袋，其下所装与当初运往云州的赈灾粮草一般皆为沙粒。”
此言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朝堂仿佛热油入锅，顿时轰炸一片，诸位武将军候皆是虎目怒睁。
就在满殿哗然之中，风口浪尖上的户部尚书向右一步站出，昂首肃然：“回禀陛下，当年不论是拨往云州的赈灾粮草亦或是依例运往青州边境的军饷皆由户部轻点出库，绝无一丝疏漏！请陛下明鉴！”
“大人莫急，此事的确与户部并无多少干系。”狼崖笑了笑，“粮草银两自户部而出，也顺利抵达了云州边境，甚至完整送到了云州刺史的府中，只不过入库粮仓之时，便已经不再是救命的粮草，而是要命的黄土。”
“就连运往青州的军饷，自汪兴国担任云州刺史，八年间无一次完整送往青州。”狼崖的言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陈述着调查出的事实，却令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云州起义军生路断绝，城内百姓自发开了城门将起义军迎进城内，围困云州刺史府逼迫汪兴国开仓放粮。
云州刺史汪兴国仅调动精兵三千便将一万云州起义军击溃四散，却在其后上奏灾情之时将云州惨状尽数归结于起义军反叛肆虐所致，亏空粮草也被叛军抢夺，这才导致云州百姓因饥成疫，尸横遍野，一时局面竟难以控制。”
狼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不论是圣上还是诸位大臣都心知肚明。
云州旱灾持续了三年之久，而庆正初年正是萧允刚刚登基，皇位不稳，各皇子王侯皆对龙椅虎视眈眈，若非杨晏清临危之时以雷霆手段斩杀谋逆叛臣，只怕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还不知是哪位龙子龙孙。
然而这其中最值得深思的便是，当年圣上下旨青州靖北军驰援云州刺史镇压叛军，不到四个月便将叛军尽数诛灭，不论是军饷还是赈灾粮草皆未提及一分一毫。
庆正四年，云州刺史汪兴国更是因为治理云州灾乱有功被朝廷大肆犒赏，稳稳当当坐着云州刺史的位子直到今日。
这其中……
殿上原本的哗然渐熄，文臣们皆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武将虽有讨要说法之意却在靖北王萧景赫与威远侯的沉默压制下按捺不动。
况且但凡是老臣都知道云州粮草贪污一案涉及封存已久的詹王谋逆案——当年帝师立镇抚司后以迅雷之势办的第一个大案。
“陛下。”一直默默不语的杨晏清终于再次开口，“云州刺史汪兴国大人正在殿外候着。”
此时饶是萧允也猜不出杨晏清究竟是何打算，只是单凭贪|污谎报的罪名，最多钉死一个汪兴国，哪怕汪兴国咬出什么人来，处于证据不足罪名不丰，也绝对无法扳倒内阁老臣。
那么，召汪兴国上殿又有什么意义？
虽是这般想，萧允却还是习惯性顺应杨晏清的意思召汪兴国上殿。
“罪臣汪兴国，参见陛下。”此时的汪兴国一身粗布麻衣，跪在殿下展袖拜伏，额头重重触磕地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兴国乃是先帝在位时的文科探花，师承内阁老臣李贤，再加上此人本就容貌俊美，这一番作态，不像是罪臣请罪，反倒像是含冤的清雅之士。
站在杨晏清身后的李阁老须发尽白，慈眉善目，此时看着跪在殿前的昔日爱徒，眼中满是失望叹息，面上也带着对方才狼崖禀报之案的惊疑愤懑。
萧允将手中的奏折摔在御案上：“对于这封奏折，汪卿还有何话可说？”
“启禀陛下，罪臣——”汪兴国再次重重叩首，“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那朕问你，贪|污的粮草银两，都去了哪里？！当年的云州灾情又是如何平复？！无话可说？汪兴国，你可知道朕此时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慰那枉死的云州数万百姓！”
汪兴国匍匐在地，不发一言。
“来人，拟旨——”萧允更是气急，站起身来指着殿下如同顽石冥顽不灵的汪兴国就要下旨。
杨晏清侧身一步再次开口：“陛下息怒，此事事关重大，还要待刑部大理寺查明案情脉络追溯失踪银两方能下最后判决。”
萧允的一口气被杨晏清堵回去憋在了喉咙半中央，咬牙将嘴边的话咽回去，恨恨道：“便依帝师所言。朕给刑部半月时间，若是追查不出赈灾军饷的下落，一并处罚！”
说罢拂袖而去。
大太监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提高音调：“退——朝——”
朝臣们后退着一步步退出勤政殿，全程一眼不发的萧景赫看向杨晏清：“杨大人好手段。”
“王爷谬赞，此乃镇抚司分内之事，当不起王爷夸赞。”杨晏清与萧景赫对视，神情淡然。
萧景赫凝视眼前这个丝毫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还在自己怀中调情的男人，不由冷笑一声：“多谢杨大人，这一课，本王记下了。”
正当二人间气氛紧张之时，大太监脚步匆忙地小跑过来，朝着萧景赫行礼之后对杨晏清低声道：“杨大人，陛下召见。”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我们读书人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哒！
萧景赫（记在本子上）：书生的嘴只能亲不能信


013 # 师生论政
杨晏清进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萧允硬生生掰断毛笔，不由得眉梢一挑。
小皇帝心虚地将断成两截的毛笔往身后塞，鼻尖上的墨迹在袍袖上划了重重的一笔。
萧允鼓了鼓腮帮，有些闷气道：“先生为何一定要让那汪兴国上殿？方才看到那小人惺惺作态的模样差点给朕吐出来！”
杨晏清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夹住萧允藏在身后的笔杆，用力从萧允手里抽出来放回桌上，拿起被萧允随意摊开在案上的奏折，手指轻点：“陛下从狼崖的这本折子里看到了什么？”
“啊？”萧允愣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云州灾民暴｜乱，刺史汪兴国贪|污银两中饱私囊……？”
杨晏清静静地看着萧允。
萧允的喉咙有些紧张地动了动，每一次，杨晏清用这种眼神语气考校他，若是他的回答没有令先生满意，之后等着的就是大篇大篇同类型的功课策论。
萧允果断低头顺着杨晏清的指尖再次将这份并不长的奏折又细细看了一遍，甚至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掰开揉碎，顺着几层意思发散开来思考，蓦地拍桌而起：“云州大旱三年，灾民起义，靖北王奉旨平叛，说是起义军被尽数歼灭，但之后灾情平复相关一直都只有汪兴国上呈的奏折。朕记得那份奏折先生给朕看过，通篇尽是对朝廷的溢美赞颂之词对灾情流民情况语焉不详！如今看来当初赈灾平乱的人根本就不是汪兴国，这后面还有一个人！”
说完，萧允用一种求表扬的眼神看向杨晏清。
杨晏清没有表示，手指又移到折子最后的那行字。
萧允：“……粮草银两不是吩咐大理寺去查了吗？”
杨晏清叹了口气：“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詹王一脉伏诛是因为什么罪名？”
“私铸铜钱、贪|污赈灾银两、囤积兵粮意图谋反。”萧允的回答十分流畅，他有些不解的反问，“可是当初在贪|污赈灾银两一事上并没有什么证据，朕以为……”
“以为是臣捏造罪名诬陷詹王？”杨晏清替萧允补齐了后半句话。
萧允没吭声。
“汪兴国是李阁老的如意门生，他出身寒门，先帝时期朝政被内阁把持，寒门子弟几乎无法在朝堂之上立足。汪兴国能一步步爬到云州刺史这个正四品官职上，靠的就是拜进了李阁老门下，搭上当年炙手可热的詹王。”
“李阁老当年支持詹王？”萧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当然不是。”杨晏清耐着性子道，“他有很多门生，可以支持不同的皇子派系。聪明的狐狸不会指望某一个鸡蛋孵出小鸡，李贤是个狐狸中的老狐狸，从龙之功于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他所谋划的，是不论最终坐稳这个位置的皇子是谁，都能被内阁拿捏掌控。”
“一如当年的先帝。”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内阁，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萧允抬头看向站在案边的杨宴清：“那先生想用汪兴国的案子达成什么目的？”
或者说，杨宴清想要对付的人，究竟是李贤还是……萧景赫？
“我要汪兴国活着，这个人将来还有很大的用处。”杨宴清收回点在奏折之上的手指，唇角含笑，“刑部大理寺是李阁老的地盘，今日被锦衣卫指挥使带入京城却在朝堂之上抗下所有罪名的汪兴国，对李贤而言就像是有毒的鸡肋。救之无用，弃之忌惮，他不知道汪兴国有没有给镇抚司留下什么把柄，更不能让这个明摆着的昔日门生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笔赈灾银两若我所料不错，应该只有六成到了詹王的手里，余下至少有一成被孝敬给了李贤。所以这个案子，李贤审不了。”
“他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撕开已经被封存多年的詹王案，因为当年和他一起暗中谋划扶持詹王的还有许多人，今日他为求明哲保身将这盆脏水盖到詹王头上，明日便会反口咬上其他人。李贤深谙此理，所以他只能确保这个案子在汪兴国这里截止，掐掉所有可能摸到其他人的证据……陛下，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萧允垂眸思索，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
把这个案子掐死在汪兴国身上？
那得……
“坐实是汪兴国贪|污了银两粮草！”萧允的眼睛一亮，“他必须将那部分消失的赈灾银两吐出来，才能坐实一切的贪|污只是汪兴国一人所为，绝无向上贿赂！”
“不错。”杨晏清终于点点头，“而且，他会保证这个嘴巴牢靠的学生一直活到秋后问斩。”
因为汪兴国一旦死了，死在刑部大理寺，这件案子就绝不会就此而止。
“可是，那笔赈灾银两回归国库之后，汪兴国活着又有什么用处？”
“汪兴国好歹是一方州官，堂堂刺史，作用难道就只有贪|污赈灾银两这么简单？”杨晏清拿了支笔蘸了湿润的砚台，拂开奏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盐”字。
萧允瞠目，无声的张合着唇。
杨晏清笔下一重将那个字用浓墨划去，轻轻将笔搭回白玉笔搁之上。
萧允沉着脸不发一言，杨晏清也任由这位少年皇帝慢慢消化。
许久，萧允复又开口：“这么说来，先生此番谋划，目的在于内阁而非王叔了。”
“先生会动摇过当初的选择吗？”萧允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神带着浅淡的迷惘，“如果是王叔，一定不会让先生这般费心教导。”
杨晏清不答反问：“陛下可知如今大庆朝最缺什么？”
萧允登基之初大庆朝可谓是风雨飘摇，天灾人祸内忧外患，而就在这短短五年间，朝局被整治肃清，一改先帝之时的内阁专政，买官鬻爵。
此外更是削减赋税，鼓励国民农耕行商，国库也日渐丰盈。
若要说真的缺什么……
“人才？”
杨晏清摇头，纠正道：“是将才。”
“文官尚可互相制肘平衡任用，武官将才却并非如此。”杨晏清对上萧允有些不服气的眼神，耐心解释，“我大庆朝纵然有几十万兵马，然而若真有外敌入侵，陛下又能数出几人有担任主帅出征才能的将领？”
萧允回忆朝堂之上武官的队列，脸色微变。
朝中有一方之长的将领，竟十之八丨九都归于靖北王麾下。
杨晏清叹道：“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若非如此，靖北王一脉凭什么能历经五代屹立不倒？”
“萧景赫此人骁勇善战，恶名在外驭下却颇有手段。若不能为陛下所用，便只能彻彻底底的毁掉。做不到一击即中，彻底击碎靖北王一脉在武将中的声望地位，决不能轻易出手。”
“为我所用？”萧允听到这话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道，“父皇临终前曾嘱托我，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论禅位给哪位萧氏宗亲，也绝不能让皇位落在靖北王一脉。”
杨晏清扬眉，缓缓道：“先帝并非嫉贤妒能之人，如此忌惮定有缘由，反观詹王拉拢他却自信能拿捏住他，看来靖北王一脉的确有些有趣的东西。还有……如果是靖北王，臣的确不用教导他这些。”
萧允：“……？”
杨晏清哼道：“毕竟牛不爱听琴。”牛都懒得听他说话，每次说几句就不耐烦。
萧允有些呆滞地看着杨晏清的表情，惊讶道：“先生，你笑了？”
杨晏清拉平了嘴角的弧度。
萧允像是努力搜刮着脑子里的形容词，忍不住嘀咕：“这和先生平日里想宰人的笑还不太一样……”
杨晏清瞥了眼半月不见似乎长高了点的小皇帝，忽然十分和善的询问萧允最近起居情况。
萧允被杨晏清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吓得结巴了一下：“还、还好？”
“那便好。”杨晏清说道，“秋冬换季，陛下要注意休憩，切莫上火才是。”
小皇帝的后脊背忽然一凉。
***
出宫回府，杨晏清十分自然地吩咐马车驶向靖北王府。
刚迈入前厅，就看见两个换下朝服的武将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身边还立着一个表情无奈的文管家。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最怕老师突如其来的关爱
杨晏清（怜爱的眼神）：臣要搞事了，陛下准备一下，这两天睡个好觉：）
……
今天是口是心非别扭杨大人


014 # 恩人
杨晏清脚下一顿，十分自然地绕过前厅拐进了长廊。
蒋青不敢置信地指着空荡荡的门口转头看向萧景赫。
萧景赫到底被杨晏清层出不穷又理所当然的操作锻炼过，淡定的端着茶抿了一口：“换衣服去了。”
蒋青：“哈？”
萧景赫冷笑：“还不懂？穿着那身皮出了王府的门，杨大人就不认得本王了。”
蒋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随手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道：“其实我刚是在想，王爷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杨大人了？”
萧景赫十分嫌弃地看了眼蒋青，把手上的茶杯轻磕在桌上，哼道：“谁了解他了？满肚子弯弯绕全是心眼。怎么，你这会知道叫人敬称了？”
蒋青干笑。
他是神经大条但又不是没脑子的傻子，今日朝上这么大的阵仗，那锦衣卫指挥使的确是威风，但谁都看得出是谁给锦衣卫的底气，他这会儿要是还能对着那么一张笑面虎的脸叫嫂嫂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胆子。
“王爷，冬日干燥，属下去准备些去火的果茶送来。”文奕朗觉得站在这听这两人拌嘴的时间他能多看两本账册，他还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王爷和蒋青将军大冬天的上火，连着好几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还是先喝点东西预防着吧。
说着就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换了一身长衫罩着毛边外袍揣着手走进来的杨晏清。
杨晏清伸手拦住了行了礼准备离开的文奕朗，侧头道：“文管家应该听一听接下来谈论的内容。”
文奕朗心下一动，似有所觉般看向杨晏清。
是……
杨晏清眉目温和地颔首。
蒋青的视线划过杨晏清，又看了看文奕朗，最后落在萧景赫身上，迟疑道：“那我走……？”
萧景赫十分冷酷地点头：“嗯，走吧。”
蒋青二话不说当即抓了一把桌上果盘里的干果瓜子往袖子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威远侯在朝廷上是个彻头彻尾的保皇党。威远侯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头发才勉强维持住了威远侯府这个一品军候各不相帮绝不站队的局面，他蒋青的确是忤逆老子气了老头这么多年，但到底是威远侯家的嫡子，大事上向来拎得清。
他懒得知道也不想掺和萧景赫那些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儿，听那些伤脑子损情分的东西还不如去遇柳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见柳老板一回。
说起来，下次要是还跟嫂嫂一起去，是不是就能见到柳老板了？
……
杨晏清落座，从袖中抽出一沓记录册放在桌上：“这是延裕八年蔺大人案的卷宗，当年所有证人，证词，办案流程以及伤亡人数皆记录在册。”
萧景赫要伸手去拿，没抽动，用力然后发现这书生的手掌死死按在卷宗上。
继续用力是不能继续用力的，十几年前的旧案，卷宗就算保护的再完好也经不起折腾。
萧景赫拽下腰间的令牌扔进杨晏清怀里，臭着脸：“靖北王府随便你，满意了？案子要是没翻过来，我就把你的人全横着送出靖北王府。”
文奕朗看着那上面写着一个靖字的令牌，抽了抽嘴角。
杨晏清抬手，笑着将令牌收进袖中：“王爷果然一言九鼎，杨某自然也不会辜负王爷的期望。”
萧景赫翻看的速度很快，基本大致翻了一遍之后就要将卷宗交给身旁的文奕朗，文奕朗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顶着萧景赫疑惑的眼神哑声道：“王爷，属下随后再……细看。”
暗自平复心情，文奕朗看向杨晏清：“杨大人可是有什么详询之处？”
“文管家果然聪敏过人。”杨晏清的眼底带着赞许，话音一转却说起另一件事，“今日我在朝堂之上发难云州刺史汪兴国，王爷可是生气了？”
“汪兴国与本王何干？！”萧景赫矢口否认，视线移开不去看杨晏清，仿佛突然对一旁的花瓶起了兴趣，“说什么事就是什么事，你能不能别扯东扯西弯弯绕绕的。”
杨晏清沉默了一下，索性也不再兜圈子：“敢问帮王爷出谋划策平定云州叛乱还给出了灾情安抚治理之策的，是将军麾下哪位门客？”
“什么云州？！本王驻扎青州，云州的灾情和本王有什么关系？”萧景赫说完端起茶盏低头嘬茶，一个眼神都没给杨晏清。
杨晏清静静看着萧景赫，直到看得萧景赫动作不自在的摩挲茶盏的杯沿才开口：“王爷真的以为，锦衣卫此去青、云两州，就只是查出了一个汪兴国，查出了一桩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杨某查出赃银去向的贪|污案？”
萧景赫面沉如水却仍旧一言不发。
文奕朗此时却站出来对着杨晏清躬身一礼：“此事便由奕朗为大人解惑吧。”
“当年父亲获罪入狱，蔺府上下惶然……”
先帝在位之时，刑部侍郎蔺皓之官拜正三品，在朝中地位虽不能媲美内阁元老王侯将军，却是个实打实的权臣，他与先帝相传相识于江湖，志趣相投，故而成为了先帝登基后的左膀右臂，在先帝登基之初以断案公正,执法严明为民间赞颂。
只是随着先帝掌权欲望的显露，内阁与虎视眈眈的詹王都认为应该给这位捡漏上位，朝中没有丝毫根基的傀儡皇帝一些警告，于是那把寒光乍现的刀便砍在了蔺皓之的身上，捏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细作穿插蔺府放好证据，当时被内阁操控的锦衣卫办案，从头到尾这桩被冠上文字狱名头的“大案”发生的突兀，办案潦草，结局惨烈。
而随着蔺皓之这个朝堂的眼睛被硬生生剜掉，先帝的亲政计划再次偃旗息鼓，重新做回听话的傀儡皇帝。
“当时将我从府中救出的人应该是易了容衣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听声音也并不熟悉。在送我去青州的路上我们一路被人追杀，路过福州之时恩人旧伤复发昏迷不醒，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后来教导我的老师。”文奕朗说道。
“老师与恩人是旧识，恩人将我托付给了老师后便在一个深夜独自离开了，再也没能重逢。但是自那之后，我和老师在前往青州的路上再也没有遭遇追杀截杀，抵达青州后，老师和我便在青州靖北军营住了下来。云州受灾之时王爷不忍云州灾民苦难，老师曾献计相助王爷，但在云州疫情后不久老师就仙逝了。”
当年的事文奕朗并非没有回头调查过，但一来那时他年纪尚小，二来他几乎抓不到任何关于旧案的线索。似乎所有的知情人都随着当年蔺府一夜灭门的惨案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段含糊不清令读书人不胜唏嘘的蔺氏往事。
“对了，那位救了我的恩人耳后有一颗痣，形状很是独特。”
正因为形状的独特，才在年幼的文奕朗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杨晏清拢在袖中的手一紧，声音微微发哑：“就像一对缩小的兔子耳朵，对不对？”
……
之后杨晏清又问了几个问题，基本上都是在询问当年文奕朗与那位恩人在福州附近发生的情况，大致地点，那人的伤势一类，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萧景赫目送杨晏清离开，复又拿起那沓卷宗细细翻看。
文奕朗：“王爷，那令牌……？”
萧景赫道：“无事，有了令牌没有我的命令，他做不了太多。让人盯紧了来往的外人，说不定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还有，遇柳轩那边也不要放松警惕。”
“是！”
萧景赫翻过一页，看到其中一张证词下方签字画押的人名，表情渐冷。
汪兴国。
当年蔺氏旧案，这个人竟然也牵涉其中。
“杨晏清当年除了科举之时与你祖父有过接触外，你可曾还有别的印象？”他问文奕朗。
文奕朗皱着眉思索良久，摇了摇头：“当时三元及第的天才少年其实很是轰动京城，那时候茶楼酒肆里都在说杨大人。后来他被下放到偏远州府的小地方做县官，让祖父很是叹惋了一阵子，但祖父也说人各有志不应强求，之后也没有再听祖父提起过他了。”
“人各有志。”萧景赫挑眉，“他既然不愿入朝又何必参加科考？当年只想做个小县官，怎么如今却一步步爬到了权倾朝野的位置上搅动风云？”
“蔺氏的旧案我们费尽心思都抓不到当年幕后之人的把柄，怎地本王刚提出来杨大人就能拿出这么一份据实详尽的案卷，还将这桩旧案曾经的证人提前从千里迢迢的云州带到了京城？”
“福州。”萧景赫的手指轻点桌面，“奕朗，画一张当年那人的画像。这个人说不定尚在人世。”
文奕朗犹豫道：“王爷有所不知，之后几年不论是老师还是我都曾回去福州寻找，也曾多次派人寻访，都……”
萧景赫忽然笑了，笑容玩味：“但杨晏清很确定那个人还活着。”
不然，他不会询问那么多有关当年三人在福州分开时的细节。
“盯着他的人，跟仔细。”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让我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你的心（突然兴奋）
杨晏清：呵呵，辣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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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婷灌溉营养液8瓶和投掷的地雷1颗~终于打破了营养液111的单身诅咒和光秃秃的地雷框呜呜呜，比心！


015 # 投怀送抱
用小刀将生肉切成条喂给黑鹰，杨晏清抬手摸了摸鹰身上温热的羽毛。
按理说锦衣卫自由出入靖北王府是他赢了这一局，但杨晏清这几日却有些无聊。
因为这王府的另一位主人又开始早出晚归刻意躲着他。
萧景赫派出人与锦衣卫先后抵达福州的事杨晏清当然知道，但他并没有过多在意。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活着，真的还在福州的话，就一定能解读出锦衣卫传递的消息。
杨晏清从不觉得单凭锦衣卫就能将那个谨慎躲藏了十几年的人带回京城，萧景赫派去的人更不能。
黑鹰才不管主人心里的弯弯绕，用鹰喙叼走杨晏清手上的肉条几口吞下去，抬翅膀催促轻轻拍着杨晏清的手臂示意他继续。
“还想吃？”杨晏清戳了戳黑鹰的脑袋，放低声音，“你倒是讨他喜欢，就见了一面便念念不忘，还专门让人送了新鲜的肉给你。”
萧景赫这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但杨晏清越扒拉这个人就偏偏越觉得危险，越危险越想靠近。
那种危险并不是生命收到威胁的恐慌，而是一种明知道前路将通往不可掌控的变数却仍旧想尝一尝滋味的甘之如饴。
若是早些年的他，碰到萧景赫这样的恐怕二话不说给一闷棍拐走睡了再说吧？
杨晏清想着，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在这京城待的久了，不仅心变得越来越硬，胆子也会越来越小。
桌上昂首站着的黑鹰用墨色的黑豆眼瞅着杨晏清许久，抬脚过来小心翼翼地啄着杨晏清的鬓角，随即咬住了旁边垂下的冠带。
杨晏清从来就招这些动物喜欢，这黑鹰原本是猎场被人围猎训熬的有主之物，彼时杨晏清不过是路过那处，隔着老远那鹰便像是看到了什么炽热的向往展翅而来，爪子硬生生勾在杨晏清的肩膀上任凭锦衣卫如何驱赶都不松开，那人见这鹰居然伤到了帝师，吓得跪坐在地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不久前主亲自带着黑鹰前往镇抚司赔罪，本是一件不大的事，但为了安那人的心杨晏清拒了别的赔礼只留下了这只初见就给了帝师大人肩膀几个血豁口的鹰，而这只鹰愣是竞争上岗成了镇抚司唯一一个不论杨晏清在哪都能将信送到的信使。
——也只能给杨晏清送。
除了淮州和狼崖能近身，其余人这位鹰祖宗看都不带看一眼，靠近就能叨块肉下来，性情很是凶悍。
黑鹰不停的用尖喙啄着杨晏清的冠带往外拽，见杨晏清纹丝不动的模样，黑豆眼里浮现出十分人性化的嫌弃。
“好吧。”杨晏清矜持的站起身，“这可是你威胁我去的。”
***
早晨刚下过雨，院子里的仆从们正在打扫被雨水打落得扑了一院落的叶子。
黑鹰目的十分明确地往王府西北角飞，那便距离杨晏清的园子最远，几乎是对角线的距离分布在王府的两个角。
杨晏清刚一出来就感觉到一丝寒气，他理应是不怕冷的，也不该怕。但这两年的秋冬对他来说的确有些难受，看来有些东西装得久了，假的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曾经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日子，遥远的就像是只发生在上一世。
黑鹰飞一段就停在某个地方等一等后面慢悠悠的杨晏清。
直到一人一鹰磨蹭到距离马厩一墙之隔的地方，黑鹰翅膀一展向上高飞，伴随着一声清利的嘶鸣拢翼俯冲直直冲着正躬身刷马的黑衣男人袭去。
萧景赫因为刷马将两只袖子都别了上去，听见声音转身抬起胳膊，那黑影稳稳地停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之上。
黑鹰很有分寸且倨傲地抓着萧景赫的小臂，高高的仰起头蹭了蹭萧景赫伸过来的手。
萧景赫见状低笑了一声：“你倒是比你主人讨喜可爱多了。”
“就冲王爷这句话，它明天的肉条没了。”杨晏清过来的时候恰好将萧景赫这话听在耳朵里。
黑鹰顿时张开翅膀哇哇叫着扑棱，不满极了。
萧景赫趁机捋了一把黑影翅膀下的绒毛，满意的点头：“这鹰养的的确不错。明日他要是不喂你肉吃你就来找我，机灵点知道吗？”
“很好，你后天的肉也没了。”杨晏清听到这话，和那双黑豆眼对视哼道。
萧景赫有些好笑，将手上拿着的马刷扔回水槽里，手臂向上一送将鹰放出去：“你跟一只畜生置什么气。”
杨晏清幽幽叹道：“王府太大了，一个人闷得慌，没办法才只能找鹰置气啊。”
萧景赫将袖子放下来的动作一顿，挑眉：“这几日镇抚司的人进进出出忙着拆墙砸门的还不够热闹？”
“那是他们的热闹，和我有什么关系？”杨晏清揣着手十分自然地撇清关系，见萧景赫提着一桶东西过来，走近一看，“王爷这是在用黍米喂马？”
萧景赫舀了一勺洒进厩槽里，见杨晏清好奇，抓了一把递到这书生面前：“黍米混了黑豆。战马长期只啃草肚子会胀大后移，耐力也会降低。”只不过若是当人都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即使是战马也没有挑剔的资格。
杨晏清：“让我试试？”
杨晏清伸手过去看着萧景赫，萧景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饲料倾倒在那白皙纤长看上去只适合握笔弄琴的手指间。
原本在马厩上空盘旋的黑鹰看见杨晏清手里的东西，一个俯冲下来就要叨，没成想旁边一直安安静静低头吃饲料的大黑马顿时仰头嘶鸣，越过马厩的饲料槽将过来夺食的鹰用马头硬生生撞了出去。
黑鹰被撞的在空中歪歪斜斜的晃悠了几下才稳住，反应过来之后就朝着那昂首挺胸马脸上写满了不屑的大块头抓去。
黑鹰被驯得极其聪明，一开始不论是啄击还是抓挠都不占上风，但它很快就发现那讨厌的大块头被拴在马厩里出不来，不仅开始隔着马厩的栏杆打游击战，几次之后试探出了那战马的攻击范围，竟然开始堂而皇之的飞进马厩里挑衅。
那匹通体黑色膘肥体壮的战马被欺负地怒不可遏，甩头抬蹄开始疯狂挣扎，竟然将栓马的麻绳硬生生拽断，冲着那还在幸灾乐祸的黑鹰嘶鸣撞去！
黑鹰没料到这大块头竟然能挣脱桎梏，一转头下意识地往自家主人的方向飞，一头扎进了杨晏清的怀里。
原本站在一边的萧景赫顿时脸色一变：“小心！”
高大的黑色战马眼里只剩下那个胆敢马口夺食还挑衅生事的破鸟，冲着杨晏清的方向就是一个冲锋，还没碰到那只被人类抱在怀里的破鸟就被一只手牢牢制在半路。
萧景赫制住那一脸桀骜狂拽的大黑马，不理会爱马不服气的用蹄子刨地的动作，低头问怀中的杨晏清：“没事吧？”
杨晏清怀里的黑鹰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头插|进翅膀下面把自己团成了怂球窝在杨晏清的怀里。
“嘶……”杨晏清皱眉，“脚好像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书生就是娇气
杨晏清：计划通√


016 # 梅树之约
萧景赫皱了下眉，对着不服气的大黑马沉声呵斥：“墨骓！”
墨骓是萧景赫一手养大的马，比起千里挑一的战马还要高大一圈，肌肉强健是难得一见的烈马，平日里喂马的小厮在靠近之时都免不了心惊胆战，哪里受过今天这样的鸟气！
但这会儿萧景赫是真生气还是假不悦，动物远比人类要更加敏锐。不甘不愿地嘶鸣了两声，墨骓低头自己咬着缰绳哒哒回了马厩，臭着一张马脸开始低头干饭。
萧景赫低头问杨晏清：“能走吗？”
杨晏清似是动了一下脚腕，顿时眉头皱得更紧：“……疼。”
萧景赫有些纳闷，刚才墨骓别说碰到杨晏清，就连那惹祸的鹰都没挨到一根鸟毛，怎地这书生就伤得连路都走不了？不过低头看了眼马厩附近并不平整的砂石地面和杨晏清宽大衣袍下显得清瘦的身子……算了，这弱不禁风的。
总不能是这书生故意装伤不想走路吧？图什么？
萧景赫这般想着，手臂一用力将杨晏清捞起来横抱在怀里，两只手掌分别贴在杨晏清的腰侧和股侧，好在有秋冬厚重的衣服隔着，萧景赫的喉结动了动，警告自己不要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杨晏清心安理得地窝在萧景赫温热的怀抱里，怀里还抱着一团散发热量的鸟团子，头偏了偏靠在萧景赫的胸前，又是一声叹气：“屋子里太闷了。”
正往院子方向走的萧景赫脚步一僵，板着脸：“杨晏清，你别太过分啊。”
“萧景赫，你自己想想，自从成亲，我见过你几回？”杨晏清回击道。
萧景赫闻言眼皮一跳，气笑了：“第一次见先生，先生诱使本王大晚上练枪一个多时辰；第二次见先生，先生从本王这里套话出本王与詹王曾有旧交；第三次，先生用本就在查的旧案换了将近一半的靖北王府；第四次，让本王生平第一次给人付喝花酒的账，之后调情到一半说走就走还让本王自己纾解；第五次先生更是在朝堂言论直指青州，一声不吭就翻出了当年本王与詹王的交易明里暗里威胁警告本王——”
“先生说说，本王哪还敢见先生？”
杨晏清低头想了想，忽然好奇发问：“王爷既然能被我挑弄兴致，为何这么多年房中也没一两个可心人？”
萧景赫总算看出这书生今日来找他是很难得又别扭的服了个软，暂且不论后面还跟着多少陷阱，两人如今怎么都算是合作关系，不好闹得太僵，更何况对杨晏清此人，萧景赫其实多少还是有些招揽的心思，便顺着杨晏清的意思脚下一转朝着另一边院子走去。
“本王不能接受他人近身。”萧景赫坦然。
杨晏清没说话，像是在沉思什么。
萧景赫没听见声，低头就看见这书生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可惜的恍然大悟，咬牙：“本王身无隐疾！”
“哦……”杨晏清的手抚摸着黑鹰的翅膀，将这个话题暂且带过，“这是什么院子？看起来和别处倒是不同。”
靖北王府多数地方都带着武将的锐利与大气，这处院子倒是少有的带了些江南的细腻，感觉……更像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萧景赫收敛心神，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信步拐进来的院子是哪里，眼神一滞，压下心头涌起的涩然，淡淡道：“是我母妃的故居。”
萧景赫的母妃应当就是蒋青的亲姑姑，出身祖籍江南的诗礼世家，只是这位曾经的靖北王妃常居于京城，与久驻青州的老靖北王聚少离多，听闻二人感情并不好，这座院子想必便是萧景赫母妃曾经独居的院落。
抱着杨晏清走到院子里的亭中，萧景赫将人举起来放在石桌上，还没等杨晏清反应过来就抬起了杨晏清的一条腿，温热的大掌握上了杨晏清的脚腕：“伤哪了？”
杨晏清：“……另一只。”
萧景赫的动作一顿，悻悻然放开手里的脚腕，伸手就要去抓杨晏清的另一只脚。
杨晏清哪敢让这人真的查看伤势，眼疾手快地反握住萧景赫的手腕，挑眉：“王爷确定要看？”
萧景赫：“怎么？本王看不得？”
这书生别真诓本王的吧？
杨晏清松开萧景赫的手，意味深长道：“也是，王爷既然与我拜堂成了亲，我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王爷自然都看得……倒也不算是轻薄，是我想岔了。”
“唉，总是独守空房倒是忘记了在下已经是有夫君的人了。”杨晏清说着还将腿朝着萧景赫的身前晃了晃，大大方方地等着男人检查。
萧景赫被杨晏清的这声夫君叫的耳垂通红，不一会儿那红色就顺着脖颈蔓延进了衣领里，哪里还敢去碰杨晏清的脚腕。
“你这人说话怎么、怎么这般不知……不知分寸！”萧景赫按了按额角，实在是拿这人没办法。
明知道这人心眼多盘算多的的确确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却每次面对这人的时候都硬不下脾气。
这书生真是天生来制本王的不成？！
萧景赫站起身在石凳上坐下，陷入了自我怀疑，撇开眼不去看杨晏清。
杨晏清四下看着这座有些萧瑟的院子，比王府旁的院子多了些高低错落的矮灌木，看那些簇拥着的如今已经凋零的花枝，杨晏清能够想来待到春日之时院子里的那几分姹紫嫣红。
“圣上颇为尊敬先生，想必不会也不敢做贸然越过先生赐婚的事。”萧景赫突然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事实上这个问题他着实想了并不短的时间，“先生与本王成亲，所图为何？”
杨晏清轻笑，语调微扬：“那王爷当日在殿上毫不推脱领旨谢恩又是为何？”
“先生！”萧景赫放在膝前的手紧握成双拳，“先生不想开诚布公谈谈？至于领旨谢恩，本王也姓萧氏的萧，先帝能得到的，本王自然也能。”
杨晏清坐在石桌上，以一种低头俯视的角度看着萧景赫好半晌，忽然大笑出声，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萧景赫被杨晏清笑得脸上躁得慌，忽青忽白变了几下之后咬牙起身就要走，却被喘息着眼角犹带笑意的杨晏清拉住了衣角。
冷着脸低头看，萧景赫见那书生抬手揩掉眼角的湿气，放软声音道：“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王爷的样子有些可爱。”
可爱。
萧景赫额角的青筋蹦了蹦。
算了，他就不该和这书生浪费时间！活该被这人戏弄！
杨晏清将怀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的黑鹰放开，拍了拍鹰屁|股让它不要留着碍眼。待黑鹰朝着马厩的方向飞走后，思索片刻开口：“我本无入仕之意，参加科举只因当年微末之时曾受先帝恩惠。要说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当年和先帝在月下喝的那场酒，若不是那场酒，我也不会对着当时微服的先帝大谈阔论，引得先帝起了亲政之心。”
“最后无端害了那诸多性命。”
萧景赫不太懂这书生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没他说话先帝就不想亲政了？这话说的……呵。
萧景赫也是当过皇帝的人，他最清楚男人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早朝自上而下俯视群臣，每一日都能感受到至高无上权柄的美妙，而当这个皇帝并没有实权的时候，他坐在皇位上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欲望煎熬。
杨晏清只是一个臣子，他永远不会懂——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但凡心中还有一丝血性，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功绩姓名。哪怕夺权失败，也好过碌碌无能史书上一笔带过嘲讽十足的傀儡二字。
“蔺大人曾是我的旧识，早在锦衣卫收集到青州靖北军情报时我就注意到了王爷身边这位谋士。他长得与蔺大人太过相似，如若不是在王爷的军营里，文官家恐怕早已被人悄无声息的除去。”
萧景赫了然：“所以先生特意等到本王进京述职，想要借奕朗的手掀开这起旧案。”
杨晏清却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勾起唇角：“不，是我在有了诸多证据之后制造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王爷与文管家引进了京城。”
“王爷，京城就像是一座大棋盘，我在这头，内阁三只老狐狸在那头，旁边还盘踞着一条尚未长成便想扒拉棋盘的幼龙。这座京城比之王爷的战场，其暗藏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景赫皱眉：“你们把本王当棋子？”
那语气就像是杨晏清敢说是，他下一秒就要扬棋盘。
“怎敢？王爷就是放在棋盘旁边的棋篓，千军万马尽数落在——”杨晏清噗嗤笑出声来，伸出手去点了点萧景赫握拳的手背，“王爷手中。在下不过就是偶尔借来用用，会还的。”
“那你刚笑什么？”萧景赫不动声色，才不上这口蜜腹剑的书生的当，对刚才这人笑得前仰后合的举动耿耿于怀。
萧景赫不提还好，这会儿听了这话杨晏清又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掩唇玩味道：“杨某不才，年少成名，当年想要招揽杨某做幕僚门客的人不计其数，王爷这般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若不是救命之恩，哪怕是文奕朗都不会被这位靖北王爷打动献上效忠吧？
萧景赫：“……”
过了一阵子，杨晏清的脸上笑意渐歇，面上又恢复一贯温文尔雅中带着些高深莫测的模样，他看着面前的这所院落，问萧景赫：“王爷对我很好奇？”
萧景赫素来耿直：“是。”
“嗯……”杨晏清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桌面上一下一下的轻点着，莞尔，“如果王爷能在这院落里亲手种一片梅园出来，届时王爷所询，杨某必答。”
“此话当真？”
“当真。”
“多少棵才算一片梅园？”萧景赫忽然警惕。
杨晏清：“那就……一百四十三棵罢。”
这么具体的数字？
萧景赫没摆弄过这些花花草草，但是这院落身为曾经当家主母的故居，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种些梅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一言为定。”
杨晏清缓缓点头，望出去的眼神带着伤感，声音温柔：“一言为定。”
他曾经也有一片梅园，只是被他自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为了一百四十三条人命。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这次真没骗你
萧景赫（狐疑）：脚也是真扭了？
杨晏清：……嗯，这个是骗你的
——
咳，那什么，股是指大腿！


017 # 离京
第二日，狼崖下了朝便十分自然地跟在萧景赫的身后来了靖北王府，全然没有登门拜访的客气，冲着萧景赫一抱拳跟进自家门似的直拐杨晏清的院子。
萧景赫的眼皮从早上开始就突突乱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这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回事，半点都不带避嫌，就这么径直一路跟着他回府，萧景赫不用想都能猜得到一路行来各朝臣府上多少眼线看着这一幕。
那书生不是一直在避嫌关系，这又是搞哪一出？
***
狼崖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晏清正半躺在榻上翻看书册，见他进来，只是淡淡的一抬下巴示意他关门。
这位一贯挂着恹丧表情的锦衣卫指挥使脸带惊奇地走到床边，抬手拍了一把杨晏清盖着薄毯的腿，挑眉：“哟，真伤着了？这得是多高的台阶才能让咱们的杨大人栽跟头？”
“装的。”杨晏清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到一边，打开狼崖扒拉的爪子，朝着狼崖伸出手：“东西呢？”
狼崖摇头啧啧两声，从怀里掏出情报放在杨晏清手心：“喏。”
杨晏清快速扫了几眼，皱起眉看向走到一边窝在椅子里打哈欠的狼崖：“就这些？”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能指望查出点什么来？就现在这些锦衣卫，十之六七都是当年他留下法子训练出来的，那人要是有意隐藏，锦衣卫怎么可能摸得到他的人影。”狼崖手一伸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满意的感觉到正正好的温度，丝毫不见外地到了一杯，入口发现是白水，撇嘴嫌弃，“怎么是水？”
杨晏清房间里的茶壶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地装过水？亏得他还以为是什么好酒。
“身上有伤，御医嘱咐不得饮酒。”
狼崖信他的话才有鬼：“你这又是想弄什么幺蛾子？”
狼崖跟着杨晏清从江湖到朝堂，可谓是生死相托的至交，就像狼崖从来没问过杨晏清为何要心甘情愿走进这场朝廷斗争，杨晏清也从未询问向来放荡不羁生性散漫的狼崖为何会陪着他一起涉险。
杨晏清说：“前日里淮舟不是弄伤了脚腕？镇抚司的环境差了些，我想着不如让他来王府养养伤。”
狼崖懂了：“所以你的脚就伤了？不是，你怎么就知道靖北王请来的御医就是你买通的人？”
“不需要提前知道。”杨晏清轻声道，“太医署里的御医这么些年被各方势力浸透，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不干净。不论来的是哪位，我都能让他按照我的心意说话。”
“那他要是别人的人，出门就反水咬你一口呢？”狼崖每次见杨晏清这番运筹帷幄的模样都忍不住想搞点什么，“你这可是装病不朝，就算圣上不怪罪，内阁抓住把柄参你一本可不好受。”
“所以我才让淮舟过来躺一躺。”杨晏清不疾不徐回答，“他若缄口不言，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是反口咬人，这一条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我可不能白白放过。”
更何况背后的人若是真信了这条讯息来找杨晏清的麻烦，栽了跟头哪里会放过这个立场在他看来再不明确的御医。
“总是把事情想这么多步你也不觉得累得慌。”狼崖摇了摇头，复又想起什么来，满脸兴奋，“对了！你可知你这一伤，外面都在传什么？”
杨晏清忍了忍笑意：“说我与王爷不和，在马厩争执不下，才使得我意外受伤？既然那么多人希望看到我与王爷关系不睦，那便让他们看看也无妨。”
这消息真假掺半，当时又只有萧景赫与他二人在场，不是杨晏清放出去的假消息还能是谁。
只不过萧景赫在京中势力不广，与朝臣更无多少私交，这传言传进萧景赫耳朵里恐怕要延迟不少时间。
杨晏清：“你那是什么表情？”
狼崖：“没什么，就是替亲王感叹了一番，这是怎样的家门不幸才会娶到你这么个能折腾的王妃？”
平白无故担了个给王妃下绊子的恶名。
杨晏清凉凉扫了一眼狼崖。
狼崖顿觉无趣：“算了，就知道你这人控制欲强得很，什么都要握在手里才放心。没意思！不说了。对了，你需要淮舟什么时候过来？”
“今晚。”
“你亲自要去一趟福州？”
“嗯。”
***
三更。
今晚的月亮被厚实的云层遮挡住，没有月光的投射，京城的街道与各贵人府邸都显得比往常静谧了许多。
杨晏清将手中的工具放下，示意狼崖将铜镜拿过来递给床上的淮舟。
此时的淮舟顶着杨晏清的脸，换了一身文人的宽大袍袖，墨色的发丝披散下来，脚腕上缠着绷带，皱眉间一股子文弱气息扑面而来。
“啧，原来平日里你看着人畜无害文文弱弱的样子，是拜这张脸所赐？我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咱们小淮舟也有这般娇娇弱弱的样子，这让靖北王爷看了可不得好生心疼。”狼崖细细打量着被杨晏清易容之后的淮舟，甚至伸手过去戳了戳淮舟的鼻梁，入手触感没有丝毫异样，更为惊叹杨晏清易容的手艺。
淮舟放下手中的铜镜看向正细细擦拭手指的杨晏清：“大人，那声音……”
对锦衣卫而言变声并不是难事，但是要模仿特定声音还是要擅长口技的兄弟，淮舟真没这个本事。
“你专心躺着养伤便是，除了王爷也不会有人打扰，院子里伺候的小厮婢女都知会过，不会多嘴。”一身锦衣卫飞鱼服装扮的杨晏清将半干的手帕放到一边，起身拿过旁边淮舟来时披的深色斗篷罩在身上。
他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易容，只是五官做了些许改动，就足以让见者将他与帝师杨晏清自然分成两人。
“那要是王爷……呢？”淮舟也不怕别人啊！
“装睡。”杨晏清忽然笑了笑，眉眼舒展间露出些许温柔，“他那个人看着不拘小节，却到底受着世家教导长大，没有应声不会进来。”
等到萧景赫察觉到不对发现淮舟，快马加鞭的杨晏清只怕已经进入福州境内了。
淮舟安心的点头，狼崖在旁边听着对话，又注意到杨晏清的语气表情，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尘埃落定，却并没有提醒杨晏清，只是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捞起旁边放着的绣春刀配在腰间。
“走吧，我送你出城。”
***
锦衣卫拥有随时随地进出京城的权限，凭着令牌，狼崖和杨晏清便一路顺利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
狼崖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身后跟着的老鼠，勒住了缰绳对身无利器只背了一张古琴的杨晏清道：“这些尾巴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每一个锦衣卫进出都会惊动京城势力的眼线，这些尾随之人如今并不知道杨晏清是谁，但只要是领命出城的锦衣卫，都会被派遣尾巴跟着，力求摸清其去向。
杨晏清摇头道：“被你这个指挥使亲自送出城已经够被注意了，要是再劳烦狼崖大人亲自扫尾，恐怕我这一路走的就更不顺畅了。”
狼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杨晏清身后的琴上：“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你这般负琴而出了。”
都快要忘记当年那个一身青衣抱琴而来的青年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才多大岁数就开始这般悲春伤秋。”杨晏清抬手握拳锤了把狼崖的胸口，“回去睡你的觉，替我看好镇抚司。”
说罢，杨晏清将兜帽戴上罩住上半张脸，抬手狠狠一挥马鞭，一人一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狼崖的视线里。

*
作者有话要说：
他跑，他追，他插翅……就飞！
哎呀终于写到这了，忽然兴奋ing，帝师大人要弹琴了！


018 # 伏击反杀
杨晏清刚出城不久，身后跟着的那些尾巴便不安分起来。
实在是杨晏清的这身打扮太过陌生，锦衣卫除却文职仵作之流，大多会被外派的皆惯用绣春刀，杨晏清这般特殊怎能不引起那些人的有心窥探。
出了官道拐进树林，杨晏清抬手勒住缰绳，扬声道：“各位跟了一路，还不动手？”
随着杨晏清身下的马儿马蹄不安跺地的声音，十七八个蒙面黑衣的人从四面八方显露出身形，氛围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杨晏清头上的兜帽压的很低，此时看过去几乎遮盖了上半张脸，只有洁净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唇色淡淡。
原本在杨晏清身后背负的七弦琴不知何时被他拿下横在身前，这琴看上去与平常样式的琴并不相同，琴身略厚，通体棕黑，琴头处也并未如平常君子乐器那般缀着流苏珠玉。
打头的那人谨慎嘱咐：“小心他手里的琴，此人孤身而出必有蹊跷！”
杨晏清的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双银色蚕丝的手套，手指勾住琴弦，看着扑上来的黑衣人，唇角微挑：“光小心可没用……”
古琴曲向来是文人雅士聚会谈笑间必奏咏志的曲子，只是在这山野林间里被这人弹出来，每个调都在调上却断断续续连不成曲，实在不像是文人大家所奏。
“嗡～duang～duang～”
那弹棉花一样的琴声却仿佛绞住了黑衣人的喉咙，以杨晏清为中心一道道音刃催化成形朝着持刀袭击的黑衣人锐利袭去，那不成曲调的铮鸣声不停地倾泻而出，无形无色的音刃数量也随之增加，黑衣人的表情却从狠戾毒辣变幻为恐慌绝望。
琴声悠悠，刀尖相抵，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逸散开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倒下，侥幸被驱赶出范围的黑衣人看出那内力化成的音刃似被距离所限，那一声声琴声也带着一种令人无端烦躁冲动的蛊惑，撕下袖口的布条堵在耳朵里朝着杨晏清冲上来，却在踏入音刃攻击范围的一瞬间重蹈覆辙。
“都不准过去！不要靠近他！！！”那为首的黑衣人声嘶力竭的叫喊，拽住存活下来的三名黑衣人眼睁睁看着面前这离奇地令他们后背发寒的场景，果断道：“退！”
内力化刃，怎么可能？！眼前之人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就能达到武学大家终其一生无法达成的宗师大圆满境界？！
“想走？”杨晏清微微抬头，“我可准允了？”
身形微动，身着青色飞鱼袍的杨晏清自腰间中抽出软剑一甩成形，细长的剑身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眨眼间便逼近了那为首的黑衣人。
锐利的剑身直袭黑衣首领的胸口！
黑衣首领的反应速度很快，横刀架住了杨晏清的剑，厉声道：“阁下，今日留一线，在下必定领情于心！”
“嗯？不是李贤的死士？”杨晏清有些意外，手中的长剑一松，正当那黑衣首领心中微宽之时，瘦削的身形贴着那黑衣首领滑过，手指灵活一转反手握剑割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黑衣首领的脖颈，“那便……留你个全尸罢。”
持剑而立的杨晏清看着倒在地上捂住不断涌出血液的脖颈，避开满地的血污提身而起轻盈地落在马背之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黑衣首领用尽全身的力气看向那好似从头至尾端坐马匹之上纹丝未动的锦衣卫，艰难的喘息抽搐：“……这、这不可能……大宗师……”
竟至死都没能看到那人的容貌。
杨晏清手指一展止住琴弦，轻咳了一声，用衣袖拭去唇角溢出的殷红，掏出手帕擦拭掉剑身上的血迹，撤去软剑的内力，思索了一番，将细长的剑身藏进了琴身下方。
随手将手帕抛弃，杨晏清内力循环体内三圈，待到气血平复之后一勒缰绳，负琴纵马离开。
***
半个时辰后。
一队人马追上来包围了这片林子，为首的人黑马轻甲，正是此时应该在王府睡觉的萧景赫。
上前探查的人检查过尸体之后会来朝着马上的萧景赫抱拳回禀：“王爷，尸体虎口掌心皆有老茧，都是会武的人。这些人无一活口，一击致命，不留丝毫情面。伤口边缘没有撕裂痕迹，应当是某样极其锋利见血封喉的兵器，此前并未见过。看流血的情况，死亡时间都极为接近。”
哦？
萧景赫眯起眼，神情危险的扫视四周。
这片林子地形并不复杂，的确是埋伏狙杀的绝佳地点，但是这么多的人如何便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被某一个人尽数斩杀？
萧景赫翻身下马亲自检查尸体，越看越心惊，直到他看到黑衣首领那与在场其他尸体所用武器都不相干的伤口，伸手拉下尸体的面罩观察过后直起身，站在黑衣首领倒下的地方朝着尸体死前面对的地方陷入沉思。
那些死去的蒙面黑衣人打斗都仿佛有意避开了中间的那处地方，这个伤口唯一不同的尸体死前也满脸惊恐不甘地望着那个方向。
被伏击的目标一定就曾经停留在那个位置，而这个站位不同于其他人，死在长剑下的尸体，伤口又为什么看似是由另一把武器从身后被人突然割喉，一击必中？
“确定那指挥使送出城的人是孤身一人？”萧景赫问身后跟着的人。
“是，属下确定！下面的人亲自看着狼崖大人送走那人之后便回了镇抚司衙门没再出来过，当晚不论是镇抚司还是京城城门都再无其他人出入。”
难道是有人接应？可这留下的痕迹奇异，着实让人难以推测当时情景。能这般做到短时间击杀这些杀手的，武学境界怕是要达到大宗师级别，但是这种级别的哪一个不是年近古稀从不轻易出世？又怎么可能跟在一个朝廷文臣的身边？
“去调查周围有无樵夫路人听见动静。”
“呃……回王爷，方才是有一队在城外停留的商队声称听到了动静。”侍卫有些迟疑的回答，“说是听到了极为不像样的弹琴声，调子听着连初学小儿都不如跟……跟弹棉花似的，难听得很。”
萧景赫：“……”弹棉花？
杨晏清虽然年轻，但好歹是被称为名儒的文官，在王府之时萧景赫没少听那书生弹琴，说是音律大家也不为过，断不可能将琴音弹成被过往商队鄙疑的程度。
难道那负琴而出的锦衣卫真不是杨晏清？
“王爷，军中有擅蛊术的兄弟，是否唤人过来进一步辨认？”
萧景赫想了想，点头吩咐：“将尸体带走，现场辨认之后清理干净。接下来你们不用跟着，回去吧。”
“是！”
萧景赫翻身上马，忽听得翅膀拍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头一看便见到那只眼熟的黑鹰正叼着什么站在树枝上扑棱着翅膀朝下看。
“你怎么跟出来了？下来，我让人带你回去。”萧景赫皱眉，大抵是这鹰本就被训练的善于隐藏行踪，此时正值深夜，若不是它刻意扑腾翅膀，就算是目力惊人的萧景赫也没法从一片黑里看出另一坨黑。
黑鹰站在树枝上不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景赫。
无端看出交易味道的萧景赫沉默了一瞬，想到要是这鹰丢了或是让人捉了，那书生怕是会不高兴，于是妥协道：“我让人给你切新鲜的小羊排。”
黑鹰动了动爪子，又动了动翅膀。
萧景赫：“……行，让你吃个够。”
黑鹰满意了，不仅松开树枝俯冲而下，还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塞进了萧景赫的手里。
什么玩意？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萧景赫低头蹙眉看着手心里的帕子，刚要扔却眼尖地捕捉到帕子角落绣着的三片竹叶。
这种花纹他见过。
在杨晏清的许多衣服上都能或大或小看见这标记，手帕上自然也带着。
将素色的手帕展开，萧景赫分辨着手帕上明显的擦拭状血痕，忍耐住对那股血腥气的恶心，将手帕送到鼻间轻嗅了下。
果然，那层血腥气下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正是这几日御医开给杨晏清擦拭伤口的药油味道。
“找到了。”他轻声低喃了一句。
萧景赫将手帕叠了三叠，正要放进自己的怀里却又实在嫌弃那不知道来自何人身上的血液味道，见昂首挺胸的黑鹰此时正站在墨骓的马头上欺负大黑马，手指微动间将手帕叠成了三角形眼疾手快地系在了黑鹰的脖子上。
黑鹰：“？？？”
萧景赫吩咐身边的护卫：“找根轻便些的绳子来。”
待到护卫将绳子递过来，萧景赫一手制住黑鹰的翅膀，另一只手在黑鹰的一脖子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结，低头对着完全能看出震惊的小黑豆眼威胁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水喝没有肉吃。走，去找你主人来。”
正当旁边的护卫听得啼笑皆非，心中暗忖王爷还有这般逗鸟兴致的时候，只见那黑鹰像是听懂人言一般张开翅膀重重踩了一下墨骓的脑袋，哇哇叫着展翅而飞，在半空中一边盘旋一边骂骂咧咧。
实在是那叫声激昂起伏，即使听不懂那鸟叫声，侍从也能脑补出不少骂言。
萧景赫畅快大笑，攥着遛鹰的绳子脚下用力，墨骓得了命令张开四蹄朝着黑鹰飞掠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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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说谁弹棉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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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桃花梨”小可爱浇灌的营养液10瓶~努力施工冲鸭！


019 # 毒药
福州背靠海边，与西北京城隔山遥望，杨晏清彻夜不眠赶路也需要两天两夜才能进入福州地界内，更别提现在他的身体状况显然并不算极佳。
杨晏清低头没忍住闷咳了一声，手心顿时见了红。
一旁前来接应的锦衣卫连忙上前担忧道：“大人！”
“无事，距离驿站还有多远？”杨晏清抽出手帕将手心的血迹擦拭干净。
锦衣卫大概估算了一下，回答：“全速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走。”
……
到达驿站时已经是午时，两人一身锦衣卫装束实在是显眼，但过往商队百姓见其皆避让三分，倒是省了不少事端。
虽说是驿站，但因为占据几条重要官道，乃是商队镖车歇脚|交易的重要集市之一，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发展，如今就规模而言算得上是一方乡镇，一应品类甚至是某些来自偏远地区的异域物件，只要出得起价格，在此处都能如愿交易。
锦衣卫自然在此处也有据点。
锦衣卫端着杨晏清吩咐的素衫外袍敲响房门：“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的杨晏清睁开眼，吩咐锦衣卫进来将东西放下，然后道：“你去忙你的事吧。若有人来驿站打探消息，随意搪塞便是。”
“属下遵命！”
听着锦衣卫的脚步远离，杨晏清这才按住胸口一阵抑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这一次他没有再咳出血来，只是脸色无法抑制的苍白了几分，比起之前的文弱多添了些许病色。
当年蔺皓之一案来得突然，从贼人告发到大理寺提审不过短短两日时间，按照常理，缉拿朝廷命官也需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方可定罪，但就在蔺皓之被关押大理寺狱的当日，一场大火在半夜里悄无声息的吞噬了这位朝廷大臣府邸上下六十七条人命，当夜巡防御林军与锦衣卫竟毫无所查，待到火势渐颓才姗姗来迟。
当初杨晏清远在沪州，那时的他并无效忠朝廷之心，京城里也只留了些许行商方便的眼线，消息传到他手里已经是两天后。待到他披星戴月快马加鞭来到京城，蔺皓之竟然已经签字画押对当初还是小小御史的王兴国控诉罪名供认不讳，并且在杨晏清抵达京城的当日自尽于大理寺监狱。
当时的情形如今想来仍旧如利刃割肉般悔恨痛楚，但对于杨晏清而言，更痛的更无法释怀的，是锦衣卫贯穿这件冤案始终的行为。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言煜当时在哪里？
哪怕案件再扑朔迷离，不论是蔺皓之还是言煜都该知道只要拖到他来京城，再铁板定论的案子也有被撬动的可能！为什么不等他来？！
当年的杨晏清风尘仆仆进京之后面对的，就只是一件潦草结案封卷的文字狱案，一座烧焦破败焦骨遍地的蔺府，曾经结拜大哥蔺皓之的尸身，二哥言煜的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以及……那个曾经雄心勃勃大谈阔论想要改变朝廷如今却负了他两位义兄的帝王。
***
六年前·皇宫·御书房
“你来了。”
年过四十的帝王此时看上去眼神苍老疲惫，再也不复当年四人遇见时的豪情壮志，意气风发。
他并不意外这位绕过禁卫军与门口值守的内侍太监堂而皇之踏进殿来的青年——他曾经无数次的设想再见这轮明月会是何时何地何种情境，无数种的可能，却从未想到是如今的裂痕以对。
“我当然要来。”杨晏清的背后是清冷的月光，也是那晚蔺府冲天而起的凄厉火光，“陛下，您输了。”
当年帝王雄心壮志之时，杨晏清便说过他们不会成功。这位帝王的性格仁善宽厚，知人善任，做事畏首畏尾，亲和有余魄力不足，这样一个帝王生在这般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注定只能成为政治的傀儡。
帝王坐在御座之上，明明是俯视青年的角度，却从青年眼中看到了清晰可辨的悲哀怜悯与不屑。
帝王沉默着，束手而立的杨晏清也没有说话。
良久，帝王闭上眼疲惫道：“朕不可能放任你以私欲搅动朝局，大庆朝经不起你这样不计后果的报复。”
内阁、军队、百姓，三者互相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先祖废弃国相建立内阁以来，四代的帝王信赖已经使得内阁深深扎根在大庆朝内，今日杨晏清当然能直接杀了内阁的三位阁老，可是那又能怎么样？
什么都改变不了。
更何况以杨晏清的性子，如此滔天之恨，哪里是三条命能够填的上的。
杨晏清垂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沉默着出了好半天的神，叹道：“两年来，陛下曾经招揽我一十四次，怎地如今我就站在陛下面前，陛下却不敢用我了呢？”
“因为朕如今信不过你。”帝王的脸色晦暗莫测，他与台阶下的青年四目相对，想起当年那番在月下的酒后论政。
杨晏清此人有定国□□之才，亦有祸乱朝政之能，没有氏族牵累，没有软肋裹挟，是忠是奸全在其一念之间。当年尚有蔺皓之和言煜制衡，现在这般局面，杨晏清入朝报仇的目的昭然若揭，届时定会将朝中上下搅动个天翻地覆。
“陛下信不过我不要紧。大庆朝北接祁国，南有外族，杨某不才，虽然只是一介学识微末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书生，但投诚君主出谋划策的本事还是有的。”杨晏清抬头直视上方的帝王，微微笑开，“这两条路无非是麻烦了些，但到底都能达成所愿。”
“杨晏清！”帝王拍桌而起，被这番近乎威胁的话激到怒火狂炽，“你要通敌叛国吗！！”
“陛下，您知道的，大庆朝从来都不是我的国家。”杨晏清的眼神极冷，表情极淡，“她是你们的国家，生死存亡又与我何干？”
他的国家，早就亡了。
在国门被攻破的那一刻。
“今日大庆朝的内阁重臣冤害我义兄一家性命，陛下庇护内阁欠下一个公道。因果报应，来日我便用这一国鲜血祭奠我义兄在天之灵，岂不畅快？”
帝王当然知道杨晏清的话并非说说而已，他们四人当年结识之时并不知道对方身份，杨晏清的来历在之后也成为了四人共同保守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没想到如今，这个秘密却被杨晏清反过头来刀悬在他的脖颈间。
帝王颓然地瘫坐下来，颤抖着闭上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示弱的语气叹息：“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卷进来？去做你的县官，逍遥江湖……不好吗？”
“陛下，既然决定引我而来，便不要再惺惺作态试图从我这里算计些什么了。”杨晏清看向帝王的眼神带着讥讽，若真不想让他前来，对未曾发展势力的他封锁消息一个帝王还是做得到的，“蔺府的焦尸太过惨烈，惨烈到足以抹杀陛下与我之间那点本就微末的情谊。”
杨晏清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握在手中把玩，月光映照出的玉色面庞上满是漠然：“陛下可知您已身中慢性毒药，若无良药拖延时日，只怕活不过七日？”
顶着帝王压迫的视线，杨晏清一步步走到御案前，将那个玉瓶放在了奏折旁，微笑道：“陛下，这药普天之下仅存五粒，能为您最后夺得半年寿数……恰好够微臣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不是吗？”
帝王瞪视着桌上的玉瓶，视线最终落在杨晏清的身上，声音嘶哑：“……那朕能得到什么？”
杨晏清：“冷宫之中有位皇子，微臣观其资质甚好，当为储君。”
“你果然都是算好……才来找朕！”帝王咳喘着，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来威胁朕！！杨晏清！朕对你不好吗？不好吗？！”
“陛下对微臣的好，是想得到什么呢？”杨晏清就站在那里，披着月光，展现出一种令人心驰神往却又望之不及的仪态与美好，“陛下，冷宫那位皇子的长相，微臣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着足以击垮帝王最后坚持的力量，掷地有声，将帝王埋藏在心底最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撕裂开来。
冷宫的那位皇子……帝王恍惚间回想起来那个生下皇子的宫女模样，是了……那个宫女有着一双上挑的凤眼，闭上眼不说话的时候，就与眼前的明月有一两分相似。
“一个不识大字不通文墨的太子，就是你想要的帝王？你愿意……效忠的帝王？”朕如此待你，千般应允，放下身段请你入朝，竟然输给一个……黄口小儿？
此时的杨晏清带着谋士文臣特有的凉薄淡漠：“一个尚且年幼没有外戚未曾被他人灌输思想的太子，微臣当然有办法将其调丨教成微臣愿意效忠的帝王，不敢烦劳陛下担忧。”
帝王一瞬间变得苍老，呼吸也变得虚弱起来。
帝王知道，朝局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内阁专政，朝局混乱，军候心思各异，天灾人祸不断，大庆朝内民不聊生……接受杨晏清，大庆朝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拒绝杨晏清，大庆朝将在他死后陷入混乱，他的兄弟或儿子将沦为灭国帝王。
杨晏清看似给了他选择，结果却只有一个。
他也只能选那一个。
帝王伸出手将玉瓶死死握在手心，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用力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帝王手指颤抖着从御桌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来，是一枚乌金色的药丸。
“入朝为官，官拜一品，太子太傅，摄政掌权……都可以依你。但，大庆朝的权臣，不能有这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服下此药，若你自封内力则无大碍，擅动内力……毒素将会随着内息运转缓缓流入肺腑，届时……毒入心脉，药石罔救。”
作为权倾朝野的帝师，你的身上必须有下一任帝王能够掌握的桎梏缰绳。
阿清啊……你有多恨朕？多看不起朕这个无能的帝王？
再多恨一些罢。
但这是朕作为一个帝王，对这个国家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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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先帝，一个没有姓名却能贯穿前后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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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没有出现的一天，想他


020 # 英雄救美
似乎许多人都认为先帝在杨晏清心里地位斐然，简直可以用士为知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些对君臣关系来说再美好不过的辞藻来形容。
杨晏清坐在马车里，古琴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闭着眼睛想。
这其中的很多事情，随着当年的旧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最终除了杨晏清，谁也说不清那些旧事的是非对错。
就像除了杨晏清，也没人知道缠绵病榻的先帝为何在最后半年回光返照一般上朝听政，册立太子、与内阁对抗，最后病逝而亡。
内阁给先帝下的药并不是什么毒药，原本只会让先帝精力不济小病不断而已。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失去斗志疲惫无力的帝王，这样的傀儡比起再度扶持一个长大之后变数颇多的幼帝要好控制得多。
但杨晏清不需要。
坦白说，先帝其实人并不算很差，思及之前的情分，杨晏清一开始的想法只是想要逼他退位，但是当他在冷宫看到那个长着一双凤眼的小皇子时，先帝便不能继续活着了。
杨晏清很喜欢有野心并且屈服于欲｜望的人，这种人很好控制，并且使用得当会十分锋利称手。但如果一位上位者的野心欲｜望有一部分来源于他，那么事情便显得并不怎样美妙了。
内阁以为先帝是身体孱弱死在他们的药下，先帝认为是内阁的药过于阴毒，甚至先帝当年身边的心腹也更加痛恨内阁与当初后宫动手下药的宠妃。
所以，这件事又和他一个前朝孤臣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忠于先帝被临终托孤的两朝之臣罢了。
杨晏清面色平静地想。
只不过先帝留下的小玩意儿的确不好处理，杨晏清这个人也向来不知道何为安分，每一年总会搞出些事情来做一做“另一个杨晏清”，然后回京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坐实了帝师身体文弱易病的传言。
或许有一天，他会死在长年累月的毒素侵染里，也或许有一天，他彻彻底底摆脱沉疴做回真正的杨晏清。
先帝是死了，但他和先帝的赌约还远远没有结束。
马车拐过一个弯，驾车的马夫再次扬鞭重重击打了一下奔跑的马匹，马车行进的速度变得更加快了些。
昨日刚封了内息，现在的帝师大人浑身乏力，每一寸肌肤都泛着刺痛，像是有个对他十分仇恨的小人正拿着斧锥一下一下折磨他的大脑。
杨晏清睁着眼，眼前的颜色却笼着一层白茫茫，万般景象都扭曲混合在一起结合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杨晏清慢慢伸出手，将放在一边的琴拿过来抱在怀里，轻飘飘叹了口气。
好累啊……这次的后遗症似乎更加严重了。
去往福州的官道是一条直路，方才马车的拐弯想必是改道送他去阴曹地府的。
但是杨晏清仍旧四平八稳的坐在马车里，也不伸手去揭开帘子看看外面伴随着呼啸而过的寒风向后疾驰的风景。
能够买通锦衣卫安排的马车与车夫，的确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计划前提虽然不容易，但是实施起来却十分的简单直接，对没有长翅膀的帝师而言，的的确确是条必死的阎王道。
前提是——
就在受伤发疯的马匹不管不顾地朝着悬崖飞奔而下的瞬间，锋利的长刀横向劈开了马车的顶部直接掀开了马车的车顶盖，露出了抱琴端坐其中一脸乖巧淡然的帝师大人。
——他身后没有跟着这位身手漂亮干脆的王爷。
英雄救美，好俗套的出场……迷迷糊糊间，杨晏清判断出自己开始发热了。
萧景赫的下一刀直接斩断了马匹和马车之间的车辕，抬手扣住车厢的边缘硬生生在悬崖旁边拽停了顺着惯力向下栽的马车。
他站在马车边好一会儿没见里面的人下来，黑着脸皱着眉用刀尖挑开马车的车帘：“先生是在等本王抱先生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劳烦王爷。”杨晏清很平静的和外面看进来的男人四目相对，“是有些腿软。”
书生的神色惫懒，脸颊泛着微微的红晕，看上去竟显得有些脆弱的
萧景赫愣了一下，仔细看去，杨晏清又恢复了往日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侧头看过来，眼神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埋怨他。
原本藏着诸多算计的雪狐狸不知为何收起来伶牙利爪，倒下去露出一点点粉嫩的柔软试探着什么。
萧景赫是知道杨晏清过往的丰功伟绩的——金殿拔剑；殿前斩杀与内阁沆瀣一气狡辩脱罪的皇室宗亲；洋洋洒洒十几条罪状将一位二品大员说到撞柱而死；詹王谋反逼宫之时调动锦衣卫与进军围杀勤政殿与叛军对峙一天一夜，血洗勤政殿——哪一项，都要比这会儿来的惊心动魄。
腿软？
萧景赫收了刀面无表情地将人拦腰从马车里抱出来，手掌在杨晏清的身上半点多余的停留也无——只是看到这人的发带勾在衣饰上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捋了捋。
杨晏清抱着琴在萧景赫身边站定，他的反应很慢，抬头看向被掀了车盖的马车，过了好一阵才真挚发问道：“王爷既然知道人应该从马车哪里出来，为什么要掀了车盖？”
外面的风吹的好冷。
“因为我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坐着一个动都不动的傻狍子。”萧景赫呵呵一笑。
杨晏清沉默了一下，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并不适合他的比喻：“我知道你在。”
这人八成是蹲在驿站通往福州的出口处等着，在后面骑马缀了一路，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所以还不忘捎带上琴？先生果然是文雅人，出门在外也要带着风雅物件。”萧景赫挑眉，伸出手来，“本王看这东西挺重的，不如本王帮先生拿着？”
杨晏清犹豫了一下，迟钝的，似乎思考了什么，然后很自然地将琴塞进了萧景赫的怀里。
琴是很重要，但他也的确抱不动了。
萧景赫一入手就察觉到了这琴重量上的异样，没说什么，一声口哨换来威风凛凛的大黑马，冲着杨晏清抬了抬下巴：“先生请？”
杨晏清看了看墨骓，视线落在墨骓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黑鹰，又看回萧景赫，表情十分认真的询问：“墨骓能拉马车吗？”
虽然被掀了车盖，但是他可以稍微委屈一下。
萧景赫还没回复，大黑马先咬住杨晏清的袍袖不客气地糊了杨晏清一袍角的口水。
换了几个姿势终于决定单手夹着古琴，萧景赫见杨晏清抿着唇从墨骓嘴里扯出湿哒哒的袖角，一抹戏谑浮上唇边：“显而易见，不能。”
杨晏清慢吞吞的“哦”了一声，默然了片刻，缓缓道：“我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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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抱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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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弘清酒小可爱投出的地雷2个，啵啵！


021 # 夜
萧景赫怀疑自己的耳朵。
杨晏清见他没动作，偏头盯着他，皱眉，又轻声重复道：“墨骓太高了。”
高吗？
萧景赫看了眼马脸无辜的墨骓，这个高度……怎么都不至于上不去……吧？
不知是杨晏清这人之前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多变，还是因为这书生哪怕做着示弱的举动说着温软的话脊背也未曾弯曲半分，萧景赫咽下了喉间涌上来的质疑，上前一步握着杨晏清的腰将人举起来妥善安置在马鞍上。
杨晏清低头：“你不上来？”
他的声音与往日的清亮不同，听起来有些沙哑，好似没力气说话一般语调很轻。
萧景赫握着缰绳身形僵硬了一瞬，背对马背上坐着的书生低头安抚从来没被旁人骑过此时显得有几分焦躁不满的墨骓：“本王牵着墨骓，不会摔着先生。”
杨晏清没出声，只是低头静静看着他。
自上方投下来的视线直看得萧景赫浑身难受，他没忍住抬头正要说什么，立时察觉到马上坐着的那人虽然表情依旧如常，眼神却显得有些茫然。
萧景赫察觉到不对劲：“先生？”
“王爷。”杨晏清的手松开了抓着的鬃毛，偏了偏头。
耳边好像有吵闹的小鸟在叽叽喳喳。
叫得他脑仁疼。
杨晏清听到自己说：“往福州走，别回头。”
而后，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
“醒了？还难受吗？”
杨晏清睁开眼对上面前放大的一张俊脸，抬了抬手指想拨开这人滑落下来触及他脸颊的发丝却遗憾的发现自己仍旧处于浑身无力的憋屈状态。
耳边嘈杂吵闹的鸟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襤砩的是木柴燃烧噼啪作响的动静。
这让他的头疼缓解了不少。
“……还好。”他慢半拍地回答，闭目积蓄了力气慢慢坐起身，背靠着旁边的树干，这才发现他的身下垫着一层厚实的玄色披风。
天色暗沉，透过林间树木有些光秃的枝丫还能捕捉到些许点缀在夜空中的星星。
墨骓和黑鹰都不在两人身边，萧景赫见杨晏清缓过神便坐回火堆旁，捡起旁边放着的粗树枝挑拨着黑夜里驱寒的火堆。
火星子因为他的动作噼啪炸裂，从杨晏清的角度看过去，那张时时刻刻保持着冷肃严峻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谢谢。”
萧景赫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为本王接住了先生？”
他简直难以形容当时看着那书生直接从马背上失去知觉一头栽下来的心惊动魄。
这书生身子是真的文文弱弱，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倔强能憋。
“为王爷一路走来的辛苦。”
杨晏清虽然辨认不出此时二人身在何处，但从萧景赫衣服下摆的利器划痕与撕裂的痕迹可以推断，萧景赫的确是没有回头，带着昏迷过去的他选择了一路前行。
顶住了这段时间不知道来了多少波的狙杀。
萧景赫从容应下了这声道谢，然后将杨晏清的琴取过来放到他手边：“为人夫君，应该的。”
杨晏清眉梢微动：“为人夫君？”
萧景赫面不改色地回头：“怎么？祭拜天地，告知高堂，共饮合卺，哪一样我们没做过？”
“王爷说得对。”杨晏清点头表示同意，一脸受教的表情，然后十分自然地改口道：“夫君，我有点冷。”
萧景赫僵硬在了原地。
“王爷，你耳朵红了。”杨晏清十分平和地指出萧景赫的反应，清清淡淡地叹气，“为人夫君，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为病中的夫人挡一挡寒风？”
萧景赫像是整个人被粘在了石头上，纹丝不动。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捂住通红的耳垂，硬声道：“没有，你看错了！”
杨晏清笑了笑不说话，移开视线靠着树干抬眼看向天空。
即使五脏六腑被割裂一样发出哀吟，但他仍旧觉得这般的天空远胜于京城砖瓦楼阁间的暗沉。
木柴还在噼啪作响，秋冬的夜晚总是侵染着寒意。
伴随着一阵衣衫摩挲的窸窸窣窣声，萧景赫把自己挪到杨晏清的身侧靠前的位置，宽厚的肩膀挡在风口，谨慎地保持了和杨晏清一拳的距离。
“此处距离福州不远。本王知道先生此去目的为何，但先生不该如此孤身……”萧景赫的劝诫戛然而止，背部的肌肉骤然紧缩，整个人绷成了一块坚硬的岩石。
萧景赫知道这书生总爱撩拨他，或许是因为每次他控制不住的困窘，也或许是想要达到转移他注意力的目的，但不管因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因为杨晏清的靠近如临大敌。
于他而言，区区一个杨晏清所带来的威胁远超边疆战场的数十万敌军，萧景赫在军中长大，历经战事无数从无败绩，然而面对杨晏清，每次的战前推演再完美到最后都敌不过这人的三言两语言笑晏晏，几次三番令他濒临溃败。
萧景赫不想低头——尤其是在他没有把握掌控杨晏清的时候——为了他身后站着的支持他的人，他也绝不能低头。
蜜糖砒｜霜，美人如刀。
“王爷有种梅树吗？”杨晏清的额头抵着萧景赫宽阔的脊背，抬手隔着秋冬厚实的衣物描绘那流畅而蕴含力量的起伏弧度。
“买了树种。”萧景赫的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指甲剜进血肉的疼痛提醒他此时后背靠过来的温热是多么诱人的陷阱。
修长白皙的手覆上青筋凸起的拳，冰凉的玉被丢进熊熊燃烧的烈火里，滚烫的温度让那玉的主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萧景赫瞪视前方火堆的眼已经染上了红色。
“先生闹够了吗？”男人沉冷压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警告。
“我只是太冷了，又没想做什么。”杨晏清微哑的嗓音带着低低的笑意，再一次向萧景赫抛出诱惑的邀约，“不过作为取暖的报酬，王爷可以预支一部分梅树的赌约。就是不知道王爷……是否感兴趣？”
萧景赫原本想要抽走手的动作停顿住了。
“先生又在诓骗本王。”萧景赫的眼神从犹疑逐渐转为坚定，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杨晏清的手指很安分，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为了取暖才靠上这个大火炉。
他的声音因为在身体的不适没有往日的清亮，略哑的嗓音带着丝丝缕缕蛊惑的意味，如同藤蔓缠上萧景赫坚定的意志力：“生病的人脑子总会有些不清醒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王爷竟要错过不成？”
萧景赫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身后的书生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他，却无端端有一种刀尖挑破皮肤的尖锐痛感。
“与我成亲，诱惑我，调查我，意图收服我——”萧景赫的嗓音越发嘶哑，他反手将手背上贴着的已经染上了他体温的手攥进手心握住，拉扯的动作使得身后的书生身体向前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第一次在杨晏清的面前摒弃所有拉开距离的自称，“先生种种行为，全都是为了当年先帝对你的知遇之恩？”
“先帝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倾心相待？”
杨晏清的侧脸靠在萧景赫散发着热度的脊背上，思索了片刻回答：“先帝？大抵……是给了我另一种生活罢。”
“封侯拜相，权倾朝野？这些并不是只有先帝才能给，依先生的才能，不论是哪位帝王都会对先生赤诚相待。”萧景赫的理解显然并不是杨晏清表达的那样，说话间也带着隐含的暗示。
杨晏清愣了一下，顿时笑出声来。
萧景赫说话间带着一股怒意：“先生，如果先帝或者圣上真的对你看重若宝，今日先生便不会这般被人追杀狼狈逃窜。本王一直认为先生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与杨晏清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已经有两次这人都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个来回。
更别提在他无数次看不见的地方，阎王殿的门槛怕是都被这书生的靴底磨平了纹路。
“同为一品，帝师的命倒是比本王这个一品亲王还要值钱。”
“帝师还在靖北王府好好躺着养伤，怎么会出现在离京万里之外的荒郊野岭。”杨晏清暖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便有些不满被苛待的寂寞，开始不安分的寻求萧景赫身上的热度，“若是我死在这里，不过便是死在山匪手中的乡野一村夫，又有什么打紧呢？”
萧景赫咬牙忍耐着后腰被作乱的手来回划挠的酥麻，背过手将杨晏清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捕获，捏在手心里剥夺了它的自由。
这样的姿势实在不是杨晏清想要的，暖是暖了些，但着实不太舒服。
而在更好的选择前，他也是绝计不会为难自己的。
萧景赫问他：“在先生眼里，本王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难，只有足够的温暖能让我清醒一些思考……才能回答王爷。”
杨晏清能够感觉到现在的萧景赫就像是一只压抑喘息的野兽，每一寸血管里都流淌着想要捕猎掠夺的狠戾，却好像怕吓到脆弱的猎物，只能低喘着匍匐自己庞大的身躯努力抑制喉间的饥丨渴与齿间的寂寞。
他的耳朵捕捉到野兽的喘息声，他的手体会到野兽用力收紧的压抑，然后，他将自己送进了野兽的怀里。
“抱着我。”杨晏清的声音很低，带着少有的软意与请求。
萧景赫无法拒绝杨晏清——之前没能做到，现在也依旧不能。
很奇怪，同样不喜他人亲近的杨晏清却十分喜欢被萧景赫拥抱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后背流向四肢百骸的时候。
这让他有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这具身体胸膛内跳动的炙热坚定，比朝堂之上大权在握的寒冷更能赋予他力量。
亦或者，他分外享受这种用自己驯服野兽的过程。
杨晏清的上半身陷在萧景赫的怀里，两只手被男人用武力束缚在大手中动弹不得：“王爷知道一个国家在灭亡时候的样子吗？”
明明是将猎物制服在怀里的野兽喉间却越发干渴，他微微低下头，本能地寻找缓解的出口。
“你见过？”
“是啊……我见过。”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哦豁，你也想要先帝大礼包？
萧景赫（委屈）：我想要夫君大礼包。评论区天天说本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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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评论区夸封面杨大人美貌的评论前台看不到唉……杨大人恐怖如斯（倒吸一口凉气）


022 # 抓不住
杨晏清眯着眼，思绪陷入到那无数次午夜梦回仍旧历历在目清晰可见的画面里，语调带着讥讽和凉薄的悲哀。
他生于盛世之末，却亲眼见证了那繁华似锦因为内战从鼎盛到破败零落。
“国家将亡，朝臣溃散，外敌入侵，一道道关口被敌人的铁骑踏破……不论哪个国家都多的是以身殉国以血明志的义士，然兵败国颓之势岂非人力所能抗衡？那些滚烫的热血侵染焦土，满腔的悲愤只能化作最终的惨烈悲壮。”
“曾经向朝廷缴纳税收，拥护爱戴君王的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房子，土地，亲人尽数被外敌无情的践踏，红色的火焰仿佛从天的另一边将这个国家蚕食吞噬……曾经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面对叛臣贼子却仓皇间狼狈出逃。”
杨晏清厌恶谋逆叛乱，并非因为他是否效忠于谁，而是为那些因为当权者野心无辜受难的黎民百姓。
萧景赫垂眸敛目：“先生想说什么？”
“现在我就在王爷怀里。”杨晏清轻声道，“若我不是大庆朝的帝师，不是镇抚司的杨晏清，只是王爷的王妃，王爷要如何说服我支持王爷的大业？”
萧景赫圈着杨晏清的手臂一紧。
这样的假设他们二人都知道只是假设，但无法否认的是，这样的假设极大程度的满足了萧景赫从未诉之于口的独占欲。
是的。
萧景赫一直是在意的。
他可以对杨晏清几次三番忽远忽近的撩拨宽容相待，也可以不在乎杨晏清每次撩拨之后从他这里算计利用的东西，但他在意杨晏清与他成亲的初衷，在意杨晏清尽心竭力为小皇帝的所有筹谋，在意怀里这个百年后合葬一墓的人心神尽数被他人占据。
不论是已经驾崩的先帝，还是如今只是个未长成崽子的小皇帝。
萧景赫都觉得碍眼得紧。
“先生又想从本王的嘴里套出些什么来？”萧景赫的唇瓣靠近脸颊边一直诱惑他的莹润耳垂，“密谋造反，这样的罪名本王的靖北王府可担不下。”
杨晏清有些无奈的晃了晃手，连带着握住他双手的萧景赫也随着轻晃了晃，避开萧景赫贴过来的唇瓣，语带不满地小声哼道：“王爷，我现在受制于你，这荒郊野岭只你我二人，连墨骓和黑鹰都不知被你支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难道我还能因为‘听到王爷说意图谋反’这种无凭无据的说法来参王爷一本？”
“先生的本事，本王从来不敢小觑。”萧景赫将稍微坐直了身子的书生略一用力再度按在怀里，“不如先生问，本王酌情回答，如何？”
杨晏清小声啧了一下。
他有点怀念之前的萧景赫了——现在这个骗起来好生费劲。
朝萧景赫的怀里靠了靠，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杨晏清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假设王爷大业功成，之后准备如何做？”
这个问题对萧景赫而言，一半是假设，一半却是带入前世的种种。
他沉吟了半晌，回答：“整顿科举，重新划分领地官吏职责名分，整肃军队，清点国库，同时派遣新一任巡抚前往附属国暗中巡查……”
这些都曾经是萧景赫前世上位之后做过的，或者看内阁实施的，以及……前世没来得及做的。
杨晏清很认真的听萧景赫的叙述，能够听得出来，萧景赫的确是十分谨慎的想过这些事，但很多举措并不适用于如今的大庆，反而更像是在虎视鹰瞵垂涎威胁之下匡扶社稷的孤注一掷——尤其是萧景赫最后在面对附属国这一问题上的谨慎与忌惮。
这并不正常。
向大庆称臣的附属国有且仅有一个，并且百年来安分守己并无不安分，萧景赫为什么会对那个领地不过一洲大小的附属国如此上心忌惮？
杨晏清微微眯起眼，他的脸颊因为发热已经浮上些许红晕，萧景赫按照他的话一路前行没有回头，自然也不可能找到药物替杨晏清缓解一二。
发热的确让他思考的速度慢了很多，但跟上萧景赫却还是容易的。
萧景赫感觉到怀中人轻微的发抖，止住话头皱眉低声关心道：“很难受？”
“不碍事。”杨晏清摇摇头，食指从禁锢的大掌中钻出来摩挲着萧景赫虎口处的厚茧，慢慢道，“整顿科举，划分官吏职责……这些都没错，但就在王爷踌躇满志忙着改革内政的时候，以内阁为首的六部尚书及各御史便会纷纷上奏，劝慰王爷顾全大局，多为江山社稷着想。王爷当然不会听从，反而会将内阁老臣逼退朝堂，内阁老臣闭门不出，各地州学子愤然，文人笔墨如利刀割喉，届时王爷便会面临天下文人的骂声一片。”
身后的萧景赫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一群读书读傻了只知道攻讦他人不知道报效国家的书呆子？”
“然后会有各地州起义军以匡扶正统推翻暴君的名义叛乱起义，王爷会下令由亲信领兵镇压，将士出外，粮草为重，被内阁把持的六部不会让平叛顺利进行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王爷会发现能供给调动的兵马越来越少，朝堂上可用之人一个接一个消失。而那些打着正统名义的反叛军将在内阁的指引包庇下一步步打到王爷的面前……”
杨晏清叹息道：“王爷的大庆，就这般亡了。”
事实上，前世萧景赫登基后内阁也的确是这样一步步架空萧景赫的，只是没有到叛军作乱的地步罢了。
萧景赫咬牙：“若本王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宰了内阁的那三个老东西。”
“唔，内阁的三位阁老对外名声极佳，乃是当世大儒。王爷谋反登基已是落人话柄，如今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无故诛杀三朝元老，桃李天下的大儒，如此残忍，何愁不引得群情激奋？谋逆作乱者亦可被谋逆作乱，届时宗亲谋反更加顺理成章，再加之哀兵必胜……啧。”杨晏清又叹了口气，“王爷的大庆又亡了。”
“谋逆登位，宛若行走于刀刃，一不留神曾经握在手中的权柄力量便反噬己身。”
“王爷，凤冠太重，还是官袍玉笏更合在下心意。”
萧景赫放开手，抬起钳制住杨晏清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和自己对视，脸上的表情阴沉一片：“先生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杨晏清顺从地仰起头从下方仰视萧景赫那张俊脸，眨眨眼，轻笑道：“王爷想听点什么好听的？不如王爷说一句，我跟着学一学？”
萧景赫的眼皮因为隐忍的怒意跳动了几下，手上却放开了那书生的下巴，手指摩挲着回味仍旧残留着皮肤细腻的触感，不再想和这个忒气人的书生说话。
杨晏清想要往后靠，却被萧景赫挡住，不解的转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这么小气？
萧景忽然问：“如若萧允没能在那场内乱中活下来，先生会在什么考量下，选择辅佐本王？”
杨晏清想了想：“王爷这柄利刃太难掌控，如若我选择了王爷……那必定是我的手里把持着能让王爷一朝事败绝无回天之力的把柄罢。”
萧景赫板着脸松开环着杨晏清的胳膊，见杨晏清看过来还转头看向了一边。
杨晏清：“……”
笑意没忍住从眼角溢出，杨晏清抬手勾住萧景赫的前襟，正要说什么，却越过萧景赫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无声窜上天的一抹幽深暗光。
“怎么了？”萧景赫感觉到杨晏清的动作停顿，有些担忧的抬手抓住杨晏清的手腕，“你究竟是哪里疼？只是发热？”
“不只是发热。”杨晏清眉眼疲倦的重新窝回萧景赫的怀里，“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哪里都疼。”
萧景赫也没办法，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似乎是觉得不舒服，在萧景赫怀里蹭来蹭去的调整姿势，衣物摩擦间，萧景赫的脸突然僵住。
杨晏清也停下了动作。
“别动了，乖一点。”萧景赫哑声道，低下头脸颊靠近杨晏清的脖颈间，嗅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
这种香气很陌生，他从前并没有在杨晏清的身上闻到过。
杨晏清面不改色的收回方才想要去把硬东西拨开的手，轻咳道：“帮我把簪子取下来吧，王爷也不觉得硌得慌？”
萧景赫依言抬手将怀中人乌黑发丝间的墨玉簪抽出，有些惊讶的发现杨晏清的头发并没有因此散开，仍旧被发带妥帖的束在脑后。
既然已经有发带束发，为何还要簪着玉簪？
萧景赫心下暗道不好，药效却已然迅猛发挥。
杨晏清轻轻挣开萧景赫的怀抱，转过身来面对萧景赫半跪在厚实的披风上，抬手勾起男人的下巴。
萧景赫手指一松，手中的玉簪伴随着一声轻响掉落在地上，他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抽走了一般，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萧景赫看到那书生凑过来，手指轻抚着他的脸颊，然后低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如同羽毛划过般轻柔的吻。
“乖，别太生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亲亲）：我错了，我下次还敢！啾啾！别生气～
萧景赫：……？是谁说让本王行的？再这样下去本王迟早yangwei［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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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王爷视角番外，让我们康康杨大人下棋布局努力让王爷放弃谋乱的时候，咱们的忍者神龟王爷在干什么


023 # 萧景赫视角
每次从战场下来，萧景赫都会整夜整夜头痛欲裂无法安眠。
登基后御书房的灯烛更是每夜燃到天明。
但萧景赫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不是死于折磨了自己三十余年的病痛，而是被身侧跟了十多年的贴身大太监投毒鸩杀。
再睁开眼的时候萧景赫第一件事便是旁敲侧击询问文奕朗此时他们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然而文奕朗的回答却十分出人意料——事情好像在先帝死亡这个点之后就走向了另一个陌生的道路，太子萧允不但成功登基，本该成为赢家的詹王早在五年前就被满府处死，就连曾经有夺位之心的其他几位皇子公主皆死于接连的犯上谋逆案中，内阁虽在，势力却被人掣肘监视，小皇帝萧允这个龙位竟然坐的是稳稳当当。
整个大庆朝与前世这个时候呈现的飘零败落之相截然不同。
而靖北军这个时候积累的兵力远不如前世恰逢乱世流民四散时聚拢兵力的三分之一。
朝局，国势，兵力，银钱，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甚至还有身边的人。
当年的文奕朗虽然也在他的身边，但因为家族灭门惨案又拼死逃脱一路受尽磋磨苦难才被萧景赫意外相救，为人阴鸷偏激，萧景赫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和忠良，几乎是用文臣模板培养出来的人和前世自己身边那个被人称为豺狼的文奕朗联系起来。
杨晏清？
萧景赫一个人坐在帐中，手指的阴影笼罩住微挑的唇角。
这一世，倒是有些意思。
***
杨晏清这个人，看上去平平淡淡的和白水一般无趣，喝下去却比放了鹤顶红的烈酒还要危险烧心。
或许还放了罂粟。
勾的人喝了第一口就想尝第二口，沾了第二口就会好奇全喝完是怎样的滋味。
……
被屋檐轻微的响动再次惊醒，萧景赫无语的睁开眼。
因为头疼的缘故他早已习惯了每夜只浅眠两个时辰，抓了衣服穿好悄无声息地溜达到旁边杨晏清院子的角落，萧景赫揉着额角问突兀出现在黑夜中半跪在面前的暗卫。
“暗一，第几波了？”
“回王爷，第五波。”那暗卫的脸上带着面具，头低垂着，声音恭敬。
啧。
虽说他的确每晚都睡不好，但萧景赫两世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幸见识到这种自家府邸大晚上的被各路杀手来回踩踏的情景。
这书生怎么能活得比他还招人恨？进王府前怎么活到现在的？
难不成现如今的锦衣卫武力已经能够堪比他一手□□出来的暗卫了？
“明日将暗七和暗十四调到他身边去。”萧景赫命令道。
“是！”暗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是贴身保护还是……”
萧景赫没出声，走到里屋的窗边，拨开挡住窗棂的枝叶，用指尖将窗户纸轻轻捅了一个洞。
跟在身后的暗一抬头就看到自家主子在自己的王府做着堪比采|花贼的动作：“……”
杨晏清似乎睡觉习惯靠床内侧，萧景赫透过那小孔洞只捕捉到了素白里衣的衣角和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手腕。
这样一个看上去文弱瘦削的人，这样一只修长脆弱的手，怎么就能搅动朝堂风云，牵动着无数人的悲欢成败身家性命？
“他睡的倒是安稳……去保护他，别让人太欺负他。”萧景赫缓缓直起身子，忽然笑了，“要是他欺负别人，也别忘了记下来报给本王。”
暗一默默记下主子的话，心里将命令自动理解成——
保护为主监视为辅，以目标意愿为先。
“对了，让奕朗明日早些派人过来把窗户重新糊上。”
***
“王爷，青州那边已经排查过了，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是扮作前去探望做伙夫的丈夫进入了军营，只不过全程除了在伙房那边有过交流接触，没有去过其他地方。那名伙夫已经拿下了，但是没能盘问出什么，说是那女子一去就说是他家乡老母说的亲事，问起家中细节都说得十分详尽准确，便信了那女人。”
萧景赫一边翻看青州传来的排查线报，一边听文奕朗说着：“那伙夫平日的交际也一一排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马上要过冬，军营还好，山中怕是需要一笔采买银两。”
“还真是能放得下身份……伙夫。”萧景赫将手上的信件放进一旁燃着炭火的火盆里，“他知道的足够多了。青州军营每月的采买的粮食日用，以及每日的饷食消耗，只怕是蒋青这个副将都没有伙房里的伙夫清楚。”
军营里并没有专门的厨娘，一应事务都是由负责的几个伙夫共同完成。那指挥使将目标锁定在伙夫身上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想必此时的锦衣卫已经掌握了一部分青州军营粮饷消耗有差的证据，只差最后找到另一部分粮饷消耗的军队。
萧景赫：“这段时间让山里没有参与训练的少年下山采买，吩咐让机灵点的去，青州军营不得有任何人与那边明面接触。”
“至于银钱方面……优先供给山中，其余暂压再议。”
文奕朗拱手应下：“是，奕朗明白。那詹王那边，王爷的意思是？”
“那个被抓的人想必身份不简单。”萧景赫想起前些日子詹王旧部千方百计绕开锦衣卫送到他手上的密信，冷笑一声，“但是本王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宦官！回信过去，就说镇抚司的昭狱守卫森严，本王断然不会因为一个身份不明的阉人公然和杨晏清撕破脸皮正面对峙。”
虽说现在朝中大臣在杨大人的手笔下，已经将他与杨晏清的关系传的恶劣之极。
甚至这书生崴个脚也要被栽赃到他的头上沸沸扬扬传得跟家暴一般。
想起这事萧景赫几乎是被气笑。
……等等。
萧景赫的眼神一凝。
他问文奕朗：“这几日王府中可有谁频繁出入过？”
文奕朗想了想回答：“只有镇抚司平日里经常出入的那几位锦衣卫。只不过今日下午狼崖大人跟在王爷身后来过，晚上又来回了一次，晚上那次还带着另一位锦衣卫，那人戴着兜帽斗篷看不清面容，只是瞧着腿脚有些不便。”
***
“王爷？表哥？醒醒？”
萧景赫被人小心翼翼的戳着手臂，猛地睁开眼，凌厉的眼神吓得凑过来的蒋青一蹦两米远。
蒋青小声嘀咕：“王爷，我好心叫你你这么凶干嘛！又不是我把你弄晕在这的……”
萧景赫动了动身子，发现浑身上下并无其他异样，这在荒郊野岭的一晕竟然比往日里睡得还要踏实深沉。
低头一看，右手里被人塞了一支被手帕包裹着的墨玉簪，正是之前杨晏清用来放倒他的物件。
他抽了那书生两次发簪，一次被那书生讹了银子套了话，一次直接被放倒。
萧景赫用舌根顶着后槽牙，手里将那发簪隔着手帕握住，唇上却回忆起昏迷前轻柔的触感。
“……小骗子。”
“啊？表哥你说什么？”离得有些远的蒋青见萧景赫恢复过来，试探性的凑过来却没听清萧景赫轻声呢喃的话，“对了，表哥你身边不是有暗卫吗，怎么会被人迷晕在这？”
“暗卫被一个可恶的骗子带走了。”萧景赫板着脸用手帕将那玉簪包好放进怀里，全程小心着没有再碰到那玉簪分毫，问蒋青：“你怎么会在这？”
蒋青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嘿嘿~我陪柳老板来接一个从滨州来的朋友，说是去京城游玩，我们一行人刚路过这就被墨骓拦路给带过来了。”
“柳老板？”萧景赫挑眉。
蒋青：“对……对啊，怎么了？”
萧景赫心下又气又无奈。
怎么了？他好得很。
墨骓此时顶着脑袋上的黑鹰哒哒走过来，担忧的蹭了蹭坐在地上的主人。黑鹰好像知道自家饲主做了什么似的，一改往日的大摇大摆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景赫还不至于和一只鸟怄气，活动了手脚翻身上马，对蒋青道：“先走一步。”
“啊？咱们一块走呗？你这么急回去干嘛？”
萧景赫一勒缰绳，留给蒋青一道无情的背影和马蹄扬起的灰尘。
“种树。”

*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是真心实意在谋反哈哈哈哈哈
杨大人有没有发现身后跟着王爷派的小眼睛呢～
——
啊这段剧情终于彻底完了，和难搞的小树林说拜拜！


024 # 鹤栖山庄
床边坐着的老先生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杨晏清一脸的我知错了我下次还敢的表情，顿了顿，表情沉重的又叹了口气。
杨晏清收回手揣进被子里挨着温暖的汤婆子，舒适得眯起眼睛。
“甘大夫！您就别唉声叹气的了！听得我心里揪得慌。庄主情况到底怎么样啊？”床边坐着的汉子几次三番想上前又忍住，见老先生把脉完了竟然开始收拾东西一副要走的模样，顿时慌了神，“不是！您别收拾东西啊！”
“我不收拾我|干嘛去！你看床上那个像是想治病的样子吗？！”甘大夫没好气的转头，气呼呼的哼道。
“啊这……庄主！”汉子恳求的小眼神飘到半躺在床上老神在在的杨晏清身上，“您说句话啊！”
“说什么？我这不是很听话很配合问诊？”杨晏清无奈睁眼，表情很是无辜。
杨晏清不开口倒好，一开口甘大夫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上次跟你怎么说的？不要动武不要动武不要动武！镇抚司那么多锦衣卫干什么吃的？！还有山庄里的那些个吃白饭的！哪个拎出去不比你那剑法好？你就非要动你那把琴是不是？！”
杨晏清眨眨眼，一脸的受教了下次真的不敢了甘大夫信我的表情，一双凤眼温温和和地看着甘大夫。
甘大夫哪里扛得住这个，脸上愤怒的表情一滞，转而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这次算你还有点分寸，没太动内力，这半个月你就忍着吧，一天两碗药按时吃。”
“我一定听话。”杨晏清乖巧道。
甘大夫被顺了毛，哼了一声，抬笔龙飞凤舞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旁边的汉子，没好气道：“喏！看什么看！还不去个给你家庄主煎药？”
“哎！好勒！”那汉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墨迹未干的药方便出去了，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杨晏清和甘大夫两个人。
甘大夫捻着白须轻声道：“还是那句话，要是能有解药，或者当初那毒药的方子，才有根治的可能，不然你就得这么一年一年的熬着。想必今年你已经能感觉到身体大不如前了罢？”
“嗯。”杨晏清垂眸，“是差了些，也知道冷是个什么滋味了。”
“这种药的出处不外乎就是宫廷迷|药或者江湖奇药，你手里握着这般的势力查了这么些年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吗？”甘大夫也是纳了闷了，当年杨晏清服药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他召回了京城，但是这药药效十分奇异，甘大夫是江湖排名数一数二的神医，却对这种药闻所未闻。
这药就感觉像是为杨晏清的武功量身定做专门克制他非同寻常内力与武学的，再加上每一年杨晏清时不时不安分地解封内力，那药的药性简直可以说是发挥到了极致。
“说不准，就是专门为我做的呢？我这么厉害，被人这么重视针对也不奇怪。”杨晏清抱着汤婆子笑得月白风清，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甘大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道：“你就一边贫一边作吧！我可告诉你，要是下次再擅自动用内力，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这身武功也非废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杨晏清温声细语地应诺，努力做出合格听话的病人姿态。
……
汉子端着药往屋里走的时候，正好和揣着手气呼呼走出来的甘大夫碰了个正着，当即说道：“甘大夫！您说您刚才也不说清楚，这药您一早就吩咐人煎上了，害得我又去药房跑了一趟。”
“我就不乐意告诉你怎么的？”甘大夫横眉道，“趁着药还热着赶紧给里面那位祖宗灌下去！”
汉子怎会猜不出是庄主又让甘大夫生气，这情景每次在甘大夫给庄主诊脉之后八九不离十就会出现一次，缩了缩脖子闭上嘴端着药进去了。
汉子进去的时候，见杨晏清正掀了被子就要下床，顿时上前一步放下手里的托盘将人又按回到了床上。
“庄主！外面真的冷。您就在床上安心躺着啊！您要什么属下去替您取来！”
杨晏清无奈的抬眼：“我想如厕，你替我去？”
汉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竟然端着药送到杨晏清面前，一脸耿直道：“那您先把药喝了，然后一起上？”
杨晏清木着脸接过药碗，屏住呼吸将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灌下去，面无表情地将碗递回去。
汉子十分自然熟稔地从旁边拿过毛绒大氅给杨晏清妥帖地裹上。
杨晏清：“……”
汉子不解地挠头：“您不是要去如厕？福州这庄子和山庄构造差不多，离得不远。要不属下引您去？”
杨晏清：“……不必。”
幸好当年决定将淮舟待在身边而不是淮济，若是天天被被这种天然的性子怼着，少说他得忍不住解封内力将这个只长个子不张心眼的家伙打出去。
淮舟和淮济算是师出同门，当年杨晏清先后救了两个孤儿带在身边，教又不会教，好在后面杨晏清这随手捡人的习惯没改，到后面捡回鹤栖山庄的人越来越多，身份种类也是十分驳杂不一，两个孩子就这么被摔打训练着长大了。
甘大夫也是当年被仇家追杀之时被杨晏清捡回去的，和其他被捡回去的人一样，这位老大夫伤好之后就赖在山庄不走了。
好在杨晏清做生意的能力和搅动朝政的手腕有的一拼，鹤栖山庄这些年铺子一家接一家的开，利润一年又一年的翻，才不至于养不起山庄里的这些身份各异的“闲人”。
六年前的那场惊变，美滋滋当着小县官被山庄锦衣玉食养着的人去了趟京城回来就成了那副样子，差点没气得鹤栖山庄的人抄家伙上京城掀了萧王室，还是被杨晏清温声压了下来。
只不过这些年但凡是萧家的铺子，生意都可以用惨淡来形容，王室宗亲的手里头还真都不富裕。
要不然詹王当初怎么会盯上私盐和军饷这么要命的东西？
杨晏清这次出京是早早给淮济送了信的，只不过没想到中间出了些岔子，淮济慢了萧景赫一步，赶到之时杨晏清又尚在昏迷，只能远远跟在后面等杨晏清醒过来。
“上次查的事有结果了吗？”绕着宅子逛了一圈放风完毕的杨晏清裹着大氅坐在床上，软乎乎的毛毛里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无端端看着小了好几岁。
淮舟点了火盆之后又提来装了水的铜壶放在炭火上烧着，回答道：“查到了，青州和云州交界处有座山，当地人也没给起什么名字。因着那山实在是陡峭，别说攀爬不易，就连路都找不到一条，来往路过的商队镖车一般也是绕着山脚走，当年失踪的那批云州叛军，想必就是躲藏进了山里。”
说起那座山，杨晏清倒也不陌生：“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对了，靖北王府名下的那些商铺盈利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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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杨大人的马甲真的全出来了……这洋葱可剥得累死我了
没有王爷的第一天，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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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 渔村
“额……您也知道，本来咱们就不太待见姓萧的，再加上那王爷手底下也没个正儿八经会经商的。虽然不知道具体盈利，但想必赚得着实不多，那些铺子每年的流水基本都填了青州军营和山里的窟窿。”
杨晏清有些意外：“竟还能赚些盈利？”
“赔钱是不至于。”淮济用火钳子拨弄着烧得通红的雪丝炭，这炭燃烧起来无烟无味却持久，这么一火盆的雪丝炭就能抵得上靖北王府名下最赚钱铺子月盈利的一半，“青州那地方虽然偏远，但野味不少，又靠近异域，靠着卖些奇趣玩意儿和辛辣调料也能赚些。”
杨晏清点点头，转头看着院内萧瑟的景象，低声道：“今年的冬天眼看着比往年冻了不少，知会商会那边对靖北王府的铺子抬抬手，别冻坏了山里的那部分百姓。”
“淮济明白。”淮济应下吩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递给杨晏清，“庄主，这是这些日子在福州查到的讯息，再就是……前两年似乎有人冒充锦衣卫多次前来福州打探且长时间逗留。”
“这是这些时日调查出来的那伙人的行踪，另一份是锦衣卫那边送来的消息。”淮济见杨晏清翻到后几张画像，又道，“这几人是排查出的可能是言先生的人，现在都派人盯着。”
“派去盯着的人都没被发现？”杨晏清将其余的纸张都放到一边，只手里拿着一张福州的简化地图端详。
淮济回答：“都是极擅长轻功隐匿的兄弟，动作也很谨慎小心。”
“撤回来吧。”杨晏清淡淡道。
淮济睁大眼睛：“啊？撤、撤回来？”
“言煜在入朝为官前曾改名换姓行走江湖，之后执掌锦衣卫更是个中高手。咱们山庄的弟兄若是真舞到他面前，怕是一眼就被看穿了。”杨晏清轻笑了一声，想起早年时候他不服气，经常换着装扮让山庄的人去忽悠言煜，每一次都被抓个正着，言煜总有办法在数百人群里精准无误地将他的人尽数提溜出来。
淮济：“成，回头就让兄弟们都撤回来！”
安静了一会儿，杨晏清忽然指着那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问淮济：“这是什么地方？”
淮济看着地图对应实地位置想了想，说：“这是个小渔村，靠海。前几年还算是比较热闹，不过五年前云州旱灾那会儿福州其实也受了影响，很多渔民被迫去寻别的出路，之后正经用打渔做营生的少了，这个小渔村也就冷清下来，里面现在还住着的人家没几个。”
“明日我……”杨晏清话说一半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目光，顿了顿，“你与我一同前去看看。”
***
这个小渔村很困窘，本来就稀稀拉拉的屋舍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打理的缘故显得更加破落，杨晏清还没下车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鱼腥味，间或夹杂着一些腐烂的臭味。
杨晏清揣着手，手心里拿着一个放了些许碎炭的手炉，也不在意地面上积蓄的水洼溅起来沾湿靴面与衣摆，面色平静地在这个并不大的小渔村里转悠起来。
一身青色长衫袍袖，外面还罩着白色大氅的杨晏清从头到脚都和这个村子显得格格不入，更别提身后还跟了一个带着武器看模样就不好惹的汉子。
现在还住在村子里的大多数是些老人家，见状都不免好奇地朝外面看过来。
坐在屋前摆弄晾晒鱼干的老婆婆抬起头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眼两人，喃喃自语道：“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村子里来了不少生面孔……可别是又糟了什么难……”
杨晏清眼神微动，走到老婆婆面前一撩衣摆就在台阶旁边坐下，后脑勺对着欲言又止的淮济，面对老婆婆笑得十分温和亲近：“婆婆好，我是商队的管事。京城那边去了个贵人说是极爱吃些海货，咱们也就是干些跑腿运货的营生，但这些海货运到京城只怕便不新鲜了，我就着过来看看，问问有没有什么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能帮帮忙。”
不论是多大年纪的女人，对笑得乖巧温和又丝毫没有架子的少年郎都是多一分怜爱亲近的，当下便热情回答道：“唉，以前经常出海的那些老渔民都不在啦！年轻后生也不爱干这些个营生，你要是早两年来啊，还能让东面家的齐老头帮忙弄弄。”
“这么不巧吗？那我这躺回去可是又要被爹爹教训了。”杨晏清耷拉下眼尾，表情失落了一会儿又好像不甘心的问，“您说的那位齐老头是不在了吗？那他可有什么家里人呀？总不可能这么大一个村子真的没有一个有经验的渔民吧？”
婆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这才有些不确定的说：“奇怪，齐老头是怎么回事来着……好像突然就不见了……也没听说办个什么丧事，那个小兔崽子！齐老头真的是捡了条白眼狼养着！”
说到后面婆婆像是想起了什么，碎碎念地开始骂起来：“齐老头也是命苦，一大把年纪了没说上媳妇，临到老抱了个孩子回来养着只怕是想着以后能有个摔火盆的，没想到是个指不上的小混蛋！当初那个混小子就不学好，见天的不好好学着打渔，老齐头一把年纪了还要每天去海上，他倒好！在家里闷着一天到晚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后来被我们说得多了，开始学着做饭，结果差点没把齐老头唯一的房子给炸上天去！”
“这哪里是抱回来一个摔火盆的，明明是个要命的赔钱货！”
杨晏清也不着急，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老婆婆用口音浓重的方言叫骂，见老婆婆越发激动还伸出手轻轻拍着老婆婆的脊背给老人家顺气。
“唉，我们这些老东西……老了，就不中用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指望谁呢？”
杨晏清轻声劝慰：“婆婆消消气，您能给我指一指那齐老头的家吗？我这来都来了，总得去碰碰运气，万一那老人家只是这两年身子骨不好不出门了呢？”
“喏，往前走，再右拐，拐到最偏的那个馕阝房子就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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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言煜这个人，老神奇了
今天也是杨大人的单人副本，没有王爷的第二天，开始思考怎么翘了他的墙角（bushi）


026 # 故人所留
杨晏清一边朝着老婆婆指路的方向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忽然轻笑了一声。
淮济的皮一紧，抓紧了身侧挂着的刀。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偏高处的地方，杨晏清驻足向下看，整个渔村一览无余。
将那些凌乱散落的房屋从视野里去除，那些渔民常用来晾晒海货的长杆用一种诡异又协调的方式连成了一个歪七扭八只有杨晏清能够看懂的图案。
“齐老头，啧。”杨晏清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小路尽头的屋子被茂密的树枝挡着，两人走过去的过程颇有些狼狈。淮济抬着刀柄替杨晏清将两边横过来的树枝打断，说：“这得是多长时间没人来过了啊？”
杨晏清低头看着另一边草丛残留着的被人践踏过的痕迹，挑眉，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
“啊？”
淮济护着杨晏清先一步推开房门，迎面就是嗖的一声从好几个方向射过来的尖锐石子。
淮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刚才庄主先踏进房……
“哪来的贼人，竟敢偷袭！”淮济挽了个刀花，刀没出鞘便将石子尽数打落，哐哐当当掉了一地。
杨晏清抬手按住了正要继续呵斥的淮济，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杨晏清，来见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
旁边大树的树枝动了动，一条腿从上面伸下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郎从树叶丛里探出脑袋，直直看向说话的来人：“你就是杨晏清？”
“我是杨晏清。”杨晏清见到那少年便知道这便是老婆婆口中所说的“齐老头”收养的孩子，看着少年的眼神平白多了一分长辈看小辈的慈祥，“你又是谁？”
“我叫桑念齐。”少年从树上跳下来，仰着头看向面前这个笑得奇奇怪怪但气质却是他生平见过最贵气温和的人，“你和老头说的还挺像。唔，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了，但是他留了东西给你。”
杨晏清沉默了一下，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他在来的路上便已经预想到了，若是言煜真的想见他，早几年京城被他暂时压下浪花的时候便去见他了。
“他留了什么东西？”杨晏清问少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卷裹着防水皮的竹筒：“就是这个。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想着要不要去京城找你了。”
杨晏清接过竹筒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哑声道：“就只是这个？”
“不啊。”少年仰着头拍拍胸脯，“还有我！”
杨晏清：“……？”
***
除了驾车的淮济和马上旁边护卫的人，在回去京城的马车里，不仅多了个名叫桑念齐的少年，还坐着一个时时刻刻盯着杨晏清的甘大夫。
被勒令好好养病的杨晏清裹在软和的毯子里，手里一直握着那个竹筒垂眸思量，一整天了都没打开。
桑念齐已经被压着换了身衣服又上上下下洗刷了个干净，这会儿看上去就像是个天生小麦肤色的俊俏少年郎，他见杨晏清手里拿着东西也不看，好奇地凑过去：“那个……庄主？你怎么不打开看看啊？我也想知道老头儿给你留了什么。”
“你没打开过？”杨晏清抬头笑道，“别跟着他们瞎叫，既然是故人所托，以后你跟着我便唤我一声兄长吧。”
“啊……”桑念齐闻言反而有些迟疑，犹豫了好半晌才说，“你先别这么快说这个话，老头儿当时走之前嘱咐了，说如果你要是一上来就想定我身份，就让你一定要看过竹筒里的东西再说。”
杨晏清闻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依旧没有打开那竹筒的意思。
旁边手上翻着医书耳朵支棱老高的甘大夫见状，伸出手去：“你要是不想开，我来帮你一把？”
杨晏清淡淡道：“没什么看的，我大概猜到里面是什么。”
“什么？”桑念齐比任何人都好奇这竹筒，要不是老头儿临走前说除了收信人，其他人打开都会毁了里面的东西，他早就拆开来看看了。
杨晏清微微仰头，闭上眼想起曾经那个与他一起快意江湖嬉笑怒骂的兄长，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倦怠：“是一张毒药的方子。”
“难道是你当年——”甘大夫瞳孔大震，但是估计到一旁的桑念齐，又将后半句话收了回去，神情有些急切道，“等什么？打开啊！”
杨晏清将竹筒往袖子里一塞，整个人又软软倒向马车里垫了好几层的软垫里，闭着眼睛含糊道：“急什么，到京城再说吧。”
“嘿，我这暴脾气——”甘大夫差点被气得扬倒，还没开始数落，就听这个气人的病人先开口为强：
“念齐，去到外面和那个黑脸大哥哥说让大家停下来修整一番，再多烤两份吃的给一直跟着的两位兄弟。一路走来也怪辛苦的，他们明晚还要连夜赶路回去给王爷复命，还是吃点热食暖暖身子为好。”
“好勒~”桑念齐颠颠的窜出马车，他是第一次走出那个闭塞的小渔村，这会儿对什么都好奇，能停下来逛逛周围可是再开心不过。
“哼！”甘大夫重重哼了一声，但也知道根本拿这人没办法，一甩袖子跟着下了马车。
杨晏清将身上的厚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仿佛沉沉睡过去，收在袍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那枚竹筒，直到指骨关节都泛着青白色。
***
萧景赫来的比杨晏清想象得快。
原本在城外安营扎寨的府兵在距离城门外还有一段距离的岔道口截住杨晏清的马车，身着苍蓝色团龙常服的萧景赫端坐在墨骓之上，旁边的蒋青晃着手里的马鞭左瞧瞧右望望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淮济抬手示意身后的马车停下，还没等他让人去询问杨晏清，就见对面为首那一身矜贵煞气逼人的男人直接打马上前几步行到马车侧面，漂亮地勒缰停马，抬手用马鞭撩开了马车帘。
“几日不见，先生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王爷还是一如既往的器宇轩昂令人心悦折服。”杨晏清窝在马车里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萧景赫扬眉一笑，翻身下马直接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帘子一放就隔绝了外面众人的视线。
杨晏清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王爷这是想在这继续之前树林没做完的事？”
“本王怎么会如此对先生？”萧景赫欲要上前，忽然想起什么诡异地停顿住，对杨晏清道：“先生身上……还有什么玉佩首饰的小物件？先摘了吧。”
杨晏清：“……”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一朝被放倒，十年怕玉簪，甚至还会举一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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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要不把杨大人衣服也扒了吧，毕竟衣服穿着也挺危险的不是（捂嘴）
最近晋江真的是好卡啊orz……明天单位团建聚餐，休息一天呀！我要去大吃大喝了！


027 # 起风了
杨晏清维持着窝在靠枕里的姿势张开双臂晃了晃，摊手，自下而上仰视萧景赫，却半点没有落入下风之感。
萧景赫躬身靠近杨晏清，低声道：“先生这般模样，让本王更想招揽到先生了。”
“哦？”杨晏清尾调轻扬，抬手搭上萧景赫伸过来的手心，手指顺着那温热手掌的纹路轻轻柔柔地滑进男人收紧的袖口，“王爷招揽了我想做什么？”
萧景赫反手擒住杨晏清的手臂用力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捞起杨晏清的腿弯将人抱在怀里，身子一转坐到杨晏清方才窝着的地方，沉沉调笑：“当然是招过来，揽在怀里。”
“还有，别这么看本王。”
杨晏清无辜的收回手：“我怎么看王爷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还是杨晏清先移开了视线，状似不经意道：“王爷心情不好？”
萧景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微敛的眸子里藏着着暗涌，他将人禁锢在怀里，淡淡开口：“汪兴国死了。”
“死了？”杨晏清的动作一顿，脸上却没有太大的神色变化，“死在哪？”
萧景赫仔细观察着杨晏清此时的神情，饶有兴趣地回答：“刑部大理寺牢。”
杨晏清抬手，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的竹筒，顿了顿，将竹筒塞进萧景赫的怀里：“王爷先替我保管一下。”
“什么东西？”萧景赫接了竹筒。
杨晏清抬手拨开面前的一缕发丝，从萧景赫怀里退出来，端正跪坐在矮几边，云淡风轻道：“我的命。”
萧景赫原本想要将竹筒别在腰间的手收回来，复看了眼杨晏清，将竹筒收进了怀中。
“看来那位精明能干的李阁老已经猜到我想要做什么了。”杨晏清轻笑一声，侧目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马车帘看到京城巍峨高大的城门，眼中的火焰明明灭灭的摇曳着，与萧景赫意料中的忧虑算计不同，此时的杨晏清就像是一方原本安然照亮的油灯忽然被拨弄了灯芯，火焰霎时间猛蹿而起。
“终于忍不住了。”杨晏清微微勾起唇角，眸色淡淡，“也对，这才有意思。”
“不过便是提前死了一个该死之人，没多大关系。”马车内矮几上温着的茶水已经失了温度，杨晏清却仍旧徐徐斟出一杯：“能让王爷这般心急火燎甚至等不及我回王府再说的，想必不能只有这一件事吧？”
萧景赫一双漆黑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描绘着此时想要伸爪子撩拨占领主动权，却又因为这种封闭环境显得有几分不安的雪狐狸，反问道：“先生不妨猜猜看？”
杨晏清眸光微动，没有汤婆子暖着，他的手指已经因为受凉显得毫无血色：“我猜，是有人在早朝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奏陛下参我杨晏清身为一品重臣，藐视规矩，装病离京，欺君罔上，罪不可恕。陛下震怒之下派遣御林军守卫城门口，等我回京多时了。”
萧景赫不置可否：“再猜？”
杨晏清这一次垂眸思索了片刻：“汪兴国的死，和锦衣卫扯上了关系？”
萧景赫：“先生既然已经猜到京中局势，想必也早有了破解之法。”
“这倒没有。”杨晏清很坦然地摇头，“毕竟藐视规矩装病离京欺君罔上的事，我是一件也没少做，哪来的破解之法？”
“如此甚好。”萧景赫直起身子凑近杨晏清，两人的额发一触即离，男人低沉的嗓音说着温柔的威胁，伸出手握住杨晏清抚弄杯壁的手指，“倘若先生一步踏错锒铛入狱，本王正好多了一个起兵的理由。到那时本王一定给先生打造一个纯金的温暖笼子，让先生日日夜夜都能躺在这般温暖柔软的靠垫里安心养病，再也不用为这诸多朝廷琐事烦忧。”
更不会见天想着长翅膀往外飞，满心满眼全是小皇帝的江山。
杨晏清的眸中划过一丝暗芒：“王爷这是不想替蔺家翻案了？”
“先生要明白一件事。看先生行事的确多有趣味，本王愿意等先生翻案是一回事，等太久不想等了，坐在那个位置上亲手翻，也不过便是一句话，并不费事。”萧景赫的声音与往日的自持直爽不同，带着一种杨晏清从未体验过的威压和沉冷，朝着杨晏清慢慢逼压下来，“毕竟先帝对于本王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宗亲，翻案之时只要将罪责尽数扣在先帝身上，再替先帝写一封罪己诏——先生觉得，内阁会选择维护先帝名声与本王翻脸，还是会选择独善其身助本王翻了这桩陈年旧案？”
“至于先生所说亡国……本王能打下一个，就能再建一个。届时没有了大庆朝没有了小皇帝没有了内阁，本王再来与先生秉烛夜谈，论一论这治国安丨邦之道。”
杨晏清从萧景赫手中将手抽出来，只轻轻瞥过去一眼便散开此时马车内沉凝的气氛，他的声音轻柔缓慢，如同上好的丝绸缠绕上锋芒毕露的兵刃，几乎将那冷冽的气势软成绕指柔：“王爷的本事当然不必多言，既然王爷主意已定，又何必特意堵在这条路上呢？”
“当年内廷乱政之后，想必先生和陛下都没能找到那枚无故丢失的兵符。先生觉得本王回京多日，禁军、御林军以及距离京城最近的隆州军，有多少人是听从本王号令？”萧景赫并没有再度靠近杨晏清，胳膊撑在膝盖上随意搭着，“棋盘上的棋子很多，先生想要借，可以。”
“就让本王看看，先生一手教导出的这位小皇帝，是个什么模样。”
杨晏清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指尖一热，抬眼便见萧景赫将那杯冷茶从他手中夺走，端在手里晃了晃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先生身体不好，这茶凉了，就不要再勉强喝了。”
杨晏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刺激了萧景赫，让他再次兴起了起兵的念头，但如今不论是安抚萧景赫还是势压内阁对他而言都是迫在眉睫之事。
等等——
萧景赫或许并不是想要起兵，他是想借此机会挑拨自己与皇帝之间原本就因为皇帝日益长大而渐生隔阂的信任，并且将镇抚司与内阁的矛盾光明正大的撕开来摆在朝廷众臣面前，摆在尚未对朝政有掌控力的小皇帝面前。
告诉小皇帝，只要前进一步，利用这个机会握住这把递过来的刀，就能一起除掉把持朝政的帝师与居心叵测的内阁。
——只要牺牲一个杨晏清。
萧景赫几乎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阳谋，逼萧允诛杨晏清的心。
“王爷可带了匕首？”
杨晏清问道。
***
宫内。
萧允正低头批阅奏折，眉头紧缩，脸如寒冰，虽未及冠亲政但已初步形成帝王之势。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小步匆匆行进来，凑到大太监耳侧低语了几句，行了个礼后退出殿外。
大太监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事实上，他并非一开始便服侍在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就在两年前，帝师亲手砍了原本在陛下身边服侍的大太监，之后便随意从尚书房点了他升成总管太监，对于杨晏清这位帝师，他向来是是十分忌惮的。
“赵良。”萧允抬眸眼神晦暗地看向下面的总管太监，“怎么，这么让你惊讶的事儿，不准备说出来让朕也听听？”
少年天子的嗓音清亮，带着不悦的压迫感。
赵良顿时身后起了冷汗，连忙低头快步行到案前跪下：“启禀陛下，是方才御林军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
说到这，赵良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还是不敢说，又或者怎么说。
萧允冷笑：“朕的话看来不管用？这倒叫朕有些好奇赵公公的主子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皆仓皇而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会有第二个主子！臣万万不敢有此二心呐！”赵良连忙跪下匍匐在地，声色|欲泣，“还请陛下明鉴啊！”
萧允自幼见多了这宫里人的两幅面孔，冷冷命令：“还不快说！”
赵良哪里还敢犹豫，埋着头回答：“杨大人回京，此时正往宫中赶来。”
“哦？”萧允意味不明的发出一个音节，手中的笔却搁置到一旁。
“但，杨大人是被、是被……”赵良趴在地上发着抖，冷汗涔涔，“是被亲王殿下一路抱着快马自城门穿街而来，说是杨大人身上、身上都是血。”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传帝师！”
萧允站起来抄起手边的镇纸就朝着赵良砸了下去。
赵良当然不敢躲，但好在萧允也没有想当场砸死他的打算。白玉镇纸在光洁坚硬的地面上摔裂开来，碎屑玉块溅落一地，骨碌碌滚到赵良紧贴着地面的手边。
萧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牢牢扣着桌沿，良久，他轻声问：“王叔怎么会和先生一起回来？”
“说是，今日亲王殿下在城外军营拉练，在城门不远处遇到了遇袭受伤的杨大人……详细的事臣便不知了。”
萧允缓缓坐下，整个人淹没在高大威严的龙座暗影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令：“传御医候在殿外，另……宣内阁三位阁老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书房议事。”
“臣，遵旨。”
赵良拱手低头领旨退出殿外，待到行至殿外回廊出才惊觉身上的里衣已经被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见状，极有眼色地上前扶住赵良，谨言轻声道：“赵总管。”
赵良克制住有些发软的脚，反手攥住小太监的胳膊，厉声道：“今日殿内发生的事都给咱家封|锁|消|息，不论何人问起来也绝不能透露半分！”
“可之前李阁老曾吩咐——”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赵良几欲杀人的眼神瞪视了回去。
此前的皇宫说白了和个筛子也没有两样，不过当今陛下后宫一无太妃二无后妃，干净得很，倒也没什么可嚼舌根的，小太监们平日在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下经常用些不当紧的小消息换些赏银。
赵良阴恻恻的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宫内的所有事情全部对内阁朝臣封|锁|消|息，一个字的消息都不准向外送，那些内阁送进来的眼睛给咱家监视好了，不安分的趁早打杀了去！别平白连累了他人性命！”
赵良攥着小太监胳膊的手收紧。
平静了不过五年，这宫里，终是又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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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开综武侠主攻《在黑木崖当教主夫人的日子》感兴趣的小可爱指路作者专栏么么啾！
顾客慈向往平静的生活，但顾大佬有个癖好，他在危险的环境里才睡得着。
退休养老第一天，无限流副本大魔王顾客慈揣着手上了黑木崖，开口就是对着魔教教主东方不败自荐枕席，争取和七房小妾竞争上岗教主夫人。
金针根根扎进顾客慈死穴的东方不败：“……？”
***
各大门派打上黑木崖围攻东方不败，顾客慈发现有人居然试图踹他的软饭饭碗。
不能忍。
提着剑环视四周倒地不起的江湖高手，顾客慈眼尾晕开绯红，温声细语问：“你们刚才说，想要谁的命？”
东方不败（将指尖金针收回去皱眉）：谁把这家伙放出来的？
桑三娘合上下巴默默……后退了一步。
☆CP东方教主，大概是一个硬挂在教主身上吃软饭的故事（bushi
☆把最野的美人，吃最硬的软饭
☆夫人给教主画眉，还能陪教主女装！业务能力超强的（大声）！


028 # 击鼓鸣冤
萧允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昏迷过去的杨晏清, 一时间竟有些不敢靠近。
“王叔，这是……”他看向冷着一张脸表情隐忍情绪的萧景赫，“这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以为赵良所说只是先生用来搪塞朝臣的手段——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傲骨凌然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先生,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的眼前。
“陛下不妨让御医看看，弄醒了床上的人让他自己来回答。”萧景赫的衣摆袖口也沾染着血迹, 尤其是之前环抱着杨晏清的那只胳膊，血液凝固在布料上形成暗色的硬块, 华丽的龙纹刺绣也沾染上了暗沉沉的颜色。
“人不过是臣在城外顺手为陛下捡回来的, 平白被咳了一身狼藉, 哪里又能知道那么多详细？”
御医原本就在殿外候着，此时得了召见立马提着药箱躬身快步进来, 恭坐在榻边轻手轻脚地拿过杨晏清的手腕闭上眼开始细细诊脉。
杨晏清的肤色本就白皙, 此时昏迷着, 唇色原本的血色褪去, 整个人显得越发苍白脆弱, 平日里那双蕴含沟壑的眸子闭着，没有了那凌厉逼人的眼神, 眉宇间那股文臣特有的意气风流也被病容冲淡了不少，整个人瞬间单薄起来。
活动了一下隐没在袖中方才只是草草包扎的小臂，萧景赫不着痕迹地收回凝视杨晏清的眼神, 暗自叹了口气。
也就昏迷的时候看着乖些，那双眼睛一睁开，嘴巴还没说话一股子不好惹的气息就探了出来。
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将杨晏清的胳膊放回锦被里，萧允连忙上前一步：“先生如何？！”
“回陛下, 帝师大人的脉象实是臣平生从未见过的奇特。”那御医的话音顿了顿, 又接着道, “虽不知脉象为何如此，但观帝师大人脉象有五脏衰弱之势，经脉枯竭，应当时时处于脏器灼烧之痛中，并伴有发热咳血症状，怕是需要药物先行退热，伴以针灸药浴调理身子，之后再根据帝师大人的身体状况查找病因。”
“只是在此期间，帝师大人怕是需要静养，否则心力耗损疲累之下病情加重，恐有性命之忧，即使医治痊愈，也于寿数有碍。”
萧允听了这话还没吭声，一边事不关己的萧景赫却开口了：“哦，忘了说，床上那位晕过去之前念叨着让本王到了宫里一定要叫醒他，所以现在是本王动手还是御医帮帮忙？”
说着，萧景赫意味不明地感慨道：“杨大人还真的是朝政繁忙，这大庆朝离了杨大人竟然一日都转不动？”
萧允阴沉着脸瞪视萧景赫，他才只有九岁，但早已经没有身为孩童的权利。身为皇帝，他的一言一行皆被朝中大臣天下百姓看在眼里，而在这宫中，没有父皇母妃支撑，没有外家帮持，站在他身后的唯有曾经初见便让他满目惊艳无法移开目光的先生，光风霁月，只要束手站在那里，就能成为他所有底气依仗的先生。
萧允从来都知道先生与内阁之间的针锋相对，暗潮涌动，杨晏清也从未避讳教导他料理朝政之能、识人善用之力以及帝王权衡之术，所以他打从第一眼看见萧景赫，便知道这位王叔绝不只是一个手握军权的亲王这么简单，更不只是先生所说的，一把或许能为他所用的锋利兵刃。
这个人或许想要的东西并不多，但同为萧家人，萧允能从那双暗流涌动的眸子里抓住那人几乎是恶劣的、完全不加隐藏的野心与欲望——但他想要的，恰恰都是萧允为之珍视的，想要并且必须要紧紧抓在手里的珍宝。
皇权如是。
先生，亦如是。
“是啊，王叔回京不久，想必不太清楚京中局势。”萧允笑笑，“先生乃是我大庆朝的镇国肱骨，不论是朕还是大庆朝，便是离了先生一日……都不行。”
萧景赫细细品了品小皇帝的话，愣是从里面品出一番针锋相对的醋意，他眯起眼，第一次用正眼打量眼前这个个子还不到他胸膛的少年天子，眼神明灭晦暗，却并没有再出声。
萧允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上前坐在榻边轻轻拍着杨晏清，御医见状上前道：“陛下，帝师大人如今处于昏迷状态，若要清醒，需得臣以针灸刺激穴道才可。”
“轻一点。”萧允抓着杨晏清此时显得有些冰凉的手指，绷着一张小脸皱着眉对御医叮嘱。
一旁的萧景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本已经歇了的心思再度涌上心头。
要不还是反了算了。
这小皇帝当真碍眼，到时候就算杀不得，远远打发走不让杨晏清再接触一下再好不过。
很快，杨晏清在御医的行针刺激下苏醒过来，羽睫轻颤，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眼中将将苏醒的迷惘失神便尽数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镇抚司帝师的沉静凛然。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坐在榻边一脸紧张的小皇帝，唇角微勾，声音轻柔而坚定：“别怕。”
萧允紧紧抓着杨晏清的手指，声音沉闷低落：“之前先生那样说……朕以为，先生只是会趁此机会发难，可先生怎么会真的……真的……”
王叔抱着先生进来的时候，先生的身上几乎都是血，萧允简直不敢想象先生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
“只是陈年旧疾罢了，今年冬天来的是早了些，一时没有防备。”杨晏清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身上的薄被就要下床。
萧允往前凑了凑撑住杨晏清的身子，急切道：“御医说了先生需要静养！”
“陛下。”杨晏清的声音淡淡，眼神却锐利到仿佛能透过眼睛直达一个人的灵魂，“诸位大人想必在御书房已然等候多时了。”
萧允攥着扶着杨晏清肩膀的手陡然收紧，眼皮一跳，有些慌乱地看向杨晏清：“先生，我……”
***
御书房里，原本眼观鼻鼻观心候在一旁的三位阁老听见殿外太监唱和的声音，俱站起身拱手低头恭迎圣驾。他们身后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更是对视一眼，暗自压下心中的紧张。
萧允并没有令他们久等，但他身后腰间佩刀，身周散发着隐隐冷冽血腥气的萧景赫却让御书房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萧景赫这位一品亲王的回京，不仅让萧允杨晏清忌惮，对于内阁而言也无异于一颗隐而不发的暗雷，小皇帝给杨晏清与萧景赫的赐婚已然触动了内阁敏锐的神经，好在之后明面上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杨晏清更是在朝堂之上几次三番矛头直指这位拥兵亲王，这才使得朝堂局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而今天这位站在两个派系中间的平衡竟有了隐隐倒向小皇帝的趋势。
大庆朝的开国皇帝废国相，设立内阁，历来由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阁老，如今坐在这位置上的三人都曾经在大庆朝历经多职，不论在朝在野都有极强的声望，其中颜修筠颜阁老出身户部，行事最为稳重心思也最为深沉，是内阁中资历最深的老臣；
李贤李阁老出身吏部，曾任国子监祭酒，在科举制度腐朽的朝廷上几近半数朝臣都曾求学国子监；
最后一位秦石秦阁老，乃是武将出身，是武将中少有的儒将，身居内阁多年，性格内敛，从不拉帮结派，在五年前的宗室乱政中是唯一一位从头至尾没有任何站队完全置身事外的阁老。
萧景赫大马金刀地拉了椅子坐下，摆摆手道：“本王今日前来不过是凑个热闹，诸位有要事相谈尽可随意，不必在意本王。”
说罢，萧景赫自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开始把玩起来，那匕首□□，刀尖上还沾染了血迹，看得萧景赫直皱眉，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着。
竟一副真的对几人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
萧允端坐在桌案后，哪里看不出来几人眼中对萧景赫的忌惮重视，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愤懑，不去看那个藐视宫中不可带刀规矩的男人，声线平稳道：“今日早朝刑部尚书递了一份折子上来，说是日前关押于刑部大理寺狱的罪犯汪兴国被人死在了狱中，临死前并没有供述出朕交于刑部彻查的案件详情。现下三位阁老都在这，两位大人便说说看罢。”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闻言连忙走到殿中跪下，刑部侍郎先是一个拜伏，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眼中已然泛红：“陛下，今日凌晨大理寺卿发现犯人汪兴国无端死在囚室便立刻报知下官，臣亲自前去核查再三，却未能抓捕找寻到那胆敢擅闯大理寺牢狱的贼人，臣——有罪！”
萧允冷冷道：“刑部大理寺牢狱，重兵把守，号称有进无出，就这么容易让人摸进去弄死了还没撬开嘴的罪人，你当然有罪。”
“陛下明鉴，”刑部尚书叩首道，“刑部大理寺牢狱虽坚，然那贼人却有越过刑部大理寺提审犯人的权利，臣……臣也是着实未能想到此法啊！”
萧允本就心情不好，见状直接抄起手边的折子砸下去，怒道：“别给朕在这兜圈子！说！”
“是。”刑部尚书领了命方才直起身子道，“汪兴国死得十分突然，在此前后只有一位锦衣卫曾手持令牌进出大理寺牢狱提审过罪人汪兴国，之后事发，那汪兴国的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条不知从何处死命扯下来的布料，上面的绣纹正是、正是飞鱼袍特有的暗纹……”
萧允没有出声，微微眯起眼看向殿下跪着一脸镇定冷静的刑部尚书。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还需镇抚司杨大人在场方能查验清楚。”站在一旁的李贤走出来，朝着萧允建议道，“只是不知杨大人此时身在何处？”
今日朝上不仅只有刑部上了折子，几位御史更是联和起来弹劾帝师杨晏清身为一品大臣，假借伤病擅自离京，多日来不知去向，实属藐视皇权欺君罔上，理当严惩。
早朝时萧允将这件事轻轻揭过，李贤的这句话却是明晃晃地将这件事又拎到明面上来追究。
“李阁老操持政务之余还要惦念本官的病况踪迹，实在是令本官感恩不已，”一身略显单薄的月白色长袍，罩着淡色外纱的杨晏清自殿后缓缓而出，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难掩病容，一双眼眸幽暗深邃，方才的话也不知听到了多少，语调轻缓，“也定当铭记于心，他日必还恩于大人。”
李贤丝毫不为杨晏清的言语所动，笑得一派和气：“杨大人来的正巧，说起来今日诸事倒都与杨大人有些关联。”
“哦？那李阁老是想要先议论哪一件？”杨晏清挑眉，“是想论李阁老在靖北王府安插密探盯着王府内的一举一动，听得风吹草动甚至不加核实便属意御史弹劾，还是刑部大理寺看押牢犯不利仅凭着真假不明的证词与轻易便能获得的布料便想将这么一个屎盆子扣到镇抚司的头上？看来这刑部大理寺是越发无能了，不过也对，近些年来这刑部倒是的确如同摆设一般，没什么大作用，想必看守牢狱的护卫刀都锈钝了罢？”
“杨大人怎可在陛下面前如此言语粗鄙放肆！”李贤身居高位，哪里被人这么当着面指桑骂槐怼过，见杨晏清一副不徐不缓的模样说着嘲讽意味十足的话，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刑部不过是就事论事禀报案情，杨大人以为凭借铁齿铜牙诡辩几句便能将此事撇得干净吗！”
“至于指使御史弹劾更是无稽之谈，杨大人为何称病不朝，京城大街小巷已然传的沸沸扬扬，哪里需要什么安插进靖北王府的暗探！”
“大街小巷？沸沸扬扬？”原本在一旁摆弄着匕首的萧景赫忽然勾起唇角，抬头看向李贤，“李阁老，本王有些好奇，外面传的是什么？是关于我靖北王府的事吗？”
李贤被萧景赫的横插一嘴噎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当着萧景赫的面说外面传言他与杨晏清发生口角意外将人打伤下不了床……？
一直不发一言的颜修筠轻轻咳了一声，对萧景赫拱手劝慰道：“不过坊间传闻罢了，百姓们总爱听些英雄人物的私宅事，添油加醋之下未免有失真相，还请亲王海涵。”
“哦……行。”萧景赫很好说话地换了个姿势，手中匕首的刀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帕抵着他的指腹，“本王心胸开阔，不和百姓一般计较。”
被萧景赫这么一搅和，李贤也不好在杨晏清病情这件事上多言，毕竟看杨晏清这般模样显然是在病情上有所准备，若是陛下当即叫来御医诊脉诊出什么来，倒是让他下不来台。
于是话音一转：“那刑部大理寺的案子，杨大人是要一问三不知了吗？”
“李阁老这话说的便叫本官听不懂了。”杨晏清下巴微扬，“刑部的案子自然由刑部来审，若是刑部拿得出证据指得出贼犯，镇抚司的大门一定朝着刑部敞开。可问题是，如今刑部尚书大人的证据是什么呢？一块布料？还是刑部本身犯有渎职之罪的狱卒官吏的一面之词？”
“杨大人真是好辩才，区区三言两语便能歪倒是非扭曲案情！怪不得杨大人掌管锦衣卫来屡屡破获那些匪夷所思的大案，这其中想必也逃不开杨大人这能将阴阳颠倒的文采！”李贤重重冷哼一声，眼中寒芒连闪神色越发不愉，上前一步欲要再说什么，便听得殿外匆匆疾步行来的脚步声。
小太监满面仓皇地急切跪伏在殿外，气喘道：“启禀陛下，禁军来报，有一女子敲响了鸣冤鼓！”
“什么？！”萧允惊诧地站起身来，“哪一面？敲了几下？”
“回陛下，是玄色鼓，击鼓整整九下。”
鸣冤鼓设立在宫门外，分别为赤、黄、玄三色，立国以来，玄色鼓被敲响仅仅只有两次，没有一次不是惨绝人寰冤情韬天涉及天子近臣皇亲国戚的大案——玄色鼓九下，若状告者非冤，则以诬告罪论处，株连九族。
三位阁老也不由得神色一变，就连一直坐在一旁事不关己的萧景赫此时也抬眸看了过来，只不过他的视线却是最后停留在了杨晏清嘴角那抹微不可见的弧度上。
萧允想了想，冲着侯在一旁的总管太监摆摆手：“想必此时诸位大臣已在路上，诸位倒也不必多做折腾，便叫内侍前去各位府上取来朝服于偏殿更换吧。”
“臣，遵旨。”
……
偏殿内，杨晏清抖开绯红的官袍换上，站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与镜中身着官袍一身清贵看不清表情的青年对视，杨晏清他缓缓勾起唇角，手掌将夹在官袍中送进来的纸条一点点碾碎收进袖中。
六年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
朝臣们在收到消息之后丝毫不敢耽搁朝着宫里赶，在皇帝还没到之前皆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询问对这件事有没有人知情。
“陛下到——”
赵良大太监唱和的声音让朝臣们收回眼神，执笏抬手拜了下去。
萧允看了一眼站在左列之首的杨晏清，对赵良道：“宣。”
赵良会意，上前一步吊着嗓子高声唱和。
被宣上殿来的女子一袭暗色长裙，身无配饰，梳着未出阁女子常梳的垂鬟分肖髻。她的头微微垂着，影影绰绰的黑色头纱垂下遮挡住她的面容，姿态端庄镇定地自两列大臣注视中慢慢行到队列中间跪下，挺直脊背展臂一拜。
这一跪一拜，却让一些大臣们不自觉眼露惊疑。
这女子行的竟然是宫礼！
一拜之后，女子维持着跪姿直起身子，低眉敛眸，双手交错置于身前，深吸一口气道：“民女今日以击鼓鸣冤之法，实是有人神共愤之冤想要上呈陛下！六年前，锦衣卫为排除异己捏造冤假错案，不仅篡改口供陷害忠良，最后更是在狱中行谋杀之事坐实冤案！还望陛下为民女蔺氏一族六十七条人命，言氏一族七十二条人命，以及当年因质疑案件真相而被牵连冤死狱中的四位大人——做主！”
说罢，女子重重叩首在地，久久不起。
这女子状告的是锦衣卫，在朝大臣却齐齐看向铁色铁青的内阁阁老李贤。
六年并没有多长，众臣也丝毫没有忘记，六年前先帝在位时期，锦衣卫与刑部皆握在李贤的手中，那时的李贤可谓是大权在握，隐隐有成为内阁一把手的气势，在朝在野说一不二，就是行指鹿为马之事也未敢有人质疑半句。
不——或许曾经是有的，蔺皓之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但他已经死了，死在六年前那场堪称杀鸡儆猴的案子里，他的死让京城所有心头仍旧一项热血报国热情的年轻臣子都心灰意冷，他的死让天下才能兼备之士看清了先帝的软弱无能。
哪怕天下人都知道蔺皓之一案是冤假错案又如何？先帝在时放任李贤将这个案子定成了铁案，如今新帝继位，难道要让新帝承认先帝昏庸无能，顶着不孝不悌的罪名替当年一个小小的臣子翻案吗？
思及此，朝上的大臣皆不发一言，沉默着看向仍旧跪伏在殿中的女子，一个个俱是面色复杂，而心思活络些的，眼神已经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绯红背影上。
“替蔺氏翻案……那你又是何人？”萧允问。
女子闻言直接抬手将头上用来遮挡面容的黑纱摘下，单薄轻盈的纱坠落触及地面堆成一团，犹如六年前府邸内那怎么也流不尽的血汇成的湖泊。
萧允身侧的赵良见到那女子的面容冷抽一口气，惊道：“华思长公主？”
六年前萧允尚且年少，那时杨晏清尚未入朝，他也仍旧被先帝扔在冷宫不闻不问，别说见到当年据说极为受宠，艳冠京城的华思长公主，当年的旧事他其实都知之甚少。
赵良见皇帝面有疑色，于是退后两步躬身在萧允身前低声道：“陛下，华思长公主乃是先帝同母所出的胞姐，不论是相貌还是才华那都是惊艳京城的，当年想要求娶的名门贵子听说都排到了城门口。先帝因此特意为华思长公主办了一场招亲，文武两试齐上，这才选定了当年出身高贵，当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言煜大人。”
“这位姑娘与当年的华思长公主竟是有八分相似。”
话已出口，顶着自旁边头顶投射下来的阴恻逼人的视线，女子反而眼神更加灼热，言语间条理清晰，逻辑通顺，语气凿凿。
“六年前，御史汪兴国上奏揭发蔺皓之大人做文章以表对先帝对朝堂的愤懑不满，并与外族通信往来不断，甚至拿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用蔺大人笔迹与外族所传信件供呈御前。先帝震怒，当即将蔺大人关押候审，命锦衣卫彻查此案。
家父当时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却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证据蹊跷，作为证人以及提交证据的汪兴国却证词含糊，疑点重重，遂上奏李阁老，恳请将此案重新取证，彻查一二，被李阁老以铁案如山证据确凿为由打回申请。随后更是将此案交由锦衣卫副指挥史主审，不允许家父再过问此案。
这桩涉及朝廷大员的案件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草草结案，昭告天下，而就在蔺大下狱当夜，一把大火烧尽了蔺府上下六十七口。家父察觉情况有异，曾在当晚前去蔺府探查，恰好目睹当晚犯下滔滔罪行的锦衣卫自蔺府大火前离开！家父回府之后神色悲戚，连夜将母亲与民女秘密送出城外。
就在民女与母亲离开京城的第二天，便听闻言府上下被曾经锦衣卫办案惹来的匪徒报复掠杀，满门被灭！然而这还不够！”女子说到这里已然是悲愤不已，眼眶湿润几欲泣泪，“追杀在后来的半年间并没有放弃，母亲终于还是死在了昼夜不停无孔不入的追杀中，而民女坠落山崖却幸被搭救苟全性命。六年来于偏远之地隐姓埋名面纱遮面，竭力搜集有关当年冤案真相证据，以求有朝一日上表朝廷，让这一百四十三条冤魂得以——昭雪天下啊陛下！”
女子再度重重叩首于地，单薄的身子因为激动的情绪颤抖着，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与孤勇。
萧允没有出声，也没有看向杨晏清，但是他感觉得到，诸位大臣的视线都在投向他。
这案件想重审，不难，想判，亦不难，然汪兴国、蔺皓之、言煜皆已死亡，当年事情已然死无对证，凭着一个女子的御前呈冤，就要推翻先帝金口玉言定下的案子，不论是于孝道，还是于皇家颜面，这个案子若是真要重审，无疑是让当今圣上在先帝的牌位上当着天下人的眼神扇一耳光。
一时间，萧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扶着龙椅把手的手紧了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满殿寂然，杨晏清亦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挺直脊背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镇定丝毫不乱的少年帝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位列中的蒋青站了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有事上奏。”
蒋青能够感觉得到来自自家父亲戳在他脊梁骨的眼神，但这个套他已然钻了进去，甚至这女子能够安安稳稳走到宫前击鼓鸣冤，都是在他的保护之下，如今哪里能脱得开关系？
更何况在不知情时尚不觉怎样，如今在知情之后，面对如此霍霍滔天的冤案，若是明明知情而不上报，他蒋青当真枉活一世！
萧允知道这便是先生的后手到了，一时心下安定，开口道：“准。”
蒋青低头不去看父亲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日前曾与郊外与友人出游，恰巧捡到了浑身是血重伤垂危的罪犯汪兴国，此人如今虽未苏醒，却已无性命之忧。”
“这不可能！”一直隐忍沉默的李贤不敢置信地出言反驳，“蒋青将军可看清楚了？！那罪人汪兴国明明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牢狱，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郊外恰好被你所救！”
蒋青不快反驳：“李阁老若是不信，大可同下官前去亲自辨认一二。”
“你！荒谬！”李贤紧紧攥着玉笏，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染霜的长须颤抖着宣泄主人的不安与愤怒。
“敢问尚书大人，刑部可曾验尸确认死者确系罪人汪兴国？”杨晏清冷冽如雪的眼神刺向此时面色惶惶的刑部尚书，语气仍旧如往常一般温声和气，“还是说，这个问题，大人要问过李阁老才能回禀陛下？”
“臣不敢——”刑部尚书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定神闲昂首自信，哆嗦着出列跪下，额头已经是冷汗密布，汇聚流入雪白的领口中，“臣……臣……”
端坐在御座上的萧允手心已然因为紧绷的神经浸出汗水，如今的他沉默着，冷眼看着殿下一波又一波的事态发展，最终选择相信杨晏清，信任他不会真的将他置于不孝不悌的罪名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行进来，急步从侧面登上玉阶凑到赵良耳畔低语了几句。
赵良脸色一变，连忙传话给了萧允。
萧允闭了闭眼，低声笑了笑，听不清喜怒：“看来今日这勤政殿倒是热闹非凡。宣他上来。”
最后四个字却是对赵良吩咐的。
“宣，前御前总管钱元德——觐见——”
宣召声中，白发老太监手捧着一方长条状的金丝楠木匣子步履缓慢郑重地走上殿来，行到那女子身侧跪下，将身前的匣子高举过头顶，细声道：“启禀陛下，此乃先帝弥留之时亲笔书写，曾言若有朝一日故人重翻当年旧案，便由老臣于殿上呈于陛下，请陛下定夺。”
赵良肃着脸走下去双手稳稳接过老太监手中的匣子，低着头快步走回去躬身呈到皇帝面前。
萧允的手指滑过匣子，先帝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少慈父的记忆，正相反，对于幼时被遗忘冷宫受尽白眼苦楚的过往，萧允时时刻刻记得是拜那位最后一年总以一种莫名怨恨眼神注视他的父皇所赐。
他拉开匣子，取出里面静静躺了五年的圣旨于御桌上展开，飞快扫过那圣旨上因为病重而显得有些无力的笔迹，萧允的眼中涌现出惊诧。
他也不知自己在惊诧的到底是什么——是先生手中竟然握有此等筹码秘而不发，还是因为父皇竟然会在弥留之际心甘情愿留下这样一封罪己诏将当年的偏听偏信错判冤案写的如此详尽真切？
萧允抬眼看向下方，视线在三位阁老身上扫视一圈，最终停在颜修筠的头上，淡淡道：“颜阁老德高望重，入朝为官几十载，最是清楚了解父皇的笔迹，此封遗诏便由颜阁老判别一二如何？”
被点名的颜修筠神色一凝，但此话看似询问实则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只得躬身应诺，缓步上了玉阶行到御案旁侧。
颜修筠看到那遗诏内容之后便是心神大骇，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他那已经不如十几年前修长的手指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刺眼的枯瘦。
他沉默了半晌，垂眸掩下眸中的惊涛骇浪，稳声道：“回陛下，此封遗诏具钱公公所言乃是先帝弥留之际所书，字迹绵软潦草，实属老臣无能，难以辨认。”
“哦？那这么说来，这封遗诏，倒也是真假难辨了？”
萧允仍未长开的五官还稍显稚嫩，只那双凤眼上挑，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凌厉如刀。
颜修筠第一次直面这位少年天子的威压，虽仍旧稚嫩，却已经初成帝王之势，而那双眼睛……真真是像极了殿内看似一言不发，却在背后掌控棋局拨弄人心的那位青年重臣。
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为何放任这人活到现在？！
“启禀陛下，”出乎众臣意料的，最先出列冷冷插言却字字铿锵有力的，竟是向来对朝政不发表意见孤身局外的威远侯，“先帝书写遗诏之时，臣在场。”
“臣也在场。”
“臣亦在场！”
“臣……”
一番嘈杂之后，殿内安静下来，几位出列的皆是近些年来在朝政事务上不太发言的老臣，可细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些老臣竟遍布六部，文武皆有，无一不是先帝时期就已然官拜入仕的臣子。
李贤的脸色早在颜修筠看过那遗诏内容之后的表现便难看起来，此时更是青灰一片，他木然地看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帝王，嘴唇张合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先帝会留下什么？不、不……先帝最为重视名声，怎么会……不可能……一定不可能是……
而压垮李贤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同为内阁老臣的秦石秦阁老。
只见这位年过七十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中缓步出列，拱手道：“臣，亦在场。先帝罪己诏中所列罪状皆由先帝亲笔所书，桩桩件件，不容置疑。”
颜修筠的视线如利刀一般剜向这位同僚几十年的昔日旧友，脸色分外阴沉。李贤更是指着秦石手指颤抖：“秦石！！你疯了吗——！”
在气氛被推到高潮之时，一直束手旁观的杨晏清终于出列，躬身上奏：“陛下，此案年代久远，疑点重重，涉案皆朝中众臣，不论是刑部还是但年曾经涉案的锦衣卫，皆应避嫌。兹事体大，此案主审人选当为德高望重又刚正不阿之人，令着各部分派大人协同审理，方能得以公正，以抚民心。”
“既如此，朕当准诸位大臣所奏，至于这主审官员……”萧允看了眼殿中站位乱哄哄的一片，“便由威远侯担任，威远侯选定协理官员之后上个折子递上来给朕。”
威远侯恭敬躬身应诺：“臣，遵旨！”
站在武官最前列的萧景赫与杨晏清不同，他才是真正看了一场好戏的人，从头到尾将每个身在局中的人看得真真切切，将杨晏清隐藏在淡然神情下的灼灼烈焰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燃烧着的是当年的兄弟之情，君臣之义，是对这个时代，这个朝廷最大的渴望与追求。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展现出的那般文弱随性，骨子里带着文臣的铁骨铮铮，带着一种想要塑造出理想化朝廷的向往，像一个燃烧自己的殉道者朝着自己的方向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
单薄文弱的身体，炙热绚丽的灵魂。
看，多漂亮。
***
下了朝，萧允忙不迭让赵良截住了还没出宫的杨晏清，当他看到杨晏清身后跟着的男人时，原本轻快的求表扬的小表情唰的一下子耷拉下来。
杨晏清被萧允执意按坐在内殿的榻上，抬手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陛下今日处理得极好，威远侯的确是最为恰当的人选。”
萧允低下头依恋地蹭了蹭杨晏清的手背，轻声道：“先生说什么朕便做什么，只是先生一定要保重身体，先生知道的，朕离不开您。”
感受着杨晏清的手安抚般的轻拍后背，萧允窝在先生怀里在避开杨晏清的角度微微侧过脸，朝着萧景赫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他与先生之间的关系，岂非一句君臣能够概括详尽？五年来，多少个血色弥漫的日日夜夜，如履薄冰的胆战心惊，那些都是先生与他一同走过的功勋。纵使先生如今是名义上的靖北王妃又如何？帝王赐婚与下旨和离不过一道旨意罢了，天下人皆知皇帝年幼，偶尔做些无伤朝廷脸面无损百姓安康的小任性，又会有什么人敢公然指责？
萧景赫的指骨倏然攥紧，牙关紧咬用力之大几乎能看得到颈间的青筋凸起。
萧允在挑衅他。
从鲜血中厮杀而来已经成年的雄狮危险地注视着此时靠着仪仗便敢朝着他呲牙示威的幼狮，原本就因为见血太阳穴隐隐作痛，情绪十分不稳定的萧景赫垂眸敛下眼中的杀意。
不过是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崽子……
此时的杨晏清虽然看上去神色清醒，人却已经因为这极其耗费心力的谋划辩论疲惫不堪，脑中如同利器切割一般突突作痛，虽然隐隐感觉道内殿的气氛有些不对，却也无力再多揣摩什么。
萧景赫忍无可忍地两步上前，从杨晏清怀里将用力挣扎的小皇帝提溜出来放到一边，迈腿挡住又要蹭过来的小皇帝，伸臂快递将坐在床边的帝师横抱而起揽在怀里，朝着小皇帝挑眉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本王便先携王妃告退。”
完全找不到理由将人留下来的萧允咬碎了一口小白牙，只得恨恨地盯着那大摇大摆抱着先生离开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倒是真正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活力。
……
窝在萧景赫的怀里，杨晏清嗅到身上盖着的大氅还带着男人身上惯有的熏香。
他闭着眼，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发热浮现出几分眼丽的绯红，不安分的手从大氅下伸出来攥着萧景赫的前襟轻轻拉了拉。
萧景赫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他：“怎么了？”
“你看，茶是热的。”
青年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孩子气的愉悦，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
萧景赫的脚步顿了顿：“对，是先生赢了。”
“那些本来已经凉了的人心，终有一日，也会重新被点亮……”杨晏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王爷，大庆会越变得更好，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我想要江山和先生
萧允：我想要江山和先生
萧景赫（咬牙）：本王迟早将这个小崽子扔的远远的！
萧允（皱眉）：朕迟早要让先生跟这个家伙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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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对杨大人是亲情和师徒之情啦~他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做了评论区都想做的事情而已（狗头）
下一章是对杨大人伏笔的解释，不过能猜到的小可爱不妨猜猜看～
这一章写的我仿佛身体被掏空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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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 解惑
状告御前的言氏女因为身份敏感, 血统尊贵，被暂时留在宫中由内侍禁军看守护卫，而带着言氏女走完鸣冤击鼓流程的蒋青当天是被威远侯沉着脸拎回府里的。
自知有错不敢吱声的蒋青缩着脖子, 回到侯府两人前脚刚迈进前厅，后脚就十分熟练干脆地跪了下来。
威远侯：“……”
走出来的威远侯夫人一惊, 连忙挥退了正要走过去的婢女侍从，思忖一下, 仍旧放轻脚步走过去, 在蒋青还未说话前先温和地开口, 说话间唇角始终保持着一种安然的笑意，眼神却带着镇定自若的安抚：“在这里跪着是做什么？快起来。你们男儿家的事妾身是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 不过该有的事也有应当要去的地方讨论。桓儿此时想必也已经回来了, 既然你们爷俩终于想着要谈一谈, 便趁着这个机会, 三人说道说道罢。”
动作轻柔不容拒绝地扶起一脸倔强的蒋青, 威远侯夫人对着威远侯欠身行礼：“侯爷，妾身去吩咐准备些吃食, 今日咱们便晚些再用膳，以免侯爷当差熬着晚上胃里不舒坦。”
威远侯原本板着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想要揍儿子的冲动也淡了下去。
如今的夫人虽是他的继妻, 但这几十年来操持侯府内务条理有度，对待继子也甚为宽和仁厚，外事内务从来没有让威远侯分心，因此威远侯对于这位继妻还是十分敬重怜爱的：“你怎的知道我领了差事？”
“妾身当年与华思姐姐有过几面之缘。”侯夫人清浅一笑道，“前几日庄子上的仆从来报说辰安带去了一位姑娘过去安置, 妾身便去看了看, 与那位姑娘聊了一两句, 知道了些。”
蒋青转而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家母亲，又看向毫无意外之色的父亲，瞠目结舌半晌才磕磕巴巴道：“父亲，您……您早就知道箐娘的事？”
“瞎叫什么！姑娘家的名讳是你能乱叫的吗！”威远侯呵斥了一声小儿子，随后整理着袍袖冷笑道，“你的那些破事老子要是不知道你指望谁来给你擦屁|股？”
侯夫人听着威远侯原形毕露的话，柔柔提醒道：“侯爷。”
“咳！算了算了，走走走，臭小子你跟我去书房，等你大哥来了咱们三个好好唠唠。”威远侯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提溜着小儿子的耳朵迈着大步就往书房走，“你说说你，被人装进套子里算计了十万八千步！你小子平时不是挺聪明的？怎么该动脑子的时候不用用你那个脑袋瓜子……”
侯夫人抬手招来候在一旁的管家，低声道：“唤世子过去书房，记得将方才发生的事提前讲与世子听过。”
***
翌日·靖北王府
杨晏清朦胧间感觉到仿佛身处岩浆，周身被滚烫的气息包围着，就连四肢也被铁箍紧紧圈住无法动弹半分，后颈处更是犹如被火焰灼烧一般触感火热陌生，杨晏清迷迷糊糊挣扎了半晌才从那种累人的困境中挣脱出来，缓缓睁开眼。
神智回笼，杨晏清看着头顶映入眼帘的红木床帐眨了下眼睛，缓缓动了动脑袋。一只滚烫的大手伸过来将他转过去的脑袋掰过去再次和柔软的唇瓣相贴，大手的主人声音低沉还带着磁性的轻哄：“乖，别动。”
杨晏清思考了一下，冷静且礼貌地询问躺在自己身边双臂将自己圈进怀里无死角压住的男人：“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嗯？醒了啊。”萧景赫最后埋进杨晏清脖颈间狠狠吸了一口，和杨晏清拉开了些距离却仍旧没有放开的意思，语气里还带着一种这书生怎么醒这么早的遗憾，“先生这么大的人了，发热时候睡觉还踢被子，娇娇闹闹地按都按不住只能抱着。甘大夫可说了，先生今年冬天要好生养着，不能再着凉。本王便牺牲了一下替先生压压被子，暖暖被窝。”
杨晏清一时间竟被萧景赫占便宜还卖乖的话震撼住了，大概是前半生着实没有接触过这种从军营里出来的披着贵公子人皮的兵痞，无言了好一阵才幽幽问道：“那方才王爷又是在做什么？”
“先生身上怪香的，本王昨晚抱着先生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一觉醒来浑身舒泰。”萧景赫啧啧赞叹，“先生这是身上抹了什么香膏一类的东西？分本王点？”
杨晏清掀起嘴角轻柔回怼萧景赫：“若我说没有，王爷难道还要每日爬床不成？”
“不用那么麻烦，先生直接搬来主院就行。”萧景赫朗笑出声，没再凑上去撩拨声音听上去比起前一日精神许多的杨晏清，掀开被子下了床，临走还细心的将被角掖到杨晏清身下。
萧景赫虽说平日里龟毛洁癖了些，但是举止行为还是带着武将的爽利和不拘小节，只腰上挂着松松垮垮的亵裤便下了床，快入冬的寒气对他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那一大片精壮的肌肉就在杨晏清眼前晃啊晃，让帝师大人攥着被子角的手都紧了紧，看了腰背看腹部，屏住呼吸眼神就想往腹肌上面瞟。
然后就和萧景赫戏谑看下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杨晏清故作无事地扭过头闭上眼，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萧景赫的眉梢扬起又落下，索性将手上找到的里衣披在身上，侧身坐在床边，伸手放轻力道将帝师大人的脸拨过来，调笑道：“先生害羞什么，本王身上哪一处是先生看不得的？”
倒是把之前杨晏清用来撩他的话记得分明。
杨晏清一想也对，于是睁开眼睛光明正大地看，视线甚至有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探的趋势。
那眼神简直像是带着小钩子在萧景赫肌肤上逡巡游弋，这就轮到萧景赫有些受不住了，将里衣穿好还妥帖了系上了衣带拍了拍，侧过身子遮挡住大清早起了反应的某处：“咱们先看这一点，剩下的回头慢慢看。”
“剩下的在什么时候？”杨晏清有些遗憾的收回视线。
萧景赫的肤色并非武将特有的小麦色，而是偏白，但和杨晏清那种透着玉色的苍白不一样，萧景赫的白皙是一种散发着男子气概的俊美灼眼。
萧景赫摩挲着下巴，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若是先生能借本王一个人，今晚本王就让先生看个够如何？”
杨晏清天生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萧景赫这话一出口他就敏锐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认真，没有接萧景赫的话头，直接岔开话题道：“此番多亏了蒋青将军，之后见了他估计得多请他吃两杯酒才是。”
萧景赫也顺着杨晏清的话道：“威远侯可没有看上去那么讲道理，怕是回府就是一顿鞭子炒肉，蒋青小时候没少被抽，皮都练结实了。”
别看威远侯现在是个一品军侯，统领御林军，平日里走路龙行虎步威严无比的模样，时间往前拨个十几年，侯爷可是沪州当地有名的贼寇，只不过落草为寇也有落草为寇的道义，他领着手下的兄弟一不欺压百姓二不打家劫舍滥杀无辜，只是把主意打在了过往的商队镖车上，强行让人家雇佣他们做沪州境内的护卫，每每都要刮下一笔不小的雇佣费。
不过也的确，在那期间，沪州就没有商队镖车被劫的案子，对于这些商户镖局而言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倒是比提心吊胆好太多。
……沪州？
萧景赫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杨晏清科举之后被下放做县官的州府？
“先生和威远侯有过交情？”萧景赫想着昨日勤政殿上的一环接一环，若有所思。
“是有过一些小交情。”杨晏清点点头，直起身子半坐起来，在出被子的一瞬间冻得颤了下，“侯爷的第一任妻子乃是沪州路县人，我曾帮侯爷照拂了曾经的岳父母一段时日，也曾有幸为威远侯世子上过几堂课。”
“先生这是逮着威远侯府使劲儿薅？从老到小一个都没放过，要是蒋青知道了定是要生气不少时间。”萧景赫本来便也猜到小皇帝将蔺皓之一案的主审放在威远侯那本就是顺了杨晏清的一开始的打算，现下只是更肯定了猜测，“那位柳老板想必就是先生用来引蒋青这只小蠢驴上钩的萝卜？”
“话这么说多不好听。”杨晏清嗔怪地斜睨了萧景赫一眼，伸手将萧景赫的左臂抓过来翻到手臂内侧，上面已经结痂的一道口子摸上去还有些凸起的粗糙触感，“蒋将军会对柳老板心生爱慕是我一开始未能料想到的事，如若没有柳老板，引着他去捡到汪兴国以及护言氏女鸣冤击鼓的应当是他的大哥，威远侯府的世子，这次从刑部将汪兴国换出来也是世子办的差事，不得不说办得十分漂亮。”
昨日在马车里，杨晏清本来是想划拉自己一刀弄得狼狈些，如此进宫一来是向小皇帝示弱，二来也是为了让杨晏清的回京便入宫不那么令李贤心生疑窦忌惮。
毕竟杨晏清的去向李贤心知肚明，而李贤这么多年没找到言煜确实是他的心头大患，若是杨晏清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京，李贤很难不想到杨晏清已然掌握言煜手中的证据，到那时，杨晏清想要安然无恙的走京城通往宫门的这段路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刑部那边也就不会那么笃定的开始他们的计划。
只不过萧景赫在取笑了杨晏清那细胳膊细腿之后不由分说便在手臂内侧划了一道，不甚在意地将杨晏清的外袍沾染上了斑驳的红。
未曾包扎的伤口更是一直渗着血直到自然愈合。
萧景赫抬手按住杨晏清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想什么呢？要是先生划拉这一刀，能做到本王这么分寸恰好不伤筋骨？”
本质上真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杨晏清此时也没法去反驳这话，只得道：“还是上些药，好得快些。”
“没两天那血痂就掉了，上药弄得衣服里面黏糊糊的多难受——”萧景赫见杨晏清又要开口，先发制人道，“绷带更不要，这么点伤口上绷带，回头被军营里那些家伙瞧见得笑本王大半年！别在意这个了，先生要这么想，要是先生的血真的流本王满身，到时候本王发起疯来那可是五个蒋青都挡不住。”
“唉本王也是不明白了，先生身上的味道怎么就那么招本王喜欢？”
杨晏清也没忍住被逗笑，眼尾上挑道：“那我下次沐浴定要拉着王爷一起，让王爷身上也沾染些味道，嗯？”
萧景赫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甘大夫嘱咐了，先生最近只能擦身不得沐浴，就是这床……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下不来。”
杨晏清：“……”
面无表情地重新滑进被子里，之前还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大局在握的帝师大人表情木然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没有灵魂的病美人。
萧景赫起身将窗户支开一条缝通风，给旁边的香炉里加了些香料，清清淡淡的药香味儿袅袅而出。
这是府上的大夫之前特意为他配的安神香，之前甘大夫来替杨晏清诊脉时恰好闻到，说是对杨晏清恢复也有好处。
“说起来，昨日在朝上，秦阁老为何会临阵倒戈站在了先生这边？对了，还有这个。”
萧景赫从旁边的衣服里翻出竹筒放在杨晏清的耳边，正是昨日马车上杨晏清交给他保管的，所谓的“他的命”。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理直气壮）：本王从不爬床，本王只挪人
杨晏清（意犹未尽）：啧，身材真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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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 药方
杨晏清的睫毛颤动了一瞬, 非但没睁眼还转过身子去用后脑勺对着竹筒，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萧景赫看得颇觉好笑，一边捞着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套上, 一边道：“之前车队里只有甘大夫和那个姓桑的少年跟着回了王府，其他人说是先生花钱雇佣的镖师, 既然先生送到了他们也就离开了。不知先生是从哪个渠道雇佣来的这一队好功夫的镖师，竟然能发现本王的暗卫踪迹？”
“鹤栖山庄, 有钱能使鬼推磨。”杨晏清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萧景赫有些疑惑的“嗯”的了声,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支在床榻上俯身靠近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的杨晏清, 低声问：“先生这么两袖清风，清贫如水, 哪里来的钱让鬼推磨？”
杨晏清一抬下巴将被角压在下巴下面, 转头没好气道：“鹤栖山庄的庄主是个好色之徒, 我色|诱的, 不行吗？”
“啧, 先生这样说，本王得查查这位庄主才是。”萧景赫虽然语调轻快不甚在意的样子, 眼神却微微沉下来，“希望这位武林山庄的庄主能扛得住本王的刀，别是个空有名头在外的软脚虾。”
杨·软脚虾·晏清的眼皮一跳, 抓了床上的圆枕就往萧景赫怀里砸：“这都什么时辰了，王爷还不打算去军营？”
萧景赫抱着怀里的枕头，一挑眉道：“原来这就是军营里的那些老滑头们说的媳妇热炕头，先生这般娇娇倒是让本王着实狠不下心出这个房门。”
杨晏清：“之前送给王爷的那支玉簪，可以自由进出昭狱, 自然也可以从昭狱中提一个犯人。怎么样, 王爷现在可狠得下心出门了？”
萧景赫一愣, 表情柔和下来：“多谢先生。”
“别谢太早。”杨晏清另有所指道，“生者入牢狱，死后焚灰烬。镇抚司借出去的人，不论走得多远，走了多久，总会回来的。”
萧景赫直起身子站在床榻边：“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
……
萧景赫离开后良久，床上的那一坨被子才动了动，一只胳膊从锦被里伸出来，手指一点点摸索到枕头边放着的竹筒，一点点将竹筒拽进被子里。
冰凉的竹筒在温热的被窝里暖着，不一会儿就染上了杨晏清的体温。
杨晏清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停顿了好一阵，才开始用曾经言煜教给他的方法一步步解开竹筒的加密方式，将其中与酸醋汁包在一起的纸张抽出来展开。
竹筒并不大，即使纸张处理得薄如蝉翼，能容纳的也并没有几张。
杨晏清将最上面的那张药方轻轻剥下来放在一旁，垂眸看着下面那张布满了再熟悉不过字迹的信。
信是言煜写的，信中并未提到当年蔺皓之案的诸多过程细节，而是记录了言煜与华思长公主定亲当日，先帝曾召言煜进宫密谈的内容。
先帝显然在当年杨晏清拒绝入仕之后并没有放弃，他先是让言煜和蔺皓之百般劝说杨晏清参加科举，纵容了杨晏清顶着县官名头窝在偏远州府。随后通过言煜招揽了江湖有名的毒医与太医院的御医协力，为杨晏清量身定做了一根拴住他脖颈的缰绳。
先帝垂涎杨晏清举世无双的国士之能，却忌惮杨晏清那身鬼魅骇然防不胜防的武功，在屡次三番招揽杨晏清未果后，先帝将目光放在了杨晏清的软肋之上。
言煜、蔺皓之，这两个人或许能作为杨晏清的软肋，但对先帝而言，没有氏族牵绊血缘纽带的感情是脆弱且缥缈的，他不认为杨晏清对于两个只是曾经江湖相逢结拜结伴的两人会真的一直情深义重，兄弟相待。
总有一天，言煜与蔺皓之会因为自己的家族与理想主义的杨晏清愈走愈远，分道扬镳。所以他要趁着杨晏清对这两个人的感情最浓厚之时，将这两个人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用华思长公主争取到了言煜，杨晏清的武功路数在一次次的两人交手中早已被言煜无意间摸清了性质与运行方法，杨晏清对言煜的毫无保留也让言煜之后协助御医与毒医研制毒药更加的顺利无阻。
蔺皓之与言煜不同，他年长两人许多，与皇家的关系并不如娶了华思长公主的言煜那般亲密，他对皇室并无所求，他能与杨晏清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甚至不顾及年岁诧异结拜相交，归根结底便是他的理想抱负与杨晏清如出同归。
蔺皓之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百姓安居的大庆，想要一个朝风清正的朝堂，他曾经无数次的遗憾，如果杨晏清能够答应入仕，那么朝堂一定不会是现在这般贼人把控朝堂的局面。
杨晏清当年看穿了先帝不论是才能还是心胸都不是一位值得效忠的帝王，但蔺皓之没能看透——亦或者说，他心里从来都明白，但是为了背后的家族，他没有别的选择。
蔺皓之满门被灭，言煜也鸟尽弓藏，而他们的死却换来了一个带着复仇之意入仕的杨晏清。
国士无双的杨晏清。
这或许是先帝自认为做的最划算的买卖，毕竟直到闭眼他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
言煜当年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或是心情救下了蔺皓之唯一的血脉，并且在毒医口中逼问出毒药的药方，用这种方式拖延了五年才送到了杨晏清的手里，对杨晏清而言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其实杨晏清并不在乎真相如何，该报的仇他自己会做。他想找到言煜不是想要去质问什么，他只是想找到那个曾经的结拜兄长，确认他是否真的活着罢了。
每个人在这个世上总有家眷兄弟，人与人关系亲疏远近再正常不过。杨晏清没有家族没有父母没有家眷没有归属，无根飘零孤身一人，不代表言煜没有，蔺皓之没有。
杨晏清不怪蔺皓之，他甚至到最后也没有忘记自己入仕的初衷是什么，如今他也的确做到了；他也不怪言煜，毕竟比起他这个结拜兄弟，夫人华思长公主与家族自然更加重要，但是他为何不让这个所谓的真相彻底地淹没在过去？
就当是骗骗他这个被放弃的结拜弟弟也好。
杨晏清自嘲般的牵起嘴角。
他想活，所以最终仍旧选择打开这个竹筒，但随着竹筒的打开，他再也没有办法蒙住眼睛欺骗自己他拥有一个可能还活在世上的兄长了。
世间种种，熙熙攘攘，为情所累者为利而散，多么讽刺而真实。
杨晏清渐渐出神，他想起昨日散朝后秦石阁老的那段话。
——“或许在杨大人看来，如今朝堂之上多为尸位素餐家族荫庇之流，但各个氏族每代也不乏能人贤臣，然而再怎样的一腔热血，进入到这泥潭一般的官场，身上背负着培育他们成才的家族，他们又怎能做到背恩忘义孤身奋勇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氏族如同一片扎根在这大庆朝的百年老林，他们汲取着大庆的养分，有枯萎腐烂的枝叶，也有蓬勃而出的嫩芽。老臣如今已是日薄西山，也曾经屈服于朝堂，没想到临老却搭着杨大人这阵风摸了摸曾经被老臣束之高阁的理想抱负。”
——“只是老臣今日出列相帮并非只为自己，也为老臣身后那些大庆朝的氏族们。寒门子弟有傲骨铮铮的刚直不阿，勇往直前，氏族子弟也有其圆滑处世，眼界长远的缜密玲珑。还请日后杨大人大行改革之法时能够多加思虑，切勿矫枉过正，锋芒过盛。”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杨晏清都可以说贯彻了一个彻底的“独”字，当年求学师门，学成之后拜别师父孤身入世，其后报国无门浑浑噩噩经商度日十几年，也不过只结识了一个姑且算是朋友的朋友，战乱之时散尽家财，在战场之上仍旧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孤兵。
这一世他似乎也不见得有多幸运：曾经的结拜兄长各有所图；鹤栖山庄只是一个驿站，大家各有各的故事，当故事走到一个节点，他们都将离开去赴约当年没有结局的因果；教导长大的小皇帝总有一日会分道扬镳；与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的萧景赫之间就像一根张弛试探的弦，有朝一日用力过猛便会弦断弓折……他们都将会去追寻生命中最宝贵执着之物。
从没有人将杨晏清视为命中唯一，用感情化为锁链将杨晏清包裹禁锢在某个世界，某个地方，给他一个永远不会变更的家，成为他行为行事顾虑的羁绊。
被放弃留在原地的，仍旧只有他。
……也对，如今这幅惨样子又给谁看呢？
是该向前走的。
“请甘大夫过来。”杨晏清转过头，稍稍提高声调吩咐道。
房外传来婢女的应诺声，不一会儿，甘大夫便兴致勃勃地赶了过来。
“怎么样，那竹筒是不是打开了？”
杨晏清将那张药方递过去，在甘大夫沉迷于其中之时却淡淡泼了盆冷水给他：“研究毒药的有两个人，这只是其中一个人给出的方子，若我所料不错，这方子应当只有一半正确，想要研制出解药，还需要知道另一人当年在这份药方的基础上改动了什么又添加了什么。”
先帝虽然不是多么有魄力手腕的人，甚至性格遇强则弱，偏听偏信，但心思却是一等一的深沉缜密。
“另一个人？那快找啊！”干大夫急的捋掉了几根胡子，疼的直挤眼睛。
“不是已经跟在你身边了吗？”杨晏清看向甘大夫。
甘大夫的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小齐？”
“他的父亲曾官拜太医院令，是这药方的另一个改动者。”
这张药方，这个少年，是对他救下言氏女的谢礼，亦是言煜留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愧疚歉意。
就此，那份曾经纵马江湖的情谊便翻过一页，再也没有后文待续。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好心疼杨大人啊……
没事没事，咱们把王爷打包扎个蝴蝶结送给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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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夹子啦，当天不更，周三开始恢复日更，每天零点准时更新么么啾！
啊不管写几本，上夹子当天还是紧张的要命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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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 沈向柳
萧景赫这一出去, 到了晚膳时分才回府，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蔫蔫嗒嗒的蒋青。
杨晏清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甘大夫将他从房间里放出来，这会儿正抱着个暖手炉窝在廊下晒太阳尾巴, 整个人看上去似睡非醒地，半张脸都隐没在貂皮毯子的绒毛里。
蒋青从萧景赫身后探出脑袋看向杨晏清的方向, 很怂地小声嘀咕：“真不是我蠢，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书生, 那心就跟生了千百窍, 走一步算十步的, 搁谁都会中招啊……表哥你不就中招了好几次？”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景赫转头冷冷横了一眼蒋青，威胁道：“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话, 明日是想被本王提溜出来单独拉练？”
蒋青很识趣地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收回伸出去的脑袋乖乖跟在萧景赫的身后走过去。
萧景赫走过去环视四周, 廊下地方宽阔得很, 他偏要挤挤挨挨着杨晏清, 扯过杨晏清身上盖着的宽大毯子往旁边铺了铺，袍子一撩盘腿而坐, 冲着木讷讷站在院子里的蒋青一抬下巴。
杨晏清就没睡着，这两人进来说话也没避着他，他本以为萧景赫只是路过, 没想到这人跟蜜蜂闻见花味儿一样又凑过来。
拽了拽毯子没拽动，杨晏清睁开眼看见萧景赫一脸理所当然的坐在自己的毯子上，顿时谴责地看向男人。
萧景赫指着身下的毯子，理直气壮道：“毯子，王府的, ”又指了指杨晏清, “王妃, 本王的。”
这人又想作幺蛾子，杨晏清也懒得理他，抬头看向犹犹豫豫站在那的蒋青，温声道：“将军今日前来可是侯爷有话相传？”
“那倒不是，父亲和大哥要是有什么事估计也是直接找嫂、杨大人，哪里用得到我传话。”蒋青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嫂嫂即使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尖，“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柳老板，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我是说，遇柳轩最近都没开门……”
杨晏清眸光微动：“不过是几日未做生意，将军想的未免过多了些。”
蒋青看着这会儿还在试探性地想伸出手牵杨大人的表哥，不免有些酸溜溜地开口：“嫂嫂您和表哥是渐入佳境，本就是告了祖宗牌位上了族谱的同归人，我这连柳老板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被提到的萧景赫手顿时僵在伸过去牵王妃小手的路上，咬牙斜睨蒋青，冷哼道：“你自己没本事来找本王的少君做什么？”
“我有本事的有本事的！”蒋青闻言立马打蛇随棍上凑到杨晏清面前，赔着笑讨好道，“嫂嫂，您就帮帮忙，告诉我柳老板家在哪好不好？”
“不好。”杨晏清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坚定拒绝的话，“这京城的房子可不便宜，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好不容易才买下一个宅子，要是今日我告诉了将军，想必明日那宅子就要被挂出去，到时候他可免不了来敲竹杠叫我再赔他一处宅子。”
“哦……柳老板看上去就是个戒备心好重的人，要是我贸贸然上门的确不太妥当。”蒋青原本扬起的眉毛顿时耷拉下来，沮丧道，“那我就在遇柳轩门口等他好了……他总会开门的对吧？”
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蒋青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杨晏清。
现如今蔺皓之一案已经呈请重审，他父亲也将陪审大人的名单拟了个初稿出来，说起来按照父亲的说法，杨大人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该不会柳老板也要撤离京城了吧？
杨晏清好笑道：“将军问我作甚？遇柳轩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自然会开门做生意。放心吧，柳老板在京城待了十几年，不会突然就这么离开。”
十几年？
不仅是蒋青一愣，就连萧景赫也有些惊讶。
“将军逛了那么多的花楼楚馆，难道想不到这楼里的老板，并都不是生来便是命由自己的？”杨晏清的语气意有所指，视线落在初冬里已然没有了绿叶花苞空荡荡支棱着的树枝，像极了当年孤苦绝望却死不放弃咬牙从泥里爬出来挺直脊背的少年，“说起来将军流连花楼沉迷做个纨绔子弟的时候，柳老板应当已经是遇柳轩的当家头牌。若不是那时候威远侯二公子一向偏爱红妆，倒是会有几面之缘也说不定。”
蒋青像是被晴天霹雳劈了个正着，嘴唇张张合合老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可是柳老板他……他的言谈举止，还有一起出去时候的见识见解，都不像……不像是……”
“不像什么？不像是个小倌？”杨晏清哂笑，手臂抵在藤椅上托着脑袋，“还是一样的道理，哪里就有人生来便流落青楼呢？”
“那……”蒋青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还想问什么，就见杨晏清控制不住咳嗽了两声。
萧景赫连忙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将杨晏清裹起来抱着就往房间里面走，把目瞪口呆的蒋青扔在了身后：“行了，你心上人的事你自己去问，遇柳轩进不去你不会翻墙吗？他不在他手底下总有人在！自己想办法去！”
蒋青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被人抱进房里的杨晏清越过萧景赫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摆明了就是故意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蒋青低头想了想，翻墙进去守株待兔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应该是吧？
***
萧景赫其实方才走到一半就反应过来那声咳嗽多半是杨晏清故意的，于是脚步一转穿过回廊朝着王府后院走去，穿过空旷的演武场与里面拴着墨骓的马厩，来到了之前萧景赫允诺了梅园的那处院子。
“蒋青的功夫怎么样？”被妥善放在亭中石凳上的杨晏清从裹得严实的披风里挣脱出来。
这会儿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冷，萧景赫便也没有阻止杨晏清的动作，回答道：“能在我手下走些来回，怎么，那柳老板的功夫也不简单？”
杨晏清揣着手坐在那，见萧景赫不知从哪里熟门熟路地捞出一把花锹，另一只手拎着一棵树种走过来，顿了顿才道：“能从刑部大理寺狱里面装成尸体龟息六个时辰，还能在醒来后摆脱重重守卫的牢狱脱身，功夫当然也是能在王爷手下走些来回的——王爷，再走过来些。”
萧景赫闻言朝着杨晏清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当然记得那位裙装妩媚毫不违和的柳老板，不仅仅是之前在遇柳轩的惊鸿一瞥，还有之后放在他书房里的情报。
这个人的身份过往虽然隐秘但也并非像杨晏清这般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无从查起，说起来萧景赫对这位柳老板能帮杨晏清做事本身就很意外，却真没想到这个柳老板能这么深藏不露，也能为杨晏清心甘情愿干事到这种程度。
杨晏清低头捞了萧景赫的衣摆塞进他的腰封里。萧景赫今日刚从军营出来，身上穿的衣服干练简单，袖口束好扎紧，倒的确很适合干活。
“这个柳老板原名沈向柳，乃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嫡次子。他的父亲于詹王谋逆一案被牵连斩首，沈家被判了男丁流放女入官妓，这案子莫非有什么蹊跷？”
萧景赫自然而然地想到或许是杨晏清答应了沈向柳要帮他翻案伸冤之类。
“翻案？”杨晏清看着萧景赫开始动作生疏的挖坑刨土，手指摩挲了一下总觉得这会儿要是手里有壶温酒才算是美满，“翻我当年主审的案子？”
萧景赫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杨晏清，重复确认道：“你把沈向柳全家下狱流放，沈向柳还在替你办事？”
“他不是我的下属，只是合作关系而已。”杨晏清提醒道，“我之前不是和王爷说过，我曾经有幸帮过柳老板一个小忙。”
那日二人从遇柳轩出来，萧景赫就曾试探过杨晏清与遇柳轩的关系，当时杨晏清的回答便是如此。
“沈家当年攀附詹王，与汪兴国这种不入眼的小官想比，当时任职兵部尚书的沈大人自然更受詹王倚重信赖，而这沈大人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甚至当年军饷被劫的案子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当年意在詹王，查案的重心却是在沈家，而沈向柳就是当时主动找上我要与我合作的人。他想要的很简单，我也完全给得起，而他能办到的却是很多。”
“沈向柳与满门之乎者也靠文章坐着兵部官位的人不同，他自幼习武，武学天赋惊人，当时的沈家也定有人在偷偷教导他，不过之后沈家被连根拔起之后沈向柳却并没有提及此人，恐怕这位长辈应当就是沈向柳憎恨沈家的原因。”
“沈家被判之后，沈向柳提出想要留在京城，他拒绝了我提出的假身份，以沈家二小姐沈向柳的名义入了青楼。一晃十几年过去，这一行倒是被他做的风生水起，只不过与王爷想的不同，那遇柳轩里多的都是真正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没那么多细作。偶尔与我合作做点差事的是沈向柳，遇柳轩的柳老板不过就是替我赊赊账而已。”
萧景赫听得直皱眉：“一个嫡次子如何会这般憎恶本家？”
杨晏清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而且他的恨与狠，实属我平生所见之最。”
为了报复沈家，沈向柳不仅跟在流放的队伍后面将沈氏的男丁全部斩杀，随后更是亲自前往昭狱与沈父面谈，在他面色惨白跌跌撞撞离开后不久沈父便疯了。
只不过这些隐秘的往事，就不必说与旁人了。
或许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个傻狍子撬开那人的心门，暖一暖曾经那个绝望寒冷的少年。
希望到时候……沈向柳真的能等到一个完全接纳他如今模样的人，而不是再一次的伤害。

*
作者有话要说：
沈向柳，狠人也！
关于上一章的杨大人，统一抱抱评论区的小可爱们～亲情友情爱情，杨大人以后都会有的～
关于解毒，后面还有剧情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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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 靖北王
被人带着洗漱穿戴体面的詹王世子虽然仍旧苍白着一张脸满是病态, 但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被困在永不见天日的昭狱那般绝望死寂。
他看了眼身旁冲着他点头示意的詹王府旧仆，推开面前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萧景赫正拿着一个茶杯细细端详着上面的花纹，这处酒楼虽然看上去并不阔气, 甚至有些不体面，但是来往商人却是都喜欢在这里落脚, 久而久之，这酒楼客栈里便多了不少番邦外族的稀罕东西, 比如他此时手里拿着的茶杯, 玉质上乘, 雕刻精巧，倒也算得上是个有意思的小玩意。
等会儿可以买一套回去给王府里那个平日里喜欢弄琴喝茶的书生——这几日听着他磨甘大夫要酒听得他脑壳疼。
他一个喝惯了烧刀子的人都没那书生那么馋酒, 什么道理！
“王爷……王爷？”
萧景赫猛的回过神, 锐利的眼神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 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小白脸, 然后就在对面人有些戒备皱眉时展开一个友好的微笑：“萧……世子, 是吧？”
詹王世子敏感的察觉到萧景赫原本要称呼的可能并不是世子二字，但是如今人在屋檐下, 只得忍了下来，脸上仍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又不谄媚的感激之色：“此次多谢王爷施以援手，在下定当感激不尽！若王爷日后有所差遣, 定当竭力而为。”
“倒是不用日后，本王捞世子出昭狱本就是一个交易。如果今日世子的回答没有令本王满意，这个门，世子也是出不去的。”萧景赫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玩味道。
詹王世子抿唇, 他在知道萧景赫出手相助的时便已经猜到了萧景赫的目的, 事实上, 这也是当年父王再三叮嘱决不能外泄的内情，这将是他们事成之后唯一掣肘靖北王府的把柄，然而现如今这样的绝境，又有什么筹码能比保全性命重要？
身旁跟着的这位老仆是詹王府的老人了，詹王府如今残留的基业铺子也基本半数掌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今日能离开京城，他日卷土重来，定要将昭狱里遭受的屈辱折磨定数奉还在那杨晏清的身上！
思及此，詹王世子的眼里闪烁着阴毒的恨意，垂眸掩饰外漏的情绪，再度看向萧景赫的时候，詹王世子再一次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既然是交易，当然是要遵守约定的。”
萧景赫忍耐着想要掀了桌子扣在对面那张笑得假模假样令人生恶的脸上的冲动，手在桌面上缓缓收紧握成拳，面无表情。
“王爷想必曾经疑虑过老王妃在面对王爷时候的态度。”詹王世子下了决定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老王妃并非出自江南陈家，而是当今内阁阁老颜修筠的庶女。当年内阁为了牵制靖北王一脉在老王爷回京述职之时用了些手段让两人成了事，先帝赐婚，王妃生下靖北王世子后靖北王被放归青州，王妃与世子当做制衡靖北王的筹码留在了京城。”
萧景赫自小便没怎么见过父王，母妃更是对待他冷漠之极，在王府偶然遇见的时候，那个看上去端庄素雅的女人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恨意与憎恶。
若是这样推测，那么母妃当年……想必也非自愿。
“事实上，当年有个传闻……唔。”詹王世子犹豫了一下，但是想到今日说了这些，后面萧景赫按照这个方向去查也依旧能查到不少东西，倒不如现在卖萧景赫一个人情，也直说道：“王妃在之前应当是有议亲，本是那年要提亲完婚的，但靖北王回京当日曾偶遇王妃，一见倾心，这才……”
“就这些？”萧景赫不为所动道，“本王不觉得这种家宅事能成为本王的把柄。”
说白了也不过是当年内阁的手段脏了些，哪里能让萧景赫顾虑。
左右他与那位父王战死之后也随之病逝的母妃并没有什么感情。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詹王世子的喉结动了动，一咬牙道：“靖北王乃是前朝遗脉！当年圣祖皇帝带兵攻破皇城之时，曾在皇宫中用披风盔甲裹着带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养在平妃名下，之后受封靖北王，镇守青州。”
“皇室留有密诏靖北王一脉永无继承大统之权。”
……
隔壁房间内，听到这话的女子眸光微动，直起靠在男人身上的上半身，轻声叹气：“唉……不过是寻个地方养养伤，怎地听到如此要命的东西。”
声音带着慵懒娇媚，却也是无法令人错认的清亮男音。
“老板，那我们？”蓄着八字胡，身材矮小又挺着富态肚腩的男人外表看上去活脱脱一个行商走货的土老板，原本应该是占据主动位身份的他却在沈向柳靠过来的时候僵硬着身子不敢躲开，但看向沈向柳的眼里藏着深深的迷恋与倾慕。
“走吧，再晚些，隔壁的狼就要咬人了。”沈向柳娇笑一声，再开口时已经是婉转动听的娇媚女声，带着丝丝缕缕勾人的低哑，一双眼睛跟猫儿一样摄人心魄，“今儿狼脖子上可没套缰绳，凶着呢~咱们可惹不起。”
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臂弯打开房门朝着楼梯走去，沈向柳整个人靠在男人的身边，一副娇娇嫩嫩菟丝花的模样，粉色的衣裙规矩的盘发更是收敛了几分媚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富商养着的娇媚|外室。
不急不缓地走到楼梯底部，沈向柳听着身后传来的开门声，嘴角上扬。
萧景赫听到响动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站在二楼楼梯口看向已经走出门外的一男一女，那女子在拐弯时还故意侧过脸来看了萧景赫一眼，熟悉的五官面容让萧景赫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手掌按着栏杆用力之大硬生生抓出一个手掌形状的凹痕，萧景赫对着见势显露出身形的暗卫道：“不必追。”
“将里面的两个处理了，老的扔去乱葬岗，那位萧公公割了舌头挑断手筋送回昭狱。”
“是！”
***
今日是初冬里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下午时分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意融融。
萧景赫用最快速度赶回王府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身着粉裙做女子装扮的沈向柳正神态自如地坐在杨晏清的身边，手上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见到冷着一张脸出现在面前的萧景赫，还故意捻着一瓣橘子递到了杨晏清的嘴边，用女子婉转的声音娇嗔道：藍盙“先生，这橘子好甜~”
萧景赫的眼皮一跳，直接抽出腰间的长剑冲着沈向柳直直刺过去，半点情面也没留。
沈向柳的身法极其漂亮，轻盈地擦着那锋利的剑刃滑出去，粉裙翩飞间还没忘伸手将那瓣橘子塞进杨晏清的嘴里。
原本趁着好天气难得将琴搬出来仔细擦拭护理的杨晏清被迫咬住了那瓣惹事的橘子，然后便看到萧景赫眼中的寒芒凛冽大盛，手里的剑更是朝着沈向柳的身周要害大穴刺过去。
拿了旁边的小碟子将橘子吐出来，杨晏清皱着眉瞥了一眼两个在院子里打起来的人，又看了看面前静静躺着的琴，长长叹了口气。
如此大好时光，竟没有一个是听琴之人。
这时候，匆匆赶来的淮舟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迈出去靠近的腿伸出来又缩回来。实在是绕着自家大人打架的那两个人招式干脆漂亮，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偏偏两个人都分寸拿捏的极好，没有伤到正中央坐着低头拭琴的杨晏清。
但是他要是过去，下场多半和地上那堆断枝碎渣有的一比。
身后晃晃悠悠踱步而来的狼崖笑出声来：“哟，这是唱的哪一出？两宠争一主儿还是妻妾争一男哦？”
话音未落，两支裹挟着锐利气劲的树枝直冲冲朝着狼崖刺去，原本打得起劲的萧景赫与沈向柳皆是一脸不善地转头看过来。
狼崖砸吧了一下嘴，觉得自己脖子上的东西还是安稳地待在脖子上比较好，于是手搭在淮舟的肩膀上将人往后带了一步，扬声对着坐在不远处的杨晏清喊：“杨大人~王爷把萧公公送回来啦~出去的时候只少了命根子，回来的时候舌头和手筋都丢了，这波咱们亏大了，得～加～钱~”
说罢直接拽着淮舟撒腿就溜，完全不在意身后三人的反应。
又再次被提醒了白天发生之事的萧景赫动作一顿，看向沈向柳的眼神更加冷然。
如果之前只是不确定，那么在他回府看到沈向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听到了那对话，不管这人有没有来得及说给杨晏清，今天他都要让这个人闭上嘴。
沈向柳的嘴向来长在自己的脸上，形状漂亮，弧度妩媚，哪里是萧景赫说留就想留的。
见无法达成约定，萧景赫与沈向柳手下的招式越发狠辣起来，打着打着距离杨晏清也就越远。
不理会身后枝叶斩落一地的狗追猫跳，杨晏清自顾自地焚香净手，指腹自细长的泛着银光的琴弦上轻拂而过，简单的几下试音之后，琴弦颤动，激烈昂扬的音律宣泄而出。
正在打架的两个人齐齐停手，转头看向杨晏清。
遍布枯枝碎石，一地狼藉的院落中央，原本兴致勃勃铺了厚毯，放了小矮几还点了熏香想要享受难得沐休时间的杨晏清面无表情端正跪坐在蒲团上，垂眸弹奏着那张木色暗沉的伏羲琴，琴弦震动的旋律犹如千军万马中刀枪兵戈相护撞击，煞气弥漫，杀意十足。
“继续。”杨晏清头都没抬，淡淡道：“我给你们助助兴。”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想打架是吧？
——
再就是，想……想求小可爱们的作收！［期待脸］
作收过五百加、加更！（心虚地看了眼存稿箱，大不了周六周天努力再进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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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 吻
“谁搁这弹琴打架呢？！！”
琴音才响了没几声, 刚好路过附近的甘大夫撸起袖子就循着声音冲过来，老爷子人还没到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杨晏清的眼皮一跳，抿着唇将琴弦压住, 一点一点地将手收进袖子里揣好，努力和周围的一片狼藉划清界限。
不过显而易见的, 王府被拆了都和甘大夫没多大关系，甘大夫只关心自己的招牌今天有没有在被砸的边缘大鹏展翅。
直直冲着杨晏清走过来, 须发尽白的老头儿喘了口气顺过味儿来就开始数落：“你看看你！换了方子是修养得不错, 消停了没几天, 眼看着精神头足了，就闲不住想搞点什么是不是？”
甘大夫锐利的视线落到旁边看戏的萧景赫身上, 决定曲线救国：“王爷刚才是在干什么？打架？王爷怎么当人夫君的？！这么冷的天难道不应该把人抱进房里躺着？”
“？”无端卷入但并不怎么无辜的萧景赫抬手指了指自己, 对上甘大夫的眼神后放下手思忖回味了一番。
本来他还对甘大夫的越矩有些不满, 但听到甘大夫的后两句话竟然有些心中大悦的滋味, 觉得颇为有理——事实上, 他其实心里清楚，今日沈向柳这厮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来靖北王府, 就是吃准了有杨晏清护着。
萧景赫将长剑放旁边一戳，大步走到杨晏清面前，就着怀里书生跪坐的姿势将人直接端起来抱在怀里, 抿着嘴一脸不爽地往厢房走。
被人用一种抱小孩的诡异姿势端走的杨晏清：“……”
沈向柳目送两人离开，捏着耳垂瞟了一眼正在检查桌子上吃食有没有什么问题的甘大夫，心下沉吟。
这两个人……明明互相提防，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互相信任，倒也是有趣得紧。
不过话说回来, 之前先生说这靖北王不太聪明——啧, 这明明是在他面前装着不聪明吧？先生可别真拿头狼当犬饲, 哪天翻了车可是要赔进去不少东西呢。
甘大夫检查完了桌子上的茶壶，并没有发现酒的痕迹，满意地捻须点头，抬头就见沈向柳一脸的沉思，处于医德多看了几眼沈向柳的面色，不由开口：“这位公子的身体似乎有些许内伤没有得到好的调养，实在不宜频繁动武，应当静养些时日为好。”
被人一个照面还没开口就看破性别对于沈向柳来说还是第一次，他拱手对着甘大夫行了一个男子礼节，笑道：“果然跟在先生身边的都不是寻常人，既然老先生看出了在下身体不佳，可否把脉给出个调理方子？”
每个当医生的都有一颗济世救人的仁爱之心，当年甘大夫也正是因为救了不该救的人才会被人满江湖的追杀，只不过现在的他因为有着杨晏清这样一个不听话的病人，他心里清楚不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不违背杨晏清的道义，他的命是谁也夺不走的。
只是他的手刚搭上沈向柳的脉搏，眼神表情俱是一变。
沈向柳笑意吟吟道：“老先生，怎么样？”
甘大夫面色纠结之下又揪断了几根胡须，犹豫之后仍旧是秉承着医者的心思道：“前几日的内伤你应当心里有数，另一处旧伤……你当年伤的太粗糙，后来又没有仔细调理，落下了些病根，实在是时间太过久远，如今吃药调理无甚作用，平日里多注意些饮食，用清淡些。伤口处也要仔细上药，切忌一再扯裂伤口，脓化严重后恐一发不可收拾。”
沈向柳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动作自然地收回手腕：“那就麻烦老先生开些外敷的药膏方子了。”
……
另一边。
被端回房的杨晏清被端端正正摆放在贵妃榻上，正要说什么，就见萧景赫起身去旁边端了一盘橘子坐到他身边，仍旧是板着一张脸，低头开始剥橘子。
杨晏清感受着橘子抵在唇瓣的触感，嘴角一抽。
橘子这事儿是过不去了是吗？
“先生不爱吃橘子就算了。”见杨晏清迟迟不张口，萧景赫收回手。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发不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想冲出去弄死外面那个穿裙子混蛋的跃跃欲试。
杨晏清抬手从萧景赫手中轻轻抽出剥了一半的橘子，取下一瓣送到萧景赫嘴边，挑眉：“王爷先尝尝？”
萧景赫愣愣地张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杨晏清塞进嘴里的橘子噎了一下，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酸涩的汁水充盈口腔。萧景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让表情扭曲到滑稽的地步。
“好吃吗？”杨晏清笑着询问，说着又掰了一瓣橘子作势要喂给萧景赫，“这橘子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滋味甚是独特，王爷可要再来一口？”
萧景赫被那股酸劲儿刺|激得直冲天灵盖，今日白天因为听闻秘辛而压抑暴戾的心情都得为这倒牙的酸涩让步。
坚定地从杨晏清手里将橘子带着皮夺走，萧景赫心有余悸道：“……还是不了。”
杨晏清：“酸东西下火，偶尔吃一点也挺好的。”
萧景赫一顿，看向杨晏清，眸光暗沉：“先生觉得本王在上火？”
“王爷紧张什么？今日我可是很听甘大夫的话，连王府的大门都没出去过。”杨晏清的手移过去握住萧景赫的手腕，感受到指腹下透过衣物传递来的脉象，将人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一时间有些心软，“不过是一回到王府里，王爷郁结的心思便都写在眉眼间罢了……”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两人相接的唇畔间。
萧景赫整个人僵硬成一根笔直的长刀，这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仿佛呼吸都能撩动那卷翘纤长的睫毛。唇瓣处传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将他眼中压抑着的惊涛骇浪尽数掀开。
萧景赫伸过手将榻上的人揽过来抱在腿上，温热的手掌紧紧箍着杨晏清的腰。
只是透过衣衫感受到的那几乎灼伤杨晏清的火热敌不过唇畔间压过来的汹涌吞噬，只一瞬间，杨晏清的主动权便被彻彻底底的夺走，将原本撩拨的暧昧添加进势在必得的暗沉欲念尽数逼迫他吞下。
……
“先生这是在安慰本王？”
唇瓣分开，萧景赫却没有松开杨晏清，他餍足地埋首在杨晏清的颈间，回味方才令他销魂蚀骨的滋味，却本能地觉得还不够满足。
杨晏清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人想要对着脖颈张嘴的动作，懒懒在萧景赫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是啊……这安慰王爷可还满意？”
萧景赫捏着杨晏清的手指，眸色沉沉，一声不吭。
杨晏清讶异于这人的笨拙与青涩，却也有些畏惧方才那种被人掌控所有无处可逃的窒息沉沦，心下有些庆幸这人在这方面的不解风情。
看来熬狼的时候，还是不能给甜头，这狼得寸进尺起来是半点都拽不住的危险……
杨晏清心下想着，丝毫不知正抱着自己没有出格动作的·不解风情·萧景赫心里已经将话本秘戏图的采购提上了日程。
***
蔺皓之一案由威远侯主审，其余三部协理，在上递给皇帝奏折请示后便开始重审、重判。
虽然时隔已久，但认证物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先帝的罪己诏摆在眼前，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便将案情真相大白天下，涉案官员不仅囊括朝中诸多大臣，还拔萝卜带泥牵连出一系列案件，贪|污谋逆，草菅人命，卖官鬻爵，贩卖私盐，四样大罪牢牢将昔日权倾朝野的内阁老臣李贤钉在了耻辱柱上，牵连到的何止蔺皓之一案中的区区一百四十三条人命。
案情昭告天下之时，举国哗然，李贤昔日的贤良大儒之名化作泡沫，原本桃李葱郁的关系网分崩离析，众学子纷纷将自己与其撇清关系，恨不得从未以李贤门生傲然自居。
皇帝判处李贤斩立决的旨意下的果决而迅速，开祭坛焚烧先帝罪己诏以慰冤魂亡灵，其后更是手书“告天下学子书”张贴于京城，此次翻案非但未曾有损皇家颜面，反而让萧允这位少年天子第一次走入天下人的眼中，更让天下学子看到了一种正在蓬勃而出的希望。
“先生，朕不明白。”萧允在圣旨上按下玉玺印，“李贤的四条罪名可以说凌迟处死一点都不为过，甚至能威慑天下，为何先生要建议让朕将判决改为斩立决？”
这样的死法，也太过轻松了些。
说实在的，对于养尊处优前半生如今已经六十多岁的李贤而言，哪怕是流放边疆也比斩立决来的更加痛苦。
杨晏清正吹着有些微烫的茶水，将浮上来的嫩芽吹到一边，又盯着它转啊转得顺着茶水波纹回到中央：“自己想。”
萧允瘪嘴，放下手中的玉玺走到杨晏清的身边，幽幽道：“先生对王叔说话一定很温柔吧？朕知道，朕从小就不太聪明，如今先生的眼里是不是只有王叔了？”
杨晏清掀起眼皮看向旁边攥着他袖子搓啊搓的一副少年委屈模样的学生：“陛下也想感受一下王爷的待遇？”
萧允后脖颈一凉，不由得倒退一步，打了个激灵：“！！”
感觉到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大，但萧允也的的确确十分明白先生方才的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先生每次恶趣味要捉弄人的时候，差不离就是方才的那种看上去十分淡然眼神却玩味的笑容。
“先生和王叔相处……是什么样啊？和与朕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但终究心底的好奇盖过了疯狂警示的寒毛，萧允试探性的问出声。
事实上萧允真正在意的，是杨晏清于萧景赫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相处的还算愉悦。”杨晏清轻呷了一口茶，想起这几日不再逮到机会就往自己身边凑而是在书房不知道捣鼓什么的萧景赫，悠悠道，“我看王爷也挺乐在其中。”
萧允：“……”
乐在其中这个词，就十分有深意。
“那，那宫里还有些上好的……脂膏方子，朕也用不上，要不……？”萧允眨眨眼。
杨晏清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响声：“陛下已经空闲到如此地步，那便将《太治论》再抄三遍，附一篇心得，明日下朝后臣入宫请阅。”
萧允顿觉哀伤，恹恹应：“……哦。”
“如今朝堂官职空缺，世家根基繁杂，明年春闱势必是一场各个世家翘首以盼的机会。”经过这一次翻案，朝堂上从高到低着实空出了不少位置，盯着的人只多不少，“李贤毕竟曾为当世大儒，处置太轻不足以平民愤，处置太过不利于取学子之心。陛下如今要做的，就是要抛出诚意，让那些曾经不敢入仕的学子看到陛下的期盼与对文人学子的爱重。待到明年春闱结束之后，朝堂局面当是另一番格局了。”
“这就是之前先生提到过的……天子门生？”萧允顺着杨晏清的话开口，若有所思。
“不错，陛下若想真正亲政，那么就必须要有一批忠于陛下的心腹之臣。”杨晏清的眼神带着深意，嘴角微勾注视着身形顿时僵住紧绷的小皇帝，“不论是内阁的人，还是臣的人，都不能真正算是陛下的人。等到陛下能够将这些大臣收为己用或是更迭他人，那么这个朝廷，便是陛下独掌大权了。”
这话萧允并没有接。
杨晏清也不在意，只是站起身朝着萧允行礼，动作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
镇抚司
杨晏清接过淮舟递来的暖手炉，任由他给自己披上厚实的披风，踏入了犹如一只张开嘴的野兽一般可以噬人血肉的昭狱。
“大人，大理寺牢狱那边都安排好了，换进去的是一个之前以杀人潜逃罪被判斩首的死囚。”淮舟轻声禀报。
杨晏清点点头：“做干净便好，之后收敛尸身的人也记得注意些，别被人抓住了错处。”
“属下明白。”
昭狱越往里面走越是寒冷，关押的便越是曾经身份尊贵的人物。但是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自镇抚司建成后便没有被使用过，只有杨晏清会每隔一年孤身而来落下唯一的一丝生气。
走到最深处时，那股阴森刺骨的寒气仿佛能化成一根根尖利的刚刺扎进人的骨髓，但是这个房间除却冰冷的寒气外却很是干净，也闻不到半点昭狱里时时刻刻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
淮舟为杨晏清打开门，在杨晏清随手抽走自己腰间匕首时动作停顿了一瞬，面色不变地关上门守在门边没有再进去。
杨晏清一身青色的文人衣衫，披风手炉一应俱全，不像是来昭狱审讯问话的，倒像是一个翩翩公子逛街游玩推开了一家感兴趣的店铺。
这件牢房很大，空空荡荡，只有最高处有一扇通风的小口，尚不能容纳一个孩童的身量。
李贤静静盘腿坐在地上，睁开眼睛，看见进来的杨晏清丝毫不觉意外。
“你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说这次的事吧。一开始编辑来戳我的时候我是不在意的，因为手里有授权许可嘛，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编编说到版权如果是三方持有的话，之后会有很多的隐患，考虑到我这本的剑三占比并不大，建议我改文，否则有第一次，之后还是会不停有人来掐来找事。
当时挺迷茫的，因为其实这意味着后面的一段情节存稿和大纲都要重新做，基友也问是改还是解V，毕竟放弃跑路真的没有成本，但我就是，不想输，也不想逃。
一直以来其实写文对我而言都挺自娱自乐的，文下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很开心的翻来覆去看，甚至点进去读者专栏好奇瞅瞅（因此淘到了不少文哈哈哈）。这本是我写文以来留言评论最多的，虽然数据一般，但是快乐却是超级加倍！夹子当天我一觉醒来打开手机，看到那些评论，好多好多，我抱着手机和姐妹尖叫：哇！她们怎么会这么好啊！好多评论唉！
我永远都会记得这种第一次的感动是杨大人带给我的，是你们带给我的。所以我一定会给杨大人一个圆满的结局，也会给大家喜爱的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挨个贴贴小可爱，比一个大心心！我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状态超好的！
好在已更新的内容剑三篇幅不多，修文已经完成，之后更新正常，这事儿翻过页，宝贝们开心看文就好！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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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 亲政【一更】
“我当然会来, 毕竟李阁老还在等我，不是吗？”
杨晏清冷冷刺了句李贤，站在那微微垂着眼帘看向在干枯稻草上盘腿而坐的老人。
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李贤还官袍加身盛名在外，仪容精致傲骨峥嵘, 不过一月未到，便落到如今暗色粗制的囚衣木簪挽髻的境遇, 看上去倒是真像个瘦削刻薄的寻常老头了。
李贤心中没有五味杂陈是假的, 但若是有人问他是否后悔, 他的回答也一定是：后悔。
后悔没有在这个原本看上去没有威胁的书生入仕之时便先下手为强，后悔没有在五年前的内廷乱政之中将小皇帝与杨晏清趁乱诛杀。
“怎么？这般看着我, 李阁老是不认识在下了？”杨晏清往前走了几步, 他整个人就像是这阴暗地牢中唯一的暖意, 眼中却满含对李贤的讥诮恶意, “李阁老与我, 可谓是渊源颇深了吧？”
自从杨晏清掌权，那层出不穷的杀手与朝廷上不断的挖坑陷害, 桩桩件件倒也称得上是过命的渊源。
“不过是棋错一筹，杨大人便巴巴赶上来讽刺挖苦，这肚量可真是不太高啊。”李贤冷笑, 眼露不屑，“这便是寒门子弟永远只配做世家手中利器的原因！眼界如此狭窄，怎配担得起一国之责！”
杨晏清闻言笑出声来，直笑得手中的暖炉都有些拿不稳：“李阁老将大庆的朝堂搅得一团腌臜，竟还能腆着脸在杨某的面前高谈阔论江山社稷？”
“你以为倒了一个老朽, 朝廷便是你的一言堂了？老朽好心奉劝一句——”李贤的唇边笑意冷然, 带着一种油盐不进的高高在上, “年轻人，别得意太早。小心哪一天风大闪了腰，跌得死无葬身之地。”
“多谢李阁老指教，就算哪怕杨某有朝一日失了足，李阁老也远远走在了杨某前面，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杨晏清走到李贤的面前，倾身低语，“威远侯，镇抚司，刑部，吏部，兵部，甚至于秦阁老，如今都站在我这边……您猜猜看，颜阁老又能坚持多久呢？还是说，李阁老觉得世家大族们真的会举氏族之力与皇权抗衡？”
“杨晏清，你想祸乱朝政到底吗？！”李贤猛地站起身，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他朝着杨晏清扑过来，张开手甚至想要将杨晏清掐死在这间不见阳光的囚室里，“世家乃是大庆根本！立国基石！！你敢！！”
杨晏清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神像极了在逗弄一个街上卖艺的杂耍人，锁链的十分结实，长度也将李贤桎梏在极小的范围内。
杨晏清勾起唇角：“就算我祸乱朝政吧。或许哪一天，当腻了这一品大臣，杨某说不定还能借着靖北王的手看一看这御座之上坐拥天下的风景。”
“靖北王？”李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扶持了一个小皇帝还不够，你竟然将心思打到了靖北王的身上？怪不得当初会有那道赐婚的旨意，杨大人还真是心思深沉权欲滔天。”
“不敢同李阁老相提并论。”杨晏清谦虚道，“只是比起李阁老，杨某自诩是个聪明人，哪怕是身首异处，也会用名留青史轰轰烈烈的死法。毕竟来这世间一遭，生前的功过是非对于我等文人而言，所留不过史书上供后人评判的寥寥几笔罢了。”
“只是李阁老身上的四项罪名随着您的画押认罪已经昭告天下，天下学子如今皆知曾经的李圣贤其实是何等一个蝇营狗苟纂权弄势的小人。这世间的事与人当真瞬息万变，实在是可悲可叹，令人唏嘘啊……”
李贤紧咬牙关低下头不去看杨晏清的眼睛，用力之大连脸颊边暴起的青筋都能显露出他此时的愤怒隐忍。
他可以忍，杨晏清如今所说不过是一时之快，他只要忍得住……
“对了，李阁老难道没有疑虑为何会被押送来我这昭狱？”杨晏清的声音再度传入李贤耳中，一字一句如同钢针利刃插|进李贤的心脏，“就在明日，关押在大理寺狱的罪臣李贤便要行刑斩首，能以大庆朝一代阁老这般风云身份死去，对于这个曾经只知道翻墙入户盗窃杀人的贼混而言，倒也是不枉此生了。”
“您说对不对？”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杨——晏——清！”李贤心神俱裂，声嘶力竭地声音带着刻骨的憎恶与愤恨，“竖子卑鄙！！！手段如此下作，你难道不会觉得愧对圣贤吗？！”
“若是我真在意名声，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位，至于愧对圣贤……”杨晏清语调悠悠道，“李阁老崩溃涕泪的模样让杨某如此开怀愉悦，杨某也只能晚上回去对孔孟圣人多拜上两柱香告罪圣贤了。”
说着，杨晏清在这间宽敞的牢房里踱步缓行，抬手抚上冰寒的墙壁：“倒是杨某的待客不周了，冬日寒冷，回头定会吩咐下去隔墙燃煤，以确保李阁老舒适地活过这个冬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年冬天。”
“阁老想必不太清楚咬舌自尽是一种怎样的死法？咬舌之人并不会立刻死去，而是因为血液大量涌出堵塞喉管窒息而亡。阁老的牢房周围日日夜夜都要狱卒轮班看守，断不会让阁老落到窒息而亡的悲惨境地。”
“这件牢房等了五年才如愿等来了李阁老，阁老放心，届时等到阁老无名无姓悄然无声地活到天命之年，清明寒食，香火祭拜，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能飘到还活着的阁老身上来。”
李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边竟然没有一件可以称为利器的东西，四肢锁住的铁链长度恰好将他控制在不能撞墙触地的范围内。
竟是连死都不能捏在自己手中！
杨晏清收回手看向一脸颓然眼神麻木的李贤，微笑道：“同僚一场，杨某一定会为李阁老……养老送终。”
杨晏清说完，似是仔细欣赏了一番李贤如今狼狈颓靡的表情后，在他面前不远处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轻轻放在李贤近在咫尺却又远胜天边的地面上。
“……你今日前来，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李贤遍布血丝的眼死死盯着转过身意欲离开的杨晏清。
他不信杨晏清费尽心思做出这样一番布置，真的就只是为了折磨羞辱于一个敌人，他一定有所图！
杨晏清微微转过头，轻声道：“那就要看看您愿意说些什么了。”
……
出来牢房，杨晏清于淮舟向外走去，哪怕手中带着暖炉，地牢阴寒的气息也仍旧让杨晏清的唇色有些发白。
“大人，那詹王世子该如何处置？”淮舟前几日去王府便是想询问此事，结果被打断，之后接连忙了好几日一直没顾得上来询问杨晏清的意思。
“萧公公啊……”杨晏清想了想，“关到李阁老旁边的牢房里去，毕竟冬日取暖耗费炭火，咱们镇抚司也不富裕。”
淮舟揣摩了一下杨晏清的意思，心领神会：“大人顾虑周全，咱们的确没那个闲钱替公公治伤，好在王爷的人下手干脆又知分寸，人是死不了的。”
就是会痛苦些罢了——放在李贤一墙之隔的牢房，正正好。
“善。”杨晏清满意地颔首。
***
随着腊月二十的将近，朝中事物开始渐渐收尾，各部都在统筹预谋年节休沐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尤其是今年远胜于往年的寒冷，就雪灾防止治一事，杨晏清早早让各州府都拟订了章程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萧允看着面前厚厚的几叠折子，懵道：“先生，往年不都是让各州府上呈然后内阁讨论，最后定出一个施行章程吗？”
“颜阁老身体抱恙病休多日，秦阁老年事已高，冬日里精神气着实不太好，前几日陛下不是遣御医前去看过了吗？”杨晏清指骨修长的手抵在这沓折子上，笑得很是温柔，“腊月二十陛下便要封笔，各部官员也要进入年节休沐，三天内，还请陛下务必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天灾无情，陛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大庆百姓的身家性命，切不可大意。”
“内阁没了阁老……那些下属官员就不干事了吗？”萧允皱起眉，“难道以后阁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头疼脑热的，朕的内阁便瘫痪了？”
“陛下聪慧。”杨晏清抚掌赞道，“历来内阁掣肘便是如此。”
萧允放下笔，挺直脊背认真看向杨晏清：“但他们都没有先生，于朕而言，先生一人便足矣担任内阁之责。”
“陛下这又是从哪个话本里瞧来的花言巧语跑来用在臣的身上？”杨晏清好笑道，手上却开始帮萧允分类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
萧允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明明是上次先生落在书房里的……”
皇宫里哪里会有话本子这种东西，御书房里独苗苗一样被萧允偷偷藏了的还不都是先生在监督他课业时候夹在政律书本里偷看，之后忘了带走的！
杨晏清笑了笑，十分理直气壮：“我看得，陛下可看不得。那些情情爱爱的，看多了伤脑子。”
萧允觉得先生也没少看话本子，但脑瓜子还不是比朝廷那些大臣加起来还好使？这摆明了就是只准帝师点火不让皇帝点灯，年幼的小皇帝鼓了鼓腮帮，瘪嘴不说话了。
杨晏清走到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轻声道：“陛下，君臣之道的确应为‘臣事事而君无事’，但绝不应当为‘臣事事而君不知’，内阁三人互相权衡掣肘尚且威胁皇权至此，若陛下将大权交于臣一人，岂非重蹈覆辙，走了前朝宰相专政的老路？”
“先生会与前朝宰相一样吗？”萧允认真地注视着杨晏清。
杨晏清神情恍惚了一瞬，当年他初见萧允之时下，那个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皇子服，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十分倔强像是不甘认命的小兽，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他在绝境之时遇到了他的师门，也因为淋过雨又被人庇护，才会心软给当年的萧允张开了伞，护佑至今。
可是萧允到底不是他。
天潢贵胄，少年帝王。
杨晏清不知道终有一日幼兽长成他会是什么结局，但至少这一刻，他发自内心的，对那一天心怀骄傲与期待。
“陛下，这是您的天下，想怎么做都随您。”杨晏清笑着长叹一声，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接着道，“只是五年了，陛下也该让臣歇歇才是。”
萧允隐藏在桌下的手收紧将玄色龙袍上好的料子抓皱了一大片，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却也隐隐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期待。
比起之前的言语暗示，旁敲侧击，这一次萧允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今真正手持朝政大权一言九鼎的先生，在对他放权。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累了累了，不如回家撸狼看话本
——
“臣事事而君无事”出自《慎子》
放权是必然的，但是小皇帝还小，这条路还要再走一走～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鷇音 31瓶；幽梦 30瓶；轩辕澔焰 28瓶；娑影 22瓶；轩辕宇墨 20瓶；尘喧 12瓶；一只贪吃的荷兰猪、—寒食—、人生啊，就是狗屎！ 10瓶；独忆往昔、俞木 5瓶；25542883 4瓶；
挨个贴贴么么哒！


035 # 暧昧【二更】
冬日的天气越来越冷, 杨晏清除了每日必去的早朝外也懒得动弹。
其实在甘大夫和桑念齐研究出了新方子之后，杨晏清的精神的确比起前几年的冬日好了太多，或许也因为最近他的心思难得放松的缘故,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开始逐渐恢复运转，虽然比起全部的内力这股气息就像是一条在经脉中调皮乱窜的小鱼, 但正因为这条小鱼的存在，让杨晏清对这种“活着”的感觉, 更加感到愉悦。
在杨晏清猫着过冬的时候, 镇抚司一应事务都被淮舟和狼崖分工处理, 这日，杨晏清看到来送消息的是狼崖而非淮舟, 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怎么？看见我这么嫌弃呢？”狼崖在杨晏清面前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抓了一把杨晏清面前的干果就窜上了杨晏清只占了半边的贵妃榻,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方桌, 咔咔咔地开始剥果子核桃, “你嫌弃我也没用，今儿你是看不到淮舟这个可人儿了。”
“谁敢嫌弃咱们堂堂锦衣卫指挥使, 淮舟怎么了？”杨晏清看着狼崖握住小核桃一用力便捏出个完整的核桃仁，索性将桌上放核桃仁的盘子朝着狼崖推了推，“给我弄点。”
狼崖捏了几个完整的小核桃整整齐齐码在杨晏清的面前：“之前你不是说要将淮舟调离？提上日程吧, 淮舟心思细腻，虽说对你衷心，但到底不是在镇抚司熬着的材料，也该走别的出路。”
“过两天我找他谈谈，之前是时机未到, 现在倒是正合适。”杨晏清对狼崖的伺候半点不带心虚, 吃了几口觉得有点干, 又端起茶盏抿了口顺了顺喉咙，“李贤招认了？”
“嗯哼，写了不少，洋洋洒洒两大页，没看出来这老头儿这辈子过得还挺精彩。不过嘛……”狼崖拽过帕子擦了擦手，从怀里取出一条白底黑字的素绢，“我寻思你也就只对这一部分感兴趣。”
杨晏清从狼崖手里抽出素绢展开，上面写着的恰好是关于靖北王府当年的秘辛，以及靖北王妃当年有意对萧景赫做的那些事情。
狼崖：“唉我说，你对王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可别拿之前那一套糊弄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是被你放在心上的人，你才懒得谋划那些，李贤的事儿你筹谋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东西，真就这么愿意让他痛痛快快死了？”
“仇也报了，案也翻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到最后捞点感兴趣的东西不比让他在昭狱混吃混喝耗费煤炭来的划算？”
狼崖切了一声：“从你嘴里撬点东西出来可真难。”
看过之后，杨晏清垂眸将丝绢叠了几叠塞进袖子里，又开始扒拉桌子上的核桃，在手里捻着也不吃。
狼崖抓了一个柿子塞进他手里将核桃拿出来：“你可别吃了，干果这东西上火你不知道啊？回头王爷又要拎着刀找我讲道理，我就不明白了你浑身上下哪点长得让他产生错觉，认为你能听我们的话？”
“我向来很乖的，你不要乱说。”杨晏清不喜欢柿子吃起来的汁水，放回到盘子里揣着手看狼崖嗑瓜子。
狼崖叼着瓜子翻了个白眼，干笑了两声表示嘲讽。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与王爷这般熟络起来了。”杨晏清忽然问。
“如果你非要说被人揪去演武场过招是关系熟络的话，我也没法反驳你。”狼崖撇嘴，“算我求求你，管管你家王爷行吗？大好的冬天，你们两个就算不想窝在自己房间里干点什么发热的事儿，出去外面看看景儿瞧瞧灯，泡泡温泉溜溜马，哪样不比每天挑选锦衣卫演武场过招强？”
“可怜我这一身懒骨头，偷个懒猫个冬都不消停。”狼崖说到这里，脸上几乎大写了一个丧字，“我给你讲，再这样下去我可要跑路回山庄了。”
“我觉得……”杨晏清的声音带着看热闹的笑意，“你如果现在不从榻上起来，过一会儿就要横着出演武场了。”
狼崖恹恹地抬头，顺着杨晏清的眼神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黑着脸盯着他看的萧景赫。
再回头看了看自己和杨晏清此时的距离，冲着萧景赫一抱拳，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惹不起惹不起。
萧景赫冷哼一声，在心里记了狼崖一笔，大步走过去将那干果壳子零碎一片的小桌挪到一边，硬是挤进杨晏清和小桌子中央，将人抱在怀里贴好，伸手开始捏小核桃：“你这都是从哪找来的人，功夫一般，逃命本事倒是一流。”
不一会儿，杨晏清看着桌子上一溜的和方才狼崖捏开的核桃数量一致的核桃仁，有些好笑地抬手戳着萧景赫的胸膛：“王爷有没有闻到一股子厨房飘出来的酸味儿？”
萧景赫哼道：“本王只看到了院子里有枝红杏整日里朝着外面花枝招展，都不想着回头看看旁边等着摘花的花匠。”
“王爷这话说的，这都要被摘了，哪有花不害怕的？”杨晏清嗅了嗅萧景赫身上的味道，虽然已经换过衣服，但是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树枝味，还是让杨晏清猜到之前萧景赫去做了什么，“又去梅园了。”
“嗯，梅树耐寒，这几日趁着土还没冻严实能多种几棵，只不过今年是赶不上开花了。”萧景赫擦了手之后又开始捏杨晏清的手指。
杨晏清问道：“翻过年就是春闱，王爷有什么打算？”
萧景赫的动作一顿，又状若无事地继续捏：“本王能有什么打算？春闱是小皇帝要操心的事。”来年的春闱与往年意义不同，必定是小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这也将会成为小皇帝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大庆人民面前的开幕。
最近朝堂风云变幻，暗藏汹涌，但萧景赫却敏锐的察觉出了杨晏清的锋芒收敛，这人不仅仅是在引导小皇帝亲政，还在暗自拨动调整六部内阁之中原本那些不被注意的低品朝臣，也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蔺氏一案真相大白，文管家也可以告祖改回姓氏，难道王爷不准备放文管家参加春闱？我可看得出来，文管家的才华能力想必是当年照着文臣模板教导出来的，只是做个管家太可惜了。”杨晏清反手按住萧景赫不安分的手指捏了回去，只不过那力道有些漫不经心，轻轻柔柔又带着些缠绵诱人的摩挲，让贴着杨晏清的萧景赫心思一下子发散出去。
……然后又被杨晏清话里的内容瞬间收回到脑子里。
“先生这是想要王府的管家权？”萧景赫似是有些不敢置信的低头。
不论是他还是杨晏清，在这段相处关系中都维系着平衡不去过多干涉对方的朝政私事，文奕朗对他而言更是不仅仅只代表一个管家，结果没想到继上次的锦衣卫入王府后，杨晏清再度向他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或许不是试探——萧景赫面无表情地感受着指腹手腕传来的细腻触感——这分明是志在必得。
忍无可忍地攥住杨晏清的手，萧景赫从牙齿间挤出话来：“先生这回想用什么换？”
杨晏清动了动身子，勾唇轻笑：“王爷可要忍着些，别太欺负我~
萧景赫被气笑了，从成亲到现在，被欺负的明明都是他，但是现在他要是敢这么说，估计怀里的狐狸也敢下狠手来一爪子，到时候吃痛的还是他。
“好好说话，别闹。”萧景赫凑到杨晏清的后颈处深呼吸努力平复躁动的心思，其实就算是杨晏清愿意，他也是不敢碰这人的。
其实这么多年来萧景赫沉迷沙场并非一味只为心中大业或者家族渊源，更多的是他沉迷于战场厮杀带来的精神上的快|感，其实他并不厌恶惧怕血腥味，而是正好相反，那种血腥味会让他无比兴奋甚至沉迷之时会短时间失去意识凭借着本能厮杀。
当年在青州边关时蒋青就曾经被他打成重伤两个月没能下床。
在抱着杨晏清的时候，萧景赫也常常能够感觉到那种濒临失控的沉溺感，但是他却不敢放任自己更进一步就此沉沦在欲念中——这么一副文文弱弱的身子骨，他怎么舍得？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是啊，我是想和王爷说话。”杨晏清道，“可是看样子，王爷的东西却是很想同我说话呢。”
“你……”萧景赫无力地闭眼，“先生这张嘴，就不能消停一点？”
也不是不可以。
杨晏清从袖子里抽出素绢一点点塞进萧景赫的掌心，稍稍转过身抬头看着萧景赫：“我用这件东西换，好不好？”
萧景赫被塞了满手的素绢，低头看了眼明显上面写了字迹的素绢，想起上次杨晏清一张素绢就牵出来一桩大案搅的身周风风雨雨，萧景赫都有些发憷这张素绢上的内容。
然而打开后随着萧景赫的视线扫过素绢上的内容，他眼中的轻松愉悦一点点隐去，逐渐变得幽深可怖，两人身周的气场也由暧昧转为森冷。
今日也是在萧景赫忍耐点上疯狂蹦跶的杨晏清不以为忤地晃了晃萧景赫的手腕，问他：“怎么样，够不够换一个文管家？”
萧景赫将素绢放到一边的小桌上，垂眸沉沉看着杨晏清，抬手用指腹摩挲着杨晏清最近好不容易养出了些血色的唇畔，轻声问道：“专门为我寻来的？先生可是心疼我了？”
可是……心里有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骚话连篇杨大人哈哈哈哈
要搞定杨大人不容易的，别看杨大人搞暧昧撩狼有一手，人却是不好追的，啧啧
——————
当当当~两章一起发，惊不惊喜~宝贝们看完就去睡吧，今天没有啦！明天继续日六哦~
谢谢小可爱们对我发射的地雷□□火箭炮，订阅评论营养液（哎嘿这么押韵不愧是我！），么么么啾！
让我缓缓，营养液不愧被称为作者快乐肾亏液［扶墙］


036 # 兄弟之情【一更】
萧景赫注定不可能从杨晏清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就像杨晏清也没有摸清萧景赫对于靖北王血脉这件秘辛真正的想法。
杨晏清心疼与萧景赫的感情看上去是府邸私事，掰开来细细尝，却满是朝政军务的艰难。
不论是谁, 都不敢真正轻易踏出那一步——杨晏清输不起，萧景赫也同样赔不得。
萧景赫的每一个决定并非代表他个人, 还有那些站在他背后已经对大庆皇族失望的武将军候们，自古以来, 将令冲突君令, 功高震主这类的话题罪名层出不穷, 大抵十之有九战功赫赫的武将，最终的归宿都不是安享晚年, 更不是埋骨沙场, 而是死在君王无端的猜忌算计之中。
而这其实才是两人间最大的分歧与隐患。
文臣武将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根本不是什么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开来的结, 或许扶持萧景赫上位对他们而言也并非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但却是在成事前绝不会将他们当做冲锋陷阵的兵卒随意利用再无情舍弃的选择，目前唯一的选择。
因为萧景赫也是武将, 更是曾深受朝廷忌惮，吃过克扣军晌了解行军艰辛苦楚的一军主帅。萧景赫的谋反成功对于这些君侯武将而言，是真正的一次军权武力压倒文臣皇权的例子, 是能够一出心中恶气的最直接的做法。
他们有着武力的威慑，却难以得到文臣的支持与接纳，也正因为他们有着绝对的武力值，更是对笔杆嘴皮子上得到朝廷地位的文臣嗤之以鼻。
武将的性子及处理方式一向直来直去当面铺开，而他们沙场血肉里淌过来的狠也与擅长口诛笔伐杀人不见血的文臣大相径庭。大抵文臣与武将之间的沟通协作, 千古以来都是横在帝王间的一道难题。
却如今也成了横在萧景赫与杨晏清中间的一道天堑。
“大人？”
淮舟的声音将杨晏清的思绪拉回来, 杨晏清按揉着眉心轻声道：“嗯, 继续。”
杨晏清的手下是萧允今日送过来的关于雪灾的最终整合章程，虽然某些地方仍旧稍显稚嫩急切，思虑不周，但能够看得出小皇帝是又真正用心去揣摩，查阅历年章程才得出的这样一份“答卷”。
“……李贤的家眷在流放途中被一蒙面人尽数诛杀，不过那蒙面人也被押送的衙役官兵乱箭射杀，消息传回来说是个须发尽白手足经脉曾经被人跳断的老者，生前的武功应该不错，只是不知与李贤有怎样的仇恨，李氏上下竟连稚子也没被放过……”
杨晏清的手一抖，笔下原本行云流水的文字突然墨迹聚集晕开了一坨污色。
淮舟的低声禀报还在继续，杨晏清的耳朵却嗡嗡作响，有些听不真切声音。死死攥着笔杆悬在纸上好一阵，终究还是将毛笔放回笔搁，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收回袖中。
在淮舟再次开口之前，杨晏清问他：“淮舟，你随我来京城，也有六年了吧？”
“……”
淮舟垂眸，将手中的东西轻放在桌上，停顿了好久才回答：“随先生来京城虽然只有六年，但是淮舟跟在先生身边已有十年了，先生不想要淮舟了吗？”
淮舟与淮济虽然是同一个环境下教导长大的一对师兄弟，但比起淮济的沉稳耿直，淮舟便显得十分心思细腻，但凡交给他的事情，淮舟都是本着不仅要办好，还要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隐患尾巴考虑周全扫除干净。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杨晏清会选择带淮舟入京的最大考量。
“可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入京之时我曾说的话？”杨晏清将桌子上的折子摞一摞放到一边，伸手拎起炭盆上煮着的茶水轻轻缓缓倒了两杯，朝着淮舟的方向推了推，“坐。”
淮舟抿着唇坐下，神情带着抗拒，不发一言，但还是将杨晏清倒的那杯茶捧在手心里。
“你的武学天赋虽不及淮济，但处事周到性情温平，不论在哪里，都没有人说过半句不是。我是个心思深沉之人，总要你时常猜度想法，迎合性情，在镇抚司当差对于你而言一直都是见负担极重的事……这些我都是明白的。”杨晏清伸手拍了拍淮舟的手，摇摇头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淮舟，我很感激这些年能有你陪在我身边，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也值得更好的前途。”
淮舟低着头看向手中茶杯里的液体，自己难看委屈的脸色也被清晰的缩小倒映在茶水中，闻言忍不住低吼出声：“先生明明知道！对淮舟而言不论是什么样的前途，都不能与跟在先生身边照顾先生来的重要！”
“做靖北王府的管家，也不能吗？”杨晏清问他，原本有些疲惫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鼓励意味的笑意。
“……？”
淮舟有些木讷地抬头。
靖北王府的管家？怎么可能？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没有品阶的管家，但是对于靖北王府而言，那绝对是掌握了核心收入支出的举足轻重的位置，自家先生与靖北王的关系如今扑朔迷离，但从各路情报来衡量靖北王势力，镇抚司仍旧有一大片空白，这证明靖北王的手中一定还有不少没有被先生掌握的底牌。
在这种局势下，靖北王怎么可能让他一个出身镇抚司的前锦衣卫副指挥使坐上这样咽喉一般的位置？
“若你不愿，也可在明年春闱时参加武举，依你的能力，三甲当……”杨晏清正悠悠说着另一个选择，淮舟已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跪倒在地：“属下愿意！”
能不能去，靖北王接不接受，那都不是他要关心的问题，对于淮舟而言，只要先生需要，千难万难他也绝无他言。
杨晏清伸手扶起淮舟，轻声道：“你会喜欢那里的。”
萧景赫的靖北王府虽然在某些人看来犹如只进不出的龙潭虎穴，但是真正被猛兽接纳后便会发现，王府里面的人都规矩简单，没有镇抚司里出身不同立场不明而互相有隙的锦衣卫，没有那些接触到人性至恶的冤假错案，而因为无人打理商行铺子账面一塌糊涂的萧景赫，在之后也会真正体会到府中拥有一个真正的称职管家，是一种怎样的愉悦轻松。
至于萧景赫会不会答应？
就冲着文奕朗参加科举中选后将会进入户部这一筹码，萧景赫与其身后的武将军候们便难以拒绝这样一个令他们无比心动的提议。
武将对朝廷的不信任归根结底在于粮草银钱，而户部又是历来武将手下无法渗透的部门，文奕朗在户部这一点，就会像一颗定心丸一样安抚下武将们因为小皇帝亲政而渐起的躁郁不安。
“走吧。”杨晏清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拎下来一壶酒，对淮舟道，“最后陪我去一趟昭狱。”
昭狱依旧很阴冷，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最深处的通道内，詹王世子微弱的呻|吟声还能断断续续地传入耳内。
他不知道李贤死了，更不知道如今昭狱之外瞬息万变的朝局，他只是咬紧牙关熬着伤，一边又一边做着从这里出去后报仇雪恨高居万人之上的美梦。
杨晏清像是没提醒了什么，开口道：“别忘了回头将消息传出去，说起来……也不知道詹王当年到底留了多少种，可别哪天又冒出十七八个的，想想都累人。”
“应当是没有了，外面的人那么想将詹王世子救出，应当也是觉得他才是詹王真正的血脉继承人。”淮舟笑笑，眼角有一丝不屑的嘲讽，“等到萧公公的消息传出去，想必会安分好一阵子。”
杨晏清想起之前关押起来好生伺候着的少年：“那个外室所出的小世子呢？”
“第三日便疯了，不过倒是还活着。”淮舟的眼神有些不忍与怜悯，却没有丝毫的犹疑。
“嗯。”
说话间，两人再度停在李贤曾经关押的牢房前，进入的仍旧是杨晏清一人。
空荡荡的牢房里，原本那个穷途末路的老人已经不在，只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躺在枷锁稻草间。
杨晏清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匕首抽出来，刃上还留有未曾擦拭的干枯血迹。
缓缓直起身子，杨晏清走到正对着镣铐囚禁地方的那扇墙面前，伸手握住一块凸起的石块左三右五扭转了几圈，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墙面缓缓而开，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只有一方石台与两尊暗色的牌位，只不过比起左边金色字体勾勒出的名讳，右边牌位上的言氏讳煜却是暗色的凹痕。
杨晏清拎着酒壶走进去，将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轻放在石台之上，牌位之前，后退几步抬眸看着石台上的两尊牌位静立出神。
良久，他才活动了僵硬的身子，从石台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方匣子，拉开来，里面是一方金墨砚台并一支素杆羊毫。
杨晏清用酒液将墨条缓缓研开，一时间，寂寥阴冷的密室内被一股霸道香醇的酒香充斥，在这股酒香的萦绕下，那支素杆羊毫将牌位上暗色的凹痕稳稳勾勒出金色的笔迹，蜿蜒曲折将一个人的人生写到了尽头。
“弟弟来送二位义兄一程。”
杨晏清后退一步，笑了笑，手中的酒壶微微倾斜，清澈的酒液在身前倾斜而下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酒痕。
“弟弟身体有恙，这最后一杯便不同二位义兄同饮了。”杨晏清最后深深注视着面前的牌位，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往前走罢。”
没什么值得在奈何桥上回头了。
……
“淮舟，将这间牢房浇筑铁水封了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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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单身狼王爷的艰难娶妻之路（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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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灵均 60瓶；酒.、兰君 5瓶；
挨个贴贴！后面还有一章～


037 # 逛街【二更】
异日, 将萧允从宫里偷出来，杨晏清揣着手领着一身宝蓝锦袍小公子装扮的萧允溜溜达达地回了靖北王府。
萧允面色不爽地站在靖北王府旁边的石狮子前面，拗着脾气不想进去。
“先生明明说要奖励朕章程做得好, 要带朕去逛街，为什么一定要带着王叔那个讨厌鬼？”
杨晏清摊手, 一副没法子的样子：“因为咱们微服，没法带侍卫, 我是个文弱书生, 而您是个马步蹲时间长就会昏过去的小公主~”
“先生！”萧允气红了脸, “说好了不再提那件事的！！！”
“这不是一时嘴快嘛~”杨晏清眨眼，拍拍萧允的脑袋, “那您现在这边等着。”
说罢杨晏清直接转身就进了王府, 留下身后一脸懵的萧允愣愣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头顶。
先生之前……有对他做过这样亲昵的、逾越君臣礼仪的举动吗？
***
在府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萧景赫, 杨晏清抬头直接冲着房梁阴影处窝着的暗卫道：“王爷在哪？”
没想到会被发现的暗卫愣怔了一下, 跳下房梁半跪在杨晏清面前低头抱拳行礼后默默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大树。
杨晏清顺着那棵高耸的大树树干往上看, 就见一身苍青常服的萧景赫正懒洋洋靠在分岔的树枝上，正一粒一粒地往上抛花生米抬头用嘴接住, 见杨晏清看过来稍一扬眉，纵身而下眨眼间揽着杨晏清又飞上枝干坐下。
高处的风有些冷，但是空气也分外清新, 杨晏清半点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饶有兴致地环视四周，然后越过层层错落的屋檐瓦顶看到了正无聊戳弄靖北王府门口石狮子牙齿的萧允。
“王爷，就连猴子都不会在大冬天的时候窝在枝高风冷的高处，您应该借鉴接纳一下寻常人的过冬方式。”杨晏清就像是没看到萧允似的, 从正揽着自己腰的萧景赫手里扒拉出几粒花生米。
“先生这是又想扯本王的大旗去做什么？”萧景赫轻啄了一下杨晏清的耳垂, “还带了个小拖油瓶来。”
“我想了想, 狼崖的建议很中肯，这大好的冬日是该出去逛逛街，所以就想来问问王爷……”杨晏清直起身子凑近萧景赫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萧景赫的耳畔，“要不要同我出去共游京城？”
“同游可以，但拖油瓶不可以。”萧景赫掐着杨晏清的腰捏了捏，不满道，“先生不觉得三个人有些挤了？”
杨晏清靠在萧景赫的怀里轻笑：“找个地方卸了货，咱们就溜。”
萧景赫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并且已经能够想象出来小皇帝气得跳脚的模样：“成交。”
***
京城的内城向来不如外城热闹，再跋扈的世家子弟也不会在内城策马招摇寻衅滋事，因为在内城，马车受惊撞到三人，有两人家中都有上品阶的官职，还剩下一个说不定是便是皇亲国戚。
真正的世家绝不会教导出满脑子脓包的纨绔草包，只有游戏红尘沉迷旁门左道的纨绔公子，而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耀武扬威带着家丁横在街道上的，多半是用钱捐来官爵的官员公子亦或者是攀着姻亲傍上世家大树的宵小之徒。
萧允当然不满足于在内城晃悠，拽着杨晏清的衣角就想往外城冲，但是别看杨晏清文文弱弱的样子，不想动的时候下盘稳到萧允用尽了力气也没拽动。
杨晏清看向萧景赫。
萧景赫啧了一声，环视四周看了眼周围，转瞬就辨出不少暗桩。认命地展臂揽过杨晏清，另一只手提溜起萧允，几个起落越过层叠的屋檐消失在内城宽阔笔直的街道上，将后面想要跟来的尾巴甩了个干净。
臭着脸将小皇帝的衣领放开，萧景赫顺手拍了两下将犯罪证据按平，低头就看见萧允一脸的惊叹，眼里竟然还流露出些许羡慕敬佩。
然而那点少年的艳羡，在萧景赫脸上流露出玩味的一瞬间就被好面子的小皇帝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半分。
杨晏清夹在这萧家一大一小中间，见两人的短暂交流以萧允差点恼羞成怒告一段路，一手牵着一个熟练顺毛外加转移话题：“走了，前面就是外城，今儿天气好，说不定能遇见不少好玩意。”
萧允到底年少，再加上平日里被拘在宫中，前几年因为京中太乱，杨晏清很少答应带他出来游玩，更别提是临近年节这种人多热闹的时候，这会顺着杨晏清的力道兴冲冲地就往人群里钻，半点天子气度也顾不上。
萧景赫见萧允这样正要嘲笑，就感觉手里的力道加重，被人拽着往人群里钻。
“……？”
萧景赫诧异地看着拽着他凑到吹糖人摊子面前的杨晏清，只见此时面如冠玉的青年脸颊微红，眼尾上扬带着笑意，整个人如同春日阳光一般和煦灿烂，眼神逡巡在那姿态各异的糖人间，哪里还有半分重臣帝师的矜持风度。
“先生，我觉得这个好看！”萧允指向最右边的孔雀糖人，这鸟捏吹得活灵活现，身后展开的尾屏神气绚丽，还被那手艺人用别的颜色的糖水画了翎羽眼睛。
“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就是看着好看，等会儿化了脏一手。”杨晏清凑到萧允耳边小声道，“而且一点都不好吃。”
“那什么好吃啊？今儿出来的早，都没用早膳……”萧允眼巴巴地看向杨晏清。
杨晏清眼睛一转就看到了旁边的冰糖葫芦，和萧允对视一眼，两双凤眼皆是亮了起来。
萧景赫好笑地跟一大一小的身后，想等着看某个书生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手里牵着的人没了，却只等来两双选好了糖葫芦没钱付账的眼睛。
萧景赫十分无语地从腰间取下荷包摸出几个铜板递给那卖糖葫芦的小贩。
万万没想到这趟出门不仅带了个小拖油瓶沦为护卫不说，居然还被当成了移动的钱袋子。
萧景赫一贯厌恶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人越多他会觉得越发烦躁难忍，但是此时看着杨晏清脸上轻松愉悦的笑容，萧景赫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跟上这对哪里热闹就往哪里挤的师生，再难以隐忍的反感躁郁也终究敌不过那人一时的开怀喜乐。
顺着街道一路往下走，靠近河畔附近小摊小贩便逐渐稀少起来，也开始有些民宅坐落在闹市边缘，想要沾染一些人间的烟火气。
没有了琳琅满目的摊铺，杨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牵着萧允，唔……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回头就看到双臂抱胸站在身后的萧景赫，杨晏清心虚了一下，将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伸过去：“王爷要不要来一口？”
萧景赫毫不客气地低头就抽走了签子上最圆的那颗山楂，看着杨晏清眼中一闪而过的小心疼，自觉终于报了这书生曾经抢小排骨的过节——虽然这冰糖葫芦粘牙又太过甜腻，嚼得萧景赫直皱眉。
“你怎的喜欢这种东西？”
萧允嗤笑了一声，扬起下巴道：“不知道了吧？先生喜欢的可多了！小吃食、嗜酒、看话本、赏美男……”
杨晏清连忙将萧允手上的糖葫芦塞进他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轻咳了一声：“乱讲！平日里我明明都是焚香弹琴，诗词歌赋，什么话本美男的……不像话！”
萧允咬下来一颗山楂努力在嘴里嚼，不服气道：“可是——”
“砰！”
一个物件重重被人甩出来砸在三人面前，扬起不少地上的灰尘.
杨晏清第一时间抬袖护住自己和萧允的糖葫芦，萧允则是从杨晏清的袖子下面钻出去，好奇地弯腰探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的人，迟疑道：“蒋……卿？”
“啊？”被摔的七荤八素的蒋青嘴里嘶着半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倒过来的、每日早朝都会看见的少年面容，瞬间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就要跪下。
萧景赫抬腿一脚愣是踢直了蒋青的膝盖骨，用眼神示意他看看周围。
蒋青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皇帝分明穿着常服，身后还跟着表哥和杨大人，应当是微服出宫——就是小皇帝和表哥一同微服这种搭配着实有些奇怪且不能理解。
只能说……嫂嫂好本事？
“小公子今日怎么有空出来游玩？”蒋青嬉皮笑脸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别的不说，他左膝盖上还引着萧景赫的靴底印呢。
“我倒是对将军被人打出来这件事比较感兴趣。”杨晏清走上前来，看着蒋青背后的宅邸若有所思。
这地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二愣子，这几天别在让我看到你！否则，见一次我打一次！给我滚！”楼上的窗户忽然打开，一个鬓发微乱脸带红晕的貌美女子横眉冷目地怒斥蒋青，说完直接将窗户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萧允与杨晏清活脱脱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哇哦。”
萧景赫一眼便认出来那女子是沈向柳，于是看向蒋青：“你做什么了？”
“我……我……”蒋青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老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逮到萧景赫不耐烦眼神放松身形的一瞬间拔腿就跑，转眼绕过巷子口消失不见，声音隐隐约约传回来：“我娘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这可比狼崖跑得快多了。”杨晏清点评了一句，将自己与萧允手中吃完的糖葫芦竹签顺手插|进沈向柳家的大门缝隙里当见面礼，开口道，“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该去办正事了。”
“正事？”萧允不解地看向杨晏清，今天不就是出来玩的吗？
杨晏清掏出手帕递给萧允示意他将手擦干净，一边道：“小公子这几日看多了课业，可有悟出什么道理？”
萧允想了想，十分诚实地回答：“内阁真好。”
有内阁，那些汇总折子哪里需要他费劲翻。
“不错。”杨晏清满意的颔首，接着道，“那咱们就去找属于小公子的内阁。”
萧允：“……？”
还想着下午去哪个酒楼用膳的萧允嗅到一股熟悉的、叫做课业考校的味道。
杨晏清走到萧景赫身边拍了拍萧景赫的小臂：“只不过要想进入那位大人的府邸，得让咱们的王爷去敲一敲门。”
萧景赫则是嗅到了一股被算计的味道，侧过头同杨晏清咬耳朵：“……你诓我出来就是为这个？”
“不是说好了卸货吗？去不去？”杨晏清也咬耳朵轻声回了句，“晚上外城有花灯的。”
萧景赫的腰板瞬间都直了不少，清了清嗓子问：“去哪？”
“诚郡王府。”

*
作者有话要说：
爱好广泛杨晏清（划重点，之后要考的）
我写的时候越来越觉得，杨大人像是夹在儿子和继母之间的夹心爸爸（划掉）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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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了虚了，好家伙，日六就是巅峰了，日万不得行不得行（疯狂摇头）
今天我可是真·啥都没写，不能再给我锁了叭QAQ


038 # 诚郡王
诚郡王是个不太好定义的王族, 他是先帝年纪最小的兄弟，也是唯一一个同胞弟弟。但这位诚郡王在朝的存在感却并没有萧景赫这个亲王强，甚至近五年才入朝的年轻官员, 品阶低一些的大抵都没有听过这位王爷的名头。
毕竟诚郡王是先帝在位时候分封各兄弟皇子时候捎带上的，王爵也不过就是一个郡王, 无权无势又不六部当值，没干过什么功绩, 先帝驾崩后这位郡王更是五年称病不朝, 关着府门逗鸟养花, 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比古稀老头日子过得悠闲。
萧景赫其实也不太了解这位诚郡王，先帝在时的记忆对重生回来的他而言已经太过遥远, 扒拉扒拉残留的记忆, 只依稀记得这位诚郡王当年好像在京中有个玉面郎君的美名, 但之后似乎就没再有什么水花。甚至前世大庆内廷祸乱之时, 这位诚郡王也没有出面以先帝胞弟的名义干预什么, 但现在想起来……
明明他的身份是让夺位皇子们都应当十分垂涎的存在，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个皇子想到可以让先帝胞弟的诚郡王名正言顺地拥立登基？
而当初自己拥兵登基之后, 这位诚郡王又去了哪里？
萧景赫越想越不对劲，这么大一个身份敏感的郡王，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
正紧皱着眉思索, 萧景赫的腰被戳了戳，见他没反应，又戳了戳。
萧景赫转头看身边的杨晏清。
杨晏清收回手揣着，下巴轻扬指了指面前郡王府威严的大门：“王爷去递个话？”
“为什么一定要本王去？”萧景赫也是奇了怪，他与这位诚郡王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要论叫门, 这俩一个帝师一个皇帝, 不比他这个常年不在京中的王爷来的有分量？
萧允也发出疑问：“对啊，先生去不行吗？”
杨晏清看了看两个姓萧的脸上相似的疑惑，这才发现这两人竟然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在朝中的名声很好的样子，于是道：“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眼睛最先亮起来的是萧允。
杨晏清见面前一大一小均是一脸赢定了的表情，挑眉：“若是我输了，就允诺你们一人一个要求，绝对办到，没有二话。”
“成交！”
“成交！”
杨晏清见状，收敛起那轻松闲适的懒散模样，走出两步之后便又是一派霁月清风。他一靠近，门口守卫的侍卫便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十分知礼节地恭敬询问杨晏清是哪家大人，可有拜帖。
萧景赫和萧允落后了两步，刚走过来便听到那护卫在杨晏清报上名讳之后就面露难色，直道自家主子最近身体欠佳，冬日里天凉已经请了好几次大夫，现下卧床修养实在见不得贵客。
萧允看向萧景赫，眼神询问。
萧景赫冷哼了一声，摘了腰上的玉佩朝着那护卫丢掷过去，脸色不好地开口：“杨大人进不得这郡王府，那本王呢？”
大户人家的护卫向来都是识货又有颜色的，见萧景赫自称本王，手中的玉佩上更是刻着一个靖字，心下对来人的身份猜出了七七八八，连忙躬身请罪道：“小人不知是王爷与杨大人一同前来，但主子近几日实在是精神欠佳，还请王爷恕罪，待小人前去回禀一番！”
萧景赫挥手放走了冷汗涔涔的护卫，转头对上了杨晏清含笑的目光和萧允撇嘴的表情。
“急什么？说不定那诚郡王是真的……”萧景赫挽尊的话刚说到一半，三人便见到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还没等完全开启便急匆匆滚出来了一个圆润又富态的男人，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看上去哪里像是卧病在床，倒像是刚吃完十全大补丹。
杨晏清伸出两根手指无声地在萧景赫和萧允面前晃了晃，示意现在他们两个一人欠他一件事。
萧景赫觉得，在面对杨晏清的时候，他是真的该戒赌了——怎么输了这么多回，一点记性都不长？每次都被这书生的利益允诺勾得找不着北。
丢脸丢到小皇帝面前了！
然而一脸菜色的萧允完全顾不上笑话萧景赫，先生的要求哪里是那么好欠的，这都快要过年节了，先生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让他辛苦到来年开朝吧？
诚郡王本来是笑呵呵的出来，结果看到站在萧景赫和杨晏清中间的少年时，脸色顿时一变，一瞬间后又恢复那憨态模样，对着三人拱手：“小公子、王爷、杨大人，今日真是好兴致，好兴致啊！”
“没办法，想见郡王一面实在是不容易，杨某只有扯着王爷和小公子的虎皮才能得以踏进王爷的王府门槛。”杨晏清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凑巧，小公子与王爷今日同游京城，逛了大半天，杨某思量着外面的吃食想必也不周全，特地带两位贵人来郡王府上坐坐，不知郡王殿下……”
“欢迎！自然欢迎！杨大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诚郡王胖的富态，一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线，更是像极了佛像里的弥勒，“别说还有二位贵人，就是杨大人下朝向来府上叙叙旧，那也是使得的！”
杨晏清也没抓着这事儿不放，略一抬手这事也就过了，毕竟日后都是在朝同僚，这位诚郡王恐怕要对着他的后脑勺日日上朝呢。
既然是知道萧允身份的人，杨晏清便自然而然落后萧允两步让小皇帝走在前面同引路的诚郡王寒暄交谈，萧景赫懒得凑那个热闹，放缓了步子跟在杨晏清身边问：“想什么呢？”
那表情一看就知道在酿着坏水。
“我在想……”杨晏清拽着萧景赫的袖子往下拉，压低声音道，“溜不溜？”
萧景赫看了眼前面的小皇帝和笑得和气中透露着几分腻歪的诚郡王，思索了一瞬间。
“溜。”
话音未落，萧景赫揽着杨晏清的腰抱着人直接窜上了诚郡王府的房檐，在众护卫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消失不见。
听到动静回头的萧允：“……！！”
同样一头雾水回过头的诚郡王：“……？？”
旁边的护卫挂着有些恍惚的表情上前道：“回禀王爷，刚才那位杨大人似乎留了一句话……”
“快说！”诚郡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常理，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在他这个郡王面前踩着郡王府的房顶就跑的一品大臣！！！！
“他说，让您务必在落钥宵禁前将小公子送回去。”
诚郡王缓缓扭头看向旁边一脸不敢置信的小皇帝，后知后觉地发现。
那两人不光踩了自家的房顶，还把小皇帝这么个烫手山芋留下了……
***
挑了个地儿将怀里的人放下，萧景赫盘腿坐在屋脊上，笑得张扬肆意：“我早就想这么干一回了！就是可惜了只是个郡王府，要是皇宫那才叫爽快！”
杨晏清冲着萧景赫比了个拇指，也在萧景赫身边坐下来，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从高处望去，那些忙碌着生活的百姓的确与奏本书籍中的文字一般没有真实感。
“是啊，赶明儿王爷自己派人去诚郡王府解释，我可不揽这个活。”
踩人房顶跟踩人脸面差不离，更别提还是当面踩。
“不解释，解释什么？”萧景赫的手搭在膝盖上一晃一晃心情颇好的样子，“他还能来本王府上要解释不成？”
“那倒是不会，但是之后上朝，诚郡王的位置只怕会在颜阁老之后，正好一抬眼就能看得见您。”杨晏清设想了一下诚郡王如今那样憨厚的脸幽怨对着萧景赫后背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今日王爷之举恐怕不到半日便能传进诸位大臣府中了。”
萧景赫：“……他上什么朝？”
“王爷这重点倒是抓的准。”杨晏清有些意外于萧景赫的敏锐，但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诚郡王不待见我是因为当年内廷祸乱，我为了永除后患下手狠绝了些。诚郡王当年豁出面子想要留几位皇子一条血脉，我虽是允了，但也从这位郡王身上扒下来了一层皮，事后还让陛下明旨除了那些稚子的皇室玉牒，改姓贬为庶人，彻底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但也就是那次让我抓到了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诚郡王的尾巴。”杨晏清托着下巴侧首看向萧景赫，“如果是王爷，在手中没有军权朝中没有话语权的情况下，敢和当时手握禁军御林军的挟天子以清君侧的佞权之臣谈条件吗？”
萧景赫眯起眼不说话，只是手指动了动。
杨晏清像是猜到了萧景赫的意思，无奈补充了句：“诚郡王可没有千军万马之中取我项上人头的本事。”
“本王也不能。”
萧景赫忽然转头，身子前倾，与此时侧着脑袋的杨晏清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彼此呼出的暧昧气息：“他是没本事，本王是不舍得。”
杨晏清眉眼漾开笑意，凑上去轻轻啄吻了一下萧景赫挺翘的鼻尖，柔软的唇瓣逡巡到萧景赫的唇角，几乎是保持着似触未及的距离低声呢喃：“那……我会很高兴王爷的舍不得。”
随后用一根手指将眼神陡然暗沉的男人推开些距离，杨晏清继续道：“诚郡王在先帝在位时期虽不拔尖，但也并不平庸，且他对各路事的情报掌握得都极为迅速到位，就连当初我在昭狱将要下手的事情都能提前得到消息，本来这件事一直都是我的心头一患，直到在咱们府上，我见到了王爷的暗卫。”
“若是我没有猜错，王爷的暗卫乃是靖北王一脉遗留？”
萧景赫不满与杨晏清拉开的距离，伸手过去攥住了书生修长玉白的手指在手里揉捏解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杨晏清也深谙要给头狼一点甜头的道理，手指曲起在萧景赫的掌心勾了勾，冲他笑道：“那既然当年远在边境的靖北王尚有暗卫留存找上王爷，先帝也是当年明旨下令册封继位的储君，真的就没有任何暗卫势力继承到他的手上？如果有，那么部分皇家培养的暗卫，现在又落到了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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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卸货跑路，二人世界，哎嘿！
萧允：终究是朕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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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第二更啦！要收拾收拾准备上班搬砖了呜呜呜
对了，小可爱们想看柳美人和呆头鹅蒋青的支线嘛！很香的！如果想看我就开一章单独唠一唠，不想看的话我就正文提一笔带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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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 灯会交心
“所以你就让小皇帝去钓诚郡王到内阁当靶子？”萧景赫语调懒懒地总结, “那诚郡王用来平衡世家倒是好用。”
杨晏清因为萧景赫的精准用词顿了一下，改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向萧景赫：“王爷这是被钓得很有经验？”
萧景赫的靴底碾着屋顶的瓦片，捏着手里微凉的手指试图把这个人捂热点, 轻轻叹息：“本王不仅被钓得很有经验，还时常被骗。这美人计不愧是自古以来最不见血的刀, 有些人啊，长得好看也就罢了, 脑子还好使, 骗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有被指桑骂槐之疑的杨晏清将手从萧景赫手里抽出来揣回到自己袖子里, 抬眼看向外城内随着夜幕降临一点点被灯笼点亮的街道。
今晚的灯会其实并非什么节日，每年不定时在年节前十几天举办。若是有在游灯会时有心仪的公子, 小姐们一般会派遣丫鬟婢女或者别的法子将簪花送到公子手中, 被赠花者若有意, 便会回一盏灯笼。这便就是默认了两人会在年节后的除夕烟火会上结伴同游, 共度佳节。
“置气了？”萧景赫朝着杨晏清挪了挪, 轻笑问。
“这种时候我才懒得和王爷置气。”杨晏清撑着头仍旧看着下面自街道蔓延至天际的橙红色烛光绸带，修长的手指轻点：“喏, 好看吗？”
“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这样热闹的灯会或是赶集。因为这样的盛会前，那些大户人家的仆役会提前赶走街边的小叫花，让他们不要打扰了贵人们看灯的兴致。”杨晏清的唇角微勾,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人间的喧闹情意，“那时候，小乞丐们就能得到一些小点心，有善心的小姐会吩咐发一些更能填肚子的馒头，很多小乞丐都会将馒头偷偷藏起来过冬。但我从来都不这样干, 因为吃了硬馒头就需要喝水, 而冬日里冰凉的河水才有可能是要命的东西。”
“比起死, 饿肚子其实也并不是件忍不得的事。”杨晏清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炫耀的语气对萧景赫道：“所以说，王爷，我小时候就是很聪明的。”
才不是长大了读了些书才来欺负你脑子不灵活。
萧景赫注视着杨晏清，就像他曾经说沈向柳时的“哪有人一开始便流落青楼”，那么眼前这个书生，在没有家族没有师门的情况下，又是从哪里拼命汲取养分长成了如今这般耀眼夺目的模样？
这人啊，哪怕是小乞丐，也一定是人群里眼睛最亮的那一个。
“本王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小孩子，若是那个时候遇上一个眼睛好看模样倔强的小乞丐，也一定将小乞丐带回王府然后被他日日欺负。”萧景赫的身子往下滑了一截，也不嫌弃房顶硌得慌，就这么仰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袋下面，“那时候，本王一定能护住不让其他人欺负你，聪明又坚强的小乞丐也一定能在本王缩在柜子里哭的时候把柜子打开把本王拽出来。”
“王爷小时候哭起来可爱吗？”杨晏清伸手戳了戳萧景赫的脸颊，眼角带笑，眼睛里却落进了夜幕里的星辰，“不可爱的话，我可是会嫌弃小鼻涕的。”
萧景赫沉思了一阵好似在回忆，末了，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道：“那会儿有个奶娘说本王像个糯米团子，这么推测的话，大抵算得上可爱罢？”
“好吧，那就心疼王爷一下。”杨晏清的手搭在萧景赫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仍旧支着脑袋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王爷恨她吗？”
“本王是曾经真的信了那时管家说的，她只是因为等不到父王心情不好，其实她很爱护本王，所以每天她送来的糕点炖汤，本王都有一点不剩的全部吃完，想用乖巧听话换她能走出那个本王进不去的院子。”萧景赫闭着眼，感受着夜晚温柔微凉的风吹拂发间，感受着身边隐约飘过来的属于那个书生独有的香气，“直到奶娘死前攥着本王的手告诉我，不要相信王府的任何人，不要再吃她送过来的东西。”
“或许是本就没什么接触，她更能狠得下心，本王在得知真相后也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后来想想，倒是能算得上是她对本王最后一丝心软。”
亦或者，他这位血亲上的母亲，是真的厌恶到连触碰她都会忍不住想要掐死他这个孽种。
萧景赫的母妃只是因为被靖北王多看了一眼，便被父亲颜阁老强硬退了已经走过议亲的婚事，在已有心上人的情况下改去姓名家谱嫁进了靖北王府。
目的只有一个，让靖北王府真正落入内阁的控制之中。
只可惜，靖北王的确对这个女人有那么一丝柔情，但他的心里仍旧装着边关苍凉的风嘶鸣的马，而这个在王府里日日夜夜煎熬的女人在听到心上人另娶他人后彻底恨上了靖北王。
对一个内宅女人而言，再没有比毁了靖北王唯一的血脉更能报复这个如同钢刀一般冷硬坚毅的男人的方法了。
年幼的萧景赫从小便吃着混入了药粉以及鹿血虎鞭鳖肉这等大补之物的糕点炖汤，如若不是自小喂养的奶娘心生恻隐偷偷倒掉不少，萧景赫甚至根本活不到成年——而就在奶娘的行为被发现后，这位母亲再也无法容忍这个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孽障”，对自己年仅十一岁的亲生儿子下药，吩咐四五名娇艳动人又极其会来事的女子进房……
年幼的萧景赫在药物作用下起了反应却又被眼前的一幕恶心到呕吐不止，奋力挣脱那些女子后逃出房门在秋季冰冷的池水中毫无声息的躺了一夜，然后等来了恰好回京见此情景勃然大怒的靖北王。
萧景赫的命保了下来，却永远落下了不能与人接触过密的怪癖，而那些大补之物阴差阳错让他获得了比常人更加骁勇的体魄，却也夺走了作为一个武将元帅更为重要的冷静理智。
“先生这是什么表情？”萧景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方才还笑意在唇的杨晏清面色沉沉，翻身而起将人揽在怀里狠狠吸了一口，“好了，本王知道先生是个小乞丐，先生也知道本王是个小傻子，扯平。”
“我说那些又不是想要知道你……”杨晏清难得真正乖巧地没有挣扎，眼帘微垂。
萧景赫精瘦有力的腰肢一用力，抱着杨晏清站起身，朗笑道：“在屋顶看什么人间？走，本王带先生下去挑一盏最大最亮最好看的！”
……
“确定要这个？”杨晏清指着那个白兔子花灯，一脸的无语。
萧景赫十分肯定地点头，并且主动从花灯里面掏出字谜展开来递到了杨晏清的眼前。
好吧。
杨晏清略微扫了一眼便解出字谜，在摊主喜笑颜开地恭喜声中接过了那盏看上去有些奇怪的兔子灯笼。
“这兔子……怎的一点都不可爱？”杨晏清上下打量提在手里的灯笼，没忍住问旁边同样握着灯笼竹竿的萧景赫，“王爷喜欢它什么？”
“喜欢他又凶又漂亮，看上去牙口还不错。”萧景赫贴着大兔子的手握着小兔子花灯，一脸满足的笑意。
饶是杨晏清聪明的脑袋也想不通萧景赫此时转着的心思，只得环视四周想着赶紧找个人少些的河畔将这丑兔子放河里算了。
……
蒋青隔着人山人海大老远就看见那边两个同执一盏花灯正站在一处花楼前的两人，牵着旁边一脸惊愕的沈向柳就想往那边窜，结果被十分会看脸色的沈向柳硬是反手拽了回来。
“呆子，你看看清楚，这个时候是你该过去的吗？”
“不都是逛灯会？咱们碰到了也该去打个招呼吧？”蒋青挠着后脑勺，讪笑，“我又差点做错事啦？”
沈向柳一脸的不敢置信，他真的怀疑这人是怎么长这么大还没被打死的？哦对，听说那靖北王打光棍打了二十多年？
那没事了。
把蒋青的脸掰过来，一身织银红衣的沈向柳扬眉，姿色明艳逼人：“死皮赖脸约我出来逛灯会，居然还有心思看别人？难道我不比杨晏清那个寡淡的家伙好看？”
……
“我刚才好像看到蒋青和……”
杨晏清转头正要和身边的人说什么，话才刚说了一半，下巴被人轻轻抬起，冷冽温暖的气息朝着他罩过来，被男人举起来挡住两人面容的兔子花灯摇曳着烛光偷看唇齿交接的两人，害羞地闭上了眼睛。
花楼上半开的窗户砰得一声关上，一朵淡粉色的簪花晃悠悠朝着两人所在的地方飘落下来，被男人状似无意的动作打落到一边躺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小女儿的心思不一会儿便被来往的人群踢踏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吻来的急切，却又温柔得只是一触即分。
杨晏清回过神来，眼睫微动：“灯会人多眼杂，王爷就这么肯定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萧景赫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关的严严实实的花楼窗户，心中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灯笼放下来，闻言神色认真地对杨晏清道：“不想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从来都是先生，不是本王。”
杨晏清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再说什么。
【戌时到——】
打更唱和的声音一层一层传到每一条街道小巷，戌时之后便是放灯祈愿，街道上朝着他们这边涌过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耐烦与那些人挤在一起的萧景赫挟持了杨晏清将那想去凑热闹的书生掠到了旁边昏暗的小巷里，杨晏清靠在巷子墙壁上，手里还提着那只没放出去的白兔子花灯，似笑非笑道：“王爷这是想干什么坏事情？”
“名虽正言不顺，想干什么先生也不允。”萧景赫的手从兔子花灯的竹竿移到杨晏清的手腕处缓缓收紧，倾身与书生相贴，低声道，“一直以来先生都在与本王换东西，如今本王有件极其想要的东西，想问问先生，用什么才能换得？”
两人间只有兔子花灯微弱的光芒，昏暗的光摇曳着，杨晏清只看到萧景赫的眼睛很亮、很亮。
“如果是我有的，只要王爷出得起，自是什么都换得。”
萧景赫低下头，却没有再次吻上杨晏清，而是额头轻轻相抵，另一只手覆上杨晏清的心口，按压、五指缓缓收紧。
“本王想要这里，先生也愿换得？”
【放——灯——】
无数的孔明灯飘飘荡荡得飞上京城的天际，将原本暗色的夜幕渡上一层暖色的光芒，一闪一闪晃动着无数有情人对神明的真挚恳求。
巷子外是人声鼎沸的红尘，可此时包裹杨晏清的却只是单枪匹马足矣抵挡千军的萧景赫，想要用突如其来的冲击打破两人之间的暧昧试探。
“……王爷要的东西太贵，倾尽所有也未必可得。如此这般，王爷可还要换？”
“换。”
萧景赫的声音带着隐忍，带着渴求，唯独没有犹疑。
“江山呢？王爷不要了？”杨晏清的声音抽去了惯有的温和笑意，收起漫不经心的游离世外。
“没办法，本王的王妃性子太傲，大抵是不适合做皇后的。”萧景赫的唇瓣在说话间细细密密地触碰着杨晏清的脸，带来一阵又一阵难耐的痒意，“红尘浩荡，先生可愿意陪本王走这一遭？”
杨晏清知道萧景赫不是在玩笑，也知道萧景赫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只是为了一己情长——早在他知晓靖北王一脉身世的时候，杨晏清便知道，萧景赫的谋反绝不会成功，哪怕侥幸成功，也有无数人能在一夕之间改天换地。
前朝苛政酷吏，不说文臣，祖上参与开国皇帝征战的武将更是对此十分芥蒂。
但不应该，时机不对，筹码不对，还有他背后支持的武将们……他不应该这么快便放弃……
“先生还在思考什么？”萧景赫的声音再度逼下来，“在想如何拒绝吗？”
“王爷要的东西太狡猾，早就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迟迟未能回来。若要等它回来，可是件耗费时日的不值当买卖。”
萧景赫的回答霸道极了：“本王不会等，本王只会顺着先生指的方向，将它抓回来，好生养在本王手心里。”
杨晏清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抬起下巴想要看清男人此时的神情，鼻尖却与萧景赫的交错，两人的呼吸暧昧又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一瞬间，杨晏清无措地收紧攥着花灯竹竿的手想要冷静却慌乱得无处可逃，他竟觉得世界只剩下眼前一人，听着这人炙热的呼吸，有力的心跳，全部的触感只剩下这人温热的肌肤温度。
“……王爷可一定要活得长久些。”
杨晏清轻声说罢缓缓闭上眼，脑袋朝着后面仰了仰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想要脱离开那无处不在几乎让他无法自主呼吸的灼热气息。
然而闭上眼之后，萧景赫身上的气息却越发有侵略性地朝他交缠过来。
萧景赫放开攥住杨晏清胸前衣物布料的手，托起这人想要冷静的后脑强硬地按在自己怀里，沉声许下诺言：
“先生记住，哪怕是尸山血海，本王爬也会爬回到先生面前。”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家伙今天下班晚了，简直是生死时速。明天是沈向柳和蒋青的番外，想了想既然宝贝们想看的话还是要放在这一章后面，因为也是灯会前后的情节，放在周末日六情节就断层啦，正好灯会之后主线要转场，明天更正好~
周内真的日六不动呜呜呜［颤抖扶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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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 呆头鹅与美人蛇【二更】
蒋青在遇柳轩后墙跟徘徊了好一阵子才决定翻过去瞅瞅。
手扒在墙头刚探出去半颗脑袋, 就从高处一眼锁定了对面街道人群里穿着俏粉色衣裳进了医馆的沈向柳。
“将军蹲在这做什么？”
沈向柳从医馆配了药出来就看到一只守在医馆牌匾下的蒋青，皱了皱眉。
“你出来啦？”蒋青听到声音立马抬头，关切道, “我刚才看到你进医馆，就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不舒服还是……还是……唔……”
说到后面, 蒋青有些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不该挑明。
“世子告诉将军我受了伤？”沈向柳一看蒋青那掩饰不住想法的脸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蒋青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哥嘴很严的！是父亲猜出来进去……是你……嗯，再加上其实几次相处, 我也知道你武功很好, 所以……”
因为街上人多眼杂, 蒋青说话也有意隐去了一些词，只不过就这几句话足矣把自家父兄卖个干净。
沈向柳几乎就没碰见过这么配合的审问目标, 不禁眼神怜爱道：“将军还是少说两句吧。”
蒋青当然听得出沈向柳话里的意思, 抬手抓了下耳朵, 笑着不说话了。
沈向柳才和萧景赫打过一场, 虽说萧景赫没落到好, 但他也是被那人刚烈的内劲打得浑身不舒坦，经脉隐隐作痛, 此时实在是不愿开口寒暄。
因着身着女装，沈向柳便对着蒋青福了福，拎着药包转身离开。
走过半条街道, 沈向柳驻足回头。
跟在身后的蒋青也停下脚步。
沈向柳眼皮一跳：“……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到底是之前设计了这个呆子，这会沈向柳在蒋青面前说话着实不太硬气。
“那个，你……是不是和王爷交手了？”蒋青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问。
沈向柳的眼神变了变，眼角蜿蜒出去的弧线陡然变得有些危险。
“你别生气！我我我我就是在这方面比较、呃，眼神好！我以前天天和王爷打架, 他的内劲我可熟悉了！所以……”蒋青的手在背后拧成了麻花, “我可以帮你疏通一下内息的。”
声带着满满的期待。
“不用劳烦将军。”
沈向柳只觉得头疼, 比起疏通内息，他只想回去裹着被子睡一觉，天大的事死了活着都得明天再说。
“用的！”蒋青一个着急声音没压住，引得周围的人都朝着两人看过来。
蒋青见沈向柳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更加难看，喉咙动了动，十分艰难但又坚定地继续开口争取：“表哥的内劲特殊，如果不化开，之后会内伤加重，你会很疼的……”
和蒋青这个假浪荡子比起来，沈向柳就是个玩千年聊斋的狐狸精，哪里看不出蒋青的爱慕，但这会儿事情该办的都办完了，和蒋青这个候府二公子粘糊不清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看这愣头青的样子，怕是初次动心，这般的最是难搞却也最是容易打发。
思及此，沈向柳笑了笑，问：“将军可是想做遇柳轩天字号的入幕之宾？”
“没没没有，我就是……心悦你。”蒋青说话的声音越发低了，耳朵尖的红直晕进了脖颈，“我是真心的。”
真心？
沈向柳轻笑了一声，转身道：“那将军便随我来罢。”
***
一路跟着沈向柳来到一处宅邸，蒋青默默记下位置，心里对自己默默打气：蒋青你行的！这可是柳老板的私宅！
然后蒋青看着径直走到二楼厢房开始脱衣服的沈向柳，瞳孔剧震：“！！！”
“你这是干什么！”蒋青立马将沈向柳扔在地上的外衫捡起来将沈向柳整个裹起来箍在怀里，语气又急又恼，“我又不是为了做那挡子事！”
“以后也不想？”沈向柳挑眉。
蒋青结巴了一下，眼神飘忽道：“如果将来咱们两情相悦……那……”
“呆子。”沈向柳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蒋青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的时候没好气道，“之前外衫被你那好表哥弄的全是灰，脏死了！”
蒋青闭上嘴，默默拎着外衫后退了两三步，低头反省自己不尊重心上人的念头。
沈向柳懒懒依靠在床边，眼波流转间自成一派独有的妩媚撩人：“将军不是说要替我调理内息？离得那么远，莫非将军的内力已经达到隔空取物的境界了？”
蒋青紧了紧汗津津的手心，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沈向柳旁边坐下，回过神的时候，手心的汗已经被自己在衣服上抹得干干净净。
为这种下意识的急切举动唾弃自己好半晌的蒋青耳朵动了几下，没听到心上人说话，便试探性地抬头，结果正好对上沈向柳含笑的眼眸，顿时越发紧张起来。
“来吧～”沈向柳慵懒地趴下，背对着蒋青，撒娇般的抱怨，“王爷下手一点都不留情，将军可要对我怜惜一些，别太弄痛我才是。”
蒋青本来已经放在沈向柳背部的手一抖，差点一个内息走岔，不由道：“柳公子……你一说话我就分神，会伤到你的。”
“唔，好吧。”沈向柳轻哼一声，暂时收了神通闭上眼安静下来。
蒋青的内力与他的外表一样温和正派，带着令人通体舒畅的暖意游走在沈向柳的经脉里，几乎让沈向柳原本紧绷的脊背霎时间放松下来。
其实这些日子关了遇柳轩一是不想牵连，二也是因为他的确无暇顾及。
杨晏清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他留下的那张缜密计划网几乎是由他与狼崖两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点点铺开扣紧，这才有了杨晏清回京便能在迅雷之势下发难李贤的局面。
一丝困倦袭上心头，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睡过去。
得先解决了这个身份麻烦的呆头鹅。
兢兢业业并且努力心无旁骛地运转内息化开沈向柳体内气劲的蒋青丝毫不知道手底下这位实打实的美人儿在转什么心思，直到化开最后一丝气劲，蒋青长舒一口气，收回手的时候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
他刚要把被子拉过来给沈向柳盖上，原本趴在那的沈向柳已经转身过来面对他躺着，身上的衣衫因为动作凌乱地铺开。
沈向柳丝毫不在意地抬手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半支起身子指甲染着寇丹的手指伸过去轻点了点蒋青的眉心，顺着脸颊一直划到蒋青的耳垂。
“瞧你，出了这么多汗。”沈向柳收回手指摩挲着，一举一动都展现着惊人的媚态，眼波流转间的神态足以取代任何男人心头最美的那张脸，“真是辛苦将军了。”
“没、咳，没事，你好好休息，我……”蒋青要走的话还没说完，沈向柳便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
“将军再帮帮我好不好？”
“……帮什么？”
蒋青的直觉让他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间房，但是男人的本能却让他的脚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之前的恩客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弄得人最近几天都不利索，将军帮我上药好不好？”沈向柳指向他方才放在桌子上的药包，眉眼含娇带媚。
“之前的……恩客？”蒋青抬眼看向沈向柳，脸色有些发白。
沈向柳有些惊讶的挑眉而笑，心中多半有了底：“将军这是在惊讶什么？不是一早便知我本就是做这副行当的？”
又是一个想在秦楼楚馆里面找白莲花的主。
蒋青闷不做声地站起身，就在沈向柳觉得他要走的时候，只见那人到桌前拆开药包拿出里面的小药罐，先是蘸了一点在手上闻了闻，才拿着药罐朝床边走过来。
沈向柳一顿。
蒋青在床边坐下，声音微哑：“要这样上药吗？”
沈向柳心下啧了一声，暗道这样的能忍又耿直的愣头青就是麻烦，三言两语竟然挑拨不走，算了，真正让死心了也好，一劳永逸。
沈向柳放任蒋青紧抿着唇抖着手动作，然后在亵裤褪去的时候捕捉到了蒋青猛然睁大眼睛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失魂落魄。
嗤笑了一声，沈向柳动了动拉起衣衫将身体潦草盖住，靠在床头，困意逐渐来袭，他也没有了多少耐心：“将军，门就在那，请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沈向柳耳畔的声音逐渐远去之时，狰狞而不堪的伤疤处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又陌生的触感，温柔中带着万分的怜惜与心疼。
沈向柳猛然睁开眼，抬脚将身边的男人踹下了床，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蒋青抬手用指腹抹了抹下唇，第一次对着沈向柳露出一种带着餍足的充满攻击性的神情：“柳公子这般的反应可不像是有过不少恩客。”
“你！”
沈向柳又惊又怒，顺手从床榻边抽出鞭子便朝着蒋青甩过去。
蒋青一边向后躲一边被逼到楼下，几次要开口都被沈向柳往脸上招呼的鞭子给憋了回去。
最后眼看着要被打出门，蒋青一把攥住再次抡过来的鞭子，将气得脸色绯红的美人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细细将怀里人的衣服裹好：“我只是想说，外面冷，把衣裳穿好。”
“滚出去！”
沈向柳抬脚直接将人踹出大门，盛怒之下几乎是用了全力，好在蒋青的武功着实不差，不然怎么也经不住这样一番单方面殴打。
大门被砰得关上，蒋青龇牙揉了揉身上的伤。
其实被打出来无所谓，总归他还能进得去。蒋青懊恼的是怎么就正正好撞上了路过附近的陛下和表哥表嫂一行人……
尤其是表嫂那似笑非笑看透一切的眼神让他莫名感觉后脊背凉得慌。

*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出现！
今天上班不太忙就摸鱼了一章，算起来这周我居然更新了三万多字了好家伙！夸夸我自己
其实联系上下文应该能猜出来柳美人对自己干了啥~
柳美人是诱系，杨大人是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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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 野心
望江楼
杨晏清推门进去的时候, 沈向柳已经等在雅间里正刮着茶沫子，是平日里很极见的男性装扮，头发也只是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加了玉冠。
“你这般打扮我可是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杨晏清将大氅解下来挂在旁边衣架上。
屋子里燃着火盆, 上面架着正在烧水的铜壶，房间的窗户微开了一条缝, 因为是望江流最高的一层，从窗户看过去只有远处巍峨屹立的皇宫大内。
被某个盯梢鹅逼得不得不穿了男装出来的沈向柳不爽抬眸：“先生特意送信约我来就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倾慕之情？”
“约柳老板来, 当然是有生意做。”杨晏清走过去在沈向柳对面坐下, 用手背试了试茶杯壁, 桌上的茶水显然刚倒出来不久还停留在最适宜的温度，“遇柳轩这么些日子没开门, 柳老板想必有事情烦心, 也想出去散散心罢？”
沈向柳闻言索性放下手里的茶杯, 仰着下巴半点也不吃亏的损回去：“先生想必是这几日春风得意, 感情和谐了？”
杨晏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暗叹失策，本来这条美人蛇好好的睡着, 他偏要过去掐一把七寸。
那日灯会之后，萧景赫更是完全不加掩饰心思地腻歪在杨晏清的身边，不论杨晏清去哪总要跟着, 甚至在天气转冷不能继续栽种梅花之后，还迷上了在厨房做些杨晏清平日里喜欢吃的小点心，就是着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天知道杨晏清在看到那团据说是梅花糕的糊饼饼时有多努力才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
“看来王爷这是想通了，不准备和先生兜圈子了。”沈向柳其实早就觉得萧景赫一开始被杨晏清牵着走的行为实在是不聪明，想也知道, 一切按照杨晏清的心意来, 哪里能制得住这只看似循规蹈矩实则胆大包天的狐狸？
萧景赫就是一开始看见这畜无害的一团被人栓了金链子缩在笼子里, 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家养的白兔子，栽了这么多回可算是反应过来了。
“王爷同我说，想用江山换美人。”杨晏清细细呷了口茶，淡淡道。
“先生信？”沈向柳反问。
“当然信。”杨晏清一开始的确是被萧景赫突然展开的攻势冲击地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等到一夜梦醒，在睁开眼的时候，萧景赫灯会当晚说的话被杨晏清细细掰开来品了品，“只不过，想要人是真，不想要皇位也是真，但是不想反这种话……王爷可从始至终未曾出口。”
“我们之前本以为可以牵制他改变他想法的东西，被他反过来攥在自己手里换了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达成所愿。”
沈向柳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甚至因为家境过往影响，对于人性他比杨晏清更加了解，他只是略微思索了一阵便明白过来：“摄政王？”
沈向柳想起前几日胆大包天的某人，本以为是个呆头鹅，却没想到自己阴沟里翻船最后便宜都被人占尽了，不由得磨了磨牙：“靖北军里怎么尽出这种表里不一的东西？”
“既想要滔天的权势，人也不愿放手，多贪心。”杨晏清这时候想起也不禁感叹他真的是小看了萧景赫，在这样一番看似死局的棋盘里，还真得愣是被这人抬手扬了棋盘然后给他正中一字下在了天元。
萧景赫自己想要起兵谋反是一回事，他站在背后拥立另一个皇子谋反篡位便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因为萧景赫的血统打成乱臣贼子，后者却同为皇室血脉争得名正言顺，只要赢了，便是扶正朝纲，另立贤德。在萧允如今尚未长成羽翼未丰之时，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想要一个足够聪明、敏锐，并且能不被王爷手下警惕的人，替我去青州以及这个地方探一探靖北军的虚实，以及除了詹王的残存势力，靖北军还和哪些活着的皇子有渊源往来。”杨晏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过去，“一百两。”
沈向柳打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一张上山的地图，挑眉：“这价格可不够。”
“黄金。”杨晏清的嘴角勾起弧度。
沈向柳将纸张折叠起来塞进衣襟，十分干脆道：“成交。”
见沈向柳起身就要走，杨晏清不急不慢地开口：“五年前初遇，柳老板曾言有抱负不得施展，不知道现如今可还有想法？”
沈向柳背对着杨晏清微侧过头，情绪隐藏在垂下的浓密眼睫里：“当年先生曾以时机未到为由拒绝为我引荐。”
“那么现在，契机已经交到你手里了。”杨晏清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姿态淡然闲适，完全就是捏住了沈向柳的死穴。
沈向柳的脸色青白变幻了好一阵子，才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一百两黄金，我不要了。事成之后还望先生信守承诺。”
鹤栖山庄那么有钱，镇抚司也不见得有多穷，怎地这人每次谈到钱都是一副周扒皮的模样，还以为这次抓住了小辫子能刮下三两油，结果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
沈向柳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到还要替这人办事就心里堵得慌，只得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杨晏清几口热茶下肚缓解了大冬天出门的寒意，长长舒出一口气。
突然，已经走远的脚步声忽然折返，沈向柳出现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对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杨晏清问道：“先生在想透王爷计划之时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杨晏清眉头微动，放下手中的茶：“沈向柳，别把你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好吧，先生捂着耳朵不想懂也不可能有人逼着先生懂。”沈向柳意味深长地笑笑，“多稀奇啊，不怕死不怕病不怕谋反叛乱不怕天灾人祸的先生，居然怕王爷是出自真心欢喜于你？”
说罢，沈向柳看着杨晏清陡然沉下的脸色，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志得意满地真正离开了。
***
靖北王府
文奕朗找了半天最后竟然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捏小兔子的自家王爷，见到此时满手白花花面粉的萧景赫，不由得有些失语。
“他去见沈向柳了？”萧景赫头也没抬，用小剪刀剪开兔子耳朵，甭管最后进锅出来是什么样子，至少现在这糕点的卖相十分不错。
“是。”文奕朗只得努力无视身处厨房议事的荒谬感，“盯着沈向柳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少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把盯着沈向柳的人撤回来，给蒋青送封信过去。”萧景赫想了想，“内容就写他媳妇儿跑了。”
萧景赫捏了一下午也就只捏出了三个形状正常的小兔子，此时手边七零八落躺着的要么是被拧掉的兔头，要么就是疑似其他部位的形态各异的面团，里面殷红色的馅渗了一桌，看上去不像是做糕点，倒像是宰兔子。
“王爷的意思是让将军去拦？可……”文奕朗有些不解萧景赫的做法，蒋青虽说是靖北军的人，但是一直以来都十分有意的回避靖北军的私务，这些年来除了领兵打仗一同训练之外，并没有过多深入到靖北军的内部事务里，更别提王爷暗自筹谋的计划。
“蒋青这个人最是执拗，当年能因为打不过本王便冒着被本王打残的风险也要一次次的扑上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当年是这样，如今在沈向柳身上更是如此。”萧景赫回忆了一下方才厨娘说的步骤，将笼屉妥善放在了热气腾腾的锅上架好，十分满意地盖上锅盖，“先生行事缜密，绝不会冒这个风险赌一个在靖北军营里十多年的副将，完完全全不知内情。”
“所以将军只要出现在沈向柳的视野里……不过那位柳老板可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武功也是出奇的高，也不知道将军能不能粘拖得住人。”文奕朗有些担心。
别到时候每走几步就被人甩开了。
“本王的武功高吗？在青州权势如何？”萧景赫躬身在旁边的大缸里撩水洗手，“但你见本王哪次甩开过蒋青？”
哪次蒋青劲儿上来想要比武没顺了他的意？
“对付沈向柳那种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出来的，越是心思简单越是令其难以招架对付。”
“属下明白了。”
见说开了文奕朗，萧景赫想起前几日杨晏清同他说的事，索性道：“前几日先生谈论到春闱一事，本王思来想去倒也挺合适。你如今祖籍青州，过几日便回去准备参加科举吧。”
“王爷？！”文奕朗大惊之余却也心中溢出喜悦，早在蔺府翻案之后他便有重考科举的念头，但念及王爷的大业与当今圣上的矛盾，才迟迟隐而不发，但欣喜之后仍旧些担忧，“那府里的这些……”
王爷手下一直是缺幕僚的，这些年来投奔的不少，王爷能看上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另眼相待了一个读书人，却是当朝帝师，哪怕进了王府也是个要时时刻刻提防的主。
“先生的人自会来接手，到时候你将除却情报之外的钱庄铺子账面尽数移交，之后线报转由暗卫禀报便是。”萧景赫转头见文奕朗仍旧一脸的不放心，甩干手上的水，“婆婆妈妈做什么？你一个文人不去考科举待在本王手下有什么前途？到时候进了户部，替本王看紧要运往各个军营的银两粮草便是！”
文奕朗低头掩饰眼角的湿润，他知道，王爷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确有说的考量，但更多的是仍旧记得对老师临终前的承诺——若有机会，希望王爷以文臣待他，而非见不得光的幕僚之流。
文奕朗在这个有些凌乱的、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表情郑重地展袖躬身深深一拜：“奕朗，多谢王爷大恩。”
谢当年救命之恩，更谢如今再造之恩。
“各归其位，人尽其用。”萧景赫走到门边抬眼望向广阔的天空，“本就应该。”
只是不知道将来，他的位置，又是否能如他所愿。
“王爷，奕朗有一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文奕朗到底跟在萧景赫身边多年，此时见萧景赫的神色，也敢说些自己的想法。
萧景赫转身：“说来听听。”
“如今杨大人匡扶朝政，辅佐幼帝，为何不能与杨大人协力……”文奕朗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从萧景赫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因为先生走的，与本王从来便不是同一条路。”萧景赫背手而立，面沉如水。
什么匡扶社稷，皇室正统，本王只知道萧家的血本身就是凉的，从先帝的所作所为还看不出来效忠萧王室之人的下场？
权势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萧景赫也做过皇帝，最知道那个位置坐得越久，心就越冷、越硬、越狠。
杨晏清点醒了他。
坐在那个位置上被天下人时时刻刻窥探，被朝廷大臣掣肘，有何好处？他想要的本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前世萧王室算计他当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与内阁在背后把控朝政，这一世，也该风水轮流转，让他做一做这说一不二权势滔滔的摄政王。
文奕朗欲言又止：“那少君……”
直到文奕朗告退离开，萧景赫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兀自沉吟良久才开口：“暗一。”
“属下在。”
“去仔细查一查当年先帝与先生的过往，以及先生所患……究竟是什么病。”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开窍想要老婆是认真的，但是效忠小崽子那是不可能的（我得想个办法把小崽子和老婆挑拨开）
杨晏清：呵
——
终于把大纲的第一部分写完了，长出一口气搓手手！要写到我喜欢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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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 大雪
腊月二十, 皇帝封笔，百官年休，而冬日的寒意也在一夜之间悄然潜入京城。
天刚拂晓,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着，屋檐砖瓦一时间连成了此起彼伏的白色山脉。
杨晏清取下黑鹰脚上绑着的信, 借着烛火的映照看清了上面的字。
琼州有异
信是淮济送去镇抚司，自淮舟处过了送到杨晏清手上的。鹤栖山庄并不是专门的情报组织, 里面只是一些过往不明, 行踪随意的江湖人, 淮济偶尔会将他们闲谈时或者路过某处的所见所闻记录归档，然后从驳杂的信息中筛选出可能与朝局有关的情报递过来。
琼州与青州中间隔着两大州府, 青州外御异族, 而琼州则是毗邻大庆的附属国周国。
周国并不大, 内部多为山地, 耕地匮乏导致物产种类单一且产量不足, 但因矿产丰富，周国人极其擅长冶炼强弩利剑, 大多时候都需要与大庆交易粮食作物布匹茶油等，每年的秋末冬初这种交易最为频繁。
周国当初能在大庆圣祖皇帝征战之下存留，是因为周王室在圣祖皇帝还未兵指之时便主动递交国书称臣, 两百年来偏安一隅，并无一丝妄动。
事实上，比起周国，让历代皇帝与朝臣更加忌惮的向来是每隔几年便要在青州边境大起干戈频频来犯的异族，大庆的兵器除了萧景赫掌兵之后的靖北军, 其他州府兵以及禁军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周国每年用来换取粮食布匹的朝贡。
杨晏清披着外袍站在门边看向外面还在下的雪, 院子里已经积了大约半指厚的一层, 因着天气实在太过寒冷，杨晏清在睡前便将婢女仆从遣走，只留了屋子里一个看炭火盆的小厮。
杨晏清将披着的外袍穿好，又走到衣架旁将厚重的大氅拽下来。
衣衫摩挲的声音惊醒了旁边打瞌睡的小厮，他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穿衣服的主子，连忙上前接过杨晏清手中的大氅展开来抖了抖仔细裹在杨晏清身上：“少君这是要出门吗？外面雪下得可大了。”
“去王爷那边看看。”杨晏清笑道，拦了小厮要往手炉里面装碳灰的动作，“就两步路，不碍事。”
小厮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找来一个之前便烤在炭盆边备着的羊羔毛手笼：“天凉，少君还是要注意些。”
杨晏清在养病保暖这方面向来是极其好说话的，拿过手笼将手揣在里面，一股暖意捂热了放在坐在桌前思忖时冷了的指尖。
……
萧景赫的房间里也亮着烛火，冬日清晨寒风穿堂，这人的房门开着半扇，屋外也没有见着伺候的人。
听到响动，萧景赫抬头，便见眉眼含笑的杨晏清双手揣在手笼里轻轻靠在门边侧首看着他，身后的小厮正收了伞抖落了一小堆雪花。
放下手中的笔，萧景赫顺手将下面空白的纸张抽出来盖在上面，走过去连忙将这书生拉进屋内关好门，伸手过去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杨晏清将身上沾了雪的大氅解开搭在一边的椅背上，伸手过去握了握萧景赫的手指：“不冷的。”
“有事让人过来叫本王便是，下次不要下着雪过来。”
萧景赫仍旧是有些不赞同，将人带到书桌后坐下，书桌旁的炭盆被方才因为没关门吹进来的风肆虐地只剩下微弱的火光，用钳子拨弄了两下将烧红的炭翻出来，暖烘烘的温度顿时散开来。
“左右也是睡不着，就想着来请教王爷一些事。”杨晏清毫不客气地坐在方才萧景赫坐着的位置，低头便看到被墨迹氤氲出隐约痕迹的纸张。
被压在下面的纸显然墨迹未干，笔画走势转折处的墨色逐渐浸上来。
萧景赫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杨晏清：“先生也会有想不通要来请教本王的事？”
“我当然会有不擅长的事，就比如王爷擅长排兵布阵骁勇善战，却连围棋的棋谱都看不进去。”杨晏清侧转过身子，与依靠在桌边的萧景赫四目相对，“……王爷也在忧虑今年的这场大雪？”
与杨晏清担忧的民生百姓不同，萧景赫关注的点却是在于边关：“京城尚且如此，若是这雪一直不停，不仅雪灾在所难免，关外因为寒冬缺少食物的异族也会选择铤而走险攻打边境城市掠夺食物，以求过冬。”
“往年也都如此？”杨晏清问。
“年年如此。”萧景赫沉声回道，“这些尚未褪去野性的蛮族不通种植，以放牧为生，每年过冬安分些的用牛羊马匹与青州过往商人交换食物囤积，不安分的便会流窜洗劫周遭村落。那些村落虽在青州境内，却远离府城，蛮族潜入境内烧杀洗掠之后逃之夭夭，若是遇见巡逻兵更是转头便逃，无耻行径着实可恨！”
“今年这样的天气，那些蛮族被逼上绝路，想必更是会铤而走险多次潜入境内作案。”
杨晏清思忖着青州的地理特征，不解：“为何不将靠近边境的百姓迁离？”
萧景赫这时才发觉，杨晏清似乎对于各州府的民情地貌了解并不多：“青州的耕地贫瘠，现有的耕地都是一代人一代人用血汗开出来的命根子，就算是一个村子死绝了，也会有其他的百姓因为耕地抱着侥幸的想法前往定居，当地州府多次游说都未能见效。”
死过人又有什么可怕的？比死人可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骨肉接连穷死饿死。
经商、读书、学医，这三条路到底走得通的是极少数人，对大部分百姓而言，耕地就是命。离开耕地会饿死，守着耕地至少眼前还有盼头。
说到底，都是一个穷字。当地州府尚且捉襟见肘，就连靖北军的供给都是掏着主帅靖北王的私银，哪里来的银两改革青州农耕，改善百姓生活？
说白了，这些年朝廷光耗着内政，杨晏清入仕也不过短短六年，京城及一些南方州府这两年的确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可原本穷苦艰难的地方仍旧依旧穷得叮当响。
萧景赫语带讥嘲，言辞尖锐：“当年的高祖皇帝亲战沙场，登基后更是每年微服游历体察民情，当年治下虽有天灾百姓却是安居乐业。可先生看看如今，哪一任皇帝不是高坐庙堂，半点世俗不沾？先生想要天下百姓爱戴敬仰萧允这个未及弱冠的小儿皇帝，可曾想过他凭什么坐拥这个天下？”
“凭着他身体里留着的血，还是凭他有先生这么一个诸葛之臣？”
杨晏清双手置于身前，没有回答萧景赫尖锐的提问，而是转而说起另一个问题：“镇抚司刚送上来的情报说到琼州有变，不知是否也与今年冬季异常有关。”
“琼州？”萧景赫的眼神一变，他的视线迟疑了一瞬似乎回忆着什么，“这么早……？”
杨晏清敏锐的捕捉到萧景赫态度上的奇异，看上去竟然像是对琼州有变这样的消息并不意外，不由得目光闪动了几下：“王爷很在意周国？”
早在之前萧景赫便已经流露出一些对周国这个向来安分的附属国的警惕，可杨晏清之后查阅了近十几年来周国的情报，都并未发现这个安分守己的附属国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然而今日收到琼州有变的消息，杨晏清第一反应便是周国。如今看来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只有对周国有着莫名警惕的萧景赫。
“一个掐住了大庆兵器冶炼短板的附属国，又有哪一点不值得警惕？”萧景赫反问杨晏清的同时，将桌子上用来盖住之前字迹的纸张拿开，将其递到杨晏清的面前，“这是青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杨晏清扫过上面的文字以及萧景赫在下面的批注回复，皱眉：“靖北军的兵器不是并没有用周国进贡的？”
萧景赫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坦言解释道：“青州境内记载并无铁矿，兵器的冶炼技术虽尚可但受原矿所限，兵器制造数量远不能供给军队所用，因此兵部工部每年拨去的兵器仍有混用，只不过并未配备给先锋营。这次发现弩｜箭有异好在提前发觉，若是这样上了战场，后患无穷。”
萧景赫说着，从旁边的桌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将里面躺着的一根弩｜箭递给杨晏清。
杨晏清接过去，冰冷锋利的箭头抵着柔软的指腹，他将箭头朝下用力朝着面前的暗色桌面戳下去，只听得嘎嘣一声脆响，箭头在桌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骨碌碌地从桌面滚落下去，箭｜身却仍旧牢牢握在杨晏清的手中。
只是如此的力道……
这一批的弩｜箭头看似牢固锋利，却在入冬受寒泛潮后出现大范围的箭头松动情况，若不是靖北军的兵都是经验充足的老手，又有萧景赫每年铁令必须进行作战演练的计划，想必早已经在夏秋时期被工部兵部官员检查过的弩｜箭根本不会被及时发现存有问题。
而这一批弩｜箭恰好就来自周国今年开春时候的朝贡。
大庆朝疆域辽阔，矿产丰富，按道理来说根本不该被一个弹丸附属小国如此算计，但周国龟缩修养两百年，以弱者的伪装逐渐侵蚀大庆，在长达两百年的时间里用蜜糖腐蚀这座庞然大物，如今回首才惊觉大庆竟然被埋下了如此要命的隐患。
“王爷不准备上报朝廷？”杨晏清将那孤零零光秃秃的箭｜身轻放在桌面上。
“上报之后呢？”萧景赫冷笑，“拨钱还是铸兵？前些日子因为抵御雪灾拨下去多少银两先生难道不清楚？年关将至，正是国库青黄不接又要大肆承办宴礼之际，小皇帝哪来的钱管这档子破事？除了武将，又有哪些文臣真正知道每一年冬季青州要在边境线大大小小打多少交锋？”
“毕竟对于身居庙堂一身朱紫的读书人而言，只要青州边关不破便是小事，不是吗？”萧景赫道，“报上去也不过就是朝臣之间吵上一两句，武将被文臣的条陈章款堵得话都说不出，事情拖一拖便就拖到了来年开春。”
到时候冬季已过，这个窟窿朝廷多半不会想着去补。但若是在冬季青州与琼州出了事，首当其冲要问责的，便是在边关镇守的将士。
多么荒唐可笑。
杨晏清沉默良久，忽然道：“那若是，让他看一看呢？王爷可愿意？”
萧景赫一愣：“谁？”
复而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提高声音：“你让本王带小皇帝去边关？！”
杨晏清抬眼，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轻颤，补充道：“是，我们。”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感觉好像不太对……状态好像忽然down下来了（挠头）
可能是太冷了要进入冬眠期了噗！
江浙的宝贝们要注意防疫哦！戴好口罩勤洗手，要健健康康哒！
然后我光速钻进北方宝贝暖气房里温暖的被窝（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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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 温泉别庄
第二日下午, 大雪渐渐下得小了不少，到黄昏时京城总算停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萧景赫并不想答应杨晏清的提议，但是奈何前段时间赌输了还在杨晏清那压着一个承诺, 这次便被拿捏安排得正正好。
最重要的是，萧景赫知道杨晏清想做的事, 没人能拦得住，与其到时候让这两个人在背后乱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道理是这样, 但当他真的在城外等到鬼鬼祟裹着斗篷摸过来的两个人时,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质疑杨晏清给小皇帝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跟着他就这么出城，还是应该回去问问甘大夫, 给杨晏清的药里是不是多少加错了几味药。
杨晏清钻进马车的第一时间将斗篷扯下来, 伸手将小短腿的萧允拉上了马车坐定。
一副不容萧景赫反悔的架势。
跟在两人身后帮忙开城门的狼崖冲着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萧景赫抱拳, 脸上满是钦佩：“王爷辛苦了。”
杨晏清掀开车帘探出一个脑袋问狼崖：“我的琴呢？”
“被甘大夫锁他房里了, 你要不折回去自己去取？”狼崖双臂环抱在前, “要不是因为你们这是大冬天的去青州那地界，甘大夫怕是要跟着一起。”
老头儿到底岁数摆在那儿, 要不是的确经不起折腾，哪里会放心把杨晏清放出眼皮子底下。
这人别看表面上循规蹈矩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实际上胡闹起来堪称无法无天, 以前武功还在的时候每次出游都多少能搞出点事儿来，现如今身子不好不能动武，却蠢蠢欲动就想着哪天来一场不得不动手的意外，让甘大夫的行医招牌每时每刻都在被砸的边缘危险晃荡。
狼崖的视线掠过掀开的帘子，见马车里面不仅坐着杨晏清和小皇帝, 还有一个半大少年, 这要是真的再加一个甘大夫, 老弱幼俱全怕是连骁勇善战如靖北王也带不起来这个队伍。
狼崖按着自己还有点痛的良心，语气沉重：“保重。”
只是那语气表情活像是在说“一路走好”。
萧景赫：“……”
***
马车缓行在官道上，与之擦肩而过的车队百姓哪里想得到这么一个低调朴素的马车里装着现如今大庆身份最尊贵的三个人。
驾车的是暗一，这个暗卫杨晏清也算是很熟悉了，之前见到暗一他就知道这次萧景赫应当是带了不少暗卫出来，于是十分心安理得的拒绝了狼崖想要让锦衣卫跟上的提议。
“说吧，甘大夫把你这个小耳报神塞进来做什么？”杨晏清看向坐在一旁正悄悄偷瞄萧允的桑念齐。
桑念齐闻言顿时端坐正，挺起胸脯道：“师父说了，那方子不全，所以现在先生的病只能一步步试着来，要我一定看好先生，按时服药！”
喝药不是重点，看好先生才是第一。
杨晏清：“……”
“先生，那安平郡主……”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子的萧允终于还是开了口。
前几日，鸣冤击鼓状告李贤的言氏女看在其母为皇室血脉兼之告发有功被萧允封了郡主，本来是要赐府居住以待之后选贤赐婚，结果那言氏女面见萧允之后长跪不起，直言恳求陛下收回郡主之位愿意终身不嫁，只求能入镇抚司锦衣卫。
这事萧允的确是可以下旨，但是问题就在于，镇抚司是杨晏清的镇抚司，锦衣卫——也是杨晏清的锦衣卫。
但是在这件事上，萧允始终没有等到杨晏清的示意，那言氏女在殿门外长跪不起坚定决绝，因其是忠臣之后又身有功劳，萧允最后只得越过杨晏清下旨允了，但仍旧封了她为安平郡主，名义上只是说暂住镇抚司学习。
但杨晏清这边不仅十分爽快的接了旨，还在当日便请旨以身负旧伤为由罢免原锦衣卫副指挥史淮舟的官职，将原本地位十分尴尬的安平郡主直接架到了镇抚司第三把交椅的位置上。
这是萧允第一次越过杨晏清直接下旨，第一次就对着镇抚司下了手，不说接到消息的朝臣暗自议论纷纷，就连锦衣卫内部也不禁有些躁动。
萧允因为这件事连着好几晚辗转反侧，但偏偏封笔休朝之后天气越来越冷，杨晏清也基本不怎么往宫里跑。
他本来想着等雪停了大不了豁出去来靖北王府找先生解释，结果方才他刚回寝殿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冒着风雪拿着一支残箭而来的先生打包带出了皇宫。
“安平郡主比淮舟更适合那个位置，公子不必忧心。”杨晏清将糕点盘子递到萧允和桑念齐面前，“来一点？”
桑念齐却是一个激灵，看到那盘子中间卧着的白兔子，迟疑问：“这是王府厨娘做的还是……？”
杨晏清将盘子转了转，拿走了中间的那只胖兔子。一口咬下去怪异又特殊的殷红色馅料露出来大半。
王爷做点心的手艺最终止步于豆沙兔子，只不过厨娘做的是豆沙，他偏要往豆沙里面掺红梅，搞得馅料红得发沉，一口咬下去看见这类似血液凝固的颜色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
桑念齐这才放心下来，取了一块开始吃，他出门之前被甘大夫抓住絮絮叨叨了好几个时辰，晚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萧允也拿了一个桂花糕小口小口的啃：“那日她来找我的时候穿着男装，吓了我一跳。”
和当日勤政殿上楚楚可怜孤苦无依又坚韧决绝的弱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安平郡主的父亲自幼便教导独女习武，当年她落下悬崖被人所救，救她的人将她送去了临近的鹤栖山庄。这些年安平郡主想必不仅在查案，功夫也没有落下，去锦衣卫办差，子承父业倒也称得上佳话。”杨晏清翻了四个茶杯出来，用热茶一一烫过，倒上了茶水，对车外扬声道，“王爷可要进来喝些茶水暖暖身子？”
没过一会儿，萧景赫拎着马鞭进来，随手拍了拍斗篷上的积雪。
“外面又下起来了？”杨晏清示意萧景赫索性将斗篷解开放在一边，递了茶杯过去。
萧景赫接了茶仰头灌了进去，呼出一口雾气道：“嗯，下大了，今晚我们绕路过去不远处的别庄借宿一宿，等雪停一些再上路。”
……
然而，等杨晏清下了马车看到一行人将要借宿的别庄后，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萧允也抬头看着那别庄的牌匾，表情有些狐疑地看向杨晏清。
这字迹……怎么看着和先生这般相像？
“怎么？先生认识此处别庄的主人？”萧景赫的注意力几乎有多一半的时间都放在杨晏清的身上，杨晏清那一瞬间的古怪表情被他抓了个正着。
杨晏清沉默半晌，然后在暗一上前叫门时终于幽幽开口：“这是鹤栖山庄名下的别庄，鹤栖山庄的庄主当年很喜欢冬天的时候来这处庄子过冬。”然后抬手指向那庄子的牌匾：“这字，乃是当初山庄落成之时我的赠礼。”
就在说话间时，别庄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梳着包包头一身绛红色的少年探出脑袋，原本好奇的表情因为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杨晏清而瞬间喜上眉梢：“庄——哎呦！”
脑袋被身后伸过来的拳头砸了一下的少年跺着脚转身，委屈道：“你平白无故打我|干嘛？！”
“庄主的贵客上门，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面容姣好身段修长的少女给少年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啊？哦……”少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杨晏清，虽然疑惑却也乖乖地抱着脑袋跑走了。
少女连忙将大门打开，不好意思道：“诸位请进，家弟年幼性子跳脱，还请贵客见谅。”然后对着杨晏清行了个礼，“许久不见，先生的气色红润了许多，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吧？”
“是好了不少。”杨晏清对自家机灵聪敏的姑娘微微一笑，回礼道，“绛壁姑娘，我们一行人路遇此处，风雪太大无法赶路，今晚恐怕需要借宿一宿。”
绛壁让开身子：“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庄主可是吩咐过的，只要是先生来，那便是别庄的主子。还请先生同几位贵客里面请，外面风雪这样大，先到正厅暖暖身子才是！”
萧景赫看着这两人一来二往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的寒暄，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鹤栖山庄的庄主？
萧景赫很快便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的存在——他在杨晏清提到此人之后曾经调查过，鹤栖山庄算是江湖势力，打探起来并不容易。这位山庄的庄主十分神秘，并没有画像流出，但喜好颜色尤其偏爱男色这点，确实与杨晏清之前所说相符。
思及此，萧景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见其他人已经进了门，吩咐暗一：“去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庄子。”
“回王爷，此处别庄因为从山上引了温泉活水下来，所以……”暗卫经常往返于京城与青州两地，对这条路上的情况十分熟稔，犹豫了一下回答，“方圆十几里，都没有别的庄子了。”
萧景赫：“……”
咬着牙板着脸一甩袖子大步跨进情敌的大门，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庄主究竟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
别庄的招待极为妥帖有分寸，不仅很快为几人准备了厢房，还特意备了些热腾腾的好克化的素粥让一行人好暖暖身子。
萧允和桑念齐吃饱了之后便去睡了，萧景赫却是站在院门口生闷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厢房和杨晏清的院子几乎隔了大半个别庄，横穿走过来哪怕用上轻功都得好几息的时间。
杨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萧景赫的身后，看出了男人脸上的郁结，忍笑道：“王爷？别生气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
“那本王今晚要去先生院子里住。”萧景赫抿唇，宣誓主权的意味十分明显。
杨晏清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压了笑意：“行，今晚王爷还来给我压被角。”
萧景赫想到之前甘大夫特意对他说的杨晏清如今还在用药禁忌房｜事，脸不禁一黑：“分厢房。”
然后转移话题问道：“去哪？”
“王爷知道为什么鹤栖山庄会耗资在这处山脚建了别庄，又圈了附近的地界不让别的乡绅贵人建宅么？”杨晏清的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萧景赫想起方才暗一的话：“……温泉活水？”
杨晏清一拍手：“冬日小雪，温泉活水，这可是最极致的享受！王爷难道不想试试看？”
萧景赫没入京前，杨晏清的在每年冬天都是窝在别庄过的，这处庄子下面都被温泉贯穿，地砖都透着温热气。
比起京城的寒冷，在别庄里甚至都不需要炭盆和汤婆子。当年尚未入仕的杨晏清在游历到此处时对这块地一见钟情，耗费了不少钱财人脉才盘了下来。
和先生一起泡温泉……
萧景赫在脑子里思量了一番，沉默良久，道：“今晚本王还是宿在此处吧。”
只能看不能吃，还不如不看。
先生向来只管撩火不管灭火，这温泉，泡了伤身。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别庄的妙处还不只是温泉……杨大人可是十分会享受的。
这庄子里，杨大人喜欢的它都有（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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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 醉酒【二合一】
然后, 说着要回去睡觉的萧景赫板着脸一声不吭地跟着杨晏清坐在了温泉池子里。
温泉池并不大，却愣是被萧景赫泡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感。
杨晏清慵懒地挑动眉梢，将池边放着的托盘拉进温泉水里, 取了盘子上的梅子酒倒了两杯，手指抵着托盘边缘往前一送, 木质的托盘像是小船一样晃晃悠悠朝着池子另一边的萧景赫漂去。
——走到半路就开始原地打转。
萧景赫顿了顿，伸手向前走了几步将酒杯拿起, 就听见池子另一边的书生清清淡淡含着笑意的声音：“王爷都走到一半了, 这最后的几步路, 也没有那般难罢？”
萧景赫没说话。
怎么不难，太难了。
此时的杨晏清将平日里半披散的长发都束在了脑后, 发尾点在水波里, 丝丝缕缕蜿蜒在书生洁白如玉的肌肤上, 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潮气, 贴着书生的面部轮廓倔强地在发尾弯起小勾子。
直勾进了萧景赫的眼里心坎里。
“王爷要是不过来, 我可要叫小厮来了。”杨晏清像是没骨头一样转过去趴在镶嵌在温泉池里的暖玉上，“坐了一天的马车, 颠得骨头都疼。”
萧景赫的喉结动了动，仰头将那杯青梅酒喝下，酒杯放回托盘上将木盘推远, 俊朗高大的身形劈开蒸腾着热气的温泉水来到杨晏清身边。
“叫小厮来干什么？”萧景赫的声音很哑，也幸好温泉水中雾气蒸腾，水质醇然，看不清水下的风光旖旎。
但这却让杨晏清整个人更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染着氤氲的胭脂红。
“当然是捏一捏, 婢女的手劲不够, 不舒服。”杨晏清闭着眼, 脑袋枕在湿漉漉的臂弯间，一只手里还握着剩了半杯清酿的玉杯。
萧景赫的手放在了杨晏清的肩膀上，嗓音低沉喑哑：“本王比小厮更有力气。”
……
等到萧景赫反应过来的时候，池子边上原本摆着的六七瓶梅子酒都被这人喝了个干净，瓷质的酒瓶被孩子气地推倒七零八落散了一片。
要知道因为养病，杨晏清已经被甘大夫勒令禁酒足足三个多月，这一次可算是让这人逮到机会喝了个痛快。
梅子酒虽然不醉人，但是一次喝了这么多，还泡在本就让人血气活络的温泉池里，萧景赫几乎不用问就能从此时杨晏清那泛着红晕的脸颊看出这人多少是醉了。
萧景赫深呼吸克制了好一阵子，才拿过池子边衣架上的棉巾比这样将这人大致擦了一遍，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穿衣的一品亲王将面前这个还算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的书生裹进了衣服里，最后将大氅盖在这人身上的时候，萧景赫身上披着的亵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转头打理了自己一番，就在萧景赫系衣带的时候，后背一暖温热的触感顿时传遍四肢百骸。
杨晏清趴在萧景赫的背上，将手伸伸到萧景赫的身前，嘟囔道：“你方才给我穿，我也要给你穿。”
萧景赫：“……”
醉酒的杨晏清手劲竟然比平时大了不少，饶是萧景赫也没能从自己的衣带上将这人的手掰开，再撕扯下去他今日怕是要衣衫不整出去，萧景赫长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无奈放任杨晏清和他的衣带较劲。
眼睁睁看着衣带被这人打了个死结，萧景赫却是舒了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出来，背后的人身子灵活的一转整个人挤进他的怀里，理直气壮的伸手：“别想骗我，腰封呢？”
表情麻木地拿过旁边架子上的腰封塞进杨晏清的手里，萧景赫觉得与其让他承受这种美人钝刀子割肉的销魂蚀骨，还不如把他丢去边关的沙场杀个七进七出。
萧景赫不由自主地低头看着笼罩在自己阴影下的杨晏清，这般近的距离，他再一次看到这人耳垂上的那点小痣，随着这人的动作在眼前晃啊晃，让人只想一口咬住在唇舌间细细品味。
杨晏清埋在萧景赫的怀里给这人扣紧了腰封，修长的侵染着粉色的手指却好奇般的顺着萧景赫的腰窝一点点顺着脊柱上移，轻而缠绵地描摹着萧景赫的腰身，轻笑道：“紧实修长，好身段！你是哪家的儿郎，竟这般好看？”
萧景赫一把抓住杨晏清作乱的手，将稍稍离开怀中的书生再度拉进怀里，皮笑肉不笑道：“先生知道了想要做什么？上门提亲吗？”
“提亲？”杨晏清歪着脑袋眼神迷蒙地想了想，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行呀，我已经成亲了。”
“先生不若休了那人娶我？”萧景赫脸上的笑意越发危险，“或者将我养在外面日日夜夜等先生来可好？”
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杨晏清：“那可不行，我还没有吃到嘴呢~我家的王爷容貌俊朗身材挺拔，这么多年来就属他最是对我胃口，谁都比不了的！外室就更不行了！你还年轻，身体这般好，做什么都比做人外室强！”
被稍稍顺了毛的萧景赫轻哼了一声，算是让这人逃过一劫，却听怀里的人再次开口：“你是第一次来庄子吧？走，我带你去看看好东西~”
似曾相识的话再度袭来，上一次杨晏清说这话是指温泉，而此时在温泉里，杨晏清指的又是什么？
萧景赫不动声色道：“哦？那先生一定要带我去看看好东西……”
……
萧景赫跟着杨晏清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墙根下面，看着书生十分熟练地从旁边草丛后面拖出一个梯子，顿觉无言。
“做什么？”他拦住了这人想要抬梯子的举动。
杨晏清指了指旁边的屋顶：“去那里。”
萧景赫将人抱在怀里，脚尖一点在旁边的墙壁上一接力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屋檐上。
“好俊的功夫。”杨晏清比了个大拇指，又小声嘟囔，“以前我也可以的……”
后面一句话实在是太轻太小声，萧景赫没听清，不由得低头问：“什么？”
“没什么！”杨晏清摆摆手，然后晃着萧景赫的身体示意他看下面的院子，“你看！”
只见越过几层墙壁的院落里，一群半大小子正聚在一起闹腾，对招摔跤笑闹做一团，不一会儿一个先生模样的男人出来，这群少年又开始被压着对练招式，那种堪称无忧无虑的快乐连冬日的风都不忍吹散。
萧景赫的脸色缓了缓，操练这些少年的男人应当是行伍出身，让这些少年一举一动间都带着秩序的肃严和凌冽。
黑夜里，杨晏清的眼睛亮如星辰：“是不是很好看？我跟你说哦，凫水的时候才最是好看……”
萧景赫的脸唰地黑下来，钳住这人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直视自己，几乎被这人气笑：“杨晏清，你没有自己的男人吗？”
用得着大半夜的扒着别人的房顶看？
醉眼朦胧的书生被问的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十分确定且郑重地回答：“我还没有过的！”
萧景赫捏着这人下巴的手陡然一用力，在这人莹润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记。
……
这一晚上，如愿泡了温泉喝了美酒还被人力道适中妥帖按揉去了一声疲惫的杨晏清睡了一个好觉，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慵懒睡意。
而努力伺候王妃一个多时辰，最后还将酒后闹腾的王妃送进被子的靖北王回到院子里，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着脑子里白生生的书生失眠到天明。
***
第二天一早，萧允和桑念齐看见精神状态差异如此之大的两个人，顿时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桑念齐的表情大为震撼，难道这么清俊文弱的先生，居然……居然是……上面的？！
萧允显然没有这样的误会，但是那个看了不少杨晏清话本的脑袋瓜开始思考，难道话本子里面说过的承受方欲罢不能吸食阳气的事难道是有根据的？
“收收表情，都在瞎想些什么？”杨晏清路过两人的时候给两个小脑瓜一人一下轻拍。
萧景赫因为压了一晚上的火再加上一宿未眠，在杨晏清身边坐下，浑身散发着一种闲人勿进的寒气，很是煞人。
绛壁带着婢女小厮上膳食的时候见到这一幕，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狡黠。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庄子上也没什么珍奇膳食招待，此处距离京城不远，都是当地的菜式，几位自京城来想必也是吃的惯的。”
见萧允动了筷之后其余人才开始用膳，绛壁顿时猜出了这个小公子的身份，只不过对于别庄上的人来说，旁边这位名义上娶了自家庄主的靖北王才是他们重点关照的人物。
“先生上次来庄子还是去年冬，今年庄子上有来了几个手艺极好的厨子，最擅长做先生偏爱的小吃食，南北地方都有，先生尝尝可喜欢？”
说着便给几人上了几个小盘子，盘里面都是精致的小糕点，个头并不大却做得栩栩如生。
好巧不巧，摆在杨晏面前的恰好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子，两只耳朵贴在脑后，红色的小眼睛正对着坐在杨晏清身侧的萧景赫。
萧景赫低下头同这只兔子四目相对。
杨晏清这时再看不出来绛壁这丫头刻意给王爷添堵搞事的心思便就不是杨晏清了，颇有些头疼的按了下太阳穴。
虽说山庄的人都尊杨晏清为庄主，但对杨晏清而言，鹤栖山庄的人到底与锦衣卫不同，平日里事关朝廷的腌臜事也不会让鹤栖山庄的人经手。
“先生这么些日子没来，不仅是绛壁想念先生，邵戚他们也都念叨着先生。”绛壁笑吟吟地站在一边，“昨天听闻先生来了，高兴得不行，说是要给先生展示一番之前特意排练的阵法演练呢。”
杨晏清眼皮一跳，伸出去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倒是不必……”
昨晚上虽说他的确是喝的多了些，但是清早起来，该有的记忆倒是一点都没有消失。想起昨晚上自己拉着这人爬房顶看美男时说的话，还有回到院子里之后有恃无恐的万般撩拨，杨晏清的筷子尖有些颤抖。
“既然是先生爱看的，都已经到了这里，为何不欣赏一番？好让本王也开开眼。”萧景赫夹了一个蒸饺蘸着碗碟里面的醋，那可怜的蒸饺在醋碟子里面翻滚着染上一层又一层的颜色，越发酸得入味。
“雪已经停了，不妨早些上路……”杨晏清干笑了两声，看着那碟子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蒸饺就觉得牙疼。
“不急于一时，暗一去前方探路还未回来。”萧景赫终于停止了对蒸饺的醋刑，抬眼看向杨晏清，意有所指问，“怎么，难道这表演先生看得，本王看不得？”
桑念齐和萧允两个少年不自觉越挨越近，隔着一个桌子一边吃饭一边看对面两个气氛古怪的大人。
“我敢打赌，肯定不是一般的表演！”桑念齐悄声道。
萧允是在场人里可以说是最了解杨晏清喜好的人了，思忖了一番，萧允微微睁大眼睛——先生不会真的在别庄里养了美男子吧？
杨晏清：“……”
这别庄的正厅前面并不像寻常人家立着影壁隔绝视线，而是抬眼望去便是宽阔的一大片空地，想来庄子的主人曾经颇为享受一边用膳一边看表演的乐趣。
不一会儿，一群少年脸上难掩激动之色地簇拥前来，朝着前厅拱手行礼后便开始剑舞，这七名少年容貌各有千秋，剑舞刚中带柔煞是好看，尤其是其中变幻莫测的阵法更是令人眼前一亮，不由得让人想要拍案叫好。
“好厉害！”鼓着脸兴奋鼓掌的是桑念齐。
“呵。”一声冷笑伸着筷子将那白兔子从杨晏清面前碟子里夹走的是萧景赫。
杨晏清闭了闭眼挣扎道：“都还是些小孩子，我就是平日里看了些书上的剑阵八卦，想要试一试威力而已。”
萧景赫一口咬掉了白兔子的大半个身子，几口咽下去，淡淡道：“豆沙味的，这别庄的确妙，连点心都做得比王府的好吃。”
杨晏清：“……”
绛壁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相处，想起甘大夫和淮舟平日里传回来的关于庄主近况的只言片语，又见向来不在意他人看法眼光的庄主好声好气又带了些心虚的解释，顿觉有趣。
然而事情还没完，精彩的往往在后面。
因为杨晏清从前爱捡人的习惯，鹤栖山庄里的人也多多少少染了些这毛病，久而久之山庄里的半大小子着实不少。自从杨晏清入京，山庄里调了不少人过来这个距离京城最近的别庄待命，以防出现庄主有差遣却无人可用的情况。
这会儿上场的可就不是前面的半大小子了，两位青年身姿挺拔相貌俊朗，蓝衣的一手长｜枪出神入化，与其对打的轻甲青年长刀在手分毫不让，两人打的有来有回，说是表演倒更像是校场没有丝毫留手的对打演练。
杨晏清原本在萧景赫身上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开来，许久未见，邵戚这小子的长刀使得倒是精益了不少，就是这刀上的杀气有余煞气不足，看来是时候放出去历练历练了，老窝在山庄里算什么事，
还有用长｜枪的这个青年，也不知道是谁捡去山庄的？长｜枪这种兵器一般都辅以家传枪谱，这青年通体气度不凡，下手的时候杀气内敛招招狠辣，恐怕是武将人家出身，回头要问问才好……
杨晏清看着场下对打的青年沉思出神，压了一晚上的火气又被这么一缸子醋兜头泼上来的萧景赫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头盯着毫无所觉的杨晏清。
“好看吗？”
杨晏清的耳朵里飘进来这么一句话，他下意识的回了句：“当然好看，这个年纪的最是朝气——”
然后在反应过来那声音主人后立刻止住了话头。
杨晏清嘴角抽了一下，看桌子对面萧允和桑念齐的眼神就知道此时旁边坐着的男人表情恐怕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完全没有转头撩拨狼须的想法，辩解道：“这不过就是平日里的一个小嗜好，看他们这种朝气蓬勃的样子便觉得身心舒畅！王爷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年岁越大就越想看些青春气……这怎么能算是看美人呢？当然是不算的。对了王爷，你看那蓝衣青年的枪丨法是不是有些眼熟……”
“先生当然不是在看美人。”萧景赫冷笑一声，“先生这是在看男人。”
还是养在别人别庄上的男人。
“怪不得先生同那鹤鸣山庄的庄主私交甚好，如此看来是趣味相投、惺惺相惜？”萧景赫又想起这书生的丰功伟绩，脸色更沉，“柳老板那的花酒都满足不了先生，要在这京里京外的都藏着花？”
转移话题失败还被翻了旧账的杨晏清：“……”
下巴再度被萧景赫抬起，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昨晚留下的红色印记，此时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温和，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沉冷的压迫，再一次问出昨晚的问题：“先生难道没有自己的男人吗？”
“自然是有的~”杨晏清是什么人，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权当酒醉醒来将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倾身靠近萧景赫努力顺着狼毛，“不就是王爷吗？”
“哦？”萧景赫喜怒难辨地发出一个音节，再度发问，“那本王又是第几个？”
“当然是唯一的一个。”杨晏清回答的理直气壮。
鹤栖山庄的都是他养的，但是萧景赫是养他的，当然是唯一的一个。
杨晏清的手轻轻覆上萧景赫钳制自己下巴的手，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擦着男人带着厚茧的指腹插|进指缝里，温声道：“王爷的脸色这般难看，想来是昨晚没有休息妥帖，我陪着王爷回去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昨晚上我似乎是被冷风吹了受了寒，这会儿头有些疼。有王爷压压被子，我也能再睡一阵……”
绛壁目送着狐狸就这么避重就轻安抚了炸毛的大狼撇下修罗场安然离去，不由得想为自家庄主的手段拍手称赞。
“那就是靖北王？”方才用枪的蓝衣青年同旁边的邵戚咬耳朵，“他同庄主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
“但庄主的计划仍旧在进行，也没见因为王爷改变主意不是？”邵戚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坐在正厅里和另一个少年说着什么的少年帝王，“该走的人，终究还是要走的。”
“你没有和庄主相处过不了解，庄主那个人看似多情温和，实际上心冷得很，一旦决定弃了什么，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
离开别庄是第三日的清晨，这时候的雪已经停了，探路的暗一回来说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驻军及来往商队车队清理得差不多，加快速度的话，应该能在五天后到达云州驿站。
之后的一路都走得十分平稳，起初还顾忌着马车里还有萧允和桑念齐，后来杨晏清想到在别庄里的事，索性直接将萧景赫当成了靠枕，困了就睡，躺得极为安心自然。
桑念齐一路上除了记得杨晏清的药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杨晏清和萧景赫黏着，他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去黏萧允。
只不过他发现这个年岁相当的伙伴在看到先生和王爷每每暧昧融洽的举动后，心情都会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眼神总是会有些失落又有些担忧。
终于在马车行进到云州境内之后，暗一驾驶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也似乎是杨晏清有意想让萧允多看一看这片曾经饱受旱灾肆虐的土地。
杨晏清还躺在萧景赫怀里没睡醒，萧允和桑念齐两个少年结伴跳下马车，顺着路的方向缓缓往前走，两人都只是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并没有走远。
“我叫桑念齐，是以后要当御医的好大夫！只不过现在嘛，还只是个学徒~”桑念齐拽了拽萧允的衣角，笑得露出一边的小虎牙，“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桑念齐是不知道萧允身份的，这一路上也只听杨晏清与萧景赫称呼他小公子，他心思简单也只当萧允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撑死了便是王府世子什么的。
“你想当御医？”萧允有些惊讶的挑眉，“大家都说御医是掉脑袋的行当，居然真的有人想去做？”
太医院的御医世袭制较多，一是来自民间的大夫大多都很难通过太医署的考核，二来则是没有世家的底蕴，出自民间的大夫极少知道宫里贵人的诸多规矩，一个不留神便会沦为后宫争宠的牺牲品，因此民间真正有神医名头的大夫几乎没有想要入宫做御医的。
“那得看上面是谁啊。”桑念齐从旁边揪了一把松树枝在手里晃，“先生教导出来的陛下，应该不会是话本里动不动砍人脑袋的那种吧？”
“妄议圣上。就你这样的性子，再多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萧允哼笑了一声，眼睛里却并没有不悦。
“主要是我那没见过面的父亲听说当年是御医，我这不是追根溯源想着去瞅瞅当初他待过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嘛……”桑念齐双手背在脑袋后面，踢着步子往前走，“不过我师父不同意来着，和你说的一样，老说我性子跳脱不适合。”
“而且我有一个很想医治痊愈的病人，他的病很棘手，就连我师父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听说太医院里的医书有很多，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法子。”桑念齐说着叹了口气，“明年春闱之后就是太医署的考核了，也不知道师父肯不肯松口帮我开举荐信……”
“太医署的考核分两种，没有前辈医师的举荐信，也可以试着让先生帮你……”萧允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草丛里忽然跑出来的女子打断。
那女子似乎是跑了很长的路，发丝散乱，银钗挂在松松垮垮的发髻上将将坠落的样子，脸上也是被涂抹得满是尘土泥灰看不清容貌，衣衫松松垮垮得搭在身上，整个人哭的梨花带雨好不狼狈。
那女子看到桑念齐的时候眼神一动，然后越过两个伸出手想要搀扶她的少年，直直朝着刚从马车上下来正舒展筋骨的杨晏清跑去，一头扎进了杨晏清的怀里。
“先生，您可算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奴家可就要被那群贼匪逼死了呜呜呜呜~”那女子一边抹着泪一边直往杨晏清的怀里钻。
萧景赫慢了杨晏清一步下马车，此时正站在杨晏清的身后，和那扑在杨晏清怀里哭得伤心欲绝的女人正脸相对。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这个别庄，本王记下了！！！
杨晏清：……戒酒是不可能戒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
呜呜呜重感冒，冬天太难了。两更合一啦，宝贝们看完快去睡！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羽少绝 1个；
贴贴！


045 # 矛盾激发【一更】
“先生, 这个大黑脸是谁？好凶的样子。”女子娇娇地靠在杨晏清怀里，将脸埋在杨晏清的肩膀处一番乱蹭，眼看着杨晏清月白色的外袍霎时间染上了一团脏污色。
萧景赫额角的青筋一跳, 伸手攥住杨晏清的手腕将人往后拉，另一只手拎着那衣衫不整的女子就甩了出去。
快步走回来的萧允和桑念齐惊呼了一声, 还不等他们开口就看到那女子在空中姿态万千地一扭腰身，稳稳落在了地上, 一只手甚至还有余力还将半落下去的外衫扯回来抚平领口的褶皱。
“许久不见, 王爷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杨晏清无奈地侧首看了眼肩膀处的脏污, 对着走过来的沈向柳问：“你从哪弄成这般狼狈的样子？”
沈向柳抬手用袖子轻轻擦拭眼角，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先生有所不知, 前些日子我回乡游玩, 结果走到这云州境内没多久就遇上了劫匪, 被带去匪窝里……呜呜呜……”
只可惜经过刚才的那一幕, 哪怕是萧允和桑念齐在路过沈向柳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绕了一个圈避开。
“怎么？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萧景赫眉梢微动, 上下打量沈向柳的装扮，以沈向柳的武功, 这云州境内还真没什么能强迫她的劫匪，除非……
“他们居然让我做衣服搓麻绳！天可怜见我这双纤纤玉手呜呜呜……先生你看看！”沈向柳悲愤地冲着杨晏清伸出手让他仔细看。
杨晏清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沈向柳，认真道：“要不先擦擦脸？说实话, 你这样哭也就蒋青能心疼那么一两分了。”
沈向柳的表情一僵，顿时想起来自己为了离开那山寨往脸上涂的东西，顿时拿了杨晏清手上的帕子转过头背对着几人开始擦拭。
杨晏清好笑道：“我去让人打桶水来，你去马车里清洗一下，里面暗格放着几套新衣物。”
沈向柳二话不说撩着裙摆便上了马车, 临进去前还朝杨晏清娇羞道：“即便是先生的换洗衣物, 奴家也是不在意的～”
萧景赫冷笑一声：“马车, 本王的。”不想进就麻溜滚！
这威胁成功让沈向柳轻哼一声放下车帘安静不作妖了。
萧景赫示意暗一去打水，然后走到脱下身上的外袍拎在手里，示意杨晏清将身上已经脏了的外袍脱掉。
杨晏清瞥了眼萧景赫盯着那外袍一副想要毁尸灭迹的表情，强忍住笑意将那月白色的外袍脱下换上了萧景赫的，捋了捋有些宽大的袖子。
萧景赫的衣物大多都颜色深沉，杨晏清却是极少穿这种沉凝的颜色，墨蓝色的嵌银边外袍穿在气质温润的书生身上，极大程度上满足了萧景赫那种难言的占有欲。
“先生倒是丝毫不意外会在这里碰上他。”萧景赫的气头过去，注意力就落到了沈向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
“不论是在云州还是在青州，碰到他我都不觉得意外。”杨晏清转身面对此时表情变幻的萧景赫，“一个劫持了弱女子却组织织布做衣，搓麻做饭的山中匪窝，我倒觉得一定是被人加以约束，不得已藏身此处。王爷看呢？”
萧景赫：“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想落草为寇。”
这些曾经在当年的旱灾饥荒中跟随起义的农民一辈子只知道种地，但是现在他们早已经被曾经的云州刺史汪兴国一笔勾去了良民身份，通缉令在前，他们就连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妻儿都是冒险，只能按时托人送回去些银两，期盼家里人能熬到他们图回家团聚的一天。
杨晏清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冲着萧允勾了勾手。
萧允愣了一下，别别扭扭地走过来，由着杨晏清领着他穿过官道旁边杂草丛生的山坡一点点往上走，在不远处的半山腰能够看清下方半个云州府。
“小公子是不是还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将你带出来？”别看杨晏清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走起这样难走的山坡时却是一脚踩一个稳，半点打滑都没有，反观后面跟着的小皇帝却是走两步一空，最后不自觉抓住了杨晏清的衣摆小心翼翼地留意脚下的土坑，好不容易才跟着杨晏清登上了半山腰。
“先生自然有先生的道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萧允抿着唇，他虽说自幼生长在皇宫，却并非半点苦都没吃过，他也曾被克扣食物喝水果腹，也曾饥肠辘辘之下与宫中贵人养的猫狗抢食，他不是真正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知道苦和饿是什么滋味。
“陛下，您已经不是一个皇子了。”杨晏清的手搭在萧允的肩膀上，抬手示意他向下看，“陛下曾经在奏折中看到的云州大旱耕田荒废，百姓食草根为生，刮树皮果腹，却被贪官污吏昧下赈灾钱粮以为私用，大旱之后便是大疫，饿殍遍野，妻离子散。可如今这片州府已经慢慢重新变回欣欣向荣，耕地井然有序的样子，陛下可认为这是朝廷的功绩？”
萧允张了张嘴，想说朝廷第一时间便拨送了赈灾粮款，但贪官污吏是朝廷认命的，救命的银两粮食没有起到救命的作用也是事实，其后朝廷更是被汪兴国一言之辞蒙蔽天听，根本没有对云州有后续的治理政策。
“这些都是靖北王做的。”杨晏清第一次在萧允面前撕开皇室与靖北王一脉的隔阂，让萧允站在这片土地前正视靖北王的功绩，“内阁曾言边境百姓只知靖北王而不知朝廷皇帝，陛下也曾对靖北王拥兵自重心存怀疑戒备，但有没有想过，不论是云州大旱，还是青州边境，都是靖北王在一代一代以身镇压？”
萧允捏紧杨晏清的衣摆：“可是，先生不也曾经说过，靖北王此人过于危险，若不能为之所用便……”
“陛下，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他为您所用。”杨晏清打断萧允的话，“这些土地，百姓，都是您的责任，而靖北王是在您没有能力顾及的时候替您兜住了半壁江山。又或者，一旦这个天下没有了靖北王，陛下如今又真的能找到另一个将领镇守边关？”
“朝廷那么多武将，难道朕就没有办法奈何一个萧景赫吗？！”萧允近乎是委屈又愤怒地低吼出声，“先生教朕博取了那么多的筹码，到头来，朕难道还是不如他非要依仗他不可？！朕有先生，他有什么？他不过就是掌握着原本属于朝廷的兵马！朕就不信换一个将军来，这青州难道就守不住了吗？！”
“倘若陛下没有臣呢？”杨晏清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没有人会一直陪着您的，九五之尊本就是个孤座，没有人能强硬改变您的想法，即便是臣也不能。”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允上前一步拽住杨晏清的衣袖想让他回头看。
杨晏清顺从地循着衣袖的力道回过身来，依旧是一副月白风清的神情，他微微低下身子笑了笑：“人固有一死，不过臣应当还有很多年，陛下不必过早忧心。”
然而萧允心头的不安阴翳并没有因为杨晏清的安抚而消散，他紧抿着唇角，手里死死攥着杨晏清的衣袖。
杨晏清直起身子看着如今的云州，心中知道这样的情景根本不能触动萧允，如今之计，只能兵行险着下一剂狠药才有可能见效了。
……
“王爷，沈向柳洗漱完毕换了衣衫取走了马车里的一些伤药便离开了。”
萧景赫皱眉：“伤药？”
暗一回禀道：“是，临行前甘大夫给桑小公子装了一药匣的各类药物，沈向柳挑了活血化瘀消肿镇痛的几瓶带走了。他的轻功远胜暗五，跟了一段路暗五便被甩开了。”
沈向柳方才的姿态可半点没有受伤的迹象，难道是……
“让暗三去查查蒋青的行踪。”萧景赫摩挲着手指看向杨晏清与萧允离开的方向，问道，“先生那边是暗二在跟着？”
暗一：“是。”
“嗯。”萧景赫垂眸，“接下来加速赶路到青州，在中间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停留。”
“是！”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桑念齐几乎不怎么敢吭声。
旁边的小伙伴跟着先生出去过一次之后回来一直阴沉着脸，话也不说一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观先生倒是和之前一样该躺就躺，该睡就睡，仍旧是当王爷是个不动如山自带围栏的靠枕；王爷也没了刚从别庄出来的轻松，这几日也没什么表情，低头看着先生的眼神让桑念齐偶尔瞟到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今日又是如此，眼看着时辰到了，这三人还是一动不动凝固住了一样，桑念齐没办法，只能打开药匣子取出甘大夫之前特意制成的药丸，取下外面包裹的油纸，露出里面像是小猫爪子那么大的一颗黑乎乎的丸药。
桑念齐鼓起勇气成为了打破气氛的那个人：“那个……先生，该吃药了？”
然后这话一出口，该给反应的那人转了身子脸往萧景赫腰间埋，萧景赫和萧允反而齐齐看向桑念齐。
“换药了？”萧景赫从来没见过这丸药，皱眉问。
桑念齐连忙摆手：“没，就是剂量调整了一下做成了丸药，毕竟出门在外也不方便熬制，但是先生不能耽搁……”
“甘大夫就是故意的！他自己不能跟着一起出来，就做出一个那么大的药丸噎我！”杨晏清的声音闷闷地从萧景赫的腰间布料里传出来，“还说是加了蜜，吃起来又苦又涩比汤药还难吃，不吃！”
桑念齐没法了，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到了萧景赫的身上。
萧景赫看着那丸药，端详了一阵：“……是有些大。”
感受到怀里那人点头的动作，萧景赫的眼中久违地闪过一丝笑意，他问桑念齐：“只要吃了就行吗？”
“啊？是啊。”桑念齐被问得一愣，这药不是吃了就行还能是那样？
萧景赫于是净了手，将那丸药拿过来仔细掰成一小瓣一小瓣地搓成一粒粒小圆球放在茶杯里，不一会儿就搓了一茶杯的小颗粒，又倒了杯水，将怀里赖着不抬头的人哄起来。
杨晏清愣愣地被塞了两只茶杯，一只装着白水一只装着丸药，表情古怪又无言。
看着杨晏清无奈吃药，萧允忽然拽了一下桑念齐的袖子，轻声问他：“先生患的是什么病？十分严重吗？”
桑念齐见杨晏清乖乖吃药便也放下心来，转头不去看那两个大人的黏黏腻腻，回答萧允道：“先生就是我之前说的想要治愈的病人呀，他的病很麻烦的……唉，说是病，但是我听师父说，先生好像是被人下了毒，这都六年多了，毒性越来越强了。”
“六年前……的毒？”萧允愣了一下。
而马车另一边正盯着杨晏清吃药的萧景赫一瞬间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射向桑念齐。

*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这两章有转场不适合放在一起就分开啦！


046 # 村落【二更】
就在马车刚进入青州境内的时候, 杨晏清叫住了直直朝着官道行驶的暗一，开口道：“走边境小路。”
暗一勒停了马车，转头看向萧景赫。
萧景赫眯着眼, 低头惩罚般地咬了一口杨晏清的耳垂，靠近他耳蜗低声道：“就这么为他着想？小心养的是匹吃人的狼崽子。”
杨晏清将萧景赫的脑袋推开, 表情自傲道：“狼我都不怕，还怕狼崽子？”
“真不怕？”萧景赫挑眉。
杨晏清的眼神在萧景赫的下三路转了一圈, 轻哼一声：“有什么可怕的？”
萧景赫：“……”
被噎了个正着的萧景赫对还在等命令的暗一点了点头。
暗一放下车帘调转马头朝着官道旁边的小路一扬鞭, 马车再度向前行驶, 这是这一次车厢里的四人明显能感觉到颠簸程度更甚一筹。
萧允自从听到桑念齐说的杨晏清是中毒之后便越发沉默，眉头轻微蹙着好像在思索什么, 时不时会抬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杨晏清。
萧景赫也并没有逼问桑念齐的意思, 只是淡淡将这事抹过没有再提。
走边境小路绕一个大圈进青州府就不像是走笔直官道那么快了, 原本半天的路程愣是被拉长到了两天, 而这天傍晚, 熟悉地形的暗一便将马车驾到了边境处的一个小村子里。
在青州，但凡是有些经验的走商走镖人都会尽量避免赶夜路, 夜色是那些蛮族最好的隐蔽，此时又是劫掠事故频发的冬日，马车上坐着三位贵人, 哪里是能冒险的。
***
这个村落看似不大，百姓却不少，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降临，村里的小孩子都被大人叫回了家，家家户户紧锁门窗, 就连烛火也尽数熄灭。
暗一前去打招呼的时候那些百姓几乎都是隔着门板应了几句, 只说空着的那些房子都随便他们, 态度十分警惕冷漠。暗一于是收拾了紧邻着的两间屋子，一行人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开始休息。
从云州到青州的这一段行程着实累人，最后这段路马车也甚为颠簸，除了早已经习惯征战的萧景赫，其余几个人都着实有些吃不消。
后半夜正是熟睡的时候，正抱着杨晏清休息的萧景赫突然睁开眼，将手臂从杨晏清脖子下面抽出来翻身下床，蹲下｜身子将手掌抵在了地面上。
“怎么了？”杨晏清微微直起身子看向床下的萧景赫。
萧景赫抿唇沉声道：“有一队骑兵靠近。”人数若是按照马蹄声的频率粗粗估算，怕是得有二十余人。
二十之数的骑兵，若是青州驻军倒是无妨，甚至哪怕是山匪也并没有可惧怕的，但若是二十之数的极其擅长马背作战残暴蛮族，恐怕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萧景赫本就警惕着，身上只是脱了外袍，此时拽了旁边的衣服穿戴好，对杨晏清道：“我出去看看，你身边跟着暗一和暗二，有事就叫他们。”
“嗯。”
杨晏清点点头，在萧景赫出去之后也穿戴好，想了想，走到隔壁院子叫醒了萧允和桑念齐。
萧允似乎并没有睡踏实，很快清醒过来。
桑念齐是个自小皮实放养长大的，换了个地方也没见睡得有障碍：“先生……？这么快就天亮了吗？”
杨晏清往床边一坐：“睡什么睡？起来陪我说说话。”
桑念齐：“……？？”二半夜的说啥啊？
转了个身往被子里钻了钻，桑念齐的眼皮又耷拉下来。萧允轻手轻脚地爬出来挨着杨晏清坐在床边，小声叫了句“先生”。
“第一次和别人一同睡，不习惯？”杨晏清问眼神清明没有睡意的小皇帝，入夜时候萧允提出为了方便和桑念齐一个房间的时候，杨晏清是有些惊讶的，要知道就算是不受宠的冷宫皇子，虽然破败冷清了些，萧允也至少是拥有自己的一座宫殿的。
萧允摇了摇头，轻声问：“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晏清回：“还不确定。这里是青州的边境地区，常有蛮族烧杀劫掠之事发生，但应当不会这么巧便被我们撞上。”
“可是先生不就是希望我看到这些？”萧允的眼珠是深沉的纯黑色，此时的眼神也半点都不似一个少年郎，“那天，我那么说，先生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杨晏清这一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小公子觉得这些地方的百姓过的如何？”
萧允回答不上来，因为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哪怕途中有路过耕地田野，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撩起车帘看上一眼，问上一句。
“小公子觉得大庆朝治下，百姓过得如何？”杨晏清又问。
萧允的唇角蠕动了一下，他看着此时所居住的简陋茅屋，又想起京城的繁华，不发一言。
“六年前先帝引我入仕，那时候的大庆朝各州府各自为政，刺史如同一个个土皇帝，比那曾经让小公子拍案怒骂的汪兴国还要狠绝三分，哪怕没有天灾，百姓种地一年的收成能分到手中供养一家人口过冬的粮食也不足半成。”杨晏清见萧允比起前几日冷静了一些，于是也愿意多说一些，“其实那个时候，如果青州失守亦或者靖北王举兵谋反，大庆根本支持不到现在。这也是为什么在陛下登基之后，我会那么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斩杀作乱的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只为在最短时间内平息内廷之乱。”
“现如今内阁分歧虽仍旧存在，但更多的清流之臣已然有了说话的权利，来年春闱之后，朝堂更是会进驻新鲜的血液。可是陛下……臣费尽心血一手整肃重治的朝纲，又让臣如何放心交到陛下手中？”
萧允抬眸，看到昏暗的烛火下杨晏清眼底的疲惫，乍然无言。
“陛下，野心与能力自古并存，权势与责任更是一母同胞，您要先学会看到这个天下，才能知道如何去治理她。”杨晏清再一次抬手轻抚萧允的额头，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冷宫初初见到那个瘦弱的皇子时的动作，声音轻柔而温和，“我想让您看到的并非靖北王的功绩有多少，而是想让您明白居住在京城欢歌载舞的是您的百姓，但在穷苦之地挣扎温饱，日日被外敌觊觎的，也是您的子民。”
那些在边关驻守的将士，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奏折上战报阵亡的文字。
萧允的两只手紧紧交错捏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默不作声。
“不过没关系，不用着急。”杨晏清轻声道，“还有时间。”
而在两人的身后，原本一头扎进被子闭上眼睛的桑念齐睁着眼，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里充斥着满满的诧异。
……
天将将亮起来的时候，萧景赫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寒气。
他见杨晏清在这边屋子里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是蛮族，想办法引开了。”
蛮族虽然猖獗，但对青州的靖北军却十分忌惮，尤其是这种小股流窜作案的多半是偷渡而来，绝不会选择与靖北军正面对刚，萧景赫唱了一出空城计让那些蛮族以为这边有靖北军巡视驻扎，将人暂且引去了别处。
“那我们明日启程？”杨晏清抬眸。
萧景赫却皱着眉沉吟了一阵，道：“如若不急，再停留三天吧。”
这次将小皇帝偷出来的时间并不短，虽说是封笔期，但依律皇帝的行踪仍旧是要让起居注时刻记录的。杨晏清便将主意打到了安郡王的身上，先斩后奏就留了封信给安郡王，怕是这会儿安郡王在京城里气得跳脚，却还不得不替杨晏清的行为兜底想办法瞒过宫里的人。
但若是到了除夕夜宫中庆典，皇帝还不见踪影的话，饶是安郡王恐怕也有些兜不住了。
“可以的。朕写信给安王叔，让他找一个身形与朕相似的少年易容坐在那即可。”回答的是萧允，他第一次不带任何情绪地直视萧景赫，表情认真，自称也变成了一诺九鼎的帝王称谓，“但是王叔要告诉朕为什么要在此停留？”
萧景赫倒是对这么正常说话的小皇帝有些不适应，更惊讶于萧允居然会提出让人易容代替他坐在龙椅上的提议，要知道，即使是易容，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蛮族一般以四五人结伴游掠为多，方才本王查探是发现这一队竟然有二十七人之多，不合常理。”萧景赫顿了顿，“本王猜测那一队人应当不是普通的劫匪蛮夷，而是蛮族大军进攻前的先锋斥候。”
算算时间，年节将至，的确也到了蛮族不安分的时间，若是选择在除夕那一天大举进犯，先不说驻守的靖北军是否能及时增援，不论怎样，城内因为年节有所松懈的百姓都定然遭殃。
“好，那就等三日。”萧允道。
放开杨晏清的衣袖，躬身给自己穿好靴子，萧允跳下床沿，昂首对萧景赫道：“我们谈谈。”
杨晏清一愣。
萧景赫也是一愣，勾唇笑了笑，当即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萧允头都没回一下挺直身板走出了房门。
萧景赫与杨晏清对视一眼，也走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杨晏清与桑念齐两个人，杨晏清拍了拍恨不得缩到角落里的桑念齐，淡淡道：“别装了，知道你醒着。”
桑念齐讪笑着坐起身，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东西，这会儿支支吾吾地挠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
只见杨晏清的嘴角含笑，声音温和，眼角却勾勒出凌厉的弧线：“小桑，是谁教你将我中毒之事捅给皇帝与靖北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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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想不出小剧场了TAT宝贝们快睡觉！安安～
如果……如果能留条评论的话就更好啦！（期待地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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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小可爱么么啾！谢谢你们让我每天都有感谢名单，你们真的太好了呜呜呜！


047 # 摄政王
“这次出来前, 我听……”桑念齐的手指头不安地抠着自己的衣物的布料，低着头，不住地咽着口水。
“小桑。”杨晏清打断了桑念齐吞吞吐吐边想边编的话, “不论是在王府，还是镇抚司, 没人敢在我下了封口令之后做我的主。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教你的？”
桑念齐因为杨晏清的语气慌乱了一瞬间, 不知为何, 他从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冷冽的杀意, 那种气息并不明显，却犹如一根锋利的无法斩断的丝线一般紧紧勒在他的脖颈间, 只需要一瞬间, 就可以割断他的喉咙。
对小时候颠沛流离生活已经没有太多记忆, 很多时候就当自己只在那个小渔村长大的桑念齐忽然想到幼时对自己与母亲举起屠刀的黑衣人, 所有的坚持霎时间崩溃,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我说！我说！是老头让我找个机会告诉王爷，但是我不知道他是皇帝, 我没想要告诉他的……”
“不，告诉皇帝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杨晏清丝毫不留情面的戳破桑念齐的小聪明，“你几次三番与王府的下人打探太医署的情况, 缠着甘大夫拜他为师想要拿到他的举荐信，并不只是你所说的想要去看看曾经父亲生活的地方，而是因为，这是你能够接触到身处深宫的皇帝唯一的方法。”
“你以为，没有我的同意, 甘大夫敢给你开这份举荐信？亦或者, 你的报名申请真的能被提交给太医署？”
“他是什么时候来找的你？让我猜猜看……”杨晏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眼里带着冷意，“是在蔺皓之一案开始重审，京中稍乱人流复杂的那一阵？”
桑念齐的身子往后挪了挪，想要离此时看上去有些可怕的杨晏清远一点，但床铺只有那么大点地方，饶是整个人已经缩在角落里，他也依旧被杨晏清凌厉的眼神所笼罩。
桑念齐不过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被这样一番带着气势与每一句都戳破他自以为聪明举动的话轻而易举地将他最后的侥幸击碎，双臂紧紧抱膝将脸埋进膝盖里，桑念齐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是在开始重审蔺大人案没多久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老头儿的，据他说王府的守备森严，又有先生的锦衣卫把守，他便在府门外一直找机会等我。”
“老头儿也没有同我多说什么，只是和我说先生中的是皇家特制的毒，当初是我的父亲参与研制了毒药，如果要解毒就必须要通过皇帝，如果王爷也能知道的话会更稳妥……我觉得先生是个好人，老头儿也说先生是这个世上最应当被称作君子磊落，胸怀天下的人，老头儿希望我救先生，我也想让先生活下去……”
“君子磊落，胸怀天下？”杨晏清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莫名有些嘲讽，“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老头儿说，以后你若是逼问我这件事，就替他说一句……说一句……”桑念齐从膝盖处稍稍抬眼瞅着杨晏清的表情，又瑟缩回去，“是他对不住你！”
杨晏清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抚袖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看着不远处盘膝坐在稻草堆上的一大一小，低声嘲讽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只会说废话。”
“那个……先生，您和老头儿，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似乎是杨晏清不再坐在床沿让桑念齐松了口气，压迫感也少了很多，又壮着胆子问，“老头儿以前是什么人？”
杨晏清没有回身，语气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我不认识他。”
桑念齐愣了愣，因为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老头儿，老头儿当时沉默了好一阵，也只是回答了一句“他不认识我”，便匆匆离开，再也没有见到了。
而不论是彼时还是此时，桑念齐都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古怪又神秘的、曾经被他当做家人一般尊敬挂念的老头儿。
***
见萧景赫盘着腿在稻草上面坐定，萧允也顿了顿，也学着他的模样在旁边坐下，小脸绷紧表情严肃。
萧景赫的嘴角抽了一下，萧允不说话，他也懒得开口。
萧允却是在脑中按照先生说的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以及筹码细细捋好，一条条在脑海中陈列清楚，这才出声道：“王叔是欢喜先生的，对吗？”
“本王以为陛下先说的会是别的东西。”萧景赫定定地看着这位小皇帝的眼睛，“莫非在陛下眼里，杨晏清是比天下皇权更重要的存在？”
萧允也直直迎上去，眼神不闪不避：“天下诸事皆有轻重缓急，王叔急什么？”
萧景赫哼笑道：“陛下倒是将那书生的气人学了个十成九。行，那便说说这位帝师大人，本王的王妃。”
“六年前先生入仕，彼时朕尚且年幼，但父皇却力排众议立朕为太子，这一直是朕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但如若结合当年先生的突然入仕与中毒，将这场君臣之义看做一次交易，所有的事情便都说得通。”萧允垂眸，语气平平，“朕虽为父皇亲子，却因出身低微不得父皇青睐，先生选中我，其一乃因为朕背后一无朝廷势力，二无母家外戚，三乃尚且年幼。先生虽然在父皇在位期间卓有政绩，但真正展露峥嵘却是在朕依诏登基内廷之乱之后。”
萧允先开了口，萧景赫也不是什么拿乔的人，顺着梯子搭了把手：“先帝未曾继位前曾与言煜、蔺皓之二人微服南巡，曾于沪州遇到了先生，相识于微末，先生更是与言煜、蔺皓之结拜，以兄弟之名相称。之后先生参加科考，三元及第却自请下放去了沪州做了小小县官，长达一年没有任何显著功绩。但在那一年里，沪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更有不少武林人士来往聚众。”
因为时间过去了好几年，萧景赫的暗卫能查到的也就只有这些，更多细节的东西恐怕在如今其他三人尽数不在的情况下，恐怕只剩下杨晏清知晓当年细枝末节。
萧允并不了解先帝，但他了解杨晏清，将事情反过来想再结合这一年京中发生的事，便也明白了大概：“是父皇对当年蔺大人的案子闭着眼睛判了冤案，以此逼得先生入仕以求翻案。”
那么先生中的毒，就必须要在内廷找一找答案。
他顿了顿，问萧景赫：“王叔这次出来，身边可是跟着暗卫？”
萧景赫没想到杨晏清之前让小皇帝去拉拢安郡王时并没有告诉他暗卫的事，挑眉反问：“是又如何？”
“朕明白了。”萧允缓缓点头，心中将安郡王换了一个位置摆放，又道，“前几日，先生曾拿了一支断箭入宫，可是靖北军中兵器配备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萧景赫没有回答，反而嗤笑一声：“陛下这是在拷问本王？”
在皇帝面前，身为一品亲王的萧景赫理应称臣，但不论是在上朝还是此时，萧景赫哪怕是在自称上也从未向萧允低头称臣。
“因靖北王驻扎青州多年，青州刺史之位空悬已久，云州刺史也因为汪兴国的案子一直按压案上没有任命，王叔应当是很着急的。”萧允缓缓道，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和杨晏清类似的不徐不缓，似乎每一句每一字都在心中斟酌万千，“朕注意到，今年青州报上来的科举名单中，有一个叫做蔺奕朗的文生，看户籍名册，应当是蔺大人的孙子。”
萧景赫微微眯起眼，手指间一根稻草被他捻来绕去，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朕知道，先生一直夹在朕与王叔之间，就如同屹立在两道瀑布中间巍然不动的岩石，所以朕与王叔才能像今日这般坐下来谈一谈。可岩石受到的冲击日益见涨，哪怕是再如何坚硬，也有破损崩裂的那一天。”萧允抬起头看向前方，他们收拾出的院子在村子的偏上方，从这里看下去拢着夜色只能看到茅草屋隐约的起伏和冬日冷风吹拂枝头划开的凉薄声，“王叔信不过朕，朕也无法信任王叔，但值得庆幸的是，朕是父皇尚存于世的皇子中年岁最幼的一个。”
“王叔也是聪明人，必然不会做出以靖北王名义起兵这种蠢事。那么，王叔准备选择在封地贪图享乐沉浸在酒池肉林的七皇兄，还是长于妇人之手被后院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十一皇兄？”萧允笑了笑，颇有些不屑道，“以王叔的个性，想必都是看不上的，皇子如今适合年岁的皇孙性子也皆已长成，以后也断然不会有出挑的存在。”
若是真有，当年杨晏清就不会放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全须全尾地带着家眷去往封地了。
能在那场内廷之乱中活下来，他的这两位皇兄靠的可不是能力卓绝，而是平庸无能。
“王叔想要说一不二的权柄，想要不被皇权威胁的权势，为何不考虑朕？”萧允转过头，与萧景赫对视，“朕能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帝师，也不介意多一个把持朝政的摄政王。”
“朕如今不过十岁，距离最早的大婚亲政之年仍有三年，春闱在即，王叔大可凭此机会安插人手入朝。”萧允笑了笑，那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虽未长开，已经有了几分他先生的风采，“当然，朕相信，王叔能与先生和睦相处，不是吗？”
“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萧景赫的手指将那根稻草掐断，冷冷道。
萧允站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稻草，十岁的少年脊背挺拔地站在盘膝而坐的萧景赫身前，眼神傲然：“朕今日给予王叔的，待到来年亲政自然有能耐一一收回。朕敢赌，难道王叔就怕了朕吗？”
“朕曾听先生说，王叔对周国心存警惕，想必内朝一日不稳，王叔便一日不敢贸然领兵出征。而若是大庆再度内乱，伤亡的仍旧是我朝的将士，损伤的依旧是我朝国土，王叔真的心甘见到如此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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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存活了两个放归封地的皇子，这个在第一章有提到过哦~
我真是个小fw呜呜呜，努力掐节奏一章不水还是在15w多才写到这个局面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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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声 1个；
贴贴小可爱！比心～


048 # 肆意
在村子逗留的三日里, 萧允一开始还跟着杨晏清在村子周边转悠，偶尔会放下身段同村子中的幼童玩闹问答，送出去了不少身上带的小玩意, 而在第二天傍晚，他开始跟着萧景赫每晚出去巡视, 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脚底都会磨出不少水泡。
好在桑念齐这次出来药粉药膏带的齐全，配了配倒也足够娇生惯养长大的小皇帝第二天再度生龙活虎的下地折腾。
杨晏清也没有管, 随着这两个姓萧的无声达成约定。没了萧允这个小包袱, 他也乐的自在, 每天揪着暗一闭门不出，依照问答描述画了一副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地图。
那地图上面被描黑的笔画勾勒出来三条路线, 还没等暗一仔细思忖, 那张画了两日的心血就被杨晏清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用来取暖的火盆里。
第三日傍晚, 正如萧景赫所言, 蛮族斥候再一次趁着夜色摸到这个村落, 想要通过这个村落占领的位置从后背绕进青州的城门，届时青州守城的驻军腹背受敌, 定会死伤无数。
萧景赫早在第一日的时候便派暗一回去调来了小队靖北军埋伏，这一小队蛮族犹如群狼踩中了陷阱，一个个折了腿死的死, 残的残，然而好坏消息总是掺半来临。
的确如萧景赫推测的那般，这一股蛮族的确是蛮族大部队的先锋斥候，但不妙的是，这股先锋斥候并没有领先大部队多少, 按照脚程计算, 就在明日傍晚, 也就是除夕夜当晚，蛮族大军将会兵临青州边境。
萧景赫作为一军主帅，若是在京城倒罢，但此刻他人就在青州，不论如何他都应该赶回靖北军中，也必须赶回去。
杨晏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今日并没有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是早早穿戴整齐，将想要继续跟着萧景赫的萧允截了下来，对面带犹豫的萧景赫道：“去吧。”
萧景赫紧了紧缰绳，翻身上马，视线从萧允扫到杨晏清，对杨晏清道：“本王把暗一暗二和一百精兵留给你，不要靠近主城门附近。”
这次因为对付的只是先锋部队，萧景赫调来的所有士兵都是靖北军，人数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之数，全部留给了杨晏清与萧允。
“嗯。”杨晏清听话地点头。
萧景赫欲言又止，不知怎地总有种不安隐隐浮上心头，但最终还是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孤身疾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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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赫离开的第二天，杨晏清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被人团城一团的布条，上面用炭笔细细写了一行小字。
青云交界处，铁矿，匪寨冶炼铸兵
这是沈向柳那日趁着扑到他怀中时塞给他的，而这个情报，也足以能够证明这段时间沈向柳的的确确是超额完成了杨晏清的嘱托，能够调查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这条美人蛇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到，倒是真正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
所以青州的兵器出问题是真，但是想必根本没有太多影响到靖北军的兵器配备，而萧景赫名下田产铺子一直处在亏空的原因也并非尽是他养了过多的人口所致，而是他要承担冶炼制造初期人员以及冶炼手段不足的铁矿损耗，至于用来秘密挖矿的人——朝廷这些年来判案被直接处以死|刑的并不多，而是流放边境草草了事，其中流放青州者并不是个小数目，谁又会真的去注意这些被流放边关形同死囚的罪犯？
且不论杨晏清是否在那日多问一句问出弩丨箭的问题，就凭兵器是朝廷的兵部拨放这一点，这个把柄都将成为萧景赫有朝一日不满当朝拥立他皇的理由。
“暗一？”杨晏清轻声唤道。
屋子外一道黑影从房顶翻身而下，规矩行礼：“少君。”
“既然是靖北王世袭的暗卫首领，领兵一事应当也是在行。”杨晏清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说服人心的笃定，“如今边关告急，作为王爷的暗卫首领却只能连同那无用武之地的一百精兵在这个小村子守着，心下应当很不是滋味罢？”
“少君言重了，既是王爷的命令，少君与小公子的安危对属下及兵士而言便是最首等重要的任务。”暗一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倘若我说，有办法最大程度扰乱蛮族军心的办法，你与这百名精兵，也不想试一试？”杨晏清的手搭在窗棂上，手指上勾着一枚令牌，上面铁笔银钩勾勒出一个靖字，正是当初萧景赫给杨晏清的那枚贴身令牌，“至于我们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两个读书人，又不会外出走动，就在这个小村落里，又会有什么事？”
令牌在暗一的眼前晃动着，暗一第一次抬头正视这位被自家主子明媒正娶回王府的王妃，问：“少君是在用令牌命令暗一吗？”
“是。”杨晏清勾起唇角，随后简单说了那一百精兵应当如何行事，路线便由更加熟悉地形的暗一灵活变动。
暗一单膝下跪，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待到杨晏清将令牌放在他手心时，沉声道：“属下遵命！”
“先生？”一直坐在房中看着桑念齐捣药的萧允旁观这一幕，有些不解地走到杨晏清身边。
杨晏清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先别说话，然后走到桑念齐身边蹲下，手指在桑念齐身边打开的药匣子里开始挑挑拣拣。
桑念齐之前被杨晏清威胁了一波，正是害怕他的时候，见杨晏清动自己宝贝的药匣子也不敢吱声，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移动的手指看。
“哪一个是甘大夫之前说要试一试的新药？”杨晏清问。
桑念齐的脸一皱，小声抗|议：“那个药不能和前两天先生吃的丸药重叠服用的……”
杨晏清笑眯眯道：“都吃了好几天了，如果我没记错，明天我就该吃下一颗丸药了吧？快点，把新药拿出来，想想来年开春的太医署报名~”
被精准掐住小辫子的桑念齐犹犹豫豫地从匣子最下面那层拿出一颗单独包好的丸药，捏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给出去，实在是没忍住开口：“师父说了，这药药性冲，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数，而且没法子试验之后的副作用，先生你……”
杨晏清撬开桑念齐的小细手指，将那丸药从少年掌心抠出来，慢条斯理的剥开包住药丸的糯米纸。这一次，没有萧景赫哄着，他也将那看上去便知道又苦又涩的药丸直接咬几口吞了下去。
“这次回去，这药的副作用不就知道了？”左右天底下中这种毒的只有他杨晏清一人，哪里来的稳妥法子，路既然甘大夫已经找了出来，怎么走便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
“留一个暗卫给你。小家伙机灵点，记得活着来见我们。”杨晏清站起身按住桑念齐的脑袋揉了揉，就在桑念齐被这连说带揉弄得一脸懵之际，拉了萧允的手快走几步消失在了桑念齐面前。
……
“暗二？”杨晏清拉着萧允走出茅屋，来到一棵距离不远的大树下。
树上跳下来一个黑衣人，抱拳行礼：“少君，小公子。”
“那些俘虏的蛮族怎么处置了？”杨晏清问。
暗二有问必答：“王爷没有明说，便绑着扔到了一处由精兵看守。”
杨晏清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脑袋已经快与自己上臂平齐的萧允，问他：“小公子觉得应当如何处置那些蛮族？”
萧允沉默了一瞬间，只简单的吐出一个字：“杀。”
杨晏清笑道：“这样的命令应当不用我再出示令牌了吧？”
暗二犹豫了一下，想着料理那些蛮族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于是抱拳领命：“喏！”
待到暗二离开，萧允看向将身边暗卫精兵都调走的杨晏清：“先生想做什么？”
杨晏清表情有些促狭的笑了笑，在萧允一闪神的瞬间消失在原地。
萧允：“……？！”
正当萧允震惊失神之际，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将他的视线牵引过去。萧允抬眼望去，不远处策马而来的不是他那文弱到冬日连路都不愿走恨不得天天罢|工不上朝的先生又是谁？
同样是浅色的书生外袍与狐裘大氅，此时端坐马上一勒缰绳急停在萧允面前的杨晏清却是神采飞扬，整个人如同冬日盛开的红梅一般绚丽夺目，生机盎然。
轻拍了拍有些焦躁的马匹，杨晏清低头注视着马下半大的少年皇帝，轻笑道：“小公子，要上马吗？”
不开口则以，一开口萧允便顿时没有了对方才那一幕的惊艳，颇为无语道：“先生这是将我当做王叔逗弄？”
“他可还没有这个荣幸上我的马。”杨晏清眨眨眼，朝着萧允伸出手，“小公子再磨蹭，暗二可就反应过来了。”
萧允抓住杨晏清的手，还没用力就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气直接拽过去放在了马背上，正正好张丨腿坐在了杨晏清身前：“？？”
“我要坐后面！”前面这种被人娇娇护着的是小娘子才会坐的地方！！！
杨晏清马鞭一打只当风大吹散了小皇帝的抗|议。
别扭了一下，萧允也知道杨晏清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分下来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努力让杨晏清不觉得拖累，问道：“先生居然会武吗？”
“略通一二，平平无奇。”杨晏清的嘴角上扬，整个人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肆意快活，“护小公子安危还是能做到的。”
“我们要去哪儿？”
“小公子想去哪？”
萧允窝在杨晏清的怀里，看着山路两边飞快掠过的景致，想到这几日连自己跟在他身后都懒得搭理的某个男人，低声道：“我想去……边关？”
“那就去。”
杨晏清马鞭一扬，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四蹄放开加速朝着前方疾驰。
去亲眼看看什么叫做—— 一将功成，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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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略通一二，平平无奇”画个重点
今天的杨大人又是个大忽悠，下一章又到了我们万众瞩目的杨大人搞事环节，让我们翘首以待鼓掌欢迎~
明天六千字直接写完这一小节剧情[握拳，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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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 晨光熹微
天色逐渐暗下来, 子时一过便是除夕年节，此时的京城想必欢歌笙舞，热闹非凡。然而青州边关的守城驻军却因为突然归来披甲备战的主帅整装静候, 未点燃的火把与锐利的兵器握在手中，犹如利箭在弦, 只待令下。
主帅账前，萧景赫正在快速翻阅目前驻扎在青州城门的兵力分布以及到位的粮草兵器记录册。
“将军, 蒋副将到了。”
萧景赫转头, 恰好看见已经换上一身甲胄的蒋青和他身后跟着的穿着一身书生男装的沈向柳。
“去吧。”萧景赫并没有问什么, 只是淡淡对着蒋青一点头，然后对沈向柳道, “别乱走。”
沈向柳并不意外萧景赫此时的肃穆与好说话, 因为这都代表着更多的秋后算账, 只不过有件事……
“方才我和呆头鹅来的路上, 和一队精兵擦肩而过, 领头的是之前给你们驾车的那位。”沈向柳笑吟吟道，“我大概扫了一眼, 也就一百之数，方向应当是想要从西面绕去敌军后背。”
蒋青倒是认出来了，但那人遥遥冲着蒋青抱拳之后便带队策马离开, 蒋青也只当那队人马另有任务不便多问，但沈向柳却是知道，如今在青州的可不止萧景赫一人。
萧景赫捏册子的手一紧。
暗一为什么会违背命令离开杨晏清和小皇帝身边？！
电光火石之下，萧景赫想起那枚成亲之初曾经因为杨晏清要在靖北王府动工修葺而给出的令牌，之后因为事情接二连三, 那枚令牌便一直留在了杨晏清的手中。
正待说什么, 萧景赫还未开口, 士兵来报：“报告将军，狼烟自东南方向升起！”
萧景赫的唇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再理会沈向柳，而是朝着城墙的方向大步流星迈去。
沈向柳环视四周，想了想，找了个不妨碍人的地方坐下来眯着眼看这场并不是轻易能见的场面。
他一无甲胄，二无凭证，此时在战场之中乱跑才是添乱。
就在他的视线仔细逡巡在青州大营来往的将士中，仔细揣度衡量之际，正面半山腰处忽然划过一道暗色的幽光，那信号给的并不扎眼，若非他此时恰好面朝那个方向，怕是会就此错过。
沈向柳站起身。
他认得这种特殊的焰火信号。
***
冬日的青州自边境线的城墙向外望去，是一望无垠的荒凉，巍然伫立在大庆界碑后的便是一座经历几百年风霜被血肉刀剑雕刻出沧桑痕迹的城楼。
杨晏清勒缰急停，马匹吃力抬蹄后仰，腰部腿间用力稳住之前从被俘蛮族那边昧下的战马，杨晏清低头拍了拍马脖子，忽然想到这会可能还在靖北王府里吃马草，日常和黑鹰置气的墨骓。
可惜了，这次它没能和它的主人一同上战场。
“先生不问我同王叔说了什么吗？”萧允憋了好几天都不见杨晏清过问，此时身周无人，终于没忍住问出声来。
杨晏清挑眉：“小公子想说了？”
萧允：“……”王叔在面对先生的时候也这么憋闷吗？
萧允有些闷闷不乐地将自己与萧景赫的交谈大概概括了一遍，手无意识地攥着马鬃毛。
“小公子做得很好。”杨晏清笑着将可怜的马鬃毛从萧允的手里拯救出来，“只不过，也亏得王爷这两日脾气好，不然……”
“他脾气好？！”萧允不敢置信地转头看杨晏清，“先生怎么不说是朕放下身段主动去求和的！”
杨晏清失笑。
小崽子壮着胆子捋了雄兽的鬃毛，人家惦记着更重要的事没和你计较，你倒是先得意委屈起自己的小面子了。
他拍拍萧允的手臂，示意他看下方若隐若现的城楼。
此时黄昏已至，天色昏暗，自天边席卷而来的风沙一点点蠢蠢欲动着侵蚀白日的光亮，寒意与杀意，战意与野蛮酝酿在未知的气氛中，不远处烽火台上的士兵高举火把，面容肃穆，如同一根铁杆钉在烽火台上。
空气中隐隐约约狼粪的气味随着风被送过来，焦灼着此时青州城门后将士的肃穆，一触即发。
“青州不仅是大庆的边关，还是大庆抵御外敌最重要也必须是最坚固的防线。”杨晏清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前世自己埋骨的战场，血液中有一种遥远却并不陌生的悸动在缓缓苏醒。
“小公子可知道为什么边关将士众多，独独靖北王一脉历代被称作战神？”
“先生又想说他厉害，无可替代，是个万中无一的将才，对吧？”萧允撇嘴，神色恹恹，“我都知道。”
少年的脾气总会在更亲近的人面前展露，过多的劝说的确会勾起少年郎的逆反心思，而杨晏清对于萧允而言，这么些年陪伴教导，在小少年的心里，杨晏清也并不只是先生这么简单的存在。
杨晏清听出了萧允的赌气，思忖了一下，也不再多说，只笑了笑对萧允道：“等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紧张，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着杨晏清便翻身下马，将身上的那件狐裘大氅盖在了萧允身上：“把脸遮住。”
萧允下意识攥紧杨晏清塞进他手里的缰绳，有些木愣愣地按照杨晏清的话将狐裘大氅罩在了脑袋上，毛茸茸的边缘遮挡住了大半的脸，看上去有些人畜无害的傻气。
杨晏清看到这样的萧允，愣了一下，不由得想起萧景赫对兔子的钟爱，难不成那人将自己看成了……凤眸有些危险的眯起。
从腰带里翻出一个只有小拇指粗细的小竹筒，杨晏清拉开竹筒尾部的拉环，一道在黑夜中并不算很清晰，但明眼人一眼便能辨认出的浅色流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萧允问：“先生？”
杨晏清将手里的竹筒揣回袖中：“碰碰运气。”
山坡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萧允□□的战马也开始有些不安的动着马蹄，马头不停的左右拽动缰绳。
萧允绷紧小脸，把缰绳在手上缠绕了几圈努力制住不安分的马匹，远处进攻的号角声沉重地呜咽出声，萧允抬眼注视山坡下的战场上密密麻麻冲击着冷兵器的蛮横与冷酷，转头却看见杨晏清正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山坡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并不是他们来时走过的，却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坡交汇在一起蜿蜒向山下的青州城。
随着疾行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萧允看到那个方向策马行来一队人，其余人都是家丁侍卫装扮，唯独中间那个被人带着坐在马前的青年一身上好的绸缎锦衣，没有过多的玉器佩饰，但却从衣服的暗纹以及周围人隐隐的保护看得出这个人在这队人马中的地位不凡。
领头的人见到站在路中央挡路意味十分明显的杨晏清时也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那个青年。
青年摆摆手，示意领头的护卫退到一旁，对着萧景赫抱拳一礼道：“在下不过是做些来往边境倒卖稀罕物件的小商人，见边境情况有变这才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青州城，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周国的宰相竟已落魄到靠倒卖我大庆与蛮族边境线的小玩意才能维持生计的样子了。”杨晏清幽幽一叹，眉宇间满是哀婉叹息，“如此说来，倒也不能怪罪周国供奉给我堂堂大庆的兵器上不得台面了。”
那青年的眼皮跳动了一瞬，随即温和一笑，好言好语之下又带了些许威胁之意：“阁下这是在说什么。在下乃大庆商人，怎会扯到周国的头上？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在下多年行走各州府行商，遇见过不少事，阁下如此荒谬之言还真是头一回听到。”
杨晏清收起嘴角的笑意，冷冷看向说话的青年，眼神凌厉，右手抬落间一道微黄色的物件被杨晏清直直掷出，那青年周围的护卫反应迅速，抽刀将那竹筒斩断成两节，却根本没来得及挡住紧接其后刺入青年眉心的剑气，锋利的剑气在青年眉心留下一点红，顷刻间便失了气息！
剑气化形？！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杨晏清一声冷笑：“无名鼠辈，也配与本官狡辩叫嚣？”
“少爷！”旁边一脸震惊哀痛的护卫顿时抽刀策马便朝着杨晏清砍过来，“贼子而敢！！”
杨晏清微微侧首避开劈过来的刀刃，抬手在那人的手腕间贴住交错，一声骨骼错位的闷响，那人手中的刀下一刻已经落在了杨晏清的手中。
杨晏清有些嫌弃的颠了颠，皱眉嘀咕了一句：“有些重……算了，凑合用。”
刀柄在手掌中绕过一个半圆，杨晏清反手握刀干脆利落地将那因为惯性向地下倒去的护卫斩于刀下，竟是半点犹豫也无，一击毙命！
手中夺来的兵刃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宝器，刃上染了血便开始缓慢顺着刀刃滑落出一道道不连续的血痕，汇聚成血珠滴落进边关干硬的沙土里。
一滴，又一滴。
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就多了两具尸体，这镇住的不仅仅是对面的人，还有杨晏清背后的萧允。
杨晏清完全没有顾忌在场几人的想法，微微笑着对那队人马中中间靠后穿着护卫服，此时正有些瑟缩地不敢直视杨晏清的男人道：“冯国相，你我二人虽未曾谋面见面，但国相的相貌本官早已铭记心中，此时此刻，便不好再这般与本官见外了罢？”
视线所注视的方向分毫不差，那男人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杨晏清：“杨大人好记性，好眼力。”
末了顿了顿，又语气怪异地补充了句：“好功夫。”
杨晏清仍旧是笑得一派皎皎如月，手中刀刃上的血因为边关冬日寒冷的风凝固在刀身上，颜色褪去了鲜艳：“不敢当。”
男人并没有走出来的意思，只是在昂首挺胸端坐马上之后，整个人如同改头换面般变成了另一个身居高位，内敛自持的文人：“刀刃相向，这便是大庆朝的待客之道吗？”
杨晏清：“这是本官待土鸡瓦狗鼠辈之道。”
文臣的嘴向来是无形刮骨刀，而杨晏清的嘴一旦毒起来，几乎可以将朝廷上半数老臣气晕厥过去。早年刚入仕的时候没少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骂得阴阳怪气，直逼的那些御史多少抨击之语却不知如何拟呈上奏，几欲在勤政殿撞柱明志。
这些年杨晏清身居高位，碍于身份地位收敛了许多，但此时并非在大庆朝的朝堂之上，面对的更不是为大庆殚精竭虑的臣子，这位帝师大人的嘴哪里会有半分留情？
“周国相乔装打扮鬼祟潜入我国境内，耗费心思从琼州绕路用最远的路线进入我朝边境，倒是真有几分硕鼠沿梁跑，满屋找米吃的架势。”
“杨大人慎言！”冯经纬乃是周国宰相，即便是大庆朝的附属国，那也的的确确在周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被这般指着鼻子骂过，脸色不由得十分难看，“冯某此番前来乃是因为国君诞辰将近，为表诚意亲自前往地大物博之处寻求珍宝，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处，难道巍巍大庆竟连此等气度也无？！”
冯国祥慷慨陈词的话音未落，那把染血的刀已经被人甩手掷出硬生生插入了冬日冷硬的土地中！几乎是紧贴为首护卫马蹄擦过的刀柄还在嗡嗡颤抖，惊得马匹抬蹄嘶鸣，连忙后退，连带着一行人也慌乱后退了几步。
“冯国相可知，本官为何在此处？”杨晏清的位置从刚才开始便一步也未曾移动，而只要他站在这里，冯经纬一行人，只有后退，没有前进。
“因为本官想，如果是本官自己，花费十几年与蛮夷交好，分批几年向大庆朝贡品中掺杂次品，又遇上如今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寒冬。
掐准靖北王回朝，大庆内政不稳互相争斗之时怂恿蛮夷在此时大举入境——这般花费心思，漫长布局的一盘棋，再自负稳重矜持的人，只要他还有身为谋士的自傲与野心，那么他便会不顾一切在这个关键点，站在棋盘边上品尝令这个曾经让他垂涎野望，恨不能蚕食吞噬的庞然大国兵败城破的成功。”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巧合，不论是时机，条件，都巧合得足以令杨晏清怀疑这一系列的巧合背后是否有那么一个谋划舞计之人。
而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会选择什么地方来品尝这滋味曼妙的成功？
“当然，冯国相也会想，如果这一次青州抵抗住了，怎么办？”杨晏清语调微扬，几乎是将自己带入了一个月前洋洋得意、不顾门下幕僚劝阻执意前往大庆的冯经纬，唇角的弧度却是讥诮万分，“哪怕抵挡住了又如何？青州死伤惨重，盖因内朝不稳，主帅不在之故，靖北王得知战报回关之时已无力回天。
届时靖北王与皇帝之间裂痕再度扩大，再无填补修好的可能。到那时，只需要稍作手段挑拨，便能掀起再一次的内廷之乱。
而这一次，因为有着战神称号的靖北王，将不再是五年前那般草草了事未能掀起大|波浪的骚乱，而是大规模的叛乱兵变。”
“在这样的乱局之后，周国又将准备什么时候介入这场纷争？”
“是趁乱收割，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杨晏清每说一句，冯经纬的脸色就变一分，变幻莫测之后归于漠然的平静，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此时站在他必经之地，揭开他所有引以为傲筹划的杨晏清，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杀意。
“杨大人敢孤身在此，想必是对自己的功夫十分自傲了。”冯经纬再度开口的时候，嗓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阴鸷。
“不过是一介文臣，懂些粗略功夫罢了。”杨晏清身形挺拔，衣衫袖口纹丝未动，“冯国相可要试试看？”
冯经纬敢试吗？
他在犹豫。
进，或许是杨晏清死，亦或许是失去护卫之后的他被杨晏清斩杀；
退，他还能仪仗这些护卫平安回到周国。
这并不需要过多的犹豫，因为他的命对于他自己而言，显然要比杨晏清的命重太多。
冯经纬不敢赌。
“此番会面，冯某记下了。”
冯经纬抬手示意护卫退后，却见杨晏清向前走了一步，顿时头皮一紧眼神凝重。
“冯国相不必紧张，本官只是就国相做出的正确决定附赠一个消息。”杨晏清语气温和，面上浅笑如冰，冷冷道，“冯国相可知，此时青州驻军主帅为谁？”
此言一出，冯经纬霎时间变了脸色，他不顾杨晏清方才的威胁直接翻身下马站在山坡边向下望，战场距离此处甚远，但那鲜艳的玄底金边靖字旗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玄乃大庆王室之色，玄底靖字旗更是大庆开国皇帝破例赐给靖北王的战旗！
靖北王在青州，这与他所有谋划付之东流又有什么区别？！
“杨、晏、清！”他转头，一双眼睛通红充血，犹如一头被正中要害伤及痛处的斗牛，“你算计我？！”
“冯国相这可就高看本官了。”杨晏清的语调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从一开始便是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又字字见血，“本官与王爷婚后共游，途径青州，不过巧合罢了。”
不、过、巧、合——不过巧合！！
若是杨晏清辛苦谋略，冯经纬尚不止此，可冯经纬清楚的知道，大庆朝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预先知道那么多的内情，判断出这件事情有他在背后暗地推波助澜，但正因为清楚的明白这件事，知道这件事很可能真的是因为杨晏清此时口中所说的巧合，冯经纬心中的愤懑恨意便越发浓烈，几乎要吞噬他所有的冷静理智。
“天命如此，冯国相可要看开些。”杨晏清又悠悠然往骆驼身上压了最后一根稻草。
“噗！”
冯经纬怒急攻心，郁结于胸终于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瞬间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国相大人！！”
一直跟在身后的护卫见状连忙搀扶住冯经纬，见杨晏清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将自家主子扶上马用最快速度策马离开，背影是说不出的仓惶。
在马蹄声远去后不久，背对着萧允的杨晏清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从袖中取出手帕将嘴角的鲜血擦拭进手帕内里，面色淡淡地将手帕悄然收回袖中。
闭上眼调息片刻，杨晏清转过身后便又是那霁月光风，皎皎如月的文臣帝师。只不过他身后呆坐在马上看似一脸肃穆认真，实则震惊呆滞的萧允，就没有那么快能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反应过来了。
方才杨晏清让萧允遮挡脸颊不过以防万一，他能通过画像知晓周国国相的容貌，周国也未必没有手段得到大庆天子画像。若是方才让冯经纬知道萧允在此，恐怕便是要鱼死网破拼上一拼的。
毕竟一个国相换一个少年帝王与当朝帝师，这笔买卖实在是大赚！
冯经纬是惜命，但坐到如今这个地位，他与杨晏清是同一类人各为其主罢了，若能以最小的舍弃换来更大的利益，又何尝不能为之？
杨晏清走到马边抬手轻拍了拍萧允的腿。
萧允没动。
过了良久，少年才动作迟缓的低头，问自家先生：“那个人是……周国宰相？”
“是。”
“他设计蛮夷进攻我朝边境？”
“是。”
“先生……将他骂吐血了？”萧允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飘忽，“骂死了吗？”
“倒还不至于到将人活活骂死的地步。”杨晏清好笑道，不过说着又摇头一副看不上眼的叹息，“只是这冯国相心胸着实狭小了些，这样便受不住了，以后这件事恐怕在他那是过不去了。”
“过不去？”萧允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些。
杨晏清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宁静，语气轻柔：“以后他若是还想打我大庆的主意，一次计划便要反复推演数以百次，去揣测如果是我，会如何行事，还会筹谋想要最大程度避免更多巧合带来的不利因素，可惜了……”
想得越多，做的越多，疏漏便会越多，败得也将越快。
“可是这次，不就是真的是个巧合吗？”萧允见杨晏清在马下仰视自己，视线扫过不远处躺着的两具尸体和一片凌乱践踏血迹的马蹄印，忽然一个激灵从马上爬下来，乖巧站在杨晏清身前。
他将脑袋上罩着的大氅拉到手里，垫着脚就要往杨晏清身上披，“夜间风寒，学生给先生披上！”
杨晏清强忍着没有被此时的萧允逗笑出声，好面子的小少年之后想起来指不定会多懊恼自己的行为。
“正因为是巧合，他才会对自己，对周国的未来产生质疑。”而这才是杨晏清今日刺入冯经纬心底最深也是最要命的刺。
他将萧允引到山坡旁，直面下方的青州主城，那里的兵戈相见，尸体堆叠才是真正的残酷。萧允乃是一国之君，万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如此濒临战局已经是杨晏清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也是这位从未经历过沙场残酷的少年所能承受的极限。
即使有着曾经内廷之乱的祸事，有了之前杨晏清抽刀见血的铺垫，萧允仍旧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萧允的眼神有些回避地瑟缩了一瞬，杨晏清却动作坚定地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眼前的苍凉悲壮的场景，直到萧允有些颤抖的背部随着冲锋号角的此起彼伏逐渐变得挺拔而坚定。
杨晏清的眼中闪过欣慰，见了血，有了野心，知道收敛，懂得畏惧天道性命，这才是一个少年帝王真正长成的开始。
杨晏清一撩衣摆，半跪在萧允的身前，抬眸正色直视呆愣住的少年皇子，语气坚定中蕴含着万千笃定的力量：“陛下，青州是大庆的要塞，靖北王更是青州的脊梁。青州与靖北王一脉相辅相成，互相酝酿出属于战场的传奇，但京城亦是大庆的皇城根基，而您，是大庆的帝王，您的战场，在这个天下！
您要永远记得今日种种皆为天命所归，您的功绩与大庆的国运，都将如今日一般，得天道庇佑，贤良忠勇相护，顺遂昌盛。”
杨晏清的眸色深邃，表情肃穆，一字一句不在说服，倒更像是将这番话烙印在少年帝王的心底。
萧允攥着狐裘大氅的手一紧，仿佛被杨晏清那笃定的语气所感染。在原本浓重的夜色里，在不远处的狼烟燃烧的硝烟气与青州城墙火把通明的厮杀声中，少年凝视着教导自己长大的先生，收拢瑟缩的帝王气势陡然被引出。
这位尚且不过十岁之龄的帝王展臂将大氅朝外抖开罩在此时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庆帝师肩头，退后一步，以天子之尊拱手对杨晏清躬身到腰，郑而重之：“朕，多谢先生大义。”
也绝不会有负先生教导所托！
天子尊贵，继任登基后只跪祭天地，即便是对着宗庙先帝皇，也不过执香拱手躬身半礼，这一礼，杨晏清受得，却也只是半跪受了。
“今日过后，陛下要好好看看靖北王，看看如今的青州。您没有必要懂得武将能臣，您只需要接纳他们，然后用温水慢慢磨平他们因不满滋生的野望与尖锐。取其长处，补己短处，制衡将臣，方为王道。”
“唔……看来是不需要我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杨晏清先是抬手将萧允扶直身子才站起身，转头扬眉：“怎么会不需要？这不正赶上来清理残局？”
“我可是看到烟花就着急忙慌从青州大营里赶过来，先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沈向柳从黑暗中走出，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山坡上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狼藉，嫌弃皱眉，“这些扔在这回头狼啃了不就行了？有什么可收拾的……”
“你来了就行。”杨晏清也不多说，只是笑看沈向柳，“并且记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持安静。”
沈向柳：“……？”
萧允忽然意识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愕然，拽了拽杨晏清的衣角，小声道：“先生，王叔该不会……”不知道吧？
杨晏清转头用食指抵在唇上，眉目如画，皮肤白皙，整个人映衬着雪白的狐裘大氅越发显得文弱纤细。
萧允：“……”来了，先生又开始了！
“对了，柳老板。”杨晏清往旁边走了两步，让沈向柳正面萧允，“这是我的学生。不如柳老板受累去找些干柴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杨晏清亲口承认的学生，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沈向柳的心头涌上一股澎湃汹涌，他知道，杨晏清曾经许诺他的东西——来了。
***
晨光熹微，大地被笼上一层雾蒙蒙的轻纱，天边泛起一片白茫茫，东方，在那一望无垠的戈壁草原上，太阳逐渐升了起来。
一身甲胄未褪，手执长刀驾驭战马疾驰而过的萧景赫眼角在瞥过那道白色身影的时候眼神一变，骤然拉缰，调转马头上了山坡，沉重的步伐带着一片血海中未尽的肃杀与腥气缓缓走到靠在树旁闭目养神的书生面前。
杨晏清似有所觉地睁开眼，便见到那黑衣玄甲的将军立在身前，正躬身朝着自己伸出手来。
阳光为那血污斑斑的玄甲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在梦中，眼前的将军，是他最倾心的模样。
靖北王朝着心爱的帝师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一丝忐忑与些许放下牵挂的安心：
“杨大人，跟本王走吗？”
太阳从地平线一跃而起，辞旧迎新，又是一年。

*
作者有话要说：
一气呵成没有分章！骄傲叉腰！
武将有武将的战场，文臣有文臣的沟壑，主场还是在杨大人这边啦！
这一章先生搞事，下一章先生被搞（小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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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宝贝！比心～


050 # 饕餮
萧允和沈向柳两个坐在杨晏清不远处的大活人, 被这眉来眼去的一对无视地彻彻底底。
眼看着杨晏清动作自然地接过萧景赫手中的长刀抱在怀里，然后被一身甲胄的男人横抱捞上了马，沈向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对萧允叹了口气道：“看来只能是我来带小公子了。”
“有劳。”萧允也没说什么自己可以的话，帝王的课程驳杂, 除却政务文学，君子六艺也是他每日必修的课程, 但他明白不论是杨晏清还是沈向柳都是因为要最大可能保护他的安危才会提出共乘一骑。
萧景赫的怀里圈着杨晏清, 端坐马上, 这会儿才有空闲扫过周围，视线在那两具尸体和入地三分的兵刃上停留了一瞬, 转头对沈向柳道：“多谢, 这一次本王欠阁下一个人情。”
沈向柳：“……？”
还有这种好事？
脸上带着笑刚要出声应下的沈向柳感受到一股视线, 随即便看到萧景赫怀里的书生嘴角带笑眼里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我就知道, 没那么好的事！这书生一点亏都不吃就算了, 连自己男人的亏也不让别人吃！
忍痛拒绝了来自靖北王的人情，神色忿忿的沈向柳总算是明白了杨晏清方才说的, 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决定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帝王护卫。
而对萧允, 萧景赫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缺胳膊少腿便懒得多问，反倒是萧允看过来的眼神让萧景赫皱起眉有些不爽。
那小崽子的眼神里怎么好像有一丝……类似幸灾乐祸的怜悯？
***
将萧允托付给沈向柳，杨晏清也懒得在青州大营转悠，一是前世曾在边关待过的他对于边关军营的确没有太多的好奇, 二是因为他盯上了更重要的事情。
“杨大人, 将军有令, 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主帅营帐前守卫的士兵有些为难地看着杨晏清。
早在将军同骑将这位大人带回来的时候，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军中上下。不只是靖北军，哪怕是青州的州府驻军或者寻常百姓，都知道靖北王那厌恶他人近身的做派，哪里见过能让靖北王抱在怀里呵护着带来的架势！
蒋副将那边走两步就被人拽住问，最后烦得不行更是躲得人影都瞧不见，到底没说出这位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青年究竟和自家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让敬称为大人，另一位称呼小公子便是。
杨晏清还没说话，蒋青的脑袋已经从主帐后面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让杨大人进去吧，这可是咱们将军的心头宝，你拦谁也不能拦着他啊！”
“可将军刚从战场下来……”若是平常，守帐的士兵通报一身自然不会拦着，可问题在于这会儿的将军，哪里是寻常情况？
蒋青摸索着下巴想了想，见杨晏清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到底还是摆摆手让守帐的士兵放杨晏清进去。
从躲清静的地方走出来，蒋青站在主帐前沉思了一下。
他今日放嫂嫂进去，先不论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单说自家表哥对杨大人那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和放任，被杨大人看到那样的情景，只怕这男人清醒过来之后少不得胖揍他一顿，他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躲躲？
对了，柳公子这两日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想必是和小公子在一块，倒不如去黏着那两个人贴身保护，表哥总不能回过味来去小公子身边提着他揍吧？
思及此，蒋青拍了拍守帐士兵的肩膀，语重心长：“守好，别再放人进去。”
顿了顿，又补了句：“辛苦了。”
说罢转身就溜，留下背后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继续肃立守帐的士兵。
……
“出去！”
杨晏清刚走进帐脚边就被人砸过来一只瓷碗，瓷碗喀嚓碎裂成几瓣瓷片打在衣摆上却没惹来杨晏清半点皱眉。
萧景赫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不悦地抬头，透过一片血色的朦胧在发现来人是杨晏清时瞳孔骤然紧缩，更加厉声呵斥：“你来做什么！”
男人看过来的眼神凌厉中带着骇人的煞气，若是旁人只怕早就已经被吓得转身逃窜。
“来给你上药。”杨晏清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神色瓷罐拿在手里，淡淡抬着下巴示意坐在案后双目赤红面色难看的萧景赫，“过来脱衣服。”
萧景赫闭了闭眼，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无视帐子内的书生，嘶哑的声音带着隐忍和警告道：“我不需要，出去。”
许久没听见动静，萧景赫刚松了一口气，想要继续压下心头翻滚的冲动与不住嘶鸣的耳畔，脑中翁鸣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追杀，让他只想现在提着刀出去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尽情发泄。
但他不行，他不能让青州的百姓、靖北军的将士觉得堂堂主帅，青州脊梁的靖北王，是个无法自控的疯子。
鼻尖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这一次并不是什么熏香的味道，而是杨晏清身上特有的一种皂角味，带着三分的甜与七分的涩，只有在很靠近这个书生的时候才会闻到。
萧景赫猛地睁开眼，下一瞬，眼前却是一黑。
温热的掌心盖住了萧景赫的眼睛，他的睫毛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似乎瘙得这手的主人掌心微痒，引来后面覆上来的人轻轻笑出声。
杨晏清的唇靠近萧景赫的耳畔，低声笑道：“王爷的睫毛好长，隐忍的模样像是被狠狠欺负了似的，颤得人心肝都在痒。”
萧景赫攥着椅子扶手的手一紧，几乎要将木质的扶手硬生生掰下来捏碎。他此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牙关紧咬，只觉得比起这人温言软语的销魂美人关，曾经被他视为难熬的杀欲都变得不值一提。
脑海中叫嚣诱惑他出去斩杀更多鲜血的欲望披上了一层粉红色的皮囊，放低身段，放轻语调，用令他窒息的旖旎雾气层层包裹他的理智，想要硬生生将那阻碍欲望的东西从他的魂魄中硬生生剜走。
杨晏清的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如果王爷肯乖乖听话让我上药，之后若是王爷还让我走，我就出去，好不好？”
此时此刻，这狐狸仗着野兽的珍爱，肆无忌惮地威胁理智摇摇欲坠的野兽，野兽喘着粗气，却仍旧拿骑到头上的狐狸没有办法，只得死死攥住狐狸还在不断作乱的爪子，将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硬生生拽到了床沿边上，捞起床边放着的伤药塞进狐狸的爪心，死死盯着笑得志得意满的狐狸：“上药！”
身子却与杨晏清拉开距离。
萧景赫越想往后退，杨晏清便越想靠近，上前一步直将萧景赫逼退在床沿处坐下，杨晏清挑眉，似笑非笑道：“王爷怎地害怕起一个书生？还是说，王爷这是在欲拒还迎，想让我来替王爷宽衣……解带？”
萧景赫深呼吸，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轻甲，外衣，一一被那双用力到青筋隐隐浮现的手扯下扔到一旁，萧景赫粗鲁地将身上已经被鲜血侵红干涸后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亵衣扯开，全然不顾已经堪堪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撕裂涌出血来。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男人的肌□□壑滑下，萧景赫冷着脸坐在床沿，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声音比之方才柔和了些许，但仍旧有些干巴巴：“你一个读书人，上赶着看这些血污做什么？”
杨晏清脑中原本的旖旎被他塞进了角落里，他看着萧景赫身上的伤痕，能透过甲胄伤及他的，无一不是关节或者筋骨相连处，动一下都牵连着五脏六腑地疼，此时那些伤口还在不住地向外渗着血，血腥气很快就弥漫在帐子中。
萧景赫的帐中其实是有金疮药的，杨晏清方才一进来便看到了一旁案几上的瓷瓶纱布与旁边放着的两坛子酒，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那两坛子酒拎了过来，抬手便掀了上面的红封。
萧景赫愣了一下。
那两坛子酒的重量他是知道的，杨晏清怎么能做到看上去如此轻而易举将这两坛子酒拎过来的？
“忍着些。”杨晏清柔声说罢，纱布已经蘸取了烈酒开始轻轻擦拭萧景赫右肩膀处的伤口。
萧景赫的身体未曾瑟缩分毫，只有肌肉下意识的颤动了一瞬。
杨晏清的动作并非无用的温柔轻抚，该按压挤出污血的时候那双白皙如玉的手全然没有手软，甚至还细心地将因为萧景赫方才粗鲁的动作刮在伤口处的亵衣布料剥离。
因为有甲胄护住周身要害，清理过后萧景赫的前面只有三处尚在渗血的伤口，杨晏清一一将药膏涂抹在纱布上盖在伤口处包裹好，等到他转到萧景赫身后近距离检查时，却意外发现男人背部密密麻麻遍布着的深浅鞭痕。
上一次萧景赫在他面前穿衣时，他并没有看到这些伤痕，但看那些鞭痕的愈合痕迹，应当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但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让杨晏清感到愤怒。
在萧景赫接任靖北王之后，没有人敢如此对待一个一品亲王，这些鞭伤看上去长度并不够，应当是用鞭的人体力不够用力不匀所致，在萧景赫的前半生，有这个本事做到这些的只有那个被他曾称为母妃的女人。
感觉到杨晏清的动作停了下来，萧景赫似有所觉的微侧过头：“怎么……唔！”
萧景赫闷哼一声，背部肌肉骤然绷紧，身后温热的气息在他的脊背上顺着缓缓滑下，湿润的触感温柔地抚慰着那些曾被他视为耻辱的陈年伤痕，但敏感的触觉仿佛一瞬间舔丨舐进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一瞬间，好像当年那个有些懦弱地，只会躲在衣柜里闷声哭泣的小男孩，终于等到了一个打开柜子将他拉出去的人。
温柔而耐心，带着光而来，却比这世间光芒更加耀眼夺目，灼热灵魂。
曾经因为耻辱而遮挡住的伤痕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王爷好奇我为何能拎起那两坛子酒么？”杨晏清的双臂缓缓覆上萧景赫的脖颈，小心避开萧景赫肩部的伤口。
“为什么？”声音出口，萧景赫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欲望与渴求，不是对鲜血，而是对身后这个想要掰开揉碎进怀里却又偏偏碰不得的人。
“因为……我吃了甘大夫的新药。”杨晏清轻轻咬着萧景赫的耳朵尖，舌尖划过耳廓的弧度，清浅的，却带着暗示的笑意从书生的喉间溢出，“六年前还未中毒的我，可没有如今这般不经用……王爷难道舍得浪费这难得的机会，难得的药性吗？”
萧景赫再一次抬手攥住杨晏清的手腕，但是这一次，他直接侧过身子用力将身后的书生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不顾因为动作隐隐渗出血迹的纱布，用自己最后摇摇欲坠的自制力询问杨晏清：“你确定？”
杨晏清抬手勾住这下了战场就磨磨唧唧的人，将萧景赫的脑袋拉下来，张嘴咬住了萧景赫的唇瓣，没有温柔的碰触，而是如同记仇的狐狸一般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带着唇齿间的隐约血迹，勾唇挑衅危险眯起眼的将军：“王爷要记住这种感觉，以后，这样的火烧火燎难以抑制的痛苦便叫做渴求我，明白了吗？”
不是渴求鲜血，渴求征战，是因为渴求我而濒临失控，无法抑制。
杨晏清凑上去又安抚般的轻轻啄吻着萧景赫唇瓣上的伤口，低声呢喃：“王爷只需要记得我就够了。”
话说到这般，萧景赫再也不想忍受这样的撩拨，翻身将杨晏清压在了床榻之上，撑在书生的上方，眼神如同翻滚着汹涌的暗流：“如若本王想要记得更多呢？”
杨晏清轻笑，笑声如同丝丝缕缕欲望的雾气再度缠绕上萧景赫的理智，崩裂开男人所有的冷静自持。
“王爷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
周围很暗，思绪也不知在不见光芒的昏暗里沉浮了不知多久，忽然，天边被挺进的光亮照白了一角，黑暗被刺开一道，透进来浅色的，星星点点溅开来的光。
只是那贪婪的饕餮却不满足于白昼的来临，吞噬的欲望让它再度咬住了皎洁的明月，昏暗席卷整个天地，那丝光亮不甘心的晃动了几下，最终又被黑暗层层密密的包裹，再也看不到一丝缝隙。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好不容易搞一次事，回头还不知道要虚弱多久，要够本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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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 金疮药
杨晏清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还在主帐内，只是那些胡闹的痕迹已经被打扫得不留一丝痕迹。
“嘶……”
杨晏清想要动一动, 却感受到一种钻心的疼，不是来源于身后的那处, 而是体内脏器的哀鸣与肌肉扯动的酸痛。
床榻边上放着的药膏不用看他也知道那里面想必所剩无几，杨晏清完全不想回忆那本是用来涂抹伤口的金疮药被男人捂热用作他用的记忆, 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先生, 你醒了？”撩起帘子进来的桑念齐端着药和清粥, 见床上的人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忙凑上前, “王爷刚出去不久, 这会儿就在杭帐子外面呢。”
杨晏清缓缓道：“小桑啊……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啊？”桑念齐愣了一下, “知、知道？”
“嗯, 回去记得告诉你师父。”说完, 杨晏清放任自己坠入一直拉扯自己的黑暗里，在意识最后沉寂的前一刻, 他脑子里居然想的是——
这一波，不亏。
***
杨晏清这一昏迷，再睁开眼的时候, 人已经躺在了靖北王府的主院内室的架子床里。
唔……
杨晏清动了动脑袋，视线扫过内室里多出来的分外眼熟的一应物件，眉梢微微扬起又落下。
“脑子里又转什么坏心思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点都不安分！”甘大夫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板着脸的小老头儿手里拎着一个小药杵, 另一只手的碗里盛着些黏腻糊糊像是什么东西捣碎之后的汁液。
甘大夫把碗放到一边, 坐在床沿拉过杨晏清的手腕仔细把脉, 越把越表情怪异。
杨晏清看着小老头儿异常丰富的表情，好笑道：“能让甘大夫愁成这样，看来我命不久矣了？”
“呸呸呸！你可别乱说话砸我招牌！”甘大夫将杨晏清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盖好，没好气道，“你还真是胆子够大的，那药我做出来都还没给兔子试你就敢自己吃，也不怕吃穿了肠子醒不过来？”
所以才要在晕过去之前把想做的都做了。
杨晏清心里想着，嘴上却道：“这不是没什么事？甘大夫的医术在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哪里会出什么事呢？”
甘大夫才不会被这裹着蜂蜜甜到齁的恭维捧得飘飘然，这人被昏迷着送回来的时候他都快吓死了！当即眼睛一瞪：“你还顶嘴是不是？！不思悔改！”
“好啦好啦，我错了。”杨晏清垂下眼帘，一番可怜委屈的模样。
甘大夫现在可不吃这套了，冷笑道：“然后下次还敢是吧？”
杨晏清心里应了一声：嗯呐！脸上却挂着浅淡的懊悔和知错就改的诚恳。
甘大夫看着也叹了口气，心软道：“其实这次你应该也有感觉，后遗症没有上一次那么强劲。”
“对，有些像是前两年毒性还没有那么大的时候。”中毒的是杨晏清自己，他自然是比甘大夫还能第一时间体会到差异的，“内息到现在仍旧能调用一些，就是身子还是有些疼。”
“疼？”说到这个，本来脸色缓和的甘大夫又拉下脸，“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被人从头到尾按着啃了个遍，你说你为什么疼？”
杨晏清：“……”原来是因为这个疼？
和用药后遗症搅在一起，怪不得甘大夫脸黑成那样。
“不过有件事我想不明白，还是得问问你到底去干了什么。”甘大夫说着一遍捋着长须一遍皱起眉，“那药之前没给你的原因小桑也和你说了，走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药效可以说比上次要猛烈许多，但你这次整体看上去倒像是松快了不少，你又吃别的什么东西了？”
杨晏清愣了愣，药物相克的道理他当然懂，所以在吃过药丸之后他都十分小心没有接触其他的药物，严格说起来，他几乎都没怎么进食，人都不知道是怎么迷迷糊糊送回京城的。
甘大夫扫了一眼他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便道：“你是靖北王卷在怀里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整个京城的人如今都知道你被靖北王昏迷着抱回王府，比上次一身血穿道而过还轰动全城，满意了？
不过你这次昏过去也比之前听话，粥水倒也能喂得进去。”
正是因为如此，甘大夫才迫切的想知道引发杨晏清这一系列好转的关键点在什么地方。
杨晏清觉得嗓子有些痒，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才道：“真没乱吃什么东西，但若是说到用药……”
他想起那场青|天|白|日里不知延续了多久的胡闹，想了想回答道：“那应该是那瓶金疮药。”
“金疮药？你受伤了？”甘大夫话刚一出口就从杨晏清微妙的表情里瞬间明白了什么，嘴角抽了抽，掠过这个问题，又问道，“是小桑匣子里的哪一瓶？”
“一个褐色的小罐子。”杨晏清对那个小罐子可以说是印象颇为深刻——当然，他对里面的淡黄色膏体更加印象深刻。
“行，我回去琢磨琢磨。”甘大夫说着就捞起小茶几上盛着捣了一半的不明粘稠糊糊准备出去，却被杨晏清叫住。
“咳，嗯……甘大夫，”杨晏清很少有的，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道，“那个药膏，要不再做点？”
甘大夫面无表情地呵呵了一声，甩着袖子直接走了，半点也不想理床上那个伤还没好就惦记吃的任性家伙。
小老头儿出去没多久，一身清爽的男人便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把暗色的伏羲琴，手里拎着本来应该躺在杨晏清房间案几上的小匣子。
见杨晏清侧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他，萧景赫的心顿时都化成了一片，将手里的东西妥善放在与内室仅有一牖之隔的内堂里，那是平日里萧景赫办公的地方，此时被他十分大方的划了一个区域放杨晏清的这些物件。
只不过关于镇抚司的物件萧景赫一概没动，还是堆放在那个被杨晏清划拉出的院子里，由锦衣卫看护。
在路过桌子的时候，萧景赫顺手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坐到床沿，低声道：“喝点水？”
杨晏清顺着萧景赫伸过来的手微微坐起身子靠在男人怀里，懒洋洋地挑眉：“原来这才是靖北王妃真正享受的伺候？”
“回来那天甘大夫给你把了脉，指着本王的鼻子骂了好几个时辰。”萧景赫的眼底闪过自责，“那时候……是我失控了。”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杨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了过去，床榻上到处都是血，暗红的颜色黏黏腻腻在书生白皙的肌肤上，吓的萧景赫几乎是什么杀意欲望瞬间消失，待到仔细查看之后发现是自己身上的伤口裂了沾染到了杨晏清身上才松了口气。
只不过之后给这书生梳洗穿衣真的是一件极其考验自制力的事情……萧景赫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心跳加快，耳垂悄无声息的爬上红晕。
靠在这人怀里的杨晏清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某处的躁动，拍了拍萧景赫的腿，笑吟吟道：“王爷，让它听话些，别这么精神。对了，方才甘大夫还问我是不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这次的药效似乎发挥的有些出乎意料，我照实说了想让甘大夫多做些那金疮药，结果甘大夫自个儿生着气出去不理我了。”
“本王可管不了它。”萧景赫理直气壮，然后低头啃了一口这书生白嫩莹润的耳朵尖，心满意足地顺着杨晏清的话反过去打趣，“怎么没吃别的东西？不是吃了好多吗？还有，用不着那金疮药，王府里多的是脂膏，先生想要什么味道的都有。”
开了荤的男人是不一样，之前怎么撩拨都像是个坐怀不乱的怒目金刚，如今浪起来简直没眼看。
但杨晏清是什么人，多少话本子眼里脑子里过来的人，虽说之前没吃过猪肉，可风月场上的荤话哪里听不出来，想让他害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即幽幽道：“倒是我方才没有想到了，这采阳补阳的法子，倒是应该让甘大夫研究研究。”
“……研究倒是不必。”萧景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黑，嘴角微抽。
自从昨儿桑念齐他们回京跟甘大夫说了什么，那小老头儿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啃了自家白菜的野猪，每回碰见都要用眼刀子剜两下。
起初萧景赫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暗卫支支吾吾禀报说府里都在传他和王妃第一次圆房便将人折腾地晕了过去，直到现在还没醒来，萧景赫顿时就明白了甘大夫的气性是从哪来的。
本来自从萧景赫与杨晏清成亲，靖北王脑袋上的桃色传言就没断过，从之前的两人不和他将这书生打伤，到之后他抱着一身血的杨晏清打马过道直入大内，到如今的圆房将人折腾晕过去好几天，本来靖北王再京城冷肃刚硬众人皆不敢直视靠近的形象顿时被这些桃色传言硬生生缠绕得柔和了三四分。
以前一身煞气的靖北王走到哪，那些百姓最多是远远好奇看上一眼，现在萧景赫从军营回来的路上，都有姑娘公子敢朝他扔花丢玉佩。
茶楼书肆里面关于靖北王夫夫的话本子更是满天飞，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发现靖北王府与镇抚司并不在意后，到如今什么前世今生，妖精报恩，痴缠三生的剧情都冒了出来，写的比萧景赫这个主角还要真情流露感人肺腑。
“对了，成亲已有半年，王爷还未带我去过祠堂，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去拜一拜先祖可好？”杨晏清忽然道。
萧景赫听到这话，眼睛里原本的笑意逐渐散去，露出些许抵触的情绪。
杨晏清敏感地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萧景赫，意外道：“怎么了？”
萧景赫将人重新拉进怀里抱着，这样仍旧不满足，非要将手伸进杨晏清亵衣的袖口里贴着书生的肌肤，感受那带着温度的细腻触感，才缓缓开口：“这几年……本王都未曾开过祠堂。”
“父王死前曾留遗言，不论如何都要与母妃牌位共奉，还让本王清明寒食无需祭奠。”
所以靖北王府的祠堂里，是有那个女人的牌位供奉的。
杨晏清反手轻轻握住萧景赫的手腕，凝目注视着两人交缠相贴的肌肤，看了许久才柔声道：“王爷有没有想过，父王有可能是留了什么东西保管在祠堂里？”
根据锦衣卫调查的情报，当年老靖北王并没有对靖北王妃有多么倾心以待，会在临死前还不忘留下这样的遗言，再想想萧景赫因此数十年都不愿开祠堂的举动，很难不让杨晏清怀疑老靖北王是故意在王府里圈出了一片他死后，萧景赫作为下一任靖北王也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嘴皮子上想占我便宜？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萧景赫：本王可以别的地方占便宜……
——
50章过去了，你俩可算是进入正常的婚后相处模式了……阿妈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欣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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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 皇祠【一更】
萧景赫不开祠堂, 并不代表靖北王府的祠堂就这样放着落灰。
杨晏清的视线在抖着手颤颤巍巍掏出黄铜钥匙开锁的老嬷嬷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忽然笑道：“婆婆，真正手脚无力的老人家, 不是这样颤的。”
原本站在杨晏清身边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景赫眼神也转向动作忽然顿住的老嬷嬷，眯着眼凝神注视了这个老人良久, 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芳姨？”
老嬷嬷叹了口气，将有些分量的黄铜锁从祠堂的门上取下来, 原本佝偻的腰板直起来, 手也不见颤抖, 看着萧景赫的眼神带着令他感到些许陌生的慈爱：“王爷，进去看看吧。”
芳嬷嬷是当年跟在靖北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 是靖北王妃还没有嫁入王府时便跟在她身边的陪嫁。
当初靖北王战死边关, 靖北王妃随之自尽, 大庆朝把持在内阁手中, 却轻易放了萧景赫被靖北王的旧部带去青州边关, 在没有家眷为质的情况下驻守边关手握重兵多年不回。
芳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她是真正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王爷自小长大的, 老主子去后她便一直守在祠堂，心里想的却是有生之年都不要看到萧景赫来到这扇门前，看到曾经老主子面临的困境与难以摆脱的泥沼, 真正知道那些可恨又毒辣的一道道锁链。
只不过……她虽自封在这方寸之地，这位圣上下旨阴差阳错打破一直以来笼罩在靖北王府之上阴翳的帝师，她还是知道的，这几日王府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圆房事件，在她看来更是多了几分欣慰与如释重负。
她看着眼前的这对璧人, 忽然笑了笑, 眉梢间尽是和蔼：“少君, 王爷有时候和老主子一样一根筋，还要劳烦您多劝着些。老奴就在这门口守着，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尽管问老奴便是。”
萧景赫紧紧攥着杨晏清的手，不发一言。
杨晏清拍了拍萧景赫的手背，见他垂眸看过来，低声道：“有我在。”
庙堂朝局有我镇着，边疆沙场无不惧你，就算里面有什么豺狼虎豹，又有何惧？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萧景赫推开，杨晏清的手指在威武肃穆的麒麟浮雕上划过，眼神微动。
靖北王府处处低调，在规格上别说分毫没有逾矩，除却占用的土地，就连诚郡王的府邸修葺得都要比靖北王府这个一品亲王府邸还要美轮美奂，但如今两人面前的祠堂大门用的却是皇宫大内专用、非特赏宗室不得逾矩使用的金丝楠木。
祠堂进去只是普通的供奉台，四周都燃着烛火，想必是芳嬷嬷每日擦拭祠堂添油顾灯，供奉台上面罗列着靖北王府一脉的祖先牌位，最下首的便是老靖北王与靖北王妃。
萧景赫自旁边的案几上拿了香，沉默着点燃，递给杨晏清三支，牵着杨晏清的手在牌位前直挺挺跪下。
杨晏清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无父无母，师门也无需祠堂香火祭奠。攥着手中的香，他悄悄用眼角扫着萧景赫的动作，一板一眼地敛眸垂眼，三拜而下。
香炉中袅袅而起的青烟模糊了牌位上金色的篆刻，萧景赫凝视着面前双亲的牌位，神情复杂，杨晏清却抬起头将每一个牌位上的名讳与立牌人都认认真真的记在了心中。
——这才是他一开始想要让萧景赫带他来祠堂告祭先祖的目的。
“先生，亲王府邸的祠堂，龙凤雕刻已然是违制了吧？”
萧景赫看着祠堂旁在跳动的烛火里若隐若现的浮雕样式，忽然问。
事实上，这座祠堂严格来说从一进门就在违制，这灯油的味道萧景赫或许陌生，但陪着小皇帝曾经祭天登基的杨晏清却能分辨出那分明是皇祠用的贡品。
两人站起身来，萧景赫径直朝着供奉台后走，掀开厚重的层层帷幔，两人转到这祠堂的背面，一个与历代靖北王牌位背身而立的供奉台赫然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这半边祠堂里的横梁圆柱都粉刷成庄严的红色，装饰雕刻以龙凤、麒麟、梅花为主，牌位正上方的横梁更是雕刻盘旋着五爪盘龙，中间一个帝字铁画银钩峥嵘而出。
前朝皇姓为郑，如今供奉台上的牌位上篆刻的名字都属郑氏，自前朝开国皇帝到最后一代亡国之君，皆有供奉。
借着烛火，杨晏清看到了那为前朝亡国之君立牌位之人的名讳。
颜俢筠。
***
杨晏清没有介入萧景赫与芳嬷嬷的谈话，而是给他们留出了单独交流的机会，自己揣着手回到主院。
吩咐侍女将淮舟叫来，杨晏清在桌子上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字。
礼。
颜俢筠在内阁钻研多年，再加之他是世家出身，颜家是当年跟着□□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颜俢筠更是少年得志风光三朝的重臣，礼部几乎是这位颜阁老的一言堂，谁又能想得到这样一个大庆的肱骨之臣，会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况且按照年龄来算，颜俢筠也不应该与前朝这位亡国之君有任何能让他为其立牌祭奠的接触渊源。
淮舟上手王府内务的速度很快，他本就做事细腻，行事周全，在萧景赫的默许下靖北王府上下并没有为难这位出身锦衣卫的新管家。
“大人，这是最近一段时日送过来的。”
淮舟来的时候顺带捎上了杨晏清昏迷期间镇抚司里积压的重要情报，躬身奉上。
能送到杨晏清手中的，都是狼崖那边已经筛选过的情报，他慢慢翻看着，忽然停在了遇柳轩的那一页，问淮舟：“这个孟泽可是礼部尚书府上的那个庶子？”
“正是此人。近来这孟泽不知为何，在京城的各个铺子一掷千金不说，更是迷上了青楼楚馆之地，包了苏梦斋里的婉宁姑娘好几日没回孟府一步。”淮舟回禀之时也微微蹙眉，“孟府对这个庶子并不上心，但对各店铺送上门的账单倒是结得很痛快，没有半分拖欠。”
杨晏清靠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唇角带笑：“孟大人虽是寒门出身，但岳家可是有名的皇商，绸缎胭脂生意做遍了大庆各个州府，自然不差这些银子。”
但一个身为拥有嫡子的正室嫡母，为何会对这个偏房所出往日里丝毫没有正眼相待的庶子百般包容忍让？
“苏梦斋的婉宁姑娘……”杨晏清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应当在哪里听到过，将这个问题暂且搁置在一旁，“遇柳轩可重新开门了？”
“今日方开。”
“替我给柳老板捎句话，问问他考虑得如何，若是下了决定，该舍弃的就该搬上日程了。”杨晏清顿了顿，唇角的笑淡了下去，眼睫在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世间诸事总没有两全的法子，人啊，不能太贪心。”
“还有，文管家交给你的那些铺子多数都不景气，你亲自去商会打点打点，日后费些心思重新做起来。”
“是。”
“没别的事了，下去吧。”
淮舟再次应声，却步退出。
……
萧景赫从祠堂回来恰好赶上晚膳，无视婢女放置好的碗碟，凑过去硬是贴着杨晏清坐下。
杨晏清见他表情没什么大的不妥，示意婢女将碗碟移过来然后挥退，夹了一块腊排骨放在萧景赫的碗里：“喏，这次不跟你抢。”
他们二人共用膳食还是在杨晏清刚入王府的时候，之后因为两人喜好不同以及萧景赫经常因为军营的事临时被叫走，半年来都未曾再同桌用膳过。
萧景赫端着碗，盛饭的动作一顿：“所以先生之前果然是故意的？”
“我那时已经收敛许多了。”杨晏清这个时候也不介意说些小实话，“有没有人同王爷说过，被抢骨头的王爷看上去十分可爱？”
萧景赫看着碗里的腊排骨，瞬间觉得有些不太香，可爱这个形容词被自己的夫人按在自己这么一个七尺男儿身上，着实有些无法消受。
杨晏清夹了一根茼蒿慢慢咀嚼，悠悠道：“怎么，只准王爷将我看成白兔子，不准我说王爷半句可爱？”
萧景赫：“……！”这人怎么又知道了？！
看萧景赫那表情杨晏清就知道自己猜的估计八九不离十，轻哼了一声。
萧景赫揣着心虚低头扒饭，专心致志地干了五碗米饭扫了半桌子的菜，待吃的得差不多抬头就见杨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撑着脑袋正一脸笑吟吟地盯着他瞧。
与之前被人看着的恼怒不同，这时候的男人唇角勾了勾，将方才自己与芳嬷嬷的对话概括道：“祠堂只在本王高祖父时期翻新修建过，应当是那个时候高祖父知道了靖北王一脉的血脉身份……”
往事种种已经淹没在过去，没有人知道逝去之人曾经的抱负与做出这些事时心中在想些什么，但芳嬷嬷却很清楚的记得两件事：
第一件是老靖北王并无一丝一毫谋反之心，甚至因为得知自己是前朝血脉时曾一度表示出了终身不娶的决心，但就在那之后不久，先帝便急召老靖北王回京述职，然后被皇室与内阁联手算计，这才有了靖北王妃与萧景赫这个下任靖北王的存在。
而这第二件事便有些耐人寻味了……芳姨曾经是颜府暗中训练出的细作，曾深受颜修筠的重用，却在当年设计颜家小姐与靖北王一事时对老靖北王一见钟情。
本来随着之后老靖北王的成婚离京这份心意总会烟消云散，可偏偏颜修筠挑来挑去，挑中了她作为盯着颜家小姐的眼线，并且吩咐芳姨在老靖北王离京之后想办法摸进靖北王府的祠堂，并将颜修筠也冒险带了进去。
那座供奉了前朝皇室牌位的祠堂里原本是没有那位亡国之君的，是在颜修筠走后，祠堂里才多了那样一个供奉亡国之君的明晃晃写着立牌人是颜修筠的灵位。
老靖北王突然回京恰好救下萧景赫的那一次，是芳姨想尽办法捎信去青州告知了老靖北王京城之事，也是那次之后，老靖北王看到了祠堂里多出来的那个牌位，突然明白过来靖北军中原本那些遗留几代下来妄想复辟的前朝遗臣竟与内阁大臣有所关联。
但彼时老靖北王虽然手中握有兵权，青州却并非他的一言堂，朝堂之上内阁又只手遮天，无奈之下只得将萧景赫托付给了芳姨，给当时的靖北王妃下了令其身体虚弱的毒药，一天天在王府里熬着日子。
杨晏清听到这里才有些后悔，前几日不该色令智昏只馋眼前人的身子，应当趁着青州战后将士疲惫，多探一探青州的底细才是。
萧景赫好笑着伸手捏了捏杨晏清柔软的耳垂：“这会儿才知道自己行事有多莽撞？下次别在那种时候招我，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王爷的意思是，平日里就敢碰我了？”杨晏清用眼尾斜了一眼萧景赫，“难受的是王爷，磨磨唧唧的是王爷，这会儿出来说风凉话的还是王爷，话和便宜可全都被王爷占全了。”
萧景赫早就明白了在嘴皮子上他是说不过眼前这书生的，当即抬手表示退让，努力转回之前的话题：“芳姨怀疑当年父王的战死并非意外，因为据她所知，颜修筠及前朝的一些旧人多半都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其他靖北军的心腹却尽数活了下来，事极反常，必有蹊跷。”
“这么看来，难道不像是父王将计就计设计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竭尽全力留给了王爷一个干净的靖北军？”杨晏清的嗓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人向来是最复杂的存在，或许老靖北王一开始并不期待孩子的到来，但从他得知萧景赫的遭遇时会甘冒无诏私返京城的杀头之罪选择千里奔袭便可以看出，老靖北王对萧景赫这个儿子或许并非表现出的那般冷漠无情。
一个有稚子做威胁牵制的老靖北王显然比当时还只是个没有才能体现的少年世子更有分量，更别提老靖北王还带走了一批安插在靖北军中时日想必不短的探子，而随着老靖北王的战死，被困在京城的萧景赫得以被接回青州，这笔买卖怎么看最后占了便宜的都是萧景赫。
就是不知道靖北王在其中做了什么让颜修筠松口放了萧景赫去青州。
“对了。”萧景赫忽然想到芳嬷嬷最后有些犹豫着说出的东西，“颜修筠似乎并非想要复辟前朝，观其言行，倒更像是抱着一种只需要确认前朝血脉能够延续的想法，当年给本王下药找来那些婢女的主意也是他吩咐人做的。”
“若是本王猜的不错，他与青州的某些人，应当也合作得不算愉快。”
***
丑时三刻，夜沉如水。
杨晏清身为帝师，手执金牌，必要时可以凭令调动禁军，此时在深夜进宫也并非难事。
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叫醒的小皇帝有些懵地坐起身子，看向正一身暗色衣物披着斗篷坐在桌边喝茶的杨晏清：“……先生大晚上进宫，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守着帝王安寝的大太监见杨晏清来的势头便奉了茶水早早有颜色地退了下去。
“陛下可有兴趣与臣一同夜探皇祠？”杨晏清刮了刮茶沫子，如今跟在萧允身边的这个大太监虽说能力差了些，但是伺候人的眼力见倒是不错，可以留一留。
怀疑自己听错了的小皇帝沉默了一瞬：“夜探什么？”
“皇祠。”杨晏清十分有耐心的字正腔圆的重复了一遍。
……
直到和杨晏清两个人抹黑避开来往的宫女走了半个多时辰摸进皇祠里时，萧允还是一脸的飘忽与自我怀疑。
杨晏清让萧允将平日里封存的皇室玉牒翻开，宗室为黄册，皇室为红侧，翻了一阵两人才找到宗室亲王的那一册，杨晏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递给萧允。
萧允借着皇祠里的烛火辨认着上面的名字，直到看到最后一行的“萧瑜行嫡子萧景赫”，骤然反应过来这张纸上写着的是靖北王一脉的家谱。
“先将这些按照玉牒的格式誊抄在这里，”杨晏清指着诚郡王之后便空闲下来的宗亲谱系，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章，“然后用这个章子盖印。”
萧允表情麻木地按照杨晏清说的誊抄盖印，将玉牒上的墨迹吹干，有些怀疑地看向身前站着的先生：“这样便可以？”
皇室玉牒哪一次不是知图谱官与修玉牒官在每年年末整理好这一年变动的宗室信息，禀报皇帝得到应允后共同修撰，像他们这样如此这样草率儿戏的誊写焉能算数？
“誊抄的是皇帝的笔迹，盖上的是先帝的印玺，到时候不论是谁来看这份玉牒，都说不出质疑的话来，最多不过说句不和规矩。”
“况且这份誊抄的玉牒不需要真正作数。”杨晏清压低声音，“也不能作数。皇室玉牒所记血脉均乃正统皇家血脉，编纂自然要谨而慎之，如今陛下这样修改不过是为了正月二十上朝宣召圣旨之用，待到今年年末玉牒官整理谱系发现异样时，陛下再顺水推舟命其将靖北王一脉划去即可。”
正月二十复朝，届时他们将下旨宣封靖北王萧景赫为摄政王，行监察六部之责。但若不是今日杨晏清带他来皇祠，萧允还不知道靖北王一脉竟然并没有载入皇室玉牒，但这又和摄政王的旨意有什么关系？
杨晏清屈起手指抬手轻敲了敲萧允的小脑袋：“□□皇帝曾有明令，异姓王不得摄理朝政，靖北王一脉虽为萧姓，但不在皇室玉牒之上便算不得正统的皇室宗亲，自然没有摄政当权的资格。罚抄了这么多遍怎么还没记住？”
被杨晏清这么一提醒，萧允这才从□□皇帝曾经颁布的百八十条严令里扒拉出这一条自大庆朝立国到现在就没起过作用的律令，小声道：“大庆朝也没出过有资格摄政的异姓王，那条律令不记得也不奇怪吧……”
只不过如今看着，这条律令怎么像是专门留着制衡靖北王一脉的？
不在皇室玉牒上的一品亲王，数来数去，大庆朝五代下来也不过就一脉靖北王。
萧允正要点头，刚点下去一半反应过来：“等等……先生怎么知道玉牒中没有靖北王一脉？还有父皇的私章……”怎么会在先生那？他记得当初父皇入陵不是随葬了所有的私章吗？
杨晏清回避了前一个问题：“白日里闲着没事仿刻了一个。”
萧允：“……”先生究竟有多少朕不知道的才能？
……
从皇祠里出来，杨晏清与萧允便不再刻意避开宫女太监，萧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先生，朕今日下午才回京城，一路上坐马车颠得骨头都疼，您就不能等一晚上？”
杨晏清温和地回以一笑：“是臣睡得太久，迫不及待想出来逛一逛。”
萧允：“……”小皇帝能怎么办呢，只能跟着自家白日里已经睡饱了的先生大晚上的在皇宫里漫步谈心。
两人朝着萧允的寝殿慢悠悠地走，临近元宵，今夜挂在天际的月亮明亮皎洁，洒下的月光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
杨晏清忽然问萧允：“陛下觉得沈向柳此人如何？”
“他？”萧允想了想，“是个挺圆滑的人，不过心气倒是挺高，就是不知道本事是不是和心气配得上。”
“他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儿子，当年詹王的案子，兵部尚书那部分证据都是出自他之手。世家之中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当年沈家的闹剧，然而世家多以根本为重，他的行径在世家里颇受诟病。”杨晏清偏着头，眸中带着深意，“出身勋贵，却不得世家待见，之后又流落民间风尘之地，看遍世间百态。这样一个上能与世家圆滑交道，下能调动三教九流的人物，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先生难道是说……内廷？”
当年先帝驾崩，遗诏命后宫妃嫔无幸秀女贵人出宫遣返，其余妃子一同殉葬，这才有了萧允继位之时后宫无人把持宫务的局面，虽说乱了些，但也干净了不少。萧允在位这五年几乎一年一换贴身大太监，好在内务府的主管是个识时务的，这些年管理的尚且还过得去。
萧允曾与杨晏清说过关于内廷的问题，当时杨晏清只道时机尚未成熟，任由内廷太监这些年来如一盘散沙，任意宫外之人随意买卖消息，若说萧允身边十分缺的人才，倒是真的只有内廷这边。
萧允知道杨晏清既然提出这个提议，必然是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但这件事对于任何一个男子而言都不能不算是一件大事，不由得有些迟疑：“沈先生愿意入宫？”
“等过几日，臣带他入宫来，陛下届时亲自询问于他便可。”杨晏清并没有将他人隐私撕开来掰扯的意思，眸色淡淡，“不过以沈向柳之能，单单一个内廷，实在是过于屈才了。”
杨晏清想起那个一身明艳，只按自己想法行事从来不顾世俗眼光的人，不禁笑了起来：“他那个人一向心思重，与臣也不过君子之交，说不得交心话。陛下不妨问一问他，对如今朝局形势有何看法。”
“说不定会有些不一样的见解。”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在这里才算是要写到文案里的“夫夫进门房事和谐，出门上朝各自为政”哈哈哈，努力今早写到下一卷［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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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被封，从今天开始居家隔离呜呜呜呜，应该会多更一些，么么哒！
二更应该在明天白天，等我睡醒码字怕是到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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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羽少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知鹤 10瓶；岁见 6瓶；理科生打架绝不允许扯 4瓶；车前子和决明子、临渊 1瓶；
挨个贴贴！比心心~


053 # 上元节【二更】
从宫里回来, 杨晏清熟门熟路地摸进主院，将斗篷外衫除去钻进床榻上暖烘烘的被窝里。
“冷死了，往里面一点。”杨晏清推了推躺在正中间霸占着一整张床的男人, 窝在男人方才躺的地方上舒服得喟叹一声。
被用完就扔的萧景赫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一只胳膊伸出去将这个半夜不睡觉跑出去干坏事的书生圈进怀里：“知道冷还要大半夜出去？”
“月黑风高夜, 杀人越货时。王爷没听过吗？都说了是去干坏事，当然要在晚上。”杨晏清在男人的颈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好, “今晚上我眼皮老跳, 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
黑暗里, 失眠了上半夜的萧景赫听着怀里人迅速平稳悠长下去的气息，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 嗅着鼻尖萦绕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才闭上眼沉沉睡去。
***
靖北王府一向是没有什么过年过节的气氛的, 但是今年换了一个行事作风与王府冷硬气截然不同的管家, 正月十五一大清早就吩咐婢女仆从挂上了灯笼, 厨房里也正热火朝天搓着浮元子。
杨晏清醒来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摸，然后被旁边的萧景赫眼疾手快地攥住了手。
杨晏清：“……？”
疑惑地睁眼, 杨晏清就见萧景赫另一只手还举着本眼熟的小册子，有些无奈地垂眸看着他：“大早上的，别乱撩拨。”
杨晏清斜睨了萧景赫一眼, 抽回手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快些清醒，问道：“什么时辰了？”
萧景赫回问：“淮舟来了两次想问午膳，先生觉得呢？”
午时了？
杨晏清转头看了眼窗外，啧了一声，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 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爷手上拿的什么？”
萧景赫翻转过小册子, 将封面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王爷与帝师不得不说二三事……嗯, 写得不错，哪来的？让淮舟多买些回来，本王好学习学习。”
如今的话本子内容竟甚是香艳，萧景赫只觉得扼腕，从前到底错过了多少？
杨晏清：“……”还说自己撩拨他？这人大清早的偷看他话本子，怪不得躺在那不安分。
昨晚上杨晏清回来得晚，本是睡在外侧，一觉醒来却是被挪到了床内侧，萧景赫此时早已经穿戴整齐，想必是早起出去演武场练过一场了。
婢女听到动静端着面盆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进来。
萧景赫微微让开，让杨晏清下床穿衣，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小册子上，一行一行看的颇感乐趣：“今早军营那边传的消息，青州来了两个正千户，算算也都是父王曾经麾下的老将，提出想见先生一面。”
“见我？”杨晏清挥退了想要替他穿衣的小厮，转身挑眉，“跟着父王的老将年岁怕是不小，若是见我，身板可得硬朗些。”
萧景赫闻言忍笑，手上翻页的动作差点一重将附图的这一页撕下来：“先生猜到了？”
“当时在青州军营时就有那么几双眼睛一直欲言又止的瞅我，端着架子想让我去主动拜见，结果没等到拜帖反而等到了自家王爷抱着王妃策马孤身回京的消息，怕是气得在军帐里直跺脚。”杨晏清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柳枝蘸了姜水洁牙，又换清茶漱口，将湿帕子递出去时眼角都带着笑，“想必是怕靖北王一脉绝了后，又不敢当面催问王爷这尊煞神，想要我知难而退做出些正房的大方气度来？”
“青州偏远，怕是许多人都未曾领教过帝师大人的风采。”萧景赫想起回京后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见到帝师杨晏清的场面，当时下朝后，蒋青那个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被杨晏清那只字片语掌控朝局，一个眼神带出凌厉杀气不下于千军万马的气势吓得好几日没敢叫嫂嫂。
“那便让淮舟安排吧，我倒是想听听，这两位想给王爷安排个什么侧室小妾？”手巧的侍女束好发后呈上来的一盘抹额，杨晏清挑了个红色坠金玉的样式，“这王府里的确是安静了些，进来些新人，也省得王爷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萧景赫将手里的册子扔到一边翻身下床，走到杨晏清身后从侍女手里接过抹额，挥退房里伺候的下人，拎着那细细的抹额在比划了半天，有些笨手笨脚地在杨晏清的发间扣好，末了端详着还用手指调整了下位置，满意道：“可本王就喜欢先生这样的。”
“那可是不好找。”杨晏清看着铜镜里倒映出一坐一立的两个身影，笑吟吟道，“不过好在王爷男女不忌，现如今走在街上都有公子小姐扔些荷包玉佩什么的，总能遇到几个知心的可人。”
萧景赫顿时正色以待：“本王一个都没碰到，全躲开了！”
“哦？”杨晏清认真想了想，叹息了一声，“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倒是可惜了。”
“不可惜。”萧景赫此时的反应堪比战场之上一招制敌时的迅速，“王府院子小，也穷，养不下那么多吃白饭的！”
“听这话的意思，待到有钱了，地方大了，王爷便养得了？”睡了个好觉，这一次动武后遗症并没有太过要命，此时神清气爽的杨晏清也起了心思逗弄萧景赫，“待到后几日开朝，王爷便是顶顶尊贵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哪里会缺地方缺银子？是不是还想着再置办些外宅？”
“就算是开朝，本王不都是和先生一同上朝，一同下朝，晚上更是一个被窝安寝？时间都被先生霸占去了，先生还要这样怀疑本王？”
两人之间更粘人的那个明明是萧景赫，萧景赫从杨晏清那别的没学会，倒打一耙先告状的本事先学会用在了始作俑者的身上，他也看得出杨晏清并没有生气，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被反将一军，杨晏清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出去内室，早已经候在外间的淮舟迎上来：“王爷，大人。”
萧景赫早些时辰出去的时候天色还未大亮，回来路上虽然看到下人们正在挂灯也没多在意，这会儿出去看到一眼望去尽是喜庆色的王府，不由得愣怔了一瞬。
在他的记忆里，靖北王府一直是冷冰冰的，哪怕是靖北王妃还在世的时候，府中也从未过过年节中秋上元这类的节日，那时候小小的他曾经在元宵佳节的时候溜出去看了一场灯会烟花，回来却被因为下人闹哄哄寻他吵得心情不愉的靖北王妃罚跪了半个晚上。
杨晏清一袭绿色的书生袍，外袍的袖子上缀着金线勾勒的竹叶，发髻上簪着碧玉发簪，红色的抹额自额间碎发穿过在脑后顺着发丝垂落下来，此时也是面上一派笑意：“开些碎银子出来，今日上元佳节，府中人人理应有赏。”
“是。”淮舟躬身应下，“蒋青将军与柳公子来访，此时正在正厅坐着，王爷与大人今日可要留在王府用膳？”
“蒋青最爱凑热闹，只怕是想拉着我们去灯会。”萧景赫哪里不清楚蒋青是什么性子，“此时时辰尚早，备膳吧。”
……
“今儿上门吓了我一跳，柳公子你是不知道，王爷的府里什么时候这么姹紫嫣红过，方才我看到外面几个张望的小厮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景赫和杨晏清刚走到正厅外还没进门就听见蒋青的朗笑声传出来，萧景赫的眼睛一眯，杨晏清正挂着一脸的调笑之意要开口，便听到正厅里的另一个人含笑接话道：“所以这点先生就有人气多了，每年上元节都在遇柳轩拱热闹，灯谜奏乐，作诗写段赢了不少小公子的心思，直气得那些交了钱进去只为了哄美人儿一笑的公子哥儿们恨的牙痒痒~”
这回轮到萧景赫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向杨晏清。
“成年旧事了，提那些做什么。”杨晏清轻咳一声，掀开帘子走进去，没好气道，“大老远就听你们两个闹，这午膳我看也不用吃了，有力气得很。”
“瞧瞧，这是哪个恼羞成怒了？”沈向柳正掰着橘子，今日他也没有再穿女装，反而是一身公子气的浅色常服，没了往日的艳丽，倒是回去几分从前的世家勋贵公子的模样，“我们可是特意卡着时辰来蹭饭，堂堂靖北王府不管饭可说不过去。”
杨晏清也坐下，摸了桌上的一朵甜瓜，瓜瓤被切成了小块，盘中也妥帖置备了银签：“蒋将军可要看好了眼前这个贪吃货，去年也不知道是谁吃了七八碗浮元子，当晚上疼得连夜唤了大夫。”
那边正和萧景赫低声说什么的蒋青一脸严肃的抬头：“多谢嫂嫂！辰安记下了！”
随即也没绷住笑道：“嫂嫂也不要这般见外，叫我辰安便是了！你们读书人就是别扭，我说了几次柳公瀾栰子都不肯改口，直到今儿过节才看在天君的面子上叫了我一声~”
“哦？”杨晏清看向沈向柳，与那双掩去复杂情愫的眸子对视一眼，将吃了一半的甜瓜放在一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低声道，“上元佳节，的确是要开心些。”
***
工部每年都会做些不同样式的烟花炮仗，在上元佳节灯会之夜于皇城之上燃放。
上元节的这一夜是一年中京城最为喧闹的一夜，银花火树，笙歌曼舞，内外两城大街小巷都悬挂着各色的灯笼，外城更是舞狮旱船，逐鼠烤病，各式杂技蚕卜令人眼花缭乱，高门贵户的小姐公子纷纷在这一天放下身段邀请心仪之人佳节同游。
原本是四个人一起出门，蒋青却是个喜欢钻热闹的，拉着沈向柳没转几个摊子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萧景赫也懒得理会，专心在面具摊子上挑选着称心意的面具，挑来挑去最后在白狐狸和白兔子之间犹豫起来。
杨晏清笑眯眯地抓过白狐狸便扣在自己脸上，从萧景赫腰间摸了碎银子给摊主，不由分说就将那个白兔子扣在了萧景赫的脸上。
男人凌厉的下颌线搭配着软萌可爱的白兔子面具看上去颇有些滑稽，但萧景赫却只是无奈地牵了杨晏清的手，任由这人兴致勃勃地挨个摊子晃悠，不一会儿怀里就多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暗一呢？”逛了一圈终于心满意足的杨晏清算算时间，内务府这时候应当已经准备点燃烟花，便开口问萧景赫。
哪只话音未落，就见一身黑衣的暗一从一旁的房檐翻身而下，沉默地出现在两人附近。
“烦请将这些给小公子送去。”杨晏清指着萧景赫怀里的那堆小玩意儿。
暗一接了命令用最快速度裹了自家王爷怀里的东西消失在热闹的夜空里。
“都是给他买的？”萧景赫吃味道。
“我以为，”杨晏清靠近萧景赫，轻轻掀开面具轻轻啄吻了一下男人的侧脸，轻声道，“比起那些小东西，王爷更想要的……是我才对。”
说着，将袖子里的一个小药罐塞进萧景赫的手里：“这可是我从甘大夫药房里顺出来的……”
萧景赫没等杨晏清说完便揽着这书生精瘦的腰肢轻身而起，眨眼便落在了房顶之上。
杨晏清懵了一下，没想到萧景赫这么不禁撩，顿时道：“我还想吃望江楼新出的浮元子呢！”
“明日本王将厨子请回王府专门做给先生吃。”萧景赫托在杨晏清腰间的手心温度滚烫得能透过冬日的衣物灼烧怀中人的肌肤，在京城高低错落的房檐之上用最快速度朝着靖北王府的方向掠去，“本王现在……只想吃先生。”
***
萧允站在高墙边抬头看着绚丽绽放开的烟花，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孔雀样式的香包，上面缀着两颗石头珠子，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宫里见不到的有趣小玩意儿。
赵良上前弓着腰给少年帝王披上一件大氅，细声劝道：“陛下，台上夜间风凉，还是穿上些。”
萧允的手指摩挲着香包上绣着的小孔雀，“前几日朕让你去办的事，办的如何了？”
“回陛下，揪出来了十几个周国安插|进来的探子，只是那些太监宫女都只是侍奉在外宫，尚未传出什么消息。”赵良想起这件事就惊起一身冷汗。
“赵良，那日先生与朕的谈话，小太监应当已经报给你了。”萧允眼里温暖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帝王的冷然。
“这……是。”赵良摸不准萧允的心思，却也不敢撒谎推诿，只得应下。
“那便去查查前任兵部尚书之子沈向柳，三日内递个折子上来。”
“臣，遵旨。”赵良见萧允只是有吩咐，当下松了口气，复又想起一件事，开口，“陛下，之前殿上奉上先帝遗诏的钱公公曾给臣递了话，说是……有先帝爷的口谕想要上呈陛下。”
前御前总管钱元德？
这个老太监可以说是现如今活着的对先帝之事了解最多的人，自萧允登基之后便遵从先帝口谕闭门不出，萧允也懒得计较一个无甚干系的老太监。
直到这位钱公公拿出了此前他一无所知的先帝遗诏，之后萧允便派了小太监盯着，只是那次之后，这位钱公公又恢复了往日的低调谨慎的做派，再也没有丝毫异动。
萧允的表情变幻莫测，这几日琐事繁多，他尚未腾出空去追究当年旧事，这个钱公公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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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达成！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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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 缘分【一更】
上元一过, 各大朝臣的府邸便已经开始准备上朝事宜，浑然不知帝王与帝师准备了一份大礼正等着他们。
杨晏清顺走甘大夫药罐的事情终于还是东窗事发，甘大夫几乎是气得火冒三丈又不能拿裹着斗篷窝在躺椅里装柔弱的杨晏清怎么办, 只得开始苦口婆心的讲道理。
“祖宗！那药真不是一般的金疮药！我当初是想着你们出门在外万一遇到个什么危险，那药是救急用的, 里面用的材料无一不是百里挑一难寻的珍贵药材，老头子我行医问药十几年就得了三罐！当初你去拿药, 小桑的匣子里金疮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许多, 以为是王爷伤得重了才给了你那罐药膏。结果你拿去干什么了！啊？”
“得, 过去的事咱不提，就说这次, 你顺走的那罐还剩多少？”甘大夫扳着脸, 冲着懒洋洋晒太阳的杨晏清伸手, 大有杨晏清不交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还回来！”
杨晏清的右眼睁开一条缝, 瞥见小老头儿的脸色又闭上：“用完了。”
“那么满一个罐子！！你们一晚上就能用完？！！！！哄老头儿呢！”甘大夫直接炸毛，“你今天要是不交出来, 以后的药里我给你塞八两黄连！！不！！一斤！！！”
“……真没骗人。”涉及到自己之后的吃药大事，杨晏清无奈睁眼坐直，抬眼看见刚从军营回来的男人, 连忙祸水东引，“王爷用的，你问他。”
刚踏进院子的萧景赫：“……”
“咳，小皇帝让内务府送了不少药材过来，要不甘大夫去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他刚在院子外也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 但问题的关键是, 那药膏的确是用完了, 他也没办法变一罐出来给他，“这几日先生的身子看着好了许多，那药膏里是不是有利于先生病情的药材？”
“现下猜着应当是那天山雪莲，这东西是难得，但也不是寻不到，我也不是吝啬那两罐子膏药，你看看他最近这亢奋的样子正常吗？！”甘大夫重重叹了口气，为杨晏清这个真的算不得听话的病人每天操心的不得了，“是药三分毒，你们想做那档子事随你们，老头子又不是房里的老嬷嬷还管这个，但是那药膏是真的不能再用。”
“御医里面擅长调脂膏的多的是，你们两个谁进宫去要点回来不行，非要盯着老头的那几罐子药？”
“我知错了知错了，下次绝对不敢了！”杨晏清见甘大夫越说越上头，连忙拉着小老头儿将人劝出了院门。
甘大夫在萧景赫看不见的角度小声“威胁”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写信回去山庄了！到时候让淮济过来盯着你，我看你还怎么作幺蛾子！”
“别！老爷子，我真知错了还不行吗！”杨晏清双手合十表情十分陈恳，“别让他来，真的。”
到时候靖北王府淮舟淮济两师兄弟齐聚，他非得被盯得如厕都感觉背后有双眼睛。
“这还差不多……”甘大夫满意了，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小桑那边，你是怎么想的？”
“他想去就让他去，困在王府里也没什么前途。”杨晏清道。
桑念齐身上挂着的线只是言煜而已，如今言煜已死前尘尽了，倒也没什么要拘着他的，更何况太医署里萧允到现在也没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趁着这次太医署纳新送桑念齐进去也正合适。
“成，那我这几日便教教他。”甘大夫早些时候也是太医署的御医出身，只是后来厌烦了那种提着脑袋干事还不落好的日子，索性辞了官跑去江湖闯出了些名堂，对于太医署里那些弯弯绕绕其实门清。
转头回去院子里，杨晏清没见着萧景赫，便揣着手走去外室，果然看见萧景赫正皱眉看桌上早些时辰淮舟呈上去的铺子汇总。
杨晏清从旁边的夹子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六个小匣子，将它们一一放在桌上排成一排，杨晏清靠着桌案，伸出手将萧景赫拿着的账本抽出来：“眉头皱那么紧。不想看就放着，淮舟对这些事还是有分寸把握的，年底王爷算算银两就是，亏不了。”
“这些又是什么？”萧景赫低头看着这些小匣子，这才发现这暗色的匣子面上都留有墨痕，分别是礼，吏，兵，工，刑，户六部。
“六部，你三，我三，公平瓜分。”杨晏清的手指点着桌面，“王爷先选，之后可别又说是被我算计。”
瓜分六部，这就是当朝帝师的底气？
萧景赫的嘴角一抽：“小皇帝知道先生这么理直气壮来找本王瓜分朝局吗？”
杨晏清一挑眉：“王爷这是开始喜欢陛下了？”
“乱说！”萧景赫一脸嫌弃的表情，然后视线落在那些匣子上，首先将兵部扒拉过来，然后看着剩下的几部陷入沉思。
兵部是萧景赫最好把控的，现任兵部尚书是当年杨晏清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个小老头，嘴毒心狠，盯起军饷来那叫一个严厉，自从这位兵部尚书上位，萧景赫能明显感觉到每年的军饷兵器情况都在逐渐好转。
户部当然是萧景赫很想拿捏的，但户部的官员历来与武将不合且大多出身勋贵世家，萧景赫手下并没有几个读书人能替他拿捏这些官员，就算是要来恐怕也只是个虚名头，礼部，吏部皆是这个道理。
剩下的就只有刑部与工部，工部萧景赫虽不了解，但主修水利土木和一些小物件的研究，这半年上朝萧景赫也能感觉出工部的官员大多是不善言辞内敛做事之辈，就是这刑部……
“刑部尚书可有任命？”萧景赫问。
蔺皓之的案子扳倒了李贤，朝堂上空出了不少位置，就等着今年春闱，但尚书这种正二品的官职，一般都是各部官员升迁而上。
“刑部侍郎杜三言奉旨暂行刑部尚书之责，但其年纪尚浅，资历不够，能力魄力欠缺，当不得尚书之位。”杨晏清也没卖关子，萧景赫问什么便回答什么，“王爷若想接手整顿刑部，还得提上来一个足以说服朝臣的刑部尚书。”
“如何才算得上是说服朝臣？”萧景赫又问。
杨晏清正要回答，反应过来之后又合上唇，笑吟吟地看着萧景赫。
萧景赫见状将人拉过来圈进怀里背对着坐在腿上，下巴抵着杨晏清的肩膀用脸颊蹭了蹭杨晏清的侧脸：“杨大人？”
“堂堂靖北王，出卖色相，嗯？”杨晏清戳着箍在自己腰迹的大手，“造势不难，古往今来也不过两种：其一乃时间堆积声名鹊起，其二便是他人做筏，踩着另一个人的名声借之上位。”
萧景赫的眼中掠过一丝困惑：“这第二种，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君子手段。”
杨晏清虽说行事雷厉，手段狠绝，但根据萧景赫的调查，至少在资料中，这人从未办过一件冤假错案，镇抚司的案子桩桩件件无不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怎么这会儿提出这种法子？
“但是有些人，满肚子的男娼女盗，嘴上的仁义道德却端得十分响亮。”杨晏清将礼部的匣子拉过来与刑部并排放在一起，“如今得了空，正好撕一撕这副假面皮。”
萧景赫虽说习惯了喋血沙场，对朝堂的勾心斗角十分不耐，但跟上杨晏清思路的能耐还是有的：“你想动礼部？”
“自己送上门的肉做什么不吃？”杨晏清哼笑一声，“礼部之前攥在颜修筠的手里，我几次三番都找不到突破点，这一次他的这个好儿子倒是给我送了只筏子过来。”
萧景赫恍然：“这就是常说的那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然后在怀里人转过头危险的注视下将最后的那个字咽了下去。
“咳，那什么，本王就要兵，工，刑三部了。”
杨晏清抬手将萧景赫的爪子打下去，从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身上下来站稳，理了理衣服：“王爷可听过苏梦斋的婉宁姑娘？”
他这几日回想了许久都没能想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问萧景赫也不过是随口，却没想到这男人低头想了想还真给出了回答：“那不是蒋青之前的红颜知己？”
嗯？
杨晏清看向萧景赫，温言道：“那想必很是熟悉了。”
“倒也未必，烟柳巷子里满楼的姑娘都是那小子的红颜知己。”萧景赫唇角掀起嗤笑一声，“自从此次回京，之前说他要争世子之位的声音又起来了，蒋青当年远走青州多半也是因为这事，索性就往青楼楚馆里一窝，这些年没用的俸禄多半都扔里面了。”
杨晏清：“倒是听世子前不久说过，辰安此番接手了威远侯夫人名下的几间商铺，此前跟着王爷怕是从没想过这些，如今看来才终于知道银两的重要了。”
萧景赫倒是明白一些蒋青的心路历程，酸道：“先生去遇柳轩就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当然不晓得寻常外人进去一趟那销金窟要耗费多少银两。”
“王爷最近这阴阳怪气的味道似乎过重了些。”杨晏清打开写着刑部的小匣子，将里面放着的关于相关官员的资料理了理，分成两份，拿了其中一份递给萧景赫，“这位庞大人现任刑部郎中，科举榜眼入仕，掌律法多年。世家出身却心向行伍，为人刚正，在刑部诸多官员中名声很不错，其父与内阁秦石阁老私交甚好。王爷若是没有其他的人选，可以考虑考虑他。”
“许是受先生熏陶过甚，学了些先生说话的气人劲儿。”萧景赫被杨晏清这么说还一副心情挺好的模样，接过杨晏清递来的纸张，扫了一眼掀起眼皮，“心向行伍……啧。本王怎么觉得，先生是在替小皇帝用本王做筏子从内阁抢刑部？”
“王爷也别瞎学，回头被人指着鼻子骂王爷又要回府来找我要说法。”杨晏清才不回答萧景赫的问题，话说白了多没意思。
萧景赫抬起拳头：“先生觉得有人敢指着本王的鼻子？”
“有啊。”杨晏清当即就抬手抵住萧景赫挺翘的鼻尖轻轻瘙了瘙，“怎么就不敢了？”
萧景赫顿时哑然，将这人的手拽下来捏在手里：“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先生敢。”
“所以王爷的拳头这么大，借我用用怎么了？”杨晏清顺着萧景赫的动作轻晃了两下，“王爷想要什么尽管直说，朝堂之上陛下能允得的，我一定办得到。”
萧景赫站起身，手指卷着杨晏清额边的碎发轻抚慢捻，凝目注视眼前这个七窍玲珑心的文臣：“既如此，这些话本王也只说一遍。
本王不在乎庙堂之上坐着的帝王是谁，也没有兴趣去当每日为这个天下绞尽脑汁鞠躬尽瘁的帝王。
但是青州十万靖北军，以及青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本王的底线，在本王有生之年，决不允许边关城破。若是因为大庆内政不稳，帝王昏庸导致我靖北军将士无故伤亡，多少辈靖北军死守的青州沦陷敌军之手，本王哪怕是担着千古骂名，也绝对会杀入京城腹地，将靖字旗插在京城最高的城楼之上。
先生可明白？”
“只要我杨晏清活着，不论是王爷在京还是出外征战，京城的魑魅魍魉永远都会被死死镇压在淤泥之下。”杨晏清侧头贴了贴男人温热的掌心，随即肃颜敛目，正色允诺，“军饷，钱粮，增援，但凡王爷需要，不会有半分滞后推诿。”
“好。”这位大庆的铁血将军只是应了一个字，却是将身后数以万计的将士性命放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中。
萧景赫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杨晏清又恰巧是个只要能达成目的，放软态度顺毛捋本事一流的人物。萧景赫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如此信任一个人，却没想到千般克制万般抵抗最终还是被这人从冰川绕成了春水。
当真是世间万物生，一物降一物。
***
靖北王府那边浓情蜜意渐入佳境，但是遇柳轩这边，蒋青却是陷入了一种无头苍蝇满屋乱撞的境地。
这几日沈向柳忽然开始忙忙碌碌起来，说好的一起游玩谈心好几次突然爽约，最近更是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这日，蒋青总算是蹲在沈向柳隔壁宅子的墙头蹲到了行色匆匆准备出门的沈向柳。
“阿柳，你最近是怎么了？你跟我说说成吗？”
沈向柳后退了一步，避开蒋青的灼灼视线，轻声道：“你别挡着我，我还有事要去做。”
“我不让！”蒋青拽住沈向柳的胳膊，“虽说我的确是没有你们聪明，脑瓜子转得快，但是心上人遭遇了变故我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的！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明白了，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哪怕我不能帮你，我还能打架，我知道你武功好，但双拳难敌四手，带上我总归还有人帮你挡着后背对不对？”
“你别总这么要强这么犟，告诉我好不好？”说到这里，蒋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恳求。
“好好做你的将军，别看见浑水就想蹚进去看个究竟。”沈向柳抬手以迅雷之势疾点了蒋青的穴道，将胳膊从蒋青的手里挣脱出来，笑了下，对蒋青道，“浑水之所以是浑水，就是因为下面不干净。你要是真的心悦我，就让我在你心里留一些最后的体面吧。别追着了，想想你身后的威远侯府，别总这么一意孤行做傻事。”
退后了一步，沈向柳最后看了眼双眼已经充血的蒋青，只淡淡道了句：“散了吧，我不值得。”
蒋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的背影隐没在黑夜中，却不知这是他此生见到遇柳轩柳公子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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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已经头晕眼花腰酸背痛了呜呜呜呜
向每天日万的太太们致敬，太强了QAQ
明天努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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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 送行【二更】
正月二十, 大朝会开
昨晚上被杨晏清打着修身养性旗号抓着下棋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的萧景赫睁开眼，把怀里修长温热的身躯往里揣了揣，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刚想起身结果被人又按回床上的杨晏清无奈地推着萧景赫：“时辰不早了, 快放开。”
“烦死了，上什么朝。”萧景赫嘟嘟囔囔着, 把脑袋埋进杨晏清的颈窝，“小皇帝长不高就是因为每日这么天不亮折腾。”
话是这么说, 萧景赫到底还是松开了箍住怀中人的胳膊。
“这话你可别在陛下面前说, 不然到时候又要我拉架。”
杨晏清总算是下了床榻, 刚要解亵衣带子就发现那原本应当结结实实的衣带此时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棉线最后挣扎着挂在亵衣布料上，不由得转头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萧景赫可半点没有心虚, 反而正遗憾昨天晚上的万事俱备临门一脚没得逞的事儿。此时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 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惹得屋子里伺候的小厮婢女皆是将头埋得更低。
前些日子有个姐妹因为在伺候的时候看着少君红了脸颊, 当天便被王爷调出了内院, 现如今内院伺候的下人们最是知道什么东西看不得。
毕竟不仅仅是王爷手段果决，少君更是笑着便能敲打得下人心中惴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两人关系改变以来萧景赫第一次见杨晏清穿戴官服。
绯色的官袍更衬得书生眉眼皎皎如月, 胸前的补子彰显着当朝一品权臣的矜贵，革带，佩绶, 白袜黑履，平日里懒散半束的发丝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束起被梁冠压稳，待到这人抬臂对镜肃容整理衣冠时，萧景赫下了床榻，赤着脚无声地靠近那抹绯色的背影。
“从前没有发觉, 先生穿着官服的样子竟这般好看。”
萧景赫从身后抱住杨晏清, 雪白的亵衣与绯色的官袍交叠, 呈现出一种荒唐的冲击。
就在这层矜贵庄重的官服之下，这具身躯上曾经被他啃咬吸吮留下来无数殷红的痕迹，思及此，在无数人眼中冰冷无情的帝师，在靖北王的眼中平白被看出夺人眼球的艳丽旖旎。
杨晏清是大庆的帝师，一身矜贵绯色被万万人仰视瞩目，却只有他才能得见那白雪红梅的极致风景。
杨晏清侧头，眼神是看透这人的明澈，将萧景赫的手自衣带处拿开，轻哼道：“我看王爷是更想扒了这身衣服。”
“穿着倒也不错。”萧景赫最后轻吻了一下杨晏清修长的脖颈，“本王记得，朝臣官服皆有换洗备用？”
说罢顶着杨晏清不敢置信飞过来的眼刀子转身展臂示意小厮服饰穿戴，脸上仍旧残留着占有欲被满足的畅快。
满朝朱紫的朝服，只有萧景赫这个一品亲王是一身石青深色的朝服，上绣五章，龙在两肩，素纱中单，腰间垂两组玉佩，瑑描金玉龙纹，贯以玉珠，佩上有金钩，佩下副以四彩小绶。①
在清晨未亮的天色中，两顶软轿自靖北王府正门而出，朝着巍峨屹立的大庆皇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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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下朝，文武两列依次退出勤政殿，萧景赫与杨晏清遥遥对视一眼，杨晏清摇了摇头，朝着另一边今日朝堂之上被玉牒之事气得半死的礼部尚书走去，打算再添一把火。
萧景赫明白杨晏清的意思，萧景赫这次得封摄政王，在百官天下看来并非是分了尚未亲政的皇权，而是从内阁与帝师的盘子里看似十分公平各舀了一勺肉到碗里，在外他与杨晏清保持明面上的疏离才是妥帖的做法。
萧景赫正走着，结果自身后快步走上来的蒋青板着脸目不斜视的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都没有意识到身后抬手想要叫住他的威远侯。
萧景赫眼疾手快拉了一下蒋青的衣服示意他转身对威远侯见礼，不然回头看见的文臣又要参蒋青一本目无尊长，站在一边待到蒋青同威远侯说完话才开口问他：“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阿柳失踪了。”蒋青低声道，“遇柳轩那边他已经三日没有出现，而且遇柳轩这几日一直在频繁出入陌生面孔，我去问那些公子，都只说阿柳将他们的卖身契给了他们还给了些银两，现下这些公子都在陆陆续续离开遇柳轩。”
沈向柳？
萧景赫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家的那位帝师大人，要说真正与沈向柳相熟识的，应当不是自进京以来天天腻歪在遇柳轩的蒋青，而是不知道与沈向柳相识多少年岁的杨晏清。
蒋青当然也明白这个，他看向萧景赫：“表哥，若是我问嫂嫂……”
“若是另有安排，或是他不想回答的话，没人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萧景赫能做的也只是如实以告，“沈向柳那个人身世复杂，牵连势力恐怕不小。”
“我知道，我也怕我贸贸然插手会妨碍他。但是我这几日不知道怎的，心里慌得不成样子。”蒋青死死攥住萧景赫的衣袖，“表哥你知道吗，就连当初第一次跟着上战场都没有这种感觉，我总觉着我要是找不到他，便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萧景赫抿唇，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沈向柳一直在为谁办事你心里应当清楚，若是你实在想要追查个究竟，便……跟一跟吧。”
蒋青一愣，他知道萧景赫在杨晏清身边放了暗卫的事，萧景赫这般说，已经算是最大限度的提示了。
“多谢表哥！”
然而就在两人出宫的路上，还未出得宫门远远便看见威远侯家的家仆一脸急切的等在宫门口，见到蒋青的轿子出来连忙迎上去急声道：“哎呦喂将军您可算是出来了！遇柳轩突发大火，烧到现在估摸着都快半个时辰了！！”
“你说什么？！”
***
遇柳轩的这场火来的蹊跷又迅猛，护卫外城的御林军早在最快的速度赶到开始救火，火势却始终未见颓意。
萧景赫是与蒋青一同听到消息的，当时就觉不好，这会儿在蒋青看见火势就要往里面冲的时候当机立断拦住了这人，两个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的武将便在火场前打了起来。
蒋青本就功夫不差，此时又是十分着急失控的时候，手上没有半分留情，招招狠辣致命想要逼着萧景赫放手，打的萧景赫几乎火都要出来，暗二突然出现在蒋青身后给了全力攻击萧景赫的蒋青一记手刀。
萧景赫架住软软倒下的蒋青，抬眸看向街道尽头围观百姓身后束手而立的杨晏清。杨晏清拱手一礼，笑了笑，转身上了旁边候着的马车。
暗二有些为难的声音响起：“少君发现了属下，命属下不要再跟下去了。”
萧景赫转头看了眼正在匆忙救火的御林军以及在火势中缓缓坍塌的遇柳轩，闭了闭眼，沉声道：“回府。”
……
马车里，杨晏清身上的官服也并没有来得及换下，而易了容此时顶着陌生五官的沈向柳就坐在马车内，手里还稳稳提着一壶茶给杨晏清斟了一杯。
缓缓行驶的马车穿过喧闹的京城街道，与各路闻讯想要赶去遇柳轩看热闹的百姓背向而驰，逐渐与绚烂退出京城这个繁华之地的遇柳轩越来越远。
“我没想到你的决定竟然会下的如此之快。”杨晏清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将痕迹全部抹去一点不留，不会后悔？”
京城中见过沈向柳不浓妆艳抹男性装扮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如今遇柳轩焚毁与火中，想要给遇柳轩的柳老板伪造一个死亡销户再轻易不过，待到日后沈向柳以男装出现在京城时，又有谁会将他与昔日遇柳轩的艳魁联系起来？
不……还是有一个的。
“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有什么可后悔的？”沈向柳笑了笑，此时五官普通的他看上去没了往日里那从眼神骨子里透出来的媚色，显得内敛沉稳了不少。
其实算起来，遭逢家中巨变之时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素来不受宠，府中侧室所出长子更得沈父欢心。原本母子被锁在荒废偏院中倒也好好活了下来，却在他年纪越长，身为嫡子却不得不出府入学后再一次引得侧室的嫉恨。
母亲与自幼偷偷教导他武艺的先生被诬陷通奸，年幼的他被绑在树上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被百般磋磨丢进枯井之中活活挣扎十日咽气，之后沈父还在侧室的枕边软语蛊惑下又封死了井口防止母亲的魂魄返世索命。被他自幼看做长辈尊敬的先生也被沈父下令一刀一刀活剐至死，到最后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没能闭上眼睛，甚至连骨头都被丢去喂了狼狗，两位至亲都没能留给沈向柳一个收敛尸身的机会。
而那个心思恶毒手段下作、与沈向柳母亲同父异母容貌却在妆后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侧室，却摇身一变直接顶替了沈向柳的母亲，成了兵部尚书大人的正室夫人。沈向柳拿不到母亲的尸骨，对外人而言也不会因为一个白身少年去贸然得罪如日中天的兵部尚书，更何况明面上患病死去的不过是沈府的一个妾室罢了，又与好好活着的当家主母有何干系？
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与那毒妇日益加倍的磋磨中，沈向柳硬是活了下来，活成了京城世家眼中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废物嫡子，在仇恨的推动下搜寻到零碎却致命的有关沈父与那毒妇为詹王办事的证据。最终在一次花楼喝酒中遇到了矜贵书生气，坐在那硬生生将青楼纸醉金迷衬托出超脱尘世的杨晏清，在一摊烂泥里奋力伸手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杨晏清问他：“你此去周国乃是九死一生，辰安那边，不告别了？”
“都说了是九死一生，能活着回来再见吧。”沈向柳搭在茶具上的手微微一滞，眼角微垂，“若是回不来，说不定那呆头鹅还能为我立个坟，清明寒食倒也算有个归处。”
隔着虚假的易容，杨晏清看不到沈向柳此时的神情，他的手指在杯沿处划过，抬起茶杯敬沈向柳：“比起给你烧纸钱，我还是更乐意见一见你与辰安在你坟头两相对望，那场面想来一定十分精彩。”
沈向柳也笑了下，啧声道：“当年你在青楼里请我喝的还是好酒，这些年交情在这，这会儿别说美酒，就只剩下冷茶给我送行，先生这可真是不够意思！”
杨晏清不为所动回道：“送行喝什么好酒，接风宴才要下血本。”
沈向柳闻言抬起茶杯轻磕向杨晏清的茶杯，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承君吉言！”
马车将沈向柳送到城外，沈向柳接过准备好干粮银两的马匹，两人最后对视一眼，杨晏清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背影消失在茫茫官道之上。
如果说当年意外遇到沈向柳时，杨晏清只是将这个少年当做沈家与詹王案子的突破口的话，在沈父入狱，詹王倒台，沈家上下充妓流放后沈向柳的举动才真正让杨晏清将这个少年郎看在了眼里。
沈向柳对沈府的恨是一种超越了血脉亲情的恨，在这个自小被磋磨长大并没有一日真正被当做世家公子教导君子手段的少年郎眼中，没有世家大局，只有爱恨情仇，所以他可以在身为沈家人的同时背叛沈父，一个废物又能在沈府掀起什么波浪？更没有人会想到，当时已经位列一品的帝师会与顽劣到不值一看的沈向柳搭上关系，沈氏一族上下为他们的轻视与理所当然付出了灭族断根的代价。
是的，沈向柳去昭狱见沈父的时候，杨晏清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沈向柳知道，却还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条理清晰字句流畅地对着被关押在牢狱中的沈父全盘托出，在沈父情绪最激动之时温柔狠毒得告知沈父沈氏一族男丁尽数被他灭于剑下，旁系尚不知事的稚子去了姓氏皆送进宫中，沈氏一族永远在沈父这一代因为沈父的种种行为彻底灭族断根。
……
“孽障！！！畜生——！！！你还敢来见我！小畜生！！！！你的身上也留着我的血！！！只要你活着！！！！你永远就是我沈家的血！！你恨我？是我给你的命！！！你这个不忠不孝的混账东西！！！”
“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看重儿子？”沈向柳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缓缓靠近在牢房里拼命挣扎想要扑过来却被粗壮的铁链束缚的沈父，“父亲可知儿子今日前来是为了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你把匕首放下！”沈父见沈向柳靠近，反而停下了挣扎向后躲去。
只因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的儿子脸上的笑意疯狂而阴寒，带着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息。
“父亲怕什么？儿子再怎么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也绝不会干出弑父这样的事。”沈向柳手中的匕首尖利而森寒，“毕竟父亲本就活不了多久，在这昭狱里杀人可就太划不来了，这种买卖有多亏本儿子还是算得清的。”
沈父忽然从沈向柳的动作里看出端倪，眼中闪烁着不敢置信的疯狂，怒吼：“你要做什么？！住手……你给我住手！住手啊！！”
手起刀落，沈向柳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疑，哪怕大量喷涌而出的鲜血将衣摆迅速侵染成鲜红发黑的颜色，沈向柳因为疼痛而惨白一片的脸上却仍旧带着扭曲的笑容。
“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的最后一个儿子。您以为我要自|杀？怎么会呢？”冷汗自沈向柳的额头低落进眼角，将眼睛扰乱得充血通红，但是那双眸子里却盛着快要满溢而出的痛快，“儿子这条命是母亲给的，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但是您马上就要死了，可一定要记得——”
“您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儿子，那个被扔在偏房长大，看着自己母亲师长被您虐杀的儿子，会永永远远留在这个让您流连忘返的繁华京城，他会辗转在最肮脏低贱的地方，干着让您最恶心唾弃的下|贱营生！”
“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家不仅仅是谋反夺位的失败者，还会成为京城世家茶余饭后谈资里彻彻底底的笑话！”
“说什么成王败寇，从龙之功，沈家这腌臜模样……也配？”
……
沈向柳还没走出昭狱便晕厥过去，而沈父在沈向柳离开后不久便彻底疯魔，问斩刑后竟无一人前来收尸，被打扫的衙役一张破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就此了事。
这才是为什么杨晏清会对萧景赫曾言，沈向柳的恨与狠，实属他平生所见之最。
但复仇之后沈向柳也的确做了对沈父曾经说过的那般营生，却被杨晏清发觉这个巧笑倩兮在风月场里看似沉溺的人，背地里却用三教九流在京城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他触碰不到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却将贩夫卒子、赌场青楼这种作坊用时间与手段半数握在手中。
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杨晏清便知道，只要给沈向柳一个机会，这个前半生坎坷不堪却仍旧野蛮决绝长成的青年必将一飞冲天。
而萧允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恰好缺的，便是一双能让他看到世家高楼之下肮脏淤泥的眼睛。
杨晏清恍然回神，回到马车上发现桌上被留下的一张纸。拿起来，上面正好写着关于礼部尚书庶子孟泽的种种行迹言论，如此这般详细的情报，恐怕这位苏梦斋的婉宁姑娘与沈向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晏清正想着，无意间将纸翻过来，看到反面写着的“有事去问婉宁”一行字，哑然失笑。
“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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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网络资料《明代宫廷服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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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服play什么的……我可太迷恋官服了[口水哗啦啦.gif]
柳柳的故事交代完了，他再回来就不是柳老板，而是沈向柳了。不是沈家的沈，是沈向柳的沈~
而且他很早就在昭狱对着沈父自宫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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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个贴贴~比心！


056 # 解药【一更】
“先生, 那沈公子真能做到扰乱周国内政？不需要再多派一些人过去吗？”
今日萧允的政务课程被杨晏清临时调换成了周国国政分析，萧允是知道沈向柳的去向的，当时在知道的时候还惊讶了好一阵子, 毕竟接下那种任务的魄力可真不是寻常人都能有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 咱们不妨可以对他抱有更多的期待。”杨晏清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靠在楠木椅上含笑道, “毕竟周国的那位皇帝可和您不一样, 年过弱冠, 正是想要大展拳脚之时，而那位冯国相借着岳丈的名义可不只是参与朝政, 而是有只手遮天的意思, 想要离间这对君臣, 可比离间陛下与臣要容易得多。”
“朕才不会听信谗言与先生离心！”萧允听到这话立马就将不快挂在了脸上。
杨晏清笑了笑, 没再多说什么。
关于沈向柳的事便说到了这里, 毕竟之后的种种安排，都要建立在沈向柳将周国内政搅浑到什么地步, 以及能否全身而退活着回来的基础上。
杨晏清的确是个读圣贤书的人，但却是个顶顶记仇的主儿。前段时间被冯经纬算计了那么大一个局，就算最后阴差阳错掀了冯经纬苦心积虑十几年的棋盘, 但是这仇可不是当日轻飘飘几句话，一口血就能填补过去的。
冯经纬有胆子把手伸到大庆来扒拉米吃，杨晏清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与冯经纬的步步为营，竭尽脑汁不同，杨晏清只是放了一条带着致命毒液和绝顶聪明的美人蛇进去周国境内, 而这条蛇更是能凭借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轻易混进冯经纬都有所忌惮的周国后宫之中。
女儿受宠？一国之后？
杨晏清倒是想要看看, 这周国的后宫里究竟能被沈向柳翻出多少浪, 拍死多少人。
……
杨晏清离开后，萧允坐在案后思忖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招来赵良低声道：“带路，去钱元德处”
钱元德自从先帝驾崩之后便缩在冷宫的一处小院子里，平日里几乎也不出来，因着曾经总管太监的身份，倒也不会有内廷的太监不长眼来找他的麻烦。
萧允过来的时候，钱元德的脸上带着惊讶与谦逊，显然他并没有想到萧允会直接到这冷宫里来而非召见他。
“钱公公是自己选择这里居住的？”萧允站在这冷清小院的中央，表情淡淡，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钱元德的腰弯得更低了。
“不，你说谎，是父皇命你住在此地的吧。”虽说是个问句，萧允的语气却没有半点上扬，反而是一种带着嘲讽之意的笃定，“钱公公可知父皇为什么给你圈了这一处做养老的地界？”
“这处院子的后面紧邻着的便是静心苑，那是朕自幼长大的地方，有时候实在饿得紧了，便会通过两个院子中间的狗洞钻出来，跑到当时居住在这个院子的老宫妃手上讨些吃食。”
萧允像是兴致来了一般，说起曾经经历的事情，却骇得满院子的太监宫女皆连忙跪伏地面，大气也不敢出，身上更是冷汗涔涔，恨不得能当即削了自己的一对耳朵保全性命，“那宫妃久居冷宫早已落了个半疯，从她这里朕可是受了不少罪。父皇对这些事十分清楚，更明白朕在登基之后绝不会主动踏入这个被朕曾经视为屈辱之地的院子一步。”
所以才会让钱元德这个心腹居住在一座清冷的冷宫里。
萧允的确没想到自己那位一生感情凉薄的父皇，到最后对这位跟在身边的太监竟是留了几分温情。
“看来钱公公的确是颇受父皇信任的心腹太监了。”萧允说着，挥手让赵良带着宫女太监下去，抬脚进了院子内室。
钱元德束手躬身跟着一身玄色龙袍的萧允进去，在萧允坐下来的瞬间便跪在了萧允下首。
“钱公公这是做什么？”萧允轻挑眉梢，说着讶异的话，却没有叫起的意思。
“老奴不知此处与陛下存有渊源，冒犯陛下，还请陛下赎罪！”钱元德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仍旧收拾的十分得体，此时跪在那处，不论是距离，动作，言语，表情，都的的确确挑不出丝毫错误。
“呵，倒是个得力的。”萧允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起来回话，钱公公想要上呈什么给朕？”
钱元德恭敬起身，头始终低着没有直视龙颜。
“老奴之前收了个义子，在老奴退下来颐养天年之后便被内务府分去了太医署伺候，老奴也是想着学些东西对这小子将来也是好的，便不再管他。那孩子也孝顺，前些日子来看老奴的时候偶然说起陛下命太医署研究一种毒药的解毒方子。”钱元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谦卑，“老奴并非妄图揣测圣意，但……陛下挂念的可是帝师身中之毒？”
萧允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指腹慢慢摩挲着：“看来，父皇给钱公公留了不少东西？”
钱元德再次跪伏下来，低声道：“先帝曾令老奴背下了一张方子，与一粒解药，留下口谕若是陛下来日追查帝师所中之毒，便亲手呈于陛下。”
萧允没有先关心那张方子和解药在哪，反而问道：“钱公公对先生中毒一事知道多少？”
钱公公回道：“老奴当年是跟着先帝爷微服南下的，先帝爷先后结交了言大人与蔺大人，相约而行后在沪州阴差阳错救下了当时身受重伤的杨大人。”
钱元德掠去了中间发生的种种，只是道：“杨大人的一身武功诡异莫测，就连当时跟在先帝身边武功高强的暗卫与言大人联手都奈何不了全盛时期的杨大人，而那时候杨大人更是年少气盛，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先帝爷会忌惮杨大人那一身功夫到底情有可原……”
萧允没有打断钱元德，而是状似心不在焉的听，待到钱元德意识到自己逾矩多说后立马停下时，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钱元德再次深深跪伏在地面上。
“那便说说方子和解药。”萧允对钱元德这种奴才做派着实不喜，但不得不承认，这人老成精的太监能在先帝身边伺候一辈子，靠的就是这眼力见和谦卑恭逊的模样。
“解药可为帝师大人彻底解毒，之后只需医师调理身子方可，但因为其中的一味蛊虫普天之下只有一只与帝师体内毒素对应，解药也因此只有一枚。方子可年年制药，一年一次可暂缓帝师体内毒素，两种法子皆不妨碍帝师寿数。”
说着，钱元德从袍袖中取出锦盒低头抬手呈到萧允面前。
萧允轻点椅子扶手的动作顿了顿，在钱元德举高上呈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之时才接过了那锦盒，未留一言径直甩袖离开。
……
夜里，萧允正看着白日里杨晏清已经批复过的奏折，赵良在看到门外小太监的示意后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回到萧允案边，躬身禀道：“陛下，钱公公自尽了。”
“嗯。”萧允翻阅奏折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将那两个院子封了。”
“是。”
***
科举会试，因其由礼部历年主持，在京城贡院广试天下学子，故又称礼闱。会试每三年在春季举行，故也被称作春闱。
起初杨晏清是并没有兴起让文奕朗参加这一次会试的心思的，毕竟参加这一年的会试，需要参加过去年的乡试，放榜有名才能得以参与此次春闱。
结果没想到在之前调查青州人员的时候意外筛查出了文奕朗曾经用这个身份参加过乡试，排名并不靠前，可以看出刻意藏拙的意味。
这么大一个幕僚参与过乡试的事萧景赫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还在杨晏清提出这件事之后出手干预索性将文奕朗的名字正大光明的改回了蔺皓之的蔺，这才被礼部注意到上报给了久居皇宫的萧允。
这一日，杨晏清正在翻看从婉宁那里拿来的从礼部尚书那位庶子的嘴里掏出的只字片语，皱眉思忖想要找出其中的关跷，就见萧景赫一脸黑沉抬步迈进主院，后面还跟着满脸不爽的威远侯。
杨晏清：“……”
这几日他都有意等蒋青上门前来询问，怎么没等来蒋青，反倒来了威远侯？
萧景赫坐在杨晏清身边，做了个“找场子”的口型。
杨晏清顿时了然，然后……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位气势汹汹铆足了劲来要说法的威远侯爷。
“杨大人，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也不用平白兜圈子浪费时间。本侯就问一句，本侯那儿媳是活着还是没了，本侯那蠢儿子到底还能不能救了！”
杨晏清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拍了一脑门，不由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萧景赫。
萧景赫的嘴角一抽，凑近杨晏清低声道：“蒋青在城外头自己个儿盖了个茅草屋，立了个坟不说还像模像样立了个碑，把自己一个七尺男儿活脱脱搞成了未亡人，这几日除了上朝就是窝在茅草屋里守坟。
为这荒唐事，侯爷是鞭子棍子齐上阵也没打醒，侯夫人去劝了也没起作用。方才本王一出军营就被侯爷缠上，愣是要来找先生要个说法。”
杨晏清沉默。
说起来这回沈向柳也算是替皇家办事……找他要什么说法？有本事进宫找小皇帝要说法去啊！
算了……主意的确是他起的。
杨晏清抬手按了按额头，还在斟酌措辞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儿媳？”
威远侯眼睛一瞪：“怎么？本侯的儿子认下的媳妇，不是我们威远侯府的儿媳是什么？！”
“侯爷乐意就成。”杨晏清努力抿住唇角，只希望等侯爷的这位儿媳回来大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侯爷可千万要有足够的勇气认下这个儿媳。
“杨大人，本侯知道分寸，也不想问旁的细枝末节有的没的，就想劳烦杨大人劝劝本侯那一根筋的儿子，家里的妇人哭得本侯这两日头昏脑涨，侯府都没法回去！杨大人就当是做做好事，给本侯那蠢儿子找点事做也行，成不？”
找点事儿做？
杨晏清的眼神一凝。
要是这么说起来……有件事，由蒋青出面倒是再合适不过。
***
然而饶是杨晏清做足了心理准备，在与萧景赫同乘一骑来到蒋青的小茅草屋时，还是感觉到一种由衷的无言语塞。
原本意气风发的侯府公子，靖北副将，此时一身寥落坟前一壶酒的模样，看上去当真是十分的可怜可叹又哀怨。
杨晏清看了半晌，忽然用胳膊肘戳萧景赫：“王爷快马回去帮我取些笔墨颜料来，纸要上好的素绢。”
“让暗一去就是了。”萧景赫说完两人身边跟着的暗卫气息便少了一个，“先生要这个作甚？”
杨晏清两眼发光，兴奋道：“我得把眼前这一幕画下来回头给沈向柳看，不然等我把人劝回去了，回忆着画出来没有这股传神劲怎么办？”
萧景赫好笑地捏了下杨晏清的鼻头，声音染上了笑意：“他听得到。”
“我管他听不听得到，他既然敢撺掇老侯爷来给我下话就证明他胆子还差点，今儿我没画完这张画，他就得在坟前继续喝着！”杨晏清冷哼一声，“要是在我没画完之前起来了，他心上人的事儿我可是半点都不会透露。”
萧景赫绷着表情看向几步远正竖着耳朵听的背影，干咳了一声：“要不要本王再送些酒过来？酒瓶子散多些更有那股子深情不改，痴心一片的味道。”
蒋青闻言心中暗骂自从成亲表哥的心就被嫂嫂带的越发脏了起来，但到底有求于人只得哀怨地回头看了骑在马上甜甜蜜蜜挨在一起的两人一眼，转身从茅草屋里又拎了几坛子酒出来。
“准备得还挺齐全。”杨晏清赞叹道。
萧景赫可是清楚蒋青的，当即道：“先生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杨晏清感兴趣地扬眉。
萧景赫这几日是赌劲儿越发上头，越是赌不赢杨晏清越是想方设法地想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赌注让这人这么心心念念。
“赌那些酒坛子里面是水还是酒。”萧景赫用眼神恐吓正要开口的蒋青，低头看身前坐着的杨晏清时眼里又化成了温柔。
“王爷既然这般说了，那我便赌一赌里面是水。”杨晏清这一次倒是不在乎赌局输赢，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萧景赫到底想要什么赌注。
“这一回先生可要输给本王了。”萧景赫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那小子的酒坛子里定然是酒兑了水，不然也骗不过威远侯的鼻子。”
“好吧，这一局是王爷赢了。”杨晏清十分干脆的认输，好奇道，“王爷想要什么？”
萧景赫缓缓凑到杨晏清的耳边：“本王想看看先生官服的模样……”
官服？不是每日上朝都……
等等，这人该不会是想……
杨晏清突然反应过来，眼皮一跳：“胡闹，王爷这是撕衣服上瘾了想撕点不一样的？”
朝服贵重，乃是身份的象征，杨晏清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两套，要是被这人撕扯坏一套，日后若是有需又要如何是好？
“没事，回头就说府里进了狸奴捣乱，打翻烛台热油烧穿了先生的朝服袖子，让吏部再赶制一件便是！”萧景赫的声音越发轻而低，在杨晏清的耳边绕来绕去，挠得某个在这方面并不怎么坚定的读书人开始心思摇摆。
“我说……表哥、嫂嫂，你们在我这个未亡人面前这样卿卿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些？”蒋青听不到这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这两人在他面前亲亲密密地咬耳朵，实在没忍住出声打断。
没等来怀里书生回答就被人打乱大好氛围的萧景赫黑着脸抬头，眼中满是杀气：“本王还有更过分的，你小子要不要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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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有毒药，自然就有解药嘛~
萧景赫（指着王府树上上的野狸奴一脸兴奋）：本王连理由都找好了！就等先生同意就开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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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 以理服人
杨晏清几句话就将梗着脖子把自己种在城郊的蒋青劝了回去, 不仅劝了回去，没过多久，这人又一头钻进了苏梦斋里, 让京城里原本唏嘘感叹威远侯家出了个情种的人都恨不得回到几天前，一巴掌打醒天真信了这浪荡子鬼话的自己。
而在靖北王府里, 下朝与萧景赫一同回来的杨晏清进了大门没走几步，就见淮舟迎了上来道：“王爷, 大人, 靖北军中两位千户大人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抬手按住刚要说话的萧景赫, 杨晏清开口询问：“来了多久了？”
淮舟：“快一个半时辰了。”
“让继续等着。”杨晏清淡淡吩咐道，“茶水备足, 点心备好, 大冬天的炭盆也烧着别冻着两位老将。”
全程识趣保持沉默的萧景赫十分顺从地被杨晏清拉着绕过前厅主院里坐下, 手里被这人随手捞了卷话本子塞进来, 然后看着这位赤罗官服头戴梁冠的文臣对着铜镜整理仪容之后点了点头, 端着气势袍角带风地走去了前厅。
萧景赫：“……”
捏了下手中的话本子，大庆朝无人敢惹的冷面王衡量了一下此时自家帝师的不好惹程度, 沉默了半晌，招手让候在外面的婢女沏壶茶送来。
结果茶没送来，刚才已经出去的杨晏清又折返了回来。
萧景赫手里的话本子被抽走, 有些懵地抬头看站在面前的杨晏清：“怎么了？他们难为先生了？”不可能吧？那两位就是唠叨烦的很，要真吵架连他都吵不过，怎么可能是先生的对手？
“来借王爷一样东西用用。”说着，杨晏清按着萧景赫的肩膀将人按坐下，掀起层层叠叠的官袍, 将右胳膊伸到萧景赫嘴边上, “啃两口。”
萧景赫托着面前白皙的胳膊, 顿了一下确定这人的诉求：“先生想要哪种啃？”
“自然是床上那种。”杨晏清笑眯眯道，“记得留一些印子，要气人些的。”
萧景赫哪里会放过送到嘴边的肉，平日里顾忌到杨晏清要上朝，他留印子素来克制，脖颈胳膊这种容易露出的地方基本都只是轻轻吻过——但没有哪只野兽是不喜欢留痕迹的，萧景赫这只也不例外。
待到慢条斯理细细端详完成了画作之后，萧景赫轻轻吻着杨晏清的手腕，感受着那处脉搏的跳动，低笑：“先生要不要本王额外再送一些别的地方？”
杨晏清手腕动了动将胳膊从这人手里抽出来，十分满意萧景赫的配合，抬手将这人凑过来的脑袋推开：“想得倒美。行了，王爷继续自己找乐子吧。”
萧景赫再一次被自家先生用完就丢，但对此早已习惯了的男人重新拽过来被扔到一边的话本子，脑子里将里面的情节套上那书生与自己的脸继续演着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
“劳烦两位大人久等了。”杨晏清笑吟吟地走进前厅，“年后刚开朝，朝中事务繁忙，加之春闱在即，也着实是抽不出身来。”
两个本来已经等黑脸了的老头儿被这话一怼，刚见面还没开始谈就被先硬戴了个高帽子，再看人家正一品的官服梁冠，想想自己的五品官职，本来积蓄起来的气势又矮了三分。
“杨大人说笑了，自然是朝事重要、朝事重要。”其中一个下巴带着痦子的干瘦老头儿打哈哈接了杨晏清的话，作为靖北军中人，也只称呼杨晏清的官职而非靖北王正妃的身份。
杨晏清当然不会在乎这个，事实上，他对自己帝师的身份很是满意，就算这两位顶着老靖北王麾下将领的身份打着为萧景赫好的旗号来，在这靖北王府里，也只能恭恭敬敬该行礼行礼，该敬称敬称，不该说的话就得硬生生给他憋着。
这两位不敢堂而皇之倚老卖老坐在靖北王府的正厅主位，但是杨晏清却是无比自然地一转身直接落座，一展衣摆摆手奇怪地问两个表情僵硬的千户：“二位为何不坐？虽说二位老先生行伍出身南征北战的身子骨比一般老人家硬朗，但还是坐下说话吧，不必拘泥于礼数。”
那瘦老头拽着胖老头的衣服使劲，将涨红着脸想要吼出声的胖老头按了回去，这才对着神色淡淡的杨晏清拱手笑道：“杨大人，末将都是粗人，说话难免直了些，杨大人朝事繁忙，我们也不好多做打扰，不如直接说正题可好？”
“王爷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会觉得是打扰？两位老先生不必客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到明日上朝的点儿在下直接出门点卯都不是问题。”杨晏清阴阳怪气起来就连萧景赫都得倒退几步看着脸色小心说话，更何况眼前这两个本就被杨晏清这一身朝服压得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交谈的老头儿。
“你这年轻后生说话忒不中听！老夫也不想和你绕弯子！”那个胖老头终于被怼得上了头，梗着脖子中气十足，“杨大人堂堂男儿自然知道子嗣的重要，老头子跟着老靖北王打了一辈子仗，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我们靖北军不能没有下一代主帅！”
“子嗣的重要？”杨晏清挑眉，“我还真不知道，要不您详细说道说道？”
“你！”胖老头的怒气直接从脖颈冲上了天灵盖，站起来硬邦邦怼道，“老夫就知道皇帝没存什么好心思！说什么赐婚，就是想绝我们靖北军的主帅血脉！”
“我看您担心在意的恐怕不是姓萧的血脉，而是姓郑的。”杨晏清端起桌上淮舟事先便呈上来的茶水，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怎么，这前朝都覆灭了几百年了，两位老先生还想着复辟荣光呢？还挺忠心不二的，杨某不得不说句佩服。”
此话一出，不仅是脸红脖子粗的胖老头像是被噎住了喉咙，就连旁边坐着用眼神紧紧盯着杨晏清表情变化的瘦老头也顿时脸色大变，眼神立时阴狠起来。
“别那么紧张，二位还没有能在靖北王府里杀了我的本事，就算是侥幸得手了，这王府祠堂里的供奉，说不准就得被王爷亲手给扬了。”杨晏清往后懒洋洋依靠，右手抬起撑着脑袋，右手臂的袍袖从小臂上滑落下来，露出里面布满了殷红痕迹的白皙肌肤，“二位是想赌一赌，在王爷心里，是我这个王妃的枕边风吹得厉害，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前朝亲情来的深沉？”
“杨晏清，好你个无耻小儿！”胖老头被眼前堪比小人得志的画面气得心肝脾肺脏都在火上烤，直接指着杨晏清破口大骂。
他们这些老将知道王爷不让人近身的毛病，当时想着只是王爷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只要再大一些让女人去诱惑一番总会成事，没成想后来摸进去帐子里的女人差点被王爷当场打杀，哪怕是灌醉了王爷都没用——事实上灌醉了之后王爷更是下手没有轻重，能被他们安排送给王爷的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也不好解释。
颜阁老这两年几次三番的催促，他们也是没有了办法，不然哪里会想着来找杨晏清的门路？结果没想到这个读书人根本就没有读书人的脸皮，比他们这些行伍老油条说话还让人害臊！简直、简直不像话！
明显的，那个瘦老头平日里就是出谋划策的主，这会儿也更是冷静，阴鸷的眼神直直看向杨晏清：“杨大人这是想要把持王爷让靖北王府绝后了？”
“是啊。”杨晏清理所当然的点头，面上仍旧一派笑吟吟的模样，“如果想让王爷哪天冒出来一个私生子或者妾生子，恐怕得先从王爷手里要了我的命才行呢。”
“啊，等等，”杨晏清直起身子一拍手，脸上的笑意顿时真诚了许多，“或者你们也可以让颜阁老想想法子，多给靖北王府送些合心意的美男子过来。”
“放你娘的屁！都是带把的有什么用？！”
杨晏清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的余光扫到映在窗户上的阴影，眼中也染上笑意，“有用啊，我喜欢。”
“先生这念头最好早些收拾掉，想都不要想。”萧景赫黑着脸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本王说过王府里挤得慌，再进来那些吃白饭的，全都打残了扔出去！”
萧景赫一进来，那两个老头儿就下意识站起来，只有杨晏清还不动如山的坐在那，对萧景赫的黑脸也是半点动容也无。
径直走过去将杨晏清露在外面的胳膊用袖子盖住，萧景赫也没坐，就那么站在杨晏清的身边半弯着腰放低身段，右手撑在主位玄木雕麒麟纹样的椅子扶手上，看向两位曾经一直被当做长辈尊敬的老人：“王叔，杨叔，既然您二位亲自来了，咱们武将向来不搞弯弯绕，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本王同父王一样没有纳妾的打算，也没有生育子嗣的打算，二老趁早收收心，若是实在觉得闲得慌，要么练兵，要么去青州抚孤堂里看着哪个孩子伶俐些带回来养着养老也不是问题。
只是若是二老和某些朝堂上的人勾结算计本王……本王可不是父王，能被某些人拿捏在掌心里搓圆揉扁了玩。”
“要不二位老先生帮忙带个话好了。”杨晏清换了个方向靠着，和萧景赫离得更近了些，拍了拍萧景赫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仍旧是一副笑模样，“别忘了靖北王府如今是我们夫夫的地界，这祠堂的确是轻易不敢砸的，但是某些不该进去的牌位，砸一砸扔去太阳底下晒着倒也不是不合情理，毕竟晒一晒，能去掉不少脏东西，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开始靖北王府可没有供奉那位亡国之君的意思，想必就连前几任靖北王也是看不上那位的，就算是砸了也不怕靖北王一脉的先人托梦责骂不是？
胖老头的嘴巴蠕动着眼看就要吐出骂句，却被那干瘦老头死死按住胳膊制止，他没有再和杨晏清说什么，而是直接对萧景赫道：“王爷难道忘了边关十万将士倾注在王爷身上的信任与托付了吗？仅仅进京半年，为了一个男人，就要向皇位上那个黄口小儿俯首称臣了？！靖北军的脊梁就是这般容易说弯就弯的吗！”
“边关将士信的是本王，不是前朝；效忠的是大庆，不是前朝；目的是保护青州不受战火侵袭，不是为某些人复辟前朝做嫁衣。”萧景赫冷冷道，“靖北军的脊梁更是靖北王，不是前朝！二老难道要告诉本王，青州的将士与百姓，宁愿陷入无故的战火牺牲，也不愿意安稳度日？”
“今年各地雪灾险些酿成大祸，青州又是怎么挺过来的？靠前朝宝藏还是朝廷救济？”萧景赫嗤笑一声，不屑道，“二老别吃完饭放下碗就开始骂娘，着实做派难看了些。我萧景赫不吃文臣高帽子的那一套，要是真想来找本王讲道理，过来打服本王，把本王的脊梁折断扔进泥里烂作一团，本王就去按照你们的意愿做事！”
——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瘦老头没想到萧景赫会这么直接当面给他们难堪，一直被萧景赫尊敬以待，言听计从惯了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接受萧景赫突然的变化，想到这变化出现的契机，两人看向杨晏清的视线就像是淬了最要命的毒。
“别生气，二位年纪也大了，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说。”杨晏清拱火气人的本事堪称一流，“王府上有医术拔尖的大夫，御医也是立刻就能叫来，只要二位但凡还剩一口气，都能救得回来。”
“毕竟咱们王爷一向是尊敬长辈的，怎么会让二老竖着进来，躺着出去呢？”杨晏清的嘴角的笑看在那两个老头眼里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嘲弄，看的两个人恨不得手边有把刀过去砍了这小白脸的脖子。
“还不快安慰安慰两位老人家？这人老了啊，有些事就容易想不开，念旧情，脑子却不够使。”杨晏清推了一把萧景赫，惋惜叹气，“要不那些诗词话本里怎么说英雄迟暮哀婉叹息呢？古人诚不欺我啊~”
“咳。”萧景赫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连忙抬拳抵着唇干咳了一声整理了表情才朝着两个已经气得嘴唇发抖的老人赔罪，“是本王言辞不当，冒犯二老了。本王在此赔个不是，还请二老多多谅解，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过就算是倒下也没事，府上的甘大夫医术着实不错……”
“后面这句不用说了。”杨晏清怼了一下萧景赫的腰，“你真把人气晕过去，回头我还要去御史那边替你抹平，麻烦死了。”
萧景赫逮住机会攥住杨晏清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亲，把色令智昏的模样做了个十成十：“行，听你的。”
“你、你们——”
那胖老头眼看着就要往后仰倒，这时候淮舟恰到时机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在两个老头儿旁边的桌案上，躬身有礼语气平稳道：“二位大人，这是府上大夫熬的清热去火的汤药，主治气怒攻心，郁结不散之症，熬了有小两个时辰，药性正合适。”
两个时辰？
合着这是他们刚踏进王府里，这些人就把去火的汤药熬上了？！
胖老头本来梗到喉间的气愣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就算是争这口气他今天也要走出靖北王府的大门！
……
萧景赫目送两个平常念叨他头疼又碍于情分没办法应付的老头儿颇有些步履蹒跚的背影，感叹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先生这张嘴，的确妙极。”
摆手示意淮舟把那药撤了，杨晏清轻哼一声站起身：“下次这种事自己解决，平白浪费我时间。”
萧景赫见杨晏清往主院走，立刻跟上去黏住，就这几步路都得蹭着牵上书生的手，黏黏糊糊的样子看的身后的淮舟直捂腮帮，暗自咋舌。

*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没有二更是因为去买米买面买各种物资了……
排队，联系人，上上下下跑了一天，实在是没心力QAQ，零点还是会照常更，二更的话小可爱们就偶尔刷一刷看随即掉落吧，这几天确实是得囤点物资，我们小区眼看着出了四五个确诊了……要命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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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 秘密
冬日刚过, 春闱还没开始，杨晏清便忽然病倒了。
这一场病可谓是毫无征兆且来势汹汹，一下子抽空了杨晏清这个冬天难得的自在恣意, 被甘大夫灌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三四天，清醒的时候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时辰。
宫里的御医来了两三趟, 萧允更是亲临靖北王府看了一次床榻上高烧不退的杨晏清，走的时候表情很是难看, 眼神既是担忧又是复杂。
甘大夫却显得十分镇定, 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把脉施针开药, 脸上没见半点焦急慌乱之色，连带着旁边打下手的桑念齐也是一脸镇定, 只每日守着杨晏清隔半个时辰就把脉记录脉象变化, 没几天就写满了半个小册子。
“可算是发出来了, 王爷也不用太过担心, 这么睡着将养几日不是坏处。淮舟那边有经验, 回头做些药性温和的药膳补一补就是。”甘大夫见萧景赫这几日肉眼可见的越发暴躁，终究还是将人拉到一边说道, “他的身子其实一贯是不好的，毒性这几年早已缠绵进了五脏六腑，哪怕是拔了毒也少不得要养几年, 更别说现在毒素只是暂且压着。”
“王爷也不想想，王府的好东西、皇宫的药材也没少往镇抚司堆。若是真的下重药能有这么显著的效果，我还能藏着掖着不给他用？”甘大夫捋着长须叹道，“前些日子那药膏的确是大补，但补是补了, 内里还是亏空着, 你看着人生龙活虎好似什么事都没有, 总还是有反噬的一天。”
病人的情况好不好，看大夫的表情的确是最直观的衡量方法，看甘大夫这表情平静的模样，萧景赫的焦躁也略微平静了些。
“不过好在这次也算他有分寸，没太让毒素侵入内里，没有上次那般疼得苦不堪言。”甘大夫顿了顿，“以后房事这方面也还是要注意些，倒不是说让你们禁房事，新婚燕尔的老夫能理解，但是凡事都有个度，别太孟浪。”
甘大夫想起方才诊脉时候看到的那胳膊，老脸都臊得慌。
饶是萧景赫向来脸皮厚也扛不住这样的说法，顿时咳了两声低声应下。
两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蒋青兴致高昂地迈步跨了进来，见萧景赫站在院子里面，顿时脸上染上了些担忧：“嫂嫂还没醒？”
甘大夫见他们有话说，拱手一礼退下了，跟在杨晏清身边的人最是拎得清，该知道的事情要操心，不该知道的事情不上心的道理。
“快了，你来什么事？”萧景赫侧身拦住想要往内室走的蒋青，皱眉问。
“嫂嫂前段时间安排给我的差事我做完了啊！我可给你说表哥，这次是大事！”蒋青拍了一把萧景赫的肩膀，惹来萧景赫嫌弃的瞪视也不在意，兴冲冲地就想往里走，“嫂嫂真的是神了，他猜那孟府的事儿猜了个七八真，但是后面还有个事儿说不定嫂嫂听了都得醒过来！”
萧景赫领着毛毛躁躁就要往里冲的蒋青衣领，咬牙：“少给本王进去添乱，先生现在需要静养，那些事先放到一边！”
“不是，表哥，这事真不能放！”蒋青挣扎了两下没从萧景赫手里把自己的领子救出来，当即有些着急，“二月九就要开春闱了，到时候就晚了！”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桑念齐端着药碗掀开帘子出来，瞪了一眼吵吵嚷嚷的蒋青，表情有些生气：“先生醒了，让王爷和将军进去。”
两人进去的时候杨晏清已经被桑念齐扶着靠坐在床头，萧景赫一进去先是探了探杨晏清的额头，没感觉到第一日的高烧温度后才松了口气，随后坐在床边将人动作轻柔地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抽走那碍事的枕头扔到了床尾。
蒋青看着又贴在一起的两个人，想起还不知去向的阿柳，顿时胃里有种被塞满了的饱腹感，心头也像是什么东西挤破浇了汁水，酸楚苦涩得厉害。
没人在意，也没人招呼，蒋青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两个正在咬耳朵说悄悄话的。
杨晏清将萧景赫非要贴上来牵着的手拽过去按在身下：“别动，牵着手心里都是汗，不舒服。”
甘大夫给杨晏清压了一床厚被子，被子里更是塞了汤婆子想让他发汗，这会儿杨晏清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半点都不想和火气充足的萧景赫贴贴。
手能伸进去先生的被窝也挺好，萧景赫在这方面也是很容易满足的，反正先生这会儿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想着想着，萧景赫又把杨晏清悄悄往下扒拉的被子拉上去把人裹着。
散热失败的杨晏清抿了抿唇，有些不开心，神色恹恹地看向蒋青：“孟大人家的那个庶子捅出什么天来了？”
“这事儿我得跟你们从头讲！”说到这个，蒋青的兴致就又起来了，也不顾面前两个小动作不断的新婚夫夫，自顾自开始叙述这几日的丰功伟绩，“之前嫂嫂不是要我去苏梦斋接近那个孟泽嘛！有婉宁帮忙牵线，喝了几次酒之后那个孟泽就拿我当亲兄弟似的，每天听曲喝酒都叫着我，什么都不管不顾。而且他现在可是大方的很，说请这个楼里的客人吃酒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事后的账全记在孟府的头上。”
“说来也奇怪，他又不是孟府嫡母生的，那当家主母还真就给他每次都付账付得十分干脆利索。后来我和他混熟之后，几次三番拐着弯问他这事儿，那小子出乎意料的嘴严，灌醉了都问不出来这事，最后还是婉宁有办法！”蒋青说到这一拍大腿，结果用力过猛自己疼的嘶了两声，“她和楼里一个姑娘给孟泽做了个局，下了些药，结果发现那个孟泽，他不举！”
婉宁的那药是青楼里面惯用的助兴药，也没多少伤身的成分，一般男的哪怕是喝的烂醉也都能成事儿，结果那个孟泽却是从头到尾软趴趴，半点反应也没有。
“天生的？”杨晏清挑眉。
蒋青当即摆手：“哪能啊！那个和婉宁做局的姑娘从前就是孟泽的相好，之前孟泽虽说手头不富裕，但是那方面还是没问题的，现在倒是有钱了，结果却不中用了！”
“哦？的确有点意思……浪玸”
杨晏清思忖着，这样的变化出现的实在过于巧合，但孟泽是个庶子，不占年长不占嫡系，就算是不能人道，又和当家主母扯得上什么关联？
除非，他是代人受过，不仅如此，那个侥幸无事的人还得是当家主母的心头肉。这样一来，不仅是为了弥补还是封口，孟府的当家嫡母才有理由忍让孟泽这个不受宠又无才能的庶子。
“只不过昨晚上喝醉酒，他说了句关于关于春闱的事，原话我还记得：‘那些个没钱的穷光蛋也想……也想高中？癞蛤｜蟆也想跃龙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子！’”蒋青学着那孟泽的语气复述了一遍，转而问杨晏清，“具体的事儿没问出来，婉宁的意思是要不就做个套诈一诈。毕竟若是孟泽惹出些大事来，孟府那边不好抹平，要是能果断些放弃他的话，孟泽嘴里说不定能掏出些东西来。”
其实孟泽现在守口如瓶为的就是恣意妄为的生活，现下这种纸醉金迷被一些公子哥儿追捧的日子，比起之前在府里抠抠搜搜小心讨生活的庶子处境实在是好太多。若是让孟泽知道孟府不愿意再庇护或者忍让他，那么慌乱之下从孟泽嘴里掏出的话就会更多。
做套可以，但是这做套也有做套的学问。
杨晏清的眼神一动，嘴角一勾就有了主意：“我记得，那刑部侍郎杜三言的嫡兄是个被家里妇人娇宠惯了的，也算是京城纨绔公子哥儿里的翘楚？”
蒋青身为前京城纨绔，凡是烟柳巷子的常客都能说出个道道，当即点头：“没错，而且脾气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但是那杜二郎向来不去苏梦斋，总说苏梦斋的姑娘端得清高，还是姚芳楼里的姑娘放得开。”
萧景赫因为蒋青这浪荡话只皱眉。
杨晏清却不甚在意，他虽说好男风，但是因为沈向柳的缘故，京城烟柳巷子的两大青楼苏梦斋与姚芳楼的明争暗斗还是很了解的。
苏梦斋走的是才女清倌的路子，楼里虽有卖身的姑娘，但是跟多的是卖艺不卖身，待到姑娘愿意了，有了日子，便是公开竞买，半点不能强迫；姚芳楼却是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出得起银两，什么样的姑娘都能进房。
男人大多就爱两口，喜欢欲语还休，觉着吊着胃口吃进嘴里的更有滋味的便大肆吹捧苏梦斋，没那般耐心只想立马快活的便揣着银子去姚芳楼，都是逛窑子，面上却到底免不了要贬低喜好不一的公子哥儿来提一提自己的气势。
杨晏清轻笑：“这倒不是什么事儿，毕竟你心上那位还没离开京城的时候，这两个楼里的头牌都和他关系还不错。”
蒋青本来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萎靡下来，回想自己这两天的名声，耷拉着耳朵道：“要是阿柳回来了，嫂嫂你可得帮我解释，最近京城说得我慌得很，万一阿柳回来听到，怕是得一鞭子抽死我。”
“不用我解释，他到时候要是回来，不出两天，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事，保管被姑娘们写的详详细细半点不差的放在他桌子上。”杨晏清嫌弃萧景赫的这边肩膀被他靠湿了，扭着身子想换地方。
萧景赫索性将外袍脱掉，非得将人搂在怀里。
杨晏清无奈：“等会我看王爷还能脱几件。”
萧景赫不以为意道：“等会本王去泡了凉水来给先生降温都行。”
“这话要是被甘大夫听到非得数落你。”杨晏清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甘大夫这么捂着他就是为了出汗，这人还想着给他降温。
“……我还在这呢。”蒋青无力地出声，明明是三个人的谈话，他怎么每次就莫名其妙自然而然被排除在外？
“你接着说。”萧景赫看着蒋青的眼神十分嫌弃。
蒋青一懵：“我说什么？不是嫂嫂话没说完吗？”
萧景赫一顿，低头轻声问：“先生刚说想给那孟泽下什么套？”
听着表哥对杨大人说话时那比温泉水还柔滑的声调，再对比朝着自己时候的臭脸，蒋青的嘴角抽了抽。
“让婉宁姑娘给姚芳楼的梅月娘知会一声，就说想办法让杜二郎和那孟泽对上，事情能闹多大就闹多大，她们自然明白该怎么做。”杨晏清说着抬手打了个哈欠，状态眼看着又开始萎靡，许是药效开始发挥，眼皮不住往下掉，长而浓密的眼睫颤抖着像是两个小刷子勾着萧景赫心头的柔软。
一生戎马铁血，前世又被困在皇宫汲汲营营的萧景赫从来不知道，会存在这么一个人，身体的每一处，性格的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的长在他的心尖尖上。
“行，那嫂嫂你好好休息，我去给咱办事！等阿柳回来嫂嫂记得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啊！”
蒋青的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来，就听杨晏清闭着眼睛轻飘飘道：“你别做出钟情遇柳轩老板的模样就是他最大的帮忙了，回头他回来可是以男装示人，你整得那么痴心一片，若是让人怀疑他就是曾经那个遇柳轩的柳老板，届时我们的麻烦都不小。”
蒋青的眼神一厉，沉默了半晌，语气坚定地一抱拳：“多谢嫂嫂，辰安记下了。”
他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为了不与大哥争夺世子之位，他之前本就没少作践自己的名声，如今若是为了阿柳，哪怕是成为笑柄被全京城的人戳着后背数落，他更不会觉得有半点不甘不满。
只是父亲母亲和大哥那边总得替阿柳多说两句，不然到时候万一因为这个他们对阿柳不满就不好了……要不直接推到表哥身上算了……反正父亲也不敢直接拽着表哥问这种事……
蒋青一边往外走一边思索着回家之后的话该怎么说，萧景赫将怀里半睡半醒的人轻轻放躺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坐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被子，表情逐渐变得平和而温柔。
听着杨晏清逐渐平缓悠长的呼吸声，萧景赫的眼神也逐渐放空。
如今距离春闱第一场不过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前世周国兵临琼州就是在春闱会试第三场结束后不久。琼州刺史早在几年前便与周国互相勾结，在周国兵临城下之时竟然大开城门迎了周国进门，此后竟封|锁|消|息没有半点风声传入京中，待到萧景赫收到消息，周国的精锐部队早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琼州直接打上了云州。
短短十三天便占领了云州，集结人马绕过青州靖北军盘踞之地直切京城！
那时靖北军由蒋青领军镇压，军中却有不少含有异心的老将趁乱将蒋青格杀，接管了靖北军，以支援青州的名义随之北上，被早有准备虎视眈眈的蛮族趁虚而入直破青州，三股人马前后将大庆七洲搅得战火纷飞，蛮族所到之处更是烧杀劫掠寸草无生。
而萧景赫记得很清楚，前世算计杀害蒋青蛊惑靖北军的，就是此时还停留在京城的王、杨二位老将。
他必须要像个办法钓出来站在他们身后算计的那只阴险狠毒的豺。如今颜修筠躲藏在众多棋子之后，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对大庆奉献一生的老臣，就如同李贤一般，天下人在没有证据时不会信他会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贪|污受贿残害忠良之事。
同样的，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时，哪怕是杨晏清也不可能做到将与前朝余孽勾结妄图灭国大庆这样的滔天罪名扣在内阁阁老的头上。
这些日子从杨晏清手里，萧景赫学到最多的就是——永远不要小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也永远不要轻视民间百姓言论的重要性。
萧景赫拍着被子的手缓缓停了下来，俯身拨开杨晏清额前的发丝，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等到梅园的梅树种好，先生也弹琴给本王听好不好？”
想起前几日搬动琴时不小心磕碰中掉出来的软剑，萧景赫的眼神在此时杨晏清看不见的地方陡然变得深沉而危险。
在兵器上他不可能有丝毫错误，那软剑所造成的伤口，恰好就是与之前他追着杨晏清到京郊树林时那一地尸体里面领头黑衣人脖颈间伤口所吻合的兵刃，只是其余那些伤口怪异的尸体至今萧景赫也没能找到答案——也绝不会忘记寻找答案。
但凡兵刃，不管锻造技术再强悍，冶炼温度再高，出来的兵刃都绝对留有锻造与淬水的痕迹，绝不会造成连脖颈骨骼被切断都完美而光滑的切面。
萧景赫曾经拿着仵作画出来的伤口与兵器形状猜测图找过靖北军中的一些老将，询问是否有见过这样的武器，有一位年轻时候曾经游历江湖，虽说没有混进上流武林的圈子里，却听了不少武林传说，不由玩笑般说道：“若是这世上真的存在内力化形剑气化形这等传奇武学，大概便能制造出这样光滑的伤口切面了。”
而当他拐弯抹角想要套甘大夫关于杨晏清身上毒性的具体情况时，甘大夫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连桑念齐也是一问三不知，这让他更是对此心生疑窦。但私下里杨晏清的脉搏与骨骼经脉没有人比萧景赫还要熟悉，他在这具身体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内力的痕迹，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毒药，难道还能就单单针对一个人的武学内力，彻彻底底的封了？
这不合常理。
萧景赫曾经打听过江湖上的毒药，太医署那边也暗地里搜罗了不少，从未听过有这样独特药性的毒药。并且如果杨晏清真的武学程度达到那样的境界，怎么可能不会在中毒初始的时候就想办法将毒性逼出体外？难道还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服毒不成？
再加上杨晏清平日里能窝就窝着，对攻击也没有半点下意识抵挡的反应，种种行为都实在不像是惯用武学轻功之人……
太多的东西无法解释，但萧景赫在杨晏清的身上总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他的唇贴近杨晏清的耳畔，轻声道：“本王也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等着先生用自己的秘密来换。”
……
待到婢女因为前厅来人将萧景赫请走，床上原本看似陷入熟睡的杨晏清缓缓睁开眼，眼睛里满是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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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我还真就是自己吃的，但是没想到王爷还有瞒着我的事儿？
萧景赫（捂住自己的重生马甲继续种树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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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司把电脑给我送过来了可还行……前两天我菜都找不着，今儿电脑都能给我塞进来，也是绝绝子，给我整懵了。行吧，明天开始居家办公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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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 北街杀人案
二月初一, 春日的京城可谓热闹非凡，各地进京赶考的学子汇聚在各大客栈书肆里，一时间外城的大街小巷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几句之乎者也, 京城各个铺子的掌柜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这三年一度的会试每每都能让他们多赚许多。
靖北王府里, 淮舟的算盘也是打得噼啪响，桌案上的账本书册将他的上半身挡了个严实, 靖北王府名下的铺子营生做的都是最普通一般的生意, 淮舟接手之后几乎是全部打乱了人手按照计划书重新分配, 恰好搭上三年一度的春闱，最近只要没什么大事一准就在书房里埋头打算盘。
萧景赫路过瞟了好几眼, 转头和杨晏清说这事的时候一脸的匪夷所思：“镇抚司是官府衙门, 本王记得, 按照本朝律令不得与民争利开铺营收吧？”
“是不能啊, 所以我才说淮舟更适合来王府, 毕竟王爷家大业大外面还不知道养了多少吃饭的嘴。”杨晏清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打结一边道, “镇抚司庙小钱少的，也没那么多铺子让淮舟打理。但我这不是也没办法，谁让我穷清官一个, 没什么家底，白白耽误淮舟的本事这么些年。”
萧景赫听着这话总感觉像是在骂自己，但是又揪不住话茬，不过杨晏清嘴里说的穷他现在是半个字都不相信：“先生莫要诓本王，就先生的那张琴, 拿出去少说也要几千两雪花银。”
几千两？
杨晏清一听就知道萧景赫八成没让懂行的人看过琴, 那可是有价无市的无价之宝, 真要开价，怎么也得说是几千两黄金。
“琴这种东西又不一定要自己买。”杨晏清张嘴就开始编，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每个字都透露着可信，“鹤栖山庄的庄主当年与我以音相识，趣味相投，这才送了这价值连城的古琴予我。
我是清贫了些，但总归认识几个行商做买卖颇有天赋的朋友。与其掰扯这个，王爷还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送什么值得说道的定情之物？”
萧景赫的问题再次被杨晏清不着痕迹地拐开话题，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将梅园的种植计划再次提前，然后拉住就想往院子外面走的杨晏清：“等等，本王先问问甘大夫。”
“这就涉及到一个十分严肃的信任问题了。”杨晏清脚下一转，拉着萧景赫的手贴近萧景赫怀里，抬头亲了一下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王爷不信我？”
萧景赫努力抵抗怀里兵不血刃的诱惑攻击，将人圈在怀里按住：“本王不敢信。”
“那王爷今夜恐怕要找个别的院子睡了。”杨晏清笑吟吟道。
萧景赫的胳膊僵了僵，权衡利弊之后又抓了旁边衣架上的大氅披在怀里人的身上，轻咳了一声：“去哪？”
杨晏清的眼里顿时染上愉悦的笑意：“望江楼。”
***
萧景赫是来过望江楼的，但是却从没有上过望江楼的顶层。
“这也是鹤栖山庄的关系？”萧景赫扫视初次上来，一眼望过去宽敞通风一应事务俱全的顶楼，语带深意问道。
“那倒不是。”杨晏清这次挑了另一张桌子坐下，从窗户旁边看下去正正好是北街，“望江楼自落成之日起背后站着的就是皇室，我不过是代陛下掌管了几年而已。”
北街这边多的是各类铺子，平日里也是熙熙攘攘，这几日春闱渐近，从上面往下看更是人头攒动。
萧景赫在杨晏清对面坐下，对楼下街道的热闹并不感兴趣，但他了解杨晏清，这个近几日窝着能不动便不动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专门挑了这一天出门来只为了透气。
十分有眼色的掌柜连忙给上了酒水点心，就在杨晏清的手伸向酒壶的时候，萧景赫眼疾手快地抄过酒壶放回掌柜手里的托盘上：“换壶茶来。”
杨晏清小小撅了下嘴，收回手转头看楼下。
“说说，今天唱的是哪一出？”萧景赫提了茶壶往杨晏清面前的茶杯里斟了一杯。
杨晏清为萧景赫换走酒壶的行为耿耿于怀：“我又没拿到戏本子，怎么知道今天演哪一出？”
“今儿不是先生写的戏？”萧景赫看杨晏清此时像是狐狸偷到肉的笑就能肯定这人和将要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儿绝对脱不开干系。
“这戏要我写，味道就变了。”杨晏清曲指敲了敲窗棂，示意萧景赫转头看，“今儿就让王爷来瞧瞧，什么叫做‘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
萧景赫本来没反应过来，品了品杨晏清的那句话，忽然道：“先生这是在暗示本王？”
杨晏清一愣：“嗯？”
“负心尽是读书人。”萧景赫重复了一遍杨晏清的话，语气还在负心和读书人上加重强调。
杨晏清的眼皮一跳，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做成荷花样式的茶点放在萧景赫面前的瓷碟里，温声道：“王爷，多吃点，少说话。”
***
北街上，自从得到消息就亢奋不已难以入眠的孟泽死死盯着来往的人群，直到终于看到那被家丁簇拥着晃荡过来的杜二郎，连忙扑了上去一把攥住了杜二郎的袖子。
“哪来的贼人！！！”杜家的家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孟泽拉开甩到一边。
杜二郎可是杜家老太太的心头肉，要是伤了一星半点的，他们这些跟出来的奴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哟，这不是最近发达了眼睛往腚上长的孟二么？”杜二郎摆摆手示意家丁往后退，早春的天儿摇着把扇子吊儿郎当地走上来，“来这大街上堵人可有损孟少爷读书人的清高啊。”
“杜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孟某当不得读书人当不得！”孟泽连忙赔笑，哪怕他现在银两不愁，但是他心里门清，比起是杜府心肝肉的杜二郎，他孟泽仍旧是个仰人鼻息的货色，但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旺盛，“只是杜公子，芸儿……您就当给孟某一个面子，就把芸儿还——”
“唉，打住！”杜二郎扇子啪得一合，轻佻又蔑然地拍着孟泽伸过来的脸，“我说孟二，你是真没眼力劲还是装听不懂？本公子不见你就是说明了这事儿没的商量，明白吗？”
孟泽的眼神一变：“可芸儿怀的是……”
杜二郎脸上的笑收起来，抬手就是一扇子抽在了孟泽的脸上，没有留情面的力道让早就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孟泽差点背过气栽倒在地。
杜二郎一拽衣摆蹲下来，用扇子撑着地面，好笑道：“孟二，女人是你送上来的，银货两讫，这会儿搁这装什么王八呢？清高读书人演够了想当当痴情人？至于那个野种，我当然知道，但是进了本公子的院子，本公子花了钱，就是本公子的女人，还能等到你孟二来伸手捞本公子的后院？”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来本公子面前恬着脸要脸面？”
孟泽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阴鸷而恐怖，牙根紧咬，面色铁青地看向杜二郎，眼神也像是淬了毒：“你把那个孩子杀了？！”
“一个野种，怎么？本公子动不得？”杜二郎抬手招来家丁，用下巴指了指坐在地上脸上浮现出一条青紫印子的孟泽，“来人，给本公子把这个没眼色的扔出北街。好好的日子出来逛个街，真是晦气！”
孟泽是庶子，之前手头不宽裕，靠着阿谀奉承杜二郎跟在身后长威风，人却是一副读书人却碍于出身怀才不遇的模样，总把来日定当高中的话挂在嘴边上。与杜二郎喜好姚芳楼的姑娘不同，孟泽最爱钻进苏梦斋里享受那些姑娘诗词文雅地恭维他的飘飘然。
上个月的时候孟泽刚把自己的一个相好花言巧语送到杜二郎的床上，那女子原本是苏梦斋的清倌。这清倌一向心气高，曾扬言一定要找个合心意的郎君，宁死也不做楼里卖身的姑娘。这清倌自然有清倌的法子，虽说是别的花样都经过，但是身子的确只有孟泽尝过。
孟泽一边享受着拿下高岭之花的快意，一边又发自内心瞧不上楼里的姑娘。
那杜二郎自小被杜府的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是个没什么耐心的，早些就看不起苏梦斋的姑娘人在青楼里却端得清高，不过对京城里传言说他杜二郎是个草包，所以苏梦斋的姑娘一个都拿不下这种传言仍旧十分上火。
被孟泽花言巧语哄骗了的清倌儿弹得一手好琵琶，诗文更是堪比苏梦斋的头牌婉宁。孟泽之前在赌坊里欠了不小的一笔，也知道杜二郎其实对苏梦斋的姑娘一直有想法，便哄得那清倌去伺候杜二郎，承诺之后一定娶那清倌进门当妾室。
那清倌去伺候了杜二郎，孟泽拿了杜二郎的银子去填了赌债，可想而知哪里还管那清倌的死活。杜二郎之前因为在苏梦斋碰壁的事儿没少被那些读书人在背后暗自腹诽，这下扣了人，直接甩了银子去苏梦斋说是楼里的姑娘倾慕于他，便赎了清倌的身，在京城里一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
孟泽当然不会在意一个清倌，可如今他不能人道，本来是绝了子嗣的念头，这几日却意外从苏梦斋的姑娘嘴里听到芸儿竟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两个月，就只可能是在被他送给杜二郎之前便怀上的！是他孟泽此生唯一的孩子！
后来孟泽多次去杜二郎养女人的宅子求见，被拦出来好几次一直没能见到杜二郎，这才蹲守在北街想要截住杜二郎。本想着用比之前三倍的银子赎回芸儿，哪成想却听到杜二郎说那个孩子已经没了的消息。
那可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杜二郎——！
眼看着杜家的家丁凶神恶煞地朝着自己抓过来，孟泽这些时日以来的颓废与愤怒陡然间被激发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甩开了上前的杜家家丁，直直冲着背对自己的杜二郎撞过去，用头抵着杜二郎的腰直直抵着人朝着前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推搡过去！
杜二郎的前面恰好是一个茶摊子，见状惊恐尖叫：“孟二你个小瘪三！！！腌臜东西！放开我！！！！放开！！”
此时咬着牙双目充血的孟泽哪里听得到耳边的声音，直自顾自顶着杜二郎往前怼，没成想脚下一划小腿骤然一痛，整个人栽倒下去连带着扑着杜二郎也仰面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少爷！！！”
一切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杜家的家丁见状连忙赶上来扒开了死死抱住杜二郎不放的孟泽，然而将一动不动的杜二郎翻过来后却发现，方才还中气十足的杜二郎此时双目圆睁，眼睛里满是惊恐，眉心插了一块尖锐的碎瓦片，挣扎着抽搐了两下之后竟当街绝了气息！
“啊啊啊啊！死人了——杀人了！！”
周围的百姓顿时尖叫起来如鸟兽哄散，在京城这个贵人云集的地方，百姓们最能趋利避害，眼前不论是杀人的还是死了的，看穿戴架势都不是寻常人家，别的热闹看了便看了，要命的热闹看了可没命说道！
还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热闹非凡的北街瞬间乱做一团，春闱期间时时刻刻紧着皮站岗巡视的御林军也在最快时间赶到现场，却在看到死者的一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刑部侍郎家那个最受宠的二公子？原本京城发生案件是要移交刑部，可如今死者是刑部主事人的族亲兄弟，这……
打头的人心下一动，招来两个机灵的下属吩咐：“你们两个一个去刑部，一个去镇抚司，快着点！”
***
北街的人乱做一团，高坐在望江楼的萧景赫与杨晏清却将这场闹剧看了个分明，同样也看到了人群里在混乱之时弹出石子打了孟泽小腿，致使杜二郎就那么正正好栽倒在尖瓦片上的马尾女子。
“那是何人？”萧景赫直觉杨晏清一定认识。
杨晏清用茶杯挡住嘴角的笑意：“锦衣卫副指挥史，言箐娘。”
锦衣卫副指挥史？女人？
萧景赫这才想起之前和小皇帝一起去青州的路上，小皇帝所说的殿前首告的言氏女自请去往镇抚司锦衣卫的事。
“安平郡主？”萧景赫的脸色一变，“她也是先生的人？”
当时他还记得小皇帝因为将安平郡主安插进锦衣卫的事对杨晏清大为愧疚，结果没想到兜兜转转竟都是杨晏清的手笔。
“王爷这说话用词还是要严谨一些。”杨晏清不满地斜睨了这人一眼，“不过是有些渊源罢了，陛下下旨送进锦衣卫的人，当然是听命于陛下的人。”
萧景赫沉默着理清思路，直到杨晏清细嚼慢咽吃了两块荷花酥正觉得噎得慌开始倒茶喝才开口：“先生这是又想要刑部，又想要礼部，还想用这件案子给安平郡主造势？”
一箭三雕，还真是一丁点都不浪费！
杨晏清凝视着萧景赫，柔声道：“王爷就是这般小瞧我吗？”
“……先生还干了什么？”
不懂就问，萧景赫在这点上半点扭捏犹豫都没有。
杨晏清笑着，视线落到下面着装分明、在案发现场泾渭分明形成对峙之势的两拨人上，语调轻松写意之极：“唉，咱们读书人啊都是负心汉，还是要靠王爷这样的仗义人来动脑子。”
萧景赫：“……”
他方才就多余说那句话，被这记仇的书生一句话记到现在，拐着弯的要损回来。
可分明那句话是这书生先说的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王爷还是要多动动脑子
萧景赫：……本王总觉得先生在欺负本王，但没有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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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 选择【二更】
翌日早朝, 杨晏清称病未去，早上在萧景赫起床穿衣洗漱的时候勉强睁开了一边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困意：“今儿早朝要是有人问起我, 就说我病得起不来了。”
“别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萧景赫皱眉，“没人敢问本王这种问题。”
“往常是没人敢问, 今儿朝上怕是要乱成一锅粥，说不准会有几个不长眼的, 到时候王爷这个摄政王可得镇上一镇。”杨晏清懒懒地打哈欠, 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关于北街的那个案子……”
***
勤政殿
看着面前恨不得撸袖子直接用手里的玉笏砸对方的文官，萧景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再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列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殿上事的武将, 心下呵呵冷笑了一声。
出来上朝前他还对先生说的吵成一锅粥不以为然, 毕竟前世内阁把持朝政, 朝堂上几乎是一言堂, 这一世只要是杨晏清站在那，满朝文武无一不是字字斟酌, 提着尾巴办事说话，萧景赫两世以来就从未见过这般像是菜市口讨价还价的阵仗。
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萧允，恰好看到萧允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来, 一双眼睛里却写着满满的救命。
萧景赫：“……”
刑部侍郎不想放手让这个案子归在锦衣卫的道理很简单，杜二郎在杜家的受宠程度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其实到今天，该了解的案件原委问杜家家丁就能知道清楚。若是真的移交镇抚司按照寻常命案去断案，那孟泽只能说有罪却罪不至死, 但这个判处结果显然不能平息杜家的滔天|怒火与恨意。
但是御史们是不可能放任这个案子交给刑部的, 并没有什么利益使然, 而是这案子明摆着交给刑部那就是公报私仇，有失公允，这案子又是发生在大庭广众闹事之中，恐怕难以服众，有损朝廷声望。
武将们则是没有参与这项讨论，就差拿点干果瓜子欣赏这些个吵得面红耳赤的文官们失态的样子。
萧景赫用眼神示意萧允面前的砚台。
萧允会意，直接抄起砚台朝着殿下狠狠砸了下去，溅出来的墨零星几点挂在几名御史与刑部官员的脸上：“够了！都给朕闭嘴！”
满朝文武除却萧景赫都立时躬身低头，勤政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都吵什么吵？当这是什么地方？”萧允冷冷道，直接点名，“三位阁老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直作壁上观的颜修筠，秦石，以及诚郡王被点了名，顿了顿，相继出列。
颜修筠还是八面玲珑半点不沾的说辞：“此案虽不难判，却干系重大，涉及朝廷颜面，的确要甚而重之才是。”
春闱在即，颜修筠并不关心这种命案，哪怕死的是朝廷命官都不会让他侧目，更何况不过就是两个有世家隐蔽的纨绔子弟。
但刑部侍郎杜三言是他的人，礼部尚书那边更要稳住，颜修筠虽说觉得这个案子实在来得蹊跷，心中起了疑窦，但因为这两个纨绔公子又的确与大事不沾半点干系，便也只是轻轻放下。
秦石自从李贤伏法之后便不太插手朝政，上朝的次数也十分有限，多数时间都告病不朝，没想到今日好不容易上一次朝就碰上这么个吵得人脑子嗡嗡响的场面，心下想着下次上朝一定要打听打听那位帝师大人的动向，一边慢悠悠道：“京城案件理应归于刑部审查，但此案涉及刑部官员亲属，不如，两司会审协同办案吧。”
这话看似提出了解决的法子，却也又抛出了新的问题。
两司会审，协同办案，说得轻巧，办案过程中又以谁为主谁为辅？就看这会儿刑部的架势也不会愿意做陪衬，但镇抚司锦衣卫是什么做派在场大臣都心知肚明，再加上镇抚司还有帝师在上面撑着，谁敢让镇抚司陪衬？
大朝会之后才正式进入内阁不久的诚郡王脸上笑呵呵的表情一僵，心下暗骂前面两个老狐狸，正在思忖着说什么之际，视线忽然锁定站在对面皱着眉一脸不悦的靖北王身上，想起前段日子这人踩房顶的光辉事迹，当即有了主意：“启禀陛下，本王以为秦阁老所言甚是有理，两司会审协同办案乃是最佳，只需要一个身份尊贵，能力卓绝的主审官即可。”
萧允坐得高，自然看得也更清楚，明知故问道：“哦？那这主审官又是谁来当选最为合适？”
萧景赫想起临上朝前杨晏清裹在被子里似梦似醒懒洋洋的话语，与此时诚郡王谦恭有礼把他拱上案子主审官的话重合在一起。
【朝堂上，定会有人提出两司会审，被王爷踩过脸面的诚郡王定然会提出让王爷来当这个主审，毕竟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推给王爷对诚郡王而言可以说是个足以令他沾沾自喜的主意……】
于是，诚郡王在说完之后有意去观察萧景赫的表情，却只是得来了一个“就这？”的表情，眼神里还略带了几分嫌弃。
诚郡王：“……？”
“此事不妥啊陛下！此案并非大案，远不到两司会审的地步，这……于理不合啊陛下！”刑部侍郎杜三言连忙出列拱手劝阻，“若是帝师大人在朝也定然会提出异议，自古以来只有在涉及到大案要案之时才可启用两司会审，此先例万万不可贸然开启。”
若是让靖北王插手这次的案子，恐怕这其中就当真没有一丝一毫转圜运作的余地了。
此时作为间接涉案官员的礼部尚书也出列反对，这让朝中的几位大臣有些纳闷，虽说孟泽是庶子，但是这孟大人也该明白一旦这人落入刑部，可就是吃尽苦头没有生路可言，如今居然跳出来自己截断自己儿子的生路？
【不论礼部尚书如何，杜三言一定会冒险出面阻挠两司会审，甚至可能搬出我来试图说服陛下与满朝文武，届时王爷定要在礼部尚书开口前出面揽下此案的主审权……】
“一个命案，一不涉及皇亲国戚，二不涉及朝廷命官，也值得诸位大臣吵闹到如此地步？当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萧景赫不开口则以，出声的瞬间就镇下了又开始骚动的文臣武将，“两司会审？说出去徒惹人可笑！不过一个小小的命案罢了。既如此，就按安郡王所言，此案由本王接手主审，至于两司……”
与杨晏清在朝堂上的积威已久不同，萧景赫凭借的是那一身戎马铁血带来的煞气，一时间勤政殿陡然寂静。
【王爷开口，刑部不会再冒头阻拦，但王爷的目的是要拿捏刑部，便要在这个时候挑出王爷中意的下一任刑部尚书的官员，同时允许案发后赶到现场的镇抚司从旁督查……记得，一定是督查，而非协办。】
“既然刑部与镇抚司都关心此次案件，那便各抽一人督查办案以示公允。”萧景赫说着，没等刑部侍郎杜三言反应，就直接点了前几日杨晏清建议的那名刑部官员，“方才庞大人倒是安静，没吵得本王脑仁疼，正好本王在刑法律令上多有不足，就让刑部的庞大人与镇抚司的主事的指挥使共同参与罢。”
“此案处理便到此为止，诸位大臣可还有异议？”萧景赫的眼神冷厉如刀，直直从张口欲言的杜三郎与礼部尚书身上刮过。
鸦雀无声半晌，萧景赫满意地颔首，转头看向萧允。
萧允回过神，按照萧景赫所说的下了旨，在朝臣退去，走出勤政殿后脸上的表情仍旧有些微妙。
御辇快要行到御书房的时候，萧允抬手示意停辇，与大太监赵良一前一后慢慢踱步往前走。
“今日朝堂之事，赵卿如何看？”萧允忽然开口。
“这……”赵良心中叫苦，只得斟酌着句子回答，“靖北王爷是边关下来的主帅，气势的确不同凡响，许是诸位大人都一时被镇住了。”
“不，这不是关键。”萧允的眼神很是深沉复杂，缓缓道，“此案看似不大，却牵涉良多，若是随意指派人主审到也罢了，偏偏主审人是王叔……”
还不偏不倚挑出了一个刑部里少有的没有站位刑部侍郎杜三言的官员。
萧允细细回想着今日自上朝开始诸位大臣的言谈争辩以及萧景赫的一言一行，突然，他意识到了关键点。
今日看似先生告假不朝，最开始案件被提出的时候也的确满朝文武争辩混乱一时，但从他发怒打断喧闹之后，三位阁老的发言与王叔恰到好处的介入实在是太顺了，这种顺畅萧允曾经在上朝之时每日感受。
——那是朝局被一只手把控操纵的顺畅感。
每个人，每句话，每一个决定，汇聚成最终的结果……是先生想要的结果。
先生，这是在帮王叔在朝堂上立威吗？
萧允的脚步停了下来。
赵良的身子躬得更低。
赵良看不到这位少年皇帝的表情，视线紧紧盯着玄色绣龙纹的皇袍衣角，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问话：“这几日太医署可还有向先生那里送调养的药材？”
“回禀陛下，之前帝师大人说不必劳烦，药材够用，算一算已有三日未送了。”
“还是要送的。”萧允说罢，停顿了许久，才接着道，“将这份药方送去给太医署，让夹在药材里给靖北王府送去。”
赵良抬手接住那张递过来的纸，却迟迟等不到帝王的松手，只是恭敬地手心朝上等候。
萧允的手指在药方边缘几乎掐出月牙的痕迹，最终还是放了手，任由那张有些泛黄的药方静静躺在了赵良的手心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皇帝是个很敏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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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 算计
萧景赫接了这个案子后十分情理之中且理所当然地派遣亲兵进驻了大理寺, 将看守孟泽的护卫全部替换成了自己人。
关于之后该如何审如何判，杨晏清并没有过多说明，盖因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 只要按照刑部律令依法断案便是。
杨晏清真正等的，是孟泽在得知孟尚书并不准备从刑部捞他出去之后趁乱会吐出的东西, 并且在他招供的时候，萧景赫、刑部官员、镇抚司三方俱在, 到那时就算是颜修筠反应过来想要堵嘴灭口, 也断然没有任何机会。
这两日萧景赫因为这个案子开始往大理寺跑, 杨晏清反而清闲下来，搜刮了萧景赫藏了一书房的话本子, 一边看一边复盘这只大尾巴狼都是从哪里学的乱七八糟的花样。
初春虽冷, 太阳却比冬日要暖上些许, 院子里的树枝草叶子都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发出嫩芽, 看得人心情也舒畅不少。
杨晏清听见脚步声抬头, 就见沉着脸的甘大夫走进来，两手一揣往前边的椅子里一坐, 一句话也不说，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怎么，这是谁又不懂事惹了咱们操心的老大夫？”杨晏清看了眼气呼呼的小老头儿, 低头将手里的话本又翻过一页，嘴角还衔着笑。
“你还笑！”甘大夫盯着杨晏清，“昨天宫里送来的药材里面夹了一张药方子，你肯定知道。”
杨晏清的头都没抬：“嗯，知道。”
“你都不催我的？不想知道到底能不能解毒？”甘大夫也是纳了闷, 昨天他研究了那方子之后就一直憋着气等这人找他, 结果呢, 他搁那气得慌，这人反倒没事人似的话本子看得悠闲自在。
杨晏清：“若是真能解，他就不会不敢来见我，而是把方子塞进药材里递进来。”
人性这种东西，在先帝与言煜这两个人身上杨晏清已经栽的跟头足够大了，断不会重蹈覆辙。
“……这方子，有点说法。”甘大夫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方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这的确是按照毒药方子对症下药配的解药方子，反着推的话，我也猜到了最后那一样我们一直没能想到的关键毒素。”
“按照这个方子来看，当年你服下的毒药其实严格来说应当叫做蛊毒。蛊虫这种东西玄妙就玄妙在，随着不同的培养药材与方式毒性也五花八门难以捉摸，它的中毒与解毒都具有一定的独有性，只有与下毒的那只蛊虫一同培养的雄蛊才能实现完完全全的解毒。”
杨晏清又翻过一页话本，这一张恰好还配了图，虽说那图上用床帷衣衫遮挡了部位，但看上去仍旧十分香艳。
杨晏清揣摩着这幅插画，突然就想起前几日萧景赫硬是要让他在上面时的情景，虽说是有些费腰，不过滋味倒是不错……
甘大夫也看到了那张图，顿时明白过来杨晏清在看什么东西，气得一把抽走这人手里的话本拍到桌子一边，须眉倒竖：“你到底想活还是不想活！给个痛快话！别搞得我整天皇帝不急太监急的！”
“当然想。”杨晏清叹了口气，坐姿随意，“可是这不是命不由己嘛，看开点，总归也不会让我死不是？”
“你之前传回山庄的话是怎么说的？我可告诉你，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别到时候又反悔了！”甘大夫压低声音，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小疙瘩，“还有这药方，刚开始我还纳闷，毕竟我想着应该就是给药丸，想着到时候费点心思多刮些药渣子研究。”
“直到我看了那方子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给过来了。”甘大夫说到这更是脸色不愉，“那药方里面有一味叫‘琼枝壳’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但早在先帝在位时期就划进了贡品里，寻常人家是万万买不到的。”
“贡品而已，对咱们而言不算难事吧？”杨晏清温和地看向甘大夫，语调微扬。
“是不难，但当初提议将这药材划进贡品不轻易外流的正是还在太医署当值的老夫。”甘大夫那个时候在太医署当值，是他发现了琼枝壳这个药材具有轻微的毒素，也是他找到了可以与琼枝壳毒素相抵的药材。
“琼枝壳必须与罂粟壳一起配药服用，否则会对人体脏器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若是这方子是一次彻底解毒的方子传罂粟壳那点微弱的毒性倒也罢了，可没有解蛊毒的雄蛊虫，这方子定然就只是一个定期压制毒素的，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罂粟壳是什么东西？上瘾的玩意！按照这方子的剂量一年一年的服用下去，好听点说是毒性压制寿数无碍。
往深里想，没几年你就会忍不住药瘾上头，到那时就算是有了真正的解药给你解了身上的毒，但你的身体也早就被那上瘾的罂粟壳毒性掏空了！”
“不错，倒是个狠毒又精巧的法子。应当是先帝当年就留下的东西，是他的手段做派。”杨晏清摩挲着下巴忽然笑出声来，“这药方的问题，太医署有御医能看出来么？”
“废话！老夫当年把罂粟壳的上瘾之毒可是记录在太医署书库里的，更因为这东西的特殊性太医署当时还专门用各种方式尝试解毒都没有找到有效的法子，只能说少量无碍，多次伤身，没别的说法。”甘大夫拍着桌子上的药方问杨晏清，“所以这药，怎么个处理法？”
“制药吧。”
甘大夫听了这话脸色一僵，粗声粗气道：“你可想好了。”
“能上瘾就能戒断，我可是有全江湖最厉害的大夫，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杨晏清看出甘大夫眼中的凝重之意，轻声安抚，“更何况，这药……应当吃不了几次。”
“什么意思？”甘大夫一个激灵反问。
杨晏清却没有再回答的意思，将甘大夫之前扔到一边的话本重新拽回来翻到方才没看完的那一页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甘大夫盯着他良久，最终无奈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方子重新收到袖子里转身离开了。
话本子翻过十几页，杨晏清转头看向窗外春意初临的景色，唇角微勾：“小崽子，长大了啊……”
***
另一边，人证物证俱全，案件审讯顺利走完过场，这件本就不存在什么争议的案子很快便有了结果。
看着摆放在面前要画押的认罪书，一直神色惶惶的孟泽呆滞瞬间后突然将那认罪书一把抓过来撕了个粉碎大叫道：“我不认罪……我不认罪！！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母亲！！母亲救我……母亲一定会救我出去！她答应过的！”
被孟泽不配合的态度弄得无法，听命于之前萧景赫说的不得使用强迫手段的府兵只得前去禀报上级。
正一同坐在大理寺刑讯堂的萧景赫三人闻言手头的动作皆是一顿，言菁娘看向萧景赫，一旁坐着的庞大人表情也带了迟疑。
萧景赫想了想，招来旁边候着的府兵轻声吩咐了两句，让那府兵传话给正在闹腾的孟泽。
言菁娘一身锦衣卫飞鱼服，头发利索地高束成一个马尾用银箍固定，行为举止哪里还有半点当日勤政殿首告的柔弱姿态，见此情景也不像一旁的庞大人欲言又止，反而直接问道：“敢问王爷，这是同那孟泽说了什么？”
“据实已告啊，难不成还因为犯人叫嚣要娘就去找过来？”萧景赫反问，“还是说这孟泽的嫡母真有通天的本事能从本王手里将人全须全尾地带走？”
言菁娘张了张嘴，这几日接触之前，她是真没想到皎洁如月，清俊优雅的先生居然会倾心这么一个武夫——要说是武功好的，鹤栖山庄里拿可是一抓一大把，先生平日里看的身段不错的美男子各式各样也不少，这靖北王到底哪里就正正好钻进了先生的心窝里？
萧景赫虽然表情淡淡，眼神却冷：“言副指挥使，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在打量握着你生杀权的上位者时要藏好自己眼睛里的情绪？”
言菁娘搭在身侧剑柄上的手一紧，低头赔礼：“是下官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看在帝师的面子上，这一次便算了。”萧景赫的话可谓一语双关，“再有下次，想必帝师也不介意再寻一个副指挥史来。”
言菁娘自然是知道萧景赫与杨晏清的关系并不是朝堂表面上表现出的那般交恶，心中将那个传消息回来说靖北王脑子不灵光的人从头骂到了脚后跟。
想着想着，言菁娘忽然娇笑道：“所以说，聪明人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只是庸俗的凡人看不到对的地方，王爷说是不是？”
萧景赫的剑眉稍稍扬起又落下，堂上尴尬难言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旁边坐着的清瘦文官目不斜视就当自己是个摆设，从开始审案到现在，说的话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的的确确是个十分能忍且耐得住性子的人。
正当三人沉默之时，方才离开的府兵急匆匆小跑过来拱手禀报道：“启禀王爷，言大人，庞大人，那犯人仍旧躁动不安，撕了三分认罪书，大喊大叫扬言有大秘密揭露，说是要与三位大人当面上呈。”
来了。
萧景赫与言菁娘眼神俱是一变。
“带上来。”
***
靖北王府里，杨晏清从之前收起来的匣子中抽出礼部打开，这里面躺着的纸张并不如之前在萧景赫面前打开的刑部匣子一样零碎，有且仅有一张孤零零地躺在匣子最底层。
修长的手指因为春日的回暖终于染了些红晕，杨晏清从匣子里将那张折了几折的纸拿出来展开，里面只写了一个孟字，再无其他，字迹却有异于杨晏清，看上去娟秀清雅，更像是女子所书。
春闱这样的机会，不仅仅被颜修筠看中，同样的，这也是杨晏清能够将做事谨慎胆小怕事的孟尚书从礼部尚书位置上拉下来的唯一机会。
柔软的绣花鞋踩着轻巧的脚步迈进来，女子清雅的脂粉香气顿时为房间染上了些许柔媚的气息。
“见过先生。”婉宁朝着抬眼看过来的杨晏清微微福了福身子。
“坐。”杨晏清将手中的纸张递给婉宁，“最近的事情辛苦了。”
“本就是先生对婉宁的事殚精竭虑，婉宁又怎敢言及辛苦二字？”婉宁的确是个十分标致的美人，却不似沈向柳那般美得灼灼夺目，她的长相柔美内敛，柳月弯眉，一双鹿眼看着人的时候，没有哪个谁能去怀疑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会说出什么谎话。
婉宁看着那纸条上写着的孟字，眼中的盈盈笑意越发温柔。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杨晏清注视着婉宁，“最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并未想过会是你。这些年我未曾命人寻过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却没想到你会选择这样的方法。”
“选择这条路并非是无路可走，而是这条路才是最能帮助先生填补空缺的路。”婉宁抬手将鬓边掉落的发丝挽到脑后，“正如当年先生所言，孟尚书做事十分谨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爱惜羽毛，当年未曾发迹时的陈年旧事就算翻出来也不过说一句负心尽是读书人，风流二字对读书人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罪过。”
“婉宁知道先生承诺会做到的事便一定会办到，不论时间早晚。但……”
“先生当年救命赐药之恩，婉宁无以为报。”婉宁看着杨晏清的眼神也与看向寻常人有所不同，那并不只是单纯看恩人或是主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女子倾尽所有注视着心中所恋慕之人的眼神，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婉宁已经从先生处得到了太多，不敢再抱有别的念想。婉宁知先生所图乃是匡扶社稷之大愿，亦知先生素来爱重女子，于青楼之地并无意图涉猎，可京城鱼龙混杂，纨绔众多，烟花柳巷之地却是最能得来消息与契机的地方。”
“时至今日，婉宁也从未后悔过当年离开先生身边的决定。”婉宁温婉一笑，眼底俱是满足，“先生未曾忘记当年承诺之事，已经让婉宁心下熨帖，万般感激了。”
这些年来，杨晏清捡回鹤栖山庄的末路之人不少，捡回镇抚司的却是只有当年那个瘦瘦小小长着一双小鹿眼睛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在杨晏清身边只停留了三个月，却像是海绵一样汲取着在杨晏清身边所能学到的一切东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看似柔弱的身板下挺直着倔强的脊梁。
孟尚书当年进京赶考，会试名次并不理想，正当要回乡再度背靠之时被皇商的掌上明珠看中，为了前程，彼时还只是个穷书生的孟尚书隐瞒已有婚配的事实，娶了那皇商的嫡女入赘了皇商之家。
这些年来于官场汲汲营营，凭借着皇商的银两和人脉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距离尚书之位仅一步之遥。
可想而知当他知道当年被抛弃在家乡的妻女找上门来时有多慌乱，有多么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一切，面对足以让他失去岳家支持的妻女就能做到多无情狠毒。
他并没有明着下手徒留把柄，而是找了几个京城游手好闲的混混将妻女追撵到城外推搡进冬日的河水里，几次三番骚扰母女二人却不致命，在母女二人因为受凉疲倦生病发热之后，再暗自打点京城的药铺不得给母女二人看诊。
那时的皇商在京城里虽说没有滔天的富贵权势，但在商铺里却是说一不二，就这样，发热重病夺走了原本就身子虚弱的母亲，女儿却在最后发着高烧奄奄一息之际昏倒在了逛街回来的杨晏清脚边，被这个素来心软喜欢捡麻烦回家的青年带回了镇抚司，侥幸活了下来。
“先生放心，婉宁知道先生的处事原则，那死了的杜二郎是个五毒俱全不堪为人的东西。死在他手上的无辜女子不计其数，他那置办在外城的宅子就是一个魔窟，不仅是青楼女子，还有一些强抢买卖的良家女，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婉宁说到杜二郎的时候眉眼间满是厌恶，“做局的芸儿也是被纨绔公子的花言巧语所迷的可怜女子，如今已经带着救出来的姐妹离开了京城，婉宁给山庄的铺子掌柜递了信，到时候想必掌柜们也会照拂一二。”
杨晏清淡笑颔首：“你素来是个胆大心细的，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婉宁没有因为杨晏清的夸奖而感到欢欣，而是低垂着眉眼，眸色有些掩饰不住的暗淡：“先生……竟当真是喜欢男子的吗？”
早在进来主院的第一眼，婉宁便从许多痕迹上看出这是两个男子共同居住的院落，甚至在隐私的内外室都处处留有不属于先生的物件与痕迹。
“自然。”杨晏清坦然自若道，“你当初跟在我身边不也是很清楚？我这人素来好颜色又懒散，真真没多少君子之风，也就看上去唬人了些。”
婉宁低声喃喃道：“只是听闻这些年先生身边仍旧无人相伴，到底抱着一丝不该有的奢望……女儿家有些时候就是难以理喻，总想着撞了南墙才肯认清……”
“如今懂得回头便很好。”
婉宁的心思早在多年前便没有遮掩，这几日信件来往中字里行间更是透出显而易见的情意。杨晏清选在平日里与萧景赫一同起居的主院接见婉宁，未尝不是存着想要劝退这个姑娘的心思。
婉宁却好似没有听到杨晏清的这句回答一般，目光闪动了半晌，起身无言福了福身子，竟是有些失礼地直接离开了。
……
萧景赫回来刚踏进门槛就觉得不太对劲，站在外室皱着眉感受了半天，迟迟迈不开步子。
“杵在那做什么？”杨晏清收了棋谱，挑着棋盘上的黑子往棋篓里放，“我还以为王爷回来会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同我分享呢。”
“有意思的事的确是有一件。”萧景赫眯着眼，“不过先生是不是该先讲讲先生这边更有意思的事……亦或者是人？”
杨晏清偏了偏脑袋，装傻道：“什么人？”
萧景赫走过去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杨晏清单臂拦腰抱起，作势就要往外室走。
杨晏清脸色一变：“等等！外室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萧景赫甩袖关上房门，将这书生放在书房宽大的桌案上，“房间里的胭脂味儿浓得呛鼻子，本王不喜欢，想用先生的味道盖一盖。”
“胡闹！你放手……等会婢女进来看见成何体统……唔！”
“等会儿本王亲自收拾……听话，把腿抬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婉宁不是女配，就是这个环节的一个工具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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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 学子请命【一更】
二月初八, 春闱第一场前夕。
靖北王萧景赫判审北街杀人案，犯人孟泽供咬礼部借科举考试大谋私利，考题泄露、换卷改名、卖官鬻爵各大罪名齐出。
会试未开, 放榜中后排名已在交易单上明码标价，会试前三若出现寒门学子, 不论届时考卷结果如何，考卷落款及漆印都会被改换成世家子弟姓名, 多年寒窗苦读最终只落得名落孙山, 榜上无名的境地。
然而仅仅是孟泽一人空口白牙之辞根本不足以定堂堂尚书之罪, 甚至人证物证均无，单凭一个背着杀人罪名的犯人攀咬甚至都不可能说服朝堂文武立案调查。
就在朝堂之上因为这件事进入新一轮的争吵辩论之时, 这个消息却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 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 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值春闱前夕, 各地赶考的考生已经全部抵达了京城, 外城的客栈驿站早已被落脚的学子占据得满满当当，而这消息就如同冷水入油, 滋啦一声溅起了猛烈的油花。
一时间，众学子无不愤慨难抒，于酒楼茶肆书坊之地聚首谈论, 情绪高涨之时更是摔砚明志，最终在午时将近的时辰来自各地的学子自外城四面八方涌入内城，乌压压的人群与手执长矛抵挡众学子靠近玄武门的士兵正面相抗！
“诸君稍安勿躁！吾辈乃读圣贤书之人，不应做令师长圣贤蒙羞之事！”为首的学子一身素袍，身形清瘦却面色坚毅, 背对着众学子直挺挺跪坐在玄武门前, 抬手展臂伏身朝着皇宫大内的方向重重叩首, 复直起身子，沉声道，“圣上明鉴。吾等在此并未聚众闹事之意，不过是想为众寒门学子举家供养、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艰辛求一个公允公正！
还望陛下明察秋毫，彻查春闱舞弊一案，还大庆学子一个公道，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若蒙圣上恩准，学生纵死亦无悔矣！”
为首学子再次展臂而拜，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身后原本群情激奋的学子皆安静下来，一个、两个……一排……一群……不到须臾，玄武门前便跪伏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没有锦缎丝绸的衣裳，没有嵌珠贯玉的发冠，有的只是苦读多年想要改变命运的理想与一展心中宏图热血的赤诚。
……
镇抚司中，狼崖走进书房：“近万名学子跪伏玄武门，禁军的侍卫已经被宣进勤政殿了。”
端坐在案后的杨晏清抬笔收势，将羊毫毛笔轻轻放在一旁，拿起桌案上素白的宣纸轻轻吹着上面还未干的墨迹。
狼崖找了处地方坐下，对杨晏清道：“今日这早朝，的确是散的晚了些。”
临近午时早朝还未散，想必勤政殿上已经为这次突然牵扯出来的疑似春闱舞弊之事吵闹得不可开交。
此事若是在春闱开之前月余捅出，时间充裕还可抽丝剥茧查案寻踪；若是在春闱之后，一切考核结束名次已定，亦可当廷开卷查验，面考学子，届时若有不妥也算是证据确凿，判案有据。
可如今卡在春闱第一场前夕，若是因为一纸无凭无据的供词推迟或取消春闱，莫说是于理不合，案件查清若非确有舞弊之实，对那些辛苦赶路月余来到京城只为参与会试的学子也更是无法交代；可若是继续春闱，在明知春闱有舞弊虚假之后还任由科举进行，若在春闱之后查明有舞弊之实，朝廷的信誉威严于此事之后将会成为天下笑柄。
“这位孟尚书做事不留一丝痕迹，后宅更是被那皇商出身的嫡妻治理得滴水不漏。错过春闱这个机会，下一次礼部大典只有年终祭礼。”杨晏清将字迹干透的素宣对折几次反复抹平，“我已经不想在礼部上继续耗费时间了。”
“没有证据又如何？寒门读书人，有的是铮铮骨气。”杨晏清站起身缓缓走出，“他们已经被蒙蔽太久，浑浑噩噩太久，被当做世家攀爬的踏脚石太久。只需要一把火，他们就能燃烧出最绚丽最致命的火焰，届时，哪怕是最无力的蜉蝣野草亦能撼动世家这棵盘踞大庆几百年的参天大树。”
杨晏清走出来狼崖才发现，他今日的穿着并非平日尝穿的锦缎书生袍，而是一袭略显单薄的素衫，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刺绣，长发简简单单地束起，只一根质地一般的青玉簪正正穿过发髻。
他展开双臂在狼崖面前转了一圈，偏头笑道：“如何？”
狼崖也勾唇一笑：“同当年那个恣意气盛的你，一模一样。”
“莫要安慰我了，怎会一模一样？”杨晏清笑着，转身看向门外高悬天上的春日，晴空万里，正是个适合载入史册的好天气，“在这朝廷待得越久，心就会变得越来越硬。到底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总归是要趁着那盏烛火还未熄灭之时，去做一做年少气盛之时曾发下的宏愿誓言。”
“我向来自负聪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总要在史册上留些东西，才不枉走这一遭。”
……
“陛下，玄、玄武门外，万名学子跪伏请|命，请求陛下彻查传言春闱虚假舞弊之事！”
几乎是一路疾跑而来的小太监跨进勤政殿门槛的瞬间便跪伏拜倒在地。
“你说什么？”萧允惊愕之下站起身来，锐利的眼神扫过殿上大臣，疾言厉色，“此等捕风捉影尚未定论之事如何会传入京城学子耳中？！”
“陛下息怒——”
殿下文武大臣皆拱手躬身低头请罪，原本争吵了几个时辰的勤政殿陡然安静下来。
颜修筠自上朝以来便不好看的脸色因为事态越来越失控的发展而变得铁青，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住失态，眼角的余光扫过面带不解惊愕的萧景赫。
靖北王并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之人，难道今日之事真的便是种种巧合？
不……不对。
这世上最不该信的便是巧合二字。
颜修筠一顿，想起那个连着十几日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靖北王萧景赫在朝堂之上的威望逐渐水涨船高，可没有人比亲眼注视着萧景赫长大的颜修筠更了解萧景赫这个人，若是他之前便有这般的手段能耐，就不可能这些年来被他牢牢攥在手心，掌握着兵权却在朝堂上犹如一个隐形的亲王。
颜修筠想起前几日摸黑上门禀报靖北军动向的两个老将，那两人谈及杨晏清情绪激动时谩骂不停，直言是杨晏清奸诈手段魅惑了靖北王——一个人若想影响魅惑另一个人，那么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定然不可能是对立对峙之局。
杨、晏、清。
好一个帝师杨晏清！
颜修筠死死攥着手中的玉笏，牙关紧咬，面色冷凝。
正当颜修筠想着如何化解今日之局时，萧允却已经在他出列上奏之前吩咐道：“摆驾玄武门！”
颜修筠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萧允：“陛下——”
走下高高在上龙椅的少年皇帝面容显得有几分稚嫩，五官柔和，眼神却带着一种兵刃跃跃欲试想要出鞘一试锋芒的凌厉：“怎么？对于玄武门外的学子，颜阁老有更佳的安抚之法？”
颜修筠拦在萧允身前与此时表情坚定气势初现的小皇帝僵持着，良久，妥协般地，缓缓退到了萧允的身侧让开了走出勤政殿的路。
萧允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在龙袍垂下的宽大袍袖中紧握成拳，正值午时，勤政殿外的阳光耀眼，他朝着那光缓缓行去，身后跟着的是大庆朝的文武官员，恍惚间像是踏入了曾经先生描绘的那个盛世未来。
……
玄武门外，看到那抹代表九五之尊的玄色龙袍出现的学子们纷纷按捺不住脸上的表情，眼中的震惊与动容比春日的风更能撼动朝臣此时复杂难言的内心。
萧允虽撑着一口气几乎是直觉般地选择亲临玄武门，可当他真正来到玄武门前，面对面带期盼的一众学子，身后站着方才因为春闱之事各抒己见难以达成一致章程的朝臣，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颜修筠的脸上松弛的肌肤一抖，低垂的眼中划过一丝冷笑。
萧景赫皱眉，迈步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萧允的身侧，这样的场景若是让不轨之徒射出冷箭，当着满朝文武伤到小皇帝，那简直就是比学子请|命更加难堪的笑话。
萧允转头看向萧景赫，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问今日北街命案牵连出的春闱舞弊是否是先生一手策划，想要问先生是否想过如今局面应当如何收场，想要问……
他想要问的东西太多，甚至下意识的想要后退逃避眼前的巨大压力，却想到了前几日送去靖北王府的那一纸药方。
便再也问不出任何话。
萧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此时才恍然惊觉，他总是以为这五年他已经足够独立、有足够的能力挣脱开先生在身后的扶持不受任何束缚的前行，在先生的荫蔽保护下，他心中那仿佛是传承自先帝一脉的自大自傲开始日益膨胀，怀疑与忌惮在越来越多人的劝说下逐渐堆积，层层叠叠盖住了昔日与先生相携闯过血海困境的情谊。
他逼得先生不得不加快对他放权的速度，逼得先生接纳他疑虑渐重的帝王心思，逼得先生逐渐对他恭敬到位而亲昵不足……
可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去治理这个国家，驾驭心思各异的朝臣，他真的能做到带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的黎民百姓安稳幸福的日子吗？
萧允隐没在袖中的拳越握越紧，本来修剪适宜的指甲在手心掐出一个个月牙。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无数学子跪伏的尽头，一抹修长清瘦的身影逆光而来。
青衣素衫，气质清隽如山间清泉，姿容俊雅如潭中皎月，他缓缓走过跪伏在地的学子们，认出他的学子纷纷侧身避让，眼中满是敬仰向往。
杨晏清在世家与朝廷之上的确声名有碍，但在众多寒门学子的心中，他是真正的以自身学识为依仗，堂堂正正通过科举一步步走到大庆权力巅峰的读书人。
身居高位，匡扶幼帝，对抗世家，整肃朝纲，这样的帝师杨晏清，是无数寒门学子心下为之敬仰崇拜心向往之的人物。
杨晏清一步步走到众学子身前，在玄武门前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一品帝师这一跪，萧允身后的一品以下官员皆随之跪下，同一品的大臣也纷纷侧身避让，只剩下九五之尊的皇帝站在帝师身前，面色沉静，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不安。
杨晏清深深注视着自己此生唯一的学生，微微笑开安抚萧允有些无措的情绪，从袖中取出素宣双手呈于萧允面前，声音不徐不缓，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从容坚定：“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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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实在是工作太多了，白天会有加更把这一段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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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渊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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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 天子门生【二更】
萧允愣怔了一下, 收回已经伸出去想要扶起杨晏清的手，后退了半步。
杨晏清跪在众学子身前，脊背挺直, 这一跪，将学子请命的话语权尽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在当今朝廷之上, 没有人比杨晏清更能代替寒门学子发声请命。
先帝在位与萧允在位共计十一年间，大庆的寒门权臣只出了一个杨晏清。
“陛下, 六年前, 臣不过一寒门学子, 连中二元进京会试，承蒙蔺大人看重, 曾多次交流文章, 字迹互熟。然会试阅卷, 拆卷之后曾任主考官的蔺大人发现臣的考卷上写着的竟是他人姓名, 却与臣字迹几乎如出一撤。”
“彼时臣不过一介平民百姓, 在蔺大人质疑会试考卷有误之后竟遭到来自世家与大理寺衙役的恐吓威胁，只言‘这京城是繁花簇团之地, 从来都是贵人的地界’，若臣收了那一百两银子离去自然无事，若是不识相非要纠结闹事, 自有的是手段让臣永远缄口。”
杨晏清收回供呈的双臂垂在身前，字字句句平静淡然，并没有说什么大义呈请，而是将当年科考之时的心灰意冷诉说出口，也是第一次将已经因为世家遮蔽腐朽败落的科举制度晒在这正午烈日之下, 威严宫门之前。
“幸而在离京之前得遇先帝微服私访, 臣之冤屈才得以呈诉, 这才有了这十几载唯一一个寒门三元及第的读书人。”
此言一出，不仅杨晏清身后的学子交谈声嗡嗡而起，就连此时跪在萧允身后的诸位大臣也俱是脸色一变。
他们其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商门富户，但是还有那么几个人是真正的寒门出身，走到如今的官职之上，要么是用当年科举的前名换得了安稳入仕的后排名额，要么是低头接受招揽依附了世家。
杨晏清此时摊开的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若没有今日之事，杨晏清身后的学子们在春闱之后也将要面临他们曾经面临的泥沼绝境。
进一步，民斗不过世家，斗不过高臣，君不见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学子愤然离开隐居田野；
退一步，放弃自己的傲骨屈服于世家，可真正踏入这个朝堂才发现，这个朝堂终究是世家把控的朝堂，哪里有他们说话的资格！
科举制度有问题是杨晏清曾给萧允详细分析过的政务，对于世家而言，做官吃俸乃是几百年来的规矩，素来如此！若要整顿便是直接与世家对抗，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除非能有一个世家无法公开出面反对的契机……
萧允的眸光闪动着，他太了解先生的行事作风，走到这一步，他已经猜到先生今日之局的目的所在。
科举制度的改革需要一个契机，那么先生便将那遮挡在科举上的遮羞布扯开，给了一个让烈日直射腐烂淤泥的契机！
“陛下，天下学子受科举制度掣肘之苦久矣！所受冤屈被奸臣阻挡，不达天听！”杨晏清全然不理会身侧的喧闹，字字清晰笃定，高声道，“君不见多少有才有能有志之士，寒窗苦读前半生只为报效朝廷，一展心中宏图热血，却被科举制度拦于门外，愤懑离京归隐田野！”
“而各洲县官小吏竟有靠府中供养幕僚断案治下之辈，实属荒唐至极！更有甚者连上呈朝廷的奏折都不能通读详解！”
“科举乃大庆立朝根本，能官能吏更是大庆大业基石！天下学子，无论世家子弟亦或是寒门出身，科举面前，理应平等。”
“臣恳请陛下改制科举，亲临把关科考，对朝廷已有官员施行考核督察制度。还天下曾屈辱受冤学子一个公道，还大庆朝廷一个朗朗晴空！”
杨晏清字字铿锵有力，丝毫不为周遭干扰停顿，最终再次将手中状纸上呈，待到萧允接过之后，展袖敛目，缓缓叩首。
身后诸学子纷纷跪伏于地，齐声高呼：“恳请陛下恩准——”
……
玄武门请命，皇帝当着学子朝臣接了诉状，杨晏清想要的契机便已经达成。
在他被萧允扶起之后，身后的学子也在早已等候在侧的镇抚司锦衣卫疏散下有序离开不再聚集，玄武门又恢复到以往的空旷肃穆。
萧允回到勤政殿，在殿中官员的安静沉默中缓缓展开杨晏清供呈的状纸——说是状纸，倒不如说是对科举制度改革的条陈章程奏折，一步一条，清晰明确，更写明了应当如何在安抚世家的同时昭告天下学子。
想起方才称病拒绝入宫上朝的先生，萧允轻轻放下手中白纸黑字写满了心血的条陈，扣在御案边缘的手指越收越紧，骨节处甚至隐隐泛出了青白色。
在一片寂静沉默中，内阁阁老秦石长叹一声，缓步出列，躬身一礼道：“陛下，老臣托大，历经三朝，想对今日之事说上两句，还望陛下准允。”
萧允能够明确感受到秦阁老态度的改变，不动声色道：“秦阁老不必如此拘泥礼数，请。”
秦石挺直脊背沉声开口：“大庆开国之初，圣祖皇帝分州府，开科举，用以选拔能人学士。所谓世家功勋，一为跟随圣祖皇帝征战有功，其二便是那些通过初代科举选拔入仕的学子。”
“心智坚定如帝师，当年尚且因为科举制度以三元及第之誉自我放逐于乡野只愿做一县官，不肯入仕。盖因先帝再三恳请才没有让大庆错过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能吏忠臣。”
秦石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昨日深夜前来拜访的那个清瘦文生，眼中感慨万千。
“诚然，如今朝堂官吏任命制度的确存在问题，但我大庆立国不过百年，正直最好的年岁，此时也不过是走到了需要改变来重新焕发新生的契机处。”
“科举制度改革，其一是为朝廷选拔更有能力的贤臣能吏，其二帮助筛选世家中真正有才又能后辈，其三则为寒门学子留出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诸位大人都应知道只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涌入，才能带走湖底的淤泥的道理。只有强有力的竞争，才能出现更多让家族兴盛的后代子孙。”
“对于世家而言，远超于寻常学子的优越家境使得他们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眼界包容；而寒门学子身上却是有世家子弟多数所不具备的坚韧不拔，两厢结合，才能更好的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
“故，老臣以为，科举制度改革迫在眉睫，既然今日之事已起，不如趁热打铁，破例延后春闱，将此次会试春闱当做最佳的试金石。”
在世家与寒门两边各自敲打，秦石闭了闭眼，最终缓缓道出今日玄武门请愿杨晏清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
“自今日起，科举之下入仕学子，不再有世家寒门之分，皆为——天子门生！”
***
秦府
秦石下朝回来解开外面罩着的大氅，走过两步路之后才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沉浮官场大半辈子，没想到临老，却被一个后生逼着做了这不少大事。
秦石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之后，世家表面虽仍旧和气，但背地里免不了会对自己这个阁老心生怨怼。可今日朝堂上的这番话，靖北王说，诚郡王说，甚至是杨晏清说，都没有他这个真正勋贵世家出身，做了世家多年荫蔽伞的内阁阁老来的更加铿锵有力，真正堵死了世家阻止科举改革的门路。
但正如他所说的那般，科举改革是势在必进之道，此时世家牺牲的利益，换来的是往后后代子孙更高一层的辉煌，是大庆国祚绵延昌盛的未来——大庆朝绝不会因为某些眼光短浅之辈的阻扰停下前进的步伐。
“老爷，杨大人在前厅等候多时了。”管家早已候在门口多时，见自家老爷回来，接过递过来的大氅低声禀报。
秦石的动作一顿，突然有些头疼。
这人又来做什么？
秦石迈进前厅，对站起来相迎的杨晏清拱手道：“杨大人看上去面色红润，想来是病情好多了。”
“还需要将养几日，朝堂之上还要请秦阁老多多费心担待才是。”杨晏清笑眯眯地接话却从秦石挖的坑上跳过去。
“行啦，你我也不必这般。”秦石示意杨晏清坐下，他年事已高，因为今日持续了大半天的朝堂议事已经面上不免挂上了疲惫，“杨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杨晏清站起身，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温和：“今日之后，秦阁老想必已存告老还乡之心。晚辈此次前来便是想恳请秦阁老能再多撑一段时日，再多给陛下以及诸位世家一些时间。”
秦石久久沉默不语。
杨晏清拱手行礼便迟迟不起。
“杨大人，老臣已经在这个朝廷支撑太久，身后更是立着整个秦家。”秦石叹道，“若老臣不退，老臣的家族，交好的老友世家，于此次春闱必定有所掣肘。世间之事变化莫测，会试三年方开一次，错过此次很可能便是终身抱憾。老臣一把老骨头，自然不畏惧朝廷妖魔鬼怪之争，但总归是要为家族小辈多做打算。”
杨晏清道：“科举改革事关重大，春闱延期非几月之功，陛下定会在诸多考量之后选定明年二月九再开春闱。晚辈只恳请秦阁老再支撑一年，待到来年科举，定有新的朝廷局面。”
秦石深深凝视着杨晏清，起身抬手扶起拱手作揖的杨晏清：“看来杨大人心中已有老臣这位置的人选？”
“沪州，松下学院。”杨晏清与秦石对视，郑重道，“顾文雍。”
秦石恍然，亦是勾唇而笑：“这可是块固执又难啃的骨头。”
不过若是真的啃下来，那将会是飘香千年的佳肴。
……
从秦府出来，杨晏清与出来相送的秦石作别，转身登上了候在门口的马车。
刚掀开车帘，就对上了四平八稳坐在车厢里挑眉看向他的萧景赫。
“王爷怎么来了？”杨晏清笑着钻进车厢，放下身后的车帘。
“自然是来接本王这几日为了大事丢下夫君搬回镇抚司的王妃。”萧景赫展臂将靠过来的杨晏清抱了个满怀，低声谴责道，“小骗子，之前还说是本王弄疼了先生，如今看来不过是找了个由头出去搞事。这么大的事，本王事先居然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我哪里骗王爷了？这会儿腰都还是酸的。”杨晏清轻哼一声，“今早换衣服的时候我还从铜镜里看到腰后的那双手掌印，要不咱们回府比对比对，看看是不是王爷的杰作？”
想起今日率领诸位学子玄武门请命的先生腰上还带着……萧景赫不由得老脸一红，埋进杨晏清脖颈间轻声道：“好，就让本王回府比对一番……”
**
“对了，当年那威胁先生的大臣都有谁？”
“唔，如今尚不知道在何处服役挖矿罢。”
“全都……？”
“不然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仇必报杨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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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 梅园
玄武门学子请命后不久, 朝廷张贴告示言明将改制春闱，原定今年二月九日的春闱将延期一年举行。
由陛下亲临主审立时开始进行对历年科举所存舞弊进行重新审查以及官员的复核评定。明年春闱科考制度、监察官员、科考题目等都将有所改变，最终阅卷评审将由内阁老臣与皇帝共同商议评卷而出。
告示来得迅速且言明扼要, 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诿，看到告示的学子也十分清楚明白不论是重审历年科举卷宗还是改革科举都非一朝一夕之功, 少数被有心人煽动想要闹事的学子被头脑精明的人抢先拦住，阐明利害关系劝说学子千万不要被人煽动利用, 给朝廷带来不必要的舆论影响。
与其这个时候再度留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消耗银两时间, 还不如趁早回去家乡更多巩固学时, 以求来年春闱拔得头筹，金榜题名。
繁华喧嚣的京城几日之后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景象, 但对于礼部尚书而言, 陛下亲审查阅往年科考阅卷这样的事情本就对他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更别提陛下不知与诸位世家老臣达成了什么协定, 有几家向来没有参与过科举舞弊的文人世家这次纷纷站出来支持卷宗复查。
礼部做这档事是他还没有进入礼部供职便已经开始的, 甚至当年他之后得势翻阅卷宗发现他科举之时也曾经被人更换了试卷，他不明白为什么本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事情, 现在会被人翻出来摊在明面上！
虽说有能够近乎完美模仿学子笔迹的幕僚，但假的终究是假的，但凡有那么一两个较真的, 一一比对下来，怕是定会发现端倪。
这边孟尚书几次三番想要求见颜阁老却被那日下朝之后便闭门称病的颜修筠拒之门外，半点不知一直自诩是他贤内助的妻子却在为另一件事疲于奔走。
***
苏梦斋内
婉宁注视着镜中卸去妆容不施粉黛的自己，平日里盘起的乌发放下来编成最简单的辫子垂在身侧，只在鬓角簪了一支简陋的玉兰银钗。
“姑娘这身打扮也好看。”旁边侍奉的丫鬟笑道。
“四年前的我的确是比如今好看许多的。”婉宁拿着玉梳轻轻顺着发尾, 眼帘垂下掩去眸中的叹息, 低声喃喃自语道, “是啊，先生素来喜爱的便是纯澈之人，四年前的我尚且做不到动摇先生，如今的我更是没了资格……”
婉宁的声音越来越低，伺候在旁边的丫鬟没有听清，不由询问道：“姑娘……？”
“无事。”婉宁将玉梳轻轻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东西和马车可备好了？”
“回姑娘，都准备妥当了。”
……
这几日门可罗雀的礼部尚书府门外来了一位客人，是位女客，只是闻讯赶来的管家越看越是心惊，这女客的眉眼长相怎地与府上的大小姐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婉宁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冲着管家微微一笑，将拜帖递过去道：“故人来访，此前已递送拜帖至贵府，今日便多有叨扰了。”
“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请进、请进！”
管家看了那拜帖才确定，眼前的这位女子居然真的就是绑架了自家府上被夫人视作心肝肉小少爷用来威胁交换的贼人，但小少爷如今生死未卜擒于他人之手，简直眼前女子的长相着实令管家咋舌，也不由得在态度上更为谨慎了三分。
婉宁抬头看了眼孟府的匾额，眼中划过一丝冷然的恨意。
当年她与娘亲百般哀求想要见那人一面都未能如愿，甚至连这府宅门槛都未曾踏入一步，如今，她梳着当年的少女发式，簪着娘亲唯一留下的银簪，堂堂正正踏入了孟府的大门。
皇商的东西她不稀罕，但是这府邸只要一日挂着孟姓，她便要搅得这一家人终日不得安宁！
否则她如何对得起当年凄凉去世的娘亲？
管家直直引着婉宁绕过前厅进了后宅，走廊间与行色匆匆的孟尚书擦肩而过，讽刺的孟尚书没有半点因为婉宁酷似其生母的容貌而驻足半分。
行到后堂，早已焦急等候多时的孟夫人径直迎了上来。
“夫人不必焦虑，贵公子如今尚且性命无忧，只要夫人按照小女子的话一一照做，不仅是贵公子，府邸上下，包括夫人娘家的商铺虽不能全部存留，但十之五六还是可以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听闻孟大人当年曾是入赘？”
“……姑娘此言是何用意？”
“孟大人所犯之罪乃是抄家灭族株连满门的大罪，夫人想要保全家业及子女的方法有且仅有一条。
即是入赘，如今孟大人自身难保，难逃牢狱流放之灾，何不让孟大人当年如何来到这府宅，今日便如何被逐出岳家呢？
对了……说起来，若是告发有功，想必能博得的利益便更大，就看在夫人心中，究竟是这些年感情日益淡薄，庶出子女满府的孟大人更重，还是未来几十年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的日子与子女的安危前程更重了。”
***
萧景赫从梅园回来的时候恰好碰见甘大夫将药丸递给杨晏清，只是看甘大夫的表情，比起平日里的恨不得塞进杨晏清嘴里的急切，这一次就连给药都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反倒是平日里不喜欢吃药的那个，这次从小老头儿手里掰着手指头扣药丸。
“这是怎么了，大夫和病人的身份调换过来了？”萧景赫笑着走进院子，打趣道。
甘大夫闻言转头剜了萧景赫一眼，嘀咕了一句：“自己的伴自己都不操心，就是个傻的……”随后见杨晏清动作干脆地吞嚼了药丸，面色不虞地甩袖离开了。
萧景赫：“……？”
走到杨晏清身边，萧景赫看了眼小老头气势汹汹的背影，挑眉：“这是怎么了？”
杨晏清正端着茶碗用热水送服口中的药丸子，直到顺下去喉间的苦涩才淡淡道：“大概是年岁大了，每个月总有些时日不大开心罢，没事。”
萧景赫直觉有些不太对，但是吃药这种事在杨晏清的身上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仔细想想好像又的确找不出什么问题，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多问了一句：“先生没有不听话吃什么不该吃的药丸子吧？”
杨晏清好笑地抬眸扫了他一眼：“我可是早就被甘大夫列入药房禁入名单了，这药丸子可是甘大夫自己拿过来的，能有什么问题？王爷这几日怎的这般啰里啰嗦瞎操心？”
萧景赫一想也对，走到椅子上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这几日本王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春闱一案不是被陛下接管主审了，王爷还愁心什么？”杨晏清将茶碗放到一边。
“朝堂科举虽说是大事，但到底先生这些读书人操心的事，本王是有些担忧边境……总觉得今年安静地有些反常。”
杨晏清为萧景赫口中的“安静”轻扬了下眉梢：“不是除夕之夜才进攻过一回？”
“那只多算一次总攻，除夕夜时先生更是让暗一绕后带着那精兵烧了蛮族的大半的粮草。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如此按兵不动一整个冬季。如若不是早早囤积了粮食，就是有人在暗中接济蛮族。”萧景赫的面色沉沉，事实上，他更为担忧的不是青州边关，而是与周国相连的琼州边境。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卫还未回来，距离前世周国举兵侵占琼州直指大庆的日子越近，萧景赫便越是放心不下。
“说到蛮族，前几日我倒是想了想这个问题。蛮族是草原上的民族，关外苦寒，总是这般每年与之对抗消耗也不是办法。咱们大庆的将士性命不该如此被无端消磨在本应能规避的战争中……”杨晏清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突然起了兴致，“今日阳光正好，不如出去院子里煮茶？”
萧景赫却是笑了：“去梅园吧。”
杨晏清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最近闲下来的萧景赫又是一头钻进梅园里好几日，这段时间平日里常常见不到这人的人影，难不成……
“先生要的一百四十三棵梅树，一棵不少。”萧景赫走过来，伸出手递到难得有些反应不过来表情有些愣怔的书生面前，手心朝上，眼里是缱绻温柔，“二月梅花开，先生不想去属于先生的梅园里，弹琴煮茶，笑谈论言？”
……
杨晏清一贯喜欢窝着，可是当他心情正好的时候，也是情愿多走几步路的，更何况如今这座种满了梅树的园子对于他而言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园子那么简单。
两人相携来到曾经化解尴尬关系的亭子前，原本冰凉又光秃秃的亭子已经被重新收拾整顿了一番，不仅亭子顶端与石柱都被重新打磨上漆，因为二月风寒的缘故还加了许多挡风的纱帘帷幔。
浅色的帷幔并不厚重，反而会随着微风的吹拂小幅度地来回晃动，带动上面淡青色的流苏轻盈灵动地颤动。
可以说，这一处梅园从进园开始便透着一种与冷硬简单的靖北王府截然不同的风趣雅致，是完完全全杨晏清素来喜爱的风格。
别看帝师大人在外一副清贫傲然的模样，平日出门在外也不会穿着十分华贵的衣裳，但是窝在王府里的时候，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名贵之物，半点不会委屈自己。
那几大箱子的衣着配饰除去宫中御赐，大部分都是杨晏清自镇抚司搬来的，问就是友人所赠，几次三番都让萧景赫对那个鹤栖山庄的庄主气得牙痒痒。
杨晏清的琴被端放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旁边添了香料的香炉正袅袅升起乳白色的淡淡烟雾，亭子的石柱上还挂着萧景赫平日里挂在腰间的佩剑。
萧景赫抬手抚过杨晏清的鬓角：“成亲这么久，先生可从未真正为本王弹奏一曲，不知今日先生可有弹奏琴曲的雅兴？”
蒋青被一早打发去军营，今日肯定回不来；那惯会惹事拱火的沈向柳如今尚不知身在何处；小皇帝也被春闱之案拌住手脚忙的焦头烂额——很好，万事俱备，今日绝对没有不长眼色的来打扰本王与先生！
萧景赫可还是记得当初就在这片荒废已久的院子里，就在这亭子中杨晏清曾允诺的话。
【如果王爷能在这院落里亲手种一片梅园出来，届时王爷所询，杨某有问必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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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嘶，写完前两章有点疲……缓缓，缓缓，捋一下后面内容的大纲
文案掉马进行时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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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 文弱书生
杨晏清走到琴后坐下, 淡笑道：“王爷这是想听琴是假，想逼供才是真。”
亭子周围的美人靠也被刷成了朱红色，萧景赫抻了衣摆翻身靠坐在上面, 冲着杨晏清调笑道：“这种程度的可不叫逼供，要想让先生开口求饶, 逼供得去床榻上才有用。”
杨晏清无语地斜睨了破坏气氛一流的萧景赫一眼：“王爷非要做这等焚琴煮鹤之事吗？”
“焚琴煮鹤……”萧景赫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倏尔一笑, “的确是只大白鹤, 肤白毛顺的让本王欲罢不能。”
萧景赫这人长在行伍, 虽说也读了不少书，但本性里多多少少还是混进去了行伍中滚刀肉的味道, 自从开了荤, 这人不仅下手没个节制, 在面对杨晏清的时候, 嘴上更是连把门的都卸下来不知道扔去了什么地方。
杨晏清懒得理这人, 手指轻挑拨了拨琴弦，发出的琴音让他的眼神一顿：“这琴……是淮舟搬过来的？”
“谁不知道你宝贝那琴, 是本王亲自拿过来的。”平日里放在书房的这琴，就连淮舟也基本不会触碰，更别提王府的寻常婢女小厮了。
“那王爷仔细想想, 是不是搬动琴的时候磕碰到哪处了？”杨晏清脸上的笑容很温和，眼神里却带着杀气。
萧景赫撇嘴，轻哼道：“本王可是一路小心翼翼端着过来的，绝对绝对没磕碰到你那位故交好友送的无价之宝。”
“嗯……那大概是有些日子没调音保养，音调有些不妥。”杨晏清收回视线, 手掌按在琴弦上从琴头抚到琴尾, 垂在琴内侧的拇指划过琴身暗格的位置, 意料之中地摸到了暗格处不易察觉的凸起。
想来是不知为何暗格被意外打开，掉落了夹层里面的软剑，随后被装回去的时候不得要领塞错了地方，导致琴身不能完全闭合，这才影响了音色音调。
杨晏清并没有当着萧景赫的面从琴身里取剑出来的打算，就算他与萧景赫心知肚明这琴有问题，只要一日不捅破，这事儿便就不会被摆在明面上说。
“看来是时机不巧，本王今日是没有这个耳福了。”萧景赫凉凉道，“果然是外人送的琴，就是不合心意。”
杨晏清没忍住：“王爷这醋味怕是直接打翻了厨房的醋缸子在里面滚了一圈吧？”
萧景赫开始翻自己的记账本：“不止，本王是全喝了，比先生在温泉山庄里喝的酒还要多上不少。”
杨晏清现在想起当时在温泉山庄发生的事都仍旧有些窒息，按着太阳穴转移话题：“让小厮上些茶来……王爷若是没什么想问的，那咱们便继续说说蛮族的事儿。”
“先生可别想着转移话题，本王今天可不上当。”萧景赫抬手示意远远候在园边的侍女，一边开门见山直接问，“先生身上的毒是什么回事？”
杨晏清也就是尝试着转移了一下话题，既然没转移成功，说说倒也无所谓。
毕竟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许多事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
更何况——杨晏清心想——如果现在不问，以后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思及此，杨晏清心下一叹，终究是心软了些。
“好吧，就说说这些。”杨晏清的手指在琴弦轻点着拨弄，将那段故人已逝的往事娓娓道来，“六年前，我身受重伤被微服私访的先帝所救，那时先帝的身边还跟着言煜与蔺皓之……”
……
“所以先生这梅树的数量，便是蔺皓之一案中所有牵连死亡的无辜之人？”萧景赫心中默算了算，忽然道。
杨晏清抬头环视四周在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我曾经是存着永不入仕的念头，在沪州做县官的那一年窝在小地方过得倒也十分潇洒，时不时活动活动身子骨种些梅花兰草的，时间长了便也种了一园子的安宁出来。”
“后来啊……”杨晏清手下的琴弦一拨，一声低哑峥嵘的音色乍起，“先帝大概是怕我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在我还未回去沪州前派人一把火给烧了。”
萧景赫听到这里，拳头已经捏到骨骼咯吱脆响，咬牙道：“先生就这么全都忍了？甚至那狗皇帝给你下毒你也吃？”
“君要臣死，又有什么办法？”杨晏清说到这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叹息，只不过对先帝下毒这件事是他会带进棺材的秘密，绝不会被第二个人知晓，“大抵是我这条命实在是太重，茫茫人海，这救命之恩偏偏就欠到了先帝的身上，纠纠缠缠还了一辈子，到现在身边一个故人都没留下。”
“好在当时先帝的后宫里还有那么一个扶得起来的太子，否则我这一辈子可就不只是累死，还要气死了。”
杨晏清说的时候语气淡淡，表情平和，萧景赫却听得心头的火往外直冒：“已经将你留在了这京城，他又为何要对你下毒？”
他恨不得手里捧着嘴里含着每日想要欢好都要考虑大夫医嘱的宝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这么欺负算计！也就是那个狗皇帝死的早，不然……
“因为他清楚明白一件事。”杨晏清淡淡一笑，“能绑住我杨晏清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话说回来，前几日陛下从宫中拿到了解药方子送到了王府里，方才我吃的便是，只不过要连续吃上一段时间才行。”
从服药到现在一个多时辰过去，杨晏清从刚开始感受经脉通畅的快意再到如今内力已经恢复到四成的愉悦，中毒至今整整六年，他从未感觉到身体如这般轻盈畅快，哪怕还未恢复到全盛时期——或许这辈子也都不可能恢复——但是如今这般，就已经足够了。
“他……给了你解药方子？”萧景赫的神情有些疑窦，事实上，他的语气也是带着十足的质疑。
“是啊，陛下给了解药方子。”杨晏清的语调很轻，哪怕感受到萧景赫紧紧锁在他脸上的视线，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有的只是安然与坦荡。
可是，真的就只有这份解药方子吗？
杨晏清同先帝互相算计了整整两年，到如今也说不清谁的心思更细，谁的手段更狠，但杨晏清还是能赌一件事。
赌先帝没有将那解毒的蛊虫挫骨扬灰，而是制作过真正完全解毒的解药，并且同这个方子一起留给了萧允。
赌萧允在拿到解药与方子之后，哪怕出于种种原因给了他方子，却绝不会将那或许天下只有一颗的解药毁尸灭迹。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萧允也不亏是先帝的儿子。与杨晏清的选择之后便永不回头不同，不论是先帝还是萧允，做事手段即使狠辣决绝，都一定会习惯性的留有一条退路。
“如果是王爷，会将解药这般爽快地给一个攥着王爷手中多半权势的权臣吗？”杨晏清忽然问萧景赫，“在王爷与我之间没有任何私情的情况下。”
萧景赫的那双黑眸里顿时翻滚出异常复杂的情绪，这对萧景赫而言并不只是一个无法亲身体会的假设，他曾经坐过那个位置，所以他很清楚明白的知道，如果这个选择是真的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会做出的选择一定是……
“本王会毁了解药，彻底断了心软的退路。”
到底是喋血战场出来的将王，与自幼被杨晏清教导权衡帝王之术长大的萧允十分不同。
杨晏清丝毫不意外萧景赫的回答，反而眼中闪动着得意：“所以说，王爷才不会是我最佳的辅佐选择。”
萧景赫这样的人，作为亲王、将王、主帅，尚且能被制衡，尚且有可能会因为可以被称作是软弱的情感而相处愉悦，情愿内敛锋芒，但若是身居高位，那么这人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就会在帝王权势的侵蚀中一点点斩断曾经被他视为珍宝的感情，将其当做无用的鸡肋剔除出生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适合在乱世中杀伐征战，穿着染血的铠甲步步称王的开创者，而非一个手段怀柔整治朝纲，修补抚平大庆江山已然出现裂痕的继任帝王。
萧景赫听懂了杨晏清说的话，他也的确无法反驳杨晏清说的话。
事实上，如果没有前世坐上皇位之后的捉襟见肘、无奈憋闷，或许萧景赫并不会因为杨晏清这大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和极力劝说改变谋反的决心，但偏偏杨晏清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重生回来，被前世重重稍许磨平了尖锐棱角的萧景赫。
“先生瞒着本王的事倒还真不少……还有么？”萧景赫看着坐在那神情灵动的杨晏清，心下微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先生与平常十分不同，就像是忽然多了许多的生机活力，整个人剥去了平日里背在身上的厚重枷锁，看着好似稳重都被抛去九霄云外，无端端年轻恣意了许多。
“那要看王爷指的都哪些了，毕竟什么看美人啊瞧话本什么的，还是有些不能同王爷说的。”
杨晏清被这么一问也完全不慌，站起身走到萧景赫身边，微微弯下腰，那只原本应该握笔拨弦的手指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着衣袍的缝隙探进萧景赫的外袍里，手指熟稔地挑开这人今日暗红色的内衫系带，正要往里面继续滑，“不然啊……咱们王府膳房这个月又没醋可用了！再说了，我怎么觉着，王爷的身上还有诸多事情没有交代的？”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坏事情呢？”萧景赫轻轻攥住杨晏清的手腕，眉梢微扬，当场抓获。
“梅园里又没有别人，进来的时候王爷不是让暗卫都退后了？”杨晏清的上半身压得更低，几乎和萧景赫额头相抵，啄吻了一下萧景赫的鼻尖，之后滑到男人的耳畔叼住男人的耳垂用牙齿细细地磨，低声道，“现在可只有我们……”
萧景赫握住杨晏清的腰将人推出去一点努力保持距离，低哑道：“不行，昨日才刚做过，你身子受不住。”
杨晏清十分诧异地盯着一双眼睛满满写着隐忍的男人：“王爷这几日怕不是憋得不行了？”
被质疑能力的萧景赫额角青筋一蹦，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面无表情：“甘大夫再三强调，房事要有节制，不可贪图享……唔。”
杨晏清挑眉反问：“不可贪图什么？让小王爷也说说看？”
缠绵的尾音还未落下，园子外的婢女硬着头皮低着头一路小跑进来，头也不敢抬，直接跪下禀报：“王爷、少君，陛下驾到。”
萧景赫从来没觉得萧允这个小崽子来得这般及时雨，着实有些狼狈地站起身遮挡住某处，将怀里不安分的帝师妥善放在旁边，也不知道是在掩饰什么，还掩耳盗铃般整理了一番杨晏清丝毫不显凌乱的衣着。
“噗。”
伴随着杨晏清调侃的笑声，萧景赫原本被杨晏清一点点作乱解开的衣带也被始作俑者系了回去。
萧景赫：“……”
……
萧允踏进园子的第一时间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回头看了眼守在园子外的侍女小厮，又转回头来看方才似在弹琴赏花的王叔与先生，总感觉事情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和谐。
杨晏清先迎了上去将站在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萧允引到亭子里坐下，问道：“陛下今日前来可是科举改制的章程里存在有疑虑的地方？”
“先生的奏折里已经写得十分详尽了，如果还不能实施便是朕的昏聩无能了。”萧允听到杨晏清说的话连忙道，顿了顿，然后看向站在一边僵着脸不说话的萧景赫，“今日朕前来是有事相询王叔。”
问他？
萧景赫板着脸动了动唇，看向杨晏清。
杨晏清估摸着自己方才撩的火这会儿恐怕还没消下去，于是轻咳了一声，问萧允道：“陛下先同臣说说看，王爷方才不小心喝烫茶伤了舌头，得冷一冷才能说话。”
“王叔还是猫舌头吗？”萧允有些惊奇地看了眼只是表情古怪但是并没有否认的萧景赫，一副“王叔居然是这样的王叔”的表情。
被迫“猫舌头”的萧景赫只能庆幸今日没有出门去军营操练，穿的并非贴身利索的骑装，瞥了眼脸上还挂着笑的杨晏清，心里憋闷着一股气，一声不吭把自己挪到了梅园亭子不远处的风口站着吹冷风。
萧允的嘴张开又闭上，从萧景赫的背影看出了拒绝交流的意味，转而用眼神询问自家先生究竟怎么欺负人了。
的的确确是干了坏事的杨晏清此时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别管他，等会冷静了自己就回来了。”
萧允艰难道：“……王叔和先生，相处还挺融洽的。”
杨晏清吩咐侍女上来将琴拿下去，送些瓜果点心茶水上来。
淮舟早在皇帝亲临的时候就已经候在了梅园旁边，此时杨晏清刚吩咐下去，早有准备的侍女小厮便已经井然有序地端着茶具碗碟摆上了石桌。
“朕这几日翻看了立国以来青州边境与蛮族冲突的次数及伤亡人数，发现在每年的秋冬季，都是蛮族进攻掠夺最为频繁的时候。”萧允喝了一口热茶顺了顺思路才道，“蛮族不事生产，不善耕种，但其放牧养马的本事倒是一流，所以朕这几日一直在思考是否存在与蛮族通商这样的可能性。”
杨晏清静静地注视着萧允，许久，才喟叹一声：“陛下已然可以出师了。”
“……先生？”
萧允被杨晏清突然的一句话弄得有些紧张，手指抠着茶盏的边缘，下意识地躲避此时杨晏清温和的视线。
“此事臣今日本来也是要与王爷商议，但陛下要明白一件事。如若完完全全开放异族通商，届时原本就作为边关要塞的青州便会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交易点，那么就必须需要一个不论是大庆还是蛮族都十分忌惮害怕的人物镇守青州。”杨晏清道，“陛下向来聪颖，应当明白为什么今年臣要将靖北王留在京城中。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到时候青州若因为通商出了乱子，靖北王更是有权利施行出兵镇压而不用经过陛下允准。”
“陛下或许在想，那便继续留靖北王在京城，换一个人去青州。”杨晏清的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每一个人，看透每个人心中沉浮的心思与利益纠葛，“换蒋青，或是提拔任何一个靖北军的老将上来。左右不过是一个名头，对吗？”
萧允两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后槽牙咬得死紧，没有说话。
“但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做法在靖北军将士眼中，堪比换帅夺权？”杨晏清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番话不仅萧允听到了，背对着他们站在风口的萧景赫也听到了。
“朕没有这个意思……”萧允皱着眉开口，话还没说完，萧景赫的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黑衣人半跪下来。
杨晏清和萧景赫都是一愣，暗卫平日是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出现在外人面前的。
萧景赫眯起眼仔细辨认眼前跪着的暗卫：“你是……暗十？”
低着头的暗卫拱手沉声道：“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萧景赫却果断转身想要朝着杨晏清与萧允所在的方向冲去，下一瞬，却被早有准备的暗十双手一展勒出一根麻绳几下套住了萧景赫的脚腕将已经因为轻功悬空的男人用尽力气拉了下来！
“暗一何在？！”
萧景赫厉声怒喝的同时直接对着面前的暗十下了杀手，可暗十的目的显然不是伤到萧景赫，只是一味地躲闪，却将萧景赫的绊在了原地短时间抽身不得！
梅园里瞬间出现了十几条黑色的人影，有杨晏清与萧允熟悉的暗一暗二，也有面带铜质面具完全看不到面容的暗卫。
杨晏清抬手将萧允护在了身后，淮舟此时也挡在了两人面前以一敌二下手没有丝毫留情，刀刀致命。
然而那些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却像是有着明确的目标一般，凭着重伤也要拖住阻拦的人，其他同伙手中的武器方向明确的朝着杨晏清身后的萧允刺去。
混乱间，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允背后，隐隐闪动着绿莹莹颜色的匕首马上就要扎进萧允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晏清反手抽出了萧景赫原本挂在亭子石柱上的佩剑，拦腰转了一圈将萧允替换到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修长白皙的手指反握剑柄用剑身震开那黑衣人手中淬了毒的匕首，剑势没有丝毫留情直接割断了黑衣人的喉咙！
萧允见到这般的杨晏清反而觉得所有的慌乱都离他远去，整个人瞬间踏实下来。
而王府的府兵也在这时候及时赶到，眼看着完不成任务，除了暗一暗二之外的黑衣人干脆利落地服毒自尽，只有被萧景赫眼疾手快卸了下巴与四肢关节的暗十还留了一条命供后续审问。
淮舟指挥着下人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短短时间内就变得一片狼藉的梅园，暗十也被暗一和暗二在萧景赫的示意下被抬走。
杨晏清看着缓缓走过来表情怪异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萧景赫，长剑一抖震落剑身上的血花，手腕微动间长剑被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柄朝上倒提着递到走到身前的萧景赫面前，笑得一如往常般皎皎如月：“喏，别生气~”
萧允默默后退了一步，想要远离这两个人再一次展开的生人勿进的气场，更别提这个时候王叔身上的气势几乎可以用十分危险这种词来形容。
瞥了眼旁边候着实则竖起耳朵的淮舟，萧允做了个手势，悄咪|咪地提着衣摆一溜烟小跑出了梅园。
淮舟遗憾地看了眼面前的好戏，但是又不能放任才刚刚遇刺的小皇帝就这么出去王府，想到平日里看先生好戏的下场，淮舟顿时一个激灵赶忙追赶上萧允离开的背影，速度之快甚至一度用上了轻功。
接过剑柄上还带着这书生掌心温度的佩剑，方才又亲眼目睹自家文文弱弱的帝师对着刺客一剑封喉时干脆漂亮的动作，萧景赫有些阴阳怪气地开口：“手无缚鸡之力，嗯？”
杨晏清揩掉手背血滴，眨了眨眼：“许久不动武，都有些生疏了。”
“怎会许久？”萧景赫的唇角一勾，颇有些皮笑又不笑的意思，“除夕那晚先生不是还在青州郊外大展身手？”
之前种种想不通的事情全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串联起来，萧景赫越想越气，越气越忍不住深想。
合着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就他萧景赫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越想越不对劲，萧景赫上前一步，蹲下，伸臂揽腿，站起，动作一气呵成地将人直接抗在肩头大步流星回到主院。
被扔进柔软被褥中的杨晏清轻笑一声，没想到眼前这只大狼哪怕是气急败坏到这种地步也想着不能伤人。
“先生肯定还有事瞒着本王，对不对？”萧景赫欺身上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将杨晏清笼罩在阴影里，“沈向柳知道就也罢了，连小皇帝都知道的事，本王竟然不知道？！”
质问的声音到最后硬生生掰扯出了委屈巴巴。
杨晏清抬手环住萧景赫的脖颈，偏了偏头，明亮的眼眸里好似闪烁着星辰：“既然王爷都看到了，那就再告诉王爷一件事……鹤栖山庄，是我的。”
“我保证，这可真的是瞒着王爷的最后一件事了。”
萧景赫闻言，握着杨晏清腰部的手一紧，杨晏清吃痛嘶了一声，正要出声却被萧景赫提高声调满是不可置信的诘问镇住了——
“所以那些都是先生养在外面的美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愤怒）：全都知道，就本王不知道？！
杨晏清（顺毛）：这不是王爷在我心里最为特殊嘛～不生气嘛！
萧景赫（无法冷静并且气的满地打转）：还有那些野男人！一整个山庄的野男人！养在温泉山庄的野男人！
杨晏清：这个……你听我解释（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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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问，谁信了杨大人说的这是瞒着王爷的最后一件事［狗头］
第一卷还有一个小高潮就要收尾了，应该有宝贝能感觉到杨大人蠢蠢欲动想要金蝉脱壳的心思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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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 出征
夜沉如水, 院落的树梢被衣袂掠过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内室的床榻上，原本合眸的萧景赫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将怀中被折腾了大半夜才刚刚入睡的书生放开, 萧景赫将胳膊从杨晏清脖颈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只在松松垮垮的亵衣外随手拽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出了房门。
“招了吗？”萧景赫问身前跪着的暗一。
暗一压低声音道：“暗卫营已有的兄弟并没有策反，那些都是被人刻意走孤儿的身份送进训练营的, 暗十……是王百夫长的私生女。”
暗一口中的王百夫长便是之前来王府想要试探杨晏清路数的干瘦老头, 看上去精明又干练, 没想到胆子已经大过了豹子。
“倒是真舍得下本钱。”萧景赫意味不明地出声，“本王记得, 他膝下一直无所出？”
“是。”暗一顿了顿, 又道, “从暗十口中撬出消息后属下第一时间便赶去了驿站, 发现王、杨两位百夫长已经身亡, 一刀毙命，没留任何线索。”
是杀手惯用的杀人灭口的手法。
看来春闱的事是真的刺激到了这位一手遮天大半生的颜阁老, 明知这种手段伤到小皇帝的可能并不大，都一定要以这种伤敌一百自损八百的手段来恶心逐渐脱离掌控的萧景赫。
——没什么比皇帝在萧景赫的王府遇刺来得更能让满朝文武与萧允对萧景赫心生质疑提防的事了。
甚至颜修筠这次动用的可以说是深深埋进靖北王府最深处的钉子，靖北王的暗卫训练向来是以一敌五的功夫, 如果今日没有杨晏清这个变数，说不定萧允还能真的就这么死在靖北王府。到那时，在场的无论是萧景赫还是杨晏清，都是一身绝对洗脱不掉的绝命脏水。
“此事到此为止，暗十那边以暗卫的规矩处理。”这件事到这里就已经没有必要再追查深究, 想来也找不到任何的证据, 萧景赫的眼眸在黑夜里显得沉着冷静, “再去调动人手，查一查鹤栖山庄。”
暗一迟疑了片刻。
萧景赫又道：“这次，往江湖与商会方向查探，淮舟、狼崖、言菁娘、甘大夫，这四人的生平事迹也整理一个册子出来。”
“是！”
“还有之前落脚的那个温泉山庄，去查一查那庄子里的人都是什么身份，以及在卖给鹤栖山庄前，那片山头的地契在谁手上。”萧景赫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后槽牙莫名咬出了一股气闷的意味。
他不相信，杨晏清真的就这么白白养着那一庄子的人看着玩！
要知道只进不出可不是什么商人做派，更别提先生向来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况且京城可是个寸土寸金的地界，一个距离京城这么近的温泉庄子，持有地契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不可能是什么却缺银两的人家，怎么会无端端轻易松口将这等彰显身份地位的地界卖给鹤栖山庄？
就算杨晏清站在鹤栖山庄背后也不应该。
这鹤栖山庄绝对不止之前调查的那么简单，必定还有别的营生门路。
……
房间里，因为身边的大型汤婆子离开被窝而悠悠睁眼的杨晏清抬手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抱着被子又懒懒地合上眼帘。
查吧。
也好，前不久淮济刚来信说是山庄里的人最近杂了些，正好一起清理清理。
***
梅园遇刺后，萧允好几天都没有再来靖北王府，也不知道是躲着当时两个气氛不对的人，还是不想正面遇刺前那段关于蛮族通商那几乎是僵住的话题。
杨晏清这边称病不朝持续了十多天，总算是在二月中的时候再次站到了勤政殿上。满朝文武与萧允在经历了包括年休长达两个月没有帝师的朝会后，倏然看见文臣队列之首站着的那抹绯红身影，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太适应的陌生感。
靖北王这个摄政王，说是监察六部，但其实并没有过多干涉朝政的意向，只要不涉及兵部与军晌钱粮方面，平常上朝议事，这位冷面煞气的靖北王便站在武将之首，只听不说，很少发表意见。
只不过因为靖北王的存在，武将们最近在朝堂上发言的频率倒是比之以往多了不少，想来应当是靖北王在场有了些底气依仗。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陛下出乎朝臣意料的是位仁和的君主，凡事都会听朝臣劝谏，却在大小事务上都拿得定主意，并没有被朝臣牵着走的趋势。内阁在最近这段时日也收敛了风头，朝堂之上三位老臣也甚少发表意见，只有在陛下特意询问时才会出列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一时之间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
只是不知道帝师大人这一回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局面？
萧允看着殿中的先生神色也是恍惚了一瞬，就好像突然间，他从已经手握朝政大权的皇帝被打回了原形，细细看来竟仍旧是当年那副软弱无力的少年模样。
先生……
萧允的脑中仿佛分裂出了两道声音，一道尚且稚嫩的声音劝慰他想一想这些年来相携走来的情分，想一想先生一直以来的赤诚以待，想一想前几日先生放下身段玄武门请命，使得帝王名声天下大噪的结果……
可是另一道声音，却是记忆中父皇的嗓音，沉冷而威严，带着一丝讥讽，嘲笑他不过是先生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是贵为一国之主，但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一切的功绩都是属于帝师杨晏清！那道声音变幻着嗓音又化为自己如今的心声，他早已允了先生的称病不朝，先生又为什么会在今日重新出现在勤政殿、出现在满朝文武面前呢……
神思纠缠间，萧允甚至没有留意听殿下的禀报……想来，先生在场，他听不听这些话，又有什么干系？最终用他的字迹写在奏折上的朱批，不仍旧是先生的言语？
“八百里加急——报——”
层层叠叠传进来的侍卫通报惊醒了萧允，他猛地看向殿中，却冷不丁跌入抬眼看过来的杨晏清眼眸中的一片浓郁墨色。
只见杨晏清对他笑了笑，垂下了眼帘。
萧允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手心几乎渗出汗来。
“启禀陛下，琼州失守，周国大军压境！”
***
“先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萧允将桌子上摞成小山的奏折扫到案下，对着站在御书房中央神色淡淡的杨晏清低吼出声。
所以称病不朝闭门不出的先生才会在今天上朝！
“先生这是多为王叔着想？！先是让王叔赢得了朝廷大臣的心，扭转了京城百姓对王叔恶名在外的畏惧，现如今还要逼着朕将王叔放出京城，放虎归山是吗？！”
“之后呢？！先生是不是要离开朕？放弃朕，去选择从一开始先生就赞誉有加倾心以待的王叔？！”
杨晏清静静注视着萧允用身边的东西发泄情绪，待到这个翻过年也不过才十一岁的少年帝王有些颓然地跌坐进龙椅里才开口，语气平静：“疯够了吗？”
萧允不敢置信的抬眼看向眸色沉冷神色漠然的杨晏清。
“陛下如果冷静下来了，便与臣一同看看琼州边境的情况。”杨晏清弯腰将地上散落一地的奏折捡起来几本，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便将手中的奏折也扔到一旁直起身子，随意找了落脚空隙径直走到御案前，“琼州乃大庆与周国的边境州，这般一声不响，八百里加急传来军情便是琼州已破，周国大军进攻的消息，其中诸多不妥陛下应当能够看出。”
“琼州刺史早年乃是颜阁老的得意门生，若臣所料不错，琼州刺史恐怕早已与周国有所勾结，此次不过是想要趁大庆内政更迭，改革之象将起时打大庆一个措手不及。”
萧允的手握拳重重锤了一下暗沉颜色的桌面，无法忍受杨晏清如此冷漠而理智的分析对话：“大庆没有内政更迭的乱象！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是吗？”杨晏清轻飘飘出声反问。
萧允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拳一般止住了声音，眼神惊愕又恐慌地看向杨晏清，想要找到那张熟悉面容里曾经每次都能找到的温和与包容。
可是没有，面前帝师的眼睛里只有沉着冷静，面上是朝会上萧允曾无数次见到先生面对其他朝臣时的温和笑容，假得可怕。
“先生……”萧允不由得站起身拉住将卷轴在御案上铺开就要后退的杨晏清，手指紧紧攥着杨晏清的朝服袍袖，“朕……我不是……”
杨晏清笑了笑，拍了拍萧允的手：“陛下如今长大了，可不能再像几年前这般爱娇做派了。”
那力道并不重，语调也十分轻柔，可萧允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不受控制地缓缓溜走，再也抓不住。
帝王缓缓松开攥着帝师袖子的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
“琼州地势平坦，多为平原，若要增兵支援，首选擅长骑兵作战的将领……”
萧允坐在案后，杨晏清站在案前，师生被一道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黑檀木御案隔开，五年来见证师生一路走来情谊的御案也仿佛在这一刻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翳。
“先生的想法呢？”萧允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卷轴地图不抬头，“是让王叔领兵出征吗？”
“大庆是陛下的大庆，想要派遣什么将领自然也是陛下的决定。自冬日来臣旧病复发卧床已久，今日上朝已然耗费太多精力，实在是无法继续替陛下分忧了。”
***
二月十四，周国撕毁附属国协议举兵侵入大庆边境，朝廷震怒，帝下旨钦点十五万大军，由靖北王萧景赫统率直伐琼州。
……
城外，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四万精兵会同萧景赫同一拨出发，途中再与七万靖北军、四万冀州军会和抵达琼州。
一身黑衣玄甲的萧景赫似乎回到了杨晏清在京城初初见他的高大冷峻意气风发，身下的墨骓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畅快奔驰，在萧景赫手中缰绳的束缚下还在躁动地摆动着马头。
黑鹰在半空中盘旋着，杨晏清抬头看了眼几次扑棱翅膀想要站在墨骓头上却被墨骓撵走的黑鹰，笑着对勒马而上的萧景赫道：“将黑鹰带过去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好。”萧景赫的手中握着马鞭，垂眸看着杨晏清许久，突然用马鞭挑起杨晏清的下巴，“先生会想本王吗？”
杨晏清顺着下巴的力道抬起头，黑色的马鞭映衬着书生白皙的肌肤，让萧景赫的眼神越发深邃。
不远处的城墙上，一身玄色龙袍的萧允正束手望着即将开拔启程的大军，身后站着文武官员。
“每天晚上没有人暖被窝的时候当然就会想起王爷。”说完，不论是杨晏清还是萧景赫脸上俱都浮现笑意。
对视半晌，杨晏清侧首轻吻了一下冷硬而暗沉的马鞭，惹来萧景赫执鞭的动作一颤。
杨晏清穿官服时素来威严肃正，此时一身常服送别萧景赫俨然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重若千金：“去吧，京城有我。”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出来我感觉会有很多宝贝想锤小皇帝了哈哈哈哈，但其实这真的是一个既定的过程，权力交替素来都是这样，所以说人性才是最有趣也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嘛
不过小皇帝真的不是小白眼狼的！[对天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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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 讲理
就在萧景赫领兵出征的同时, 蒋青也领命回青州驻守，在他离开的时候，萧景赫给了他一封密信, 让他若是在靖北军中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再打开。
蒋青没有多问，将那信函妥善收好贴身存放, 满脸肃容道：“王爷，末将明白！”
他是天性纯善却并不真的蠢笨, 如今陛下明摆着忌惮靖北军, 却仍旧钦点了王爷掌兵去往琼州, 这其中杨大人干预了陛下决定多少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 青州就是王爷的最后底线, 更是除了表嫂之外唯一的弱点。陛下或许不会对杨大人动手, 但是对青州便未必了。
别的不说, 青州这么些年刺史之位空悬, 靖北王一家独大，恐怕早就已经被陛下看在眼里立成了眼中刺。
不论如何, 只要他蒋青活着，留守青州的靖北军与曾经朝夕相处的青州百姓，绝对会安然无恙地等着王爷回来！
***
十五万大军兵临琼州境外, 乌压压的一片与那高举的靖字旗给琼州内的周国军队造成了堪比窒息的压力。
“怎么办？是谁信誓旦旦说那小皇帝不会派兵多半会选择和谈？现在呢？！啊？！”琼州刺史府内，身着甲胄的高大男人神色慌张的来回走动，对着坐在主位老神在在喝茶的琼州刺史道，“我们周国此次出兵不是来送死的！是颜阁老以名誉担保不会真打起来！结果现在就是让我们周国的兵将无端端与靖北王率领的十五万大军抗衡吗？！”
“将军怕什么？这仗怎会打的起来？琼州境内可都是大庆的百姓，那靖北王如今爱惜名声的很, 必然不敢强攻琼州, 我们就这么隔城耗着拖延够时间便是。”
“耗着？耗到什么时候？！”那将军一双鹰眸死死盯着琼州刺史, 作为一个武将，哪怕是敌国武将，对于琼州刺史这等卖国之徒是打从心底唾弃鄙夷，更别提信任二字。
琼州刺史阴冷地一笑：“靖北军里可不是铁板一块，等着吧，不出三日，这十五万大军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
另一边，琼州城外，萧景赫下令安营扎寨。
靖北军、冀州军的带队将领都闻讯赶来主账，五个看上去一身彪悍之气的汉子皆是一身还未脱下的甲胄，只是取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了面容。
其中二人分别是靖北军的参将与都指挥使，而冀州军这次带队的是一副将、一参将、一指挥使。
“王爷。”几位将领纷纷抱拳，齐声道。
军在外，不论是从何处调来的兵将，在这个时候，这个帐子里，他们的主帅就只有靖北王一人。
“坐。”萧景赫一身戎装轻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军帐正中主位上，手心里还攥着那一路上片刻未曾离身的马鞭，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这五位将领这一落座，就能看出靖北军与冀州军的泾渭分明，一左一右坐的那是相当默契。
萧景赫不在乎这个，他今日的目的也并不是想要让靖北军与冀州军将领和睦的——事实上也并没有这个必要，打仗对于萧景赫而言，手下将领是否和睦并不是首要的事，只要能做到令行禁止，不包藏祸心便够了。
“王爷，好像缺人，末将去叫叫？”靖北军指挥使看了看自己这边可怜巴巴的两个人，转头请示萧景赫。
“不必。”萧景赫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起伏，无端端裹挟着一股冷意。
话音刚落，军帐的帘子被掀起，萧景赫的亲卫压着三个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堵着布条的汉子上来，那三个汉子身上还穿着戎装，面容是靖北军将领都熟悉的模样。
正是靖北军里还没有来帐子里议事的副指挥史和两个千夫长！
三个靖北军将领被硬是按跪在军帐中央，其中跪着的那个须发花白形容狼狈，脸色却是无比狰狞，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萧景赫时剧烈挣扎起来，几乎让旁边的亲卫都按不住。
萧景赫一抬下巴，亲卫伸手扯掉中间副指挥史口中的堵嘴的步，沉默地继续用力按着副指挥史。
那副指挥使对着萧景赫直接破口大骂：“萧景赫！你个丧良心的王八羔子！老子当年跟着老王爷南征北战刀口舔血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京城的娘们肚皮上要奶吃！如今想要扣老子一个屎盆子除了老子和手底下的人？呸！做梦！有本事就在这杀了老子！大不了头点地的事儿，外面几万的靖北军兄弟可都看着呢！来啊！！”
旁边坐着的指挥使正要站起来说话，就被一脸严肃的参将愣是用力给摁了下去，低吼道：“闭嘴，安静看着！”
指挥使看了眼自家表情难看眼神晦暗的亲哥，高大的汉子又看了看平日里素来眼睛长在脑门上不正眼看兄弟，甚至一直都对因为军功和武举排名压了他职位一头的自己颇有微词的副指挥使，想了想，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萧景赫。
方才还在叫嚣的副指挥使眼角余光扫到被轻而易举阻拦住的那个莽夫，心里暗自骂了声没用，当即不顾被绑缚在身后的双臂，挣扎着朝着东边的防线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厉声嚎哭：“老王爷！！老将军您睁眼看看啊！！！末将陪您打了一辈子的仗，临老王爷这是要绝齉橨了末将一族的性命啊！！！”
“没一句有用的话，既然不想说，就不必说了。”萧景赫的目光冰冷，“把嘴继续堵上。”
复又看向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的另外两个年轻些的汉子：“你们呢？也没什么好说的？”
左边的千夫长是副指挥史的大儿子，口中用力将布团吐出来，不顾嘴角撕裂的伤口，冷静地与萧景赫对视：“敢问王爷，可有证据？”
萧景赫抬手，旁边的亲卫得了令，从衣襟里掏出两封信，高声道：“此乃副指挥史与琼州刺史来往串通，企图煽动靖北军无辜士兵跟随其扰乱军心，妄图通敌叛国暗害王爷的密信！上面字迹印章俱全，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物证俱在……
此言一出，副指挥史与千夫长均是一顿，看向旁边从被绑到如今仗中跪下的另一位千夫长，这是副指挥史向来得意的乘龙快婿，十几年来都在为他们肝脑涂地兢兢业业，更是在战场上几次舍命搭救副指挥史，没想到临了到最后，咬人的狗竟然是自家养的哑巴狗！
“为什么？”千夫长喃喃询问，他对这个妹夫一向视为亲兄弟，自家妹子甚至这个时候还怀有身孕！
亲卫见状扯掉了另一个千夫长口中的布团，那汉子干咳了两声，嗓音嘶哑道：“不论是构陷将领还是权利争斗，亦或者是贪|污军饷，那都是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的事，我是个不择手段想要出人头地的小人没错，但是我就算是再小人，也绝不做那通敌卖国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的妹子，他的父母都是死在蛮族的铁骑之下，如今岳父一家做的事虽说与蛮族无关，可通敌卖国本就是一回事！敌人，永远是敌人！
“假的！全都是伪造的！是你——是你买通了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来陷害老子！”副指挥使此时凌乱着须发，用叫嚣来掩饰眼里的恐慌，视线朝着旁边坐着的冀州军参将身上瞟。
萧景赫顺着那视线冷冷逼视面色仍旧一派镇定自若事不关己的冀州军参将，玩味一笑，用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椅子扶手：“既然人证物证俱全，按照军规，当如何？”
靖北军参将知道王爷这话问的是谁，顶着旁边两双怨毒阴狠的眼神，看上去不过而立的参将站起身一抱拳，目光灼灼地回答：“回禀王爷，当杀！”
“既然冀州军的兄弟在场，可有什么看法？”萧景赫又问。
冀州军这次来的将领里以副将官职最大，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到了他的头上。这位将领是冀州军主帅的亲子，向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当即冷声道：“当杀！若在我冀州军中出现这种通敌卖国的畜生，定要让全军将士剁成肉泥方能解恨！”
坐在他旁边的汉子身躯几不可查的一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好。”萧景赫手中的马鞭啪得一声打在手心里，“那便按照冀州军冯参将的话来，将这两人拖出去，当着众将士的面将罪名给本王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
不断挣扎的两人被亲兵毫不留情地堵上嘴拖了出去。
两个人？
顿时，帐子里其他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攀咬出岳父兄弟的千夫长身上。
那千夫长抬头看向萧景赫的眼神也充满着希望，不论如何他也算是戴罪立功，王爷应当会免他一条死路不是吗？！
“这个先留着。”萧景赫看着跪在帐子里的汉子，意味深长道，“靖北军里看来有许多本王不知道的脏玩意，对吗？”
“回王爷，末将知道许多事！只要王爷能饶末将一命，末将什么都愿意招！”那汉子拼了命地磕头，直将额头磕出血来。
“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
军帐中又恢复平静，只是除了萧景赫，其他人的表情都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此次兵伐琼州，本王的目的只有一个。”萧景赫站起身，面容冷峻眼神凌厉，被他用那钢刀一般的视线扫过的人俱是头皮一麻，“就是将琼州境内周国伸过来的爪子一寸一寸剁个干净！如果有人背地里存着别的心思……只要此次兵伐主帅是本王，不论身份是何，杀无赦！”
“传令下去，丑时一刻，攻城！”
***
丑时·琼州刺史府
“你说什么？！”传令的斥候还跪在厅中，琼州刺史闻言打翻了桌上的茶盏，失态起身，“他们开始攻城了？攻城……他怎么敢……”
周国将军冷哼一声，起身道：“事态如此，陛下与丞相将周国的兵士交给本将军之时便说过，我们周国无意去做无畏的牺牲！现如今六万对十五万，还是靖北王领军，刺史大人即使不是行伍之人，也应当明白这是个什么局面。”
“周国立时撤军，接下来的戏，刺史大人自己唱吧！”那周国将军甩袖离去，在走到门槛处时忽然停顿，侧头阴沉着语气道，“颜阁老贵为内阁重臣，刺史大人也是身居高位，莫不是今日这一出，便是专门用来坑杀诱骗我周国精兵将士的？”
“今日种种，本将军回国定会一五一十报告给陛下与丞相大人！”
说罢，还不等脸色大变的琼州刺史解释，径直走出了前厅。
***
京城·靖北王府
黑鹰是个素来懒散的鸟，以前在镇抚司的时候狼崖每每想让黑鹰送信都得好说歹说威逼利诱好一阵子，还得是黑鹰心情好才能成功一次，可自从来了靖北王府，也不知道萧景赫对它做了什么，驯得那叫一个服服帖帖，除了还记得杨晏清是自己的主人外几乎已经是跟着姓了萧，如今给萧景赫一天一趟往京城送信扑棱得倒是勤快。
狼崖酸溜溜地看着正落在窗棂上啄自己胸前羽毛的黑鹰：“哟，这是哪个翅膀尖儿朝外拐的鸟？”
黑鹰半点都没有理那个看上去酸不溜秋的奇怪生物，跳到桌子上用喙贴贴杨晏清的手指，撒娇般的轻鸣。
杨晏清顺手捋了一把鹰脑袋，取下黑鹰脚上绑着的小竹筒，伸手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生肉条放在黑鹰的面前。
“没想到这场仗居然没怎么打周国就退兵了。”狼崖说起这个也是一阵唏嘘，“周国图什么？白白暴露了琼州刺史这么深的钉子。”
“因为琼州刺史听命的不是周国，而是颜修筠。”杨晏清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眉梢微扬。
“怎么了？”狼崖见杨晏清表情有变，坐直身子问。
杨晏清将纸条对折放进旁边已经满满一层纸条的匣子里，淡淡道：“没什么，就是王爷看粮草还有富裕，打过了琼州边境线。”
“打过琼州边境线……”狼崖的脑子里反应了一下，猛地站起身，“等等——那不是已经打进了周国境内吗？！”
“嗯。”杨晏清的表情十分淡定。
狼崖：“……”
“你等我缓缓……”狼崖慢腾腾地坐下，沉思了一会儿，一脸的匪夷所思，“不是，王爷是真敢啊？”
打琼州，周国是能退，但是打周国，那可就是两码事了！况且陛下的旨意可只是打退琼州的周国大军，这十五万大军说是好看，但是更多是为了威慑周国，可没打算和周国彻底翻脸。如今靖北王这么一打过去，味儿可就变大发了！
“打不起来，王爷只是过去讲讲道理。”杨晏清含笑伸手挑拨着正在专心吃肉的黑鹰，惹来黑鹰伸翅膀推开这只打扰鹰吃饭的手，绕着碟子转了个圈用鹰尾巴对着杨晏清。
“靖北王府的道理是打到别人边境线讲的吗？”狼崖面瘫着脸，有些无语。
“这不是有些不自量力的人好话不往耳朵里去，咱们当然就只能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听了。”杨晏清把手揣进袖子里一副笑眯眯的惬意模样，“大军压境，这样的讲道理才立竿见影。”
“再说了，和周国达成某些协定的是我大庆的阁老重臣，心向大庆，设计想要趁此机会对日益强大的周国发难，合情合理。王爷只是顺应颜阁老的计划为我大庆征战沙场，都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事。”
半晌，没听见狼崖出声，杨晏清挑眉：“怎么？”
狼崖表情古怪地比了个拇指，发自肺腑由衷感叹：“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心黑，一个手狠，这赐婚，也是绝了哈！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马鞭，对，还是那位基友，我忍不住要作话送她出道——
我：[贴出留言截图.jpg]亲马鞭嘿嘿
基友：什么……马鞭……
我：就正常的马鞭啊[迷茫]
基友：我第一个反应是代指emm，唉，不要说了，我满脑子黄色废料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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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宝贝们~爱你们！


068 # 离开
萧景赫在琼州边境对着周国用兵器拳头讲道理的时候, 收到消息的杨晏清想了想，收拾了些东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皇宫里。
将在外，杨晏清如今虽不在朝堂, 但也有得是办法稳住小皇帝的心。
萧允仿佛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年刚被先生收为学生时，被这双永远笑意吟吟的眼睛盯着读书的日子, 哦对，现在还比从前增加了批奏折论政这一更加令人头疼的膳后娱乐环节。
随着边关的形势越发紧张, 黑鹰的送信速度从每天一封逐渐过渡为三天, 五天, 十几天，有时候甚至纸条上就只是匆匆写了“安好”两个字, 连“想你”都来不及补在后面。
不过杨晏清倒也不嫌弃, 只是在心里暗自记下了一笔, 将纸条收进一并带进宫的匣子里, 准备等某个口口声声说思念的人回来秋后算账。
“先生……要不看会儿话本？”萧允抱着龙袍宽大的袍袖蹲在躺椅边上, 试探性地将手里的话本递到窝在躺椅里的杨晏清手里。
“陛下的折子都批完了？”杨晏清一个眼神淡淡扫过来。
“批完了！”萧允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手比在耳边, “真的！”
“那就去写点东西。”杨晏清举起萧允塞进他手里的话本看了眼封面上的名字，发现居然还是他没看过的，不由得有些惊讶。
“……写什么？”萧允没反应过来。
杨晏清逆着午后温柔的阳光翻开崭新的话本子, 悠悠道：“陛下想知道什么，想问什么，便写什么。”
萧允蹲在杨晏清的身边，往后一仰索性坐在了地上，脑袋轻轻靠在杨晏清的膝盖旁, 低声道：“我想问先生什么, 不是随时都可以吗？”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
杨晏清翻话本的手顿了顿, 没说什么，只是又翻过去了一页。
沉默中，萧允闭着眼靠在杨晏清的膝旁。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撑着地面站起身，步履有些迟缓地走到桌案后坐下，顿了许久才逐渐提笔开始在绢纸上书写。
在膝旁少了那抹重量之后，杨晏清翻话本的动作停顿了好一会儿没再翻向下一页，最终将手中的话本倒扣在胸前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
萧景赫与周国的对峙持续了月余，如果说一开始对峙的是气势，那么到后期几乎耗费的不是兵力，而是财力。
颜修筠鼓动多名大臣上朝之时上奏应以和为贵，周国作为附属国多年，此次贸然举兵想必是有所苦衷，如今更是先行退兵有了服软的趋势，大庆身为天朝上国在这种时候理应拿出气度包容弱小。更兼之这样的粮食银两损耗乃是不必要的支出，如今大庆刚刚度过灾情不久，实在不宜大动干戈消耗银两。
若是平日，一向走仁政路子的萧允并不会给这些上奏的大臣难堪最多打个圆场押后不提，但因为这提议这几日上朝被反复提及，再加上最近宫里杨晏清时不时就要添堵一下的行为，忍无可忍心情烦闷的萧允在一次早朝上终于大发雷霆。直言若是要展现大国威风，那就不用这么对峙耗着，直接打过去将周国纳入大庆版图，他作为大庆皇帝自然会对自己的子民宽宏相待。
杨晏清称病不朝已久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场面，但据下朝回来的大太监赵良眉飞色舞的转述，当时不仅是文臣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连那些本来吹胡子瞪眼想要吵架的武将都被陛下的气势震得无言半晌，就连赵良趁机唱和退朝也都是乖乖顺着便走了出去，没有出半点幺蛾子。
到底是长大了啊……
杨晏清牵起嘴角，想起两年前询问自己为什么边关要耗资打仗不能像前朝一样求和的小皇帝，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其实若是周国真的与大庆血拼，那么萧景赫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嚣张跋扈的打法，毕竟周国在武器制造方面的确卓越，哪怕人数上逊色大庆，战力上却当真说不准。
可就是因为周国百姓人口有限，居住土地有限，他们在战争上就会显得更加谨慎犹疑。毕竟对于大庆而言琼州只是一个州，面前的十五万大军只是一部分军队，但是对周国而言，有限的人口与军队都是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每一寸耗费心都在滴血，大庆能耗得起的军粮数目，耕地面积稀少百姓不善农耕的周国却耗不起。
周国就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大耗子，只适合趁虚而入的捡漏，不能被拎到台面上实打实的正面刚。
果然，就在又僵持了半月之后，周国递交了降书，并且决定送大皇子与嫡皇女手执降书前来大庆为质。
皇子的的确确是送来做质子的，只是这身份明显不一般如今年龄只比萧允大了两岁的嫡皇女送来是做什么的，满朝文武皆是讳莫如深。
如今陛下宫中未曾迎娶正宫娘娘，若是这周国女真的进了宫，甚至最后生下庶长子……
杨晏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萧允却是一连好几天皱着眉。
这女人也是真的难办，收又不想收，退又不好退，如今萧允后宫里连个太妃都没有，那周国女进来虽说定然无法掌权，但也仍旧像是泥鳅进了淤泥里，到处钻洞怕是会不知道多快活。
周国既然已经递交了降书，萧景赫此次带出去的十五万大军也在撤出琼州之后回归各自的府州，只余下当初萧景赫带出京城的兵马跟随他一起回京。
杨晏清倒了杯茶递给生闷气的萧允，笑道：“瞧瞧陛下，脸都气鼓了不少。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先生以前还教导朕千万不要小看女子，怎么现在反而轻视起来了！”萧允捧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吹，也不喝，显然是还在郁闷，“京城里也没个能赐婚的宗亲……”
当年杨晏清的手段确实是斩草除根地干净，活着的这些也都被除了皇室玉牒，没有说因为娶个周国女而重上玉牒的道理，现如今真正想找个兄弟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萧允反而提溜不出来了。
王叔倒是年龄身份都合适，但是已经赐婚过一次的萧允有理由相信，如果再来一次，恐怕王叔得提着长刀直接架在他纤细的脖子上逼着他收回旨意。
想到这，萧允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周国女入宫说不定并不是件坏事。”杨晏清道，“陛下的后宫过于干净，对那些朝臣而言反倒不美。陛下烦忧的想必并不是周国女进宫，而是周国女进宫之后这后宫里一家独大的局面。”
“宫权与皇嗣，那周国女想来进宫目的不外乎二者，后者的决定权在陛下手里，前者只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人来替陛下分忧。”说到这，杨晏清微微笑开，“若臣料想不错，这次跟在周国兄妹队伍里来的，应当会有一位熟面孔。”
“先生是说……”萧允立时反应过来，“沈公子？他回来了？”
杨晏清缓缓道：“冯经纬死了，他当然该回来了。”
这样光明正大回大庆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他要是再不回来，被某些聪明人反应过来想通事情的脉络，恐怕就要永远留在周国了。
“周国的国相死了？！”萧允提高声调，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沈向柳做的？”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的杨晏清也对沈向柳这条美人蛇的速度和毒性感到一丝咋舌：“他所做的可不止这一件。不过如今都只是臣的猜测，等他回来，陛下再仔细询问其中关跷缘由便是。”
两人正说着，只见赵良急匆匆从殿外小跑进来，跨门槛的时候甚至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萧允皱眉：“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陛下恕罪！”赵良进来就直接跪在了萧允的面前，连气都没敢喘一声，便道，“陛下，靖北王暗卫殿外求见！”
杨晏清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直直刺向前来禀报的赵良。
萧允忙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宣？！”
说完回头再看杨晏清的时候，发现这些日子一直像是没骨头一样的先生已经坐直了身子，脸色是这几日未曾见过的郑重肃然。
杨晏清见萧允看过来的眼神晦暗，当即道：“陛下，靖北王此次出征只带了三名暗卫，其中一名被派去了青州，不论今日来的是哪一位，都代表边境有变。”
否则，暗卫不可能直接越过靖北王府的管事直接带着令牌求见远在皇宫大内的杨晏清。
跟在赵良身后被带进来的暗卫杨晏清和萧允都很熟悉，正是基本上跟在萧景赫身边若无命令寸步不离的暗一。
暗一此时身上的暗色衣衫被利器割出好几道口子，张开的口子还在隐隐朝外渗着血，整个人都透着恰逢惊变一路赶路的狼狈。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直挺挺跪在杨晏清的面前，一字一句道：“少君，王爷接到传令，青州遇袭，靖北军伤亡惨重，蒋青将军重伤不醒。军情紧急之下带了一队轻骑兵自冀州云州横穿而过用最快速度赶往青州，途中在冀州峡谷遇袭，下落不明！”
“属下护主不力，请少君责罚！”
杨晏清目光深沉，慢慢道：“是谁传给王爷靖北军中消息的？”
暗一一愣：“是王爷派去跟在蒋青将军身边的暗卫回报……”
杨晏清喝道：“青州距离琼州千里之遥，哪怕靖北军遇袭，第一时间求援的也该是云州军或者冀州军，何必会舍近求远去找已经在回京途中的王爷！身为一军之帅，领兵在外，对暗卫禀报消息丝毫不动脑子揣度，擅离军队，他萧景赫的脑子是被猴子掀开吃了吗？！”
不仅仅是暗一被骂懵了，就连本来心生不满的萧允也没杨晏清先一步毫不留情的呵斥给整愣了一瞬。
杨晏清又用冷厉的眼神注视暗一：“事发之后，王爷未曾再派遣先锋军去青州一探究竟？”
暗一沉默着没出声。
“蠢货！！”杨晏清拂袖而去，竟然径直离开御书房，徒留殿中跪在地上的暗一与萧允还有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赵良。
许久，萧允轻咳一声，对暗一道：“你先回王府，此事朕知晓了。”
暗一沉默着重重朝着萧允俯首磕头，沉默着被赵良带出了皇宫。
萧允站在御书房内思忖了好半晌，这才走出殿门，由宫女带着来到杨晏清所在的殿内。
杨晏清正伏案写着什么，只是字迹十分潦草，萧允走过去看了半晌都没能辨认出杨晏清的笔迹，只怕杨晏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先生想出宫，对吗？”萧允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先生想离开了。”
杨晏清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笔轻放在旁边的笔搁上，抬眸看向萧允。
此情此景，恰好与萧景赫出征前夕师生对峙的场景如出一辙，只是案前案后的位置变了个方向。
萧允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先生，朕只问一句，王叔……亦或者是青州，是真的出事了吗？”
杨晏清深深看进萧允的眼眸深处，缓缓回答：“我不知道。”
萧允冷笑一声：“这个世上还有不在先生掌控之中的事吗？”
“自然有。”杨晏清回答，“我是想要离开，但并不是以此等方式，牵扯上他所分外在意的靖北军。”
萧允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就一定……要走吗？”
“陛下，”杨晏清绕过桌案走出来，半跪在萧允身前，抬头看着表情哀伤的少年帝王，温声道，“京城已经困住我太久啦，哪怕真的不能随心所欲畅快恣意的翱翔，我也更愿意用狼狈却自由的姿态死在这朝堂倾轧之外。”
“我本来便是属于那里，如今，不过是选择奋不顾身地回去。陛下，您已经长大了，便放臣离开吧。”
萧允低头看着杨晏清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光芒，沉默了良久，终于妥协般地揪着杨晏清的袖口轻声恳求：“好……先生所求，朕都能允。但是，让朕的先生活着……好吗？”
***
杨晏清回到靖北王府的时候，淮舟和已经处理过伤口的暗一已经等候多时了。
“青州那边具体什么情况？”
暗一此时不再有任何的隐瞒，直接道：“王爷处死了两个通敌罪名坐实的靖北军老兵，消息没有封锁好被传回了青州，靖北军那些本就心思叵测的老兵被人煽动以拥兵自立的名头打了蒋青将军一个措手不及。蒋青将军虽受伤但并不致命，可……”
“可他的分量稳不住青州，稳不住靖北军。”杨晏清冷声道。
暗一再次跪倒在地：“……是。王爷曾对属下留令，若他遭遇不测，王府军中所有事务皆由少君凭令牌接管调用。”
好一个颜修筠，层层算计，最后致命的一击居然仍旧是落在了青州靖北军的身上！还有萧景赫那厮……这语气怎么像是早有准备？
杨晏清直觉感觉萧景赫的失踪绝对不止被伏击遇袭那么简单，但期间种种还是要到地方才能查探清楚，当即对旁边候命的淮舟道：“吩咐我们的人，除了铺子和基本眼线，其余人等从今日起陆续撤离京城。传信回去山庄，调一波人分别过去青州与冀州，在我没有抵达冀州之前全州府搜寻王爷的踪迹。”
“是！”
淮舟领命离开，杨晏清再度看向沉默跪地的暗一：“起来，将你所知靖北军情况详细说与我听。”
***
翌日，就在杨晏清将要离开之际，从宫中赶出来的赵良拎着袍角急匆匆拦住了杨晏清的马车，满头大汗喘息连连，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也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哎呦喂！大人您这行事也太过雷厉风行，险些叫臣差点赶不上！”
“这是陛下吩咐让您随身带着的，陛下嘱咐，此去青州还望大人保重身体才是。”
轻装简从的马车缓缓驶出京城，杨晏清坐在马车内摩挲着上面没有任何刻纹，朴素到不像是皇宫物件的木匣子良久，终于还是缓缓打开。
不大的匣子底部铺着柔软的锦缎，一枚深褐色的丹药与半块黄金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静静躺在其中。
“暗一，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杨晏清掀开车帘看向周围，跳下马车走进一家不远处的当铺。
那当铺的掌柜显然认得杨晏清，眼睛一亮，赶忙道：“贵人里边儿请！”
绕道后堂，那掌柜收起脸上的谄媚表情，对杨晏清抱拳行礼：“庄主！”
杨晏清直接道：“通知山庄的人加速撤离，每处只留一个最深的暗桩，不用扫尾，越快越好。”
那掌柜一愣，昨儿接到的消息还是分批缓慢撤离，怎么今日……
“这……若是速度过快，想必风声怕是会瞒不住。”掌柜有些为难道。
那么多暗桩几天之内同时消失，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能知道这事儿的不对劲，届时恐怕京城高管宗室府上都得风声鹤唳好一阵子。
“不必瞒着。”杨晏清背对着掌柜，负手而立，“就是要让京城的这些人知道，他们的府上有多少暗桩多少钉子，而他们平日里干的那些事，全都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杨晏清就算是离开了这个京城，我这双眼睛……却还看着他们呢。”
解药与虎符托付的情分，怕是就这么欠下了——人情这东西，着实不好还，日后怕是还有的伤脑筋。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信息量比较大，宝贝们可以猜测推敲一下，不过后文也会有解释啦！
本来想今天写完上卷的，结果还是差一点呜呜呜呜，我手速怎么这么慢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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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晏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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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 靖北军
杨晏清与暗一快马赶到冀州与之前萧景赫分出来的一队靖北军精兵会和, 暗二见杨晏清到来也是松了口气，连忙过去将手中几乎攥出血痕的几样东西递给勒缰急停还未下马的杨晏清。
那两张纸的审讯口供杨晏清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另一件东西……
“马鞭？”杨晏清眉梢一动。
暗二面色古怪的迟疑了一下, 压低声音道：“这是王爷特地嘱咐让送到少君手里的。”
杨晏清的手白皙修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弹琴写字的手, 此时握着那漆黑的马鞭显现出一种违和感与惊人的美感。他闻言细细端详手里的马鞭，这才认出这是萧景赫出征前拿在手里的那条, 想起当日京城城门外的那个隐含某种意味的吻, 杨晏清勾唇一笑, 彻底放下了对某个无故消失男人的担忧。
“撤回在峡谷寻找王爷的人手，整军全速赶往青州。”
“是！”
***
一路快马疾驰, 暗一与暗二早就知道杨晏清身怀武艺, 并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文弱书生, 但是身后的这些靖北军将士可不知道, 一个个从刚开始的怀疑轻视到后面的匪夷所思, 再到铆足了劲想要跟上杨晏清快马疾驰的速度，几次在杨晏清询问是否疲累, 是否需要停下修整的时候，一队的兵哥都梗着脖子大声拒绝。
他们不累！他们怎么能被少君这么一个看上去白生生的读书人比下去！这不行！
只是在快要抵达青州城外的时候，杨晏清还是吩咐在郊外修整一晚, 第二日天亮再进城。
“少君！我们不累！”一个被推出来代表兄弟的士兵走到下马之后站在一边的杨晏清面前，双脚立正站得笔直。
他们是王爷带出来的兵，绝对不能在王爷的媳妇儿面前丢王爷的脸！
杨晏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我需要等一等后面的人。去让弟兄们坐下修整修整，吃些东西, 留几个人轮换着晚上执勤就是。”
“是！”
那士兵没问杨晏清在等什么, 对于兵士而言只要听令就可以。王爷不在, 理应他们听副将的，但是如果王爷的媳妇儿能抗事，那他们肯定是跟着王爷的媳妇儿干！
“暗一。”杨晏清对跟在旁边一直警戒的暗一道，“去知会蒋青一声，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今晚到明日清晨，必须将靖北军上下将领全都聚集在靖北军大营里。”
“是！”
……
曦光在天际染上暖意之时，杨晏清不仅等到了传令回来表示蒋青已经办妥的暗一，还等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办妥了。”曾经在温泉山庄里给杨晏清一行人对打演武助兴的青年用漂亮的轻功落地，在暗一暗二与诸位兵士瞬间举兵相对的情况下还能泰然自若地对杨晏清回禀。
“辛苦。”杨晏清满意地点头，转头下令，“整军，进城！”
***
杨晏清率军来到青州城门外时果不其然被早有准备的靖北军堵在了城门口，刀矛相对，一副对敌姿态。
身后的将士都是肃容皱了眉，对昔日同袍兵矛相向皆是满面愤慨。
“军中有令，近日青州遇袭，贼人猖獗，外人不得擅入青州州府！还请贵客回避退走，莫要为难！”为首的一个小将手执长刀立于城门前，大声喝道。
杨晏清抬手拦了策马想要上前交涉的暗一，自怀中取出黄金虎符亮出，面色凛然，言辞冷冽丝毫不让：“于公，本官乃大庆帝师！执陛下亲授调兵虎符在手，大庆境内无处不可巡视！各州府军皆可调令！”
手掌一翻，靖北王的令牌也赫然出现在手心：“于私，本官乃靖北王少君！如今王爷失踪下落不明，靖北王府无任何直系旁系血脉，理应由本官持令牌号令整顿靖北军！”
“尔等听信奸人谗言持兵对阵，阻拦名正言顺手执信物的朝廷钦差进城，难道是要做叛国谋逆大奸大恶之徒？！想要将靖北王世代忠良治下有度，靖北军骁勇善战忠君爱国的名声踩在脚底，从此生生世世受千万百姓唾骂，被钉在耻辱柱上做一辈子的叛臣贼子吗？！”
最后一段话杨晏清说得掷地有声，言语中如刀般的喝问仿佛隔着不远地距离凭空扇在了那守门将士的脸上。
“这……”
那小将的年龄并不大，看得出来在军中已经是有战功品阶的职位，此时皱着眉一副拿不定注意的表情，旁边的士兵没有命令，虽然心中动摇，却也仍旧坚定地举兵相对分毫不让。
杨晏清撂开缰绳翻身下马，手执兵符与令牌，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灼热似火，他一步步朝着青州的城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刀剑无眼，贵人可要想好了！”
那小将看着孤身一人走过来的单薄文人竟然感受到一种如重山压顶的窒息压力，握着长刀的手更是收紧，掌心已经因为紧张渗出汗水。
杨晏清厉声喝道：“谁敢动手？！”
一步，又一步，杨晏清在刀尖几乎已经距离身体不到一指距离的时候也仍旧没有停下半步，身后是见此情形沉默跟上的精兵，手中的刀矛俱是收起，昂首挺胸满脸肃正刚毅。
一步，再一步，那为首小将的刀尖已然抵在杨晏清眉心，在杨晏清眼神平静，表情波澜不惊地再次向前迈开步子的时候猛地收兵侧身，小将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收起的长刀无声地为杨晏清以及他身后的靖北军让开道路。
随着小将的妥协，守门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收兵侧身，青州的大门在杨晏清的面前伴随着沉重暗哑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杨晏清举着虎符与令牌，在暗一的指路下带着身后的这一队精兵直接走进靖北军距离城门不远的军营，同样的，在手执信物丝毫不理会喊话威胁的气势碾压下，杨晏清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正在军营正中演武场的将领商谈大会。
而这位看上去年轻文弱的书生也打破了原本闹哄哄如菜市场一般的将领商谈，旁边警戒的士兵顿时举兵相对，杨晏清看都没看周围脸红脖子粗显然是吵过架的武将，径直走到蒋青身侧，而十分有眼力见的暗一早就不知道从哪个帐子中拖了一套桌椅过来放在杨晏清的身后。
意外地扫了一眼暗一，杨晏清没想到萧景赫身边的人还有这样的七窍玲珑心，他还真是低估了自古皇家宗室这些训练出的暗卫。
撩开袍摆四平八稳在椅子上坐下的杨晏清将手中的虎符与令牌拍在桌面上，手中把玩着萧景赫留下来的那根黑色马鞭，淡淡道：“虽是初次见面，但想必在场诸位不用本官再做介绍了罢？”
“敢问杨大人这么大动干戈闯进我靖北军军营，有何贵干呐？”左边的一个大胡子率先开口，话语间虽用着敬称，眼里却满是轻蔑冷意。
蒋青吊着一只手臂正要开口呵斥，被杨晏清抬手挡了回去，同时转头示意旁边的暗二：“把方才我说的，给这位眼神不好使脑子不灵光的阁下重复一遍。”
暗二会意，上前一步字正腔圆分毫不差地对着面前的一干靖北军将领大声重复了一遍方才杨晏清在城门外的喊话，说完十分干脆的退回杨晏清身后，一副以杨晏清为主的架势。
在场老一些的都是跟着老靖北王打过仗的，年轻些的则是一路跟着萧景赫拼杀过的交情，哪里认不出来方才一个搬桌子拉椅子一个喊话的是靖北王的贴身暗卫？
当即，那些本就忠心于萧景赫的年轻将领暗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着痕迹的朝着杨晏清的方向退了两步，与那些眼神越发不善的老将拉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那留着大胡子的将领见状再次冷笑一声，这次说出的话就不是那么好听了：“杨大人莫不是搞错了地方，这可是靖北军的军营，不是你们这些娘们唧唧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耀武扬威的地方！”
“武将呢，有武将的方法。”杨晏清用马鞭轻轻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漫不经心道，“书生，自然也有书生的法子。各位想必在这已经一夜了吧？近些日子诸位干了不少大事，议事辛苦，想必多日未曾回家抱一抱妻儿老小，本官不才，如今也算是靖北军半个主人，便让下面的人去拜访了诸位家眷，带了些小物件回来，以慰诸位思念家中老小之情。”
“你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不少老将的脸色都俱是一变，而伴随着杨晏清话音落下，十几条功夫漂亮轻巧落地陆续将绳结、发钗、荷包等小玩意准确送到他们手中又迅速消失的人影，老将们看向杨晏清的眼神除了冷冽狠毒，更多的是呼之欲出的忌惮。
这些人里很多都是弟兄眼中的光棍兵痞，但是真正孤家寡人没有牵挂的人，又怎么会对这些权势地位看得如此之重，把持着手中的权力不肯放手，甚至能被颜修筠的花言巧语鼓动为其效命？有的是置办在隐蔽地方的外室娘子与香火血脉。
就算真正是前朝遗臣，也甚少在亡了两百多年后还能将忠君爱国看得比自家妻儿老小还重的。
“你——卑鄙！！”
大胡子将领能够感受到身后下属的骚动，冷着脸怒斥杨晏清：“亏阁下还是陛下钦差，王爷的……居然行事如此下作卑劣！”
武将就是武将，打仗一流，骂架不行，听得就是没有朝堂上那引经据典势均力敌的味儿舒服。
杨晏清心里啧了一声，懒得搭理，手指摩挲着漆黑的马鞭，嘴角带着笑：“王爷在琼州边境捉拿了三个通敌卖国的叛徒，处置了其中两个，剩下一个识趣的，嘴里倒是吐出了不少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放在桌上，手指轻点：“本官以帝师之名，钦差之职担保，若有人供出意图通敌卖国、拥兵自立的叛臣贼子，供出一人，本官保他性命无恙；供出两人，本官保他全家老小平安归家；供出三人……叛逆谋乱之罪，皆可一笔勾销全身而退。”
“诸位可要仔仔细细想好了，”杨晏清的眼神陡然一变，整个人的气势从方才的冷硬霎时间转为见过血的煞气，在场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真正手握生杀染过血的气势，“王爷会念及长辈遗恩对在场诸位留有几分情面，可本官领着当今朝廷的俸禄，只认陛下，不识先王！若是尔等冥顽不灵，执意要与大庆朝廷为敌，为了江山社稷，更为了王爷征战沙场的一世忠名——靖北军中叛臣贼子，满门诛连，一个不留！”
“至于这位……魏副总兵？根据这份证词和本官来这前收到的调查，不仅与前朝残存势力牵连瓜葛，府中更是搜罗出了不少与蛮族通信往来，与周国关系密切的信件信物，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当以叛国之罪当场格杀！”
“尔等小儿！妖言惑众！！”那大胡子的将领正是杨晏清口中定罪的魏姓副总兵。
萧景赫乃是驻地王侯，领任总兵之名，若驻守边关遇有战事，总兵佩将印出战，是为青州常驻武官。而当萧景赫这位靖北王不在之时，靖北军官职最大便是这位自老靖北王主事以来一路升迁到这个位置的魏副总兵，也正是因为他仅次于萧景赫的军中地位以及年岁长远的军中威名，才会令萧景赫几次想要动手却投鼠忌器，难以处决。
那大胡子能升迁到如今的位置，凭借的不仅仅是手段，在这军中靠的更是不要命的拼杀血性，被如此激怒怎能容忍，眼中狠戾闪烁，以迅雷之势拔出腰间火器便直指杨晏清！
如此近的距离，凭借火器的威力，杨晏清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就在那大胡子持枪对着杨晏清正要威胁之际，一道裹挟冷冽杀意的羽箭自杨晏清背后擦着杨晏清散落在肩头的碎发直冲大胡子而去，箭势迅猛之烈直接洞穿了那大胡子的喉咙，带着大胡子来不及反应的沉重尸身死死钉在了大胡子身后的军旗柱上！
冰冷如刀中带着愤怒的嗓音自众人的对面，杨晏清的身后传来——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火器对准本王的少君？”
众将领抬眼望去皆是一脸的惊骇意外，只有坐在那不动如山的杨晏清眼中逐渐浮现出笑意，嘴角一勾，身周凛冽的寒意顿时柔和下来。
他敢在靖北军里如此嚣张，固然有兵符令牌在手，一身武艺傍身，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是靖北军这种满是骁勇的精兵之师。他只是非常清楚的明白，只要萧景赫不是真正遇险，那么他就绝对不会让自己真的孤身一人来面对宛若龙潭虎穴的靖北军！
“怎么？杨大人说话都没听到吗？”一身风尘仆仆却不掩锐利肃杀之气的萧景赫解开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到一边，走到杨晏清身前站定，视线缓缓地、却极具压迫性地扫过表情各异的靖北军将领，冷冷道，“大庆的靖北军乃是虎狼之师，本王的靖北军更是忠义之军！通敌卖国之贼——杀无赦！”
杨晏清还放在桌面供词之上的手指再度轻轻点了点，笑吟吟地面对大胡子尸体旁边眼中惴惴的诸位老将：“诸位，在本官这，本官方才所说仍旧奏效。”
“供出三人，若证据确凿，既可免罪——这样的机会，数数人头，可是不多呐。若是让王爷出手……”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出戏叫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夫夫双打！给靖北军点蜡
今天时间实在是赶不及了呜呜呜，下章！下章一定能搞完上卷！我发誓！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月弦歌 40瓶；
贴贴宝贝~比心心！


070 # 聚散终有时
随着第一个开口的人站出来, 之后的局面便像是洪水倾泻，杨晏清这一招好听点说是阳谋，攻心为上, 说难听点，就是逼得这些在魏副总兵被射杀后失去了领头羊的统领狗咬狗, 争抢间还怕咬完了没肉分。
萧景赫与杨晏清并排走进主军帐，杨晏清将手里的马鞭塞回一身凛冽的男人怀里：“说说, 都去干什么好事了？”
“去处理了一下矿山的事。”萧景赫将主帐的帘子放下, 直接坦荡的回答让杨晏清的脚步一顿, 转身看向他。
“先生不是早就知道了？”萧景赫展臂将站在那打量他的书生拦腰揽过来锁在怀里，埋头狠狠吸了一口才长出一口气, 在杨晏清的耳边满足道, “想死本王了。”
杨晏清被萧景赫这一波又抱又吸的举动弄得没了方才打量揣度的意味, 歪着脑袋避了避萧景赫呼出的灼热气息：“离远点, 痒。”
萧景赫才不管怀里的狐狸发出抗|议, 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的空虚寂寞瞬间一扫而空，隐隐作痛的脑袋也轻松了许多, 哪里肯松手。
抱着自己的人身上还穿着甲胄，杨晏清抬手曲指敲了敲萧景赫身上的甲胄，发出闷响：“就算是要抱, 也把身上的这些先卸了，王爷也不嫌硌得慌。”
萧景赫先是应了，然后刚挑开甲胄连接处的系带，动作又顿住。
杨晏清眯起眼：“受伤了？”
萧景赫纳闷地看了眼杨晏清，嘴里嘀咕：“平常也没见有人说本王脸上写着字啊……”然后整个人被杨晏清拉到衣架旁看着卸甲宽衣。
待到萧景赫贴身的玄色内衬被脱下, 杨晏清上前一步按住了这人想要继续直接剥离亵衣的动作, 皱着眉一点点揭开已经变成暗红色的亵衣, 将萧景赫背后的伤口露出来，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伸手对萧景赫道：“匕首。”
萧景赫沉默着从军靴旁边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反过来放在了伸到面前的手心上。
杨晏清握着匕首将染血的亵衣从萧景赫的身上扒下来，手指蹭了一点萧景赫已经泛黑结痂再度撕裂了一些的伤口处的污血，凑到鼻间闻了闻，一股很淡的腥臭味。
“小毒，没什么大问题。”萧景赫感觉到杨晏清的动作便知道他察觉了，当下也没有再瞒着，“上次沈向柳混进去矿山，之后本王便加大了对矿山的排查力度，抓出来好几个身份不明的探子，却没想到遗漏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混在最初的投降云州军里跟过来的暗桩。这次就是他在矿山放火，本王这才过去收拾了残局，顺便做了些安排。”
“所幸人数伤亡并不大，只是堆积材料的地方被引燃闹了些动静出来。后背这一下是当时本王决定赶往矿山时隐藏在冀州军里的一个参将趁乱射出来的冷箭，军医看过了，不是什么要命的毒。”
杨晏清没有被萧景赫搪塞过去，坚持问：“什么毒？”
萧景赫停顿了一下，答：“迷石散。”
杨晏清并没有听过这种毒药，想必应当不是江湖毒药，只是暗自记在心里准备等会传信问问甘大夫。
“王爷说，颜修筠究竟想做什么？他十分看不上大庆的模样，却又在朝堂之上不明着祸乱朝纲甚至还在某些时候扶持一些清流官员，要说他谋反之意懈怠，他却几次挑起大庆与周国、蛮族之间的矛盾，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似的。
杨晏清在心里反复推敲揣摩，颜修筠的种种行为都透着一种自相矛盾的违和，就像是一边在挑拨，一边又在维持朝政；一半做着大庆兢兢业业的朝臣，一半干着通敌卖国的勾当。
杨晏清之所以能将李贤彻底扳倒的原因就是因为李贤是彻底的不干净，并且人证物证俱在，目的也十分明确——名、利。
可是颜修筠这个人在朝堂上的根基更深，份量更重，杨晏清将这个人曾经坐过的职位，经手的案件，负责的事务全都一一调阅查看细细揣摩，可怕的是这个人从他二十岁入仕以来，便一直是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把柄的朝廷官员。
哪怕有牵涉科举舞弊，牵涉詹王谋逆，但是细细掰开来，却找不到一点他参与其中足以定罪的证据，就连被抓之后的犯案官员，也绝不会反口去咬明明是主使者的颜修筠，反而大多都会闭嘴抗下所有的过错。
杨晏清原本以为礼部尚书会是一个突破口，可那看似精明利己的孟尚书，除却曾经托人问话找颜修筠帮忙以外，半点没有透露出科举舞弊是颜修筠的指使，一言一行都只是说朝堂规矩素来如此，他不过是遵循礼部先例罢了。
萧允曾经问过杨晏清这个问题，杨晏清的回答也很是简单：“若是真的找不到突破的点，那陛下大可以在任用他的同时熬死他。”
说句不好听的，颜修筠的行为处事在明面上来看仍旧是德高望重的阁老，哪怕私下里是多么淤泥沉陷，他也绝不会放弃风光的名声地位，对于如今才不过十一岁的萧允而言，有的是时间熬死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更何况萧允毕竟年少，如果顺风顺水年幼之际便直接独揽大权，朝廷之上没有一只拦路虎挡路石，只怕随着掌权时日见长，萧允也会因此移了脾性。
颜修筠这样的磨刀石倒是正合适。
“他把大庆视为能力的体现，是他为官的作品。”萧景赫忽然道，“但是他却恨着萧氏一族，因为萧氏一族让他失去了此生最爱。”
“……最爱？前朝废帝？”杨晏清有些懵。
废帝与颜修筠，怎么都不像是能扯上关系的年龄与时代。
“具体的不清楚，这些是本王年幼时藏在祠堂桌子下面曾经听到的，那时候本王以为他说的是曾经的某位先祖。”直到他们前不久在祠堂的另一面发现了郑氏一族的牌位。
只不过，说这些都没什么重要了——萧景赫转过身从杨晏清的衣襟里用手指夹主黄金虎符抽出来：“本王倒是没想到，小皇帝居然肯将这个给先生。”
“若是没有虎符，今日这一出唱的还要麻烦些。”杨晏清也不在意萧景赫在手中把玩那黄金材质的半块虎符，“矿山那边的尾巴可都扫好了？”
若是私藏矿山，私铸兵器的事儿传进朝中，到时候就算是杨晏清仍旧身在朝中都不一定能保萧景赫全身而退。
“矿山的事儿本王心里有数，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教请教先生。”萧景赫将虎符塞回杨晏清衣襟里，手指向上钳住杨晏清的下巴，让这只滑不丢手的狐狸正视自己的眼睛，“本王的暗卫查到鹤栖山庄的护卫十几日前运了一具尸体送到了京城郊外的温泉庄子里，只进不出。
那尸体看身形与先生倒是有几分相似，若是被烧焦或是炸毁，想必再经验老到的仵作都难以辨认出尸体的身份……关于这件事，先生可有要与本王解释的？”
这……
杨晏清当时并没有让山庄的人秘密运输，就是本持着他不过是让帝师死亡，但是杨晏清死亡与否只要有心之人稍加追查便可心知肚明的想法，也是给日后死遁的自己与萧景赫留一丝情分。但是没想到萧允的行为让杨晏清心软不说，最后的恳求只是让帝师活着，最终那具用来死遁的尸体没能派上用场，怕是还冻在温泉山庄的冰库里。
“之前我想着……”思绪飞转间，杨晏清话才刚开了头，唇舌就被侵入进来的手指按压纠缠，萧景赫的手指温度很高，带着茧的粗糙指腹摩挲着杨晏清的下唇，划过贝齿，带出丝丝缕缕交缠的银线。
“先生嘴里的话，本王不知道该不该信，又该信多少，所以先生还是不要开口了，听本王说便是。”萧景赫看着杨晏清微微蹙眉间露出的些许隐忍神态，眼中的暗沉之色更浓，“先生想走，本王不会强留。但是本王给了先生正房的名分，如今庄主占了本王的身子，礼尚往来，是不是该给本王个名分？”
杨晏清：“……？”
谁占谁身子？
杨晏清斜睨了萧景赫一眼，抬手将这人乱作弄的手指拽下来，没好气道：“王爷要是不想当大庆的一品亲王，我鹤栖山庄当家夫人的位置一定给王爷留着。”
“本王天性善妒，一不管账，二不管铺子，只管山庄里面都养了些什么人，这些人又和庄主是什么关系。庄主泡温泉、喝酒、爬屋顶、看话本、逛街、用膳的时候，身边都有些什么人。”萧景赫顺势将杨晏清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攥住，“到时候，庄主可要说话算话。”
杨晏清有些无奈。
这人是对温泉山庄有多介意多记仇？这么久之前的事了，还要被拿出来继续说，还不是一次两次的说，每次心情不爽利吃醋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刺杨晏清一下。
等等。
杨晏清越品这话的味道越不对，皱眉道：“你……”
这句话杨晏清依旧没有说完，原本直挺挺站在面前的萧景赫眼一闭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着杨晏清压了下来，沉重的身躯让猝不及防的杨晏清也没忍住向后退了一步。
将人接在怀里，杨晏清连忙伸手去切萧景赫的脉搏，触手间肌肤的温度滚烫，脉搏也极为混乱，探出内力在萧景赫体内快速转了一圈，杨晏清的表情更加难看起来——这人究竟做了什么，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内息就变成这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模样？！
***
“庄主怎么忽然问到迷石散？此毒并非出自江湖，而是出自前朝后宫，御医院中有记载，此毒对内息轻微甚至不会武功之人并无毒性，反倒是有助于睡眠的安神药物，但若是功力高深之人中毒，尽早昏迷解毒也无大碍，但若是运转内力压制毒性，时间越长毒性反扑越是猛烈。”
“此毒因其并不致命，药效也有更多妥善的药物达成，故前朝后便失传已久，并无解药。”
“不过庄主大可放心，此毒毒性即使再强的反扑也不过是昏迷或是记忆短暂的受到影响，并不致命，假以时日便可自行恢复。”
***
晚膳后，自花园消食回来的萧允在刚踏进御书房门槛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
——他走时被整理整齐的御案上多出了一个眼熟的木匣子。
抬手挥退了脸色大变急忙想要上去查看的赵良，萧允缓缓走到案边，眼帘微垂，手指轻抚过素面的木匣。
这是他当年在冷宫初见杨晏清时，那个皎如明月的青年送他的，当时的里面只躺着一枚玉佩，并不是什么上乘的玉质，却是当时萧允收到的最为贵重之物。
……
“这是哪家走失的小公子，长的如此俊俏可爱？”月光下，负琴而来的杨晏清本是要去勤政殿找先帝，却在半路遇到了一个跌跌撞撞穿梭在御花园的小家伙。
“我……”萧允的面色窘迫，不自觉地拽了拽自己虽然面料贵重却极为不合身的衣袖。
杨晏清顺着孩童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又将腰间佩戴的玉佩取下来放在匣子中递给有些狼狈的孩童。
“小公子，相逢是缘，或许我们会很快再见呢？”
……
萧允从回忆中逐渐回过神，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黄金的虎符与一枚中间刻着鹤字的玉佩。
他没有先查验虎符的真假，反而先拿起了那枚与当年那玉质一般截然不同的玉佩，这玉佩水色通透，雕刻的梅花纹路与鹤字完美契合，浑然天成，显然是价值不菲。
萧允的手中摩挲着这枚玉佩，他知道这枚玉佩肯定并不仅仅只是玉佩，依照先生那不吃亏不欠恩的性子，这东西八成是什么信物。
但他仍旧为此感到高兴又失落。
高兴于先生真的没有选择死遁，没有归还当年他亲手交给先生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金牌；失落于先生这是用玉佩交换那枚解药，给这场师生情分真正写下了一个或许完美或许遗憾的结局。
“赵良啊……”萧允走到门边抬头仰望这无尽宫墙外的天空，叹息轻轻柔柔地落在无声的地面上。
赵良只是躬身低头，没有出声。
“朕……没有先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跨年夜快乐~我终于在2021年写完稂岎了上卷哈哈哈哈，还挺有纪念意义[狗头]
下卷谈恋爱，搓手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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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也想睡觉、一颗小行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零予啊 15瓶；HL 10瓶；
贴贴宝贝~比心！！

§ 携君赴江湖 §

071 # 衣锦还乡
前往沪州的马车平稳缓行着, 杨晏清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脑袋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得浑然不觉的萧景赫，陷入了沉思。
将这两天的几件事串在一起捋了一遍, 杨晏清不得不承认，一向自诩聪明的自己居然是被这个平日里脑袋感觉不太灵光的大狼给算计了一通。
就在他想要离开青州军营的时候,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靖北王萧景赫率军回京, 当今圣上大悦, 下令犒赏大军, 在问及主帅靖北王想要什么的时候，靖北王直言担忧靖北王妃病情, 还望陛下恩准靖北王府闭门养病。
靖北王妃是谁世人皆知, 而的确就在前几日京城传出了帝师几度昏迷需要静养的消息, 京中百姓受那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影响, 虽然意外又好奇靖北王与帝师之间的关系, 却也觉得靖北王的选择非但无可厚非反而更重情谊，一时间对靖北军的好感更重。
而朝中知晓内情的大臣都明白帝师杨晏清算是激流勇退, 在陛下开始展露峥嵘的势头下选择放权规避。自古以来把持朝政的权臣退出朝局的方式多半都显得狼狈而惨烈，帝师杨晏清也不愧是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放得开也走得爽利, 如此还能在陛下心里永远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靖北王……居然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摄政王的权利威望，在如今名声正旺的势头下选择所谓的——闭门养病？
众朝臣多少对此上奏感到惊愕，却也纷纷在思考是否是帝师在这中间最后帮了陛下一把。但无论如何，如今这样看来，陛下的亲政掌权之路定然会顺畅许多, 这便足够了。
但是对杨晏清而言, 在离开青州军营的时候被蒋青拦住, 让他把遗留在青州的无户籍无干人等带走时，他看着马车里安然昏睡的萧景赫，一时语塞。
“无干人等？”杨晏清站在自家的马车边上，看着蒋青吊着一只伤臂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八道。
“当然了！我又不认识他！”蒋青后退了一步和杨晏清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虽说这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我们王爷，但是世人皆知咱们靖北王可是个情种，这会儿正在京城闭门陪着杨大人养病呢！既然是先生认识的人，就还是拜托先生捎走吧！”
末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人和王爷长得这么像，留在军里当然不妥！万一醒过来被好事之人看到，京城里还不知道多少御史要参我们王爷一本，说我们王爷无诏返回驻地什么的，这可是大罪！”
杨晏清似笑非笑：“这番话说得挺顺溜，背了不少时间吧？”
“呃……”
蒋青在对上杨晏清那双眼睛就感觉后背一激灵。
杨晏清是没在靖北军逗留几天，可是就这短短的几天，靖北军被有皇权和王爷站在身后支持的杨晏清快刀斩乱麻地从上到下捋了一遍，不说是血流成河，但是这会儿牢里关押还在审讯的人几乎将青州刺史府的牢房挤满了。
蒋青本来就对杨晏清有些忌惮，这会儿见这人这般表情更是隐隐发憷。
杨晏清忽然开口：“文奕朗什么时候回到军营里的？”
“昨……”蒋青下意识的回答，刚吐出一个字就觉得不对，硬是把后面的字咬在了舌头后面，疼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行，你们靖北军的事儿自己有数。”杨晏清一掀车帘，眉梢微挑，“至于这个美人，我就笑纳了。”
美人……笑纳……
蒋青干笑了两声，想起前两天拆开那封信。
明明说是让自己在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情时打开的重要信函，结果里面就龙飞凤舞短短几行字：
遇事不决找先生
另，若本王昏迷，不要声张，把本王塞给先生
昨天晚上亦朗突然造访，压着自己把这段话背下来说是要尽可能保证让先生把王爷带走，蒋青被折腾得半宿没睡，今儿一大清早就蹲在杨晏清帐子边，见先生一离开就用最快速度将王爷塞进了先生的马车里。
——幸好这不知道从哪来的说是来接先生的商队有马车，不然蒋青还得想办法把昏迷过去老沉的王爷绑在先生的马背上。
……
杨晏清抬手戳了戳男人一点都不软糯的脸颊，嘀咕道：“看来消失的这几天，你做了不少事啊？”
***
沪州地处西南，百年来一直是西南要会，各州商会皆在沪州建立分会。气候湿润，风景秀丽，当地的美酒更是扬名大庆，也因此聚集了不少爱酒办宴的江湖人。
沪州境内大小溪流湖泊众多，却不像北方溪流那般湍急宽阔，而那令七大商会马首是瞻的鹤栖山庄便坐落在沪州郊外最大的鹤鸣湖旁。
“庄主回来了！”
叽叽喳喳的孩童们远远看着鹤鸣山庄的马车行过来便一窝蜂涌上去，后面几个机灵的更是往门里跑着赶忙去报信。
杨晏清掀开车帘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你们确定要这般闹我？”
“排好队！”一群挤挤挨挨的扎着包包头的小团子仰着脑袋大声回答，没过一会儿，杨晏清面前就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团子队。
“噗。这都是谁教你们的？”
杨晏清忍俊不禁，解开小包，将里面的花生糖一个团子一个分，分完最后一个小团子，手里还剩了三颗，杨晏清捻起一块塞进嘴里，和周围嘴巴鼓鼓的小团子们表情如出一撤的享受。
“还不是千鸟堂那些家伙，非说庄主你就喜欢这一套。”淮济被一个小团子铆足了劲扯出来硬是推到了杨晏清的面前，无语地看了看除却个头其他完美融入这些小家伙里面的杨晏清，“不过属下看，倒还的确挺适合庄主的。”
“我看你就是糖吃少了，说话都不甜！”杨晏清将手里剩的两块糖连同布包都塞进淮济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这一路马车坐得人腰都断了……对了，甘大夫他们回来了吗？”
淮济：“到了有几天了。”
“行。”杨晏清想了想，对淮济道，“推个四轮车出来。”
“……四轮车？”淮济一愣。
“我记得庄里不缺这种东西？”鹤栖山庄里面腿脚不便的兄弟姐妹虽不多却也是有几个的，杨晏清记得早些时候他特意下令找擅长机关制作的墨家人做了些四轮车备着。
鹤栖山庄什么都不缺……但是，四轮车——给谁用的？
淮济的眼神往杨晏清身后的马车里面瞟，然后袖子里的手悄悄戳了下旁边只知道塞糖的小团子。
小团子愣愣地抬头，满脸疑问。
最早分了糖吃的孩童这会儿开始不安分绕着杨晏清的马车转，有两个胆子大的已经爬上了马车，半个脑袋探进了车厢里。
“庄主藏了一个哥哥在里面！！”
“一个闭着眼睛不会动的哥哥！！！”
两个小捣蛋鬼的话让一众小团子直接往马车上面挤，不一会儿就将站在马车边的杨晏清和淮济挤到了一边，马车的车帘也被撩起来，车厢里闭着眼睛昏睡的男人周围很快就挤满了团子，有胆子大的甚至已经黏了上去。
“这个哥哥好漂亮！！”
“对！和庄主一样好看！”
自小在鹤栖山庄长大的孩子们平日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各式各样，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什么气势的人没见过。再加上昏迷的萧景赫身上那股不好惹的凶煞冷峻之气收敛了许多，他本就长得好，如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沉睡的美人，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的凛然不可近。
淮济当然认得车厢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但是正因为他认得，此时才迈不开步子表情凝固，动作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揣着手笑意吟吟看着男人身上长团子场面的杨晏清：“这……什么意思？”
“我在京城成了亲，娶了美人，这次回来当然是要带夫人衣锦还乡。”杨晏清慢吞吞道，“还不快去推四轮车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试试看日六~四轮车就是古代的轮椅啦！诸葛亮坐过嘿嘿


072 # 小锦【一更】
庄主回庄带回来一个夫人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山庄, 一时间路过山庄主院的人霎时多了起来，有身姿曼妙的西域舞娘，有满身煞气的背刀大汉, 有须发尽白面色红润的小老头，还有一身骑装英姿飒爽的明艳美人……
杨晏清看着甘大夫给萧景赫把完脉, 然后将男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放，没好气地呛声道：“我不是都说了这人醒了就没事了嘛？最多可能有几天脑子不合适, 过段时间就好了。”
“老爷子, 我夫人可是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这个做夫君的能不心疼吗？”杨晏清晃了晃甘大夫的袖子，似模似样的叹气。
站在旁边的淮济倒抽一口冷气, 捂着腮帮子就出去了。
甘大夫一阵哪哪都不对的激灵, 嘴角一抽：“你就玩吧, 哪天把自己玩进去我看你你怎么办！至于他……我刚看脉象平稳了不少, 醒来也就这两天吧。”
老头儿说完像是生怕杨晏清拉着自己再问什么东西, 连忙提溜着自己的药箱就要离开，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狼崖之前留了个信, 说是扫个尾巴就回来。”
“嗯，知道了。”
杨晏清顺势坐在床边，本想将萧景赫的手塞进锦被, 手指无意间在萧景赫放在外面的手背轻划而过，顿了顿。
***
杨晏清这次回来，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令淮济把杨晏清这个庄主死死拖在了书房，等到杨晏清终于将该批复划分的东西看完，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 夜色降临了。
按着鼻梁走进主院内室, 杨晏清才将一只脚迈过门槛, 一抹寒光就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喉间。
脚步轻巧如豹子一般的男人用从屋外人看上去像是拥抱杨晏清的姿势，背对着门外反手关上门，另一只手稳稳当当攥着一把极细极薄的窄柄小刀架在杨晏清的要害。
杨晏清的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白日里看账的疲惫顿时消失不见，嘴角一勾开口：“从下午一直装睡到现在，都不会想出恭吗？”
“若有必要，我可以半个月不吃不喝。”萧景赫从始至终都和杨晏清保持着一定距离，声音也十分沉着冷静，隐隐带着一丝杀气，“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杨晏清不再是那个时候在萧景赫面前装文弱的书生了。
出手如电，那白皙的手指指骨弯曲重重点在萧景赫持匕的手腕内侧，萧景赫握匕的手只松了一瞬间便重新握住，但就在这松懈的一眨眼，杨晏清的肘部已经击向身后萧景赫的前胸，萧景赫下意识的侧身躲避，手中的匕首朝着这人的喉间顺着惯性扎去！
萧景赫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却见那看上去清瘦的书生一个漂亮干脆的下腰躲开那寒光凛冽的匕首，脚下一转如一条鱼一般挣脱出了他的禁锢。
杨晏清叹了口气：“我早知美人蚀骨，美色如刀，可就是管不住这好颜色的毛病。”
这一交手，萧景赫暗自心惊，眼前这个看似书生模样的人，武功绝对不在他之下，步伐身形更是行云流水暗藏玄机。
“为夫这是做错了什么，才让夫人刚醒来就在这候着想要取为夫性命？”杨晏清见萧景赫不说话，眨了眨眼，悠悠然又抛出一句本来让萧景赫敛起的煞气再度迸发出来的话。
萧景赫目光一凝，飞身而起，在半空一个旋身，长腿裹挟着雷霆气势朝着还笑吟吟站在原地的杨晏清劈去！
杨晏清却不退反进，抬手握住萧景赫的脚腕稳稳架住，却在抬眼间看到男人眼中闪动的光芒时暗道不好。
萧景赫借着杨晏清拽住脚腕的力量膝盖一曲整个人朝着杨晏清欺身而来，膝盖重重抵在杨晏清脆弱的脖颈间，膝盖磕在地面小腿死死锁住杨晏清的脖颈，男人的手中的寒芒这一次直接点在了杨晏清的心口处，威胁的意味呼之欲出。
被整个人掼倒在地上的杨晏清嘶了一声，有些委屈：“把我手腕放开！疼！”
萧景赫被这书生忽然示弱的声音弄得愣怔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脸立刻就冷了下来：“说！”
杨晏清仰躺在地上，抬眼看着一条腿扼住自己脖颈，另一条腿半跪在旁边的男人，这样的距离，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如军刀一般冷冽的男人却有着近乎完美的下颌与纤长浓密的眼睫，看着看着，杨晏清忽然表情古怪地嘀咕：“这体|位……”
怎么好像是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的……嗯……
这人这是什么眼神？！
萧景赫忽然后背一寒，整个人下意识地直起身子，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疏忽，身下的人居然伸手直接冲着他的下三路袭来，逼
得他不得不飞身而退。皱眉间那人已经从地上翻身而起，抬手揉着微微泛红的脖颈抱怨道：“都说了手腕很疼，你怎么脑子坏了人还是这么轴？还没以前知道疼人。”
被抱怨的萧景赫：“……”看着面前这人的眼神警惕中夹杂着迷茫。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明明都十分陌生，但是在刚才短短的接触中，他的身体却因为与这人的亲近而欢欣愉悦。
甚至就连某处……
萧景赫的表情不由得更冷，后槽牙也咬得死紧。
杨晏清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萧景赫，见萧景赫皱眉打量手中的令牌，转身走到书桌旁的琴案边。
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杨晏清的手指轻轻勾起——这是他的房间，自然有放琴的地方。
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手牢牢攥住杨晏清的手腕，继而顺着杨晏清的手背将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拢在掌心，自背后将杨晏清整个人再度锁紧怀中。
杨晏清一激灵，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的，好在萧景赫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就这样钳制着杨晏清的双手，不让他触碰面前的琴弦。
杨晏清轻咳了一声，温声道：“夫人，这样的姿势可不太妙。”
“你是谁？”萧景赫换了一个问题。
“这里是鹤栖山庄，我是鹤栖山庄的庄主。”杨晏清挣扎了一下没从这人的手里挣脱，这才明白从前这人在自己面前的确算是收敛了太多。
萧景赫似是思索了一瞬，又问：“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杨晏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你当然是我的夫人，鹤栖山庄的庄主夫人。”
萧景赫这次沉默了许久。
杨晏清温声细语道：“夫人这次出门受了伤中了毒，但是毒性并不强，也就这些时日会记忆混乱些，之后便好了。夫人看看为夫，难道不会觉得心软又下不去手，整个人长得都是夫人喜爱的模样吗？”
萧景赫的舌根又顶了顶后槽牙，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开口，他就觉得牙痒痒。
倒也不是讨厌，就是……牙痒痒。
正想着，怀里这人又开口道：“夫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夫人走路要牵着为夫，坐下要贴着为夫，每夜安寝都要抱……咳，都要缩在为夫的怀里，为夫不抱着夫人，夫人就睡不着，整宿整宿的做噩梦，浑身都是汗。”
“冬日里，咱们还在自家的庄子里泡温泉，为夫贪杯喝醉了些，夫人还耐心替为夫穿衣，甚是贤惠温柔。”杨晏清说起瞎话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当年是夫人说对为夫一见倾心，灯会上硬是要为夫的一颗真心，怎么如今失了忆就不认了呢？”
萧景赫：“……”
这人说的这些事他的确能在脑中零碎的画面找到蛛丝马迹，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景赫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杨晏清感觉腰后被人扶了一把站直身子，继而听到身后人疑惑道：“你……比我矮。”
杨晏清咬牙，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是啊，不可以吗！”
只是矮了一点点而已！就一点点！！
“不可能。”萧景赫斩钉截铁道，“我娶你，还差不多。”
此话一出，萧景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杨晏清说的种种，将夫人两个字替换成夫君，顿时感觉顺畅了许多。
杨晏清第一次在忽悠人上马失前蹄，眼神闪烁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咱们之间，床榻上自然夫人为上，但是夫人到底是嫁到了鹤栖山庄，在外，自然是庄主夫人。不信的话，夫人明日大可在庄子里转转，山庄所有地方，夫人皆可去的。夫人大可问问这山庄上下，为夫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萧景赫这次倒是有些信了，面上显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可是杨晏清两次逃脱的前车之鉴让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松。
“……你方才说，你我已有夫妻之实？”
杨晏清的心中有些不妙预感，但仍旧应道：“不错！”
“好。”
萧景赫干脆的一应声，脚下一错将杨晏清整个人捞起来，杨晏清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下一瞬就被人按在了书案上。
“你做什么？！”杨晏清嘴角一抽，这人的这幅模样……像极了狼要开餐的蠢蠢欲动。
萧景赫抬手将翻身要起的人再度压在桌案上，抬手挑开了杨晏清的衣衫系带，整个人缓缓贴近杨晏清，呼吸因为近距离的接触喷洒在白皙温热的肌肤上。
“我有旧疾，绝不可能与人亲近。若你真与我有过夫妻之实……”
萧景赫顺应本能直接一口咬在身下人扯开衣衫后露出的锁骨上，眼神陡然变得暗沉而危险。
……
杨晏清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不知轻重地折腾过了，不过好在如今他功力恢复得七七八八，虽然腰被方才动作撞击磕在桌边弄得酸痛不已，但好歹没有被做晕过去，维持住了为人夫君的一点颜面。
“夫人现在可信了？”杨晏清索性坐在男人腿上懒洋洋地靠进温热坚实的胸膛，在这方面他一向十分放得开。
“方才对不住。”眉目间满是餍足的男人亲了亲怀里人的额角，“我只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成亲。”
毕竟成亲这种事在他仅有的混乱记忆里，实在太过遥远而荒谬。
杨晏清嘴上又开始忽悠：“感情这种事就是要认栽，为夫不就是栽在夫人手里了吗？”
萧景赫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抿唇道：“是我的不是，忘记了和……的感情。”
但是不管怎么样，夫君两个字，他是怎么都叫不出口。
忽然，萧景赫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问道：“我叫什么？”
“你叫……”杨晏清感受到后腰的酸痛，眼神飘忽了一下，“小锦。”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皱眉）：……小锦？
杨晏清（面不改色心不跳）：对啊！
萧景赫（不能接受地沉默拒绝）：……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L 1个；
啾咪~贴贴宝贝！


073 # 厨艺【二更】
小锦这个名字显然让萧景赫十分难以接受, 为此内室的架子床承担了男人郁结不满的情绪，而被人埋头耕耘了一晚上的杨晏清第二天几乎是扶着腰迫不及待地离开内室，看到外面的太阳竟恍惚间松了口气。
“夫人？”外面有人在轻轻敲门, 是个姑娘的声音。
萧景赫已经穿戴整齐，皱了下眉头, 走过去打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站着的杏眼姑娘, 一身俏皮的粉色衣裳, 一看就不是什么侍女丫鬟。
“夫人早上好, 我是连珠，刚才淮济管家吩咐说夫人您需要一个带路的侍女, 就是我啦！”
连珠笑起来阳光极了, 一双杏仁眼无辜又可爱, 唇红齿白, 是那种最能一眼博得人信任与好感的邻家姑娘的长相。
“别这么叫我。”萧景赫转身关上门, 视线没有在连珠身上停留。
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要懂得避嫌自爱。
“那我叫什么呀？”连珠歪着脑袋, 眼睛里满是对萧景赫的好奇。
萧景赫更加确认这个姑娘根本不是什么侍女，但小锦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绕了好几圈，萧景赫的表情越来越冷, 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妥协：“……叫夫人吧。”
“好的夫人！”
连珠差点没忍住笑，心里越发觉得淮济说得不恰当，还是庄主慧眼识明珠！眼前这个高挑美人一看就是庄主喜欢的类型，再加上这一身的冷冽与隐隐的煞气，还有偶尔透出的可爱, 哪里能怪庄主把持不住哦。
连珠没有引路, 而是走在和萧景赫距离半步的身后, 萧景赫在哪里停下，她就开口介绍。
“这里是红袖院，里面的姐姐们可是一个都惹不得！平日里庄主穿用的衣裳绣花都是红袖院里出的，不过以后夫人的衣裳也肯定是啦！平常我们想要请红袖的绣娘姐姐出手裁剪一身衣裳可贵了呢……”
“这是千鸟堂，被大家有缘带回来的孩子或者是弟兄友人意外身亡的子嗣，都会在这里抚养长大，这些小家伙自己选择想要学什么，但没有一技之长可出不了千鸟院～”
“那边光秃秃的一大片都是演武场，平日里疏通筋骨或者下赌什么的都是在那，旁边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千鸟院也经常在演武场上武艺课来着。”
“最远处那个五层楼就是天狼楼，咱们山庄的进账一般都是靠那。天狼楼呢分文武两楼，功夫好的可以去闯武楼，功夫越高接到的任务帖子报酬就越丰厚；没有功夫的就去接文楼的任务帖，一个道理啦，有能耐的才能接到更高楼层更好报酬的任务帖。”
一直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的萧景赫忽然开口问：“报酬是银两？”
连珠一早就被知会过，没有什么事不能对夫人说——当然，只除了必须要咬死夫人是嫁给庄主这件事。
“低楼层的报酬大多是银两，高楼层的话就看买家想出什么、出得起什么了。”连珠撇撇嘴，“咱们山庄从不强迫弟兄姊妹做事，报酬不诱人，任务难度又高的，经常挂在楼里很长时间都没人理会。”
“当然啦，也会有人对任务本身感兴趣想要去玩玩的……”连珠道，“但是超过半岁没有被接单的帖子，就会被撤掉帖子原路退回，买家要么增加筹码要么另请高明咯。”
“我也可以去？”萧景赫又问。
连珠眼睛一亮：“当然可以了！夫人要这会过去吗！”
听淮济的意思，夫人的功夫似是与庄主不相上下，要是夫人去了天狼楼，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萧景赫并没有先回答，而是思忖了半晌：“每个地方，都有主事？”
连珠一愣：“有啊……除了天狼楼分文武两位楼主，其余的都是各家一个主事。文楼那边比较麻烦，要请庄主裁决，但是武楼就是拳头说话。”
很好。
萧景赫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
就算是入赘了鹤栖山庄，他也绝对不能接受什么夫人的称呼！
至于小锦……算了，床榻间的情趣，倒也不是不能忍一忍……毕竟那个人在叫这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和身体的反应都极为美妙。
***
杨晏清正把话本子夹在账本里开小差，淮舟就一脸欲言又止的古怪进来了。
动作自然地收起话本塞到账本下面，杨晏清挑眉：“这又是怎么了？表情比你上次下注赌输了吃了一盘蛐蛐还难看。”
淮济就当没看见那封皮显眼的话本子，自家的庄主在外面多姣如明月风光月霁，回到山庄就有多懒散耍赖，明明武功超群却像是这些年装上了瘾，能躺着绝不坐着，要是有阳光的下午，能在院子里晒好几个时辰。
也不知道这几年自家那个耿直温柔的淮舟师弟在庄主身边是怎么伺候的，怎的把庄主惯成了这幅样子？
不过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您的那位夫人，把天狼楼的武楼挑穿了。”
杨晏清的脸上丝毫没有意外，身子向后一靠，轻声喃喃：“哎呀……就这么不喜欢夫人这个称呼？”
昨晚上也没见不喜欢，一叫就来劲，一撩拨一个准的……啧，口是心非的老男人。
“按照规矩，夫人就是新的天狼楼武主了。”淮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不想去看这会儿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的自家庄主。
“嗯，后面的事我来，你把天狼楼武楼第五层的帖子送一份过来。”
“是。”
淮济刚要退出去，就听杨晏清狐疑道：“……等等，这都快晚膳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回庄主。”淮济抬头字正腔圆道，“夫人正在后厨为庄主准备晚膳。”
“……”
杨晏清迟疑：“你再重复一遍……？”
“照顾好庄主是夫人最重要的事，属下等一致认为，既然庄主认定了这位是庄主夫人，那么庄主夫人该会的，夫人也应当做过一遍才行！否则，难以令山庄上下倾慕庄主的兄弟姊妹心服口服。”
杨晏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等会把一起出主意的人都叫来，就说，夫人今天请大家伙用膳。”
“千——万——别——客——气。”
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要死一起死的破釜沉舟。
***
后厨的主事是个以前不知道从哪金盆洗手的汉子，一身腱子肉，脸上一条竖劈下去的刀疤，满身彪悍，提刀剁肉剔骨的手法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连珠犹豫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转达了淮济他们的意思，结果没想到萧景赫听了之后一脸的“应该的”然后撩起袖子就问后厨在哪。
把人领到后厨里，萧景赫刚进门就迎面飞过来一把菜刀，抬手接住在手中转了一圈卸去力道，萧景赫颠了颠手中的菜刀，赞道：“重量不错，是把好刀！”
“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子安身立命的老伙计！”刀疤脸厨子咧嘴大笑。
连珠看着这两个并排站在灶台后面煞气毕露的男人，一个面无表情冷着一张俊脸，一个因为大笑带着伤疤的狰狞面容一颤一颤，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达成共识一人半扇猪肉开始剔骨剁肉，那一下一下刀入骨肉的声音直听得连珠后背发凉，不由得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脚跟磕碰到了门槛上才堪堪停下。
“夫人想做什么？”刀疤脸厨子对面前这个一点都不柔弱，反而在他的煞气之下还挺直脊背游刃有余的夫人十分欣赏，当即十分好说话的开口询问。
男人就该是这样！他就说，庄主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人也是顶顶好，看男人的眼光也一定不差！
萧景赫环视厨房一圈，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桌菜，按照记忆一一报出来，说到最后，眼神柔和的加了句：“还有小兔子。”
“其他的倒是没问题，都是庄主爱吃的，平日里都备着食材。就是这兔子肉……”刀疤脸厨子挠了挠脸颊，“要不让武楼的人去山里搞两只野兔子？”
“是糕点，小兔子，他爱吃的。”萧景赫表情认真地解释，眼神十分笃定。
“啊……？”刀疤脸厨子犯难道，“我就只会做饭，糕点那些是厨娘们做的，今儿厨娘都不在啊。”
这个难不倒萧景赫，他早就在记忆里看到了自己曾经在厨房做小兔子的画面，自信满满道：“我来。”
他以前也一定经常给那人洗手做羹汤吧？说起来，那人肤色白皙，窝在床上不动的样子可不就像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大兔子？
***
晚膳时分，杨晏清提前垫了好几块点心，然后对着站在桌旁一脸迟疑的几人笑道：“快坐啊，这么拘谨可不像是你们。”
一个头戴纶巾斯斯文文的男人拱手推脱：“庄主，今日晚膳可是夫人给庄主亲手做的，属下入席，怕是不妥。”
“就是啊！咱们坐这算是啥意思！不成不成，我还是回我的演武场……”另一个壮汉也赶忙随棍上。
杨晏清的声音很轻，但是笑容里却带着威胁：“搞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要善后对不对？坐下。”
最后两个字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几处地方的主事以及淮济都木着脸入座，只留了杨晏清身边的那个空位。
萧景赫迈步进来的时候，见到前厅里坐着的几个人也是眉梢一挑，但杨晏清站起身将门口的男人轻轻拉到身边坐下，手指滑进男人的指缝间轻轻揉捏，温声道：“夫人，这些都是各个堂的主事。夫人如今失忆，今儿又挑了天狼楼武楼，以后就是武楼的楼主，正好趁着机会让他们都过来认认身份。”
萧景赫的脸色顿时柔和下来，反手握住杨晏清的手，只觉得难怪以前的自己没把持住，不惜入赘也要得到这人。
这人简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心尖尖上蹦跶，每一步都踩的又准又狠，让他的心简直软成了一片。
婢女很快就端了菜上来，揭开盖子，一盘盘原料不明色彩艳丽的菜肴展现在一脸菜色的几人面前，杨晏清脸上的笑越发灿烂：“诸位不是十分关心夫人能不能照顾好我吗？都关心到手伸到后厨里抢大厨的事儿，现在就替我好好尝尝怎么样？”
萧景赫方才在做完菜尝了一口之后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为难了，此时见杨晏清为他出头眼神更是柔和，拿起筷子夹了杨晏清面前的面点小兔子放在杨晏清盘子里，凑近杨晏清耳边小声咬耳朵：“吃这个，只有这个能吃。”

*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在相信先生鬼话的道路上撒丫子越跑越远……[允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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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宝贝们~爱你们！！


074 # 任务【一更】
这一顿饭吃的几个主事只想用最快速度将东西塞进嘴里然后立刻去甘大夫院子里报道, 杨晏清倒也没有再过多为难，有些事儿点到为止达到目的也就足够了。
萧景赫的小兔子糕点延续了以往的血红色内馅，但是比起其他菜……讲真, 至少吃了晚上不会拉肚子。
在几人走了之后杨晏清又吩咐厨房上了一桌菜，这一次就是清淡和肉食对半分, 萧景赫在醒来之前就一直没怎么吃东西，醒来后先是装睡又是胡闹, 这一顿足足吃了六碗饭才放慢了动作, 看得杨晏清眼中的笑意越发浓厚。
“听说夫人今天在武楼大显身手, 挑了武楼的护卫不说还压着武楼的楼主揍了一顿。”杨晏清想起方才桌上那个一直低着脑袋不敢抬头让杨晏清看到脸上淤青的男人，笑问萧景赫, “夫人觉得武楼弟兄的武功如何？”
“其他人还行, 之前的楼主武学招式尚可, 就是没用的动作太多。”萧景赫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才慢慢道, “比武可以, 杀人差点。”
真正奔着杀人去的哪里需要那么多花架子，那人看武功路数倒是的确是正统一脉的路数, 但是遇上正儿八经只为了取人性命的杀手恐怕是难以招架。
萧景赫看着桌上的菜，补充了一句：“厨房的那个，不错。”
“厨房那个是行伍出身, 后来退下去返乡，发现自己的母亲和女儿都被人害了，只留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女，愤怒之下提刀砍了那大员外一家，至今通缉令都还挂着。”杨晏清当然知道萧景赫会对什么样的人称赞, 毕竟哪怕没有记忆, 萧景赫依旧是那个铁骨铮铮的玄甲将军, “当时他说自己是伙头兵，我也就没多问，反正能进得来鹤栖山庄的都是有缘分的绝路人，之前做什么的倒也不那么重要。”
哪个军队的伙头兵能是那么一身煞气？萧景赫瞥了眼杨晏清，没拆穿。
……
两人进到书房，杨晏清的桌案上放着淮济送过来的天狼楼武楼的帖子，都是一个个卷起来的小纸条，看不出里面写的东西。
萧景赫十分自然的坐在书桌后，双手在杨晏清后腰一托就将人抱在自己怀里坐下，动作之流畅也不知道是做了多少次。
杨晏清也是不介意这个温热的椅子，只要这人今天不要再闹他，他怎么样都行。
伸手将那些小纸筒都打乱，杨晏清对萧景赫道：“武楼的每一任楼主都必须要在半个月内完成武楼难度最顶级的一件帖子，这些都是差不多近半年没什么人碰的帖子，选一个咱们出庄玩玩？”
萧景赫的下巴靠在杨晏清的耳边，轻笑道：“确定是陪我去出任务，而不是逃避看账本？”
杨晏清哼道：“看账本数钱有什么可逃避的，我喜欢的紧，还不是夫人如今失忆，为夫哪里敢就这么贸贸然把夫人放出去？没准还没走出沪州地界就没人劫财劫色，到时候我怎么办？”
萧景赫对怀里人嘴上不吃半点亏的做派在这两日已经领教得十分到位，毕竟哪怕是被做到哭，这人的嘴上也还是半点都不服输。
揽着这人腰身的胳膊紧了紧，萧景赫伸手去抓桌上的小纸筒，结果手指刚碰到一个，旁边就伸过来一根手指头抢先将那纸筒弹开。顿了顿，萧景赫又去拿另外一个，结果还是刚碰到，就被弹开。
萧景赫无奈：“要不直接告诉我选哪个？”
“不行，坏规矩，夫人自己挑。”杨晏清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萧景赫的提议，然后继续在男人伸手去拿小纸筒的时候扒拉，直到最后男人手底下只剩下一个边缘角角微不可查画了一小条墨迹的小纸筒。
萧景赫见一直捣乱的那只手缩了回去，就知道剩下这个总算是对了，拿起来单手搓开，看着上面写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陈员外？”
杨晏清低低笑了声：“是沪州有名的酒大户，和各个商会的关系都不错，这几年也一直想和鹤栖山庄攀关系。陈家的铺子里有一种酒叫做蛛丝缚，以烈性美酒之名扬名各个州府，甚至于周国以及关外的蛮族都十分喜爱这种南方十分少见的烈酒。”
“这陈晖早年科举失败，回乡途中路过沪州，被当时砸绣球的陈家小姐看中，原本同姓不得通婚是规矩，但奈何陈家小姐乃是陈家的独子，自幼受宠骄纵，陈家人拗不过陈家小姐，想着到底是入赘，同姓倒也能少些芥蒂，便接纳了陈晖。
这陈晖也就一夜之间成了沪州富商的乘龙快婿，其后更是靠着经商头脑将陈家的家业翻了几番，令陈家上下对其掌管家业心服口服，只说陈老爷子给自己选了一个极好的继承人。”
“陈晖对那陈家小姐不好？”萧景赫手中的纸条赫然写着——将陈员外夫人嫡子的死因查明，公之于众。
后面写的报酬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陈家。
“不，恰好相反。”杨晏清细长的手指划过萧景赫手中的纸条，语带深意道，“成亲后他对陈家小姐千依百顺，一心一意，不纳妾，不养外室，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整个沪州府都知道陈晖的深情不移。”
“只可惜陈夫人虽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身子骨却不太好，这些年来甚少出门，基本都居住在水心榭里静养，只偶尔会叫一些说书先生或是戏班子去唱曲解闷，而那陈晖自从陈家小姐搬去了水心榭，只要不外出，几乎日日都要前去探望陪伴。”
“不过啊……这陈夫人早年就被郎中诊断汤药伤了身无法生育，因此陈家到现在都没有个血脉子嗣。”
***
杨晏清的启程，换个意思可以理解为说走就走。
只不过在走之前，杨晏清将萧景赫拉到铜镜前坐下，捏着萧景赫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好一阵，手里的工具比划着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杨晏清盯着萧景赫高挺的鼻梁，视线从缓缓滑到微抿的薄唇，面带难色：“夫人这般花容月貌，要怎么易容才能看上去顺眼一点？”
萧景赫镇定道：“那就不易容。”
看看杨晏清摆在旁边的这些物件，他一定都不想让这些原料不明的东西糊在脸上。
“不行！咱们都得易容。”杨晏清坚定道，“像咱们这样俊美无双世间少有的男子，当然要藏起来，不然走在官道上抛头露面很危险的。”
萧景赫一时呛住，索性闭上眼任由杨晏清作妖。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景赫被杨晏清拍着肩膀叫醒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些迷茫，只见面前铜镜里的男人五官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整张脸就是看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
就是这面容……看上去也是十分俊美，这人平日里，是不是没少看俊美男子？
脸上没有任何的异物感与不适，萧景赫抬手试探性的扯了扯脸皮和鼻梁，这张脸就好像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异样，自然到他自己都看不出半点易容的痕迹。
“先生好手段！”
此话一出，不仅杨晏清一愣，就连萧景赫也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先生……？
萧景赫的眉头又再次蹙起，是了，这个称呼……很熟悉，他应当经常叫另一个人先生，生气的，愉悦的，思念的，快活的……那个人……
“想起来一点了？”杨晏清凑过来贴贴萧景赫这张全新的脸，笑道，“夫人以前便是这般称呼为夫，说是为夫一看就是学识渊博的读书人。”
是……这样吗？
将信将疑间，萧景赫找不出杨晏清话里的不妥，不过这个称呼倒是十分的顺口。
“好啦，快起来，我还要给自己改改。”
杨晏清给自己易容改动便大了起来，萧景赫站在一旁越看表情越是奇怪，看着看着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这张脸……有些熟悉？”
“嗯？夫人对这张脸有印象？”杨晏清眼神危险地看向萧景赫，当初萧景赫可是连他都没认出来，如今却对沈向柳的脸有印象，“什么印象？”
萧景赫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想打一拳。”这张脸怎么看着怪欠揍的？
杨晏清：“……”
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看铜镜，杨晏清的嘴角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抖动，半晌才声音颤抖道：“乖，夫人忍一忍，看惯了可能就习惯了……噗。”
这张脸未语先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惊人的美艳，只是杨晏清身上温润文人的气质硬生生将那五官带出来的美打磨成了圆滑内敛的玉，俊美非凡。
萧景赫看了半晌，其实这张脸和凌乱记忆中的某张脸五官一样，但其实一眼看过去又极其容易分辨，只不过……
他没忍住问：“不是说要普通一些？”
现在看来，不仅是他，就连杨晏清易容后也是一张更加容易招蜂引蝶的面容。
“这不是相信夫人能保护为夫？”杨晏清笑眯眯道，然后拉着萧景赫从窗户纵身而出，轻飘飘上了屋顶，他压低声音道，“快走，等会淮济要反应过来了！”
两人顺着瓦片悄无声息的掠过，没几息就落在山庄的后门处，这已经拴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黑色，四肢健硕，一见萧景赫就直接一头扎进萧景赫怀里黏黏糊糊地蹭。
一身黑衣的暗一向两人一抱拳，视线在萧景赫身上停留一瞬，纵身消失。
“这马喂养的倒是不错。”萧景赫的手摸着黑马顺滑的鬃毛和健硕的肌肉，爱不释手道，“它叫什么名字？”
杨晏清看着这只在自家夫人怀里乱蹭的大黑马，笑眯眯答：“小黑。”
萧景赫的动作一顿。
杨晏清饶有兴趣的挠挠下巴：“小锦小黑，这不是很搭配？这马以前就黏着夫人，什么都想和夫人一样，每天还要夫人亲手喂豆吃草，夫人不信的话喊它一声？”
萧景赫迟疑：“……小黑？”
墨骓傻眼，愤怒的抬脚在地上乱踩，马头开始用力顶喊出这什么破名字的萧景赫。
“夫人，你看小黑多高兴啊。”杨晏清感叹一声。
萧景赫：“……”
是这样……吗？
墨骓愤怒地顶了半天萧景赫也没见主人有什么反应，转头张嘴就要去咬杨晏清的衣袖，却被早有准备眼疾手快的杨晏清躲开。
杨晏清一只手按住墨骓的马头，另一只手攥住墨骓的鬃毛顺了顺，一脸真诚道：“小黑啊，你家主人虽然变了一张脸，可是味道没变啊，你闻闻，还是以前的那个小锦，别闹脾气了啊，乖。”
正值子时十分，明月半悬，在树上瞅热闹半天的黑鹰爪子一个没踩稳头朝下栽下来，正正好栽进杨晏清的怀里，鹰头还不忘对着气急败坏的墨骓一个劲儿的张嘴嘲笑。
萧景赫连忙按住开始玩命挣扎的墨骓，总感觉面前马愤鹰贱的场面好像曾几何时……也出现过。

*
作者有话要说：
墨骓：太狗了太狗了太狗了！！！！！！！！
黑鹰：小黑！小黑！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景赫：……
杨晏清：风紧扯呼！再不走这醋坛子看到山庄那么多美男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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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 顾文雍【二更】
杨晏清从黑鹰脚腕上取下小竹筒, 打开抽出一张纸条，看完直接指腹用力捻成了粉末，手臂一展放飞了还哇哇笑个不停的黑鹰, 翻身上马道：“上路吧，等会淮济要追上来了。”
萧景赫又安抚性的拍了拍墨骓的脑袋, 翻身上马。
黑鹰在两人的头顶处盘旋飞了几圈，哇哇叫了两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
沪州有两处地方最为有名, 其一为江湖人士聚集的鹤栖山庄, 另一处, 便是闻名大庆的松下书院。
松下学院虽说坐落在沪州，其中却容纳了来自各州府的学子, 既有虚心求学, 尊敬师长的世家子弟, 亦有出身微末, 一身清贫的寒门学子。
书院的创建者乃是当世大儒, 因失望于科举的黑暗与世家一手遮天的朝局，愤怒辞官回乡创办学院, 二十年前驾鹤西去后，松下学院便由其此生唯一的得意门生顾文雍接手。
这位顾文雍不论学时眼界都非同一般，更甚者有过传言, 说周国的国相曾三顾茅庐请其出山到周国为官，却三次都被拒之门外，只言不做与虎谋皮之事，那周国国相方才作罢。
若说当年的李贤是桃李遍布大小朝廷县官，那么这位顾文雍, 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而杨晏清与萧景赫此番的目的, 就是在松下书院不远处的水心榭闭门养病的陈茹玥。
鹤栖山庄与水心榭一个在东一个在南, 几乎横跨整个沪州，两人天黑出发，一路快马疾驰，总算是午膳前抵达了鹤栖山庄在沪州的另一处庄子。
萧景赫看了看恰好与水心榭这一大片湖泊相邻，又与松下学院仅仅一墙之隔的别庄，对鹤栖山庄的势力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这地方不是用银钱买的。”杨晏清见萧景赫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凑过去小声道，“几年前周国国相来请顾先生没请动，还被那个嘴巴毒的绵里藏针损了一通，后来顾先生的几个学生给鹤栖山庄下了帖子想要保全顾先生的性命。鹤栖山庄有几个弟兄接了帖子天天蹲在松下书院墙上盯梢，顾先生后来知道了，特意辟了书院的一个院子赠予山庄，又起了道墙避嫌，这才把那几个卖身给鹤栖山庄的学生赎回去。”
萧景赫边往里面走边道：“周国真的派人来了？”
“可是来了不少！要不说那冯经纬肚量小呢。”杨晏清嗤笑一声，摇头道，“堂堂国相被一个布衣文人这么下面子，他脸上越表出礼贤下士的模样，越是恨得牙痒痒。顾先生背地里关起院门指着冯经纬就说，道貌岸然心思狭隘之徒莫过于此，让他的学生们以后入仕为官都把眼睛擦亮看清楚。”
不然为什么周国一直以来在大庆文人这方面就没扒拉捡漏到半点好处，但凡是有些名气在外的儒生都不待见周国呢。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显然是杨晏清事先知会过要来，提前都打扫干净了，院落里也没看到几个侍女小厮，安静地只能听见隔壁书院隐隐传来的读书声。
宽衣洗漱去了一身风尘的疲惫，杨晏清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玉簪挽发的装束，见萧景赫仍旧是一身窄袖黑衣，无奈：“夫人的穿衣真的是有些埋没了夫人的长相。”
萧景赫正理着袖口，点头道：“嗯。”
穿成那宽袍大袖的样子，万一有危险打起来都不方便。
杨晏清也不觉得萧景赫是在敷衍他，继续笑眯眯道：“走吧，咱们去隔壁蹭饭吃。”
隔壁？
哪边？
萧景赫看向杨晏清。
……然后跟着杨晏清一起翻了松下学院的墙。
不对，应该说是跳上来了，没翻下去。
杨晏清拽住想要往下跳的萧景赫，扬了扬下巴指着不远处闪烁的一双眼睛：“有狗呢。”
萧景赫的目光下移，从那虎视眈眈的恶犬看到一墙之隔的书院景色，下面不过是一片林子，此时不到花季也不在结果季，萧景赫只依稀能辨认出几颗桃树与梨树——不过是一片园子，怎么就至于拴着一条恶犬看着？
正思忖间，就听蹲在身边的杨晏清干笑一声，不满道：“啧，我这都六年多没来了，这狗怎么还在啊。”
萧景赫：“……”
先生之前究竟干了什么，会让这园子的主人在这栓条狗日夜提防？并且这习惯居然还一持续就是六年。
杨晏清不慌不忙道：“顾文雍这个人吧，和我一样，喜欢喝两杯却酒量着实不行，因此练了一手绝佳的酿酒手艺。他酿的果酒味道香醇却不醉人，尝遍了各州府的美酒，还是顾文雍这的最合我心意啊~”
“这赞美还是给别人吧，我可不稀罕！”
一道清越的嗓音传来，身穿浅紫常服手里还卷着一册书卷的顾文雍自园子另一头缓缓走出，仰头看着还蹲在自家书院院墙上不下来的两个梁上君子，开口就是一句怼。
“来我这还顶着这么一副脸皮，你也不怕被我打出去？”
“打我？”蹲在墙头的杨晏清往萧景赫怀里一靠，让萧景赫抱着他飞身落地，扬着下巴眼角带笑，“我可是有夫人保护的人，顾大先生呢？哦……顾大先生有条狗～”
萧景赫十分享受这种杨晏清向身边人炫耀他的感觉，面上冷峻自持，手臂却将杨晏清往怀里又揣了揣。
顾文雍没好气地撇了眼杨晏清，但他自然能看出来这时的杨晏清面目舒朗，神态肆意，六年前他来告别之时眉眼间难解的郁结已然消散无踪。
“没脸没皮！”顾文雍将书卷塞进杨晏清手里，然后去旁边拎了铁锹花铲出来。
将花铲塞进杨晏清手里，然后将这人手里的书卷拿回来，铁锹递给旁边正打量他的萧景赫，笑道：“幸会，在下顾文雍。”
萧景赫接过比寻常农耕用的小了好几圈也轻巧了不少的小铁锹，无言。
当代大儒，就是这么……自我介绍吗？
看了看身边撸起袖子拎着花铲兴冲冲就往园子中间那棵大梨树下走的杨晏清，再看旁边一身文人雅致的顾文雍，萧景赫突然觉得，能和自家先生交好为友的，也的确不该是什么寻常性子。
杨晏清绕着大梨树打量了一圈，在某个位置站定，转头问顾文雍：“这下面是梨花酒还是梨子酒？”
顾文雍：“这会的节气还能有梨子酒给你？”
杨晏清放心了，团了衣袖在怀里蹲下就开始挖：“我就想喝梨花的，那个甜……你酿梨子酒总有点苦劲，我这几年苦药可真的是喝够了……”
萧景赫见杨晏清的动作飞快，不一会儿袍子袖口就染了一大片泥土，几步走过去将这祖宗提溜起来放到一边：“我来。”
顾文雍的酒没有埋很深，萧景赫一声不吭地挖，没一会儿就碰到了酒坛子。
杨晏清又蹲下来挤到萧景赫身边贴着，探头往坑里看：“轻点轻点，这家主人可穷了，用的坛子一碰就碎！”
顾文雍在旁边听得几乎气笑：“你那会五体不勤连个铁锹都不会用，挖破了我的酒坛子我都没找你算账，这会儿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晏清动了动身子背对顾文雍蹲着，充耳不闻顾文雍的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瞅着越露越多的酒坛子。
算算看他可是六年多没喝了！天知道前几年他实在想的紧，让山庄的人来找顾文雍买酒，结果顾文雍这个倔脾气就是不给，直言这酒只招待友人，绝不外卖，气得杨晏清在镇抚司院子里引经据典骂了半个时辰。
……
“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我是猜到了，但是这带这么一位夫人回来……”亭子里，顾文雍给杨晏清和萧景赫都倒了一杯酒，桌上还放着几盘样式简单的下酒菜，“你这泼皮居然还能骗这么一个夫人回来，别是靠这张脸吧？”
帝师杨晏清的名号顾文雍怎么可能没听过，帝师被赐婚给靖北王的消息顾文雍自然也十分清楚，面前这个虽然被易了容，但是通体矜贵气势不凡，一看就是寻常人家养不出来的天潢贵胄，杨晏清还真就光明正大把这人带到了沪州来？
杨晏清不满道：“什么叫靠这张脸？我夫人当然是最喜爱我原本的容貌了，对不对？”
萧景赫顿了顿，放下筷子很郑重地看向顾文雍，认真道：“先生很好，我甚是喜欢。”
顾文雍：“……”
杨晏清见顾文雍难得被噎住的神色，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顾文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萧景赫，没再这个话题上多做询问，只是问：“说说吧，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来我这又是准备作什么幺蛾子？”
“啧，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这人就是不讨喜！”杨晏清拿过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用筷子指着自己的脸，“喏，认认五官，这可是东厂大都督的脸，别过几天人来找你你给人又扫出去。我可提前知会你一声，那条美人蛇老记仇了。”
“东厂大都督……”顾文雍想起前几日传回来的京城消息，“沈向柳？”
顾文雍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接着道：“听闻似是前任兵部尚书之子，沈家被你抄家之后便进了内廷，也不知道怎的就获得了陛下的赏识。陛下立东厂之后一跃坐上了一品的位置，肩负整治内廷，与镇抚司锦衣卫互作督查的职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无族亲兄弟裙带，倒是个真正的孤臣近臣。”
“这么一个人，可不像是咱们这位少年陛下能淘出来的。”
“你牵的线？”

*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文雍在前文的第63章里提到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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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 陈夫人【一更】
“你这人凡事就是想得多, 他和我可没交情。”杨晏清撇关系撇得那叫一个干净，“我就是一个出去了六年回来第一时间来蹭顿饭的友人，顾大先生这是要把友人挤兑出去？”
“都是千年的狐狸, 别和我来这套。”顾文雍笑了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别说来的是东厂大都督，就算是皇帝亲临, 遇着我不高兴的时候, 照样扫出去。”
杨晏清真心实意地比了个拇指：“这话你可得记住了！回头要扫记得找人知会我一声, 我好蹲墙头看看~”
“到时候别下来心疼你的好学生。”顾文雍带了一句之后就按下这个话题，开始夹花生米吃。
杨晏清当然知道顾文雍不可能凭着自己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不过顾文雍这块骨头本来也不是他这个已经离开朝廷的帝师啃的。
“我现在就是个江湖人。”杨晏清摆摆手, “不说那些没意思的, 这次来主要想打听打听你隔壁那家。”
顾文雍没吭声。
杨晏清又倒了一杯酒的同时给顾文雍也满上, 继续道：“我既然能来和你开这个口, 肯定是手里已经有点东西的。陈家我肯定是要动，但怎么动, 留什么，都是另一回事，可以商量。”
顾文雍依旧沉默不言。
杨晏清放下酒壶, 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文雍，奇道：“顾大先生该不会也是动了凡心吧？”
顾文雍终于有了动静，横了一眼杨晏清，面色不虞：“呸！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夫人，看看, 看看。”杨晏清往后一仰靠在萧景赫的手臂上啧啧感叹, “当世大儒啊！”
顾文雍：“……”
萧景赫将人环住默默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以免顾文雍真的气急抄起旁边的铁锹砸过来一了百了。
顾文雍知道鹤栖山庄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杨晏清亲自前来就代表这事儿不仅仅是陈家的事，其中更可能牵扯到外国或是朝政，但……
“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查。”顾文雍从腰间扯下一颗被络子打串起来的蓝玉珠递给杨晏清，“查完了东西记得还我。”
“你这是早有准备？”杨晏清挑眉。
顾文雍是出了名的身上不戴金银玉器，这会儿居然随便从身上取下来一件佩饰就是能查案的东西，很难不让杨晏清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套等着他来钻。
“武楼的帖子，不是顾大先生下的吧？”杨晏清突然发问。
顾文雍用看疯子的眼神瞥了眼杨晏清：“我用什么给你们这黑心山庄报酬？”
……说得倒也是。
先不提顾文雍虽然是这么个性子，但骨子里的确是个顶顶的君子，绝不可能与陈茹玥这个有夫之妇有瓜葛，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两人真的有首尾，顾文雍也没那么大的面子用整个陈家来做报酬。
毕竟能有渠道来鹤栖山庄下帖子的都十分清楚，但凡是写在鹤栖山庄帖子上的报酬，若是交易方反悔，那么鹤栖山庄便会用山庄的方式强行收回，绝无例外。
“水心榭的陈夫人是个善心人，平日里会聘请一些困难些的学子去弹琴讲书，明日你们拿着这珠子过去便是。”
***
“怎么样，还适合吗？”
被迫被套进一身宽袍素衣的萧景赫看着在铜镜前面一身棉麻素衣的杨晏清：“……”
杨晏清这样的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穿上这一身素衣也不像是寒门出身，倒像是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没听见回答的杨晏清回头看萧景赫，就是这一回头，低头抬头的功夫，整个人身上的气势一收，那种经常久居人上的矜贵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符合清瘦身姿的单薄与眉宇间的局促倔强，眼睛里还带着未曾磨灭的光。
萧景赫一愣。
杨晏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过去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轻轻一笑道：“我也不是生来便能读书，能在山庄里长大的。”
萧景赫反握住杨晏清的手，忽然有一点明白，杨晏清的鹤栖山庄为什么会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又为什么会只看有缘不看家世背景，鹤栖山庄的人或许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与难言之隐，但又的的确确将替他们撑了伞的鹤栖山庄当成了第二个家。
……
水心榭的家丁把守可以说是守备森严，这五步一哨的模样，要不是周围的风景秀丽，湖泊宁静，倒是有点大理寺监狱的味道。
水心榭建造在这片湖泊上的湖心岛上，红柱青瓦，起脊飞檐，庄严肃穆的吻兽端正立于脊上，四条水廊架在湖面上通向中心的建筑，端的是气派非常。
杨晏清与萧景赫有松下书院的信物，被丫鬟引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水心榭。
此时的前厅里已经有着不少人，有些看样子像是说书先生，有些长着西域人的深邃五官、身边带着身姿曼妙的胡旋舞女，有些是类似杨晏清与萧景赫这般看上去穿戴窘迫的年轻人，还有些，则是穿戴整齐，头梳玉冠，手里握着长剑，剑上统一雕刻着祥云的团案。
那图案萧景赫很眼熟，天狼楼的武楼楼主在打斗时也惯使右手剑，剑鞘和剑柄上也刻着相同花纹。
“那些是华山派的弟子。”前厅里有不知底细的武林人士，杨晏清索性唇角微动，传音入密，“华山派是有名的正道门派，在武林中威望甚高，这一届的武林盟主便是华山派的掌门。也不知这位陈夫人出了什么血本筹码，连这等名门正派的弟子也闻着了腥味。”
“夫人到——”
正在这时，前厅隔着一层纱帘的后面传出布料摩擦的声音，一个身形偏瘦满头珠翠的女子被人搀扶着缓缓走出来，薄如蝉翼的纱帘令大厅的众人看不清那那女子的长相，但这位夫人的穿戴之奢华，倒是一点都没有辱没了陈家沪州第一富商的名头。
陈茹玥懒懒靠在美人榻上，声音慵懒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今日诸位客人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这家的主人一开口，那西域商人首先上前一步：“尊贵的夫人，窝从窝的国家带莱了一个美人，她能一直不停的旋转一百圈……”
杨晏清见这情景，端了旁边桌子上上来的茶水送到嘴边——
紧接着，旁边那个说书先生也不甘示弱高声道：“陈夫人，铺子里新进了京城的话本子，讲的是那鼎鼎大名的帝师与威震边关的摄政王的王府故事，这话本在京城十分受欢迎，情节跌宕起伏，更是由王府下人口述改编而来，在沪州如今可算是头一份的稀罕！”
“咳！”
原本事不关己准备观望一二的杨晏清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梗在喉间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硬是咽了下去。
萧景赫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杨晏清的表情复杂，他现在就很想知道，这说书先生去京城进货的究竟是帝师摄政王爱情话本中的哪一本。
陈茹玥倒像是来了兴致：“哦？帝师……若是妾身没有记错，这位杨大人似乎便是出身自咱们沪州？”
说书先生见帘后的陈夫人搭话，更是说得起劲：“千真万确，这位地位尊贵政绩斐然的帝师大人曾经三元及第，金榜题名，第一年便是下放到沪州的松芝县，将那原本穷困潦倒的松芝县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这才因此被圣上慧眼识珠提拔去做了那大官！”
杨晏清暗自抬手揉了揉腮帮，总算是被迫感受了一回什么叫做酸倒牙。
不过尴尬这种事只要不表现出来，那就不是自己的，杨晏清低头又抿了一口茶水，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萧景赫对那几个华山派的弟子十分关注，视线在那几人的身上不住逡巡。
杨晏清在这边的谈话上留了耳朵，注意力也分到了那几个华山派弟子的身上，观察了半晌，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的了然。
那显然是带头的青年单看五官骨相，长得竟与天狼楼武楼的前楼主有八分相似，但不同的是，这人的眉间隐藏着狠戾算计，全然没有自家山庄里那个空有一身武艺不知江湖深浅的愣头青心思纯澈。
“别看了，回头我和你解释。”
萧景赫闻言收回视线不再留意领头那个身上带着煞气的华山派弟子，若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身上都带着这样不亚于土匪悍盗的血腥气，那么这所谓的名门正派……呵。
另一边，说书先生眼见着说得越来越离谱，编出来的故事已经到了杨晏清这个未失忆当事人都相当陌生的地步，杨晏清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起身拱手一礼道：“学生肖清，这位是学生的兄长肖锦，见过陈夫人。”
这一起身，杨晏清腰间挂着的蓝玉络子随着动作晃荡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到站在窗边的书生身上，将那原本就不是俗物的蓝玉更是映得剔透水亮。
“你是——”那陈夫人显然认出了那蓝玉珠，纱帘后的身子顿时坐直了起来，在美人榻上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道：“管家，先送其他客人出去，我想同这……两位书院的学生多聊聊。”
其余人都配合的离开了，唯独坐在角落的那几个华山派的弟子脸色不渝为首的男人直接站起身，执剑抱拳沉声道：“夫人，我华山派今日是诚心想与夫人谈一谈，若是夫人能提供华山派需要的消息，我等师兄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夫人沉吟半晌：“妾身知道几位华山派贵客的来意，管家，带这几位贵客去厢房先歇着。”
在华山派的人被管家引走后，屋子里的丫鬟婢女也被方才扶着陈夫人的贴身侍女带下去，原本热闹的前厅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下陈夫人，杨晏清与萧景赫三人。
陈夫人急切地自帘后绕出来，一双美目水光盈盈，我见犹怜。
“可是顾大先生让你们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小锦，小清，小黑，这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
黑鹰：那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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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宝贝~爱你们~


077 # 闷骚【二更】
“陈夫人。”杨晏清弯起眼眸笑道, “学生与兄长此番只是暂住松下学院听课，因囊中羞涩蒙顾大先生照拂，言及夫人这里或许能帮到学生与兄长二人, 这才斗胆上门，还请夫人见谅。”
杨晏清此人长袖善舞, 在套忍话上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明明是顾文雍没给出提示, 被这人三言两语硬是偏成了顾文雍有意指点两人来找陈茹玥。
果然, 陈茹玥闻言先是失落, 继而想到什么似的询问道：“你们……不是本地人？”
杨晏清与萧景赫对视一眼，答：“学生与兄长乃是青州人, 此番是因为春闱进京赶考, 春闱延期后学生便与兄长放缓脚程, 想要多看一看各州府的大好河山, 便走的慢了些。”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 哪里就担得起读书人的自谦了？快快别这样自称了，平白无故的让妾身惶恐。”陈夫人见这两个年轻人容貌俊俏, 一个能说会道一个低调沉稳，脸上端起了笑，引着两人坐下后, 自己也坐下来，看着看着，眼眶又湿润了，“你们的父母亲应当十分幸福有你们这样有出息又健康俊俏的孩儿罢……抱歉，妾身总是……”
杨晏清并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神情, 眼神柔和的注视着陈茹玥：“夫人是个心善的好人。”
“好人……”陈茹玥手中原本用来拭泪的帕子被她无意识攥出褶皱, 在注意到杨晏清的视线后连忙松开, 不好意思道，“让小郎君见笑了。”
“敢问小郎君，这蓝玉珠子，是……”陈茹玥的眼神自坐下开始便一直瞥向杨晏清身上的蓝玉珠，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杨晏清好像是下意识托了一下腰间的蓝玉珠络子，笑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去得早，就只是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念想。”
“这是你的东西？！不是顾大先生给的？”陈茹玥一下子站起身，眼看着情绪就要失控想要上来抓住杨晏清的胳膊，却被旁边先横过来荡在杨晏清身前的萧景赫拦下。
陈茹玥却顾不得那许多，眼睛死死盯着杨晏清的脸，喃喃自语：“……可你长得……”
却见杨晏清十分不好意思地抬手揉了揉脸：“兄长说我们二人出门在外，又是明年将要春闱的考生，总归要注意些，就改了改容貌，见水就洗掉了……”
“那——”
陈茹玥还要接着说什么，就听见管家站在门边轻咳了一声截住了陈茹玥的话，走进来躬身行礼，低声道：“夫人，老爷来了。”
陈茹玥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抬手用手绢擦拭了一下眼角脸颊，对杨晏清与萧景赫道：“真是怠慢了，要不然今日就不要走了，留下住一宿，明日咱们再好好聊聊。妾身就喜欢听一些文史理学，学一学点棋走阵，你们呀正好能教教妾身！顾大先生之前介绍来的少年郎也都是这般。”
“如此，多谢夫人。”杨晏清拱手低头，嘴角含笑。
“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陈茹玥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失态，收了笑对旁边的管家吩咐：“还不带贵客下去歇息？”
成功混入水心榭，杨晏清在跟着管家朝外走的时候手指轻轻划了一下萧景赫的手背，差点让冷着脸观察周围的萧景赫没绷住表情。
看向杨晏清，就见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书生轻轻眨了下眼，无声问道：夫君厉不厉害？
萧景赫：“……”
***
两人被带到了湖边的建在湖边的厢房里，这里一开窗看到的便是平静淡然的湖面以及远在湖中心小岛上的水心榭里的烛光摇曳。
杨晏清从头上取下木簪对着镜子在脸上比划，头也不回：“夫人，你说如果是陈茹玥的孩子，长得是像她还是顾文雍还是陈晖？”
萧景赫原本倚在窗边看外面，闻言看向正准备改易容的杨晏清，忽然道：“想不想去偷听？”
杨晏清猛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萧景赫：“水心榭周围少说围了十几个高手，就算是轻功最佳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靠近水心榭，夫人可以？”
“可以。”
萧景赫从一开始进来这里就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四周，这好像是他十分习惯并且赖以生存的本领，他甚至将走过路段的水心榭在脑中勾勒出防守图，并不是没有漏洞，躲开就是。
杨晏清将手中的木簪重新插回去，转身一边打量萧景赫一边忽然感叹：“夫人的武功如今到什么境界了？”
萧景赫没有回答，反而问杨晏清：“山庄皆言先生武功已到大宗师之境？”
“这话多少有些水分。”杨晏清摆摆手，在萧景赫面前是难得的坦诚与诚实，“我的武学奇特，以琴音化形攻击，外人看来内力化形是大宗师的展现，但不过只是占了武学奇特的便宜。”
“的确，先生的剑法和轻功都差一些，步法倒是十分玄妙。”萧景赫点头赞同，“有机会可以交手试试看。”
杨晏清拍了一下萧景赫的胳膊：“还打？上次夫人都弄疼为夫了！”
萧景赫没绷住表情，眉眼带笑地将人揽在怀中。
可不知为何，明明两人看上去像是举案齐眉如胶似漆的夫夫，他的心里却始终像是空了一块，总觉得眼前这人是片染了朝霞的绚丽浮云，怎么努力也困不到怀里。
“我不知道我的境界在哪，但带先生过去听听热闹还是可以的。”萧景赫的下巴蹭了蹭杨晏清的额角，不让杨晏清看到他此时眼神危险暗潮涌动的眼眸，“去不去？”
“当然去！”杨晏清在萧景赫怀里用力蹭了一下，赞扬道，“夫人真厉害！”
萧景赫无奈地将人又抱紧了些，心中却是在想，自己从前也是对这样表里不一却分外可爱的先生没有丝毫办法吗？
——殊不知恢复记忆之后，经常稍一不注意就掉进先生坑里的靖北王有多憋闷，就对被先生一直带在身边柔软贴贴动不动撩拨蹭蹭的小锦有多嫉妒。
***
水心榭二楼，只有陈晖踩着楼梯上楼时发出的轻微脚步声，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在内室里休息的人。
“妾身醒着，夫君不必如此。”卸去了满头珠翠与唇上胭脂的陈茹玥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失去了珠翠的辉映衬托，整个人也更加单薄，她回头看向提着纸包轻手轻脚走进来的陈晖，眼里满是情谊，“夫君怎么又去排队了，苏记那边人太多，平白耽误了夫君的时辰。”
陈晖将手上提着的点心纸包放在桌上，走过去自身后抱住陈茹玥，低声道：“没事，今天人不多的。”
陈茹玥便不再说话，只是垂眸坐在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身前的发丝，忽然轻声问道：“夫君，你恨我吗？”
陈晖的手顿了顿，透过铜镜看着妻子良久，并没有贸然回答，而是思忖了良久才道：“如果夫人心中郁结的仍旧是当年孩子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那个孩子很有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
“夫君，你知道我不是……”
“夫人，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对我而言，只要夫人好好的活着，陪在我身边，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可夫君你如今泥足深陷，此事万万没有全身而退的法子，若是……”
陈晖闻言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星光，低头轻吻着妻子的发顶，轻声道：“那我们没有孩子不是更好吗？这些年来传言四起，若是我出了事，夫人便与我和离，夫人是陈家的大小姐，陈家的一切夫人都有权带走，下半生也可以活得像如今这般无忧快活。”
“夫君果然从来不知道妾身的心思……”陈茹玥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就有妾身独活的道理？”
“当年是那些人挟持拿捏了妾身，让夫君在忠孝仁义与夫妻情爱间艰难抉择，这些年来妾身不止一次在想，如果那时候妾身死在了那些人手上，如今的夫君又该是怎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她怀有身孕，碍于腹中胎儿难以下决心，如今夫君与陈家就不会是这般行走悬崖峭壁边岌岌可危的局面。
陈晖当即道：“如果夫人不在了，我又有什么活着的理由？”
“夫君有的。”陈茹玥慢慢道，“陈家，就会是夫君的牵挂与羁绊。”
陈晖心头一绞，抱着妻子的臂膀收紧：“阿茹！事已至此，便不要回头看了，好不好？”
……
趴在屋顶上的两个人身形压低，尽可能在黑夜中隐藏自身，面前是几块被掀开来放在一边的瓦片。
杨晏清靠近萧景赫凑到他的耳边轻声低语道：“我原本以为这陈晖是个负心薄幸，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层故事。”
轻轻柔柔的呼吸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声线钻进萧景赫的耳蜗里，男人转头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杨晏清，侧首轻轻咬了一口书生的下唇。
杨晏清一愣。
萧景赫见杨晏清不动，又凑过去安抚般地亲了亲杨晏清下唇浅淡的牙印，哑声道：“别撒娇。”
杨晏清：“……？”跟你说话，谁和你撒娇？
萧景赫的注意力又放在下面开始说话的夫妻身上，理所当然传音入密道：“有传音入密不用非要凑过来撒娇，先生怎么这么爱娇？”
杨晏清：“……”
他只是因为这六年中毒无法动武总是习惯性的想不起来传音入密这些手段而已，这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怎么总感觉失忆之后，这人越来越……
杨晏清垂眸沉思，努力在脑海中抓住了一个词的小尾巴。
闷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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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王爷变了.jpg
萧景赫：释放自我.gif
哈哈哈哈哈哈哈


078 # 计划【一更】
水心榭里的夫妻二人还在互诉衷肠, 听了几句之后没有什么讯息的杨晏清撑着下巴想了想，戳了戳旁边的萧景赫：“把瓦片给我。”
萧景赫的眼皮一跳，从旁边将瓦片拿过来递到杨晏清的手上。
只见杨晏清眯着眼睛看了看距离, 手一松那瓦片直接顺着中间的空隙掉下去噼啪一声在原本寂静的房间里碎裂成了几块。
“什么人？！”
陈晖第一反应将妻子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眸光犀利地看向瓦片掉下来的方向。
二楼的窗户一开一合间两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掠进来, 萧景赫用手扶着窗户慢慢关上，杨晏清则在旁边顺手将他肩膀手臂上沾染的灰尘拍了拍：“陈夫人这地方打扫得不太干净啊。”
“多谢二位提醒, 待二位走后在下自然会让府中下人仔仔细细清理家中各个角落！”陈晖的语气在说道仔仔细细的时候加重了好几分。
“是你们！”陈茹玥被护在陈晖身后, 见到白日里刚刚见过的两个年轻人, 惊呼出声。
“你们是故意混进来的。”陈晖早在下午刚来的时候就听管家说了今日夫人招待外客的事。
陈茹玥一直在这水心榭闭门养病，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陈晖担心她心思郁结闷出病来, 便在沪州府放了消息出去, 只要能博得陈夫人一笑, 多少银两都使得, 若是对银两不执着的江湖侠义之士，也可与陈家做些交换的物件消息。
一时间陈家的水心榭便成了这沪州府有名的地界, 也的的确确救济了不少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
陈晖做这些只是为了博陈茹玥一笑，但陈茹玥这些年来却是有意在行善积德，无形中给陈晖拉了不少好名声。任由陈晖怎么对外放消息造谣自己与陈夫人感情不和, 甚至说他是有意幽禁陈夫人，在陈茹玥这边概不配合说尽好话的情况下，两人破朔迷离的夫妻关系在沪州也算是养活了不少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白日里对夫人有所隐瞒实属在下不是。”杨晏清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拱手，脸上那等寒门学子的谦恭隐没不见，有的只是一身正气凛然, “本官沈向柳, 自京城而来, 领钦差之职，奉陛下旨意彻查陈家通敌卖国，未经州府批允许，私自与周国、蛮族买卖人口矿产粮食等罪名。
去到京城报案的乃是陈家下人，以仆告主是重罪，那报案人关押在刑部牢狱直言有冤却语焉不详牵连甚广，本官觉得陈员外与陈夫人对此事应当不意外才是。”
沈向柳？
萧景赫闻言不由得转头看向一派自然切换自如的杨晏清。
这人怎么……脸不红气不喘地鬼话连篇？
沈向柳！
陈晖和陈茹玥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夫妇二人一个如今干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平日里还要替背后之人传递消息的勾当，一个最爱听京城相关的消息，两人都知道如今在皇帝面前被极为器重的东厂大都督便是叫沈向柳，但京城路远，关于朝廷命官的画像更是不易流出。
“我如何相信阁下？”陈晖表现得十分冷静。
杨晏清自怀中取出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表情肃然：“陈家传递了这么些年的情报消息，不会连这都认不出来吧？”
“草民参见陛下！”
陈晖连忙拉着陈茹玥跪下叩首。
这令牌普天之下只有三块，比起朝廷命官的画像，这代表钦差的金牌却是各州府县官以及富商都认得纹路的，就怕哪天冲撞了不该冲撞的贵人。
杨晏清将金牌收回袖中两人才站起身，陈茹玥看了看陈晖，对杨晏清与萧景赫道：“二位大人还请上座，妾身这就去吩咐上些酒菜来。”
萧景赫在杨晏清的眼神示意下拦住了往门边走的陈茹玥，陈茹玥回过头就看到杨晏清笑眯眯道：“陈夫人还是回来同陈员外坐在一起吧，在没有说服本官陈家的的确确是受胁迫前，凡事知晓本官身份的人不得踏出房间半步。”
“本官身边的这位武将出身沙场武艺高强，既然能悄无声息绕过二位设立在水心榭周围的明暗护卫，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暗处这些护卫武功不俗内息绵长，怕是有些来历，二位应当不希望这些人一夜之间折在雇主府上，不是吗？”
陈晖握住重新回到身边的妻子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晏清：“去京城报案的的确是我派去的人，沈大人还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言，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官有一个问题想要先问问陈夫人。”杨晏清自腰间取下那一直吸引陈茹玥视线的蓝玉珠，轻轻扣在桌面上，“陈夫人当年应当诞下了一个男婴并且着人送去了京城，对吗？”
话音未落，只见原本站在陈晖身边的陈茹玥身子一软，面色瞬间惨白晕倒在了陈晖的怀中。原本被杨晏清的话镇住的陈晖顿时顾不得那许多，连忙将陈茹玥抱起放在旁边的美人榻上，神情慌张担忧地一边顺气一边低声呼喊。
杨晏清与萧景赫只是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陈茹玥才在陈晖的连声呼喊中悠悠转醒，刚睁开眼睛，那双美目里便盈出了泪水：“夫君……”
他们相伴三十余载，到如今几乎是走过了大半辈子，她心里一直知道陈晖心中对陈家绝后一事心怀愧疚，但那个孩子的事又让她如何说，怎么说？！
她的丈夫已经因为她被牵制蹉跎了前半生，难道待她死后，还要因为她诞下的孩儿继续被人威胁利用在后半生也过着这般胆战心惊的日子吗？
陈茹玥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攥住陈晖的衣袖，声音嘶哑：“夫君……对不起……”
陈晖面色空白地低头看着眼睛里满是愧疚不忍的妻子，终究是不忍逼迫心爱的女人，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杨晏清：“沈大人……”
“陈夫人当年十月怀胎诞下男婴，却是被人强夺了爱子带去了千里迢迢的京城抚养长大，只为了在体弱的陈夫人逝去后还能继续拿捏陈家。可那背后之人应当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陈夫人竟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知陈员外，独自一人顶住了来自京城某些人的施压，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京城下达的任务。”
陈晖呆呆地将视线从说话的杨晏清身上挪到陈茹玥身上，嘴唇颤抖，目无焦距：“这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孩子明明……明明流掉了！是我亲眼看着……看着那团……那团血肉……这不可能！”
“夫君！”陈茹玥心痛不已，挣扎坐起来却没有力气，只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陈晖，不顾两人一同颤抖的身体泣声道，“夫君！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儿，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事……我没事。”陈晖死死抱住怀中的妻子，年过四十的男人此时眼眶通红，几欲掉下泪来，“阿茹，孩子呢？我们的孩儿如今在哪？他是不是受苦了，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是被问到这个问题，陈茹玥顿时心痛如绞，她越过陈晖看向站在屋中的杨晏清，“我久居在这水心榭不出，为了不给夫君惹麻烦，这些年也甚少派人前去京城，就怕那人察觉到什么。
这些年来我几次用各种筹码拜托与朝廷素无瓜葛的武林人士前往京城打探，都没有丝毫音讯，只有顾大先生……当年前往京城访友的顾大先生见到了那个孩子！只有他带来了孩子的画像，并且告诉我他如今过得很好，读了书，识了字，没有认贼作父，反倒被一户清贫却有风骨的秀才人家收养……”
陈茹玥的视线又落到了桌上曾经被杨晏清佩戴腰侧的蓝玉珠络子上：“那蓝玉珠是我亲手交给顾大先生的信物，与当年我挂在我孩儿脖颈上的玉珠乃是一对……今日我才以为……”
是顾大先生让那孩子终于来见她了。
陈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将怀中面色惨白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妻子轻放在美人榻上，转过身重重朝着杨晏清双膝跪地，一言不发抿唇三叩首，最后一拜久久不起，声音颤抖却坚定：“沈大人，不论您想查到什么程度，揪出背后多少人，只要我陈晖能做到的，刀斧加身也绝不眨眼，只求沈大人让内子与亲生骨肉团聚，陈晖此生甘听沈大人差遣，万死不辞！”
杨晏清待到陈晖将话说完才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扶起：“快快请起。”
“本官有一计，不如陈员外听听看是否可行？”
“沈大人请讲！”
“这件事须要闹大才能在背后之人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将一干涉案贼人全部拔起。
此乃铜钱散，毒性不强却显症状于面孔五官之上，口服接触均可，中毒者将在半月时间面生铜钱大小的毒疮，无法遮挡亦无法短时间解毒。本官需要陈员外想办法让那些人在半个月内皆中此毒，能做到吗？”
……
将计划嘱咐安排妥当，本走到门边的杨晏清忽然微微侧过头，轻声道：“此玉珠乃是顾大先生所赠，顾大先生虽隐于山林，却心向朝野，陈夫人与顾大先生为邻多年，顾大先生想必对陈家所做之事早已起了疑心。”
“他早年曾与江湖人士学过粗浅易容之技，又接了陈夫人的委托，君子之约，虽有大义阻拦，却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夫人骨肉分离二十多年无动于衷。”
“听闻夫人经常招待松下书院的学生讲书谈棋，不知其中哪一位青年书生来得最为频繁？”
陈茹玥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蓦然痛哭出声。

*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前往沪州路上的沈向柳：阿嚏！谁啊！天天念叨！烦死了！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人送上大礼的萧允：今日也是有些想念先生的一天啊……
——
你先生永远是你先生［狗头］


079 # 扯狐皮【二更】
回到松下学院旁的院子里, 萧景赫放下怀中的杨晏清，淡淡道：“先生的面孔还挺多。”
不只是易容的脸皮，就连身份也变得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
“家大业大的, 我这个庄主总得身上有点压箱底的东西嘛。”杨晏清知道方才一直沉默配合自己的萧景赫不可能不起疑心，但仍旧是岔开话题不正面回答。
萧景赫也懒得追问, 虽然他与杨晏清相识的时间并不久，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却给他上了不少与这人相处的课。
最先的一点便是：这人说话信一半都嫌多。
单看他看人换方法, 一个接一个套着忽悠, 将顾文雍、陈家、还有被顶了身份的沈向柳套进来就能知道这人怕是对这种事十分驾轻就熟。
名字什么的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这人开心便随他去，至于身份……萧景赫的眉头越发蹙紧, 不知为何, 心底有一道声音总是在劝慰他, 慢一点, 再慢一点, 不着急。
“对了！夫人之前不是还对那几个华山派的感兴趣？”杨晏清见萧景赫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看出有什么因为思索而头痛的异状便随他去琢磨。
本来他也没想着能忽悠多久, 这人看上去平日里脑筋转不过弯，但失忆后没了那些杂七杂八顾虑的干扰，反而好几次都能挑中杨晏清的话里漏洞, 让杨晏清越发有种兜不住的心虚感。
——主要是心虚这人恢复记忆之后。
杨晏清下意识地扶了扶后腰。
但不得不承认，杨晏清如今是喜欢这样没有千般顾虑的相处日子的，即使他清楚地知道一切不过只是短暂偷来的日子。
他总是要将属于大庆的靖北王、青州的靖北王还到他应在的地方去。
“华山派的人是来找……唔。”萧景赫说到一半迟疑了片刻，那个第一眼见到他就挑衅，结果被他揍了满脸姹紫嫣红的武楼前楼主是谁来着？
就在此时, 萧景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看, 抬手抽了杨晏清头上的木簪就冲着树木阴影的方向扎过去！
伴随着哇哇叫和翅膀惊慌扑棱的声音, 一只眼熟的大丨黑丨鹰从枝丫阴影里扑腾出来，在两人的头顶一边盘旋一边急促地哇哇直叫。
虽然听不懂，但萧景赫很诡异地领会到了黑鹰骂骂咧咧的精髓。
“他叫什么不重要，不过山庄应该也留不了他多久了。”杨晏清抬手让黑鹰落在手臂上，鹰一落下杨晏清就嘶了一声，“狼崖又给你乱喂肉条了是不是？你瞧瞧你胖的婻瘋！还飞得起来吗？”
黑鹰小心的收起爪子站在杨晏清的胳膊上，壮硕的身体撒娇似地靠在杨晏清怀里，脑袋不停地抬起来蹭杨晏清的下巴，嘴巴里都是噫噫呜呜的声音。
“你可是只公鹰，这般粘人，让人看了还不当你是个小姑娘？”杨晏清被腻得没办法，伸手顺着鹰毛，这鹰长得越发毛亮膘肥，张开翅膀挂在自己身上时就像是抱了一张厚实毯子。
在看到站在杨晏清身边的萧景赫时，黑鹰的那双黑豆眼里闪过愤怒，哇地一声撇开头不去看他。
“它叫什么？”萧景赫也看出了这鹰八成是杨晏清养的，而不是山庄的鹰。
“叫……”杨晏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坨黑，小黑的名字已经给出去了，“不如就叫小鹰吧。”
黑鹰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旁边那个一点都不招鹰待见的男人用十分平淡的口吻道：“它那么肥，叫小肥比较合适。”
杨晏清：“……”
黑鹰：“……？”
怀里倏地一轻，杨晏清看向萧景赫时气势汹汹冲过去算账的鹰已经被捏住双翼倒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
这一大坨黑……好像的确是很肥。
算了，小肥就小肥吧，反正他平日也不叫名字，就起个名字让夫人开心开心也不是什么事。
萧景赫见杨晏清默许了这个名字，提着那只肥鹰的手抬起来，和那双小黑豆眼对着认认真真叫了好几声小肥，气得黑鹰从一开始的愤怒挣扎到后面的凄凉认命。
跟了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主人，小鹰能有什么办法呢？
哦不，是小肥……小肥屈辱地将爪子努力伸向主人的方向，当杨晏清将它脚上绑着的竹筒取掉之后立刻反嘴啄了萧景赫的手两下，趁他卸劲松手的时机头也不回地飞逃进了茫茫夜色。
杨晏清抽出竹筒中的小纸条，和上次那张只写了沈向柳任命与动向的情报不同，这一次因为他的吩咐，纸条上的内容明显更多了些。
“让我看看……华山派掌门病重，怪不得。”杨晏清啧得感叹了一声，跟萧景赫解释道，“咱们山庄里那个是华山派掌门的亲儿子，独苗苗，下午水心榭里见的那个是华山派这一代的大师兄，掌门的侄子。”
“儿子武学天赋高却心性太过纯良，长二十多岁剑上还没见过血，华山派掌门威名一世怎么放心将华山派交到这样的儿子手里，四年前狠心将人逐出了门派。”
“而这个如今在师父兼亲舅舅病重后不急着把持门派内务，反而亲自带人下山的华山派大师兄，当年明里暗里下了不少功夫想要弄死这个从小碍眼的师弟。”
“山庄机缘巧合收留了浑身是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华山派小公子，在山庄里舔伤口舔了四年，如今也该让小公子回家咬人了。”
回家干什么……？
萧景赫轻挑眉梢。
杨晏清故作神秘道：“这位小公子可不是个小白兔，不然夫人以为为什么华山派上下在掌门病重后口径一致舍近求远想要找回小公子，而不是让一直在门派内操持内务的掌门大弟子继承掌门之位？”
“华山派怎么会知道他在沪洲？”只要不涉及杨晏清，萧景赫抓重点的能力一向还是可以的，他笃定道，“你放出的消息。”
“今日围在水心榭周围的那些人九成都是武林人士，为钱倒好说，但若是为别的东西……侠以武犯禁，这几年这些江湖人的心越发大了。”
“华山派乃是武林泰斗，几次盟主都花落其家，用来开刀——再合适不过。”
“嗯？沈向柳快到了？”杨晏清看到那纸条的最后一行字，抚掌而笑，“来得真及时。”
***
沈向柳的马蹄刚踩上沪州的地界就感觉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浓烈的、被人算计的后背战栗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不是对危险的感知，而是对某个心思弯弯绕的人特有的警报。
勒缰急停，沈向柳骑着马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想到陛下的嘱托，最终还是一咬牙策马进了沪州地界。
沪州本就是那人的故居，他就算在这也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幺蛾子……吧？
沈向柳对与杨晏清再见这种事并没有什么抵触，甚至杨晏清还欠了他一顿接风的好酒，但是在如今身上带着任务的情况下，沈向柳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这种时机不要碰到杨晏清为好。
——毕竟每次碰到杨晏清，事情总会朝着他一开始想都没想过的方向不受控制的改道前行。
头疼。
……
沈向柳头戴斗笠牵着马进入沪州府城，一路走来都十分悠哉，将街道的景象，百姓脸上的愉悦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说一个州府的安居乐业是刺史之功，那么在沪州刺史八十高龄并没有精力治理府州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有条不紊，这地方一定卧龙凤雏藏了不少有能之士。
曾经的杨晏清是，如今的顾文雍亦是。
把缰绳交给小二，沈向柳去下斗笠笑道：“麻烦喂些上好的草料。”
小二将布巾搭在肩膀上，接过沈向柳递过来的缰绳赔笑道：“客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咱们客栈的贵客，掌柜的老早就吩咐了给您用最上乘的东西！您尽管放心！”
沈向柳本来迈开的脚步一顿，回身：“……贵客？”
“是啊！”小二见沈向柳的表情不对，有些摸不着头脑，“您不是前两日过来办了住店？天字一号房，给足了半个月的房钱呢！”
沈向柳：“……”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那个家伙果然在搞事！
沈向柳收起脸上一瞬间有些郁闷的神色，神态自若地走进客栈，天字一号房向来是在最高楼层阳光最好最大的房间，沈向柳一抬头便知道在哪。
沪州可是杨晏清的地界，想必自己从踏进沪州的那一刻起就被那人看在了眼里。
“吱呀——”
厢房的门被推开，饶是有所准备，沈向柳还是被坐在桌边嘴角含笑的那张脸晃得眼睛疼。
反手关门，沈向柳咬牙切齿道：“算我求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我的脸搞事？”
“那不行，如今在这沪州城里，就属沈大人的官职品阶最高，这为民做主的事儿当然还是要沈大人来。”顶着沈向柳脸皮的杨晏清冲着脸皮的主人眨眨眼，“再说了，扯虎皮当然要挑大的扯，好使~”
沈向柳深呼吸了几下，冷笑道：“……我可谢谢你。”
天知道这人顶着他的脸多长时间，又干了多少事！
“你如今可还没告老还乡，自己的皮扯着不香还是怎的？”沈向柳看了眼四周，忽然问，“你家那位呢？”
杨晏清的视线在沈向柳的身上绕了一圈，慢吞吞道：“为了不让你俩一见面就打起来，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人支开，你都不领情的？”
“我干什么了我怕他？！”沈向柳呵呵一声，拉开凳子坐下。
“哦……我和他说，沈向柳是之前仰慕我才华多次提出江湖结伴同游的一位故友。”杨晏清似是十分困扰地皱起眉，“没想到他就算是失忆，脑海里还停留着某人喂橘子的画面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沈向柳：……干！


080 # 情人蛊【一更】
沈向柳按了按眉心, 疲惫道：“有事直说。”
他照做还不行吗？
沪州这地方以后谁爱来谁来！
“放心，都替你安排好了。”杨晏清于是将陈家的事简单概括说了些重点，“反正你来都来了, 这件事涉及到周国的一些小尾巴，一并处理了也省心些。”
“什么叫来都来了……我又不是为这事来的。”沈向柳一听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个聪明又情报嗅觉灵敏的人，杨晏清的几句话足以让他隐约触摸到这件事背后拔了萝卜带出泥的一连串麻烦。
“要是这件事没个漂亮的解决方法, 恐怕这松下学院的门, 沈大人也进不去。”杨晏清笑道, “顾文雍可不是蒋青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被骗走的呆头鹅。”
“……别瞎扯。”提到蒋青，沈向柳的表情明显的有些不对劲, “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
杨晏清伸出一只手：“手拿过来。”
沈向柳迟疑地伸过去右手：“干嘛？先生还会神棍的那一套了？”
看手相？
杨晏清打掉伸过来的右手：“另一只！”
沈向柳无语地换了一只手给这葫芦里不知道卖了什么药的人。
只见杨晏清握着沈向柳的左手微微侧过来, 仔细看了看, 在找到某个小东西的时候, 不由得抬眼看了沈向柳一眼。
沈向柳见这人面色郑重, 抽回自己的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不由得询问端起茶杯的杨晏清：“有什么东西？”
“你和蒋青行房了？”杨晏清悠悠问道。
沈向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了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关你什么事？”
“看来的确行房了。”杨晏清点点头，“虎口处那颗小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沈向柳：“……”
皱着眉仔细看自己的左手好半天, 沈向柳才找到了那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红点。
“什么意思？”
“威远侯的继夫人查过了？”杨晏清不答反问，喝茶的动作慢条斯理，“是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在家务、交际、样貌、品性等等方面都样样俱全，无可挑剔的侯夫人？”
沈向柳当然查过。
事实上在他发现自己对蒋青动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彻查了一遍威远侯府, 但是彼时的他虽可以说得上在京城消息灵通, 但是在调查这种功勋贵户上仍旧是差了一层, 几乎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也更让他坚信只有四个主子的威远侯府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而其中蒋青的生母，威远侯的继夫人，户籍上的记录完全是假的，说什么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是每一句都不能深思细琢，句句都是漏洞。
沈向柳废了多少力气，连蒋青生母的祖籍地都没有挖掘出来，完完全全就像是一片空白。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成了一品军侯的正室夫人，要知道哪怕是续弦这也是嫡妻，是有资格写入蒋家族谱的正室夫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又完美地融入进最看重出身门第嫡庶的京城贵妇圈里，甚至八面玲珑，评价尽是溢美之词？
“她的母亲曾经是先帝身侧服侍的大宫女，当年被先帝宠幸诞下一女，却因身份卑微只能以女官的身份养在宫中。先帝去世之时，她的母亲因为服侍过先帝，依照先帝遗诏在殉葬之列。”
那时的杨晏清很需要一双宫里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定要懂得宫中行事规矩，能在杨晏清无法顾及内廷之时有足够的能力从内廷的混乱中看出外戚势力端倪，并且做到在第一时间将消息分轻重缓急传递给杨晏清。
杨晏清继续道：“她的母亲曾经为我做事，唯一的所求便是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宫外，永生永世不得恢复其皇室血脉。”
萧家的公主大多数都没有美满和乐的幸福姻缘，前半生有多绚丽，后半生就有多郁郁难言，更别提一个没有上过皇室玉牒，不被承认的公主。
“她之后被送到我鹤栖山庄，却阴差阳错与威远侯结了缘分。起初这桩婚事我并不同意，当年我答应了她的母亲，一定会为她选择一位温柔和顺的夫君。威远侯大了她二十多岁，乃是一介身份尴尬的草莽武夫，又是嫁过去做继妻，显然没有哪一处适合。”
“但更多的安排抵不过她的倾心以待。我替她明里暗里扫清了嫁入威远侯家的阻碍，如今京城世家夫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威远侯继夫人的身份，再加上她那肖像母亲的容貌，家中但凡有老夫人的，都能认得出当年跟在先帝身后的那张面孔，多少也听到过那位大宫女曾经诞下一个公主的传言。”
说到这里，杨晏清调笑般地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沈向柳：“所以说起来，蒋青的的确确是王爷的表弟，只不过却和靖北王妃没有丝毫关系。你可是睡了一个名副其实流淌着皇家血脉的小世子，也算是不亏。”
沈向柳阴沉着一张脸，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如同凝结了最阴冷刺骨的寒冰：“当初你将他带来见我，处处牵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我若回答了是，你又能如何呢？”杨晏清的嘴角仍旧挂着笑，眼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幽光，语气里渐渐透出冷意，“你以为如今你走着孤臣的路子，皇帝就会永远给你天子的信任？愚不可及！沈大人，一跃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权柄是不是让你有些昏了头脑，飘飘然过了些？”
“一个手握大权却完美地没有丝毫缺点，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拿捏的权臣，你去翻开典籍看看，又有哪个有好下场？还是说，沈大人觉得，我杨晏清一手调丨教出来的皇帝，会是那等良善无能之辈？”
字字如针扎一般的话不留丝毫情面地刺进沈向柳的骨髓里，冰寒的温度几乎瞬间冻结了他体内流淌的血液，戳痛了那颗因为终于握住权柄爬上一个再无人可欺的位置后剧烈膨胀的心。
“蒋青能成为你的弱点，帝王牵制你的把柄，所以你不但要接受他，还要倾尽一切去保护他，因为在皇帝心里，他必须成为对你而言比权柄更重要的存在。”杨晏清放缓了语气，他从未这般正经又严肃的与沈向柳说话，可沈向柳能力有余却性情不足，骨子里的那股凉薄在如今的帝王看来是好，在帝王长成权利把控达到巅峰之时，沈向柳的不可控制将会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沈向柳的手紧握成拳抵在腿上。
“一饮一啄，皆为皇恩。”杨晏清翻开一个茶杯给沈向柳斟了一杯茶，“我当你是朋友，今日才与你说这些。当今陛下或许的确此时在某些方面步履维艰，但他不是当年无助备受欺凌的你，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与共情。对待皇帝，你的态度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忠君，保持时时刻刻的忠诚自省以及应对帝王毫无预兆的提防猜忌。”
“伴君如伴虎，这就是天子近臣。世间万事有舍才有得，无一例外。”
沈向柳冷冷一笑：“你或许说得很对，但我的心再冷再硬，我的人再凉薄无情，也绝不会让一个明明无辜的人来成为帝王拿捏要挟我的把柄，为了我对权势的一己私欲付出代价。”
“你可知道威远侯为何身有侯位，却只挂了闲职，一直不得重用吗？”杨晏清垂眸，“不是因为他出身草莽，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在靖北军中升到了副将的小儿子，一个有着皇室血统的小儿子。”
“威远侯家已经有了一个合格的，不会引起帝王疑心的相对而言处处平庸的威远侯世子。这样一个世子来继承一个皇家本就不想给出的军候之位，比一个在靖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副将更为适合。可蒋青只要一日在靖北军，一日与靖北王私交密切，那么皇帝就一日不会重用威远侯极其世子，但威远侯家极重感情，绝不会做出让蒋青离开靖北军这个早已扎根在他血脉里的地方。”
“所以不论是威远侯府，还是蒋青，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契机来将互相看中彼此就此分割成两派关系。”
沈向柳不由得顺着杨晏清的话喃喃自语：“而我这个新上任的，与朝廷众臣势力对立，又注定声名狼藉的宦官，则是蒋青与威远侯府断绝关系的最好契机。”
沈向柳缓缓抬头看向桌子另一边的杨晏清，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究竟有多可怕，心机有多深沉，就在靖北军才刚入京城不久，这个人除了用自身设计靖北王萧景赫入局，就连蒋青、威远侯，还有他，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被他摆在了棋盘之上，一点一点安排好了既定的轨迹。
互相牵制，互相成全，没有浪费每一丝关系，每一点时间……
沈向柳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拿过桌上触手温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自嘲道：“我就像个被你玩弄在鼓掌间的傻子。”
“别这么看重自己，我可没在你身上费多少工夫。”杨晏清耸肩，“在我心里当然还是我家夫人最重要，最值得花费心思了。”
沈向柳的嘴角一抽：“……这福气全给他，我不稀罕。”
杨晏清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还是稀罕一下。如果不是我抽出空隙看了一眼你，回头你要是脑子一热想让蒋青死心，干出什么负心薄幸的事，恐怕第二天就得七孔流血，奈何桥上和小世子执手相看泪眼了。”
沈向柳本以为今日没什么事再能撼动自己的心神了，没想到还有一茬被杨晏清留在了最后。
杨晏清半眯着眼伸出手指着沈向柳的左手，笑道：“那是我当年交给蒋青他母亲的情人蛊，顾名思义就是有情人用的蛊，子蛊宿主通过行房交丨合将蛊虫渡到他人体内，母蛊入体会在虎口处形成针尖大小的殷红痣，从此母蛊所受一切伤痛都将转移一半到子蛊宿主体内。”
“但若是母蛊宿主与他人行房，情人蛊连接的两人都将在两个时辰内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当年蒋青的母亲并没有选择使用这种蛊虫，兜兜转转却是被蒋青用在了沈向柳的身上。
杨晏清摊手叹息道：“你看，老实人执拗起来也是很可怕的。你几次三番抛弃他，之后更是一个承诺准话也没有，要知道呆头鹅也是会咬人的。”
况且鹅这种生物，一旦倾尽所有死死咬住了，要么连在一起一辈子，要么连着一起死，万万没有松口的可能。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杨晏清也没少说，此时站起身准备向外走，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神情恍惚的沈向柳道：“对了，要想请顾文雍出山，沈大人还不够分量。沈大人还是修书一封送回京城，让陛下亲临沪州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大白鹅，可怕!
————
看到有宝贝谴责蒋青啦！其实不用那么快骂鹅的，这段剧情还没完QAQ，明天更新就有反转啦
贴贴宝贝们～晚安啦！


081 # 画【二更】
萧景赫比杨晏清更早回去院子, 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沓信件和一枚华山派的令牌，还有……
杨晏清用手指拎着一张面纱提起来，问萧景赫：“这是什么？”
“那个胡旋舞|女的面纱, 她塞给我的。”萧景赫面无表情道。
杨晏清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手指一搓内力吞吐间薄如蝉翼的金丝面纱就被粉碎成了金光点点的粉尘散落在地上：“现在没有了。”
萧景赫见状顿了顿, 迅速将桌子上的一个小书册眼疾手快地挑出来塞进怀里。
杨晏清狐疑地眯起眼，桌上那些东西也懒得搭理, 直勾勾地盯着萧景赫的脸看。
萧景赫起初对这种无声的逼供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直到杨晏清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像是水光时便一下子慌了神, 连忙将怀里的小册子掏出来塞进杨晏清手里。
东西到手，杨晏清也不装了, 打了个差点没憋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施施然翻开手里的小册子。
发现自己又被骗了的萧景赫只得用脚勾过来凳子贴着杨晏清坐下, 眼睛盯着杨晏清的手, 像是准备第一时间从杨晏清手底下救出这个被他十分看重的小册子。
杨晏清翻了两页之后就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他不光知道，他还知道这册子后面都是些什么插画情节, 顿时脸色像是被打翻了染料盆，青白红三色精彩纷呈。
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字来：“你拿这个做甚？”
萧景赫看了眼杨晏清的表情，试探性地从杨晏清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被攥得起了折皱的小册子, 这才松了口气道：“我见先生之前对京城的话本子有反应，还以为先生喜欢，便顺路也去了一趟那个说书先生那。”
杨晏清之前是让萧景赫去那日水心榭在场之人的落脚地打探一番，若有可疑的物件便顺回来，没想到萧景赫还带回来了这种带颜色的东西！
“瞎说！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杨晏清说着就要去夺萧景赫手里的话本子。
开玩笑, 萧景赫自从失忆, 就像是本能被唤醒了一半打开了什么束缚, 每每都折腾的杨晏清招架不能，根本不像以前那般还会顾忌他的身子有所收敛，这要是再让这人看到这种话本子，他不得被钉在床上？！
萧景赫站起身将手臂抬高举着话本不让杨晏清得手，一边表情认真道：“先生说过会有报酬，我想好要什么了。”
杨晏清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谨慎道：“……你要什么？”
萧景赫的眼睛唰地一下子亮了，他收回手，将手里的话本熟练地翻到其中的一页，转过去指给杨晏清看：“这个！”
杨晏清有些表情木然地抽了抽眼角。
瞧着这人熟悉的动作，这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这人究竟将这话本翻了多少遍？
……
趴在榻上，亵衣被这人早就剥离了肩头，杨晏清犹豫着回头，心里也不知是真的犹豫还是隐藏的跃跃欲试：“你真要……？”
“要。”男人的声音平稳中带着笃定
萧景赫坐在床边，右手拿着湖笔，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小巧的瓷碟，里面是杨晏清方才调好的颜色。
面前青年趴在榻上，肩膀浑圆白皙，流畅的曲线自肩胛骨蔓延而下，正如同那话本上所写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锦缎宣纸了。
杨晏清闭上嘴将脸埋在臂弯中，平日里自己会拿着书写作画的笔如今拿在萧景赫的手中，被人一点点在身上勾勒描绘出最爱的红梅，那种无端端的羞耻与隐秘的愉悦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所情动。
他不得不有些庆幸此时趴在床榻上的动作。
萧景赫的手指划过杨晏清的蝴蝶骨，随即柔软的笔尖在杨晏清后脊的肌肤上轻点留下两瓣殷红。
他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失忆前是否擅长写字作画，但是如今他看着自己笔下在爱人肌肤上绽开的痕迹，那种旖旎与艳丽交织在一起的美感让他的笔触不受控制地下滑，艳红色的线条顺着脊柱蜿蜒，直到那凹陷下去的腰窝才停下。
那处凹陷是天然的盛放梅花掉落花瓣的容器，殷红的颜料不断在上好的锦缎上堆叠绽放，犹如寒冬时节随雪飘落的梅瓣。
杨晏清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喑哑不堪，他忍不住出声求饶：“够、够了……”
“很好看。”萧景赫跪在榻边，弯腰靠近杨晏清的耳侧，“先生喜欢吗？”
“尚、尚可……”
“真的只是尚可？”
“你——！”
“先生，告诉我。”萧景赫用笔的力道很轻，“我叫什么名字？”
“小……”
“哦？”
“萧……景……唔！”
“我是谁？”
“我的……夫……夫人……”
***
杨晏清第二天昏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醒来的时候四肢疲软，整个人就比和当年还中毒时候毒发第二日的狼狈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杨晏清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某个昨晚居然用这种手段逼供的萧景赫，而是第一时间努力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在看到干干净净白皙一片的肌肤后顿时长出一口气。
“醒了？”萧景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肉粥和几碟小菜，十分自觉地开始投喂杨晏清。
看在胡闹之后还懂得善后的份上，杨晏清也没打算追究，但是另一件事……
“夫人是觉得为夫在骗你？用这种方法拷问我？”
说着还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向萧景赫，但嘴上喝粥的动作却十分配合。
萧景赫被这人口不对心的举动逗得笑出声来，凑过去用侧脸贴了贴杨晏清温热的脸颊，低声道：“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和先生亲近而已，这样的事怎么能叫拷问？”
“亲近可以，花样少一点。”杨晏清示意萧景赫想吃旁边的鸡蛋碎，“老大不小的人了，夫人还是多看看养生的典籍，少看那些有的没的。”
萧景赫轻扬眉梢：“先生似乎很喜欢的样子……确定不让我看？”
杨晏清犹豫了一下，轻咳道：“……少看点。”
萧景赫轻笑道：“遵命。”
听了那么多年的遵命，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萧景赫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杨晏清顿时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这两个字带了些不可名状的颜色。
眼看着两人间的气氛越发黏糊起来，杨晏清将碗推开道：“昨天拿回来的东西呢？”
萧景赫将那沓信件拿过来，在手上分成两份递给杨晏清道：“一份是从那华山派弟子房里搜出来的，另一个是从西域商人的包袱里。”
杨晏清先看的是西域商人的那一份，但上面的文字七扭八拐，字迹又凌乱不堪，实在难以辨认，不禁皱起眉。
“上面写的是一些日用品，大多数是粮食，只不过卖价很低，最后面的那一张写的是一些女子的名字。”萧景赫道。
杨晏清一愣：“你能看懂？”
“嗯。”萧景赫点头，“应当不是大庆的文字，但我认识。”
萧景赫能认识的番邦文字……杨晏清的脸沉了下来。
交易日用品粮食不可怕，价格低廉也可以说是商人间的手段，但是女子……
将这几张纸放在一边，杨晏清表情严肃地翻阅这一沓明显更厚的交易记录，发现更多的是华山派弟子护陈家运往各个买家的活物，以此来获取银钱报酬，也有些是聘用弟子来为陈家做护卫，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是——
“华山派掌门下个月大寿，几大商户送的东西连我这个鹤栖山庄的庄主看了也是不禁咋舌。”杨晏清冷笑，“怎么，这人都重病卧床了，还如此在乎大寿收取的寿礼钱财，需要单独一一列明是哪些商户都送了哪些物件，详细到连产地都写的明明白白？”

*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小姐姐小哥哥高抬贵手啊QAQ，裤子真的都有好好穿着的！


082 # 蛊如人心【二合一】
东厂的人慢沈向柳一步随后到达沪州, 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面色阴沉的沈向柳吩咐了一连串的事儿下去，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沈向柳总觉得自从他踏进沪州，事情就没有对劲过, 不管是遇到杨晏清，还是之后他开始接受查陈家的事。
不过一天, 找上他明里暗里的刺杀就不下七次，有街上拿糖葫芦跑的小孩, 还有路过青楼依靠栏杆送笑的女子, 有垂垂老矣走路颤巍的老人, 亦有——
沈向柳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鞭子一抖收回，被勒住脖颈窒息而死的尸体软软倒在厢房的地面上, 手里滚落出一支黑色的金钱镖, 正是前几日替他牵了马下去招待他进客栈的那个店小二。
这沪州是怎么回事？沈向柳又想到自己上门两次都未能进入松下学院的事更是心中愤懑。
然而能回答沈向柳这一系列问题的人已经不知道又钻去了什么地方, 沈向柳不过是因为蒋青的事情失神了几个时辰, 杨晏清与萧景赫这两个本该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人就这么如水汇河流般消失在了偌大的沪州城里, 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沈向柳知道，当杨晏清想要算计什么人的时候, 那个人不论如何也逃不掉，而如今杨晏清若是铁了心要躲他，他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抓不到这只黑心狐狸半根狐狸毛。
思及此, 沈向柳不知道第多少次抬手看向自己的虎口，右手摩挲着虎口处那个细小的红痣，眸光忽明忽暗。
“大都督，查到了！”这时，一个体型清瘦面上无须, 长相却十分伶俐的少年快步走进来, 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 从脚步看显然是会些轻功的，只是内力却并不高，他面朝沈向柳低头行礼，“沪州早年的确是有一位蛊师隐居，只是十几年前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听闻性情变得十分古怪，这些年面见她的人有些能求的蛊虫，有些连门都没进去便化成脓水。”
“人在哪？”
“花胡同巷。”
***
穿过热闹的人群与叫卖的摊贩，披着斗篷遮住脸的沈向柳踩着砖缝中渗出青苔的小路顺着这条老旧的胡同一直往里走。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湿润，沈向柳驻足在最尽头那户人家的门前，鼻间轻嗅，一股难以名状的腥味透过那门缝的缝隙飘散出来，似腐烂又似重生。
“叩叩叩。”
沈向柳礼貌的敲门声并没有得到回应，院墙内逐渐升起袅袅青烟，但房门依旧没有打开。
他知道这是谢客的意思，但是他也敢赌，赌对这座院子的主人而言，只要有本事能进这扇门的，都可以是雇主。
弯腰从靴边抽出匕首，沈向柳手指灵活地转动匕首薄如蝉翼的刃身插入门缝，内力运转于掌心径直向下一划！沉重的铜锁落地声从门内传来，这扇诡异的从里面用铜锁锁住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个衣衫陈旧却干净的老婆婆弓着腰蜷坐在膝盖高的石臼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臼里，对身后的异动无动于衷，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沈向柳并没有贸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前站定，有礼貌地抱拳：“晚辈沈向柳，特来拜会蛊婆婆。”
“你怕什么呢？你所中之蛊论毒性虽只堪堪挂在天下七大蛊虫之末，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老婆子这的小东西哪里能奈何得了你。”蛊婆婆的声音很细，就像是一条年老体迈的蛇发出嘶鸣，带着一种黏腻湿滑的打量与阴冷，“过来罢，让老婆子看看，它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沈向柳喉间上下滚动着，袖中的手紧了紧，挺直脊背走了过去。
当年遭逢家变他也不过是少年，而今在那淤泥里染上一身红尘俗事的肮脏用尽手段爬上高位，也不过弱冠。
走近之后，沈向柳才看到那大石臼里竟然翻腾着各色纹路的蛇，都是如小拇指般细小，看上去不过一掌长的小蛇，但那石臼底部被蠕动蛇身翻滚的汁水却显现出一种幽幽的碧蓝色。
强自镇定地在石臼旁的另一个木凳上坐下，沈向柳垂眸盯着石臼的边缘，不去看那其中还在翻滚撕咬的毒蛇，也没有抬眼去打量这个单看外表就和普通邻家老太太一样的蛊婆婆。
蛊婆婆伸出手来抓起沈向柳的左手，轻轻翻了翻将他的左手虎口露出来。
一个明明身形佝偻声音苍老的老婆婆，手却如二八年华的女子一样细腻柔软，白皙修长。
“是阿情啊……它离开老婆子很久了，那个时候还是那个臭小子亲自来找了老婆子，老婆子才肯将阿情送出去。”蛊婆婆的手指温柔地摩挲沈向柳左手虎口处的红痣，“阿情长得可漂亮了，那几年活下来的孩子里，老婆子最喜欢的就是阿情，每天还能用翅膀唱歌儿给老婆子听。”
“小后生长得也俊俏，怪不得阿情愿意选你做宿主。”蛊婆婆松开沈向柳的手，拿起放在石臼旁边的小药瓶，拔掉瓶塞往里面缓缓倒了些淡红色的粉末，只见石臼里原本缠绕撕咬的蛇停顿了一下，顿时开始更加猛烈的撕扯起来，一时间蛇鳞蛇肉齐齐迸裂开来，飞溅到了石臼的内壁。
“今日来找老婆子是想做什么？解蛊？”
沈向柳终于抬起眼，此时他也终于看清这位情报里说已经年逾九十的老婆婆的脸，满头华发却用一根顶端绽放着玉兰花的银簪整齐妥帖地挽在脑后，老婆婆很瘦，瘦到眉眼间带着一种厌世的刻薄。
“不，晚辈是想来询问，何为……”沈向柳顿了顿，“情人蛊。”
“他是怎么说的？”蛊婆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方才看着沈向柳虎口红痣时的温情脉脉早已经在放下沈向柳手时消失殆尽，虽然在沈向柳说并不是来解蛊时表情缓和了半分，却仍旧看上去与和蔼温和搭不上半个铜钱的关系。
任何蛊虫，解蛊就是杀蛊，在蛊婆婆这样的养蛊人看来，无非是暴殄天物的做法。
【子蛊宿主通过行房交丨合将蛊虫渡到他人体内，母蛊入体会在虎口处形成针尖大小的殷红痣，从此母蛊所受一切伤痛都将转移一半到子蛊宿主体内。但若是母蛊宿主与他人行房，情人蛊连接的两人都将在两个时辰内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即使几天过去，沈向柳还是记得杨晏清说的每一个字。
蛊婆婆听到之后先是一顿，继而大笑起来，对着沈向柳的神情也温和了不少：“小后生，看来那臭小子很喜欢你啊。”
沈向柳：“……”
无奈地抿唇，容貌昳丽的青年垂眸：“所以又是他说了瞎话来诓我？”
蛊婆婆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但是那种阴冷的嘶哑却淡了很多，她复又去看石臼里蛊蛇，嘴上搭着沈向柳的话：“小后生是从京城来的？没怎么在沪州待过吧？”
“婆婆怎知……”沈向柳一愣。
蛊婆婆摆摆手：“京城那地方花团锦簇的，是人心吞人心的地方，那里出来的后生啊，眼睛都深，心性更冷，平日里老婆子是不爱见你们这些难伺候又不懂规矩的后生的。”
“这沪洲城里多的是江湖人，初出茅庐有门派庇佑的愣头青，隐居避世的老不死，沪洲城的规矩不是刺史朝廷的规矩，而是江湖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是个聪明人，想必很快便能想清楚。”
“至于这情人蛊……”
“看到这石臼里的小东西们了吗？阿情一开始也是从这些蛊虫毒物里撕咬培养出来的，但与一般的蛊虫不同，情人蛊生来便带着一只尾部相连的子蛊。
阿情所有的毒素都通过相连的尾部藏在子蛊里。情人蛊成熟，母蛊子蛊分开，才算是成熟，自此以雌蛊和雄蛊区分。”
“情人蛊分离后母蛊失去所有的毒性，成为天下人都觊觎的情人蛊雌蛊，而子蛊分化成的雄蛊则带有剧毒，具有强烈又霸道的攻击性。”
“换句话说，最开始是母蛊供养子蛊，其后便是雌雄蛊性命相依。被种情人蛊雌蛊者无痛无觉，终其一生百毒不侵，千蛊不近，所受伤害近半由雄蛊宿主承担，可真真是江湖中人人向往的好东西。”
沈向柳的右手又覆上自己的左手，喃喃问：“那……雄蛊呢？”
“雄蛊带有剧毒，此毒入体时如万虫撕咬，承受母蛊供养子蛊时经历的千般煎熬，毒性侵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每走一步都会感受到经脉寸寸断裂的痛苦，每呼吸一下都会如同毒液入喉灼烧内脏。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疼了些，死不了人。”
蛊婆婆在旁边捡了根树枝戳了戳石臼里不太动了的蛇身，扒拉开最上面那几层死寂的蛇，满意地注视着最下面的那条纯白小蛇怯生生地冒出头来，朝着伸过来的树枝恐吓地吐露蛇信。
“雌蛊的确是通过交｜合种入宿主体内，但是在此过程中，雄蛊的宿主同时持有情人蛊的雌雄双蛊，要承受不断中毒、解毒，再中毒、再解毒的煎熬，直到雌蛊成功进入宿主体内。”蛊婆婆笑着摇头叹息，“此蛊难得，老婆子我这一辈子，只养出过两对情人蛊。一只种给了老婆子年轻时候遇到的负心人，另一对本想留给老婆子唯一的女儿……罢了，这世间的事，都是缘法，说不得。”
“婆婆用了情人蛊？”沈向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要知道，蛊婆婆已经活到了九十岁，那个曾经被她种了情人蛊的人，难道也还活在这个世上？
“小后生没认真听老婆子讲话。”蛊婆婆嗔怪道，“雄蛊最开始乃是依附雌蛊才得以长成，这便注定了在分离之后，雄蛊对雌蛊的天性便是无条件的奉献。这种连接从来就是一种单方面的献祭，不然情人蛊雌蛊又为什么会成为武林人士人人艳羡的宝物？”
“鹤栖山庄里的那个臭小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说话总喜欢挑着长刺儿地说，顺别人毛不逆着摸他就浑身不得劲。”蛊婆婆认真看着面前的青年，她活了这些年，阅人无数，杨晏清能看出的东西，她自然也看得出。
眼前这个小后生，心血太冷，现下年岁还小执拗于他物，若有一日看不清所爱铸成大错，必然会痛不欲生悔恨崩溃。
那小子想必也是看清了这一点，一开始才将情人蛊的毒性反过来先给这后生敲响了一记警钟。
只不过这后生倒也出乎意料，被那小子如此忽悠，来她这竟然并没有第一时间想着解毒，反而看上去更加关心雄蛊的情况，说不得还真能绑出一对有情人。
思及此，蛊婆婆的脸色柔和下来。
“情人蛊练成难，中蛊更难。”她缓缓道，“若非身中雄蛊之人与那雄蛊一般怀着毫无所求的献祭之情，爱护之意，你万万没有可能会被雌蛊接受成为宿主。
毕竟若种蛊失败，你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身中雄蛊之人却会功力尽失，寿命只余半年。
那些想要情人蛊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不敢去赌，你们既然赌赢了，便好好珍惜罢。”
“老婆子我都没有这种福气，当年那个负心人被老婆子逼着用了雄蛊，早就死得骨头都化开啦！”
“至于跟他跟你说的情人蛊相连两人必须彼此忠诚的话倒也不假，只是这一点约束威胁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那个给你种了情人蛊的人。”
“所以在老婆子的家乡，这情人蛊啊，又叫试心蛊，是寨子里最严苛也是最浪漫的求爱。”
“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
蛊婆婆目送着脚步有些踉跄的小后生离开，伸手让石臼里的小白蛇辨认她的气味，几次试探之后终于慢吞吞地爬上她白皙修长的手指。
身前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消失多时的杨晏清早已经洗去易容，与萧景赫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正检查小蛇花纹毒性的蛊婆婆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淡淡道：“该说的老婆子都说完了，还不快走远点？”
也不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毛病，总爱自己唱黑脸，找个人再去唱白脸，费劲！都是被那个不知道好好说话就知道故弄玄虚的老不修带坏了！
“让婆婆多见见俊俏小后生还不好？小后生年纪小心气高，就得要婆婆这样高深莫测一看就知道江湖水深的老前辈震一震，他才能知道这沪州城里的事办起来不能像京城那般横冲直撞的。婆婆最是心善，肯定不忍心这样俊俏的小后生折在沪州城对不对~”
“你的朋友，关老婆子什么事！净添乱！”蛊婆婆哼道，“去去去，一边去！”
“我这才刚回来，您都不留我吃个便饭的？”杨晏清蹲下来一脸委屈，伸手就想去戳蛊婆婆手上挂着的小白蛇，“这又是什么稀奇东西，借我玩两天？”
蛊婆婆连忙伸手打掉了杨晏清的爪子，满脸的警惕：“你怎么还是跟个土匪似的？几年前抢走老婆子最心爱的阿情不够，每次来都要搜刮老婆子养老的宝贝！”
“这不是说好了以后给您养老送终摔火盆的。您就让我长长见识呗~”杨晏清的胳膊肘抵着桌面，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蛊婆婆。
蛊婆婆没好气道：“还说！倒贴钱的买卖！指望你摔火盆，老婆子还不如继续再活个七老八十的给你收拾烂摊子！”说着，眼睛里却满是对亲近小辈的慈爱温和。
说着看向旁边站立如松的萧景赫，亲切和蔼道：“这个后生长得更俊！比刚才那个好！这个看眼神就知道疼人，是个冷热在心里的！快过来坐在婆婆旁边。”
萧景赫犹豫了一下，但是眼神落到石臼的时候闪烁了一下，居然真的乖巧依言坐在了方才沈向柳坐的位置上，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派面对长辈时候的谦恭有礼。
“啧，这么好的一个后生，怎么就被你啃了？”蛊婆婆越打量萧景赫越是痛心疾首，“造孽哟，怎么就真让你啃了人家家里好端端养出来的良家后生？真是造孽哟！”
杨晏清不服气地压低声音：“……他都三十了，我还未到而立，明明是他老牛吃嫩草……”
蛊婆婆一听这话就更来气：“还敢顶嘴！臭小子少装嫩欺负人！顶着个年轻的皮子就理直气壮了？别人不知道你那点猫腻老婆子我还看不出来？”
的的确确因为穿越过来缩水成少年重新长的杨晏清顿时闭嘴，怎么说呢，在某些长辈面前，再能言善辩的狐狸都得乖乖闭嘴听训。
萧景赫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指着杨晏清的鼻子训，就连骨子里都刻着傲气两个字的杨晏清却闭着嘴一句话都不吭，时不时还抛出去一个委屈的小眼神，颇有些彩衣娱亲的味道。
“小锦……对不对？”蛊婆婆的记性很不错，拍着萧景赫的手语重心长道，“别想着和这个臭小子也弄什么情人蛊。天下蛊虫有毒必有伤，犯不着为那些情情爱爱的搭上去性命。
今日看人欢喜呢，就多粘着些，爱着些，若是哪一日不欢喜了，分开便是。这人生啊，路还长着，总归走到最后都是孤身一人，情深不寿，凡事莫要太执着。”
“婆婆家的这个臭小子，心思重又别扭，嘴巴硬，说话经常不中听，总喜欢装点高深莫测的模样糊弄人，全是跟着某些人学坏了，你可不能纵着他这样，太吃亏了。”蛊婆婆一看就知道萧景赫与杨晏清之间的问题在哪，不是因为她精明，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杨晏清，“你身上的毒不碍事，再有个七八天便排出去了，记忆恢复时会有些头疼，不碍事的啊。”
“谢谢婆婆。”萧景赫被蛊婆婆点破了心思，一时间也有些表情不自然，看了眼仍旧面上含笑的杨晏清，低声道，“我只是想，在我如今这般欢喜他的时候，就该用尽全力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有朝一日他不欢喜我了，我看着他，心情也是很好的。”
蛊婆婆闻言更是一副头疼的表情，伸出手点了点杨晏清的眉心，低声嘀咕：“你哟，作孽吧！迟早有你受的！”
越是自诩看透人心，看请天下利益欲望往来的人，越是不相信纯粹的感情。
若说刚才的那个后生是心冷，那么自家这个便是心硬。
他人的真心，给出去了便是给出去了，可杨晏清的真心，哪怕是给出去了，也有逼得呵护那颗心的人亲手放弃的本事。
有时候明明知道舍不得，心疼，却还是会因为事实如此，理应如此这般的破理由舍了某样东西，某些人，事后即使再痛苦不堪，也依旧对着自己不断说服。
——我是对的，我永远都不会犯错。
可感情的事，哪里是又是这般算的呢？
“行啦，老婆子也累了。你这次回来怕是还没去看过那个老不羞，记得带点吃的过去。老婆子最近腿疼，三四天没去看过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
去客栈打包了一只烧鸡，萧景赫被杨晏清拉着再一次潜入了水心榭，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靠近阁楼厢房的位置，而是在溜进了湖边茂密的草丛里。
杨晏清怀里抱着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了十几层的烧鸡，十分郑重地问萧景赫：“夫人水性怎么样？”
萧景赫少见地有些迟疑，瞥了一眼周围的护卫，对杨晏清道：“等等。”
杨晏清张口话还没说出来，萧景赫就如同一只灵巧的豹子一般无声没进了湖面。
杨晏清：“！！！”
抱着烧鸡在岸边眼巴巴地盯着湖面看，正当杨晏清的眉头越皱越紧时，一张俊脸从水面下浮出，对杨晏清笑道：“幸好，在水下也能护着你。”
杨晏清一时间心就像是被泡进了山庄后厨的酸菜缸里，酸涩中犹带着一股呛得眼眶发涩的辣意，转头有些狼狈的闭了闭眼，再回头的时候杨晏清的脸上已经收起了复杂的表情，只剩下眼眶还带着隐约的红。
他下巴一扬，哼道：“老头儿就是知道我水性不好才躲到下面，这次见面我一定要好好损他！我水性不好怎么啦！我夫人水性可好了！”
……
两人来之前都换了行动轻便的衣裳，之前的宽袍大袖一旦入了水就是灾难，更何况杨晏清这个只会浅泳不会闭气的水中拖油瓶了。
萧景赫却是进了水如同一尾灵活的墨鱼，拉着杨晏清这个重量，靠着水中的浮力摆动双腿还能持续朝着杨晏清示意的地方往下游。
杨晏清闭着眼，怀里护好等会儿要用来谈判孝敬的烧鸡，顺着被牵着的左手一点点努力靠近萧景赫。
他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必须要依靠他人的境地，但如果那个人是萧景赫——杨晏清不可思议地想——他居然能从肌肤接触的地方感觉到这个人带给他的安全感与包容感。
想着想着，一口气没绷住的杨晏清顿时呛住，嘴边不停的向外冒着气泡，攥着萧景赫的手一瞬间收紧。
心神多一半放在杨晏清身上的萧景赫第一时间注意到，牵着杨晏清的右手用力将人破开水流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开始下意识挣扎的杨晏清，下一瞬低头咬住了杨晏清的唇瓣。
细小的气泡不停的从两人唇齿相接的地方冒出来，杨晏清一直不敢睁开的眼睛不知何时张开来，定定看着低头垂眸认真为自己渡气的男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我讲的宝贝们能看懂，不然我真的太失败了，捂脸
第二卷说是江湖，其实就是在剥开杨大人的过去。杨晏清在京城是成功的，却不是快活的，沪州，江湖，这里才是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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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贝“客至”灌溉的营养液 3瓶
呜呜呜终于接上精神食粮了！啵啵！


083 # 湖中乾坤【二合一】
萧景赫可以说是世人眼中最公认的俊美长相, 鼻梁挺翘，剑眉入鬓，每一分线条都勾勒着属于铁骨汉子的冷硬倔强, 沉稳执着。
杨晏清又闭上眼，与萧景赫相贴的唇角微微勾起。
萧景赫给杨晏清渡过去一口气, 感受到怀中的人逐渐稳定下来后放心了许多，在即将分开时见杨晏清嘴角翘起, 没忍住又低头啄吻了这人一下。
杨晏清戳了戳看上去意犹未尽的萧景赫, 他实在是不太喜欢水下这种类似被包裹住的禁锢感。
萧景赫就保持着这样将人揽在怀里的动作, 双腿摆动腰部用力，带着也在顺着他的力道摆动双腿的杨晏清来到这处湖泊的边缘坑壁。
杨晏清闭着眼抬手全神贯注用手指摩挲感受着坑壁上的走势, 一边回想多年前老头儿曾经教地口诀, 在指腹摸到一处怪异地凹陷时一凛, 手指用力伸进去, 在内力的破势下直接按下了坑壁上早已经因为经久不用而生锈卡住的机关。
在水中, 所有的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沉闷，两人面前坑壁上凹凸不平长满滑腻藓类的岩块伴随着机关咔嚓咔嚓的启动声龟裂成一片一片剥离, 一个只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进入的被铁门封住的洞口显露出来。
杨晏清摩挲到铁门的拉环，直接用蛮力迅速拉开圆形铁门，另一只手先将萧景赫塞了进去, 随后才松开铁环，放任自己顺着汹涌倒灌的水流被冲进通道里。
“砰”得一声闷响，那圆环铁门因为惯性再次闭合，水流也戛然而止。
杨晏清还没落地就被早已经等在下面的萧景赫接了个满怀，扶着显然是被呛到了的杨晏清半坐下来, 萧景赫拍着杨晏清的后背, 关切道：“怎么样？”
“咳……没事, 就是猝不及防被呛到了。”杨晏清抬手将额间的碎发向后一捋，眼眶因为方才的咳水殷红了一圈，抬起头那一瞬间的风情看得萧景赫一愣。
“怎么了？”杨晏清不解，捞起衣摆拧干水分，见萧景赫都没顾得上自己的衣服，便顺手拽过来男人的衣摆也拧了拧，“算了，就这样吧。”
萧景赫却是半跪在地上，托着杨晏清的脸颊让他微微扬起头，手指划过杨晏清微冷的肌肤，从额头到唇角，眼神沉凝而温柔：“好看。”
随后又是没忍住低头轻啄了一口那殷红的唇瓣，萧景赫这才运转内力于掌心顺着杨晏清的后背而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杨晏清身上的衣服便干爽了七七八八。
杨晏清咋舌，诧异道：“你武功究竟到什么境界了？”他的内力因为来历特殊已经是同龄人甚至是武林中少有，萧景赫也不比他大几岁，怎么内力如此深厚？
况且……说起来，萧景赫应当平日里更注重的是刀法兵法的精进才是。
“先生内力属阴，本就不擅于做这些，没什么奇怪的。”萧景赫的手指在触碰到杨晏清的脉搏时顿了顿，感受到杨晏清肌肤不同寻常的凉意，皱眉问：“此前我便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先生在寻常时似乎并不习惯运转内力？”
“哦，简单说的话就是以前中了毒，六年多时间无法调用内力，经脉脆弱了些，运功发疼。”杨晏清并没有太在意，“等回去山庄了找甘大夫吃两幅药就成，”
萧景赫将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后烘干，与杨晏清五指相扣走在甬道内，杨晏清就算是刚才被水呛住冲下来，怀里仍旧是抱着那只烧鸡，这会儿还扒拉了一下最外层的油纸试图看看有没有进水。
“咱们等会要去看的是……唔。”杨晏清沉吟了一下，努力找了一个适合的词汇，“一把年纪了还没追到心上人的倔老头儿。”
萧景赫：“……？”
“我是先被蛊婆婆捡到的，蛊婆婆那时候刚刚失去亲人，看我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便带回家去养，按照蛊婆婆的话来说就是养了个赔钱玩意儿，从小吃了她不少好东西才救回来。”杨晏清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寂静的甬道内却十分清晰，“蛊婆婆年轻时候所托非人，之后也不再相信爱情这个鬼东西。结果偏偏来了个夕阳红，被路过沪州的师爷爷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最后演变成死缠烂打，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就这么一直拧巴了近十年。”
“蛊婆婆的女儿就葬在方才咱们去的小院里，再过些日子，院子里的花便要开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是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其实也挺好看。”
“蛊婆婆逼迫负心人种情人蛊失败，那人受尽痛苦从而恨透了蛊婆婆，竟然恨到伙同外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只为了报复蛊婆婆。自那之后蛊婆婆便不想离开那个小院子，这些年因为心中对女儿的愧疚不能接受师爷爷，师爷爷便也因为蛊婆婆而留在了沪州，八成是想着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我估摸着，真没戏。”
杨晏清叹了口气，当年师爷爷追求蛊婆婆不得，平日里郁闷就开始逗闷他玩，结果到后面反而见猎心喜又缠上了杨晏清想要收他为徒，试图从当年还是个小少年的杨晏清身上找到攻破蛊婆婆防线的突破口。
哪里能想到杨晏清是个披着少年壳子的成年人，心里更是有着另一个世界曾经给予所有温暖庇护的师门，咬死了牙关就是不肯拜师，气得短时间内连续滑铁卢两次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开始了白天攻克蛊婆婆，晚上骚丨扰杨晏清的规律作息。
“那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萧景赫的手触及甬道内壁，这里在湖泊之下，常年冰寒，就算是内息深厚之人也应当抵挡不住寒气侵袭五脏六腑。
杨晏清说到这个的时候也面露担忧：“六年前我离开沪州匆忙，那时候曾经听闻师爷爷的师门后辈找上了师爷爷，带着信物请他老人家回师门镇场子，之后留意着消息也没打听到有用的，还是回来之后问了蛊婆婆才知道他把自己封进了这里面，平日里偶尔蛊婆婆会送些吃的过来。”
“水心榭其实在早年是师爷爷特意为追求蛊婆婆建的住处，花了不少银子，估计那个时候就发现了这湖泊下面另有玄机，才想着在这种地方建湖心楼。只是不知道后面为何转手卖给了陈家。”
萧景赫不赞同的皱眉：“蛊婆婆年纪大了，实在不应当如此折腾。”
“会用这种机关进来的只有我这个倒霉蛋。”杨晏清闻言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冷飕飕道，“蛊婆婆家有个密道能直通老头儿那，但是那密道修的里面洒满了各种毒虫毒粉，修得又十分狭窄，这天底下除了百毒不侵的蛊婆婆，谁都没法从那个风吹不着，水淹不了，走两步就能到下面的通道找到他。”
那通道杨晏清特意去看了，修得就差没在洞口立个牌子上面写着“臭小子别来打扰老头儿和老婆子”。
区别对待的如此光明正大，实在令人发指！
萧景赫忍笑，怜爱地顺了顺杨晏清的发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在一处拐角停下，杨晏清忽然开口，不自觉放柔声音：“蛊婆婆之前说……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头痛了？”
起初杨晏清的预估因为萧景赫不同寻常的深厚内力而变得不准确起来，刻意回想之后，杨晏清不难发现萧景赫这几日以来的沉默寡言，想来不仅仅是因为环境不熟悉下的谨慎，更多是因为头疼和记忆碎片交织的混乱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区分着现实和脑海中的记忆。
萧景赫握着杨晏清的手紧了紧，转头看向杨晏清：“嗯，有几天了。”
杨晏清却不想和他对视，撇开脸移开视线，将手从萧景赫的手心里抽出来，装模作样地在石壁上找着机关。
“先生，我……”萧景赫张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有些笨拙地解释，“我没有想起来很多，只是一些画面……很小时候的事情，还有一些后来再京城的……但都没有和你在一起你开心。”
杨晏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回头：“你没有想起我？”
萧景赫沉默了好一阵，诚实回答：“……没有。”
“一点都没有？”杨晏清狐疑又不死心。
“没有。”萧景赫和杨晏清对视，眼中满是坦坦荡荡。
杨晏清一时间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提一口气，轻松于这人没想到近一年的事，生气与这人记忆恢复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想起他，一时间又矛盾起来，手指头无意识地扣着石壁的缝隙。
在外面犹犹豫豫的两个人终于引得里面望眼欲穿的小老头儿生气上火，顿时气沉丹田破口大骂：“等什么呢！要亲进来亲，要抱进来抱，在外面跟大姑娘似得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杨晏清的嘴角一抽，绕成线团的心思顿时被这一声吼拆了个稀巴烂，气势汹汹地捞着袖子抱着烧鸡就拉开石壁上隐藏在拐角盈盈里的拉环，用力一拉，身旁的石壁顿时翻转出一道石门。
“好心好意带着烧鸡来看……”杨晏清的脚步一顿，脸色陡然一变，“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虽说杨晏清开心了叫着师爷爷，生气了就一口一个小老头儿，但在这个世界上，这两个老人对他而言的确算是十分亲近的存在了，虽然他们彼此都有更甚更重的牵挂，杨晏清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可能只是一个过客，但在杨晏清的心里，是真正真正存着给这两个老人养老的想法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曾经仗剑骑马，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人，时隔六年再次见面，竟真的像是一个步入暮年垂垂老矣的干瘪小老头，整个人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皮肉松弛，握剑的双手也不再修长有力。只有那双总是流转着精光的眼眸还像曾经那样流转着生动的灵魂。
“什么怎么回事，没有谁，老头儿我自己干的。”师爷爷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见杨晏清还冷着一张脸，反倒不高兴起来，“你板着一张脸干嘛？六年没见功夫倒退了不说，脾气怎地还见长了？”
萧景赫走过来拍了拍杨晏清的手背，杨晏清强压下怒意盘膝坐在地上，这一坐，忽然感觉到不对。
伸出手，掌心贴着地面，杨晏清诧异地看向师爷爷：“这下面还有东西？”
“当然有好东西，不然你以为老头子在这一年多孵蛋呢？”师爷爷没好气地呛道，朝着杨晏清伸出手，“鸡呢？”
杨晏清将一直护着的烧鸡撕开层层油纸，十分满意地将里面分毫不伤只是有点冷了的烧鸡双手上供给老爷子。
坐在高处的老头儿没接，笑呵呵道：“让你媳妇儿给老人家加热一下，年纪大了吃不得冷食，不舒坦。”
谁家的内力还能用来热烤鸡？
杨晏清无语的瞥了眼小老头儿，转头问萧景赫：“真能热？”
萧景赫也不清楚，毕竟他也没真的干过这事儿，但是既然长辈这么要求了——从杨晏清手中将还被油纸包裹的烧鸡接过来，萧景赫正要运转内力，就听上方飘下来一句话：“气沉丹田，势走双臂，不吞不吐，凝息于掌。”
萧景赫心下一动，依照师爷爷的话运转内力，手心灼热的温度透过油纸传递到烧鸡上，不多时，空气中已然弥散出一股油脂被逼出来的焦香味。
杨晏清探头看了眼萧景赫手里捧着的烧鸡，这可怜的烧鸡本来就被人做成了口粮，如今身子两边还印上了一双焦黑色的掌印，竟是连被人啃都不能啃得姿态完美，色泽均匀。
鸡生凄凉。
萧景赫明白这是长辈在刻意指点，歉意地看了眼被自己加热弄焦的烤鸡，想着杨晏清一路护着这烤鸡过来的模样，面前的这位长辈应当是喜好这一口才是，不由得起身恭敬抱拳：“多谢前辈。”
小老头不吭声，一脸的“这小后生怎么这么不上道”。
坐在地上的杨晏清撇嘴，心知肚明小老头拿得什么乔，拽了一下萧景赫的下摆，慢吞吞道：“夫人之前都叫了婆婆，现在当然应该叫爷爷了。”
就算是追不到心上人，小老头儿还是各个地方找补自个儿安慰自个儿的本事一流。
萧景赫这才反应过来：“晚辈谢过师爷爷！”
“嗯，这才像话。”小老头儿拽着垂在身前的白色小辫，自从喜欢上了玩蛊虫的蛊婆婆，小老头的各种打扮也开始逐渐学着蛊婆婆的喜好变化，“行了，烧鸡老头子收了，你们该干什么去干什么。”
站在原地的萧景赫感觉到手腕一麻，手中的烧鸡就如同被牵引一般直直飞进了白发老人的手心。
杨晏清坐在地上抻直双腿左右晃动，抬头看着师爷爷先是拽了一根鸡大腿下来就要开餐，吃着吃着，空气里那股油脂加热后的气味越发浓烈。
“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看您吃鸡？”杨晏清说着还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萧景赫也坐下。
待到萧景赫坐下，杨晏清舒舒服服地靠近萧景赫的怀里，仰头看着孤身一人吃鸡的小老头儿，笑得像只摇尾巴炫耀的小狐狸。
小老头儿吃到嘴里的烧鸡顿时就不香了，但他不准备和小辈计较，转过身背对着底下的臭小子，吃完了的鸡骨头转手就往下扔，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砸杨晏清和萧景赫，就往两人身边扔。
杨晏清研究了一下被扔下来的鸡骨头……啃得挺干净，看上去牙口还挺好，应该问题是不大。
“六年不见，您不至于躲我躲到水底下吧？”杨晏清干咳一声，别别扭扭道，“虽说当年我是走的太急，都没和您还有婆婆说一声，但我那不是有急事嘛！再说了，我留信了！”
“急事，什么急事？能一去六年不回，能让亲手种的树园子被人一把火烧了，能好好一个半步宗师武功的人出去，武功退步成三脚猫回来？”小老头儿越数落越气，砸下来的鸡骨头力道都更重了些。
杨晏清往萧景赫的怀里缩了缩，嘴里还在叭叭：“那您还六年不见缩了三尺呢，谁也别数落谁！还有，谁是三脚猫功夫啊！”
“还顶嘴！我叫你顶嘴！”小老头儿气急，接连朝下扔了好几根鸡骨头，但就是没有一根能碰到杨晏清的一片衣角，“我一个要入土的老头子，咱俩能一样吗！”
“别扯什么入土的，媳妇儿都没追到就想着入土？”这话杨晏清不爱听了。
小老头啃烧鸡的动作缓了缓，嘀咕道：“这话说的倒是在理，没追到老婆子，眼睛都闭不上……入土也得在老婆子后头，不能让她被别人欺负了去。”
杨晏清提高声调，开口问：“华山派在和陈家做交易这事儿您知道吗？”
“华山派早在十几年前就和老头子没关系了，他们爱做什么做什么！”
杨晏清挑眉，看似是在和萧景赫解释，实则意有所指道：“夫人还不知道吧？别看师爷爷现在这样一个干瘪小老头儿的模样，时间往前拨个几十年，也是华山派一枝花，当时武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华山派的师掌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武功卓越，风流……”
“风流个屁！老子心里只有珠儿！”又是一个鸡骨头砸下来。
珠儿定然是蛊婆婆的芳名，这点杨晏清不需要解释萧景赫也猜得出来，但是师爷爷曾经是华山派掌门这件事倒是的的确确让他意外。
“这种门派掌门之位，不都是生死相传吗？”萧景赫问道，哪怕是师传徒，也极少有师父在世而传位给徒弟的道理。
“武林中人向来忌讳毒蛊之术，蛊婆婆年轻时候长得美艳，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只不过嘛……”杨晏清伸出两根食指贴近又分开，“正邪不两立。要不然为什么那会儿来沪州清理门户铲除魔女的正道弟子那么多呢，基本全是冲着师爷爷和蛊婆婆两个人来的。”
师爷爷宁可卸了华山派掌门之位也要留在沪州追求蛊婆婆，之后更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人不放。
那会儿杨晏清被带在两人身边练就了不少与人对敌的招式技巧，前世师门所学的琴音化刃之技在这两个武功大能的帮助下越发精进得炉火纯青。
只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就那么一次的被暗算就差点要了性命，但世间之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那么唯一一次重伤落难就被微服私访的先帝所救，从此结下了一段孽缘。
“臭小子，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直说就直说。”杨晏清微微直起身子，朗声道，“您当年执意卸下才执掌不久的华山派掌门之位，恐怕不全是因为蛊婆婆吧？您当年究竟发现了华山派的什么秘密能让您选择如此果断地脱离华山派，甚至还带走了华山派当年将近三分之一的年幼弟子？”
“是与商户有灰色交易，收受贿赂助其拐卖人口，还是说……”杨晏清放缓了语调，咬字清晰道，“通、敌、卖、国？”
台上的小老头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烧鸡——只不过此时他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手中的的鸡翅膀被他拿在手里晃了晃，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出了一丝悲意。
“我想过朝廷终究会有人查到华山派，查到老头子，可从来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来问老头子这个问题的，会是你这个臭小子。”
杨晏清低低叹了口气：“正因为是我，才能保住更多的人。”
“谢了，臭小子。”小老头儿转过来面朝着底下地两个年轻人，“不过现在嘛……你还是先收拾收拾你那破烂经脉和你媳妇儿的脑袋问题吧。”
话音未落，两人身下的地面陡然龟裂开来，萧景赫脸色大变间正要带着杨晏清避开，却被破空而来的一颗小石子点中了穴道，当即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被环在萧景赫怀里的杨晏清注意到龟裂的口子是以烧鸡骨头每次打下的那个点为中心开始蔓延，立时昂起头：“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话到一半，两人已经和再也支撑不住的地面一起掉进了地面下的坑洞里。
小老头继续啃着剩下的鸡翅膀，吃着吃着，嘴角又扬了起来。
“……臭小子。”
***
在半空中为萧景赫解了穴，两人在坑洞壁上接连借力稳稳落在了水边。
这里的温度很高，却并不气闷。
杨晏清蹲下撩起水沾了沾手，水温很高，看来温度都是这处热泉引起的，而一定还有别的出口才会使得这看似封闭的洞中气流疏通，没有任何憋闷。
转头正要和萧景赫说什么，杨晏清就见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正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热泉以及岸边的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杨晏清顿时心里一个激灵：“……怎么了？”
萧景赫的手指摩挲着下唇，眼眸微微眯起，缓缓道：“我与先生……曾经也泡过温泉？”
“……泡……过……吧？”杨晏清心虚地干笑两声。
“冬日里，咱们在自家的庄子里泡温泉，先生贪杯喝醉了些，我还耐心替为夫穿衣，甚是……贤惠温柔？”最后四个字被萧景赫说的意味深长，眼神越发危险。
曾经忽悠的话没想到被这人记得分毫不差，又拿不准这人到底受到刺|激想到了什么地步，杨晏清不由得身后某处一缩，头皮发麻。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玩脱了……救命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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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 疗伤【一更】
萧景赫走到杨晏清身旁一撩衣摆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温热的水潭中搅动了一下：“先生可知这是什么？”
杨晏清也从半蹲的姿势改为盘膝而坐，只是看向萧景赫的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并不是他的错觉，就在刚才短短的几息时间里, 萧景赫整个人的气场与气势都好似变了一个人，那种极重的压迫感使得杨晏清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 认真起来。
而萧景赫也没有非要杨晏清回答的意思，他垂眸凝视着划过指间的微微泛着乳白色水流, 自顾自沉声道：“帝流江, 性属火, 呈似水，乃是内功火属之人不可得的天材地宝, 更是疗愈经脉暗损的上品伤药……本该是朕登基后第三年御驾亲征之时途经沪州偶然所得。”
萧景赫的自称让杨晏清的手猛地收紧, 瞳孔骤然一缩。
“朕于先帝驾崩内廷之乱第二年起兵, 一路自青州打进京城登基为帝。在位十年, 遇到过不少文人重臣, 武将绿林，有才的, 无能的，可恨的，可用的……在位之时被内阁掣肘, 治理之下虽无内廷之乱时的民不聊生，但也无甚足以记入史书流传后世的功绩，若要总结，不过无功无过四字而已。”
杨晏清垂眸，视线在水潭表面逡巡着, 静静聆听。
萧景赫却不再说了, 而是偏过脑袋, 看向杨晏清：“说起来，相伴月余，朕竟还不知先生的名讳。”
温热的手指覆上杨晏清的脸颊，仍带着湿意，熟悉的触感却让杨晏清感觉一股寒栗自头顶一路扫过颈椎骨，背部的寒毛几乎都要乍起来，下意识地向后一样身子避开萧景赫的手。
“先生不肯告知姓名？没关系……”萧景赫笑了笑，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着杨晏清躲开的方向再度伸过去，这一次，却是直接扣住了杨晏清的后颈，细细摩挲，“朕不介意猜一猜。”
“那些话本子倒是有趣，朕顶了个在朝似乎没什么权利的摄政王名头，还娶了一个不到而立便权倾朝野，被誉为天下寒门学子楷模的当朝帝师。”察觉到杨晏清想要挣脱开桎梏的萧景赫眼眸深沉，他伸出手臂扣住杨晏清的腰，将原本坐在身旁的青年带入怀中，原本扣在杨晏清后颈的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慢慢摩挲游弋到杨晏清的脸上，轻轻的摩挲着，“帝师杨晏清，真是个惊才绝艳令人心驰神往的人物……只是不知这帝师，又是哪位皇帝的先生？”
杨晏清本身便来历奇异，如今听到萧景赫所言，再想到以前萧景赫对周国不臣之心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时刻提防，又明明身在京城却对靖北军中有异心的老臣名单丝毫不感到意外，哪里推不出萧景赫之前隐藏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比起也是死而复生年龄不实的自己，萧景赫并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而是直接重活一世！这人平日里看上去一副好骗的模样，没想到内里居然还是两幅面孔！
好你个萧景赫！
杨晏清咬牙记下了这笔账。
恐怕就是萧景赫自己也没料想到原本想通过失忆的机会赖着自家王妃培养感情努力拐回青州，结果没成想先恢复的竟然是前世的记忆——好巧不巧，还只有前世的记忆。
萧景赫看着被困在自己怀里还咬牙切齿一副记仇模样的杨晏清，一时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爱。手指不自觉突然发力，在杨晏清脸颊上印下了一团红红的手指印，白瓷般的肌肤上一抹红晕开，顿时显得惹眼极了。
杨晏清抬手没好气地打掉萧景赫的爪子，揉着腮含含糊糊道：“什么帝师，不认识。夫人要是脑袋坏到已经开始臆想的地步，等咱们出去还是先治治脑袋，别回头因为胡言乱语被关进刑部大牢。到时候为夫就算是再有银子，怕是也捞不出想要犯上作乱妄图登基的傻子。”
早就料到怀里的白毛狐狸牙尖嘴利的反应，萧景赫也不气恼，手却渐渐伸向了怀中人的衣带。
杨晏清一把攥住萧景赫的手，手指扣在这人的腕间脉搏处，语气不善道：“你做什么？”
“先生既然叫朕”萧景赫停顿了一下，改了称呼继续道，“叫我一声夫人，那我自然是要对先生好才是。”
杨晏清扣着萧景赫脉门的手丝毫没有松劲，皮笑肉不笑地卷起唇角：“泡水这种小事，倒也不必劳烦夫人。”
还不知道皮子下面装着什么玩意儿，脑子里面就想着不清不楚的东西！
萧景赫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脉门，将怀中人托起来低头吻上杨晏清的喉结，唇瓣从喉结滑至颈动脉要害处，闭眸感受着怀中人有力的脉搏跳动，轻声道：“先生的经脉受损，这帝流江可是上面那位老先生特意准备给先生疗伤的好东西。
但先生内力属阴，就算是在这池子里泡到皮肤皴皱也不会有大效用，需得一内力属阳之人运功于掌上，推动帝流江的药效在先生经脉内化开，缓缓吸收，方可见效。”
沉默了半晌，杨晏清眉梢微动，突然对着萧景赫展颜而笑。
杨晏清的五官真正笑开的时候宛如红梅绽放，趁着这人一瞬间的愣神，杨晏清使了个巧劲挣脱开这人的束缚，屈膝抬腿一个用力就将被美色所迷的男人踹进了温热的水潭里。
那水潭并不深，萧景赫的水性又极好，男人只是在水潭中沉下去了几息便破水而出，捋过碎发眼神危险地看向站在岸边的杨晏清。
“倒是不怪我失忆后那个蠢东西会喜欢上先生。”萧景赫游过来，双臂撑在潭边玩味道，“哪怕是如今，先生这般够劲儿又辣的美人也着实令人倾心。”
杨晏清弯腰伸手托起萧景赫的下巴，报复性地给这人的下巴上用力按出了一个红通通的指印，表情冷淡：“可夫人如今看为夫的眼神，为夫实在不太喜欢。”
那种玩味中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神杨晏清太熟悉了，还在京城时，他刚嫁入靖北王府之际，几次与萧景赫交锋这人便是用这种眼神瞧着他。
只不过那时觉得有趣又征服欲上头，每日总想着逗弄，这会儿却觉得这种陌生又兴味的眼神看着实在碍眼。
萧景赫发现只是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对与这人肌肤相亲的触感几乎上瘾，甚至这人做出这种胆大包天折｜辱调戏意味极强的动作他心里也不见半点怒意，有的只是将这人狠狠拖下水箍在怀里，将所有的阻隔尽数撕开，与这人完完全全地贴在一起，感受那种美妙又难言的满足愉悦。
杨晏清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般了解熟悉萧景赫，熟悉到这人微妙的眼神表情变化，他就已经看出这人在想些什么。
冷笑一声放开男人的下巴，杨晏清站起身俯视着泡在水潭里的男人。
青色的外杉被白皙的手指轻挑开衣带身上滑落，紧接着是外杉，里衬……
杨晏清懒懒走进温热的潭水中，悠悠然靠在水潭边上，朝着萧景赫轻笑道：“夫人想必很想知道如今的年岁究竟发生了什么，朝局，战事，京城，青州，靖北军，周国……这些为夫都知道，但能不能从为夫口中知道这些夫人感兴趣的事……”
修长的手指自水面撩起水花，杨晏清用带着命令的口吻对面前这位曾生杀掠夺的九五之尊挑衅道：“就要看夫人取悦为夫的本事了。”
……
杨晏清从来不知道被人做到窒息，脑中一片空白是这样的感受，身后的男人就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兽，每一次在杨晏清松口气以为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却往往只是另一个姿势的开始。
随着萧景赫炙热手掌的抚过，身体的经脉仿佛被一股热流冲破堵塞的杂质，原本伤痕累累的丹田经脉，五脏六腑，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温柔地包裹起来。
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入体内，原本阴寒一片的丹田仿佛被人强行塞进了无数的热浪，几乎将杨晏清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融化开来。
每当杨晏清想要张口求饶的时候，恶劣的男人就会抬手堵住张开的唇舌，轻声在他的耳边呢喃。
“这样的取悦一定不能满足先生，对不对？先生一定是想要更多……”
犹如最亲密的情人亲昵，又似在征服最美最危险的那朵玫瑰。
洞中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时间流逝，有的这是一潭永远散发出源源不断热量的潭水，以及不愿有丝毫分离的两只交颈鸳鸳。
……
萧景赫曾经因为行军打仗吃过苦，挨过饿，但杨晏清没有。
正当萧景赫休息之后再度覆上杨晏清曲线诱人的后背时，杨晏清终于避开这人凑过来的大手，有气无力道：“够了……你是要做死我……还是要饿死我？”
萧景赫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怀里人没有丝毫挣扎的柔软服帖，满意地轻笑：“饿了？”
“……把衣服给我穿上。”杨晏清的丹田经脉从来没有这样温暖充盈过，但与此同时，他的四肢也从未如此绵软无力过，闭上眼靠在这人的胸前，杨晏清简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一句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萧景赫红光满面的餍足模样和杨晏清虚弱无力的绵软形成鲜明对比，他抱着人走上岸，温热的手掌蒸干了怀里人身上滑落的水珠，捡起岸上这人先前褪下的衣衫一件件像打扮娃娃一样给杨晏清穿上，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到仿佛觉醒什么记忆一般手到擒来。
将杨晏清的发丝都一一蒸干整理好，萧景赫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从潭水里捞自己那漂得各个方向都有的衣物，在找到岸边一处平滑石头上垫着的外袍时，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被水打湿是小事，但是这衣服之前垫在杨晏清的身下……
“留在这给老人家看见了，你不要脸我还要。”杨晏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眼神不善地看着有意放弃外袍的萧景赫。
“当然不能留在这，我可舍不得让别人看见先生的东西。”萧景赫意味深长地捞起外袍，内力蒸腾间烘干了衣物，二话不说便套在了身上。
杨晏清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此时看着这人将外袍穿在身上，想到之前肌肤摩擦外袍刺绣时的触感，脸色忽然一阵青白，咬牙从口中挤出几个字：“脱了！不许穿！”
萧景赫穿上靴子走到表情阴晴不定的杨晏清身边，哄着人道：“外面冷，脱了要生病的。对了，先生怎的不叫夫人了？”
杨晏清：“……”
叫、叫什么夫人！
一叫这人简直和狼一样张口就咬人！
再也不叫了！
***
萧景赫将杨晏清捞起来横抱在怀里，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门熟路，抬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杨晏清忽然出声：“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最初内廷之乱，王爷还会起兵吗？”
萧景赫的脚步因为杨晏清的称呼而顿了顿，继而坚定地迈开步伐：“会。”
“哪怕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杨晏清睁开眼看着男人下颌的冷硬的线条，“进这一步，王爷也没能如预想中一展手脚，得以做一个史书留名的好皇帝，靖北军世代忠君爱国的名声尽数化为飞灰，还要继续重蹈覆辙？”
“是。”萧景赫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大抵吃饱后的男人也更容易说话，“内廷之乱，争的是王室宗亲，荣华富贵。文臣眼中只有权利更迭，武将眼中只剩利益存留，满朝文武，肱股之臣，没有一个看到天下苦的永远只是百姓。
靖北军吃百姓税粮，若我能做到结束那个乱世，纵然声名狼藉，史书笔伐造反逆贼，但我在皇位上镇守坚持的那十年，绝对并非毫无意义。”
“至于之后他们扶持上来的皇帝，能不能做好，眼里能不能看得到天下，便不是我能决定左右的了。”
他已经尽他所能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
杨晏清的呼吸一窒，想到某一种可能，不由问道：“那……若是真有那么一位皇帝，一个朝廷，能给大庆带来安居和平呢？”
萧景赫抱着杨晏清的手紧了紧，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甬道尽头的光：“我萧景赫一生戎马，从未做过一件违心后悔之事。平生只愧对曾经一腔热血跟在我身后想要为妻儿子孙留下一片安乐盛世的兄弟。”
“若真有能将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之主，我萧景赫重新偷来的这一世，便用来还给那些马革裹尸无法回乡拥抱妻儿供养老母的靖北军兄弟。”
男人的话铿锵有力，也终于解释了杨晏清心中一直隐隐不解的：为何萧景赫作为宗室亲王，一军主帅，会这么看重甚至是爱重手下的将士，更多时候与萧允相争也是在出于靖北军的种种权宜。
而为什么萧景赫在曾经为帝一世明明可以轻易看出杨晏清各种手段之下想要收权的目的之后，却仍旧放任杨晏清与萧允收权，几乎是纵容他们扯着他的大旗笼络武将军心，安定朝中文臣武将离心的局面。
最终落到被杨晏清和萧允这对师生算计明着顶了摄政王的头衔看似风头无两，实则将人圈在了京城淡漠他与青州与靖北军的联系，手中并无六部实权的尴尬境遇。
萧景赫不知道杨晏清是否真的为他真心实意谋划打算，留过后路，却仍旧因为心中对天下的道义，因为对杨晏清的感情而踏上了杨晏清为他指向的道路。
杨晏清伸手攥住了萧景赫的衣角，心里暗骂了一声傻子，什么话都不想再问了。
萧景赫皱了皱鼻子，敏锐低头：“先生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杨晏清轻哼一声道：“是啊，骂你是个大傻子，老是被人欺负。”
萧景赫：“……”

*
作者有话要说：
萧景赫（吃饱了）：想起来了，但没完全想起来
杨晏清（哪哪都疼想生气又气不起来）：……算了，谁让我之前那么欺负你，以后对你……好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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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 对弈【二更】
“等等。”杨晏清忽然想到一件事, 猛地直起身子又因为酸软的不适无语地窝回萧景赫的怀里，抬手攥住这人垂落在胸前的发丝往下拽了拽，“王爷当年路过沪州, 是怎么发现帝流江的？”
就算萧景赫的前世没有他，但是师爷爷和蛊婆婆的故事仍旧会发生, 看如今师爷爷的样子，想来对这里有帝流江一事早就心知肚明, 萧景赫能得到帝流江, 难道也见过师爷爷？
此时两人已经穿过甬道, 入目所及乃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沪州地势平坦, 极少有这样类似浅峡谷的地貌, 杨晏清在沪州这么多年也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此处因为地下的帝流浆长年流淌逐渐下陷, 谷中常年温暖如春, 故而四季树木长青, 百花绽放。”
萧景赫将怀中人放下，手掌托着杨晏清的后腰, 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是曾经两位老人埋骨的地方。”
纵然心中已然有所准备，杨晏清还是心头一紧。
顺着萧景赫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棵榕树前, 周围花草葱郁，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却与蛊婆婆院子里种的那些花儿相差无几。
“这地方……蛊婆婆一定很喜欢。”杨晏清垂眸喃喃自语。
“我本是途径沪州，并无在此停留的意思，是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 信上言沪州陈家联合华山派在沪州一手遮天, 买卖人口, 通敌卖国。”萧景赫没有隐瞒，将记忆中的事娓娓道来，“这人既然有本事能将信送到我手上，这事肯定便没有这么简单。但当时的调查却进行得十分顺畅，人证，物证，陈家没有丝毫迟疑的认罪……顺畅到我甚至怀疑查出的罪名是否属实。”
“然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陈家与华山派因此获罪，陈家被判当日陈氏夫妻自刎于水心榭，降罪的圣旨与围攻华山的精兵也让曾经盛气凌人的华山派低下了头，华山派高层一个不留尽数被判斩首，普通弟子查验后若无参与者于青州服役一年后方可离去。”
“如今想来，那案子查得之所以如此顺畅，想必背后定是有顾文雍推波助澜。”
“他与华山派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会这样参与这件事实在是我不能想通的事。”杨晏清皱眉。
萧景赫笑了笑，卷起杨晏清鬓角的发丝在手指上绕啊绕：“顾文雍有一弟子，自幼带在身边培养长大，长相与陈晖七分相似，陈家获罪之后也未曾恢复陈姓，而是一直跟着顾文雍以顾姓自称。”
“而就在此案尘埃落定后大军撤离之际，我被人以石子引路发现了这处帝流浆。”萧景赫带着杨晏清走到那处大榕树前，“那是个精神矍铄，须发尽白的小老头……”
这些讯息已经足够让杨晏清猜到之后的事态发展：“师爷爷用帝流浆换了早年脱离华山派那些弟子无罪，对吗？”
“嗯。”萧景赫抬眼看着面前这片尚无坑洞石碑的百花盛开之地，轻声道，“他说他与爱人年轻时候行走江湖树敌太多，如今寿命已到，迟迟不肯闭眼便是怕有人在他死后欺负了心爱之人。”
“他将心爱之人埋在了这处无人知晓的地方，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将他与心爱之人合葬的后辈。”
萧景赫紧紧握着杨晏清的手，那是他第一次被生死相随全心爱护的感情所撼动，却没想到重活一世后，当时唯一一次放下身段以后辈名义埋葬的两位老人竟会是枕边人的亲人。
“……是王爷的话，他们会很安全。”杨晏清死死抿着唇，他不可能知道当年在萧景赫不知道的地方，沪州暗地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蛊婆婆又是为何会去世，但这样的结局对于两位被江湖所累一辈子的老人而言，已经算是安详长逝了。
萧景赫安抚般地在杨晏清额边落下一个吻：“在这等一会儿我去找些吃的来，嗯？”
杨晏清有些兴致缺缺地点点头，靠着大榕树坐下。
萧景赫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便兜了一衣摆的各样果子过来。
他们身上的火折子早就因为方才的泡水用不成了，萧景赫便也放过了此处的野鸡游鱼，待到杨晏清缓一缓他们从这处离开便是。
“这么多？”杨晏清惊讶地挑了个红彤彤的果子，咬下一口，微微有些酸，回味却是甘甜，“怪不得师爷爷选了这地方闭关……吃的还挺丰盛。”
就是不知道是真闭关还是为了躲因为掌门病重开始急眼的华山派。
“别想了，放过你的小脑袋吧。”萧景赫抬手弹了又开始皱眉的杨晏清一个脑瓜崩，力气并不大，却成功在杨晏清额头上留下一道红痕。
杨晏清实实在在地懵了一下，顿时抄起身边的果子就朝着萧景赫打过去：“又欺负我！”
明明是自己撩拨玩脱了还倒打一耙先告状。
只不过到底情人眼里出西施，萧景赫看杨晏清如今是哪里都好，处处可爱，只除了记忆里没有这人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遗憾。
接住扔过来的果子，萧景赫咬了一口朗笑道：“先生还是这般生气起来最好看～”
瞪了一眼萧景赫，杨晏清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扒拉了一片空地开始在地面上画格子。
往日他心神不定之时便会与自己对弈平复情绪，出门在外，自己画一个也未尝不可。
萧景赫一边啃果子一边看着杨晏清横平竖直很快熟练划拉了一个棋盘出来，顿时也来了兴致，自旁边挑拣出一根树枝比划道：“对弈一局？”
杨晏清诧异地抬眸：“王爷会下棋？”
末了还强调道：“是围棋，不是军棋。”
萧景赫闻言更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行军如行棋，先生见过哪一个行兵打仗的主帅不擅棋艺？”
杨晏清：“……”
想起当初刚入靖北王府之时眼前这人为了不和他下棋耍赖掉书毁了棋局硬是要下军棋的场景，杨晏清的牙根一紧。
杨晏清手上的树枝落下在天元位置画了一个圈，看向萧景赫：“王爷请。”
萧景赫很快跟上，两人一来一回对弈间竟然不相上下，与杨晏清步步为营的棋风不同，萧景赫下棋如用兵，锋利无比，只要抓住一个机会便是毫不留情地撕扯一大片棋子。
杨晏清见状收起原本打发时间的心态，端正坐直，手执树枝凝神敛目思索起来。
这一局着实下得时辰耗费了不少，杨晏清原本心中的郁结被这局堪称势均力敌的对弈抹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
萧景赫就见杨晏清脸色变幻了好一阵之后竟然十分温和的一笑，对着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询问：“王爷，倘若一个人明明擅棋却假作不会，非要与我下军棋，又是为何呢？”
萧景赫感觉有些危险，但这问题细细品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要么是觉得和先生下棋太累，要么就是别有所图，军棋赢面更大吧。”
说着萧景赫没忍住补充道：“况且与先生下棋着实费脑了些！平日里我本就不喜与朝中那些文臣对弈，下棋间总会缠绕些弯弯绕绕！下棋就好好下棋，想那么多五迷三道的做什么？”
“这样啊……”天天想着弯弯绕绕的杨晏清笑得越发温柔似水，“那可真的是好极了。”
好聪明一靖北王呢。
萧景赫顿觉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后脖颈，总有种要被人算计的错觉。
……是错觉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让我看看王爷还有多少小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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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 # 落定【一更】
这日傍晚, 灯烛下，桌案上白纸黑字的情报摞了两堆，桌后的美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家和华山派勾结一案不查不知道, 一查简直就是拔了萝卜带了一连串的泥出来，这沪州本就是武林人士与各州商会聚集的地方, 人流大，身份复杂, 排查起来颇为头疼。
也不知道杨晏清究竟与陈家的当家说了什么, 自那以后, 陈家给京城送东西越发频繁了起来，但沈向柳都着人检查过, 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偶有银票数目也并不大, 京城里接手的人也并非达官显贵之家, 多数只是在京城开铺子做生意的商人。
沈向柳实在是想不通杨晏清这一步棋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烛火一跳。
半开着的窗户外突然被掷入一颗金瓜子, 好巧不巧正中沈向柳桌上摞着的宣纸，给柔软的纸张上硬生生砸了个小窝出来。
深呼吸了一下不想理会又要作妖的某人, 沈向柳重新低头继续看情报，下一瞬条件反射地抬手，又是一颗金瓜子砸进了手心里。
沈向柳额角的青筋一跳。
咬着牙将两颗金瓜子并排放在桌面上, 沈向柳面无表情忿忿想：有本事就继续扔啊！
烛光将沈向柳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客栈外的人见里面的美人不出来，笑眯眯地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的金瓜子准备继续砸。
待到桌面上的金瓜子整整齐齐排了两个队列的时候，被骚扰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沈向柳愤然起身拉开窗户：“现在有钱了不起啊？！还钱！”
以前抠抠搜搜欠账听曲儿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一掷千金的阔气呢！
“给你那么多金瓜子还不够还账？柳老板开的是黑店？酒卖那么贵。”杨晏清坐在树枝上，两条腿在半空中前后小幅度的摆动, 手里还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荷包, 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几颗金瓜子, 冲着窗边神色不耐的沈向柳温文尔雅的笑。
萧景赫侧坐在树枝上，眼神紧紧锁着身侧的杨晏清，沈向柳敢打赌这时候要是自己敢那什么东西去打那书生，绝对会被某只狼反手揍回来。
沈向柳咬牙道：“你还好意思来见我？”
“我虽然书读了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本里写了不好意思四个字。”见人被砸了出来，达到目的的杨晏清将荷包抽绳拉紧塞进萧景赫怀里，“当初说好了欠你一顿接风酒，我可是说话算话，走着？”
沈向柳双手环抱于胸轻哼道：“寻常的酒我可不去。”
杨晏清朗笑道：“顾文雍酿的酒，够不够资格请大都督赏光喝一杯？”
***
这是沈向柳第一次见到此后会与他同僚几十载的顾文雍顾大人。
在来青州前，沈向柳看过许多关于顾文雍的事迹与传言，设想过与顾文雍见面后该如何劝说其入仕为官，却怎么也没料到，第一次和这位文人儒士中地位斐然的顾大先生见面时，他的怀里会抱着一只不停挣扎的狼狗——还是顾文雍养的狗。
沈向柳：“……”
顾文雍：“……”
两个对视无言好一阵的人齐齐将眼神投向了熟门熟路找了铁锹花铲就开始刨酒坛子的杨晏清以及他旁边狼狈为奸的萧景赫。
“是不是大晚上摸进来偷得酒更好喝些？”顾文雍不咸不淡地刺了杨晏清一句。
“不是我说，你栓条狗在那有什么用？也没见你防得住谁啊。”杨晏清才不在乎这片园子的主人是什么心情，反正酒已经被挖了出来，“园子里可是埋了不少，你这是去年酿得多还是因为喝酒的朋友太少了剩的多？”
“哼。”顾文雍一甩袖走到园子中间的亭中坐下，懒得理会某个总能找到帮手的酒鬼。
见杨晏清过足了偷酒的瘾，萧景赫这才捏了捏杨晏清的鼻子，低声道：“好了，剩下的我来，去洗洗手。”
“嗯。”伸脑袋在萧景赫的嘴角落下一个赞赏意味十足的吻，杨晏清到池子旁边捞水将手上的泥土冲干净，折回来的时候顺带将抱着狗石化在原地的沈向柳解救出来。
“不至于吧？看你那副样子，顾大先生又不会吃了你。”杨晏清小声调侃沈向柳。
“你知道什么！我……我老师曾经很崇敬顾大先生的文章，曾说那才是经世之才。”沈向柳显然是有几分紧张的，手里攥着狗子的力道也有些大。
杨晏清了然。
顾文雍年幼成名，十岁时一文惊天下，从神童到少年天才再到接手学院，对广大求知学子大开书院之门，有教无类。名声比起突然一跃而出三元及第官拜一品的杨晏清来说要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因着在顾文雍的松下学院中，不论世家，只要有才肯学，即使是世家子弟也会倾囊相授。因此就连朝廷里的那些世家，不服顾文雍之名的也是少有。
这就是为什么当内阁阁老秦石起了个告老还乡之意后，杨晏清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顾文雍。
没有人比顾文雍更适合做如今大庆朝廷中缓解寒门与世家冲击的镇山石了。
杨晏清啧道：“快把顾大先生的爱狗放开，小心顾大先生以后上朝给你小鞋穿。”
“顾大先生才不像你这么记仇又小气！”沈向柳先是条件反射地回了嘴，然后才弯腰将怀里被他捏住嘴巴制住四肢的狼狗小心放到地上。
只见那凶猛无比的大狼狗得了自由刚要张嘴，还没出口的狂吠就被噎成了示弱的低呜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园子深处。
沈向柳看向杨晏清身后提着处理干净的酒坛走过来的萧景赫，嘴角抽了抽。
瞅瞅，再凶的狼狗在杨晏清家的这条狼王面前，也不过就是要夹着尾巴逃跑的狗。
四人一一落座，杨晏清先是给四人倒了酒，率先开口：“陈家的事你们二人比我清楚的多，想必如今早已挖到了不浅的地步，只剩下华山派以及京城残余的部分暗线。”
沈向柳抬手饮尽杯中清酒，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文雍：“敢问顾大先生与陈家究竟有何渊源，为何要几次三番在东厂调查之时将陈家的证据送到在下手中？”
“顾某有一学生，是陈家后人，有科举入仕之意。他自幼不知其生父生母，日后也不会知道。”顾文雍这个人说话向来讲究点到为止，在座也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陈家所犯的乃是抄家灭族的诛连大罪，陈家的后人，别说是参加科举，若是被人查到恐怕性命都难以保住。顾文雍如今用这种方式将陈家一案提前戳给了杨晏清，又借着杨晏清的手向如今算是代表皇帝的沈向柳以陈家犯罪证据做为交换，为的就是保下陈家这唯一的血脉。
沈向柳沉默了半晌，算是承了顾文雍的意，默许陈家一案自陈家夫妻为止：“此案种种在下已在密折上写明扼要，加急送往京城。”
“华山派那里无须顾忌太多，直接调了沪州驻军围了华山拿人便是。”杨晏清原本设想的是从华山派内部入手，但听了萧景赫前世的做法之后，顿觉在某些时候强硬的手腕的确远比怀柔更能达到效果，“江湖中侠以武犯禁已久，平日里快意恩仇的可以不多做计较，但是这通敌卖国的大罪，可不是一个武林泰斗就能抹平的罪名。”
处置华山派一为问罪，彰显朝廷法度；二为杀鸡儆猴，给那些蠢蠢欲动认为法不责众的武林人士看看朝廷的底线；三为不破不立，长歪了的华山派被连根拔起，当年师爷爷带下山被鹤栖山庄收留的那部分华山派弟子才有可能另立宗门，重整华山派声名。
杨晏清这个地头蛇发话了，沈向柳自然也放下先前的诸多犹豫，干脆的点头：“妥，明日开堂审案之后，我会将华山派与陈家勾结之罪昭告天下。另将上表陛下，言明沪州刺史年事已高，是时候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善。”顾文雍笑着举杯，“沪州沉疴已久，此番也算拨开迷雾得见天日了。”
沈向柳敬了顾文雍一杯，眼尾上挑，笑道：“顾大先生应当知晓，在下此番前来沪州初衷为何。”
顾文雍却是但笑不语，随意扯了个话题就将此事岔开了去。
繁星漫天，夜风微凉。
待到顾文雍叫来小厮送上了茶水，沈向柳便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想到之前杨晏清所说的要想请得动顾文雍还得陛下亲自前来方能展现诚意的话，不再多言此事，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离开了。
见沈向柳离开，杨晏清自袖中取出之前顾文雍所赠的那枚蓝玉络子递还给顾文雍。
“顾大先生在鹤栖山庄下帖以陈家为报酬，如今陈家家产尽数充公，顾大先生可想好用什么来补偿我了么？”
自从想通顾文雍与陈家的关系之后，杨晏清就明白为什么顾文雍有底气能以陈家做报酬来拉杨晏清趟这滩浑水。
陈家唯一的独子，陈家夫妇只怕是拼了命散尽家财也要保住的血脉，当然值得。
顾文雍也不意外杨晏清推出来下帖人是他，只问：“你看上了什么？”
“陈家几年前得了一块冰种帝王绿的料子。”
“好。”顾文雍这才垂眸收了络子，淡淡道：“你想保陈家夫妻？”
“何以见得？”杨晏清挑眉，眼神却看向坐在对面表情晦暗的萧景赫，见那人看过来，眼中划过一丝调笑。
萧景赫无奈，明白杨晏清是在调侃当年他被人暗地里指点破案却从来没有找到背后之人的往事。
“陈家夫妻不仅是对沪州熟悉，更是在长年累月与周国的交易往来中对周国的达官显贵熟稔自如，现如今他们唯一的软肋又在我的身边，之后更是想要走科举与大庆绑在一起，他们夫妻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对大庆更加忠心不二。”顾文雍的手指摩挲着那蓝玉络子，轻叹道，“这样好的人选，依照你那物尽其用人尽其责的性子，怎么会放过呢？”
杨晏清一本正经地抚掌喟叹，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顾大先生一面说着心在山野无心入仕，一面又对大庆朝局与周国对峙局面如此关心，可实在是有些不坦诚了。”
“少来激将。”顾文雍淡淡道。
“得啦，顾大先生！修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你真无入仕之心，又哪里来的如今这传遍大庆各州府的贤良美名？”杨晏清站起身来，抬首看向远处半垂的弯月，“我知你信不过帝王之心，但你总该信得过此生唯一挚友的眼光与本事。”
“他是我的学生，是我几乎凝聚半生心血悉心教导出的帝王。”杨晏清回过身来，月光散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一层银白色的礼袍，“杨晏清的戏本就唱的是功过留于后世评说的潇洒，可属于你顾文雍的贤臣佳话，千秋流芳才刚刚开始。”
上前捞起酒杯敬了神色复杂眼眸深邃的顾文雍一杯，杨晏清笑得一派月白风清：“此番州府事了，我不便与陛下会面，便与夫人先行一步，届时便不来相送挚友了。”
“顾大先生，天高水远，一路顺风。”

*
作者有话要说：
就像是杨晏清曾经是萧允与萧景赫，与沈向柳之间的桥梁一样，他将挚友顾文雍也送到了自己学生的身边。
因为他的挚友值得，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也值得。
好啦！下章要继续去谈恋爱了（狗头），第二卷主要就是写他俩黏糊，以及穿插第一卷的未完成内容～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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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 危机暗藏【二更】
宽阔的官道上, 两匹马优哉游哉地缓缓向前走。
墨骓时不时的偏头看坐在旁边马上的杨晏清，总爱往旁边马身上靠，一不注意歪头就是一口啃在旁边骏马的马鬃上, 咬的骏马痛得嘶鸣惨叫，蹄子下每每都会慌乱那么一瞬。
杨晏清的马只是暗一随手从山庄马厩里牵出来的, 被墨骓这等通人性的极品马欺负是还口不会打又打不过，被训练得温驯的性子只能委委屈屈地驮着杨晏清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大有和墨骓分道扬镳的趋势。
于是这面躲着走, 墨骓又要上赶着去贴着咬, 一来二去的给杨晏清看乐了，一勒缰绳停了马, 挑眉看向萧景赫：“腰疼, 不想骑马了。”
两匹马的纠缠萧景赫也看在眼里, 拍了拍记仇的墨骓, 脚下用力夹了下马肚子靠近杨晏清, 在墨骓再一次眼露凶光啃杨晏清坐骑的马鬃时，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作案的动作顿时僵住。
被萧景赫圈在怀里的杨晏清好心情地拍着墨骓的大脑袋，手指将黑色的马耳朵竖起来凑过去轻声道：“再敢欺负我的马，我就让你的主人欺负你哦, 小黑~”
墨骓不敢置信的嘶鸣回头，却被杨晏清坚定的按了回去。
墨骓又在原地跺了跺蹄子，终于认命主人的助纣为虐，委委屈屈地看了眼旁边得意甩尾巴的马，蔫蔫地往前走去。
马背上, 萧景赫将脸埋在杨晏清的后颈里, 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杨晏清耸肩想要挣脱开后颈处温热的气息, 嫌弃道，“好热，别冲着我领子里面吹气。”
“不，就要贴着你。”杨晏清越躲萧景赫就上赶着凑过去贴住，反正马背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又是杨晏清自己送上门的，萧景赫哪里有放手的道理，“只是你这性格，怎么想到入朝为官的？”
还一做就是最不讨好的一品帝师，曾经摄理朝政十人里面九人都无法全身而退的幼帝之师。
“别人干不了的我能干，别人不敢干的我敢干，最后还能好端端地拐着镇守大庆命脉边关的靖北王出来潇洒江湖，这一遭走来哪里亏了？”杨晏清躲不开索性整个人靠近萧景赫怀里，仍由他带着坐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说实话，虽然过去了一整天，但是他的腰……还是好酸。
杨晏清觉得至少半年内，他都不会想再看到什么帝流江，温泉庄了。
“既然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培养小皇帝，为何不叙叙旧？”萧景赫道，他还挺想见见那个杨晏清一手教导长大，能让重活一世的自己认可的小皇帝。
“一个好的帝师，就要学会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挡在皇帝身前，等到皇帝羽翼渐丰之后学会示弱退避。这朝廷自古以来什么君臣佳话，师生同心都是建立在君权至高的前提下，我这么一个曾经把持朝政，朝臣不自觉以我为首尊我心意的一品重臣，站在朝堂之上就是皇帝眼睛里的沙子，动一下都会觉得涩得慌。”
“本来我是想着死遁一了百了，省的以后麻烦。况且死人的重量可比活人重得多，说不定还能在不久之后皇帝大婚懂事之后捞个追封什么的，也算是史书留名了不是？”杨晏清说到这就想起温泉庄子里存着的那具让萧景赫发现自己假死打算的尸体，叹道，“只不过后来一时心软留了条小尾巴，现如今只要帝师还活着，哪怕官职形同虚设，我也不能再见他。”
“在皇帝的心里，帝师杨晏清只能是当年那个文弱却刚强，与他一起走过记忆中艰难日子的师长，而非现在这个活得滋润潇洒，时不时还要心痒插手一番朝政的杨晏清。”
“沈向柳在皇帝心里就是我推举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个隐患，若是我死了，一切便烟消云散，他便是真正的天子近臣。若是让皇帝知晓我不仅还活跃在沈向柳这个如今在朝中掌握大权的重臣面前，甚至就连顾文雍入朝一事也有我的影子，那么不论是沈向柳还是顾文雍，他们二人在皇帝眼中可就再没有如今这般的纯粹，并且心无旁骛地被帝王重用了。”
杨晏清说到这摆摆手，轻哼一声：“虽说现如今境遇尴尬了点，但是王爷也得承认，这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本事。”
“是本王没有的本事。”萧景赫轻笑，“若是本王为帝，先生这样的可别想着全身而退，非得抢进宫里做我的皇后才够本。”
“那可就是另一种玩法了，我的陛下。”杨晏清懒洋洋地开口，“我怕陛下承受不住。”
“说说看，怎么我就承受不住了？”萧景赫不服气的挑眉。
“嗯……若是王爷在位，我入朝恐怕九成九是被王爷美色所迷，想要睡了就跑，偶尔腾出手替王爷料理料理朝政。文臣好办，自阁老开刀，三个阁老各有各的弱点，以此刀下去换该上的人，底下的官员伴随着春闱开启自然会被换上一批能干事的新人。
至于那些心思浮动的武将，我既然都躺上龙床了，奸妃迫害昔日忠臣的戏码也能唱一唱，回头搞个昭告天下把罪名罗列了，没个几年事儿就过了。”杨晏清想着想着啧了一声，“就是王爷恐怕会受点刺杀什么的，注意别被弄死了，不然前挡狼后有狗的，我可累死了。”
极其窝囊且不明不白地死于太监之手的萧景赫不自在地干咳了声。
杨晏清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八成背后这个就是被平日里根本瞧不上的不入流手段给送走了才有的重活一世。
“颜修筠没保王爷的性命？”
说实在的，萧景赫前世能登上帝位，除了那个时机的确没有人比他更有武力值更适合的原因外，最主要的恐怕还是颜修筠躲在背后的扶持。
“颜修筠？”萧景赫皱眉，不知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人，“内阁一直和我唱反调，他就是最笼络人心把持朝政的人，在位第九年的时候我没忍住派人弄死了。”
杨晏清：“……”很好，王爷上辈子没的不冤。
“怎么了？”萧景赫感觉到怀里人的无言，不解低头。
杨晏清长出一口气道：“王爷啊，咱们回去多吃点核桃吧。”
萧景赫皱眉：“炒货吃多了上火。”
杨晏清：“没事，我不怕，王爷比较重要。
萧景赫：“……？”
不是你想吃吗？管我什么事？
***
京城·颜府
“老爷，沪州传来的消息。”管家将信件恭恭敬敬低头递进来放在桌案上，在听到一声喜怒不辨的应允后躬身退了出去，再度从外面关上房门。
属于老人的皴皱手指将那信件拿过来拆开，上面写着的陈家与华山派获罪的消息并没有令颜修筠动容，反而在看到最后一页末尾处写着的靖北王与杨晏清形影不离，举止亲昵的描述后勃然大怒，直接将手中的信件团成一团狠狠捏在手中。
“杨晏清！又是杨晏清！”阴沉的青年嗓音自这位表情狰狞的老人口中传出，语气中的阴森恨意几乎可以化为实质，“一个要死的人到最后关头又不死了？白费了本宫的一番安排！”
若是杨晏清真的按照之前的计划安排一场大火死遁，那么依照颜修筠动的手脚，足以让真正的杨晏清中毒昏迷，在火场中来不及偷龙转凤，成为一个真正的死人。
那样对大庆、对陛下、对靖北王都好，不是吗？
苍老又温吞的声音再度从颜修筠的口中传出，表情缓和了许多，这一次却是真正的平日里颜修筠开口的声音：“你本就该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陛下对他的感情十分深厚，你这两年用太监明里暗里挑拨了那么多，最终换来的还不是那些眼线被杀的杀，贬得贬？”
青年的声音再度情绪激动地上扬，颜修筠脸上又开始隐隐透露出狰狞之色：“本宫不在乎那什么小皇帝！萧家的江山与本宫无关！但是杨晏清怎么能怎么敢将手伸到靖北王一脉！当初赐婚之时就该阻拦……就不该……”
他本以为以萧景赫的性子，这场赐婚会是一个让萧景赫与萧家真正离心并且在靖北王府撕开漏洞安插人手的机会，没成想放进去的不是机会，是将他这些年看着圈养的香火吞食殆尽的凶兽！
“不可以……靖北王一脉不能绝后，本宫的夫君……本宫的夫君怎么可以断了香火？不可以——本宫不允许！”青年想到在国破前夕心上人紧紧攥着握着自己的手含泪托付最后一丝血脉的情景，他的那高坐云端的样样都好尊贵至极的心上人甚至跪下来请求他为郑氏一族留有一丝香火血脉，清明寒食能有一丝祭拜，他怎么可以做不到？！
“你已经死了那么久，为何还是如此执念顽固？”苍老的声音疲惫叹息，随着逐渐年迈，他的精神不再一如从前，青年被放出来的机会越来越多，能做的做了的便越来越多，他为了颜家在背后替这人扫掉了不少的痕迹尾巴，可这人却是执迷不悟，不肯放手。
“颜修筠，你想带着本宫去死？”颜修筠的嘴角忽然诡异地上扬，青年的声音轻柔而危险，威胁的意味甚是浓重，“颜家因为本宫当年的进宫才得以一跃成为世家，却在萧氏打来之前便与萧氏暗通书信，卖国求荣，如今颜家想要摆脱本宫？绝无可能！你那十一岁的小孙子本宫看着甚是心喜，模样也有几分本宫当年的风采，实在是合适极了！颜家，生生世世也别想摆脱本宫！”
当年颜氏被那昏君以家族安危逼迫，将曾经名誉天下的才子颜律献给了那见色性起的昏君，本以为颜律能理解家族苦楚，却没想到那昏君竟然抓住了颜律当年年岁尚小，自幼被娇宠长大不谙世事的性子，将人以花言巧语诓骗至此！
萧氏攻破宫门时颜家家主见颜律抱着一孩童，身后是血流成河的宫妃皇子皇女尸首时便暗道不好。但颜律总归姓颜，是最早投效萧氏的功臣，如今又诛杀亡国昏君及昏君子嗣有功，自言愿以死谢罪，但尚在襁褓的幼子无辜，只求新皇饶过他膝下抚养的皇子一命。
新皇思忖之后自然是允了，不然徒留一个暴戾名头。
谁又能想到一身正红皇后朝服自刎于殿前的颜律居然能以这种方式顽固不化地缠绕盘踞在颜家，又在暗处盯着靖北王，一点一点的蚕食控制靖北王一脉？
冤孽啊……
“唉……”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声，不再出声了。
“杨晏清——都是因为杨晏清。”颜律的声音再度阴狠起来，“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瞅了眼大纲，算算看王爷要稂鍅彻底恢复记忆还需要几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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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 玉铃铛【一更】
萧景赫和杨晏清前脚刚晃悠进鹤栖山庄, 后脚陈家就派人快马将杨晏清要的玉料送到了山庄。
“速度倒是挺快。”萧景赫看了眼那玉料，他虽然不精通那些金银玉器，但是自幼用的都是极好的东西, 眼界还是有的，陈家送来的这玉料的确是极其难得的上好冰种帝王绿, 平日里这些东西大多都该是进贡的贡品。
杨晏清端详着已经解开的玉料，眯着眼观察其中的颜色走向, 淡淡道：“不快些送来, 东西可都要充公了。”
“先生是真的喜爱这玉料？”萧景赫有些惊讶, 之前他本以为这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会儿看杨晏清慎重的样子, 倒像是真的有想法。
“陈家这些年打着卖酒走镖的幌子做了不少亏心事, 只有这玉料是几年前陈夫人救了一老农, 那老农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才送去水心榭的。没成想解开之后是这么个价值连城。”杨晏清显然在决定将陈家的帖子挂去天狼楼的时候就已经对陈家有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调查, “我鹤栖山庄虽是买卖自由, 但沾染了人血的东西可从不入库。”
“王爷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去千鸟院转转，那些小萝卜头还挺崇拜你。”
萧景赫倒是觉得有些稀奇：“崇拜我？”
杨晏清轻笑道：“被你打成猪头的前武楼楼主经常抢他们糖葫芦吃。”
萧景赫：“……”虽说看着是个娃娃脸, 但好歹那么高一人了，还干这种事？
杨晏清抬起头直起身子，眼神温和的对面前的男人道：“去看看鹤栖山庄吧, 王爷还没失忆前一直惦记着这片地方。这里可真的就是我全部的秘密和家当啦！”
萧景赫出去后，杨晏清再度俯下丨身子，手指在玉料切面上划过，思忖了半晌，走到桌案后坐下, 拿过一张素宣开始描画起来。
***
鹤栖山庄·红袖坊
待到杨晏清放下手中的刻刀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天过去, 萧景赫出去逛了几个时辰也没见回来, 更奇怪的是，淮济那个盯萧景赫一举一动防得跟鸡妈妈似的管家公也没来找杨晏清说什么。
这是……杨晏清探头看了一眼天色，三个时辰就收服了鹤栖山庄这些护巢的刺头？
挺难得啊。
杨晏清从稍显混浊的水中捞起一块玉石，抽了匣子里的绒布细细擦拭。
红袖坊的管事是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美人，山庄之人不问她从前名姓，只以袖娘相称。
她右脸颊上有一片像是被利器划过的伤痕，层层叠叠的伤痕下还能隐约看到原本烙印文字的笔划。
左脸妩媚迷人，右脸坑洼狰狞，道尽了美人前半生的裙摆翻浪与命运坎坷。
“我刚还和柳儿说呢，听说送来一块极好的玉料，怎么没见淮济拿过来让姐妹们开开眼想想怎么安置。原来是被庄主抢先截胡了去。”袖娘手上拿着一把团扇，靠在水池旁边的柱子上，见杨晏清手中逐渐洗出水色的那枚玉铃铛，娇笑着调侃，“送给夫人的？铃铛虽好，做一个寓意可不美。”
形单影只，孤苦伶仃的，哪个词都不像是好兆头。
杨晏清手中的铃铛通体碧绿，水色剔透，个头并不大，却显得十分精巧玲珑，他勾唇笑了笑：“好看就是了。”
“嘶，庄主——送给夫人这样的男子，铃铛可着实恶趣味了些。”袖娘同鹤栖山庄的其他人一样从来都看不懂自家这位庄主的心思，只不过眼下却还是第一次看庄主亲自动手做这些小玩意，还是送给那个突然冒出来身份看上去就不一般的男夫人，作为过来人不免多说了两句，“玉铃铛无心无响，庄主是想让这铃铛响出声音让夫人想起您，还是想让夫人看到这铃铛只觉得庄主冷漠无心？”
“他总是要回去战场的，玉佩压襟之流不适合贴身佩戴，铃铛小巧，揣进怀里正合适。况且战场之上叮叮当当的反倒不安全，我送的东西他向来较真，别起了反作用才是。至于声音……”杨晏清又伸手在水池里搅和了一下，捞出另一只水头偏浅的玉铃铛，同样是没有做心的铃铛，被修长的手指夹着与另一只铃铛轻轻一碰，清脆的叮声回荡在寂静的玉石间里，“喏，这样不就响了？”
袖娘着实愣了好一阵子，复而掩唇一笑：“瞧我，居然担心其咱们自幼花花绿绿话本子里泡着长大的庄主了。庄主可需要袖娘为这定情信物打个结？”
杨晏清看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两只玉铃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东西……到也算不得什么定情信物。”
引着杨晏清往绣房走，袖娘挑眉：“不是定情信物，那是什么？”
杨晏清手里握住铃铛揣进袖子里，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红晕，嘴上却仍是嘴硬：“这是我鹤栖山庄补给夫人的聘礼。”
“噗。”袖娘没忍住笑出声来，见自家庄主已经有恼羞成怒的趋势，连忙忍住笑意道，“好啦好啦，让我来看看什么样的丝线配得上咱们鹤栖山庄送出去的聘礼~”
就在袖娘一个一个问过了自家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不肯出声的庄主选定了丝线，刚分出来剪好，就见杨晏清一声不吭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袖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面无表情的杨晏清。
杨晏清的动手能力强，学习能力也极强，按照刚才袖娘分股剪线的动作捋了两股线出来，小声道：“……你做你的，我就看看。”
袖娘实在是没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为了自家庄主的脸面低下头，就当没看见平日里皎皎明月不染尘埃的庄主发丝里染上红晕的两只耳朵尖，手上穿绳打结的动作越发慢了起来。
袖娘这次没问杨晏清想要什么绳结，也没有选什么编织起来更容易的，而是默默选了有着美好寓意的同心结，编到一半瞧瞧瞥向杨晏清想要看看进度的袖娘捕捉到杨晏清自袖中荷包里悄然拽出墨色的细丝妥帖缠绕进丝线一起编织的动作，眼中不仅浮现出笑意，更是多了几分欣慰与喟叹。
咱们这位总像是飘零蜉蝣心思不在这世间的庄主，也终于有了肯放在心上的挂念之人啊。
见杨晏清打好一只绳结，袖娘无声地站起身朝着外间走去，不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中捧着几颗打磨圆润的玉珠。
杨晏清一愣，认出这是方才雕铃铛剩下的玉料。
袖娘柔声道：“这种东西，自然是要独一无二才好，一块玉料就只能做一对铃铛，多了别的，心意便淡了。咱们山庄什么都不缺，费些料子的气魄还是有的。”
“庄主心思向来重，不肯与我们多说些什么，但对夫人总归还是有些悄悄话的。”袖娘将手中的玉珠放在小木盘里推到杨晏清手边，“若是说不出口的话，便刻在这玉珠上编进绳结里，只要是心意，夫人总会知晓的。”
***
杨晏清找到萧景赫的时候，这人正和一群小豆丁在草坪上睡得香，一个大的旁边围了一圈小的，甚至腿上怀里还趴着几个，见杨晏清过来还人小鬼大的勾小手。
杨晏清走过去蹲下，抬手戳着萧景赫怀里的小豆丁脑门，压低声音道：“这可是你庄主哥哥的地方，好生胆大的臭小子！”
“我也是刚才才来的嘛！”小豆丁捂住脑门，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小声好奇问，“师父们都说漂亮哥哥是庄主夫人，那是不是以后漂亮哥哥也是咱们山庄的人啦？”
杨晏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严肃道：“这个漂亮哥哥不是山庄的人，是山庄庄主的人，明白了？”
“明白！保证传达庄主的命令！”小豆丁麻溜地从漂亮哥哥的身上蹭下来，扭着屁|股一一拍醒一个个都在装睡偷瞄的其他小豆丁，偷笑着手拉手跑走了。
蹲在地上的杨晏清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一带重重压在了男人结实的肌肉上，还闭着眼睛不睁开的萧景赫轻笑道：“先生山庄里的这些孩子倒是骨骼不错，胆子也大，要是放出去肯定被各大门派或是军营的主事人抢破了头。”
杨晏清想起当初咋温泉庄子的时候萧景赫蘸得那小半碗醋，开始阴阳怪气：“王爷现在倒是看这些小豆丁可爱了？以前怎么还觉得怎么看怎么醋呢？同样是山庄里的孩子，不过就是长大了些，王爷当时可就眼里容不下人了，一点庄主夫人的大度都没有~”
萧景赫轻哼一声，十分厚脸皮的反驳：“我可是还没想起来那些事，先生这么扣帽子我可不认。再说了，他萧景赫做的事和我小锦有什么关系？”
杨晏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找了个什么品种的男人，憋了半晌才咬牙道：“我等着你恢复记忆，到时候咱们一笔一笔的算。”
今朝有酒今朝醉，事后算账事后愁。
萧景赫将人往怀里一揣，懒洋洋地躺着不想挪窝，忽然手心一凉，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睛抬起手，萧景赫看到挂在手指上的玉铃铛穗子愣了愣，哑声道：“……给我的？”
“方圆五里，王爷再揪一个会喘气的出来？”杨晏清神色不动，舒舒服服地枕着萧景赫的上半截胳膊。
萧景赫试着摇了摇，确认这玉铃铛没响声，不由得笑道：“先生怎么做了一个和自己这般相像的闷声铃铛？这是要我时时刻刻将先生揣在怀里？”
“你才闷声铃铛呢。”杨晏清不自在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上也挂着一个玉铃铛穗子，看两个铃铛上流转的水头就知道是出自同一块玉料，晃着手里的铃铛碰了碰萧景赫的，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小声道，“你不来碰我，怎么知道我响不响？”
萧景赫沉默了半晌，忽然大手将两个铃铛连同杨晏清的手一起包在手心里，整个人翻身将杨晏清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掠夺气息朝着杨晏清席卷而去，骤雨初歇之后，萧景赫喑哑的声音在杨晏清耳边低低响起：“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王爷的命还是留着去护靖北军上下那些忠君爱国的将士吧。”杨晏清被亲得唇瓣泛着绯色，眼里流淌着柔软情意，理所应当道，“心留在这就行。”
“人可不能离心，先生得二者都要。”萧景赫威胁般地叼着杨晏清柔软的耳朵尖磨牙，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这人对耳朵尖这地方总是异常的喜爱与执着。
“行行行，都要！撒开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萧景赫的确是依言放开了杨晏清敏感的耳朵尖，高挺的鼻梁却开始往杨晏清的脖颈间拱，笑闹间双手交缠紧紧握着那对玉铃铛。
然而低着头的萧景赫却错过了杨晏清眼里划过的一丝怅惘和迷茫。

*
作者有话要说：
定情信物（划掉）聘礼，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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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将酒 10瓶；
啾咪宝贝~贴贴！


089 # 酒【二更】
甘大夫收回搭在杨晏清腕上把脉的手, 满意的颔首：“不错，这次你倒是听话乖觉了不少，经脉丹田恢复得都十分不错。我还以为前些年你几次三番动武多少会伤到身体, 现在看来情况倒也没有之前料想的那般糟糕。”
想到之前疗伤的地点和过程，杨晏清的眼角一抽, 没有顺着甘大夫的话继续说，而是问起萧景赫的情况：“前几日蛊婆婆说他散去毒素恢复记忆也就在这几日, 但最近我问他也只是说没有再头疼, 是不是这当中出了什么问题？”
甘大夫捻着胡须无言了半晌, 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杨晏清：“记忆恢复这种事，本就是他说是与不是, 旁人说再多也不过就是猜测。”
“该看的病老夫看了, 该诊的毒也有用毒的行家诊过, 庄主还想要什么说法？”
杨晏清：“……”
“你们这些小年轻想做什么老夫管不着, 但既然你现在好了, 我呢也该收拾收拾包袱回家乡瞅两眼了。”甘大夫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银针小包，“因为你这个病人, 我可是有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个仇人和老相识都还在不在。”
杨晏清忽而勾唇：“若我未曾记错，老爷子当年应当是从周国游学而来, 后拜入太医署太医令门下学医，之后兜兜转转才入了江湖？”
“也是，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话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看看。”
甘大夫的动作一顿，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想干嘛？”
“别着急啊，我能干什么？”杨晏清一只胳膊抵在椅子扶手上抬起反手撑着脸颊, 意味深长道, “就是大庆各州府也逛腻了, 想去周国玩玩。”
“不是说这两年大庆分土重农，推行商业吗？”杨晏清唇角的笑带着些凉意，“我还能给周国带去一对经商天赋极强的大庆商人，鼓励周国百姓经商～”
“你……想对周国下手了？”甘大夫有些犹豫。
杨晏清笑得眉眼弯弯，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小老头的胳膊：“我如今又不是什么帝师，还躲着不敢见小皇帝，谈什么下手不下手的。”
“不过就是对弈了这么多局，有些事想不通，想去看看那个丁点大的地方怎么就这么能闹腾。”
“放心啦，就是去看看。我这么惫懒的人哪里会管不相干的事？”杨晏清抬手保证，语气诚恳，“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
陈家与华山派被处置的那天杨晏清没有去沪州州府，而是窝在山庄的院子里看月亮。
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壶酒和两个酒盏。
萧景赫依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垂眸看着杨晏清，手中还摩挲着那玉质细腻的玉铃铛。
最近这些时日他总是喜欢看着杨晏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明明灭灭闪烁着无法言说的光。
杨晏清或许注意到了，又或许没有，但脸上也总是带着笑，任由萧景赫的视线跟着他去每个地方。
当年师爷爷从华山派带下来的大多都是平日里带上山收养的非华山派弟子所生的孤儿，其中不会武刚入门的小豆丁占了大多数，那时候也没地方塞，恰巧杨晏清有个鹤栖山庄，小老头脾气耿直又有些古怪难相处，哪里带过小孩子，也着实不耐烦教养孩子，心下一转索性便将这些小家伙全部塞进了千鸟院。
后来那个只知道哭鼻子却武学天赋极强的少年被在外游历的山庄人带来的时候，少年见到了那些熟悉的小脸，想起与父亲的争吵，便就此赖在了山庄里。
他知道外面父亲和大师兄派来的人都在找他，但是他不想回去，他绝不承认宗门做的那些事是真的有利于宗门，他们选择的真的是能令华山派经久不衰的正确道路。
春来秋往，一年年过去，少年长成了青年，武功也在师爷爷偶尔来看两眼教导一下的小灶中逐渐精进，当年华山派的那些小豆丁们也逐渐长成了青葱少年，不论是在华山还是在鹤栖山庄，他们自幼学习的从来都是华山派的内功心法与剑法，而到了今天，他们与鹤栖山庄的缘分也终于到了要断开的那一日。
隽秀的青年背负长剑走进院子，看见院中等候之意甚浓的杨晏清，脚下的步子一顿。
“庄主。”青年走上前，同往日一般抱拳见礼。
杨晏清摆摆手，笑道：“坐。”
青年转向站在几步远廊下的萧景赫，抱拳见礼之后才在石桌边坐下，年轻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不舍与难过。
“好啦，我也没什么要多说的。”杨晏清倒了一杯酒递过去，眼眸里倒映着夜幕中的漫天繁星，“鹤栖山庄从来都只是你们休养生息的地方，不是禁锢你们的地方，更不是终点。不必如此伤感，今后说不准会遇到曾同出鹤栖山庄的故人，也当算得上同一个屋檐下避过雨，若不违背道义情谊，能帮则帮，全了一场缘分便是。”
“是。”青年郑重应诺，双手托起酒杯尊敬敛目。
面前的人虽然不比他年长多少，但是不论是对他而言，还是对华山派而言，收留教导之恩如同再造。
“脊背挺直，下巴扬起来，以后可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杨晏清碰了碰青年手中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从这里走出去可就是华山派的掌门了，日后若是遇到困难，写帖子回来便是。”
“去吧。”
……
这般送别的场景其实在鹤栖山庄并不少见，只是杨晏清在京城那几年，鹤栖山庄来来去去的人不过是在名册上留了一笔姓名，华山派如今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嘶！”杨晏清忽然头皮吃痛，眯着眼危险地转头看向若无其事收回手的萧景赫。
萧景赫扬了扬手中刚从杨晏清脑袋上挑选的一根半黑半白的发丝，玩笑道：“先生看看，想太多是会白头发的。”
杨晏清开始磨牙：“……”
这人最近越发招人嫌了！
正要怼什么，却见这人将那根半黑半白的发丝爱惜地缠绕在手上，眉眼温柔。
“留着这个做什么？”杨晏清忽然问。
“回头从我头上找根花白的发丝出来去找袖娘学打绳结。”萧景赫弯腰轻吻着杨晏清的侧脸，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杨晏清一听便知道他发现了绳结里面编进去的发丝，那是他某一天晚上忽然惊醒，看到旁边揽着自己的萧景赫，突发奇想揪了这人的两根发丝和自己的缠绕在一起，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两串玉铃铛。
“绳结里似乎塞了东西？”那串玉铃铛这几日就没有离开过萧景赫的手心，有一处绳结相较别处都硬些，捏着像是里面被塞了什么物件。
“做铃铛剩下的玉珠子，随手塞进去了。”杨晏清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好啦，要道别的人上路了，咱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正说着，手却伸向桌上还剩了一些的酒壶。
宽厚的大手盖住了杨晏清的手，以一种不容置喙地态度将那酒壶按在桌面上：“先生今日喝得有些太多了。”
被发现小把戏的杨晏清不高兴的鼓了鼓腮帮，小声嘀咕：“不喝就浪费了……倒都倒出来了。”
“浪费？”萧景赫挑眉，站在杨晏清身后的动作不变，抬手揭开酒壶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伸手钳住杨晏清的下巴将他的脑袋扭过来狠狠吻了上去！
醇厚的酒酿自两人唇齿相接的地方蜿蜒而下，大半的酒都被萧景赫吞入了喉中，但那酒液裹着男人气息的霸道占有欲还是将杨晏清本就微醺的大脑窒息到一片空白。
“还要吗？”
杨晏清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酒液，弯起眼角：“要。”
带着酒香的吻再次铺天盖地的落下。
杨晏清忽然发现自己竟十分喜爱那耳边万物心中思虑全部消失的空白感，全部的感官只剩下面前这个正在掠夺自己所有气息与理智的男人。
“还要吗？”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喑哑，按着杨晏清肌肤的掌心火热。
杨晏清抬手勾着萧景赫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萧景赫的发丝细细摩挲按压着，慢慢的，他按着萧景赫的脑袋缓缓低下来与自己额头相抵，轻声道：“还想要更多，王爷肯不肯给？”
***
前往周国的马车上，甘大夫一脸不能看的表情，别开脸宁愿掀开帘子看外面一层不变的风景也懒得将视线施舍给马车里两个黏在一起的牛皮糖。
尤其是这会儿还窝在人怀里睡得不睁眼的那个！
先前还说要跟着自己去周国，然后呢！出发前一天还在胡闹！还在胡闹！闹得起不来床的地步！
想起今早自己敲门时候闻见的味儿，甘大夫的脸色顿时红一阵青一阵的。
小年轻不知节制就算了，玩得还挺花哨……
简直没眼看！
“对了，狼崖怎么好像……一直没回来？”靠在萧景赫怀里蹭了蹭的杨晏清忽然半睁开一只眼睛。
“哦，说到这。”甘大夫转头，“你是不是和菁娘说什么了？”
“什么叫我说什么了？我又干什么了怎么什么都是我的事？”杨晏清委屈地瞥了甘大夫一眼。
“那可是奇了怪了，谁还能那么了解狼崖那倔小子？”甘大夫匪夷所思地嘀咕，“那小子和陛下递交了折子之后就要走，结果走前一晚上被菁娘灌醉下药给办了，狼崖那小子第二天起来就懵了，结果人菁娘现在大度地很，说是让他要走就走，江湖之大她也不是那种不识趣的女子。要是有了孩子，让狼崖记得回来看看就行。”
“话是这么说，狼崖那小子怎么可能还走得了，两个人这会儿还在京城纠缠呢。说不准从周国回来，老夫还能喝上一杯喜酒！”
杨晏清不吭声了。
这诡异的不合常理的沉默让甘大夫和原本闭目养神的萧景赫都看向闭着眼一脸事不关己的杨晏清。
甘大夫：“要是隔平常，看戏调侃得最大声的就是你小子……”
杨晏清转头将脸埋进了萧景赫的怀里，只留了只耳朵在外面。
萧景赫好笑地拢了拢心虚之下直往他怀里钻的某人。
“好哇！我们就说！狼崖那小子的心思连淮舟都没看出来，菁娘往日里惦记着家仇，山庄里也从没个体己朋友，更不会说这些女儿心思，怎么这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去！”
“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快快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甘大夫一把拉上车帘，眼睛放光。
过了良久，杨晏清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都说了不关我事……当年从悬崖边上把人救回山庄的不就是狼崖……人家郎有情妾有意的，在一起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就是给小小……小小的……出了个主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指甲刀还早呢，一两章的事儿，要逼一下先生，不然这人想不透，会一天解决啦！
怎么会当案板呢，不会的，我不会写虐啦[举手发誓]


090 # 落难公主【一更】
马车行驶到琼州与周国边境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天气微微有些阴沉，甘大夫几次探头出去张望总担心会下雨。
驾车的暗一：“……”
“管家公准备的马车，老爷子担心什么呢？”杨晏清笑着指了指身后, “都备着呢。”
出发前杨晏清大概扫了一眼，看到里面居然还有床被子的时候无语了良久, 现在在淮济那些家伙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算了, 不想关心这个。
杨晏清估摸了一下时辰, 对暗一道：“加快速度吧。”
“过了城门就有驿站, 咱们用走商人的路引过去。”甘大夫连忙嘱咐，“别起冲突。”
杨晏清一想也是, 前不久咱们赫赫战功的靖北王率领大军还去周国边境虎视眈眈压了好几天, 现在周国指不定对大庆来的商队或是游民有多防备。
不过为了贸易和粮食, 就算是再忌惮还得大开着城门……啧, 真难啊。
杨晏清脑子里转着思绪, 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萧景赫：“你说，要不要把你这张俊脸做点手脚？”
萧景赫没有丝毫动容地果断拒绝：“不要。”
杨晏清的易容本事是很高, 脸上的异物感也几乎没有，但是在事后看着洗下来的水后萧景赫几天洗脸的时候都自发延长了时间。
“那个用药水擦一擦就行了，是你自己总觉得不干净。”杨晏清哪里不知道萧景赫在抗拒什么, “你能确定周国这么多人，没一个见过当时大军压境前头领兵的人？”
“他们认的是靖北军的旗，又不是我的人，再说了，头盔甲胄……”萧景赫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打仗向来都是这样, 莫说是主帅, 就算是当面厮杀的敌军都不见得认识什么模样。”
只见窝在自己怀里的青年一脸意味深长的感叹道：“王爷最近辩才见长啊，不错，孺子可教也。”
“哪里，”萧景赫凑过去又亲了亲杨晏清的鼻尖，“是先生教得好。”
甘大夫木着脸扭过头，拽开马车帘子往旁边一甩，故意让外面的凉风吹进马车里试图吹醒马车里你侬我侬的两条亲嘴鱼。
都一路了，这马车还能不能坐人了！
烦死了！
天空开始细细密密下下来雨丝，并不大，却有种连绵不绝之势，秋雨下过，接下来的几天恐怕都会冷上许多。
突然，一抹灰扑扑的颜色冲着疾驰的马车冲过来，张开双臂直直站在了马车前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因为车帘掀开而露出的青年。
“吁——！”
马车突如其来的急刹让甘大夫整个人都往后倒去，还好萧景赫在抱紧杨晏清之余腾出手托了一下老爷子的后背这才没让老爷子滚撞到车厢壁。
“怎么回事？”萧景赫皱眉，不悦地看向驾车的暗一。
暗一心中一惊，这种熟悉的感觉……但来不及多想，暗一低声道：“有个小姑娘拦车。”
“小姑娘？”杨晏清抬眸，视线越过马车前方受惊了的马匹落在那个一身褴褛灰衣，小脸被泥垢涂得脏污一片，只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细细密密的雨幕中闪烁着倔强的光。
“我认得您，您是砚琴公子！”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声线微微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什么东西？
杨晏清迷茫了一瞬。
他有在走江湖或者搞事的时候用过这种称号化名吗？
不是，这化名怎么一股子风尘味儿……
见马车里的人迟迟没有动静，那小姑娘急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边想要靠近却被眼疾手快的暗一揽住。
小姑娘急切的朝着马车车厢压低声音喊道：“我认识青柳公子！是他告诉我如果有朝一日见到您，您一定能帮我！”
青柳公子……？
杨晏清的嘴角一抽，他终于知道这种怎么琢磨怎么风尘味儿的化名是从哪来的了。
蒋青的青，沈向柳的柳，合着那人在周国的时候还搞了这一出？这青中有柳，柳里有青的，让蒋青知道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杨晏清轻咳了一声，暗一将那小姑娘放开，而那小姑娘也没有再往马车里面凑，反倒十分知礼数地站在车边：“请问阁下是要去周国吗？”
“原本是的，不过若是姑娘有想去的地方，我说不定也可以送姑娘一程。”杨晏清放柔了声音朝着脏兮兮的小姑娘伸出手，“快上来吧，外面还下着雨呢。”
小姑娘看着眼前这只白皙的手，两只小手在身上搓了搓，并没有往后缩，而是坚定的伸出手握住了机会。
杨晏清勾唇，手腕用力将小姑娘拉上马车，放下车帘。
暗一会意地改了行驶的方向，调转马头朝着琼州的方向驶去。
车里端端正正坐在角落的小姑娘感觉到马车调转的动静，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膀塌了下来，视线在碰到车厢里男人的眼神时瑟缩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向杨晏清感激道：“多谢公子。”
“既然是阿柳的旧识，帮一帮倒也无妨。”杨晏清没有问小姑娘是什么身份，又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而是说了自己的行程，“我们只能将姑娘送到琼州，之后便要再度前往周国。”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小姑娘下意识想要起身道谢，脑袋却在站起来的瞬间磕碰到车厢顶部，顿时吃痛地蹲下来，可即使是这样，小姑娘依旧没有发出半点不雅的声音，哪怕衣衫褴褛面带泥垢，动作间都带着极好的礼仪教养。
能让沈向柳起了怜惜之意，还将自己的画像给这个小姑娘看……
杨晏清眯起眼，忽然问：“敢问姑娘，阿柳可是有将我的画像交给姑娘？”
小姑娘听了顿时摇手，不顾脑袋上肿包的疼痛连忙解释：“不是的！是青柳公子特意画了画像给我看让我记住，之后便当着我的面烧毁了！我没有留画像的——也没有再画！”
一个礼仪教养如此严苛的小姑娘，这般年纪未曾婚配还学过丹青，这可不像是普通富贵人家有眼界手段教养得出的。
但杨晏清没有再问，熨帖地选择了沉默留给小姑娘更多整理思绪和情绪的时间。
然而马车才将将行驶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就有七八辆马车以及一个拉货的车队被拦在了琼州城门外，远远能看到一伙官兵模样打扮的人正在城门口仔细排查。
从车帘处小心瞥到情景的小姑娘顿时屏住呼吸，转头看向杨晏清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求救之意。
眼下她已经走投无路没有别的法子，面前这个青柳公子曾经让他牢牢记住长相的人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杨晏清同样看到了那排查的阵仗，从马车堵塞的情况来看守卫士兵排查得显然十分严密，只是今日清晨他们出琼州的时候可还没有这样的兴师动众。
“去看看。”萧景赫冷声吩咐。
暗一随即安抚了马匹跳下车，快步朝着城门口跑去。
见甘大夫放下车帘，杨晏清转向小姑娘，声音很轻：“琼州和周国，哪一处更危险？”
“都危险，但我要去大庆！”小姑娘的声音十分坚定。
杨晏清见到小姑娘放在身前的手指已经因为紧张而绞成了麻花，又问：“有路引吗？”
小姑娘的喉咙动了动，小声道：“没有……”
此时速度极快的暗一已经回来，掀开车帘小声禀报道：“守城的官兵只说城里来了大人物，府中丢失了家奴，那家奴盗窃了重要的财务，这才在城门口排查。”
“大人物？”萧景赫嘲讽的挑眉，“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有本事封锁了琼州的城门口找人？”
也不知是大庆的大人还是周国的贵客？
“谁知道呢。”杨晏清轻笑，“你看，这次出来还没玩就有趣起来了。”
没成想，萧景赫不出声还好，这难得的长句子出口，小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萧景赫，眼眸里迸发出明亮的神采。
萧景赫被盯得有些不舒服，皱眉，却也没有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杨晏清倒是看出了些端倪，靠在萧景赫的怀里没出声，嘴角仍旧带着笑吩咐暗一道：“再掉头，找个人少的地方避避雨。”
那小姑娘紧张的跪坐在两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景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可是靖北王当面？”
刚才还说不会被认出来马车没走几公里就惨遭打脸的靖北王：“……”
哪来的倒霉孩子？！
杨晏清没忍住笑出声来。
“上过前线？”
萧景赫郁闷地没吭声，杨晏清将笑憋回去问小姑娘。
小姑娘又是瞟了萧景赫好几眼，然后再看向极其自然拿堂堂靖北王当人肉靠垫的青年时，眼睛里带了好奇：“嗯，我记得靖北王的声音，刚才……刚才的声音，和王爷当初在周国城门下嘲讽连将军的语气，嗯……一模一样。”
“噗。”这一声没忍住的是甘大夫，萧景赫的脸色越发黑了一层。
甘大夫摆摆手，连忙掀开车帘坐到了外面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萧景赫：“……”
阵前喊话，叫的就是一个嘲讽气人的劲儿，明不明白？！
杨晏清拧着萧景赫的腿试图让自己憋住笑，却让本就表情尴尬的萧景赫脸色一瞬间吃痛狰狞了一瞬。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萧景赫咬着牙将杨晏清的手包在手心里，叹了口气无奈问小姑娘：“你去大庆做什么？”
本应该回话的小姑娘却将视线放在了杨晏清的身上，语气不确定道：“您可是……”
杨晏清眉梢微动。
这小姑娘倒很是聪颖，比之萧允年幼时都要机灵几分。
见杨晏清几乎是默许的表情和动作，小姑娘连忙结结实实地端正了面容，双手贴在额前朝着杨晏清行了一个周国的大礼。
杨晏清嘴角一抽，连忙从萧景赫怀里弹起来避开这个礼，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种大礼可不是随便人家都会的，而是周国皇室用来给父母祖宗行的大礼，杨晏清哪怕是再潇洒肆意也只觉得这种礼节着实有些折寿。
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杨晏清脑子里转了一圈思考自己怎么就还没进周国境内就先捡了个周国的落难公主，对即将而来的周国之行不由产生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黏上来了。
果不其然——
小姑娘见杨晏清避开也不慌乱，而是膝盖调转方向朝着杨晏清跪坐拱手，这一次，是大庆的作揖礼。
眼眸明亮的小姑娘朗声道：“学生周蓁蓁，恳请先生收我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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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不是，这咋还强买强卖呢？！
萧允：啊，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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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花哨什么的……等完结吧，咳，现在日六还要工作没啥精力（害羞）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 1个；
贴贴小可爱！啾咪~


091 # 诚意【二更】
“不收。”
杨晏清盘膝坐在小姑娘面前,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开口。
周蓁蓁……先不论这小姑娘是周国皇帝的妹妹还是女儿，单单这一身狼狈和沈向柳那家伙都存着搞事心态的前提，就足够让杨晏清心中警铃大作。
他天生不是什么勤快人, 收了萧允这个学生是缘分使然，天命如此, 为了这份缘分他被困在大庆朝堂将近七年，每天起早贪黑伏案看折, 过得日子连镇抚司看门的狼狗都不想过, 怎么可能还会想着再收学生。
况且就算是收, 也不会收个周国公主啊！
萧允那小子现在可还存着几分少年心性，又初初掌权, 要是让他知道一时心软放出京城的先生没几天就又收了一个目前被大庆几乎是摆在想要收服的敌国位置上的周国公主做学生, 那血气方刚的狼崽子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不收, 不能收, 坚决不收！
思及此, 看着面前还满眼倔强的小姑娘，杨晏清长叹一口气, 试图和小姑娘讲道理：“我又不会什么女红梳妆，后宫争斗，你应当知道我的学生是谁, 你跟着我，难道要与我学习乱世定国，治世□□吗？难不成你还想做周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
周蓁蓁的眼睛更亮了：“是！女子如何就不能掌权为皇？”
杨晏清：“……”
着实是被噎了良久，杨晏清眯起眼重新开始打量眼前的小姑娘，这次嘴角的弧度带了些凉薄, 眼神也变得有些冷淡：“公主殿下, 在下是大庆的帝师, 这官职还没卸下呢，大庆的靖北王就在旁边坐着，殿下这是在邀请在下叛国另投不成？”
小姑娘闻言眼神顿时慌乱了一瞬，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低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头：“父皇在世时曾言，大庆劫数在于内廷之乱，是昌盛还是寂灭只看那几年。先生当年入仕为官，斩杀宵小扶持幼帝，父皇临终曾叹终究是大庆不该亡，那么我周国的国运便是已经走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杨晏清轻置于膝上的手指指腹摩挲着，眼神悠远而深沉。
他在听。
“先生或许对周国有所了解，但一定忽略了周国的另一位人物。”小姑娘说话很稳很慢，说一句会停顿许久，似是在仔细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皇宫深处有一座宫殿，建立在水下，常年冰寒生人不可近，国师便居住在其中清修。每一任周国帝王在确定继承大统之人后都会带选定的下一任前往国师殿，接受国师的占卜。”
“两百年前，大庆铁骑一统，是国师第一次走出国师殿，说服当时的皇帝向大庆递交附属协议，保住了周国的根基不损。”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抬眸再度直视杨晏清，“父皇原本带去国师殿的继承人，是我。”
“哦？那周国的这位国师，可曾占卜到周国什么时候被大庆纳入舆图板块之中？”杨晏清开口就是一句戳肺管子的话，语气凉薄。
旁边听着的萧景赫却是眼神一动，周蓁蓁这个名讳他并没有印象，但是那位周国的国师，他倒是有几分了解。
的确是个有些邪性的人物，只不过死得也十分离奇可笑。
“有。”出人意料的，小姑娘抿唇回答，“国师曾言，大才能者出世，不是福运便是灾祸，先生出在大庆，帮了大庆，自然便是周国的灾祸。现如今大庆内政虽仍在变法改革之初，但已经被先生捏出了雏形，反观周国，虽然底蕴尚存，帝王却自大昏庸，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致使朝廷宫中人人自危——这些不正是印证了国师占卜吗？”
“那你知道，你的皇帝哥哥，听信的是什么谗言，又为什么会残害忠良么？”杨晏清饶有兴趣的轻笑，斯斯文文道，“你口中的青柳公子如今靠着在周国的功绩官拜一品，你口中被残害的忠良乃是因为算计我大庆内政与边关安定被我亲口下了诛杀令……怎么？公主殿下还想来找我救周国？”
杨晏清的眉眼低垂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文弱柔和，可是他矛盾的气质与不同的笑意，却能让这寡淡的眉眼染上不同的危险与风情：“说起来，让我插手周国内政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若是手段狠辣动作快些，说不定能赶上陛下弱冠，给陛下送上一份天下一统的大礼。”
周蓁蓁知道杨晏清是什么意思，就像国师曾说的那般，与虎谋皮，不过如此，但——
“周国虽小，却人人尚武，百姓皆兵。大庆若想攻占周国，就算有先生之谋，有良将之锋，有常胜之师，也必定要损耗大量财力军队，血流成河，届时哪怕攻占周国，也不过空余一方土地而已！”
杨晏清眉峰微动，说出的话却冰冷而玩味：“那若是我帮了你，大庆又能得到什么呢？”
“周国愿效仿百年前递交臣服国书，自降为州。”周蓁蓁跪坐的姿势挺拔，清瘦矮小的身躯背负着逝去之人对周国百姓未来的担忧与怅惘，“先生的学生想必也是有大智慧大胆识者，将一个州府彻底收服的本事与气度还是有的吧？”
缓缓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而杨晏清终于起了两份兴致：“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在下出手帮助殿下夺取周国帝王之位，以女皇之尊率领周国对大庆俯首称臣？”
这一次，周蓁蓁无言沉默了许久，车厢中才铿锵有力地落下一个字：“是！”
杨晏清抚掌而笑，叹道：“殿下好魄力。报酬不错，很是动人。”
周蓁蓁的神情动容，捏着布料的手越发收紧。
“可如今我是个即将告老还乡的寻常文人啦，此番来周国不过是来看看那些没见过的风土人情，不然等到几年后周国被灭，这样的场景怕是再难看到了。”杨晏清又再次懒懒靠向萧景赫，方才那危险的气势顷刻间荡然无存，整个人无害的就像是被萧景赫团在怀里的雪白狐狸，“不论是攻占还是收服，都是我留给小学生的课业，与我这个先生何干？”
周蓁蓁到底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被这样一说眼底顿时涌现出慌乱，她有些呆呆地望向杨晏清，似是在不解世间为何会有这般身怀大才却甘愿泯于人群的人物。
在她自幼受到的教导中，但凡有才能之士都有一颗展露峥嵘之心，想要请动这一类人物，无外乎礼贤下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甚者以激将之言激其争斗之心——可眼前这个人，圆滑的就像是小溪流中没有丝毫棱角的鹅卵石，却在人伸手想要碰触的时候陡然在平静的溪流中掀起大浪将来人拍击到岸上动弹不得，靠近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异星，为何会是这般的人？！
“我不在乎你们周国的神棍说了什么，又是如何评价我的。”杨晏清理了理动作间有些凌乱的衣角，“有求于人，就该登门拜访，带足诚意。至于小公主——”
“一国之运，殿下尚且担不起。”
这周国看似皇权至上，背后却还站着一个所谓的国师，更甚者沈向柳在周国内廷做了诸多事情，却从始至终未曾发现这位周国背后之人的存在，其中种种足以让杨晏清心生忌惮与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
“暗一。”
“属下在。”
“将这位小公主妥善送回周国皇宫，方便小公主回去请示一下那位隔着棋盘打招呼的神棍大人，打算用什么交易来打动此时此刻已经身处周国境内，持刀悬于周国命脉的杨某？”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不收，最烦教孩子了！
萧景赫：等等……这个国师e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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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贴宝贝~营养液快达成2022了哈哈哈哈，爱你们哦~


092 # 雨夜【二合一】
杨晏清是不会去住客栈这种人多眼杂又不是自家地盘的地方的。
身为镇抚司一品帝师的时候不会, 身为鹤栖山庄的庄主更不会。
萧景赫先行下了马车看到面前这座宅院，沉默了半晌很真诚的发问：“鹤栖山庄是不是很富有？”
“唔，比你想象的还要富有。”抬手掀开马车车帘的杨晏清轻轻笑了笑, “够养两三个靖北军。”
萧景赫权衡了一下，在杨晏清要下车的时候十分自然的靠过去, 抬手扶了杨晏清的胳膊继而揽住了这人纤细却精瘦的腰身将人从马车上带了下来，语气里夹杂了一丝讨好之意：“先生下马。”
杨晏清：“……”
然后就听身后甘大夫冲着暗一嘀嘀咕咕说了两句, 暗一便一甩马鞭将马车直接驶离了正门口。
杨晏清被这人搀扶的动作弄得有些别扭, 想要将胳膊抽回来却感觉到这人竟然得寸进尺将手从衣袍边上摸进了内杉。
杨晏清的手腕微动, 手腕握成拳，拳尖抵在萧景赫后腰处的命门穴用力一扭, 温笑着压低声音：“王爷的手这是在做什么？”
萧景赫收回作乱的手将杨晏清抵在自己后腰威胁的拳包在手心里, 一边同这人往宅院里面走一边戏谑道：“命门穴可不能这么扭, 先生要轻轻按, 慢慢揉, 多揉几次，才能有大收获。”
“这种温肾利腰的收获谁喜欢谁去要。”杨晏清笑骂了一声, 旋即话锋一转，“王爷其实也并不穷，坐拥一洲, 内藏矿山，如今还有人帮忙打理商铺银两，身家积蓄总会越来越多。”
“说起来真的是好长时间没有看过账本了，不过淮舟的……”萧景赫顺着杨晏清的话往下说，在说出某个人名的时候陡然卡主, 险些没咬了舌头。
萧景赫后背的冷汗骤然密密麻麻遍布了后背, 干咳了一声, 用眼角的余光扫到身边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揣着手看向他，慢吞吞地问：“淮舟怎么了？继续往下说呀？”
好似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
“哈、哈哈哈，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院子倒是建得不错，有花有草有水有树的，挺别致！哈哈！”
杨晏清用舌尖抵着上颚，视线在萧景赫的背影上转了一圈，又是一声轻笑，没说什么，同这人继续往院子里面走。
萧景赫暗自送了一口气，自我说服着方才杨晏清一定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几日一定要缠着这人多想点别的，最好是能累到什么都不想才最安全！
这处宅邸虽然看上去精致，但并不大，只有一个客院和一个主院，主院距离正门前厅并不远，萧景赫一边在心里盘算小心思，一边嘴上扯着别的不痛不痒的话，耳朵边听着杨晏清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心里越发安定。
走过主院的庭间，萧景赫心里转着的小心思已经同看过的话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在他要迈步跟着进门的下一瞬，转身过来直接一道掌风裹挟剑气的凌厉气势让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躲开攻击，再回头的时候，面前的雕花木门已经无情地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
萧景赫心里咯噔一下，趴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发现这门直接从里面被拴上，不由得贴在门上小声委屈：“……先生？我还没进去呢……”
里面传来一声冷笑，紧接着就是危险至极的反问：“王爷想进来？可想好要同我说什么了？”
萧景赫：“……”
想进去但不想招供的靖北王在门前来来回回绕了两圈，愣是没敢再去拍面前的雕花木门。
可这不能怪他啊！
现在想想失忆时候干的那些事，萧景赫只想把自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算了，记忆里杨晏清那记仇的模样简直清晰到可以活灵活现地画出画像来，在下意识的装没恢复的第一天蒙混过关之后，萧景赫便走上了能瞒一天是一天的不归路。
他想过会被杨晏清各种言语刺儿，甚至连惩罚都一并想好了，可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步。
……
“先生，吃点水果吗？切好了，都是你喜欢吃的……”
“先生，要不要用些晚膳？厨房做的都是最合胃口的，你就算是生我的气也不能不吃饭……”
“先生，小兔子要不要尝一尝？今天的馅儿偏甜，吃着比之前的更好吃……”
“先生……”
“先生……”
门边，窗户边，但凡是有缝的地方都能传进来外面男人放低身段讨好的声音，嗡嗡嗡得听着十分催眠——正靠在躺椅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杨晏清打了个哈欠，耳朵一动，眼皮一抬看向正上方被人掀动了一下的瓦片。
随手从笔搁上取了一支小狼毫，杨晏清在手中转了两圈之后甩手直接冲着上方又挪动了一点点的瓦片直掷去！
“笃”得一声闷响，那杆小狼毫直接将那结实的瓦片穿了个透心凉，结结实实地嵌在那瓦片上。
屋顶上拨动瓦片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那杆小狼毫被人捏住直接从瓦片上抽出去，瓦片上顿时开了一个小洞，隐约能看到外面如墨的夜色。
“滴答——滴答——”
几滴水滴顺着瓦片的小洞滴落到内室的地面上，浸湿了屋里铺着的毯子，一股清淡的梅花酒香袅袅扩散开来。
男人的声音自上方轻轻飘下来，轻哄着说：“这可是城里最有名的美酒，我问过了，是去年冬日酿的梅花酒，开封时候香飘街巷，寻常没有预先购买的人家抢破头都买不到一壶……先生不想尝尝吗？”
杨晏清的鼻尖动了动。
窝在房里睡了一下午，他也的确是有些饿了，不过……更抵抗不住的是这酒香。
百花之中他素爱红梅，并非源自什么凌寒独放的傲然骨气，杨晏清只是很单纯地觉得，白雪覆红梅，霎是好看。
好看的东西与好看的人，在他这里素来是被优待几分的。
杨晏清打开了躺椅边的窗户。
屋顶上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提着食盒与酒壶下一瞬便出现在窗户边。
杨晏清抬手抵住男人的肩膀阻止了萧景赫想要翻窗进来的动作，下巴微扬，示意他退后。
萧景赫脸上的笑垮了一下，有些可怜地抱着食盒站在窗户外面，眼巴巴地盯着屋里因为刚刚睡醒面色红晕眼带湿润的青年。
杨晏清懒洋洋道：“食盒进来，酒壶进来，人就不必了。”
“……若是人也想进去？”萧景赫试探性地发问。
杨晏清淡淡的反问：“嗯？”
高大挺拔的男人十分委曲求全地将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往窗边的桌子上放，就为了手能多伸进去几次，奈何里面的青年郎心似铁，直到萧景赫将最后一壶梅花酒依依不舍地放到桌子上，慢吞吞地收回手，也没见青年从躺椅上起来一下下。
萧景赫本来想趴在窗沿，但是又感觉今天的月亮很好看，想让杨晏清就着月亮多吃两口，少喝点酒：“那……不关窗可以吗？”
让他多看两眼！
他居然快三个时辰没有看到先生了！
这让自从失忆后便跟在杨晏清身边吃软饭一直和人贴着不分开的萧景赫十分、极其、非常、特别的不习惯，并且十分想念恢复记忆前的日子。
杨晏清先是斟了杯酒浅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虽然比不得顾文雍所酿，但是在这不擅生产酿造的周国已经算是难得的好酒了，连着又喝了两杯，这才开始动筷。
萧景赫见杨晏清开始吃饭这才松了口气，虽说杨晏清现在身子骨并没有之前那般文弱，可萧景赫照顾了一年下来早已经成了习惯。
“王爷有什么打算？”杨晏清咽下口中的青笋，忽然问道。
萧景赫知道杨晏清在问什么，但这个自从他恢复记忆之后便一直逃避的问题直到此时他也仍旧不太想思考。
“蒋青压得住如今的靖北军。”萧景赫背靠着窗边的墙面，抬头看向高悬的明月。
杨晏清的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一戳一个眼，神色清淡道：“压的住一时罢了。”
已至秋日，再过不久文奕朗也该准备上京参加春闱会试，按照杨晏清之前留下的安排，只要文奕朗金榜题名，届时便一定会被分去户部，到那时，青州就真的只剩下蒋青一个人撑着。
青州刺史之位空悬，镇守青州的最高将领不仅要时刻注意边关动向，更重要的是代行青州刺史之职，处理州府各县呈报上来的折子。
而说实话，蒋青的武功不错，镇压边关要塞尚可，但若论及处理一州之政，着实还差了些火候。
屋里的人看着那轮圆月，屋外的人看着同样的月亮，心里想着的却都是此时抬头看月亮的另一个人。
一墙之隔。
杨晏清没吃几口就失去了胃口，站起身趴在窗沿，问旁边那个不敢看自己的男人：“想我去青州吗？”
萧景赫的喉咙动了动，良久，才哑声道：“想。”
“玉铃铛要磕了才会响。”杨晏清莞尔一笑，“你想要我，也要说出来才能要得到。”
“只要说出来，就能要得到？”萧景赫盯着杨晏清侧脸的眼神格外锐利，“在我与小皇帝之间，先生从未选择过我，不是吗？”
杨晏清垂下眼帘，手指微动，他又想喝酒了：“……是啊。”
抓住窗棂的手微一用力，坚固的窗棂被杨晏清徒手掰下来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将木块在手中碾碎，看着粉尘纷纷扬扬地从指缝间滑落下去，还没落到地面就被吹过来的晚风卷走带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杨晏清终于转过头看向萧景赫。
他若是去了青州，无疑就是一手打破了他放在萧允与萧景赫中间岌岌可危的平衡，一个不在掌控内的府州同时拥有一个不受掌控的亲王将帅本就已经是最危险的事，若是杨晏清也去了青州，对于萧允而言，被他放出京城的杨晏清等同于背叛，而萧景赫也如虎添翼再也没有了弱点，青州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凡风吹草动都会痛进眼窝里。
“我曾经对他说，放你回青州，若你有朝一日反了，我会亲自|杀了你，拿你我二人的性命抵消当年他轻信之过。”
“所以他那时才肯放我去琼州。”
“不，不是琼州。”杨晏清摇摇头，叹息自唇角逸散而出，“是在靖北王妃死后，放你回青州。”
“帝师不可能永远闭门在靖北王府养病，同样的，靖北王也不能永远在京城陪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病秧子养病。”杨晏清扯了下嘴角，“帝师终究是要病逝的，在耗尽小皇帝那点对师长的不舍眷恋之后。到那时，王爷就能堂堂正正做回在青州无所拘束的靖北王。”
“先生还安排了什么？”萧景赫的面容此时冰冷得可怕，眉眼中甚至带了几分讥诮，“娶妻生子，还是另谋新欢？”
杨晏清又将脑袋转过来仰视月亮，轻声道：“……都行，随你欢喜便好。”
难言的沉默就像是烧化的糖汁浇在两人身上，明明是甜腻的滋味，却烫得伤人，越是浇筑爱意的粘稠便越是无法呼吸。
萧景赫抬手按住衣襟中静静躺着的玉铃铛：“那倘若本王要青州，又要杨晏清呢？”
此时的萧景赫难得地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他的眼神灼热而明亮，就像是黑暗中想要融化坚冰的火焰。
“先生会选择我吗？”
天空中忽而一声轰鸣，乌云迅速游荡过来遮蔽住明亮皎洁的月亮，穿过廊下的风都冷了几分。
又是一道雷鸣，朦朦胧胧的细纱自遥远的天际笼罩而来，细细密密地织就出迷蒙的夜色。
杨晏清抬手去接那细碎的雨丝，低声道：“……下雨了啊。”
萧景赫仍旧站在雨中，他凝视着杨晏清，不发一言，丝毫不为之所动。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风也吹打在院中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蓦地，杨晏清像是想要去抓哪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似的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眨眼间整个人无力地朝着外面栽下来！
萧景赫脸色一变，连忙抬步上前接住栽出来的人，却被一把攥住衣襟迫使他整个人都低下身去。
天旋地转间，萧景赫整个人被杨晏清拽住衣襟跌坐在窗下，天空的雨细细密密的下下来，怀中的人跪坐在他的腿间，不在乎那细雨的窥探，鼻梁与鼻梁互相摩擦，暧昧的暖意在两人鼻间缠绕呼吸。
雨珠挂在两人交错的睫毛上，汇聚成水滴自眼角蜿蜒而下。
他听见怀中人轻声说——
“吻我，抱我，让我眼里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我就会是你的。”
***
第三日，这座刚刚迎来自己主人的府宅便上门了客人。
只是这位没有拜帖径直上门的客人头戴黑纱斗笠，浑身上下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低着头的小姑娘牵着客人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男人引下了马车，然后上前扣响了大门。
门很快被打开，黑着脸的男人出现在门后，头上还……
周蓁蓁眨巴了一下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只用银箍束了马尾的黑发，头顶还顶着两个……苹果？
“怎么了？”清澈如冰的声音自那个被黑纱包裹全身的人口中传出，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周蓁蓁用力揉了下眼睛，然后就看不知道从哪里又扔过来一个橘子，被头顶苹果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苹果的上面。
摆好橘子忽然意识到被人看到的萧景赫：“……”
怀疑眼睛的周蓁蓁：“……”
“来客人了？”清越的声音传出。
周蓁蓁连忙扬声道：“先生！”
清瘦的书生走出来，他好似身体不适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手上还盘着两个没剥开的橘子。
杨晏清看到周蓁蓁和她手上牵着的那个人，笑道：“贵客上门，快请进。”
周蓁蓁小心牵着身后的人避开黑着脸站在大门边不动的萧景赫，缩了缩脖子，靠近杨晏清之后才松了口气，小声问：“先生，这是怎么了？”
那戴着黑纱斗笠周身上下没有一处被阳光晒到的人却微微朝着萧景赫的方向偏了偏头。
杨晏清闻言冷笑一声：“犯了错还试图蒙混过关，其后更是不思悔过，变本加厉，不知节制！”说着，手中原本盘着的两个橘子如同两道黄色闪电从两个方向朝着萧景赫直击而去！
萧景赫的眼皮一跳，脚步一转下盘稳稳地前后接住两个橘子，心下暗叹没想到苦练多年的轻功居然在这种时候排上了大用场。
若早知是这样的惩罚，他宁愿不要自家先生言“堂堂靖北王的膝盖不能弯，更不能跪”的体谅，比起对着媳妇儿跪苹果这种小事，这样钝刀子磨肉的折磨才更能磋磨人好不好！
十分小心地将橘子抛起来摞在头顶上，萧景赫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不在乎什么被外人看到脸面是否挂得住的问题，只关心晚上能不能进得去屋子。
萧景赫哪里敢声诉那晚明明是先生言语撩拨先要求的事实——今天才清醒，缓过劲来的杨晏清眼睛里都冒着火，若是还敢争辩，恐怕原本的掉下来一个橘子就一天不能进屋就会变成一个橘子三四天不能上床了！
“王爷和先生的感情真好。”
萧景赫身形未动，垂眸看着又从前厅出来的周蓁蓁。
周蓁蓁的双手背在身后，懂事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萧景赫，她此时的脸上已经没有的遮挡面容的泥垢，一张小脸看上去清丽动人，的的确确是个美人坯子。
但萧景赫却想到的不是这个，而是……
这张脸，他见过。
在上一世，在沪州。
失神之下，一阵风吹来，头顶原本安稳的橘子忽然动了动，然后咕噜噜滚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
一只修长莹润的手自层层叠叠的黑纱帷帘中伸出，将斗笠取下放到一边。男人黑纱覆目，面容苍白清隽，唇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华发柔顺光滑的披散在身后，只在发尾处用金箍束起随意垂在腰迹。
“槐虞见过杨大人。”华发男人朝着杨晏清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杨晏清没想到周国的国师会是这样孱弱不堪的一个人，无他，以杨晏清的武功能清楚的感知到，若是他想杀面前这个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不敢劳烦杨大人，在下本就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槐虞毫无血色的唇勾起，轻轻道。
杨晏清看向槐虞，两人的目光似乎能透过那层黑纱对视，却又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槐虞一哂：“杨大人与王爷的感情着实令人艳羡，就是不知，大庆的陛下是否乐见这般深厚浓重的托付？”
“国师的这双眼，是真的看不见吗？”杨晏清不答反问，语气淡淡。
槐虞放在斗笠旁的手指微动，意有所指道：“在下的这双眼睛的确看不到世间该有的万物，看不到月亮与朝阳……却能看到坐在身前的杨大人，以及外间意气风发的靖北王爷。”
“哦？荣幸之至。”杨晏清堪称油盐不进，“旁人都说独一无二的是缘分，但是国师的两个缘分混在一起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槐虞愣了一下，面色赧然道：“杨大人误会了，在下能看到二位并非有缘与否，而是因为这双眼睛看到的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存在，您是，王爷是，大庆京城的那位颜阁老……也是。”
颜修筠？他果然来过周国！
杨晏清这才有了些许动容，但却仍旧没有接话。
槐虞知道这些还不够敲开合作的大门，想了想，缓缓道：“杨大人知道，王爷有一场死劫吗？”
杨晏清危险而不悦地沉下眉眼，冷声警告道：“国师慎言！”
“抱歉，是在下太过心急了。”槐虞歉然，放在桌面上的手臂收回来放在身前，双手交握摆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手势，“颜阁老想要郑氏一族血脉延续，想要杨大人消失在这个世间，以为这样便可以拨乱反正，一切回到正轨。”
“可是在正轨中，王爷也并非安享长寿子嗣绵延之命，在这一世也不过是将命数提前罢了。”
“你想要什么？”杨晏清冷冷问，算是应下了这人的威胁，“周国安定？”
“不。”槐虞摇了摇头，慢吞吞道，“我想要去到一个地方享受死亡。”
“……？”杨晏清皱眉。
“我被绑在了周国，不能做有损周国命脉之事。我不喜欢这里，可周国一日不灭，我便一日不死，永远不能离开。”槐虞的唇角微微上扬，“我能够看到未来的无数种可能，而其中最好的，最令人向往的那一种只有杨大人能够达成。”
“您有一座山庄是吗？那里看上去很美……不知道，能不能给在下留一个小院子？晒不到阳光最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萧景赫：……完了，橘子掉了……TAT宝贝儿开门
————
帝师之前动心但不自知那会儿其实是给王爷留了退路的，他觉得自己只馋人身子，该忽悠忽悠，也从不好奇王爷的事儿，他是真情实感的准备吃了跑路……（出来忽悠人，总是要还的.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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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 揽月馆【二合一】
槐虞没有多留多少时辰, 未到晚膳便带着周蓁蓁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与院中的萧景赫打了招呼。
杨晏清按着鼻梁走出来的时候就见萧景赫乖觉地递过来一个橘子，委屈认错：“掉了一个, 就一个。”
“算了，不作数。”
方才被槐虞的话弄得头疼不已的杨晏清迟疑了一下, 抬手将萧景赫脑袋上的苹果橘子都拿下来拢在怀里，顿了半晌才道：“方才槐虞说我命中注定会有两个学生, 神神叨叨的……我就是不收他能拿我怎么办？”
可没条例规定教导便是收学生, 经历了那些事后, 杨晏清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逼着按头去做什么事。
萧景赫带着有些气闷的杨晏清坐在廊下，拨开一瓣橘子塞进杨晏清嘴里：“这个学生……恐怕先生的确会收。”
“什么意思？”杨晏清将嘴里的橘子咽下去。
“师老爷子曾经与我说过, 蛊婆婆体内种了美人蛊, 当年去世后, 面容逐渐返老还童, 最后停留在了二八少女时期, 当时是我为二人填土立碑，有幸见过年轻容貌的蛊婆婆。”萧景赫道, “那个姓周的小姑娘，长得与蛊婆婆有八分相似。”
现下是年纪尚小，若是长开想必更是模样相似。
蛊婆婆是个江湖人, 除了当年官府画的四不像通缉令就没留下什么年轻时候的画像，杨晏清自然也不觉得周蓁蓁长得面善，若不是萧景赫有重活一世的记忆，这一世又跟着杨晏清见过师老爷子与蛊婆婆二人，恐怕也不可能发现周蓁蓁长相的问题。
“蛊婆婆的女儿……吗？”杨晏清垂眸思索着, 这件事实在是过去了太久, 当年杨晏清遇到蛊婆婆的时候, 蛊婆婆的女儿早已入土为安，况且周蓁蓁的年纪也实在是对不上——除非，当年蛊婆婆的女儿有留下一个蛊婆婆都不知道的孩子？
可又为什么会在周国皇室？
思忖间，杨晏清从袖中取出一只呼哨，正要吹响，却被旁边伸过来的手堵住了哨口。
杨晏清：“……？”
萧景赫干咳一声，将呼哨从杨晏清的唇边轻轻拿开，摸了摸鼻梁：“不能叫黑鹰过来。当时在边境，它有些猖狂……”
萧景赫说的十分委婉，但是谁养的鹰谁知道德行，杨晏清面无表情道：“它在你嘲讽人家将军的时候跑去别人城墙上搔首弄姿了？”
萧景赫一脸惨痛的点了点头，补充道：“他给人副将的脸上抓了一爪子，事后还回来我肩膀上耀武扬威，我骂一句它叫一声，姓连的被气晕过去着实有它一份功劳。后来还加餐了一只鸡给它。”
只字不提当时若是不加餐，那种膘肥体壮的黑鹰就伸爪子嚯嚯他头上的红缨，也不知道吃那么胖怎么就两只翅膀扑棱起来飞得倒灵活，不仅周国的弓箭射不中它，气急败坏的萧景赫也没有一次将黑鹰捉拿归案。
杨晏清想到每每黑鹰送信回来都会撒娇，一脸累得要命的样子，总能从他这多得比平日超出一倍的生肉条，冷笑道：“叫什么黑鹰，以后就叫阿肥，这名儿挺适合它。”
两人正说着，平日里基本不在两人面前出现的婢女手中拿着洒金的帖子快步走过来双手呈上。
杨晏清接了帖子示意婢女退下，打开一瞧便笑了：“来得倒是巧。”
萧景赫坐在他身边，杨晏清也没避着他，自然也看到了帖子上面的内容，不由问道：“鉴宝会……这落款，是大庆的商会？”
“嗯哼。周国以商为贱，自然不会有什么世家大族出来抛头露面行商赚钱，可周国本身却依赖大庆的粮产物件，地底下又埋着好几条矿脉，这样大的金主顾，我们这些做商人的当然不会错过。”杨晏清笑得就像是偷到鸡的狐狸似的，“这边人实在是好糊弄，一般时节的碧螺春能在这卖出明前的价格。鹤栖山庄名下的铺子盈利，有近六成都是自周国而来。”
“揽月馆这地方也是内有乾坤，看着是个茶楼，实际上里面只要有钱，要什么都能到位。是个十成十的日进斗金，保罗无数天材地宝的销金窟。”
说到这，杨晏清将帖子一合，上下打量着坐在身边的萧景赫，嘀咕道：“不行，我得收拾收拾你……别回头再被什么人认出来，我鹤栖山庄不沾染朝廷的名声可就完了。”
萧景赫：“……？”
***
“唔……颜色太沉了！再换一件。”
坐在椅子上的杨晏清手中端着茶盏，见萧景赫一身靛青色长衫出来，看了两眼，顿时摇头。
萧景赫转头看了眼屏风后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姹紫嫣红，全是各种花枝招展的颜色样式——换句话说，没有一件是他有勇气穿上身的。
杨晏清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见萧景赫沉默地抗拒，眼珠一转就明白这人在别扭什么，当即起身绕过屏风走到衣柜前，一看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哪里还不明白方才试了十几件都不满意的缘由？
“王爷，大局为重。”杨晏清走过去抬手解开萧景赫的腰带，将这人身上深色的外袍拽下来，嗔道，“若是不行，就我一个人去。”
“休想！”萧景赫想起那帖子上的地点，呵呵一笑，“让先生一个人带着银两去喝花酒，先生怕是流连忘返，认不清家门朝哪个方向开了罢？”
“不至于不至于，家门口还是能认得的。”杨晏清眨眨眼，狡辩道，“再说了，揽月馆里不叫姑娘公子哪里来的花酒？那都是正经酒。最多就是叫个舞|女琴师什么的助助兴。”说完，低头看着手里靛青色的衣衫，放到一边。他哪里是那种看到美人就不知分寸的？最多就是欣赏欣赏，况且，他向来不喜欢那些柔柔弱弱故作姿态的娇嫩花朵，最符合心意的美人此刻不就站在面前吗？他当然是要回家的。
萧景赫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直接道，“易容吧。”
“那不行，不是都说了易容不舒服？况且对皮肤也不好，回头要是脸受伤了，我好心疼的。”杨晏清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萧景赫见这人是打定了主意，当下也懒得挣扎，只淡淡道：“那先生就为我选一件合心意的衣裳吧。”
杨晏清闻言立刻转头，手指在颜色鲜艳的各式衣衫上滑过，最后落在一件浅粉色的外衫上……
“白日本王穿，夜里先生穿。”
杨晏清的手指僵住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人的夜里穿是怎么个穿法，但晚上的话，其实也看不太清楚……
“本王会拉上门栓锁死，然后去库里找上二三十多颗夜明珠嵌在床榻边上……仔仔细细看着先生的每一瞬表情。”萧景赫不知何时走到身后，手指覆上杨晏清的手腕，继而滑到杨晏清手指接触的那件粉色衣衫上，低笑道，“粉色娇嫩，正合先生风情。”
杨晏清嘴角一抽，当机立断扯了粉色衣衫……旁边的红色衣裳塞进萧景赫的怀里，恶声恶气道：“还不快换！”
那红色颜色偏暗外面还织了一层黑色的细纱罩着，虽颜色柔了些，却不至太过娇嫩。
……
萧景赫换好衣衫自屏风后走出时杨晏清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素色书生袍，取而代之的是玄黑织银的一身衣袍，内衬雪白，袖子上用金银双股线绣着繁复云纹，端得是贵气无比。
萧景赫挑眉：“先生好排场。”
杨晏清看着此时一身黑纱红衣宽袍大袖的萧景赫，视线在他那双剑眉星目上流连逡巡，心中扼腕没想到就连这样的衣裳都压不住萧景赫骨子里的刚硬锐气，漫不经心道：“这可是商贾鉴宝会，王爷去了便知道什么叫做，珠光宝气满室华辉。”
说着，杨晏清摆手示意一旁的婢女上来，从匣子里取出厚厚一沓纸塞进萧景赫怀里，很是财大气粗道：“看中什么就买，不够了挂账，回头我让人去结算。”
萧景赫看着手里的一沓银票，都是三五千两的大额，几乎没有小数目，这一沓撮一撮数量，平日里都足够靖北军三个月的开支花费，到这人眼里就像是给了碎银零花钱一样不值一提。
挑了挑眉，萧景赫从善如流地将银票收到怀中，意味深长道：“多谢先生。”
看中了什么就买啊……
***
常驻周国的是七大商会中排行为首的钱家，钱家商行是七大商会中唯一一个祖上曾经挣来了皇商称号的商会，七十多年来在两国间倒买倒卖，南输北运，是七家里唯一一个正大光明常驻周国，基本揽下了大庆与周国之间粮食贸易的商行。
这一代掌管周国境内产业的钱良才是钱家上一任家主的幼子，从小早早表现出不同一般孩童的聪颖伶俐，当年钱家大喜过望以为家中终于要出一个有才能科举入仕的良才，结果这位小天才长大之后钱家才发现，到底是皇商家的种，聪明伶俐是真的，敏而好学也是真的，但人家的爱好是金算盘，于科举一途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
两人坐马车来到揽月馆，途中路过小摊，杨晏清闻到了香气就指使跟着的婢女去买了一碗来，见是肉燕，用签子拨弄着尝了一口，味道尚可，但着实油腻了些，做的并没有闽州地道，可见过来做生意的应当不是大庆闽州人，而是学了外表像用来某营生的周国百姓。
见马车停下，杨晏清便将剩下的肉燕塞进了萧景赫手里，说了句：“帮我拿一下。”
转头就下了马车对早已等在门边的钱有才拱手寒暄。
钱有才穿着同样富贵，长着一张娃娃脸，瞧着便是一团和气的模样。但顶着这样一副被人笑斥乳臭未干的脸将钱家在周国的产业翻了几翻达到如今的地步，经商头脑与手段可见一斑。
待到手中还端着一碗散发着香气的肉燕下马车的萧景赫出现在两人面前时，钱有才一愣，旋即看向笑呵呵的杨晏清。
“钱管事见笑，此乃内子，新婚不久，还未来得及摆酒宴请亲朋。”杨晏清笑得一派温柔和煦，然后将手伸到萧景赫面前。
萧景赫垂眸看了眼面前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没说什么，伸手搭在杨晏清手心下了马车。
钱有才的眼神变了变，对这从来不耐烦参加聚会的鹤栖山庄突然多出来的当家男夫人并没有说半句平叛，生意人总是讲究个和气生财，更何况鹤栖山庄的这位庄主夫人看上去不像是商贾之家出身，满身凶煞冷硬倒像是个不好惹的江湖人。
想到鹤栖山庄背后和江湖势力错综复杂难以捋清的联系，心中更是对面前这对看上去着实有些古怪的夫夫心底多了些思忖想法。
钱良才当即打了哈哈笑着招呼道：“杨庄主，杨夫人，里面请！”
杨晏清听到杨夫人三个字，腰背顿时一直，志得意满地瞥了眼萧景赫。
萧景赫心中啧了一声，总感觉某只狐狸的尾巴实在是……欠薅。
进去揽月馆，里面和平日里常见的花楼差不多样式，中间高台舞姬起舞，旁边坐着乐师，袅袅曲调绕梁不绝，硬生生将旖旎之地的氛围弹奏出了清丽出尘。
杨晏清侧过头与萧景赫压低声音轻笑道：“揽月馆一二楼乃是饮酒作乐之地，再向上两层都是交易些奇珍异宝，珍奇古玩，为夫与几位商行管事出来吃酒可从来都是去三四层，绝无寻花问柳之心，夫人如今可是放心了？”
萧景赫瞥了眼杨晏清，一脸倨傲的清冷模样：“这就要赶人了？”说罢，锐利的眼神压向旁边用眼角余光往这边扫的钱良才。
杨晏清陪笑着讨好道：“夫人~”
萧景赫这才抬手理了理杨晏清的衣襟，又捏了捏这人袖中的手，低声嘱咐了句：“少喝点，仔细别着凉。”这才转身离去。
杨晏清顶着钱良才有些戏谑的目光悠然抬步往厢房里走，一边道：“这乐师手上技艺倒是不错，钱老板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宝贝？”
***
另一边，和几人分开的萧景赫手中捏着杨晏清塞进手心的玉佩，随意逛了三层的几个店铺没过多久就甩掉了身后跟着的尾巴，悄无声息地进了回字形走廊的左侧的一处小店铺里。
这铺子是卖字画的，在三楼一众卖古玩珍奇的店铺里并不扎眼，铺子里也并没有多少人，那掌故的见萧景赫进来，一惊之后先是行了礼，躬身引着萧景赫直接走向了内堂。
外间的一身艳红骑装的女子见到这样一个俊俏挺拔同样喜传红衣的男子先是红了脸，手中放下字画，见掌柜的出来才用眼色使了婢女去问。
只见那掌柜的愣了一下，面色为难道：“这……”
“这什么这？认得本姑娘是谁吗？”骑装女子见掌柜有推脱之意，顿时表情一变，手上的鞭子已经拿在了手上。
“连小姐，小人实在是为难啊，方才那位……”掌柜的当然知道这女子是谁，在周国，谁人不知凭借着皇贵妃一跃替代冯国相成了帝王岳丈，在周国境内横行霸道无所顾忌的连家？
女子身后的婢女凑过去小声劝道：“小姐，大少爷还在楼下……”
今日兄妹俩来这揽月馆的确是约了贵客商谈，若是小姐在这闹出了动静惊扰到了大少爷，府里回去想必又是一阵鸡犬不宁。
婢女的提醒点到即止，那女子终究不是没脑子的，咬唇想了想，扬起下巴问掌柜：“你们主家是谁？这总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掌柜的一顿，耳边却突然传过来一道声音，当即心中一松，对那女子拱手回答：“回连小姐，小人主家乃鹤栖山庄。”
“鹤栖山庄……没怎么听过啊。”女子嘀咕了一句，依依不舍的又瞥了眼内堂的方向，一甩鞭子带着婢女转头便离开了。
内堂里，萧景赫面色淡淡，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摇头道：“这连家堪称周国一霸，近些年来可以说是毫无禁忌，惹得商户们可以说是怨声载道。但连家也都是聪明人，不该惹的都不沾染，手里有权的世家见火烧不到自己头上，碍于连家在帝王心中的地位，又收了连家的礼，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对了，夫人，之前庄主吩咐的那两个人明日便到周国，是否要先去庄子一趟？”
“嗯。”萧景赫根本没将那连家女看在眼里，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传消息回去，查一查蛊婆婆的女儿是否曾经来过周国，并且与周国皇室有过往来。”
“是！”
中年男人领命之后便先行离开，萧景赫抬手按了按衣襟内的银票，走出内堂问掌柜的：“此处可有定制玉器的铺子？”
掌柜的想了想，给萧景赫指了个方向：“回夫人，玉炳斋的掌柜是个巧手的，若不是太过复杂的雕刻只要银子到位，当天便能取走物件。”
***
“庄主此番前来周国是准备在周国大展拳脚施展一番了？”钱良才笑道。
从厢房向外看，那回字楼中间的高台上的舞姬乐师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拍卖的展品，说是鉴宝大会，不过是发帖子给有身份有地位有眼力的人来竞价，奇珍异宝，价高而得。
杨晏清手中晃着酒盏，笑吟吟道：“只是来看看异国风土人情，说什么大展拳脚倒是过了些。倒是钱管事这么些年都没回过大庆，想必已经是如鱼得水，以周国为家了罢？”
“杨庄主这是说的什么话。”钱良才那张娃娃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放下手中的酒杯，抬手朝着大庆的方向微微拱手，肃声道：“我钱家是大庆的皇商，大庆自然也永远是我钱良才的归处。”
“不过玩笑话，钱管事何至于此？”杨晏清淡淡的应和了一声，仿佛没将钱良才肃然的神色看在眼里，然而下一句话让钱良才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杨某查到两个月前从沪州走了一批货来周国？算算时日，车队应当已经到了吧？”
钱良才忍住胸口翻腾而起的慌乱，努力维持住声线平稳：“这南来北往走的货着实不少，沪州那边走过来的也不外乎就是美酒多些，怎得劳杨庄主亲自过问了？”
“若只是美酒倒也无事，但若是美人……便不好说了，钱管事。”杨晏清手腕一动，手指间多了一张帖子，手指点在那素白色的帖子上朝着钱良才推过去，不急不缓，“鹤栖山庄干着什么差事钱管事应当听过些许风声，如今有贵客开了大价钱来查这批货，大家都是开门做买卖，还请钱管事行个方便。”
钱良才强笑道：“杨庄主，您也明白，这走货的买卖讲究的就是封闭消息。拍卖的钱不好挣，咱们都只是生意人，若是提前走漏风声引来贼人偷盗抢劫，在下这……唉，实在是难以招架。”
杨晏清想了想：“罢了，看在钱管事今日请的这桌酒，杨某便送钱管事一个消息。”
钱良才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也终于明白杨晏清此番前来周国，说不准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半月前，一种恶疾在京城里许多达官贵人家莫名出现，发病者面生铜钱大小脓疮，就连太医署的御医都对此恶疾束手无策，直到镇抚司无奈之下张榜召来了一位江湖郎中，治好了这些莫名身患恶疾的达官贵人。”
杨晏清说到这才将视线从台子上拍卖的珍品上收回来，侧首看向钱良才：“钱管事可知这位江湖郎中是何许人？”
钱良才的喉咙上下动了动，闭了闭眼，哑声道：“……是杨庄主的人。”
杨晏清悠哉悠哉地说：“杨某的庄子里养了不少闲人，偶尔那么一两个总能派上些用场。这不巧了，这份出过恶疾的贵人名册，倒是有不少人感兴趣。”
“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东厂的大都督，刑部的尚书大人……这些京城的大人物可都盯着这份名单。”杨晏清倒了杯酒，唇角带笑，“不过杨某是个生意人，咱们生意人只谈钱谈生意，不兴参与朝政这种容易把家族产业尽数玩进去的东西。”
钱良才沉默了好半晌，微微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杨庄主想谈什么生意？”
“和聪明人谈事就是爽快。”杨晏清的脸上眼角都带着笑，明明看着温和近人，看在钱良才眼中却无端带上了一股冰冷的审视，“曾经在沪州做生意的陈氏夫妻不日便会到周国做些小生意，还请钱管事这个地头蛇平日里多加照拂几分，藏一藏身份。”
“……杨庄主好手段。”
京城贵人患病的消息或许会滞后，但是关于沪州陈家与华山派这般大又昭告天下的案子，钱良才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这明明被判了流放的陈氏夫妻会出现在周国还是为鹤栖山庄做事，细细琢磨想想，这可并非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事。
更何况陈家夫妻作为之前这买卖在沪州的据点，钱有才哪里想不到这所谓的恶疮恐怕就是眼前人的手笔。
就是不知眼前这人所图究竟为何……
杨晏清笑了笑：“钱管事过奖了。不过是有些钱财，又认识了一些人罢了，全靠诸位朋友提携。”
钱良才嘴唇张了张，似是苦笑了一瞬：“在当年同意做这生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朝一日必定会被人找上门来，却没想到先查过来的不是官府人，倒是故人。”
杨晏清微微笑开，温声细语道：“官府人断案，眼中揉不得沙子。可在杨某这，但凡是有用的，都可以做朋友。”
“若是有朝一日无用了呢？”钱良才其实对鹤栖山庄这位一向深入简出并不常露人前的庄主并不熟稔，但能在少年之时徒手建立鹤栖山庄，短短十几年便无声无息发展成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其心性智谋显然不可小觑。
杨晏清唇角的弧度勾勒出一份恰到好处的讽意，口中却轻声劝慰道：“钱管事还是想办法让自己有用些为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觉得先生穿粉色一定很好看，但是我实在是不想让王爷穿，辣眼睛（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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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龍鵺 10瓶；请你吃桃子菠萝好不好 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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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 珠串【一更】
最开始的一轮拍卖之后, 一二楼今日已经一饱眼福或者买到心仪之物的客人便很有眼色识趣地退场，他们的请帖只是素帖，并没有持有洒金帖客人那般参与第二轮鉴宝会的资格。
萧景赫也在这时被侍女引着回到杨晏清所在的厢房里。
“谈完了？”
萧景赫进来没看见钱有才, 桌上的酒菜也撤了下去，只在窗边的桌子上摆了几盘茶果, 一壶清酒。
“嗯，吓一吓得了, 钱家人一向胆子不大, 吓缩回去可就不好办了。”杨晏清给萧景赫也倒了一杯酒, “来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物件。”
萧景赫拿起桌上放着的珍宝册子，随意翻了翻便不感兴趣地放到一边：“陈家夫妻明日便到周国, 先生如何打算？”
台下一声铜锣敲响, 一个面色红润满头华发的老者代替了之前的青年人接手第二场鉴宝会的主持。
【鉴宝会——开——】
“既是生意人便继续做生意就是。”杨晏清淡淡道, “只是那陈晖做事虽胆大, 却不考虑后果。事无周全, 必有后患，到时候还需要敲打一番, 让心思细腻手段柔和的陈夫人背后帮衬看着些。”
“陈晖是天生适合做生意的头脑，在这什么都缺什么都能卖的周国，只要有足够的货物供给, 再有钱家这个地头蛇罩着，不出半年就能在周国商圈里博得一席之地。”
“那肉燕既然能在周国如此受欢迎，想必周国人对大庆的美食接受度很高。”在马车上指使婢女去买肉燕的时候，杨晏清掀开车帘将那摊子面前排队的人群看在眼里，“到时候再编些关于吃食的段子让小孩子们传唱贯耳, 将那些吃食的名声打响。”
“吃食？”萧景赫送到唇边的酒杯一顿, 错愕道, “怎地忽然做这个？”
杨晏清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勾了勾萧景赫的手背：“这有什么难懂的？人活一世，无非吃穿住行。周国善武，穿衣装束与大庆很是不同，一时间难以改变。但在吃食上却是极易做文章。”
收回手端起酒盏晃了晃，见杯中酒液在杯壁划过弧度，杨晏清又是一副心思莫测的模样淡声道：“商人或许不能改变朝政内廷，不能影响军队武力，但混迹在三教九流贴近百姓生活方方面面的这些生意人，却是最容易影响百姓生活习性的存在。”
“吃食，话本，这两样原本普通的东西一旦侵入百姓生活，潜移默化改变周国百姓饮食习性与观念态度，日后想要再变回从前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就想着教化百姓了？
杨晏清看萧景赫的表情便知他想说什么：“不论是武力攻打还是柔和手段，最终的问题都会归于百姓教化。大庆地广人多，制度延绵已久，改变不易，而如今的周国却正处于政治内乱之际，做一做文章并不难。”
萧景赫再度对杨晏清谋算的远见有了新的体会，想了想却道：“吃食便罢了，但话本子可不是寻常百姓家会买的。”
“本就是卖给那些闺阁女子，后院女眷的。”杨晏清理所当然地回道，“百姓与高门世家矛盾不论在何时都绝对存在，但百姓却天性会追逐与高门世家吃穿用度沾边的东西。纸张昂贵，话本子百姓自然买不起，可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几段故事的铜板还是有的。”
“一个人听了的故事，过上几天全村的人便皆家喻户晓，他们或许会讲给自己的妻子，或许会用来哄睡自己的儿女……他们的生活习性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地改变，长此以往，他们便成了生活在周国的大庆人。”
萧景赫不得不承认，比起真刀真枪的作战，他对这种水滴石穿的阳谋更是觉得心生忌惮，忍不住就想为难两句：“这般的话本子可着实不太好写。”
杨晏清听着下面老者一件一件介绍拍卖那些平日里百年不出，在各类收藏大家手中流传后世的藏品，颇有些津津有味的模样，闻言总算是施舍了一个眼神给挑刺的萧景赫，轻笑道：“这类话本子顾文雍与我早在十几年前便写得差不多了，只是那会儿不过就是闲着无聊的打赌之作而已，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派上用场。”
萧景赫顿了顿，因为脑子里两只狐狸一边算计一边爪子握着毛笔写话本的精准生动画面无言了半晌，没忍住：“真的没想到？”
杨晏清眨眨眼：“当然了，那时候我可没想过入朝为官，这可都是给顾文雍准备的。”
高台上的古玩玉器已经拍完，接下来搬上场的则是一些机关巧器，珍奇药品。
杨晏清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这些年他喝的各种药里奇珍孤品怕是能从揽月馆门口排到琼州去。
忽而想起什么，杨晏清问旁边心思也不在鉴宝会上的男人：“方才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找到好东西了？”
萧景赫品了品好东西这三个字，一本正经道：“的确是买了些好东西，这会还在打磨，为了能今日便拿到还付了那掌柜加急的银两，花出去不少。”
“能被你看上眼的东西可少见。”杨晏清闻言更是惊讶，见楼下没什么可看的便转过身来捏了一个茶果细细啃咬，“什么物件？”
萧景赫歪了歪头，神色如常：“买来送给先生的，自然会让先生好好掌掌眼。”
正在这时，一声铮鸣让杨晏清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看向高台上新搬上来的拍品。
“这张七弦琴乃是百年前音律大家濮阳大师亲手所制，通体以玉石雕琢浑然天成，当世只此一架！”
那老者自旁边托盘内取了银丝手套戴上拨弄琴弦，那琴弦也不知是何物制成，历经百年不见丝毫腐断，仍旧音色清越如冷泉啸鸣。
“起拍价，十万两——”老者环视四周动容之色溢于言表的诸位客人，沉声道，“黄金。”
……
回去的马车上，萧景赫见杨晏清的手在那玉琴上爱不释手顾不上搭理他的模样，有些吃味道：“先生原先那架价值连城的琴呢？”
那把琴他后来再也没有在鹤栖山庄见过，几次想问都被杨晏清岔开了话题。
当时不知怎地鬼使神差般将琴留在了靖北王府的杨晏清手下一顿，淡淡道：“丢了。”
萧景赫：“……”
他没记错的话，杨晏清是不是曾经说过，那把琴值多少黄金来着……？
大庆国库一年的税收粗略估计也不过几千万两白银，谁能想到向来清贫喝酒都要赊账的帝师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随随便便就能眼睛也不眨地扔出去十万两黄金？
萧景赫闭上眼将面前拉着手晃悠的金元宝挥开，他当初哪来的自信说要养一个杨晏清的？
倏地，一道清越的拨弦声响起。
萧景赫忽然肌肉紧绷，下意识侧头躲开，锐利的剑气擦着萧景赫的脸颊打到车厢壁上留下一道光滑圆润入木三分的痕迹。
这熟悉的切面让萧景赫立时想起许久前京城郊外那片小树林里凶器不明的黑衣人尸体，转头看向杨晏清。
杨晏清此时怀中抱琴，悠悠笑道：“王爷曾言我剑术平平武艺不精？”
萧景赫：“……”
谁想到一个平日里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碰琴的人，居然是以琴为器，以音刃为剑？
难怪步法如此精妙，此种武器辅以神出鬼没的身法，绝对是鬼神莫测令人防不胜防的攻击手段。
萧景赫又不禁想起平日里这人懒起来连路都不想挪的样子：“……”
***
月上柳梢头，杨晏清好不容易从新得来的玉琴里拔出心神，从书房出来才向内室走了没两步，忽然想起下午那时萧景赫说的“白日本王穿，夜里先生穿”，再思及今日萧景赫十分反常的消失，不自觉揉了揉腰的杨晏清脚步一转就想往客房走。
他的确是喜欢撩拨萧景赫没错，但是凡事的确也都有个限度，自从他身子大好之后，某个男人在床上吃起来越发肆无忌惮。
杨晏清有时候也是想不通，大家都看的是一样的话本子，那人怎么就能脑子里想出那么多花样还能拿来折腾自己？
杨晏清还没走出两步远，整个人就被男人圈进了怀里。
“先生这是要去哪？”
男人依旧穿着白日里的那身红衣，这种柔媚的颜色穿在男人的身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妩媚气息，反倒多了一种烈火如炽的俊美。
萧景赫的眉眼生的着实好看，凌厉与美感共生，诱惑与危险并存，于昏暗的夜色中粲然一笑，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意让抵抗不住诱惑的杨晏清头脑昏昏沉沉地被拖进了内室帐中。
直到身上一凉，杨晏清猛然回过神来，抓着身上的衣服，嘴角一抽：“等等……”
萧景赫也不急，随手披了件外衫走到门边将门闩插好，然后又去旁边架子上拿过来一个小匣子，正是白日里在揽月馆里买的想让杨晏清帮忙掌掌眼的所谓好东西。
杨晏清见萧景赫身上披着的是自己白日里穿的黑衣，似有所觉地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亵衣里衫不知何时不翼而飞，只余下一件艳丽的红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白雪红梅，昳丽非常。
再看看帐子里被硬生生嵌入木料三分的夜明珠，此时床帐内明亮如昼，杨晏清不知怎的心头一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
萧景赫侧坐在床边，伸手将杨晏清脸颊边的发丝挽到那粉色的耳朵尖后，手指勾了勾杨晏清柔软的耳垂，将匣子推到杨晏清身前，低声笑道：“先生送的玉铃铛寓意非凡，却因没有心而显得安静了些。这几日本王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这枚没有心的铃铛在不被碰到的时候都能想到本王……”
“先生今日所称内人倒是给了本王些许灵感。”萧景赫见杨晏清不接，翻身上榻，手臂用力将人拦腰抱起置于怀中，握着杨晏清的手轻轻打开面前的匣子，六串层层串起的玉珠子静静躺在匣子中，萧景赫勾起一串轻轻晃了晃，珠子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悦耳动听至极，“没有心的话，就填满这枚铃铛，让他不用响就能无时无刻感受到本王的存在，岂不甚好？”
杨晏清被按坐在萧景赫怀中，拢着身上的红衣撒娇示弱：“咱们今日便不玩了吧？腰疼的……”
见男人开始给自己光滑的手腕上绑玉珠，杨晏清靠向萧景赫怀里抬头吻了吻男人的下颌，轻声唤道：“萧景赫~”
萧景赫执起杨晏清的手腕在上面烙下一个吻，轻声道：“先生如今心中可是只有我了？”
杨晏清将脸埋进萧景赫的脖颈间不说话。
萧景赫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眼神愈发深沉，那墨色最深处翻滚着浓烈的占有欲与疯狂，握着这人的手却没有丝毫用力，如同呵护着最为宝贵的美玉。
怀中这人如今看似洒脱，心中却总是有太多的思虑顾及，不过没关系，他萧景赫一生喋血沙场，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以待时机，总有一日……
……
满室珠串叮当作响的悦耳声中，男人暗哑低沉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先生……这般才叫内人……”
“哭成这样……小可怜，下次穿粉衣试试看，好不好？”
神志模糊间，手指抓到榻边的另两条珠串，杨晏清迷迷糊糊地想：
怎么还有两条……？
***
杨晏清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榻边匣子里放着的珠串咬着牙捏成了齑粉，想起最后被那人逼着叫出的称呼，说出的话，杨晏清到底是个读书人，一时间脸色红红白白气得狠狠拍了下床沿。
“吱呀——”
萧景赫端着米粥小菜进来，视线扫过地上的玉白色齑粉和床榻上抱着被子恶狠狠瞪视过来的青年，面不改色道：“来，吃点东西再生气。”
想起这人买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银票还是从自己手里给出去的，杨晏清咬牙道：“不吃！滚出去！”
萧景赫避开杨晏清随手扔过来的枕头，放下托盘坐在床边，十分熟练的哄人：“用珍珠米熬的，里面放了先生喜欢的菇菜，从早上开始小火慢慢熬煮到这会儿，乖，尝尝？”
杨晏清这次可没那么好糊弄了，轻哼一声：“王爷现在倒是拿捏我拿捏的正正好啊。”
“怎么可能？明明是我被先生拿捏在手心里，揉捏搓扁什么形状都随先生喜欢。”萧景赫端着碗直接将米粥吹凉送到还在生闷气的杨晏清嘴边，随着次数的增多，萧景赫顺毛捋的功夫也日益熟练。
杨晏清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会有半点表现的，像这种第二日的生气，多半是恼羞成怒的炸毛。现在的萧景赫哪里还有以前忌讳别人说他外貌的冷怒，低眉顺眼用美人计哄杨晏清吃饭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杨晏清的腰，待到午时的一碗米粥小菜吃完，帝师的毛就差不多被捋顺了，气也差不多消了。
……就是腿还是有点抬不起来。
“捏捏。”杨晏清的胃里舒服了，心里还是有点气，艰难地翻过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道。
萧景赫的手熟悉杨晏清浑身上下每一处惑人的凹陷，每一处美丽的凸起，也更熟悉杨晏清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捏捏。
“周家的那个小姑娘早上来了。”
杨晏清将脸蒙在枕头里闭着眼思考，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用下巴抵着垫在枕头上的手臂，懒懒道：“一个小姑娘……怎么教？”
“先生当初怎么教萧允的？”萧景赫其实倒是十分好奇杨晏清究竟是如何教导萧允，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让这两个人凝结成如此复杂又彼此包容的关系。
“教狼崽子容易啊。先让他熟悉味儿不咬人，然后再给他点带血的肉告诉他外面的人不能不信又不可尽信，之后教他捕猎的同时提醒他不能全然冷血无情……一年又一年，别人再加点东西，不就长大了？”杨晏清含含糊糊地说，“况且当年内廷之乱机会难得，斩断了那些依仗血脉想要上位的根本，废了他们后代的身份，之后便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但周国不一样，名正言顺继位的皇帝还好好坐在龙椅上活着，后宫更是和前朝瓜葛关联，错综复杂。”杨晏清说着就皱起眉，不耐道，“啧，这么丁点大地方，官儿倒是不少，出门马车撞死五个有四个都是大官，还有个是皇帝小妾的族亲。”
“之前沈向柳做事实在是太过仓促，既然要对冯经纬下手，就不该留着冯家，如今当年皇后生下的皇子皇女都被送往大庆做质子，周国境内冯家的势力尽数蛰伏，摸不清脉络。得传信回去，让沈向柳和顾文雍想个办法把那个名义上的嫡长子逼回周国，最好是私自出逃，这样才能钓出来更多的鱼……”
“那个国师倒是可以一用，但是棋盘上还差了点东西……”
“让我想想……”
在萧景赫的揉捏下，刚醒来没多久的杨晏清眼皮子又开始往下掉，就在这将睡未睡似醒非醒之际，婢女快步小跑而来，在门边匆匆禀报：
“庄主，夫人，连家派了媒人带着几箱纳彩拜见庄主，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你说什么？”杨晏清的眼睛缓缓睁开，转头看向门边的婢女，慢吞吞问，“媒人？纳彩？”
“是。”门边的婢女小心翼翼道，“说是……来为连家大小姐，下聘。”
萧景赫的神色一顿，表情有些古怪。
“引到前厅去。”
挥退了婢女，杨晏清感觉到身后按捏的动作停下，斜睨了一眼萧景赫，自床榻上掀被而起，在萧景赫陡然深沉下来的眼眸中走到衣柜前，当着男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挑选了衣物一件件穿上，冷笑道：“让我来见识见识，是咱们院子里的哪枝红杏探过墙头想要去尝尝连家的甜头。”
萧红杏：“……”

*
作者有话要说：
在里面的才叫内人［小脸通黄］
——
推推今天刚改好文案的预收呀！
《国师为后》清冷美人受VS腹黑帝王攻
年少收养一时爽，如今追妻火葬场～


095 # 连家【二更】
周国地域仅有一洲大小, 朝堂并不设六部，设宰相约束监察文武官员，起初周文固能以并不起眼的皇七子身份脱颖而出成为储君, 靠的就是在朝中根基深重，文武势力俱全的冯家。登基后立冯家女为皇后, 冯经纬这个岳丈则一步登天，坐上了宰相之位。
杨晏清没有特意去查过周国内廷的纠葛, 但看如今的形势, 想必这位同样是年少即位的皇帝心中另有宠爱, 沈向柳入宫之后也定是发现了这一点，这人惯于摆弄人心, 在本就存有裂痕与猜忌的关系中挑拨离间这事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至于这在皇后退居冷宫闭门不出、冯国相意外身死后突然得势的连家, 便是宫中那位帝王真爱的皇贵妃母家了。
只是这种直接派遣了媒人纳彩上门就要娶男子过门的行事作风, 以及面前媒人脸上谄媚的表情, 杨晏清不发一言地听完媒人长篇大论将连大小姐与萧景赫简直夸到天上, 缘分天造地设姻缘天成的屁话，手中的茶盏终于在媒人口干之下不住吞咽口水的动作中放下。
“既然是佳偶天成, 天赐良缘，我这个做庄主的自然不会当着府里人荣华富贵。”杨晏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玩味，他的心情竟然看上去很是不错, 就连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媒人也能笑得斯文温和，“就是不知我家小锦去到了连家，是做妻还是做妾啊？”
“自然是正妻！这谁人不知连家大小姐向来看不上寻常男子，此番对府上郎君一见钟情，实乃天大的福气啊！”
在旁边听着感觉事情走势越发不对的萧景赫：“……”
“天大的福气啊。”杨晏清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可连大小姐看上的这位乃是在下明媒正娶公之于众的夫人, 连家这是想仗势欺人, 明抢良家了？”
杨晏清昨日带萧景赫去揽月馆的时候并没有丝毫遮掩，言及之时也称夫人，两人举止甚是亲密，连家的人几乎不用查，着人去揽月馆问一圈就能知道萧景赫乃是鹤栖山庄的庄主夫人，如今却还敢这般上门……呵。
媒人心道终于来了，笑得越发谄媚热情，两人就像是看不到仍在场的萧景赫一般，自顾自的交谈着：“杨庄主，大丈夫何患无妻？大小姐实在是倾心肖先生，回府之后整日茶饭不思，侯爷素来疼爱大小姐，听闻庄主有意在周国做些生意，与连家有姻亲合作可比钱家更有用些！就当是成全一段姻缘罢！”
“成全？”
“是啊，您想想看是不是这个……”
杨晏清抬眼淡淡了那媒人一眼：“话，可要想清楚再说。”
“官商勾结的确是更容易行事的路子。可我鹤栖山庄可不是来周国做生意的，更没有卖夫人的打算。若是连家大小姐实在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便多请几个大夫备着，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绝食悬梁在连侯爷眼里吃香，在我这可就没那么有用了。”
“至于成全姻缘……”杨晏清看了眼旁边早已经面沉如水的萧景赫，心知不能再逗了，脸上的神情转为沉冷，对那媒人冷冷道，“我这位夫人，姿容绝世，武艺高强，乃是我当年花了大心思大功夫才得以从夫人母家娶出来的心上人，平日里哄着宠着爱着，生怕一个不高兴便撒手没了，是我鹤栖山庄捧在手里的宝贝。那位连家大小姐的脸怕是伸到了琼州城门，平日里跑了无数货运马车才能说出这般强娶之言罢？”
“你！”
这媒人是连家的家生子，是一辈子绑在连家的下人，对连家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自从连家得势，哪里有人敢这般明嘲暗讽一副看不起的模样？！
“杨庄主可要想好了。”媒人表情阴恻恻地威胁，“得罪了连家，恐怕杨庄主与肖公子再也没了出去这城门的机会。”
“鹤栖山庄不过一介商贾，哪里敢得罪国丈？”杨晏清的语调软了下来，眼珠一转，似是十分为难的想了想，犹豫道，“一家男百家求，只是小锦在我鹤栖山庄可不是什么小郎君，当年离家之时便说得清楚。就算是和离休书，也得是夫人休了我才是。”
媒人见多了世间真假痴情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世间男子常见的伎俩，不愿得罪权贵又不愿做负心薄幸的恶人，就将事情尽数推到伴侣头上，当即对这个没骨头的庸人轻视了几分，仰着下巴趾高气昂道：“那杨庄主便等着肖先生的休书吧！”
待到前厅的人散去，院子里还堆放着连家派人送来的纳彩之礼，萧景赫这才开口：“想要休书？”
“夫人写的可不算，得让陛下写才是。”杨晏清撑着腰酸端坐了好一会儿，这会儿人一走又软进了椅子里。
“先生这是烦了我了？”萧景赫走过来蹲在杨晏清身前，学着杨晏清平日的模样轻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杨晏清顿时被逗笑，抬手勾着萧景赫的手指拽了拽，嗔道：“萧景赫，你好生黏人啊。”
“先生不喜欢？”萧景赫执起杨晏清的手指吻了吻，眉梢轻挑，嘴角含笑。
“喜欢。”杨晏清趴在桌面上嘟囔，“就是腰说它不喜欢。”
“知道先生有事做，这几日不闹你。”萧景赫的手臂自杨晏清背后伸过去将人横抱在怀里，抬脚往内室走：“连家那边我去探一探，正好我同连家还有些旧账要算一算。”
“屋子里闷。”杨晏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萧景赫怀里窝好，“连家与靖北军有旧怨？”
萧景赫脚下一转朝着后院的荷花池走去：“暗一查到我父亲在与蛮族战场战死那役中丢失的战刀，当年不知为何落在了连家手中，进献给了周帝，如今就放在九鼎塔里。”
九鼎塔是周国建立之初便修建而成的一座七层高塔，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周国从各地搜罗而来的无价之宝。有传闻道周国的九鼎塔内保管着周国的立国根本，因而九鼎塔内机关重重，守卫森严，百年来还尚未有人能潜入九鼎塔内全身而退的先例。
那柄战刀是靖北王世代相传之物，在萧景赫这代却从未见过。萧景赫与靖北王的关系并不亲密，但靖北王的战刀被敌国与那些珍奇物件收束放在一起，的确是有辱靖北军声名。
“诸事小心。”杨晏清被这人轻放在荷花池旁边的躺椅里，勾着萧景赫的头低下来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
见萧景赫离开，杨晏清对旁边候着的婢女道：“唤周姑娘过来。”
***
刚走出府没多久，暗一便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沉默着递给萧景赫一封信。
萧景赫认出上面的字迹是萧允，眯了眯眼，撕开信封。
一目十行的看完，萧景赫双手一合，纸张顿时化为齑粉飘落在地上。
当年安郡王手中的皇室暗卫早已经归拢到了萧允手下，在重新洗牌换了一批人之后，短短几月时日，萧允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有任何筹码的小皇帝了。
前世周国并未有灭国亡国之灾祸，但是萧景赫清楚的记得，就在他登基后的第三年，周国的九鼎塔忽然烧起一阵大火，大火之中焚毁了无数珍宝秘密，最终出手救下九鼎塔的便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世人眼中的周国国师。
只是随后那周国国师整个人便如同被烈火焚身，煎熬了三天才死去。
萧景赫本来并未将九鼎塔的事放在心上，只是萧允却传信言那九鼎塔的六层放着的全是有关大庆官员机密以及大庆皇室一些被窃取的情报，更有甚者，靖北王当年丢失的战刀也在其中。
除了萧景赫与芳姨，世间再没有活人知道那柄被收入其中的战刀刀柄里，藏着证明靖北王一脉乃是前朝遗孤的证据。这把战刀萧景赫找了太久，而这些动作也从来没有隐瞒过踪迹。
靖北王一脉的身份必须是一个永远埋藏的秘密，一旦暴露，萧允绝不会容忍靖北军这样一个被前朝血脉统领至今的军队。
思忖了片刻，萧景赫对暗一道：“回话过去，就说这场交易本王应下了。”
萧允知道杨晏清在周国，也同样知道萧景赫在周国，却在萧景赫去信直截了当问出怎样才肯真正让京城帝师病逝，让杨晏清常驻青州时，提出一年内用周国来换杨晏清这样一个明显刁难的要求。
这小崽子到底还是看不得他二人在一处啊……啧。
萧景赫熟悉杨晏清，知道这人来周国绝不只是想来看看这般简单，却也明白杨晏清做事一向稳妥不会冒进，一年内让周蓁蓁那个黄毛丫头登上帝位，这样的事哪怕是杨晏清去做也显得天方夜谭了些。
只不过……
杨晏清不清楚周国中冯家的蛰伏势力，但是曾经与萧景赫暗中对峙的，可一直都是冯经纬变法之后国力昌盛的周国，冯家势力不可一世的周国。
除了被联手打压的冯家，还有什么能让如今周国的帝王与连家忌惮于心，杯弓蛇影？除了连家与薄情寡义的帝王，又有什么能让曾经权倾一时的冯家怨恨滋生，仇恨于心？
想要在一年内收服周国，不容易，但要是想在短时间内让周国乱起来……
萧景赫这人的骨子里从来都是带了疯劲的，以前投鼠忌器诸多顾虑，可如今他知道不管闹出什么事来，背后都有一个杨晏清兜底，他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将暗卫营中擅长刺杀的人都调过来。”
“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我是不是不该把你放出去？
萧景赫：无辜.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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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 # 教导【一更】
“见过先生。”
周蓁蓁换了一身襦裙, 过来的时候对着杨晏清十分有礼的拱手躬身后才跪坐在杨晏清对面的软垫上。
杨晏清不知何时让人将躺椅搬走，此时也跪坐在小桌前，桌上上了壶茶和一碟撒了糖霜的面果子, 桌边的小香炉还是袅袅向外飘着乳白色的烟，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我不会收你, 但殿下但凡所需，我都会尽力教导。”杨晏清拒绝了周蓁蓁要斟茶的动作, 给茶杯中倒了一杯放在周蓁蓁的面前, “殿下, 你我之间，不过一场交易。而我, 也不过只是殿下如今暂且信得过的谋士幕僚罢了。”
“先生为何如此绝情？”小姑娘咬着下唇, 闷闷不乐道, “当年可以收学生, 为何现在就不能收我呢？或许几年之后, 周国归于大庆，再也没有异国异政之分, 先生如今收我，以师生情谊督促监察周国内政不是更加稳妥吗？”
“师生情谊……”杨晏清笑了笑，“殿下, 今日杨某给殿下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永远不要用所谓的情谊去绑缚玩弄政治。”
师长如父，杨晏清已经将所有能倾注的心血尽数浇灌在了那只狼崽子身上。
他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学生，而那个学生已经足够优秀。
“情谊这种东西最是美好又脆弱，破碎之后一片狼藉, 着实不是什么当用的东西。在这朝堂上, 永远没有情谊, 只有利益。”
“殿下身为女子，若真想要争这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比那些眼中有情谊的人更狠，更冷，更孤独。”
周蓁蓁心头微震，将杨晏清的这番话在心中反复思量咀嚼，轻声道：“难道要坐上那个位置，注定就要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吗？”
“殿下可以不冷酷，也可以多情——只要承受得起失去的痛彻心扉，信任被背叛的锥心刺骨，以及对得起心软事败后那些支持殿下的亡魂。”杨晏清此时在面对着周蓁蓁的时候，态度已经不是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而是真正将她放在了接下来教导辅佐的君王位置上，“殿下首先要清楚一点，您……或者我们，将要做的事——”
“叫做谋逆。”
周蓁蓁的脸色一白，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在做的，在为之努力的是国师所言的顺应天命，是父皇所说的保护子民，从未深切想过将要踏上的究竟是什么道路——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
“我曾经做的是扶持幼帝，匡扶朝政的事，手中斩杀谋逆之徒数以千计，勤政殿外流血不止。”杨晏清的脸上仍旧带着笑，温和而斯文，就像是在说着某个话本子上值得称赞的故事，“殿下，自古以来，谋逆失败永远不是个人的成败，而是一群人，几个用利益绑在一条船上的成败。若是成了，殿下便是周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其后是否真的愿意带领周国归顺大庆，也是殿下自己的决定。”
“倘若败了，就像当年我肃清乱党余孽时一样，殿下身后的那些人，也没有一个可以活。”
世事无常，就连杨晏清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在敌国的境内，思忖着曾经厌恶至极的谋划。
杨晏清见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眼神中带上了一抹不安，叹了口气道：“我不会问殿下背后都站着什么人，手中又有什么筹码，但，如若殿下是真心想让我出手辅佐殿下登上皇位，最基本的一点便是不论发生什么，想要做什么，事无巨细，告知于我。”
周蓁蓁与萧允不一样，她是周国先帝最小最受宠的女儿，幼时在先帝活着的时候过着的是掌上明珠的生活，周帝即位后虽然对她多有苛刻，但她女子的身份也令周帝并没有过多注意到这个不会去争夺皇位的妹妹。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种天真的烂漫，而如今杨晏清最先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天真烂漫捏碎，让她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并不是什么美好故事中的跌宕起伏，而是杀人不用刀，言语不见血的谋逆。
周蓁蓁背后的人，效忠的不可能是这个还带着天真稚气的小姑娘，他们效忠的可能是逝去的先帝，也可能是不知道在周国扎根多久的代代国师，而周蓁蓁要做的，首先便是将这些心思各异的人真正收为己用。
否则就算将来在各方势力倾轧下登上皇位，周蓁蓁也绝没有开口决断的权利。这对于杨晏清而言，实在可以说是一场得不偿失的交易。
“可……要怎么收服他们？”周蓁蓁皱起眉，那些人都曾经是先帝留下给她授课的老师，又或者是内廷里能护住她长大的嬷嬷太监，对她都是毕恭毕敬从无半句不是，“怎样才算是收服？”
“当殿下需要他们去死，而他们毫不犹豫照做的时候，他们才能真正算得上是殿下的人。”
“这不可能！”周蓁蓁下意识道，“内廷的宫女嬷嬷们或许可以，但是老师他们……”
“殿下可以做到。”杨晏清抬手轻抿茶水，不紧不慢道，“因为有我。”
“可是……”周蓁蓁在吐出这两个犹豫的字眼之后又咬住下唇，其实她很明白，杨晏清如今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言。
现如今她手中的人，背后的势力，效忠的，看中的都并非是她，只有面前这位看不透又摸不清的异星才是真正与周蓁蓁有着利益交易的人，也或许可能是唯一一个目的与周蓁蓁相同的人。
恍惚间，周蓁蓁忽然明白过来杨晏清所说的话。
是啊，走在这条路上，维系合作势力最结实的纽带从来都不是情分，而是利益。
情分太过虚无缥缈，人性也难以定量权衡，唯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可以操纵的握在手中的东西。
周蓁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灼热，那是对于权利的欲望。
她再一次拱手，这一次并没有将自己的坚定有力地开口：“请先生教我！”
有欲望是好事。
杨晏清的唇角微微上翘，这个小姑娘是个可塑之才，很聪明，识时务，除了眼界学识这种可以轻而易举教导的东西，还差最后一点。
手段和心性。
萧允那个自小挣扎着活下来的狼崽子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
“殿下觉得，连家的那位皇贵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蓁蓁敛目思索了一阵，慢慢道：“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有着足够美丽柔弱的外表，永远保持着良善模样，正值女子最美的年岁日日吃斋念佛，却能十几年如一日的紧紧抓住皇兄的心，使得皇兄在登基之后，不顾皇位稳固，被人稍加挑唆就对冯家下了手。只不过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皇子，听闻皇兄一直想让皇贵妃诞下一位皇子。”
“她好似从来不在意皇宫中的妃子争宠，后宫争斗，也不对母家炙手可热的势力加以干预阻止，任凭连家如今走到一种十分危险的境地却冷眼旁观。”周蓁蓁回忆着记忆中的那位女子，越梳理越能看清之前并未发现的东西，“她……与后宫里的那些妃子都不同，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皇兄？”
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周蓁蓁居然有了几丝惊讶。就连她都明白，后宫女子捧着一颗真心去全心全意爱一位帝王是一件多么离谱又自寻死路的行为，更别提她的这位皇兄更不是什么情种，三宫六院，燕肥环瘦，皇兄虽然给了她后宫万人之上的地位与宠爱，但也不过是一个后妃罢了。
周蓁蓁不再询问杨晏清，而是放轻了呼吸想着这其中的关跷，皇贵妃若是做了什么事担忧报应到自己的孩子身上所以吃斋念佛也是理所应当，可这又和他们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亦或者说，连皇贵妃为什么会被先生单独提出来？她为什么会如此特殊？
……作为一个从皇子时期便陪伴，其后更是为了夫君大业让出正妃之位让心爱的夫君迎娶更有助力的女子，她不仅仅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她的不一样来源于皇帝对其一心一意心意的信任！
是信任。
周蓁蓁猛地抬眼看向杨晏清：“先生想让我接近皇贵妃，借皇贵妃的手去影响皇兄的决策？”
杨晏清笑道：“善。”
“可皇贵妃一颗心都在皇兄身上……”
“那是在周帝还未称帝之前。”杨晏清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浓烈而纯粹的爱意最易滋生更汹涌的恨。曾经的感情有多么奋不顾身，便越是想要得到与之相匹配的爱意回馈。
而付出的越多，在那份心意被帝王踩在脚下践踏再轻飘飘塞进珍宝赏赐当做补偿之后，便会酝酿出最强烈的恨意。”
“有冯家前车之鉴膈应在先，周帝不可能再立其他女子为后，而在皇帝的后宫，除了皇后，妃嫔再得宠也不过只是个妾罢了。”
“殿下要做的，就是在这份恨意之上淋上热油，让这位周帝信任如左右手的枕边人去争抢周帝不愿意给出的东西，让周帝忌惮猜忌连家人，终有一日举起屠刀。”
“倒了一个辅佐称帝的冯家，可以被看做是帝王想要掌权，可若是再倒下去一个替帝王做尽腌臜事的连家，如此薄情寡义的帝王，要多么眼界浅薄的世家才会去选择继续与虎谋皮？”
“可皇贵妃不掌后宫凤印，向来不参与后宫争斗俗事，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要如何才能接近？”
这些年来，想要走皇贵妃这条线影响连家或者争夺盛宠的人不计其数，可事实便是，前朝后宫皆无人能打动这位没有丝毫破绽的皇贵妃。
“这样一个女子，本该在男人眼中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是一颗真心挂在丈夫身上的最完美的柔软，温婉良善并不稀奇，但日日吃斋与佛经为伍，又是为何？”杨晏清轻轻点了一句，点到即止。
周蓁蓁顺着杨晏清的思路猜测：“是她曾经做过什么事？”
杨晏清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手指绕着那香炉中飘散出来的袅袅烟雾：“是孩子。”
“孩子……公主？”
“皇贵妃或许更爱她的夫君，但同时宠妃所诞公主能在后宫手段中活下来，她也一定付出了诸多心血。殿下同为公主，年岁即将议亲，这将会是一个极佳的借口去拜见这位不理后宫俗事，不染前朝权势的宠妃娘娘。”
“殿下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求皇帝宠爱，不求前朝政治，一个无权无势曾经被先帝宠坏的小公主而已，多么好的伪装。”
“毕竟，谁又会怀疑一个担忧自己命运从而想走皇贵妃娘娘的路子帮忙打探皇帝心意的公主呢？”
***
“那这鹤栖山庄的夫人一看便是个江湖人，能和鹤栖山庄的庄主成婚想必比起女子更偏爱男子，也不知怎的连大小姐像是被迷了心窍似的见天追着人跑。”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多容貌出众哦！”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连家大小姐要什么没有？说什么真心呢，八成就是追不上才觉得香~咱们再喜欢家里的婆娘路过楼子还不是要瞟两眼，不就是这个理儿？”
“哎哟喂！你可仔细着你那张嘴！死在连大小姐鞭子下面的人还少吗？之前我隔壁那家的小外甥就是因为指着连大小姐看了一眼，一个才九岁的小娃娃当场就被鞭子活活抽死丧了命啊！”
“说到这个，前两天我还在城外见着那鹤栖山庄的夫人将连大小姐连人带鞭子扔进了护城河里呢！那可真的是一点面子都没留！忒凶！忒解气！”
“真的假的？连家这也忍了？”
“说来也奇怪……唉，你们那最近有情况没？这几日连家那几个硬收租子的管事没来，给我整得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几天好像是安稳太平了不少……莫非是出什么事儿了？”
……
杨晏清最近总能从萧景赫身上闻到血腥味，一开始在检查了萧景赫身上没有伤口之后便随他去，直到这一日，萧景赫二半夜回来的时候小臂还插着一只直直穿过去的羽箭，这才忍不住将人按在床榻上开始逼问。
“你这段时日都在做什么？”杨晏清狠下心拔出箭身扔到一边的铜盆里，一边清洗萧景赫的伤口一边皱眉冷声问。
萧景赫卖关子道：“最迟明日，先生便知晓了。”
杨晏清手下一重：“以王爷的武功，这是闯了什么龙潭虎穴才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是被人守株待兔了。”他虽然受了伤，但是那守株待兔的人可是当场毙命，连他的人影都没摸到。
哦，到也不能这样说，那些人还是得到了一些东西的……比如说，他用来行刺的东西，正是那位连家大小姐的鞭子。
萧景赫看着杨晏清这般眼睛里倒影只剩下他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也是存心不想回答杨晏清的问题，伸脖子凑到杨晏清脸颊边偷了一个吻，温热的呼吸细细密密地在这人的耳根处缠绕着，顺着开始泛红的肌肤慢慢向下探。
“先生可是心疼了？”
杨晏清可太熟悉萧景赫此时的眼神了，缠纱布的手一紧绑了个漂亮的结，板着脸道：“都这样了还不消停！下次我看这只箭插到下三路你还怎么浪！”
萧景赫的鼻尖摩擦着杨晏清的侧脸，低声调笑：“怎么，先生只准自己浪，不让本王有样学样？”
最近觉得越发难在嘴上欺负萧景赫的杨晏清：“……”
将染血的纱布扔到一边的铜盆里，杨晏清脱了方才披上的外衣，神情平和的跨过萧景赫的腿在床内侧躺了下来，妥帖地给自己盖上被子，用行动阻止了想要凑上来的男人。
萧景赫习惯性的伸手想要去揽杨晏清，却被被子下伸出的一脚踹到床榻边缘。
这一脚力道控制得正正好，萧景赫就是想掉下去做苦肉计卖乖都还差点距离。
杨晏清眼睛都不带睁开一下，轻哼道：“一身的血腥气和药味儿，离我远点。”
萧景赫：“……”
万万没想到，进了房，上了床，还能被媳妇关在被子外面。
……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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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杨大人的双标：
在大庆谋逆，杀无赦；在周国谋逆，寻思寻思选一把最锋利的刀递过去。
————
那个珠串，我原本想的只是缠绕在……咳，没想着进去啊！你们怎么这么会！［小脸通黄］


097 # 放手【二更】
周国不设六部, 由大理寺直接受理国内大小伤亡案件，而就在这几日，前来报案的勋贵……着实是多了些。
“父亲, 他们哪里是来报案？分明就是想试压让我们去得罪连家！”大理寺少卿在堂下快步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抬手抵着桌角忿忿道。
大理寺卿能坐到这个位置可不仅仅只是会趋利避害有眼色这么简单, 在背后既没有连家也没有冯家的情况下，能在周国朝堂上立足的都是会吃人的老狐狸。
“再等等。”
“等？咱们再等下去冯家那些人……等等, 父亲传信给了……那位？”
而就在这时, 管家匆匆将一封信笺低头递进来, 看也没看上面的内容便退了出去。
大理寺卿拿起桌上的信笺拆开一看，顿时心下一松, 笑道：“你带上一队人马去城内这个庄子, 去请此间主人的夫人。”
大理寺少卿接过信笺看了两眼, 皱眉想了想, 恍然：“……这不是最近那个和连家大小姐传闻沸沸扬扬的那位？”
“去到那位府上可别如此失礼, 人多半是请不来的。”大理寺卿嘱咐道，“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让连家看一番, 那连家小姐最近正在兴头上，只要她站出来以势压人，让京城众人看到, 咱们的目的便达成了。”
青年暗自嘀咕：“那咱们把人请来大理寺不是更好运作？”
大理寺卿看着自家从小顺风顺水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儿子，虽聪慧却着实过于自傲，不由神态莫测般地笑了笑：“我儿不妨一试？”
***
坐在前厅一直被晾着喝茶的大理寺少卿表情肉眼可见地冷沉下来，自他在这府邸外官兵围住给下马威之前事态还算发展正常，可当百姓议论纷纷围观, 一位婢女不卑不亢走出将他引入前厅上了热茶之后便离开之后, 事态便有些脱离掌控。
他是来压迫此间主人交出最近几个刺杀案的凶手, 为何现在被人晾在这，热茶都晾成了冷茶？
正当大理寺少卿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发泄之际，一道清丽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传来：“齐大人为何在此？”
熟悉的声音让大理寺少卿的动作一顿，惊讶的抬头看去，正抱着两本书路过前厅的少女，不是妤锍公主又是谁？
连忙走过去见礼，这位公主对他们齐家而言可不仅仅只是一位公主。
大理寺少卿即使从来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效忠一个女子，但国师既然点出公主是命定之王，他们齐家世代为国师所用，也自然会辅佐这位公主殿下。
“见过殿下。”
大理寺少卿行礼之后才觉不对，金枝玉叶的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调查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势力勾连的宅邸内？
思来想去，大理寺少卿没忍住询问：“臣于此处传唤大理寺凶案嫌犯，不知殿下缘何在此？”
嫌犯？
周蓁蓁的眼神一动，她其实见到这位大理寺卿许久了，过来询问也不过是见他被先生刻意晾着，想知道是何缘由而已。
“此方宅邸乃归属一位大才先生，本宫在此同先生学习，日日前来，并无疑处。不知先生可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心中一个咯噔，这才明白为何父亲曾言此番人必定是请不来的，但越是如此，心下越是不满，这位公主未免也太不识大体了些！
“殿下的功课可做完了？”
一道淡雅疏朗辨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周蓁蓁与大理寺少卿一同回头，见到廊下揣手而立面色淡淡的杨晏清时，周蓁蓁吐了吐舌头，抱着怀中典籍立时脚底抹油溜的飞快。
“先生我这就去！”
杨晏清的视线落在大理寺少卿身上，斯文一笑：“这位便是大理寺少卿齐大人了罢？琐事缠身，劳大人久候。”
……
杨晏清的出现让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开始对周蓁蓁这个他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的效忠者另眼相看，而随着他的改变，将来还会有更多如同他想法看法一样的人也随之改变。
将那位段位尚浅手段还嫩了些的大理寺少卿打发走，杨晏清坐在前厅里阖眸思索了良久，忽然轻“啧”了一声。
从来都是他搞事，现如今居然要给萧景赫捅的篓子扫尾巴，这感觉着实是有些奇妙。
……还有些微恼。
而那丝被人蒙在鼓里算计的生气在回到内室看到乖巧站在墙边头上顶着三个苹果站得笔直的男人后，也霎时间被忍俊不禁冲淡。
“多大点事情，也配让王爷瞒着许久？”杨晏清坐在桌边将茶杯翻开，热茶是婢女刚上上来的，温度正正好。
萧景赫轻咳了一声，小声道：“先生要不要先听听看名单？”
杨晏清送到嘴边的茶杯一顿，狐疑地看了眼萧景赫。
萧景赫稳住头上的苹果，开始语气平板的报名字：“钱志，陈杭明，李和，冯原值……”
“冯？”杨晏清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这些人都是冯家势力？”
“嗯，前世那会儿那些都是周国各个机要部门的掌事官员。”萧景赫见杨晏清没怎么生气，就将苹果抖下来接在手里放回盘子，顺手还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基本都是冯家的人，也有几个是连家的姻亲，不过连家那边估计以为是冯家的报复。没留什么大尾巴，反正咱们现在不过就是江湖一山庄，纯粹的生意人，不打眼。”
杨晏清琢磨了一会儿，挑眉：“想看狗咬狗？”
“这样先生不是更省事？”萧景赫没有反驳，“冯家是不可能同意周蓁蓁想要归顺大庆的想法的，当年冯经纬的主张就是全民皆武，战死空国，后来施行那些土地分封请驻文人的那一套都是他儿子的手笔，冯经纬的儿子和他老爹不同，倒是个有远见有手段的，可惜了，沈向柳动手的时候借了他的手，弑父之罪板上钉钉，陪着他老子一起死了。”
“沈向柳会对他动手肯定是觉得他的威胁程度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但这样一个人，哪怕死了，也应当会留有退路。”杨晏清正沉思着，就听萧景赫哼笑一声，语调轻扬。
“活人才能算计，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萧景赫见杨晏清看过来，施施然道，“此处又不是大庆，弹丸之国，就算乱起来直接进兵镇压又如何？非要费劲心力去搞什么怀柔算计？”
杨晏清按着太阳穴不说话。
萧景赫又道：“我知道先生想让周蓁蓁那个小丫头掌权，但是又不只是一定非要那种做法。周国和大庆不一样，他们骨子里都是武人的想法做派。武人的脑袋里就只有一个死理，打服了，比他们强，他们就认！再说了，先生这般费心费力让小丫头成了名正言顺的女皇，到时候周国反而有脱离算计的可能，不如留下隐患消耗国内，周国政局平稳对咱们而言没什么好处。”
“王爷知道王爷的做法是什么吗？”杨晏清面无表情，眼里俱是无奈，“自己不想下棋就算了，还要把棋子碾碎不让别人下，最后甚至还想把棋盘扬了一了百了。”
十足的霸道又蛮横不讲理。
萧景赫没有半点反思，撇嘴冷笑：“对周国仁慈，那些因周国算计死在青州琼州边境的将士百姓的命要怎么算？咱们是大庆人，过来又不是为了替周国肃清内政的，既然目的是收服，当然要在百姓对周国失去信任爱戴之后动手，至于归顺收服之后要怎么治理，不应该是萧允要费的心思？”
杨晏清愣了下。
萧景赫伸手从杨晏清手里将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十分满意的样子。有些话他其实很早就想说，当看到杨晏清教导周蓁蓁的时候，他更是察觉到杨晏清骨子里的那种文臣心性。
这人大抵天生不适合做一个谋逆反臣，说着无所谓的话，却尽着正直文臣的心，时日久了，难保这人心里除了萧允那个狼崽子再多出一朵小霸王花。
啧，人心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一天天的把别的人和事往外挤还不够，自家先生还总是不自觉往里面塞东西。
挤死了。
“先生，该放手了。”萧景赫叹了口气，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认真的注视着难得显露出愣怔之色的杨晏清，“不论是大庆还是周国，先生都该放手了。”
杨晏清人看似离京，可心思却始终挂在京城，看似江湖闲适，拜访的每一位旧友，谋划的每一桩案子都在千里之外帮扶着京城里那个逐渐开始站起来傲视这个天下的少年帝王。
“先生嘴上说着让我努力，可心里却总是不停的装着天下人，天下事，对我是不是着实不公平了些？”萧景赫站起身走到杨晏清的身前，抬手拨开杨晏清额前的发丝，在他眉心处落下一吻，“先生不放过自己，哪怕有朝一日那小狼崽子长大了，放过了先生，先生也永远会被困在这方寸棋盘之中。萧允只是陪先生走了一段路的小狼崽子，他长大了，将来还有更长的路，遇到更多相伴而行的人。”
“杨晏清。”萧景赫蹲下来，抬头看着眼眶微微泛红的青年，认真道，“接下来的路，不再做萧允的先生保护他，而是让我来保护我的先生，好不好？”
“周国不是先生的责任，更不是先生掌控保护的棋盘，周蓁蓁更没有被先生纳入羽翼，先生何须如此尽心竭力为敌国谋划？”萧景赫做事向来不耐烦弯弯绕绕，可他却是最先看穿杨晏清下意识将周国当成了当年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大庆的心思，习惯性的为周国开始谋划设计，“先生不需要辅佐周国的下一任国君，咱们只需要帮一点这边，看一下那边，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萧景赫说到这忽然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显得有几分痞气：“棋盘旁边看戏的茶杯如今还缺个盖，先生要不要来试一试？”
“茶杯里的茶水滚烫，只缺一个独一无二相伴一生的茶盖，先生定然喜欢。”


098 # 九鼎塔【一更】
最先察觉到杨晏清变化的, 不是仍旧被他每日教导的周蓁蓁，而是远在国师殿的槐虞。
“一群没用的东西！”
之前淡然若菊在杨晏清面前失落赧然的槐虞仍旧是黑纱覆目，扫去桌上折子的动作却烦躁而愤怒, 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狰狞阴鸷的扭曲。
“都是废物——废物！！！”
槐虞没料到杨晏清会这么快，这么容易察觉到他的目的, 最近半个月已经几乎在周国朝政中看不到杨晏清的影子，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单纯教导周蓁蓁学识眼界的普通先生一般。
看着面前大庆皇帝送来的满纸嘲讽, 槐虞面上的狰狞恨意越发阴森可怖。
他派去挑唆萧允身边的人逼迫萧景赫的行为也根本没有大用处, 萧景赫的刺杀就像是老虎玩绒线球似的扒拉了两下之后便再也不动了, 两个人这半个月不是在宅邸窝着就是在周国各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好不惬意快活！
“叩叩——槐虞哥哥？”
周蓁蓁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 槐虞紧握成拳的手紧了紧, 待到他长出一口气松开手掌的时候, 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示人的淡然温和, 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温良的腼然。
“殿下怎么来了？殿中阴冷, 对殿下身子不好。”
国师殿常年阴冷，周蓁蓁每次来都会裹着很厚的披风揣着手炉, 但是在看到槐虞消瘦柔弱却仍旧带着温暖笑意的脸颊时，周蓁蓁只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能被尽数化解开来。
“我来给槐虞哥哥送些东西，最近听下人们说槐虞哥哥吃的越发少了, 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吃不消的。”周蓁蓁的眼中满含担忧，也看到了槐虞身后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张。
槐虞因为眼睛看不到，禀报的人用的纸张都微厚，墨迹力透纸背，周蓁蓁上前两步捡起地上的纸看了两眼, 发现是前几日报上去的关于军队赋税的问题, 但这张纸上所写的与军候报上去的数目却有着微小的差异。
赋税上哪怕是一个点, 对于百姓而言都是天差地别，甚至这一个点都有可能压死本就粮食作物产量不丰的周国平民。
槐虞哥哥……为什么会将赋税在皇兄颁布之后再加一个点？
周蓁蓁捏着手中的纸张，指甲在上面掐出了一个月牙的印记。
“殿下？”槐虞疑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蹲在地上的周蓁蓁却是感觉一股寒意自后背窜上了天灵盖，她连忙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再也没有多看一眼，转过身来笑着塞进槐虞怀中，语调轻快道，“下面人办事不牢靠咱们可以好好调丨教，槐虞哥哥犯不着为了底下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好，都听殿下的。”槐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额边纯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拂过苍白如玉的手背。
周蓁蓁看着面前这个人，不知为何有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仿佛这自幼便多次来过的国师殿真正变成了一只可以吞噬人的巨兽，而这巨兽就盘踞在面前这个脆弱苍白的人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周蓁蓁袖子中的拇指指甲用力抵着食指的指腹，声音仍旧甜美活泼：“槐虞哥哥，那我就先走啦！先生布置的课业我还没能做完，还有皇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要教我做点心，也不好让娘娘久等了。”
槐虞微微侧首，听到沉重的殿门吱呀关上的声音漠然站立了好一会儿，苍白的手指在怀中纸张上轻轻划过，停留在其中一张边缘处留下月牙印记的折子上，指腹拂过上面的内容，毫无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只是被杨晏清教导了这么几日，殿下便敏锐起来了……这可真是难办了呢。”
槐虞慢吞吞地走到案几后宽大的座椅前坐下，黑色的外衫袍角逶迤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怀中的纸张散落了一地，写着政务调度的纸张被随意的践踏在脚下。
“花儿成长得太慢了……”
他却已经等不及了。
颜修筠有句话说的很对——拨乱反正，富贵险求。只不过槐虞拒绝与颜修筠合作的道理很简单，颜修筠想让杨晏清死，来让萧景赫的命运回到他所摆布的轨道上。
而对于槐虞而言，杨晏清的存在却至关重要——他是星盘上唯一周国灭亡所指的道路。
不是死灰复燃苟延残喘，更不是蛰伏大庆日后复国，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连带着国师一脉悲哀的存在。
那些因为周国被吸干了全部的前辈们，只有在那条道路上才能真正得到灵魂的安息。
槐虞向往灵魂的安宁，向往着周国彻底的覆灭。
“……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颜修筠的执念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他太过了解靖北王一脉，知道如何才能拿捏道萧景赫最在意的痛点。其实对槐虞而言萧景赫的生死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事，但如今的杨晏清只有两个弱点。
两个萧家人，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眼前。
两个被真正放在心里的痛点。
槐虞面前的案几表面雕刻着深深浅浅的沟壑纹路，若是有人能够进来这里低头望去，一定会惊呼出声。
周国最为隐秘守卫最为森严的九鼎塔，所有的内部构造机关排布竟然皆数都被雕刻在这张乌黑的案几之上，流转着血色的幽光。
“如果他死了，你会有多疯狂？”
***
这天夜里，难得老实了许久的萧景赫收拾了东西准备要出门，结果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就在对面邻居家的房檐上看到到了盘膝而坐，膝上还放着一张玉琴的杨晏清。
杨晏清抬眼懒懒扫了男人一眼，坐直身子埋怨道：“你好慢啊。”
明明是把人哄睡了才去换好衣服偷溜出来的萧景赫：“……是先生把我的衣服都扔到了隔壁？”
“不然呢？衣服长腿自己跑出去了？”
萧景赫提气轻身飞掠到杨晏清身边站定，叹了口气就开始劝：“九鼎塔内机关重重……”
“你不是已经让暗一找到当年修建九鼎塔的后人，拓来九鼎塔的机关图了？”杨晏清抱着琴站起来，扬了扬下巴笑道，“别废话，快走。顺完东西回来早点睡觉。”
“嘶……”萧景赫觉得自从那日谈话之后，杨晏清的性子是越来越压不住了。说一不二还带点子任性，半夜踢他要吃小兔子这种事搁从前哪里是帝师大人能做出来的事，现在的杨晏清不光能做得出来，还开始蹲在厨房黏着萧景赫做小兔子。
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仗着自己功夫好直接伸手去拿笼屉里还没出锅的小兔子，手上烫出来的红痕一晚上都没消下去，心疼得萧景赫在里面都几次惦记着吹吹，差点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被再次踢下床。
九鼎塔并不在周国的皇宫大内，而是在偏西面的一处重重把守的庄园中间，七层的雄伟高塔堪称周国境内最惹眼也是最标志性的建筑物。高塔的四个角各起了一方哨台，尖锐的利器隐没在黑暗中。
萧景赫要拿到的靖北王战刀被放在第六层，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人不仅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九鼎塔，还要一直上到至少六层才可以。
“这防守有点意思……”杨晏清和萧景赫藏身在枝叶繁茂的树上，轻轻拨开树叶看向下方火把通明的庄子。
五步一哨，十步一防，来往的守卫巡逻的路线几乎只有重叠没有遗漏，不难看出周国上下对九鼎塔的看重实属非常。
“若是按照王爷的说法，等到大庆收服周国，再来九鼎塔里面取不就是了？何必这时候费这种功夫？”杨晏清小心眼的还记着萧景赫对他的“说教”，得着机会就要刺他两句。
萧景赫凑过去亲了一口杨晏清的侧脸，忍不住压低声音轻笑道：“是你那宝贝学生不想让六层的其他东西被周国鱼死网破公之于众，主动来和我做交易，我帮他毁了那些秘密，他放我和王妃双宿双飞~”
“好啊，你们两个姓萧的在我的眼皮子地下暗度陈仓，私自交易？”杨晏清狠狠拧了一把萧景赫腰上的软肉，他的手劲本来就不小，这一拧八成红了一大片，“欺负我这个外姓人？”
萧景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咬着牙将杨晏清的手包起来凑到唇边又亲了一口：“我也可以随先生姓，就是不知道杨家要我不要？”
杨晏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景赫，轻哼一声：“姿容尚可，勉强还行吧。”
莫说嘴角，萧景赫就连眼角都带着浓郁的爱意，这些日子实在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也能感觉得到杨晏清真的在努力放下心中的执念与牵挂，真正跨出了画地为牢的自我束缚，打开心门朝着他走过来。
努力克制自己将眼神投向下方巡逻的官兵，萧景赫道：“这庄子上空几乎被暗弩锁定，之前我来暗探的时候便被拦在了山庄之外，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的确难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先生的轻功步伐应当远胜于我，可有办法？”
杨晏清顺着萧景赫示意的方向看到了四个哨台上静静蛰伏的士兵，想了想：懶箙“若我能解决一个方向的巡逻守卫……”
“足以。”萧景赫接话道。
杨晏清将身后背负的玉琴翻到身前，说话间手指上已经戴好金属护甲，杨晏清一手按住琴弦，眯着眼盯着下方巡逻的守卫，在守卫行进到树下的一瞬间，一手在琴头根部轻轻拨弄几下，几声沉闷的笃响，音刃无声地划破夜空割断了这一队七个巡逻守卫的喉咙。
尸体倒下的一瞬间，一道迅捷的身影飞掠而出，一眨眼便没入到黑暗中消失不见。
杨晏清跳下树快速将尸体藏到树丛里，在直起腰的时候抽动了一下嘴角——这种杀人藏尸的活计，他有朝一日居然也被带着干了起来。
总感觉底线在被某个男人带领着一步步刷新，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
这地方不能逗留，杨晏清抬眸看到那哨台上轻微的响动之后，抬手拉住树枝脚上借力十分信任自然地飞掠到哨台上无声落进了男人张开的双臂中。
“还玩？起来！”
弩座旁还半坐着一个被萧景赫扭断脖子的守卫，杨晏清被人抱着箍在怀里，没法动弹，用额头戳着萧景赫的额头低声威胁：“再不放开我捶你了。”
“别，先生的脑袋比我好使多了，但我头结实，万一给先生锤迷糊了这可怎么办？”萧景赫又偷了一个吻，松开双臂让杨晏清压低身子起来，摩擦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又默念了几遍前几日才新背的心经。
“脑袋坏了我就天天吃饱了睡，反正又不是没人养我。”杨晏清没有露头，而是从哨台栏杆的缝隙看下去，哨台的高度恰好对应着九鼎塔五楼的窗户，距离很远，一个人的轻功根本无法直接从哨台飞掠靠近塔身，想必当时建立哨台之时也已经考虑过有人潜入的可能，“距离有些不好办。”
“那可不行，先生只能给我养。”萧景赫不满道。
他上来得早，已经将情况看过一遍，从怀里掏出一个绳索飞爪在杨晏清面前晃了晃：“踩过点的好处~”
杨晏清又转头看了眼距离和塔身外部的建筑情况，摇头：“就算从你能飞过去的最远距离开始投掷，绳索势必会有很长一截在外，但是你看那九鼎塔的外部，没有凸起的栏杆，光滑无比，况且飞爪一旦打滑下落，动静势必会引来守卫。”
这种守卫森严的地方，一旦被发现潜入，可以启动的机关只可能比看上去的要多得多。
“不是我，是你。”萧景赫将绳索飞爪塞进杨晏清手中。
杨晏清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蹙眉想了想，又大概预估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可以。”
黑夜中，矫健的男人先一步飞掠而出杨晏清紧随其后，在力竭之时萧景赫抬手向上托了一把杨晏清，杨晏清借力再次轻身上前，半空中旋身朝着下坠的萧景赫甩出绳索飞爪，转头直接上前飞身扒住了九鼎塔外围光滑的琉璃壁，下盘稳住双手拽着腰间缠住的绳索将萧景赫拉了上来。
萧景赫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心意相通的默契，没忍住又凑过去翻身融入九鼎塔的阴影中将人按在柱子上轻吻杨晏清的唇瓣，直亲得杨晏清的脖颈间染上一片胭脂色。
“宝贝儿真棒！”萧景赫哑着声音，眼中闪烁着餍足的光。
杨晏清不想和这个总要凑上来贴住的男人说话，将腰间的绳索解开没好气地摔进萧景赫怀里。
萧景赫收起绳索飞爪准备回去挂在内室的墙上日日看两眼，夜夜品滋味，见杨晏清从窗户翻进去才跟在身后也消失在窗边。
***
一片寂静的黑暗的国师殿里并没有窗户，也没有蜡烛，槐虞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整个冰冷又压抑的殿内只有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的响动。
“嘀嗒。”
槐虞耳中听得一声钢珠落下砸在托盘里的声音。
他缓缓坐起身来，用来覆目的黑纱自脸上滑落，那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光滑又诡异的凹陷，就像是从未有过眼珠的存在，这让这个原本看上去隽秀的男人顿时变得阴森可怖，宛若黑夜里狰狞而出的兽。
他慢吞吞地走到那刻着九鼎塔机关图的桌案前，伸手摩挲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刻痕，在指腹摸到一处圆形凸起的球形时轻轻按了下去。
槐虞抬手轻轻触碰着眼眶处光滑细腻的肌肤，低低的笑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得好快啊……真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槐虞便当倒计时——
整本里面唯一一个敢在杨晏清痛点上疯狂蹦迪精准狙击的人，啧


099 # 机关【二更】
萧景赫从怀中取出机关图, 他们所在乃是五层，九鼎塔内不设楼梯，只有找到机关才能进入其他层, 而若是有人想从九鼎塔外围翻身而上，外围那层包裹在木材上光可鉴人的琉璃壁只会让夜探之人摔成一摊血肉模糊的肉饼。
设计之人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不可谓不毒。
九鼎塔内没有光亮，杨晏清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丢给身后的萧景赫, 萧景赫拆开来从一堆布条里面扒拉出了一颗夜明珠, 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不是从咱们帐子里抠下来的吧？”
杨晏清：“……闭嘴。”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 萧景赫仔细比对着墙面与机关图，杨晏清却轻手轻脚地靠近中心处间隔很宽的几个供台, 供台的周围都放置着极细极密的悬丝, 木质的台面上刻着凹痕, 站在最靠边的那个供台不远处, 杨晏清已经从空气中细微的灯油味闻到了凹槽中是什么液体。
夜明珠的光亮并没有太过霸道, 能看清的距离也很有限，杨晏清在那供台上扫过一眼, 看到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周国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周蓁蓁父皇的名讳，思忖着这其中放的约莫应该是周国历任皇帝的生平记录, 亦或者是周国皇室的秘辛丑事，所以才会用这般的方法保存，若是有不知晓机关的人靠近，那供台应当会立刻下沉，任由四周凹槽中的灯油浸湿书册, 焚毁殆尽。
但如果五层已经是周国皇室的秘密, 在往上的六七层又会是些什么东西？
萧景赫此时却已经用匕首顺着窗户缝撬开一处死死封闭的窗户, 几下用力之后窗户离槽，用脚接住窗户轻轻靠放在墙边，萧景赫对着靠近过来的杨晏清点点头，抓住窗棂用力一撑翻身先行进了密道。
这入口做到的着实精巧，翻过那窗棂顺着管道滑行不到几个呼吸萧景赫便轻巧落地，堵在出口用龙爪试探了周围没有触发机关才让管道内的杨晏清出来。
这里便是得到消息存放战刀的六层，可放眼望去不仅没有战刀的痕迹，整个楼层还空空荡荡，没有供台，没有悬索机关，更没有萧允想要损毁的大庆官员以及皇室的秘辛。
“不可能空着一层，找找看机关。”杨晏清道。
萧景赫手中的机关图只画到了第五层，九鼎塔再往上，修葺的工匠当年根本没有一个人活下来，甚至传闻中有言之后参与修葺的都是周国的内廷太监，自小入宫与外界断绝一切关系，长大之后确认忠心耿耿才会被允许继续修葺九鼎塔。
九鼎塔六七层藏着的东西一直是谜团，要不是周帝在连家献上心腹大患靖北王的战刀一时欣喜当朝说出要将其收于九鼎塔六层，也不会有这消息传出。
杨晏清从腰带中摸出一颗小石子，摈住呼吸往屋中心一掷，侧耳倾听发现那小石子骨碌碌滚到正中心不动，眉梢一动，又摸出一颗用手指用力弹出打在对面的柱子，小石子从另一个方向掉落在地面上，却仍旧骨碌碌顺着地面坡度滚到了屋子正中心。
萧景赫眯起眼。
这房间的地面不平，中间一定有凹陷。要么是藏着通道，要么是藏着机关。
萧景赫正要靠墙摩挲过去，却被杨晏清拦住。
九鼎塔层高威仪，如今二人身处六层，只要不触发大型机关，里面的细微响动外面的守卫根本无从发现。
杨晏清盘膝坐下，身后的玉琴置于膝上，轻声道：“我赌这一层与楼下一样定有丝线悬于机关表层，那些钢丝机关若是我定然会藏在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再淬以见血封喉的剧毒。”
说罢，杨晏清戴着护甲的手指拨动琴弦，随着一声声的拨弦响动，一道道音刃朝着这层空荡荡的塔身内部四面八方横扫而去，目的不是伤人更非破坏柱体，杨晏清拨弦的力道并不重，灌注的内力也没有太过刚劲。
只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钢丝断裂声从东西两边同时响起，正中央忽然旋开一个圆形的机关口，木质的供台缓缓升起，供台的上方被红色的丝绸盖着一方长刀模样的条状物，机关停下之后便静静躺在屋子正中央的供台之上。
萧景赫思忖了一瞬，颠了颠有些重量的绳索飞爪，在手中晃了几圈后凭借着飞爪的惯性将飞爪掷了出去精准地缠绕在那包裹着红色绸布的条状物上！
手上用力一拉，那沉重的条状物在被绳索带起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红色的绸布被扬起的风掀开，闪动着暗沉冷厉煞气的战刀下一个眨眼便握在了萧景赫的手中。
还未等两人细看战刀，中间那供台失去了战刀重量的按压，供台四周的木板咔哒一声陡然掉落朝着四面八方射出无数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来！
“退后！”
萧景赫手中的长刀转出密不透风的刀花，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本就站的距离通向五楼管道的机关口不远，杨晏清一把拽住挡着身后暗针的萧景赫纵身钻进了那来时的管道之中。
外面细针射入地面墙面的声音不绝于耳，过了好半晌才停歇下来。两人探出头去看，发现地板、柱子，墙面、甚至顶梁上都射满了闪动着幽蓝色光芒的细针，整个六层竟没有一处可以下脚借力的地方。
萧景赫正要说什么，却见杨晏清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抬头向上看。
萧景赫抬眸望去，只见那悬梁之上用细细的丝线挂着一方卷轴，通体漆黑，在之前昏暗的环境中根本无法一眼看出。此时那毒针将卷轴射成了刺猬，针尾反射着窗外的投进来的微弱月光竟然才显露出一丝踪迹。
可现在问题来了——怎么取？
杨晏清看着地面上幽幽的一片星星点点的蓝色毒针，冷笑了一声。
这一层说是有着靖北王的战刀，但其实在战刀进入九鼎塔之前，此处必定有着另一样东西压住机关。若是有人触发机关取走那物，剩下的这些毒针才是对那真正保护之物的防护机关。
“好毒的心思。”杨晏清由衷感叹了一句。
两人如今都藏匿在管道内，萧景赫用长刀的刀尖拨弄了一下地面上的毒针，那些毒针因为机关射出的力道深深刺入地面，除了用内力折断没有其他的办法。
不论是杨晏清还是萧景赫都能做到用内力削断那些毒针，但是他们谁都不能笃定被斩断的毒针是否便失去了毒性。
“前两日沪州那边传来消息，说蛊婆婆的女儿回去的时候只是一具尸体，死于蛊婆婆一脉特有的蛊毒，送她回去的人只说是蛊婆婆昔日的旧情人下的手，等到蛊婆婆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时那人也已经永远闭上了嘴。”
江湖事江湖了，恩怨情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年知晓此事的人也不过便是感叹一句男人负心薄幸，自私阴毒，而蛊婆婆做事也太过刚烈决绝，两人这才走到了那个地步。
“若是按照蛊婆婆的行事作风，那些毒针应当都是用特殊毒药浸泡而成，一旦毒针折断，空气中就会散发出毒香，一步致死。”
两人此时都对视一眼，一个和蛊婆婆年轻时候如此相像的周国公主真的……只是巧合吗？
若是当年蛊婆婆的女儿与周国的某一任国君相恋，不但为他生儿育女，还替他给这座本就机关重重无坚不摧的九鼎塔锦上添花提供了蛊毒呢？
亦或者……
“如果，从一开始，九鼎塔就是需要这份天下只有一脉可解的毒药呢？”杨晏清看向那毒针的眼神微冷，带着凛冽的杀意。
所以，她才必须要死，还要死得让她的母亲蛊婆婆没有丝毫怀疑，心如死灰的守在大庆的方寸之地，永不踏足周国。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前面的都挑出来了，呼
这里的时间跨度关系，周蓁蓁不是蛊婆婆的外孙女，而是后代哦～她们的年龄相差很远，蛊婆婆女儿死的时候杨晏清都还没穿越来呢


100 # 遇险【二合一】
杨晏清仰头看了那被绒线悬吊在上方的卷轴, 手指摩挲着思忖了半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萧景赫自然是个聪明人，见到杨晏清拿出火折子来挑眉笑道：“倒也可行。”
萧允只是想要这东西不落入周国手中, 可没说要带回去，那只要这天下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到这样东西, 他们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杨晏清将火折子递给萧景赫道：“方才我仔细看过，虽然有琉璃瓦外护, 但这九鼎塔身是整层木质, 火折子不能落地。给我个落脚的地方？”
也不知道建造者是怎么想的, 如此建筑居然整体用木质构造，也不怕哪天被人破釜沉舟直接一把火烧了了事？
萧景赫接了火折子, 将脸凑到杨晏清面前眨眨眼：“亲一下, 就给先生一个稳稳当当的落脚点, 怎么样？”
杨晏清一手抱琴, 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萧景赫的下巴将男人的脸拉下来咬了一口唇瓣, 没好气道：“快去干活。”
“遵命~”
萧景赫将半个身子探出管道外，视线在六层扫了一圈, 握着长刀的手一紧，内力运转在手心将长刀用力掷了出去！
锐利的长刀切豆腐一般深深扎进墙壁，刀柄露在外面颤动着力道的余韵。
怀中抱琴的青年将身一纵稳稳立在战刀的刀柄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萧景赫将火折子打开甩了甩，火苗燃起的瞬间手指用力将手中的火折子朝着那悬于梁上的卷轴弹去。
琴声铮鸣中那火折子着火的头部被音刃削下点燃了悬挂于梁上的卷轴，就在那被点燃的卷轴就要落下之际，又是几声急促紧密的琴弦拨动, 密集的音刃划过那正在灼烧的卷轴。
密集的音刃划过空气, 带出的力道正正好将那绒线烧断的卷轴托在半空, 直到那卷轴很快在半空中化为灰烬，一点火星不留后琴声才悠然收拢，纷纷扬扬的带着余温的灰烬轻飘飘落在插满了毒针的地板上。
杨晏清按了琴弦止住颤音，脚下一动朝着萧景赫所在的管道扑过去，旋身在半空中时还不忘转头衣袖一卷将入木三分的长刀拔出甩向了萧景赫。
萧景赫看都没看直直冲过来的战刀，先是将媳妇儿接了个满怀，这才伸腿出去脚尖一勾将战刀带到身侧。
刀也拿了，卷轴也毁了，六层没有办法落脚，一时间也找不到通往七层的通道，两人只能顺着管道回到五层。
杨晏清刚一落地，鼻尖动了动，皱眉道：“灯油的味道更重了。”
萧景赫此时也看到了近邻供台上的凹槽里汩汩流淌着的灯油：“这灯油似是在流动，想必下方还有一道添加灯油的凹槽来确保供台之上的灯油经年不涸。”
“但是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味道并没有这么浓烈。”杨晏清感觉到有些不对。
就在他眉头皱紧准备与萧景赫尽快离开时，五层上原本的四扇窗户上齐齐落下坚硬的琉璃瓦死死封住了五层唯一的出口，所有的光亮都被一瞬间掠夺，塔层里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噗噗噗噗——”
伴随着几声微弱的响动，黑暗里幽幽燃起一簇簇烛火，定睛望去，竟是每一个供台之上的凹槽尽头都立着蛇形的油灯，橙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只盯着闯入者的眼睛，跳动着暗藏的杀意。
萧景赫在身上摸了一把，没找到物件，最后伸手将身边杨晏清腰间的玉佩拽下来捏在手中握成齑粉，朝着面前撒过去，借着两人手中夜明珠的光亮和油灯的烛火，面前塔层里错综复杂的闪动着金属光泽的丝线交错间隐隐显露出杀机。
只听得一直寂静的外面一阵锣声乱响，守卫嘈杂的声音远远透过被封闭的窗户传进来，有人高声喝道：“放箭——！”
那笃笃笃打过来的箭矢却并没有透过封死窗户的琉璃瓦射进塔内，但随着箭矢密密麻麻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杨晏清与萧景赫鼻间缠绕着的灯油味已经浓烈到刺鼻的程度！
萧景赫冷声道：“拆了冲出去！”
杨晏清也再也没有留手，琴弦颤动间已经将所有的钢丝悬线暴力直接斩断，萧景赫手中的长刀用力劈向那封住窗户的琉璃瓦，却只是在那坚固的琉璃瓦上留下了一道刻痕，顿时面色一变：“琉璃内浇筑了铜水！”
琴声震动间，房间内的机关铜线已经被杨晏清拆了个干干净净，他第一时间走到那燃烧着的灯油前想要掐灭烛星，那机关却反应的十分迅速。
杨晏清用音刃斩灭了其中几道烛火，却漏掉了最远处不在攻击范围内的油灯，机关倾覆间火焰顺着供台内的灯油霎时间蔓延开来！
萧景赫与杨晏清这才发现，原来流淌着灯油的凹槽并非只是在机关之下，五层所有的盘龙柱，底板阴影中的沉陷都无声无息地流淌着炽热的灯油，而那火焰也在一瞬间将整个五层照亮，化为一片火焰通明的绝境。
耳尖一动，萧景赫看到两人方才刚出来的管道口正在缓缓关闭，来不及思虑太多，直接揽住杨晏清的腰身纵身挤进了那已经关闭了三分之一的管道入口，衣帛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中响起，萧景赫沉着脸将微微有挣扎之意的杨晏清死死按在怀中，手中长刀直接戳开了六层正在缓缓关闭的管道出口。
刀气扫过地面，那毒针根根寸断，萧景赫稳稳落地，一手提着刀一手将杨晏清拦腰横抱在怀中。
杨晏清下意识地抓住萧景赫的腰，耳边传来毒针不断被折断的清脆响声以及男人沉稳带笑的嘱咐：“宝贝儿，把口鼻捂上。”
果然，六楼和萧景赫猜测的相同，那浇筑了铜水的琉璃瓦只封了五楼，六楼的窗户大开着，但同样也没有了东西阻挡外面飞蝗骤雨般袭来的箭矢。
手中的长刀将那密密麻麻的箭尽数斩落在地面，萧景赫稳稳走过那被折断了毒针的地板上，靴底还沾染了方才燃烧卷轴掉落在地面上的灰烬。
抬脚踹开中心处的木质供台，萧景赫抬腿用力将木板踹过去死死钉入塔墙内阻挡了那个方向的箭矢，在箭雨停歇的几息空档抱着杨晏清背靠墙壁躲进了窗边的射程死角处。
一直忍着怒气不想拖累萧景赫的杨晏清终于寻到机会直起身子，脚底刚要触及地板却被萧景赫伸过来的靴子阻止，整个人被萧景赫托在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接触到地面墙面裸|露的毒针截面。
“你做什么？！让我看看你的伤——”
杨晏清焦急的想要去查看萧景赫后背处的伤势，那些毒针他看得分明，在被萧景赫斩断之后里面幽蓝色的流光更甚，想必不仅仅是淬了毒，而是在凝练之时便已经灌入了蛊毒，此时被折断，萧景赫的双脚与后背都接触到那些毒针，此刻定然已经中了毒！
“先生……宝贝儿，嘘，冷静点，听我说。”
与杨晏清不同，萧景赫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惯了的，这种阵仗对于他而言虽说凶险却也并非头一次，那种咋生死关头堪称下意识的迅捷反应更是在无数个鬼门关中磨炼出来的直觉。
“若是咱们都倒下了，可就没人知道这毒应该要请什么人来解了。”萧景赫的唇贴在杨晏清的眼角轻声道，“外面的箭雨我方才看过了，只是普通的箭矢，并未淬毒，但这塔是木质结构，哪怕有琉璃瓦在外也会很快燃烧起来，咱们必须扛着箭雨出去。若是……”
“我警告你，把你后面的屁话给我憋回去。”杨晏清攥着萧景赫的衣领威胁，看着萧景赫踢过去阻挡箭雨的木板被箭雨的力道冲击开始松动，冷笑道，“老子最不怕的就是暗器！越多打得越爽！”
萧景赫闻言低笑道：“宝贝儿，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辣了。”
对面窗口木板脱落的瞬间，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两人直射而来，下方的火焰也终于攀爬到了这一层，萧景赫揽在杨晏清腰间的手一用力将杨晏清整个人抛出窗外，琴声乍起，外面顿时发出一阵阵惨叫声！
在箭雨中借力停滞的杨晏清回头：“快出来！”
萧景赫抬脚踩住窗棂，忽然眼前发黑，机关齿轮的声音轰鸣响起，腰间骤然一重，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萧景赫——！”
***
周蓁蓁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时，九鼎塔所在的庄子已经一片狼藉。她站在庄子外，缓缓流出的血液已经无法被饱和的泥土吸收，粘稠着浸染了她素色的绣花鞋面和浅色的裙摆。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让她忍不住跑到墙边干呕起来，却在下一瞬感觉到一股压迫性极强的危险气息朝着她笼罩过来，轻柔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枝叶勾划到衣摆的声音让她硬生生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僵硬着身子一点点转过去。
月光下，清冷如月单手抱琴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深色的衣衫上看不出血迹，素色的玉琴晶莹剔透流转着月光的皎洁，但那平日里执笔握卷的手指此时戴着闪动着寒光的金属护甲，正一滴一滴向下抵达着殷红色的液体。
周蓁蓁此时连干呕的动作都像是被那股带着血腥气的杀意冻住，睁大眼睛看着缓缓走过来的杨晏清，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
“先、先生……”
“开门。”杨晏清看着周蓁蓁的眼神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比冬日里的寒潭还要冰冷刺骨。
“开什么——唔！”周蓁蓁的喉咙被一根细细的琴弦绞住，琴弦的另一端缠绕在杨晏清的手指间，一点点缓缓收紧。
杨晏清漂亮的眼珠如同最冰凉的玉石，没有丝毫拨动，身后堆积的尸体在月光下蒸腾着浓烈的煞气与杀意：“打开九鼎塔。”
在窒息的痛苦中周蓁蓁这才发现杨晏清怀中的玉琴竟然只有六根琴弦，而此时绞住自己脖颈的琴弦上渡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腥气，方才先生手上的血滴，是……
“九、九鼎塔只有国师——唔！”周蓁蓁喉咙间的琴弦骤然锁紧，她整个人被喉间的力道提起，一阵剧痛中周蓁蓁这才意识到此时的杨晏清是真的想要杀人，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不远处几乎被笼罩在火光中的九鼎塔，外层的琉璃都呈现出融化的趋势，艰难地从腰间翻出一个前几日从槐虞身上偷出锦囊颤颤巍巍地朝前递去，“钥、钥……”
带血的手指轻轻将那锦囊从周蓁蓁手中抽走，喉间松开的力道让周蓁蓁一瞬间跌跪在地，顾不得衣摆处沾染的血迹朝着杨晏清离去的背影嘶喊道：“咳、先生！我周国无意——”
杨晏清驻足转身，忽而勾唇，唇角的弧度却带着森冷的寒意。
“他若出事，大庆铁骑所过之处，皆数为他陪葬。”
这声音平静极了，但周蓁蓁却感觉到刺入骨髓的寒意不住地涌上心头，凝固住流向四肢百骸的血液。
灭国屠城？这有何难？
杨晏清朝着那火光冲天的九鼎塔走去，锦缎面的靴子已经被地面粘稠的血迹侵透成了暗红色，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未干的粘稠血腥气。
是不是他这些年修身养性惯了，世人都忘了当年那个血洗大庆宗室的杨晏清，忘了当年勤政殿外的尸山血海以及那擦了半月都擦不净的黏腻血腥气？
这世间，唯有他杨晏清不愿做，从没有他杨晏清不敢做！
……
面前的九鼎塔已经被无数的琉璃瓦严实包裹着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杨晏清从那锦囊中倒出一枚铜铸的钥匙，这钥匙并不大，方才早已将九鼎塔外围摸了个遍的杨晏清一眼便认出了这钥匙对应的锁孔在那。
“你不能进去。”
九鼎塔前，一直躲在暗处的槐虞在听到周蓁蓁给出杨晏清什么东西的身后就暗道不好，忍不住现身挡在九鼎塔前。
杨晏清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九鼎塔，在擦肩而过之际槐虞攥住杨晏清的手臂，语气中充满了恶意：“你要进去陪他一起死？九鼎塔当年铸造之时便是有去无回的地狱，你这么爱他，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你就这样去见他不觉得廉价又无趣，悲哀又轻浮？想想看，这个国家对你的爱人做了什么，对了，九鼎塔的机关图可是颜修筠串通周帝故意泄露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位大庆战神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槐虞说话间手臂因为兴奋和向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目的达成的癫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你可是翻云覆雨的杨晏清——不恨吗？恨那些妄图将手伸向你的蝼蚁！弄死他们，毁灭他们！这才能足以浇灭你心中所恨不是吗！”
杨晏清反手将槐虞拽到身前，面无表情的审视了他良久，在槐虞的身体因为这实质性的杀意而愈发兴奋颤抖之时，杨晏清却松开了手，一掌将明显不正常的槐虞击飞出去，淡淡道：“聒噪。”
抬脚继续往里走。
再不进去，恐怕那个自诩命硬家伙就要撑不住了。
“站住……你不能进去！”脚踝被染血的手死死拽住，杨晏清低头，看着沾染了一身血腥还要艰难爬过来阻止自己的槐虞，“你不能死……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你不能进去！”
杨晏清歪了歪脑袋，蹲下身俯视槐虞，抬手掐住槐虞的脖子狠狠在地上一惯，却没想到身形看上去单薄的槐虞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摇了摇头，攥着杨晏清脚腕的手死死不放，就像是拽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杨晏清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不耐：“千般谋算，万般设计，就是想找死？好，我成全你。”
随手捡了几把地面上被折断的箭矢，杨晏清踩断槐虞攥着他脚踝的手，拦腰一脚直接将槐虞踢到不远处的哨台顶端，轻身而起，六七根箭矢直接刺穿槐虞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哨台顶端之上。
抬脚用力卸了槐虞的下巴，杨晏清微微低下头，轻声细语问：“听闻……周国的国师历代见不得阳光？想必应当是死不了的，不然国师大人也不会这般费尽心机来我这里找死，对不对？”
“好好活着，咱们的账……日后慢慢算。”
说罢，不理会挣扎着想要说什么的槐虞，杨晏清飞身落下，警告的眼神扫过周蓁蓁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火光冲天的九鼎塔。
***
那机关从外部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的琉璃瓦尽撤下，杨晏清没走几步便听到咔嚓一声，滚板一翻，被陡然开启的机关吞入了地下。
……
巨大的铜网上倒立着根根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尖刺，而在那铜网正中间，黏腻的新鲜血肉还粘连纠葛在上面，顶端底部染了暗红色血液的铜柱高悬着，在杨晏清落下的几息后轰然砸下！
杨晏清的轻功了得，在那铜柱砸下前已经在铜网边缘的粗壮铁链上借力荡了出去，但与他一起下来的玉琴却脱手而出被那铜柱瞬间砸成了粉末！
站在那阴狠歹毒的铜网边，杨晏清的脸色已然是十分难看。
他颤抖的手指划过那仍滴着血的铜网尖刺，几乎可以想见因为中毒失去意识的萧景赫掉下来重重砸在这遍布尖刺的铜网之上血肉模糊的样子，还有那巨大的铜柱……
不……这血迹朝着铜网边缘处牵连而出，他一定是及时醒过来了……一定是……
杨晏清努力压下心头不住涌出的恐慌，此间是一处巨大的山洞，地面凹凸不平犹带着流动的水痕，饶是之前有血液也被流动的水流带去了不知何处。
终于，杨晏清顺着铜网边缘上挂着的血肉痕迹找到了星星点点的滴落血迹，立时朝着那方向追踪而去。
甬道中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沿途还能看到不少白骨化的动物骷髅，那些骷髅上都带着被啃噬的痕迹，他不敢出声，生怕他的声音会惊动此时不知是何状况的萧景赫，带来更重的杀机，只能一边摸索着洞壁一边放轻脚步向前走。
在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从阴影中伸出一双手环抱住杨晏清的腰身，下一刻，有些冰冷的高大身躯带着潮气朝着杨晏清砸下来，鼻尖恰好触及杨晏清脖颈处的肌肤，微弱的呼吸让杨晏清的眼眶一红，用力攥着萧景赫手腕的手像是在确定他的存在。
“宝贝儿，好疼啊……”
“萧景赫！”杨晏清的身子忍不住颤抖着，憋了又憋还是骂出声来，“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嗯，我是个混蛋……别怕，小伤。”身后的男人气息很微弱，说话声也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却犹自带着笑意，“……就知道你会回来……我说过我命很硬的……哪怕是尸山血海，爬也会爬回到宝贝儿身边……”
萧景赫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直到虚虚环抱着杨晏清腰身的手臂骤然松开，整个人才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萧景赫！”
杨晏清一惊，连忙转过身将失去知觉的男人接在怀中，从手掌到手臂触及皆是一片黏腻湿润。
“嘶~”一条滑腻的东西自萧景赫的领口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小蛇游走到杨晏清的脖颈间朝着杨晏清吐着蛇信，似是确定了什么味道，它啪嗒一声钻进两人面前的水中，见杨晏清不动，尾巴刻意在水面上打出动静十分人性化地回头示意杨晏清随它走。
杨晏清颤抖着手努力忽视萧景赫背部的伤口，跟着那条眼熟的银白色小蛇一步步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
萧景赫再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他好似睡了许久，就连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觉得沉重无比，更别提活动四肢。
“醒了？你最好现在别乱动。”甘大夫坐在床边，头也没抬道，“啧，也动不了。你媳妇儿给你绑得挺结实，这绑法最生猛的老虎恐怕都挣不开。”
“他……”
萧景赫张了张嘴，声音却微弱极了。
甘大夫并没有听清，但是他知道萧景赫一醒来会关心的是什么，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道：“王爷，以后悠着点，别再来这一出。”
否则可没有第二个周国来承受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的怒火了。
甘大夫想起如今还在大太阳下面晒着，每天四滴水润唇的人面骷髅，不由得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既然醒了就没事了，你身上的毒要等到外伤好得差不多再说，最近不要妄动内力。”甘大夫嘱咐了一番后，忽然想起一件之前偶然发现的事，表情古怪的盯着床上被绷带缠裹得动弹不得的伤患，眼神尤其在萧景赫的腰肢大腿处转了一圈，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补了句，“那什么……”
“男人嘛，坚强点，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萧景赫：“……？”

*
作者有话要说：
刀完了！一章搞定！
39章灯会交心，王爷向杨大人承诺过，永远不会像蔺皓之那样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王爷是说话算话的呀~
宝贝们就答应把杨大人嫁出去吧，王爷这次好惨的QAQ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宝贝：一只鸽子 1瓶；
啾啾啾～


101 # 有点凉【一更】
萧景赫直挺挺趴在床上已经无聊到开始数床帐上挂着的流苏有几根, 在临近晚膳的时候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杨晏清。
杨晏清刚一进来，萧景赫就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这味道……
杨晏清瞥了眼床上伤患的表情，动作自然地将外袍脱了放在外间才走进来：“也不知道是谁鼻子灵又毛病多, 伤成这样还不让别人碰，差点没捏断了甘大夫的手腕, 回头甘大夫开的药你就受着吧。”
里面怕是得加个十几斤的黄连轮番熬。
萧景赫显然是知道自己的毛病的，平日里清醒的时候还能刻意压制住不适, 若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 别说是给伤口清创上药, 恐怕靠近到某个距离就会被攻击。
在青州的时候不是没受过比这还重的伤，蒋青他们也知道怎么处理, 但是这会儿毕竟不在青州, 身边人也没什么经验——想到这, 萧景赫不由道：“下次把我四肢先卸了就是。”
杨晏清闻言瞪了萧景赫一眼, 冷声道：“还有下次？”
“尽……”萧景赫虽然被绑成粽子动弹不得, 但是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还是有的，当即将还没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 十分知错就改，“那必然没有下次了。”
“最好是没有。”杨晏清冷笑着坐在床边，伸手戳了戳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要是还不安分，下次就拿个铁链给你拴屋子里哪都不要去。夫人是喜欢金链子还是银链子？”
“啧，算了，金银太软，还是铜铁的牢固些。到那时我一定知会下面的人多在链子上镶几颗夫人最喜欢的夜明珠, 好不好？”
萧景赫：“……”
他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景赫寻思了一下, 感觉后背的伤口应该还好, 就几个窟窿，最主要还是失血过多，等等……想到方才杨晏清说的，萧景赫顿时明了，语气一下子柔软得像是能往外冒糖水：“是不是吓到宝贝儿了？”
“什么破称呼？让人听到了也不嫌害臊。”杨晏清嘴上嫌弃，手上却开始放轻动作给萧景赫拆纱布。
萧景赫这次其实伤得很重，后背血肉模糊就算了，还有好几处经脉被戳断，偏生这人都这样了警觉性居然还在，除了杨晏清以外的人一旦靠近就会下意识肌肉绷紧，杨晏清也是为了不让萧景赫乱动权衡之下才将人裹成了粽子。
萧景赫一边感受到杨晏清一点点拆纱布的动作，听着匕首划过旁边纱布的裂帛声，忽然问：“方才从哪回来的？沾染上那么一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杨晏清漫不经心地问，手上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仍旧专心拆着萧景赫身上无用的纱布，很快在脚踏边上堆了一座小山出来。
“以前在府里，你从昭狱回来就是这个味儿。”萧景赫闭着眼道。
那种味道不像是血腥味，更像是一种腐肉被什么东西烫熟之后的味道，微妙地令人不适。萧景赫熟悉战场的血腥味，同样也熟悉这股经常出现在刑房的味道。
杨晏清在拆到萧景赫伤口处的纱布时动作显然变得更加小心轻柔，淡淡道：“放心，没去牢狱管周国那些懒得管的事儿，就去了一趟后院柴房，看了个玩意儿。”
萧景赫感觉到身上一轻，随即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四肢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才放下心来。
“别乱动，伤口还没愈合呢。”杨晏清挑着萧景赫没受伤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铜刺猬上滚了一圈下来浑身是伤，甘大夫说了至少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忍着！”
“那岂不是说接下来的几天要宝贝儿喂我吃饭，帮我喝水，替我擦身？”萧景赫说着自己品了品，眼角都飞出了些许荡漾。
杨晏清十分温柔的笑，声音也轻轻柔柔带着笑意：“是啊，还能把着王爷伺候出恭呢。”
萧景赫一个激灵，皱眉：“……荒唐！怎么能让先生做这种事！”
杨晏清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手指在萧景赫背部没有被纱布包裹的地方轻轻滑动着：“前两天给王爷擦身的时候看到伤口实在心气不顺，一时冲动，就帮王爷减了件贴身的衣裳，王爷没有感觉到冷吧？”
“啊？”
萧景赫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音，但是杨晏清此时已经开始揭伤口处的纱布，细微的拉扯痛感让萧景赫将心里莫名的不安按捺下来。
“王爷可还记得上辈子周国有个国师？”杨晏清将从甘大夫那边取来的药膏先是用玉片挑出一部分放进玉碗里，修长的手指伸进玉碗，当着萧景赫的面一点点开始搅拌那玉碗里的药膏，搅拌间那药膏逐渐变得稀了些，挂在杨晏清那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上无端端显出几分旖旎。
萧景赫眼皮一跳，有心无力之下只能闭上眼将脸埋在枕头里眼不见为净，一边闷声回答杨晏清的问题：“九鼎塔那会儿也是被不知道什么人给一把火烧了，传回来的消息只是说周国的国师死状类似大火烧身，痛苦绵延了三日才断气。”
“哦？那看来周蓁蓁灭火的举动还是救了他们周国的国师一命。”杨晏清慢条斯理的挑着药膏涂抹在萧景赫的伤口上，搅拌后几近透明的药膏在萧景赫已经有愈合趋势的伤口表面覆上一层晶莹的膜，“就是不知道活着的那个想不想要这救命之恩。”
那药膏微凉，敷在伤口处化开，萧景赫的身子也不禁放松下来。
“先生这么忙啊……今天醒过来你都不在身边。”萧景赫委屈失落又夹杂了一点小心机的阴阳怪气从枕头间隙飘出来，“先生总是要忙很多事，好多事都比自己的夫人重要……算了，我很懂事的。”
杨晏清：“……”
明明从头到尾守着这人，只是今天诸事堆积不得已出去处理了一天，甘大夫先头说按照伤势还要再昏迷上数日，杨晏清这才安心出去，哪里能想到就偏偏是前脚刚出去后脚这人闻不见味儿似的就醒了？
被手底下这个没良心的气得恨不得踹一脚下去的杨晏清视线在萧景赫身上逡巡了两圈也没找到好皮，正心下记账，在视线划过萧景赫腰部以下的时候忽然勾唇一笑。
“是为夫不对，看着马上要进夏，太阳也毒了不少。躺了这么几天，咱们小锦身上肯定不舒服了，要不要擦擦身子？”
萧景赫耳朵尖一动，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微微转头看向床边的杨晏清，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真的？”
但复又一想，按照杨晏清的性子，这会儿撩出火先生也不负责灭火，顿时兴致缺缺地又把脑袋转过去，闷声道：“算了，等会不舒坦的还是我。”
“今日纵容夫人一回。”萧景赫此时埋着脸看不到杨晏清笑得一脸戏谑，就差背后晃悠一根狐狸尾巴，“夫人想如何便如何。”
……受伤了待遇这么好的吗？
萧景赫将信将疑的眨了下眼，因为整个后背都受伤方便上药修养的缘故，萧景赫一直是趴在床榻上，估计昏迷时有活动翻身的时候都是杨晏清替他擦身之际。
杨晏清唤人打了盆热水进来，棉布在水中浸湿后便开始从上到下替萧景赫轻柔擦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直让萧景赫整个人毛孔打开，恨不得像只被顺毛的猫科动物一般弓起脊背整个舒展开身体，然而随着杨晏清擦拭的动作向下，被微微翻过来侧身躺着的萧景赫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对。
有点……怪怪的？
是不是窗户没关上？
萧景赫抬眼看了眼窗户的位置，发现只是开了一条透气透风的窗缝。
——嘶，感觉有点凉？
不对……
等等！！！
萧景赫不顾背后的伤口抓住杨晏清还拿着棉布的手扒拉开低头往下看，在看清之后一脸惨不忍睹的看向表情无辜的杨晏清。
“……宝贝儿……”
“嗯？”杨晏清挣脱开萧景赫的手，将这人曲起的手臂抻开放平在身侧，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萧景赫艰难开口：“你……”
“夏天热，夫人又因为受伤一直趴着，我怕夫人内热虚汗，不好清理，就帮夫人剃了。”杨晏清握着萧景赫的手，手指插|进萧景赫的手指间细细摩挲，见萧景赫仍旧是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还将脸颊凑上去贴了贴萧景赫的手背，嗔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生气了吧？”
“……怎、怎么会呢。”萧景赫咽下哽在喉间的一口老血，恍恍惚惚地重新趴回床上，将那光滑无毛的部位死死压在身下，陷入自闭。
杨晏清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轻轻柔柔的声音还在不住地往萧景赫耳朵里钻：“夫人？那儿如今多可爱啊，再多擦几遍身子又干净又可爱~”
萧景赫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枕头的最深处，犹觉得不够还想再来床厚实的锦被盖住消失在内室算了。
他如今只十分庆幸蒋青或是靖北军的那些大嘴巴兵痞子不在，否则……
“对了，我对周国动了兵，借来了靖北军的两万精兵，昨儿刚到周国城外。”杨晏清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幽幽传来，“不枉我绕过琼州云州千里迢迢调来了靖北军，听闻夫人重伤到下不来榻，平日里便能以一敌十的靖北军将士那气势恨不得生吞了周国。真是没想到，我杨晏清还有凭借着军队兵戈之危登上周国宰相位置的一天。”
萧景赫：“……领兵的是谁？”
“是蒋青推过来的一位小将，姓云，那长刀耍得倒是有夫人的几分架势。说起来前几日几位夫长还在说想来探望夫人，如今夫人正好醒了，明日倒是可以让他们过来陪夫人说说话，解个闷。左右现在靖北军驻扎不过就是威视作用，倒也打不起来……”
“让他们滚去练兵！看什么看！老子还没死呢！”萧景赫阴恻恻的声音传出来，“闲得无聊就让暗一去好好操练操练！别一天天晒太阳闲得骨头都酥了，跟小娘子一样上门找乐子！”
整个靖北军能排得上名姓的云姓小将就一个，靖北军几万将士属他最能叭叭叭！！
眼看着床上的大狼已经快要炸毛，杨晏清伸手避开萧景赫的伤口将这人散落在旁边的发丝捋到手心里顺手编了个小辫垂在床边，然后又有几分良心发现似的打散了小辫当做无事发生。
见萧景赫越来越自闭，杨晏清逗够了就收手，拍拍萧景赫的手背假模假样的安慰：“夫人别伤心，很快就能再长出来了~”
萧景赫：“……”

*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晏清：你醒啦？我把你毛裤衩剃掉啦~
萧景赫：不想面对.jpg
【几日后】
萧景赫：宝贝儿，贴贴~
杨晏清：滚呐！扎死了！
萧景赫：可是宝贝儿，我确认是你先动的手［正色］
杨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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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得啾啾啾一大口~今天看到营养液的时候惊了一下哈哈哈哈


102 # 局成【二更】
嗯？宰相？
萧景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帝显然已经通过颜修筠知道了你我的身份, 怎么还会……”
“他死了。”杨晏清平淡解释道，“我想了想，谋逆太慢, 不如直接夺位。夫人之前说的很对，周国内乱靖北军大军压境之下坐上皇位的周蓁蓁, 的确对我们而言更加有利。”
萧景赫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试探性的开口：“不是说不插手周国内政……？”
“皇帝是被他小老婆杀的, 宰相一职不过是挂来威慑方便行事, 哪里就算得上是干预周国内政了？”杨晏清嗤笑了一声, 低头看着萧景赫的眼神柔暖，“总要有人为夫人这一身伤付出代价, 不是吗？”
萧景赫顿时心里冲进去一股甜蜜的暖流, 方才那股因为剃毛而产生的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转头就想起身去抱杨晏清, 却被杨晏清伸出手指戳回榻上乖乖趴好。
啧, 一句好话就哄好，没心眼的家伙。
杨晏清又戳了戳萧景赫, 开口道：“陛下送了一封信过来。”
萧景赫迟疑：“嗯……我是想让他松口来着。”
“我知道，但是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杨晏清这次沉默了好半晌，在萧景赫疑惑转头看过来之后才继续道, “你我相守一生便意味着靖北王绝脉，这对陛下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威胁君权的兵权能得以收回，但坏在只认靖北王的靖北军可不是那么简单一道圣旨几道封赏就能简简单单收服的。
萧景赫也明白这个道理，闭上眼：“那是他的事, 与我们何干？”
“当然有关系, 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还要操心京城的狼王朝咱们张嘴巴。”
“……啧。”
“陛下来信说周国的那位嫡皇子逃出了京城, 结果在还没走到周国的时候就被山贼意外杀害，留在皇宫里的那位周国嫡皇女因为这个消息几次哭晕了过去，陛下就索性将人关去了冷宫，下旨无诏不得出。”杨晏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叹息，“到底还是年纪小气性大，都说了让他再忍忍对付一下，结果得着机会就动手，唉……”
萧景赫笑出声来：“周国这种内廷里长出来嫡皇女，要是没沈向柳看着，恐怕那狼崽子的后宫都能有皇子皇女蹦跶落地了。”
“少幸灾乐祸的，陛下还小呢，不宜孕育子嗣。”杨晏清说着懒懒打了个哈欠，感觉到一丝倦意，索性坐在脚踏上整个人趴在床边，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周国算是大庆囊中之物，但是青州的事还是少了点契机。”
杨晏清现在是不打算让萧景赫再离开眼皮子底下，这人骨子里比他还能蹦哒，带在身边都看不住一个不留神伤成这样。
按蒋青来信上说的，这人在青州但凡有战绝对冲在最前，堂堂一军主帅，就差没进先锋营，回回都是一身伤也不包扎上药，就等着自然风干结痂，粗糙得不行。
萧景赫往杨晏清趴着的地方挪了挪，凑过去亲了一下杨晏清的发丝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回去，感慨道：“要是那狼崽子以后有了太子，咱们说不定还能接过来养养，养熟了就让他去收服他老子没收服的靖北军，不过啊那狼崽子估计不会放心……”
杨晏清已经耷拉下来的眼皮一顿，打断道：“你说什么？”
萧景赫愣了下：“说……小太子？”
“太子。”杨晏清重复了一句，脸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疲倦之意，他直起身子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垂眸想了一阵，振袖起身，弯腰贴着萧景赫的脸颊亲了亲，“我进宫一趟，你早些睡，我让人不靠近这边。”
萧景赫：“……啊？”
没来得及拽住杨晏清的衣角问清楚，就见这人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门边，纵使走得匆忙还不忘从外面把门带上。
进宫？他们在周国，这会天色昏沉眼看着太阳落山，进周国的皇宫？
***
杨晏清进的的确是周国的皇宫，不仅如此，他还堂而皇之的没有绕过任何守卫，顶着一干大内精兵的警惕忌惮的注视信步走进烛火通明的大殿。
“先生。”周蓁蓁见杨晏清前来，先是眼神闪烁了一瞬然后才放下手中的笔迎上来。
杨晏清全然没有在大庆皇宫内的有礼，直接拉了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下，拢了衣袖看向周蓁蓁道：“殿下是要准备继位了？”
身着明黄太子服的周蓁蓁眼神微动，她的确是要继位了，但是这与她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继位会是胜利者的姿态，却不料到如今竟然是被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子像是烫手山芋一样将皇位甩给她。
周国宗室如今皆知她与杨晏清交好，消息灵通的稍微打听便能猜到杨晏清究竟是何身份，但众所周知大庆帝师在京闭门养病，靖北王亦然，想起燃烧的九鼎塔及传闻中重伤的靖北王，周国知情的大臣也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
若是受伤的只是一个江湖人还好说，若是散播出去周国意图谋害靖北王，岂不是给了大庆一个光明正大命军攻城的由头？
没看见城外面虎视眈眈的那些骁勇之师吗！
周蓁蓁兀自让自己平静下来，抬眸直视杨晏清问道：“先生深夜前来，想必是已然想好要如何交易了，对吗？”
“殿下果然聪慧。”杨晏清含笑，慢条斯理道，“殿下可有想过归顺大庆之后，殿下应当如何自处？”
周蓁蓁皱眉。
她自然是想过的，以女皇之尊投降敌国，做的本就是要背负千秋骂名的事，更甚者皇室中尚存的皇叔皇子们更不是什么善茬，届时在她背负骂名归顺大庆之后，度过危机逐渐修养生息缓过来的周国很有可能被有心人煽动，再度以复国之名谋反叛乱。
到那时，大庆的皇帝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
但她总不可能效仿杨晏清将所有皇室血脉屠杀殆尽，若是这样做了，周国恐怕等不到休养生息之后便会立即大乱。
沉默了半晌，周蓁蓁憋屈的握拳：“……先生有何良策？”
“周国归顺之后，殿下无外乎便是被封王侯爵位，为质京城以控制周国，倘若周国有异动，殿下一定最先受到诘难。”
杨晏清却不再去看这个尚且年幼就走在决定一国命运刀口处的少女，低眉浅笑：“如今的殿下对于周国而言并没有那般重要，大庆也没有耐心等到殿下在周国名声深入百姓之后再收服敌国，如今殿下保全了自己才有可能保全周国的百姓，否则之后若是被人煽动犯上作乱……”
“杨某教出的学生，手段只会比杨某更加冷厉雷霆。”
“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赢的可不一定是大庆！”周蓁蓁冷着脸刺了一句杨晏清，心中其实多少是有想法的。
周国百姓擅武，就算归顺大庆，大庆最多便只是将周国降为州府，派遣属地官来整顿管理，绝无可能直接派遣军队接管，那这中间周国能做的其实很多，若是真的有时间休养生息好好蛰伏，大庆总有国力衰颓内政有隙之时……
“殿下以为，这些日子杨某就只是在周国境内游山玩水，放火烧塔？”杨晏清也不介意将这些告诉周蓁蓁，毕竟周蓁蓁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殿下不妨猜猜看，如今周国境内的商人，有多少是大庆人，又有多少是周国人在替大庆做事？毕竟杨某并不需要他们叛国，只是做些小生意罢了，百姓们总是要吃饭生存的，谁能抵抗带领全家老小活下去的诱惑？”
“当然不需要什么军队接管，我大庆乃是礼仪之邦，怎会对归顺的属国做出这等举措。派遣一系列州府县官接管此方土地，将大庆的国策推行施展……”
“改变州府之地大小土地上的百姓需要多少时间？一年？五年？十年？届时姓周的人的确可以谋反叛乱，可是百姓却已经全然融入大庆，不知故国。听说……周国百姓举国皆兵？就是不知啊……想不起周国曾经的模样，过得比以往更加幸福和乐，听着大庆的故事，与大庆一样的衣食住行，这样的百姓，还如何举国皆兵？”
杨晏清的做法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明谋，却让人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计谋的不断施展、扩大，继而发挥效用。
周蓁蓁怔然半晌，突然苦笑了一瞬，缓缓道：“大庆有帝师，还真是千秋万载之幸。”
杨晏清淡然地坐在殿中，眼帘微垂，语带轻笑：“不过一读书人，殿下多誉了。”
“读书人……”周蓁蓁喃喃自语着，说起来，周国境内似乎从未出现过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大抵是因为一个从心底崇尚武艺，认为武力镇压能够带来一切的国家，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
“先生铺垫了这许久，便直说吧。”周蓁蓁收起面上的失落苦涩，挺直了脊背站在杨晏清面前，“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压下周国境内的宵小，不让周国百姓再度遭受流离失所的战火侵袭？”
“我大庆的陛下尚且缺一位出身高贵，镇得住朝廷大臣的皇后。殿下可有兴趣？”
“……哈？”
“同样是万万人之上的位置，让周国成为大庆的姻地，岂不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不再是京城里一个人人看不入眼的亡国之侯，而是以一国为嫁助大庆统一的皇后。”杨晏清的眼中终于展露出峥嵘锋芒，目的也终于显露出来，“我可以帮殿下以最无人置喙的姿态成为大庆的皇后，只需要殿下来日登上凤位之后，也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殿下所出的第一位嫡子自幼被送到青州由我教导长大。”
这就意味着周蓁蓁不仅要坐稳皇后的位置，且还要在嫡子如此金贵的条件下，说服萧允将以后很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嫡子送到青州，在那片他一向忌惮的土地上长大。
“先生可曾想过，大庆皇帝尚且年轻，比皇帝更不好当的，是身强力壮正值青年皇帝的太子？”周蓁蓁并不笨，相反，这个小姑娘十分聪颖，虽然在政务上尚且有几分生涩，但是在内廷争斗上，她长于周国内廷，自幼见过的手段不计其数。
“那是我的事。”杨晏清淡淡道，“殿下如今要忧虑决断的，是眼前。”

*
作者有话要说：
保持更新频率差不多月底之前应该就完结啦，正文还有一些收尾和甜甜，宝贝儿们想看什么番外呀？
我提前打一打大纲hhhh
花哨不放番外，到时候借一步说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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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贝儿琴書予铭的地雷~啾啾啾！


103 # 气运【一更】
那日从宫中回来之后, 杨晏清便再也没有出过院子，萧景赫也着实是美滋滋地享受了一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宝贝儿贴贴温声软语的日子, 可惜躺着享受的好日子总是不长久，随着蛊婆婆和师老爷子两个人的到来, 带着萧允密旨的沈向柳也随之而来。
“差不多了吧，王爷？杨大人？”沈向柳用脚够了椅子过来坐下, 正对着大白天床帐拉得老严实的床榻, 双腿交叠衣摆一抻, “您二位再不回青州，我家的愣头青要石化在青州变成望夫石了。”
“姓沈的, 你是不是不知道敲门二字怎么写？”萧景赫阴沉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 声音里还夹杂着压抑的暗沉。
“我敲了。”沈向柳不光坐在那, 手里还不知道从哪端来了一盏茶, 正揭开盖子一点一点抹着茶沫子, “是你们不开。”
“……妈的，老子这次一定要弄死他。”萧景赫埋头在杨晏清的脖颈间, 咬牙切齿恨恨道。
“这次我可是请了陛下赐婚，择良辰吉日与靖北军蒋青将军完婚，二位不能这么为了自己的性｜福在外面浪着回不去, 让我家阿青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吧？”沈向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帐子里面闹出天大的动静，把帘子掀开他今儿不达目的就能在这地方一直坐下去，“差不多得了，您二位就来了周国两个月, 给人周国搅和成什么样子了？还得我过来收拾, 我这一天天的自己的事儿干不完, 还要跟在您二位后面擦屁|股。”
“您两位修成正果心意相通性｜福美满，能不能高抬贵手让我们小两口见个面成个婚？”
“做朋友做兄弟嘛，怎么也都得讲究个有福同享对不对……”
“闭嘴！”杨晏清可没有帐子外的沈向柳那么厚脸皮，平日里他的确是乐见于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但是骨子里到底是个文人，哪里能想到沈向柳居然来这么一出？
萧景赫：“嘶……宝贝儿，有点紧，松松。”
待到好不容易哄好了有些恼羞成怒的杨晏清，萧景赫再朝着帐子外说话的语气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好了，煞气与冷冽微微撩开床帐的一角，锐利的煞气直逼沈向柳的面门：“回去告诉小崽子，我们给他定了个皇后，周国是皇后的嫁妆，让大庆准备好迎亲。即日启程回国，还不快滚？！”
“啧，男人欲求不满真可怕。”沈向柳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不动如山地用内力包裹住茶盏，起身将椅子踢回到原位置，“我就是来要个准话，成了，您二位继续。”
随着雕花木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桌子上的茶盏也碎成了几瓣从桌面滑落到地上，茶水晕湿了一大片。
“你也给我滚、滚出去！”杨晏清气得发抖的声音传出来，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死死扣着床榻边缘，骨节处用力到泛白。
“不要，外面冷，里面暖。”肤色稍深的大手将纤细的手五指相扣拖回帐子里，萧景赫贱兮兮的声音含含糊糊道，“宝贝儿好棒……”
“还有这条蛇！也扔出去！”
“……怎么老是粘着你？哪都有它……”
萧景赫的声音有些不满，下一秒，银白色的小蛇被人从床帐里撵了出来，吐着蛇信子回头看了一眼床帐里翻云覆雨的人类，小蛇顺着窗户的缝隙钻出去，它好像闻到了好熟悉的味道……
***
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从那日带着两人从九鼎塔底层出来的时候便跟在杨晏清身边不走了，平日里也是自己养活自己，十分有灵性，饿了就自己出去，吃饱了再回来挂在杨晏清身上。
因为体型并不大颜色又不起眼的缘故，好几次萧景赫都是衣服扒到一半从杨晏清的亵衣里把这条小蛇拽出来。
生气是的确生气的，但是萧景赫也没法对救命恩蛇恩将仇报不是？
当时被机关拖下去的时候他是的的确确因为中毒昏迷了的，但是那条小蛇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咬了他一口，及时唤醒了他，他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足以将他捣成肉泥的铜柱，并且挣脱开铜网等到了回过头来找他的杨晏清。
“嗯？”
蛊婆婆身上带着蛊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伸着脑袋鬼鬼祟祟靠近的小白蛇，而此时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另一条几乎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银白色小蛇也感觉到了什么，从蛊婆婆的手腕上滑下来，一点点游走过去靠近那条比她大了一圈的小蛇。
师老爷子也看到阑蝮了那两条小蛇，自从杨晏清派人过去接管了帝流江之后，老爷子总算是从灰头土脸的湖底洞穴出来了，只不过出来之前再三写信叮嘱杨晏清不能让其他人进去帝流江后面的山谷里，那块风水宝地他还准备和蛊婆婆厮守以后呢。
“怎么有一条长这么像的？”师老爷子纳闷道。
蛊婆婆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眼睛早已被泪水盈满：“这是我苗族一脉特有的传信手段，不论是历经多少年，多少距离，想说的话都能被带到同种血脉的人手上……”
那仿佛确认了什么东西的小蛇游过来顺着蛊婆婆伸出的手指缠绕上来，整条小蛇盘在一起像是十分用力的模样，然后极为轻巧地吐出了一个表面包裹着蓝盈盈毒液的小球。
***
将周国的一系列事情安排妥当，萧景赫的身体也开始由蛊婆婆亲自上手解毒之后，总算腾出手的杨晏清再次来到后院的柴房。
“失踪了这么些日子，怎地都没人来找国师大人？”
柴房逼仄狭窄，里面靠着稻草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沾染了血污的黑衫早已狼狈不堪，用来遮挡眼部的黑纱也不知去了哪里。
“杨大人这是……终于肯给我……一个、一个痛快了？”原本合身的黑衫松松垮垮地罩在槐虞这一身骨头架子上，他体内的水分好像被蒸发一般消失殆尽，此时再看那头华发，哪里还有鹤发童颜的温润弱气，只剩下行将就木的腐朽枯萎。
“有这个打算，不过也可以再继续玩。”杨晏清冷笑了一声，施施然道，“毕竟国师大人也不需要进食，九鼎塔的火也被殿下救下没有伤及根本，我们离开之后国师想必还能再活上很久……很久。”
槐虞艰难地动了动身子，连喘息声也变得微不可闻：“我能感觉得到……周国的国运越来越衰颓，周蓁蓁反倒像是……像是吸取到了周国的气运……有了庇护一般如日中天……你做了什么？”
“我们的眼光很相似，你看中了周蓁蓁来做这个亡国之君，我看中了周蓁蓁来做我大庆的国母。”正值晌午，杨晏清抬手触碰到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而槐虞则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显得更加痛苦虚弱了几分，“周国的确是快完了，但是要达到国师想要的永不复起的地步，还要烦请国师再等上个三五年。”
槐虞的面色惨白，咧着唇无声的笑，一边笑一边微弱的喘息咳嗽，良久才出声：“好计谋啊……她可是天生的帝皇之命，用她来兴旺大庆……哈……周国的列祖列宗怕是能被气活过来……哈、哈哈哈……”
杨晏清温文道：“国师将这么一个人送到我大庆，杨某代陛下谢过了。”
“你有事……想让我替你办到……”槐虞在知道杨晏清所做之事后反而像是放下了一切一般不再坚持，整个人轻飘飘地倒在干枯的稻草之上，气若游丝，“说罢……”
“颜修筠。”
“……呵……你、你倒是敏锐……”
“我不在乎他究竟是什么人，什么存在，我只看结果。”
结果满意就给个痛快，不满意就继续熬。
杨晏清其实无所谓槐虞是不是真的能办到，他也的确不关心周国的国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颜修筠又是什么，如若槐虞真的能做到，也不过就是给他一个痛快罢了。
槐虞没有再说话，而是仰头躺在稻草中，嘴角的弧度却越拉越大，带着一种诡异的喜悦与向往。
杨晏清最后看了眼槐虞，没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柴房。
自始至终也没有关上窗户的意思。
……
刚出柴房没走几步，杨晏清就被等在路上的蛊婆婆拦了个正着。
“婆婆？”杨晏清刚走过去，两条一大一小银白色的小蛇从蛊婆婆的衣襟里探出脑袋。
杨晏清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看那条蛇那么眼熟了……除却体型的些许诧异，这蛇简直和当时在蛊婆婆那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蛇几乎如出一辙。
“这是我女儿留下的，本以为她死后留信会被带回到我手里，结果没想到周国的国师与九鼎塔密切相连，小蛇根本出不来。此番也是你机缘巧合之下重创了那周国国师，它才能带着你们从九鼎塔顶层出来。”
“顶层？”杨晏清扬眉，他和萧景赫明明是从一处地下山洞出来，出口也是在距离九鼎塔几十公里外的荒郊，怎么会是九鼎塔的顶层？
“我前几日被它带着去九鼎塔看了一眼，那塔的一到六层都是寻常建造，但是七层却建在地底，只有塔身受到严重损毁机关触发的情况下才会开启通往七层的机关，那根巨大的铜柱贯穿了整个九鼎塔，顶端便是连接在从外面看上去的七层。”
“对了，六层里捡了一把战刀，瞧着成色不错，我们就给顺手带回来了。”
蛊婆婆这几日和师老爷子什么都没干，就专门怼着差点要了俩小子的九鼎塔研究，师老爷子仗着武功好，上一层拆一层，蛊婆婆更是将所有的蛊毒从下往上解了个干净。
“按照我女儿留下的地图，我们在七层找到了周国历代国师的残骸，还有些冻在玄冰里的眼珠子，看着倒是真挺骇人的，也不知是什么邪术。”蛊婆婆说着摇了摇头，“那些眼珠看上去都还未长成，应当是婴儿时期便剜了出来，但是那些残骸却都是暮年，死的时候还是冲着自己的眼珠跪拜祈祷的姿势，实在是难以想象……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猜错了，毕竟那眼珠子的数量和残害的数量并不一致，似乎多了一双。”
杨晏清想起槐虞黑纱下平滑凹陷的眼部，只淡淡应了声：“嗯。”
“那九鼎塔你留着还有用没？这两日我们打听了一下，说是那塔还是什么国塔，但是……”
蛊婆婆犹豫着，女儿的遗愿……
“苗姨的遗愿只提到了九鼎塔？”杨晏清忽然问。
“是啊，她想烧了这座塔。”蛊婆婆沉沉叹息一声，眼中满是痛楚。
杨晏清便也没有再提他所猜测的蛊婆婆女儿当年可能与周国王室的纠缠以及周蓁蓁的长相，思忖了一下道：“再等等看，过几日应当就能烧了。”
槐虞想必已经不想不愿也没有必要再忍耐下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德古拉新新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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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回京【二更】
随着妤锍公主周蓁蓁的继位, 大庆皇帝萧允以三万靖北军掠阵送上求亲婚书，求娶周国女皇，这三万大军将会护送如今周国的女皇, 日后大庆的国后一路进京，当年在九州乱世大庆铁骑一统唯一幸存的周国历史也随之终结。
这些日子一直体会着当年杨晏清伤患待遇的萧景赫终于被甘大夫松口同意踏出房门, 在真正晒到院子外太阳的那一刻，被在房子里闷了将近一个月的萧景赫居然有种重新做人的洗礼感。
杨晏清听到远方传来的动静, 站在院中抬起胳膊, 不一会儿, 一只健硕的大鹰落在他的胳膊上，锐利的爪子小心缩着没有划到杨晏清分毫, 阿肥抬起一条腿示意杨晏清拆信。
杨晏清前脚刚拿走它脚上的小竹筒, 阿肥就吱哇叫着展翅飞向了后院的马厩,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又去招惹墨骓了。
“怎么？”萧景赫看到杨晏清的神情微动, 走过来从身后拦住杨晏清的腰, 唇贴在杨晏清的耳侧轻轻厮磨。
“两日前，颜修筠在早朝中途暴毙。”杨晏清神色莫测, 随手将纸条递给了萧景赫。
萧景赫没接，两只手还是横在杨晏清腰间，低声道：“死的时机还挺凑巧, 锦衣卫现场查案，满朝文武加个皇帝全是证人。”
“是啊，时机真巧。”杨晏清见萧景赫没兴趣便随手揉碎了纸团，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对萧景赫道, “想不想出去玩？”
“……！”萧景赫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真能出去？”
他是真的怕了无孔不入唠叨功力深厚的甘大夫了, 最主要的是最近就连杨晏清都不帮他，像是要好好让他长记性一般，憋得萧景赫只能在床上折腾杨晏清。
但是有时候折腾过了自己后背伤口裂开了，第二天还要被甘大夫数落，继续延长养病时间，就这么无限恶性循环，谁能想到不算昏迷的时间，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了？
这日子让萧景赫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实现了整日贴贴媳妇儿的快乐，恨的是一天比一天苦的汤药和坐月子一样的日子，前两天他捏自己腰居然捏起来了一块肥肉！！！
这怎么能行？！
全天下的人都发福只有他萧景赫不可以！
他还能不知道？他家先生看脸更看身子啊！！！
杨晏清握住萧景赫的手，捏了捏：“奖励夫人最近不出幺蛾子有乖乖养病，咱们出去逛一圈。”
……
萧景赫看着面前来来去去往九鼎塔上泼油的士兵以及庄子附近围观的百姓，沉默了一下问杨晏清：“会不会，有点过于猖狂了？”
杨晏清纳闷地瞥了眼萧景赫：“当年大军压境在人国门口指着守将鼻子骂架的是谁？”
“……是我。”萧景赫砸吧了一下嘴，心安理得地开始吃自家媳妇儿的软饭，“宝贝儿这是要给我出气？”
“嗯哼。”杨晏清就当做没看到穿着一身寻常女子裙装站在围观的周蓁蓁，待到士兵都泼完油后，将点燃的火把递给萧景赫，“烧。”
琉璃瓦的机关已经被拆了，如今的九鼎塔就是一座木头高塔，内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灯油用来蕴养机关，这一把火下去九鼎塔定然不复存在。
萧景赫也不含糊，手上用力直接将火把扔进了九鼎塔，看着冲天的大火瞬间窜上天空，曾经一度代表了周国国运昌盛的九鼎塔眨眼间便陷落在火海之中，周围的百姓忍不住纷纷跪下，却在跪下之后面面相觑，不知道应当祈祷什么，祈求什么，一瞬间都显得十分茫然。
帷帽遮挡下的周蓁蓁也抬头看着这座高塔，在继位之后她在龙椅下拿到了父皇驾崩前留下的暗格中的东西，里面记载着周国的皇室曾经是用怎样的手段一代一代占卜有大气运的婴孩，又自幼将他们从父母身边掠夺，剜去双眼豢养在国师殿内，只有真正活过十八岁的才有资格成为国师，在那之后用毕生气运哺育周国，不得有一丝一毫反抗之心。
历代国师皆乃容颜永驻长寿之相，但周国所遭受的天灾、兵祸，都会化为滔天的痛楚转嫁在现任国师身上，除非有新的继任者出现，否则现任国师永远不能解脱得到死亡，而在槐虞之前，周国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出现过新的大气运者了。
没有国师继任者，反倒盼来了一个杨晏清。
周蓁蓁苦笑一声，如今她才真正知道，她的国家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批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之中，她又有什么脸面去怪槐虞的疯狂与狠辣？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
想到记忆中那个单薄脆弱的人，周蓁蓁闭了闭眼，叹息过后转身离去。
想必他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冲天的火光与覆灭的结局罢？
杨晏清似有所觉地看了眼周蓁蓁离去的背影，对旁边候命的人吩咐道：“烧干净之后将塔下的洞穴用泥浆封死，下面有机关，兵士不要进去。”
“是！”
……
两人回到院子，早早候在门边的婢女来报，说是后院柴房突然起了大火，那火十分诡异，并没有烧到相邻的屋舍，只有一间柴房静静的烧，怎么也扑灭不了。
杨晏清听后只是很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去管，便和萧景赫回了主院。
“你把周国的国师关咱们后院柴房里？”萧景赫琢磨了一下刚才的几件事，突然反应过来，“颜修筠那边，是他干的。”
“之前他嘴里特意提到了颜修筠，我感觉有些异常，就让人去彻查了一遍颜府。”杨晏清的心思向来细腻，哪怕是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事后回想也能及时察觉到不对，“颜府每一代都能出个所谓的惊才艳艳，极肖祖辈的天才，事极反常必有妖，与其花时间去和自己并不了解的事争斗，不如祸水东引。”
“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啊。”萧景赫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往后一趟枕在了杨晏清的大腿上，“这周国有这么一个杀器，怎么就混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就在杨晏清知道槐虞真的能够办到这种事之后，便也再容不得槐虞这般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他不需要知道槐虞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做到，但本身有这样的能力便是祸患，今日杨晏清能威胁槐虞动手，来日又会有什么人抓住槐虞的痛点威胁其对他人动手？
“谁知道呢。”杨晏清的手指在萧景赫的脸上划拉着，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夫人近日……是不是圆润了些？”
萧景赫腰部用力整个人直接从床上翻身而起落在地上，正色肃声道：“怎么可能！先生看错了！”
杨晏清盘膝坐在床榻上，视线从萧景赫的额头扫到脚尖，带着一派悠悠然的惬意：“不，夫人胖了。”
“没有！”
“今早我都捏到小肚子了。”
“……那是先生自己的！”
“瞎说，我可不像某人一天三顿鸡汤的喝。”
“反正我没胖！这见天的床上出力的还是我，天天都是体力活，腰上还是精瘦精瘦的！”
“哦？过来让我捏捏？”
“……”
***
隔日，杨晏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日上三竿，整个人像是被拆了一遍又装了回去，尤其是腰肢和大腿几乎酸疼到动弹不得。
只是随口发现调侃了一句，那人怎么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点一样，非要做得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话，较真到不行。要不是杨晏清内力尚可，身体康健，恐怕就要被这人钉死在床上了。
感觉到身下摇摇晃晃的响动，杨晏清闭着眼往身边人怀里一个劲儿的钻，愣是钻到耳朵被挡住听不见响动才消停。
萧景赫的双手捂着怀里人的耳朵，没忍住低头又啾了一口杨晏清的额头。
过了好一阵子，杨晏清这才反应过来，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看清楚马车内的布置，含糊着声音问：“……启程了？”
“嗯，马上过琼州，咱们走青州，另一队去京城。”萧景赫见杨晏清醒了，便伸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杨晏清嘴边，“醒醒瞌睡。”
马车上放了几个软枕，为了萧景赫的生命安全考虑，他们两个的所在之处一直都是没有玉枕瓷枕这种杀伤性极强的物件的，萧景赫随手拉了一个软枕塞进杨晏清后背，却被杨晏清推开，整个人窝在萧景赫怀里不想动，软着声音道：“要抱着。”
嘶……
抱抱抱！
萧景赫立马把手里的软枕扔开，将怀里的人团到怀里揣好，被这一声撒娇简直晕了个五迷三道，这会儿杨晏清说什么他都能应。
杨晏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萧景赫精心打扮的雪青色书生袍，不揭穿这人的早有预谋，清晨大军开拔的时候自己多半是被这人堂而皇之抱着上车的。
“等会不分开，跟着沈向柳他们回京城。”
说完，杨晏清拉过萧景赫的手按在自己的后腰上。
萧景赫会意，开始用力揉开杨晏清后腰的酸痛，心里一边想着昨晚的姿势看来的确很累人，嘴上却问道：“去京城咱们的行踪恐怕就瞒不住了。”
“本来就是都知道的事儿。”杨晏清轻哼一声，复又闭上眼，“我去京城送个人，顺便去颜府上柱香。”
这上香的语气……
萧景赫思忖了半晌，感觉怀里人的上香怎么听怎么像是去瞧热闹。
“再说了，学生大婚，我这个做先生的总能回去讨杯喜酒喝。”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客至小宝贝的20个营养液~啾咪~


105 # 朝暮【正文完结】
琼州到京城因为有大军掠阵, 声势浩大，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杨晏清也不急，整日里靠在萧景赫身上闭目养神, 时不时会接到阿肥或者其他信鸽传来的消息。
萧景赫偶尔看到过几次，有一些明显是镇抚司那边传来的零零碎碎关于京城局势的消息, 一些是沪州那边鹤栖山庄传来的消息，他们马车还没到京城, 红木匣子里已经装了满满半盒子的小纸筒。
这日, 因为实在马车里坐不住出去跑了一圈马的萧景赫掀开车帘进来, 将马鞭丢到一边，第一时间就朝着懒洋洋陷在软枕里的杨晏清靠过去。
杨晏清嫌弃地推开男人, 皱了皱鼻子：“臭死了, 一边去。”
萧景赫当即把外袍脱掉又蹭过去硬是挨着媳妇坐下：“不臭~在干什么？”
杨晏清拿他没办法, 马车就这么大点地方, 外面还都是靖北军, 总不能把这个没脸没皮的踹下车去让他手底下的兵士看笑话。
“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杨晏清兴致缺缺道, “这些日子京城当真是无趣极了。”
嗯……京城没有了搞事的，当然也会变得不那么有趣。
萧景赫心里这么腹诽，嘴上却道：“咱们去转一圈就回青州, 青州有的是新鲜玩意儿！”
杨晏清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回京城就是做个了断。”没有舍不得更不会待在京城不跟你走。
“咳……”萧景赫摸了摸鼻梁，又伸手过去攥住杨晏清的手指开始捏捏，“对了，这次咱们回青州, 要不要把淮舟也打包带走？反正以后靖北王府估计也没人去了, 留他在京城看宅子好像也不合适。”
淮舟对杨晏清有多忠心萧景赫是见识过的, 淮舟做出来的铺子流水账面有多漂亮更是让萧景赫为之咋舌，如果他还能帮他做一做靖北军的账的话……
“嗯，这次也是准备把靖北王府的人收拾收拾撤了，之前我传信给了蒋青让调来了一些之前战场上受伤致残且没有家眷老兵守着，也是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其他地界也都有铺子，若是想回家乡的也都有安排。”杨晏清叹了一口气，“之前在靖北军军营的时候我去看过伤兵营，轻伤还好，之后你都安排了活计，但是一些重病伤残的兵，你就没想过明明是能活下来的伤，为什么活下来的十中无一？”
靖北军被萧景赫带得极好，全部都是有血性的汉子，战场刀剑无眼，普通将士受到断肢之伤大多都会死于失血，少数活下来的却大多都会选择自尽。在他们看来这样废人一般的活着不仅拖累军队弟兄照顾，回去家乡也是家里的拖累，不如死在青州，还能换得一笔银两送回给家乡的父母妻儿。
“好。”萧景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哑声道，“我都没想到这些……”
“我知道你向来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的琐事，但你若是发自内心想去做好什么，都不容易。治国如此，治军更是如此。”杨晏清抬手揉了揉额角，这几日在马车里闷着也的确是有些太过怠惰，“这次回京，还有青州刺史的事需要解决，偌大一个州府成了靖北王的一言堂，到底说不过去。”
“我又从来没说不让他们派遣官员过来，那都是之前约定俗成的事……”萧景赫委屈地嘟囔，把脑袋搁在杨晏清的肩膀上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师自通了猛汉撒娇的技巧，“再说了，来个青州刺史，到时候有什么冲突，是听本王这个一品亲王的，还是听他的？”
“傻不傻？你去提出青州刺史的事儿，陛下也绝不会派遣一个碍眼的人过去青州，这就不叫收权而叫夺权了，多半会让靖北王摄理青州一应事务走个明面。”杨晏清感觉到萧景赫的呼吸喷洒在颈间，肩膀上像是挂了一匹重量可观的巨狼，暖呼呼又毛绒绒，也不知怎的就心软了几分，“但陛下会怎么做是一回事，你有没有去提过这件事，就是另一回事。君权在上，你总得给陛下一些颜面。”
“唔，知道了……进京了我就去说。”萧景赫敏锐的感觉到杨晏清语气的变化，一只手已经悄悄潜入了杨晏清的衣襟。
怀中人的身姿体态修长精瘦，却并非那种文弱的虚浮，而是莹润着上好美玉光泽的漂亮，萧景赫没忍住张嘴咬了咬那连凹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的锁骨，手却再不断地向上游弋。
杨晏清嘶了一声，正要抬手制止萧景赫的动作，下一刻就被男富嗯，人牵制住双手，一股熟悉的触感自殷红的落梅处传来，暧昧至极的感受让杨晏清的耳朵瞬间蒸腾起嫩粉色。
“你把手拿出去……也不看看这是哪……唔！”
“乖，只要宝贝儿不出声……”
***
半个月后，马车停靠在京城外的驿站，周蓁蓁自周国带来的女官们也将在此处整理仪容安排琐事杂物，准备三日后女皇的进京。
这日，换好了衣服的杨晏清拽着这几日求欢屡屡受挫的萧景赫来到周蓁蓁的房前，并没有进门，而是隔着门槛道：“殿下可要与我二人一同前去京城逛逛？”
原本虚掩着的门被打开，探头出来的小姑娘面带疲惫，眉眼间曾经的天真烂漫却已经在短时间的剧变中被悄无声息的带走：“可以吗？”
她有些小心的问。
“当然，这将会是您未来的家。”杨晏清笑道。
……
去时寒冬，归来却已是盛夏，杨晏清揣着手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处酒楼唤作望江楼，是京城里除却皇宫大内最高的建筑，里面鱼龙混杂何人皆有。”杨晏清指着不远处那座鹤立鸡群的酒楼对身边的周蓁蓁道，“日后殿下若有需要，便对望江楼的掌柜报出我的名字，不论我日后身在何处，自会有人将信转交到我手上。”
“肯定身在青州。”萧景赫凑过来笃定道。
杨晏清将凑过来的大脑袋反手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过去，对眼中难掩好奇的周蓁蓁道：“殿下可以随意转一转，不必担心安全，暗处有人跟着。”
车队这一路行来并非风平浪静，别说靖北军，就连跟在萧景赫身边的暗卫都替周蓁蓁挡了不少刺杀，有来自周国的，亦有来自大庆的，周蓁蓁与萧允的顺利成婚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顺理成章，但是在少部分汲汲营营图谋他利的人看来，无疑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一旦周蓁蓁成了大庆的皇后，周蓁蓁自此在周国的百姓眼中便会地位日益加重，这对于那些不安分的周姓皇亲而言显然不是件好事。
杨晏清目送着周蓁蓁钻进街边的店铺里，转头与萧景赫漫步在街上，走着走着两人便不约而同停在了望江楼前。
萧景赫牵着杨晏清坐到邻街的窗边坐下，侧头往窗下看，不由回头笑道：“当时我抬头看到的就是先生坐在窗边，一笑仿佛世间百花齐放，只一眼便令我心神不定，脑子里只剩下如何才能握着先生的手同先生天长地久，朝朝暮暮。”
“胡说。”杨晏清不禁笑骂道，“王爷那会儿想的恐怕是这个娶回来的摆设不好对付，脑子里当即过了好几遍王府的换防布置罢？”
被一下子戳破的萧景赫眨眨眼，赖皮道：“先生又不是我，哪里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没准我就是面上冷冰冰，心里痒得很呢？”
伸手越过桌面牵住杨晏清的手，萧景赫摩挲着杨晏清细腻温热的肌肤，抬眸看着被窗外阳光洒了星星点点金光的书生，忽然展眉一笑：“你看，兜兜转转，最终先生还是被我从那个臭小子手里抢来了。”
***
六月初三，帝萧允遣文武官员于宗庙天坛地坛祭祀，以皇后名讳八字告慰天地宗亲。
六月初十，大吉之日，天明时分，帝着冕服上座，满朝文武皆朝服在列。
“朕承天序，钦绍鸿图。经国之道，正家为本。夫妇之伦，乾坤之义……①”
萧允站在浮雕玉阶之上看着九龙四凤冠礼服霞帔的周蓁蓁缓缓朝着自己行来，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年纪，却也已经担负起了一国之任，自今日起也将会与他共同站立在山河高台之上。
周蓁蓁在走上前看到一身庄严肃穆的帝王之时眼睛不由得瞠大了一瞬间，好险才咬住了将要出口的话，面上很快恢复到得体优雅的表情。
萧允接过周蓁蓁白皙柔软的手，低声笑道：“现在可不能骂朕是登徒子了，朕的皇后。”
周蓁蓁的面上一阵臊意，眼睛里的不安却散去了不少。
她哪里知道当日被杨晏清带去京城游玩，店铺出来后撞了个满怀的俊俏公子竟然就是大庆的皇帝，自己日后的夫君？
周蓁蓁是个聪颖的小姑娘，顿时便明白过来当日两人的相遇恐怕离不开杨晏清的牵线，当即心下涌出一丝暖流，搭在萧允手心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
待到夜宴散去，萧允与周蓁蓁行过礼后，带着除去一身沉重礼服华冠的周蓁蓁来到窗前，抬头看着今夜难得圆满的月亮，低叹道：“朕本以为，大婚之日先生至少会回来看看……”
正说着，萧允感觉到手被自家皇后轻轻晃了晃，葱白的手指指向侧面的方向，周蓁蓁的声音带着笑意：“陛下在等的，是不是坐在房檐上偷酒喝的那两位？”
萧允愣了下，转头望去恰好看到一青一蓝两道身影正坐在皇宫大内用琉璃瓦铺设的房顶之上，手里不仅提着今日夜宴招待百官的佳酿，两人中间居然还零零散散摆了好几个盘子，远远瞧着居然还有半只烧鸡。
杨晏清遥遥朝着看过来的萧允敬了一杯，映照着月光，送上了自己对这位毕生最得意学生的祝福。
萧允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他下意识的紧紧握住周蓁蓁的手，见自家先生旁边的那人也不甘示弱的举杯，同时还伸长手臂将先生揽进怀里示|威的萧景赫，顿时脸上笑意一敛，哼了一声，举着和自家皇后五指相扣的手晃了晃，大有一种“谁还每个媳妇儿”的不满炫耀。
“啧，这小狼崽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萧景赫嘟囔着将酒杯里的酒仰头喝下，张嘴接了杨晏清塞过来的花生米，“幸好咱们不会有孩子，要是再来一个狼崽子，烦都烦死了。”
靠在男人怀里的杨晏清眉梢一动，又塞了几粒花生米进萧景赫的嘴里。
“干嘛不让我说话？宝贝儿你是不是又算计什么没让我知道……唔！不是，宝贝儿你给个准话，你算计的……唔，不是我吧……不想吃花生米了！好干……”
“乖，干就多喝点酒。”
“不要喝酒，要亲亲~”
“陛下还看着呢……唔~你给我松嘴！”
“不松，小狼崽子早就去洞房花烛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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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明史志第三十一礼九（嘉礼三）天子纳后仪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还是会日六更新番外，先是夫夫的日常甜蜜，之后是柳柳和呆头鹅~爱你们~MUA！
这本写的超开心的！
刚开始还和基友编辑说这本30万搞定，好家伙回头一看超了10万[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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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客至 20瓶；声声宝贝mua 10瓶；花样年华 5瓶；
大大的啾咪宝贝们一口~之后的零碎日常没有时间线剧情线串联，咱们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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