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未来的你》作者：音久
　　文案：
　　我只对你的信息素有感觉
　　小狼狗Alpha攻 x 聪明好看有点疯的Beta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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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夏书言后，叶秋城以为自己收获真爱。
　　可叶秋城差点忘了，夏书言是Alpha，自己是Beta，没有信息素，就没有天然的连结。
　　果然，某天醉酒的夏书言喊出另一个名字，叶秋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彻头彻尾的替身。
　　他万万没料到，分手后不久，二人经历一场车祸，夏书言命丧黄泉。
　　可叶秋城对车祸毫无印象。
　　他更是没想到，车祸后自己居然穿越回20年前，出现在18岁的夏书言身边。
　　而且，自己居然又又又对夏书言……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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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BO二设特别多，设定按照本文为准。
　　时空穿越。现在时间线是年上，穿越后是年下，两个时间线都有戏份


第1章 B-X-死而复生的夏书言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叶秋城独自站在空旷的街头，彻底懵了。
　　今天“早晨”一睁眼，他就感觉情况不对。
　　他记得，自己昨天晚上还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睡前查房的护士特地叮嘱，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能活下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必须留院观察。
　　他不是拿命开玩笑的人，连床都不敢下，更不要说到处乱跑。
　　但是当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渺无人烟的大街上，夜幕铺天，破败的路灯苟延残喘，所见之处全是陌生的、甚至略显陈旧的景色。
　　这地方显然不是医院，周遭的景色更是和他印象中的临山市格格不入。
　　路上人很少，叶秋城走了快一个钟头，满打满算只看到三五个人。就算他想拦住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对面也像看到瘟神似的，避之不及。
　　也难怪，自己身穿病号服，头绑绷带，手打石膏，月黑风高夜晃晃悠悠出现在大街上，不被当成危险分子才怪。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还出了问题。
　　叶秋城再次不抱希望地擦亮屏幕，上面仍然显示着2019年9月14日上午十点多，无信号。就算重启，结果还是一样，仿佛老天爷刻意把他扔进死循环，任他费尽力气也找不到解脱的方法。
　　但愣在原地更不行，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得腿快断了，叶秋城才发现一片异常刺眼的光。
　　他卯足劲跑过去，发现那里是一排狭长高耸的铁栅栏，栅栏里围着田径场，田径场更远处是一排宽阔的大楼，楼上挂着金灿灿的铜字，隐约看得出是“自强不息 志向高远”。
　　眼前难道是什么学校？
　　果不其然，顺着栅栏走了几步，叶秋城发现一扇小铁门，门旁竖着块素雅的额匾，平整的白漆上，明明白白竖着几个大黑字：百熙市第一中学。
　　百熙市？
　　怎么会？
　　百熙距离临山将近一千公里，高铁要六个小时，开车十几个钟头。叶秋城记得自己今天凌晨三点多才合眼，要按手机显示的时间算，这会儿才过去七个小时，自己怎么能站在百熙一中的门口？
　　况且自己觉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要是被搬来搬去，不可能毫无反应。
　　绝对有问题！
　　还是说说，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从未醒来。
　　叶秋城迷茫地看着四周。一停下来，手臂和额头的疼痛便渐渐侵入他的大脑，身上衣服被汗浸透后被风干，硬邦邦地摩擦着细小的伤口，疼痒交加，挠也不是蹭也不行。车祸后伤势未愈，又被迫走了一个多钟头，他不知道，除了祸不单行，还有什么词能用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喂，你是谁？没事儿吧？在这儿干什么？”
　　就在叶秋城要放弃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这声音他很熟，熟悉地令他心惊。在他记忆中，这声音只属于一个人。可他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还可靠。
　　叶秋城连忙回过头循声而去，只见面前是一排不起眼的小店，唯一亮着灯的那家，名叫“夏家饼屋”。门框边影影绰绰靠了一个人，身形清瘦，头戴鸭舌帽，身穿运动服，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软门帘，直视着他，目光如炬。
　　这个人的站姿和发型，让叶秋城心脏生生漏跳半拍。
　　实在太像了。
　　简直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要是梦，眼前的一切也太真实了。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鬼鬼祟祟在周围干什么呢？”对方又开口，“是那个人喊你来的吗？”
　　这人话里有话，语气也挺冲的，但叶秋城毫不在意，像是抓到汪洋中的稻草，踉踉跄跄径直冲他走过去。
　　见状，对方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压低声音道：“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
　　叶秋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兀自撩开隔着二人的软门帘，撩开阻隔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面对面僵持了片刻，叶秋城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年轻的脸，脱口而出：“夏书言！”
　　少年后退了一步。
　　叶秋城步步紧逼，抓住对方的手臂，提高声音：“你认识他对不对！你认识夏书言！你知不知道……”
　　“认识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少年并不友善地甩开叶秋城的手，“你和他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叶秋城想了想，硬是把这几个字吞回肚里，转而答：“我跟他挺熟的。”
　　“熟？大哥，我看你脑子有点不清楚，该休息了吧？还是那个人喊你来找茬的？”
　　少年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叶秋城冲上头的火，也割断了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根弦。
　　叶秋城颓丧地坐在桌旁，捂着受伤的胳膊，半晌才有气无力问了句：“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今天……今天到底几号了？现在几点？这儿真是百熙市？你们不是什么人间观察的节目组？”
　　少年叹口气，指着墙上的钟说道：“9月14日晚上11点半，百熙一中后门。”
　　晚上11点半。和手机显示的时间差了12小时……这么看手机果然不听使唤了。
　　叶秋城低下头，暗自盘算目前的状况。
　　看样子，自己凌晨睡下后，经过十几个小时，在千里之外的百熙市的大街上醒来。平时他根本睡不了这么久，更不会睡这么深。他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出现在百熙市，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又有谁刻意移动刚出车祸的伤员？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只是稍微想想，叶秋城脑袋都要爆了，好似有无数细小的针透过骨头缝刺入他身体，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这位大哥？你咋样？要不要回医院？”
　　听到少年的声音，沉思中的叶秋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说句抱歉，抬起头，却在视线碰触到对方时，忽然失语。
　　面前的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除了比他印象中的夏书言瘦一些，眉眼唇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说话的口癖和尾音，摩挲手臂的小动作，还有那倔脾气，都和夏书言本人毫无二致。
　　这孩子，难不成是……夏书言的儿子？
　　叶秋城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认识夏书言？”
　　这一回，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冷眼相向。他沉默片刻，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某一点，说道：“怎么，你真的认识夏书言？”
　　叶秋城点点头。
　　何止是认识，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叶秋城想，夏书言曾是自己这辈子唯一一个男朋友。
　　也是唯一的前男友。
　　兴许见叶秋城没多说什么，少年又问：“说吧，你找夏书言到底什么事儿？你是从医院跑出来的吧？天不早了，办完赶紧回医院。”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不知该讲什么好。事实太残酷，他担心对方一时接受不了。
　　静默良久，他轻轻地说：“我从临山来的，得尽早赶回去。如果你真的认识夏书言，和他关系挺近，能不能拜托你跟我一起来一趟？”
　　少年眉头立刻拧在一起。
　　“别担心，路费我出，”叶秋城看了眼少年衣服上“百熙市第一中学”几个字，“家长和学校那边我替你说明情况。”
　　“大哥，我看你还是回医院吧。要不我给你喊医生来。”少年不耐烦地看了叶秋城一眼，抬腿就要走。
　　叶秋城连忙拽住他，带上一丝哀求的语气：“夏书言出了点事儿。他亲近的人不多，如果你能去送送他，他肯定很高兴。”
　　“你疯了吧！到底说什么屁话呢？”少年愤怒地盯着叶秋城，揪着他的领子低吼着，“我就是夏书言！”
　　不可能！
　　叶秋城差点脱口而出。
　　但对方眼神笃定，仿佛诉说着真理一般，不容置喙。
　　怎么会呢……夏书言明明已经38岁，现居临山，怎么会年纪轻轻，穿着校服，出现在百熙？
　　而且夏书言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
　　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有点紧张，感谢大家多多支持=3= 欢迎收藏评论，如果有多余海星愿意给我就太感谢啦！=3=


第2章 B-X-1999.9.14
　　2019年9月12日凌晨三点钟，夏书言于临山市新兴路高架立交桥驾车行驶时，为躲避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不慎与一旁护栏相撞。救护车到场后，将其送医抢救，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当时坐在副驾驶位的叶秋城头部受到撞击，左臂前臂骨折，昏迷几个小时后醒来。
　　这些情况都是二人共同的好友告诉叶秋城的。
　　但叶秋城对此毫无实感。
　　他的记忆停留在两周前，他们分手的夜晚。那之后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这场车祸，他没有丝毫印象。
　　夏书言是Alpha，保养得宜，平日无病无灾，身体各项数据更是标准中的标准。而且凌晨三点根本不是他和夏书言的活动时间，9月12日那天他们也已经分手，怎么会两个人一起驾车出行，还是距离他们住处十几公里外的新兴路？更何况夏书言行事谨慎，车技了得，不会疲劳驾驶，多半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件事实在太蹊跷，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可事到如今，看着眼前自是称夏书言的少年，叶秋城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才能算作合理了。
　　“还有别的事儿吗？”
　　兴许叶秋城太久没回话，少年也泻了气，松开手，愠怒的眼神再次恢复平静，平静到有些疏离。
　　其实叶秋城还有很多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比如他直觉面前的少年和自己认识的夏书言有关系，比如他所熟悉的夏书言已经离世，而他担心少年能否承受这消息。再或者，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少年根本不在乎自己认识的那个夏书言？
　　“没事儿的话，看您这伤得不轻，麻烦早点回医院成不成？”少年再度开口，沙哑的声音几乎失真，“出门路口左转，坐七路车，终点站就是医院。”
　　情急之下，叶秋城脱口而出：“有有有！我……我刚走了好久，肚子饿得不行，你这儿卖饼对吗？还有没有饼？”说完，他肚子还应景地叫了一声。
　　少年怔了几秒钟，说道：“不带馅儿的烧饼一块钱仨，西葫芦鸡蛋五毛一个，猪肉大葱一块五俩。不带馅儿的还可以加蛋加火腿。加蛋或加火腿都是一块，两个都加一块五。要什么样的，要几个？”
　　叶秋城问：“可不可以加两个鸡蛋？”
　　少年答：“也是一块五。”
　　叶秋城点点头：“那我夹两个鸡蛋。”
　　“行，先付钱。”
　　找了一圈，叶秋城没看到支付码，便问：“你扫我吗？还是我扫你？微信还是支付宝？我手机没信号了，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你家的wifi密码？”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神色不悦。
　　叶秋城觉得奇怪，但还是耐心询问：“我手机出问题，没信号，不借下你家wifi付不了钱。”
　　“我不知道你嘀嘀咕咕说什么鬼话，”少年从身后拿来一个透明塑料罐，里面零星几枚硬币，“零钱自己找，不收五十一百的。”
　　“只收现金？”叶秋城诧异地问。
　　少年答：“不收现金还收冥币不成？”
　　叶秋城有点犯难。如今只收现金的地方少之又少，他身上又没带卡，只有夹在手机壳里拿来当护身符的金色百元钞。这张百元钞是某人送的，尾数是他生日，如今他们已经分手，在这家店花掉，似乎再合适不过。
　　“小哥您行行好，不用找零，收张100的行吗？”
　　说着，叶秋城掏出手机，从壳子的夹缝中掏出百元钞，递给少年。少年盯着钞票，没接，丢下一句“坐这儿等着”，就转身离开了。
　　叶秋城乖乖听话，支着头，目送少年掀开布帘，走进屋内。没人和自己说话分散注意力，疼痛再次占据上风，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视线投在落在不远处的墙上。那里挂着本红彤彤的挂历，上面写着“1999年9月”，旁边还有“喜迎千禧”几个大字。看来，夏家饼屋把复古怀旧的主题贯彻到底，不仅没支付码，连装潢都像回到了20年前。
　　他记得自己认识的夏书言说过，小时候一直同奶奶一起住在百熙实验中学附近，上大学时才离开家，前往临山。年龄对得上，地址对得上，这么看，眼前自称夏书言的少年，说不定真是那个人的儿子。叶秋城知道夏书言自恋，在钱包里放年轻时的单人大头贴，家里到处摆着单人照，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家伙生个孩子，居然还要把自己的姓名传给下一代。
　　不一会儿，少年就端着银色不锈钢托盘走过来，上面是烧饼夹蛋，旁边还有碗黄澄澄的小米粥。
　　他轻轻放下托盘，说道：“粥免费送的，吃完了喊我。”
　　叶秋城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看着他把托盘放在自己眼前，然后坐到斜对角的餐桌旁，拿出本英语习题集。少年低头伏案，偶尔蹙眉，遇到难题时会深吸一口气，笔在手里转个不停，那模样像极了认真工作的前男友。叶秋城恍惚中有种错觉，面前的少年根本不是夏书言的儿子，而是个年轻版的他本人。
　　怎么可能？叶秋城忍不住自嘲，这世界上又没时光机，哪能回到这么多年前？
　　不过要真的能回到那个时间，叶秋城想，有些事情能不能改变呢？
　　或许是空气太安静，也或许叶秋城看得太专心，忘记吃饭。不一会儿，少年忽然冲叶秋城的方向抬起头，呛他：“看什么看，吃完了吗？不吃我就收了。”
　　叶秋城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端起碗，扒了两勺粥。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向胃，温柔地包裹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过去，每当他难受的时候，或是不开心的时候，某人就会这样逗自己开心。久而久之，叶秋城也学会了，这仿佛变成一种暗号，变成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开始叶秋城觉得，夏书言都做到了大老板还爱如此平易近人的食物，真的挺难得，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这背后还有另一层深意。
　　不好，叶秋城赶忙拍了几下脸。手都分了，人都没了，沉溺于已经消失的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不如先想想怎么解决当下诡异的情况。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冲少年的方向抬起头。哪曾想，对方的视线竟落在他身上，毫无偏移。
　　叶秋城尴尬地笑笑，半天挤出一句：“这粥真好喝。”
　　“奶奶教我煮的。”少年偏过头，说道。
　　“是、是吗……有没有别人学过这粥的做法啊？”
　　“不知道。怎么？”
　　叶秋城思量片刻，小心翼翼试探道：“之前有个人经常给我煮这样的小米粥喝。他……他跟你挺像的，我猜，是不是你亲戚啊？”
　　“小米粥不都是这味儿吗？”
　　少年的声音紧绷，听得出一丝警惕。他死死抿着嘴，手指反复叩击桌面，敲得关节泛红。
　　入秋后夜晚略带凉意的空气越发胶着。
　　叶秋城一怔，换了种说法：“你认不认识一个和你同名，也叫夏书言的人，原来住这附近？大概比你大20岁。”
　　少年没好气地答：“我这辈子只认识一个夏书言。”
　　“你真的和他长得很像，”叶秋城不死心，“我给你看他照片……呀，相册里的可能都删了，不过云盘还有……麻烦你告我下wifi密码？我在云盘里找找。”
　　见少年毫无反应，叶秋城也稍稍丧失了耐心：“我说，你们做怀旧主题的店，不是不能理解。但我手机出了问题，没信号，你又不收百元钞。不连wifi都话，连账都结不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少年的声音又冷又硬。
　　“小哥，现在都2019年了，总不能连个网都没……”
　　少年毫不留情打断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连个网都没有。”
　　“前面一句。”
　　叶秋城察觉到少年声音中的怪异。
　　要个wifi密码而已，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大反应。不过看样子这孩子挺倔的，不照做可能真的没网……
　　“我说，现在都2019年……”
　　“您没事儿？脑袋没磕坏？需不需要带你去医院？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付不起这个责任。”
　　叶秋城看看周围的景色，忽然意识到情况的诡异。他掏出手机，打算再次确认时间，可刚才还满格电量的手机突然没了反应，任他拍任他滑，任他叫几次Siri，黑黢黢的屏幕再也没亮起。
　　“今天不是2019年9月14号吗？”叶秋城声音变得扭曲。
　　“什么2019年？那是二十年后。”少年甩给他一张报纸，“现在是1999年，1999年9月14号。”


第3章 B-1999-楚门的世界
　　骗人的吧……
　　这是楚门的世界吗？
　　叶秋城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家伙特地把自己带到夏书言的老家，找了个和夏书言很像的年轻人，还要在他面前演一出滑稽的戏。
　　这算哪门子别出心裁的惩罚？
　　“别闹了！”叶秋城下意识后退几步，慌张地盯着夏书言，“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你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你爱信不信。我跟你撒谎有意义吗？”
　　叶秋城腾地起身，后退几步：“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一大笔钱？让你配合演戏？骗我现在是1999年？这么骗我有什么好处？”
　　夏书言无奈地说：“我都不知道解答你的问题还能赚钱。”
　　少年的话完全超出了叶秋城的理解范围。可对方不像在说谎，身体的疼痛更在提醒他，这不是一场梦。可是，假如穿越时空成立的话，从刚才开始经历的所有异常的情况，甚至周围陈旧的景色，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这种无比科幻的场景，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已经死去的前男友再度现身，不仅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眼前，还年轻了20岁？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想逃，但距离店门一步之遥，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无论是这里，还是他的家乡临山，此时此刻，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就算去医院，自己身上没钱，也没身份证，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想到这儿，叶秋城差点笑出声。
　　过去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跌到谷底，可谷底还有裂缝，还有从地狱伸出的手，企图把他拖向跟不见底的深渊。
　　他猜，就算自己今天走出夏家饼屋，死在荒郊野外，恐怕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疼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令叶秋城几乎站不稳，耳边嗡嗡的蜂鸣声，有时很近，有时又很远，吵得他心烦意乱。
　　眼前的少年也变得飘渺，化作烟，从视线中散开。对方越靠越近，嘴里念叨着什么，可他像被伥鬼抽走了精气神，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跌了过去。
　　其实叶秋城是清醒的。他想起身，想再走远点，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他总觉得再次醒来，自己又能回到2019年，回到熟悉的生活中。
　　可身上的伤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就是块躺在案板上的鱼肉，就算听到脚步声慢慢靠近，也无能为力。
　　恍惚间，叶秋城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晃来晃去，然后陷入温暖柔软的地方。片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盖住他滚烫的额头，停了几秒钟，就抽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颊灼热的触感稍微有所减轻，周围模糊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叶秋城勉强睁开眼，看见三张脸围在头顶上，登时有些愧疚。
　　他以为自己能一走了之，以为少年夏书言不会管自己，没想到，到头来却惊动这么多人。
　　叶秋城张了张嘴，用尽力气问：“不好意思啊，麻烦各位了。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你在我床上。”是少年夏书言的声音。
　　叶秋城撇了撇嘴，正打算回什么，却听一旁陌生人问道：“感觉怎么样？”
　　虽然浑身都疼，但总比起初未知的恐惧强太多。这么想着，叶秋城挤出几个字：“还行，好些了，”
　　“我叫丘昱泉，是一中的校医，旁边这位是林烁南，是我爱人，我们住在隔壁，刚才被书言喊过来的。”其中一位陌生人低下头，尽量靠近叶秋城，“我问你几个问题。”
　　叶秋城动了动脑袋，额头的撕裂感不减反增。
　　见状，丘昱泉示意夏书言抱住他的头。待他表情轻松些，丘昱泉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秋城。秋日的秋，城市的城。”
　　“性别？”
　　“Beta。男。”
　　“啊？那个性别啊……好的，信息素的生理周期是什么时候？这几天在服药吗？”
　　叶秋城摇头：“差不多下个星期。”
　　“那好，年龄呢？”
　　“……28。我说，”叶秋城打断对方的问题，“你是不是想确认我记忆还正常？可你们都不认识我，我身份证也没在身上，没法核对，该怎么确认啊？”
　　稍事检查后，丘昱泉语气稍微轻松了些，说道：“看你这情况，估计没大碍。你这伤怎么回事儿，还记不记得？”
　　叶秋城踟蹰片刻，答道：“出了车祸……算是，两天前吧。9月12号。当时具体情况……不知道。”
　　丘昱泉纳闷了：“那医院没让你留院观察？”
　　“留了。”
　　“那你为什么擅自跑出来？拿命开玩笑？”
　　叶秋城无奈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心想，我不仅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还不知道怎么来的这个时间呢。
　　丘医生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思量片刻，他说：“行，那你休息一下，待会儿感觉好些，我想办法送你。你在哪儿住院？”
　　叶秋城再次沉默。憋了半天，他憋出句大实话：“我之前……住临山市人民医院。”
　　“临山？！”丘昱泉难掩惊讶，“才过两天你就跑这么大老远，打算干啥呢？”
　　我要知道就好了。叶秋城想。这个问题他实在没法回答，只能摇头。
　　“你家人呢？要不要给他们打电话，联系他们来接你？”
　　叶秋城头摇得似拨浪鼓。让他见20年前的家人，还不如直接曝尸荒野来得好。
　　丘昱泉继续问：“那百熙有没有能联系的亲戚朋友？”
　　叶秋城脑袋摇累了，只好说：“没有。”
　　“那这样吧……明天早晨我刚好要去医院，出门之前我来找你，你先在百熙确认下情况，没问题的话，再考虑回临山？”丘昱泉看了眼旁边的人，收到肯定的眼神后，对躺在床上的叶秋城说，“今天晚上你最好别动了。怎么着，要去我家睡吗？”
　　夏书言在后面轻声接过话茬：“别让他动了，就在我家睡吧。”
　　“那你睡里屋？”
　　夏书言摇头：“我在旁边打地铺，省得这位大哥又出意外，我可担待不起。咱送佛总得送到西天，你说是不？”
　　喂！我又不是要死了！叶秋城差点脱口而出。
　　兴许时间不早，周围几人也不再与叶秋城打趣。丘昱泉给他吃了药，嘱咐他晚上好好休息，就离开了。夏书言自顾自在床旁边打了张地铺，一言未发，全部收拾好，就顺手关掉了灯。没过多久，叶秋城便听到身旁传来熟悉的呼吸声。
　　折腾了一番，吃下去的药似乎起了作用。叶秋城感觉伤口的疼痛有所缓解，昏沉的脑袋也清晰了许多。
　　他没想过，自己竟以这种方式见到了少年时的夏书言，见到了他长大的地方。
　　交往的四年间，叶秋城问过夏书言一次，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回老家看看。他至今还记得，夏书言当时罕见地情绪低沉了好几天，最后才告诉他，如果可以，不想再回到百熙。
　　那时他们还在热恋期，叶秋城根本舍不得夏书言难过，回老家的事就此揭过。他总以为夏书言哪天想通了，打算敞开心扉，自然会坦诚以待。可他等到二人分手，等到2019年的夏书言从世界上消失，都没等到一个缘由。
　　20年后发生的意外，他没指望从20年前找到答案。况且，叶秋城明白，在少年夏书言的心里，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如今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不说，还要鸠占鹊巢，睡人家的床，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接下来，不能再麻烦刚才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了。
　　翌日清晨，夏书言被丘昱泉的开门的声音吵醒。他茫然睁开眼，发现旁边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齐，床单没有褶皱。他探出手，贴在床上，没有传来丝毫热度。
　　就好像那个奇怪的人从未出现过。
　　丘昱泉无奈地怔了片刻，嘱咐夏书言，让他别再多想，专心学习，便离开了。
　　夏书言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盯着墙上的时钟，纹丝不动。距离早自习还剩十分钟时，他才缓缓起身。一低头，他刚好看到桌上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钱我回头还”，落款三个字，叶秋城，一笔一画，字迹规整，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小学生那般认真。拾起纸条，夏书言发现下面还有张奇怪的金色的纸，就是昨天叶秋城递给自己的那张“百元大钞”。他举起来，对着太阳仔细瞧了瞧，盯到眼睛发酸，终于收回手，将金色的纸与对方的留言一起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后天见=3=


第4章 B-1999-没有下次
　　九月的百熙市秋高气爽，虽然早晚已经降温，但午后的日光仍像探照灯一样，即便在千里之外，也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夏书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巨大的窗户没有窗帘的遮挡，将课桌彻底暴露在白花花的亮光中。
　　他下意识向后靠，躲进阴影里，从远处眯着眼，扫过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今天是他月考最后一门科目，英语，下午两点开考，时间为三个钟头。
　　无比煎熬的三个钟头。
　　夏书言今年上高三，他觉得自己成绩还过得去。考试时状态好一点，能够得到自己理想的大学；差一点，上个重本也没问题。只有英语，一直是他攻克不来的弱项，就算发挥再超常，考120多分也顶天了。
　　他不喜欢背书，不喜欢记那些麻烦的规则，不喜欢move之后接in和on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更不喜欢although和but不能出现在一个句子中。就算老师建议他们捧着四六级的红宝书背单词，他背了一个月，还停留在abandon。
　　对他来说，学英语的唯一动力大概只有班主任。他的班主任恰好教英语，平日对他照顾有加，不止关心他学习，还关心他生活。就算一次也好，他希望能考出个130以上的好成绩，也算回报对方。
　　可惜，这次恐怕又要事与愿违。
　　昨晚他本打算巩固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然后再做一套黄冈密卷，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彻底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搞不懂自己怎么招了个从医院逃出来的神经病。那人说话莫名其妙，颠三倒四，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不说，还突然晕倒了，害自己折腾到很晚，连觉都睡不踏实。
　　那个叶秋城，横看竖看，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夏书言正烦躁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嗡嗡声。
　　他聚精会神一听，糟了，原来广播里已经开始放听力，第一段材料中的两个人已经讲了好几句话。
　　他匆忙扫过卷子，划了几个选项中的重点词，然后在空白的位置记录对话中的关键信息。
　　可是，对话中Mary和John本来约饭约得好好地，突然插入了个Alex，一直在问东问西，听得他颇为恼火。
　　这个Alex怎么回事？时间都告诉你了，怎么还在问日期？甚至还要问年份？有什么好问的，脑袋被磕了吗？本来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他只是想蹭Mary和John的饭局？！
　　稍微想想，夏书言就有些不高兴了。
　　可考试才刚开始，他不能乱了心态。他努力忘记烦人的Alex，调整一番，刚好对话结束，到了问题时间。
　　第一题问了对话发生的地点，第二天是现在的时间，到了第三题，夏书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请问Alex的目的地是？请问Alex接下来要干什么？请问Alex和John与Mary约定的晚饭时间是几点？
　　为啥题目都和Alex有关？
　　夏书言不明白了，出题人是不是偏偏要跟自己作对，才整了这么一出？
　　近三个钟头后，这场无比煎熬的英语考试终于结束了。
　　紧赶慢赶，夏书言在考试结束前五分钟才写完作文，根本没时间检查。最后能涂完答题卡，足够他烧高香。
　　交了卷子，他像踩上风火轮，第一个冲出教室，完全不顾身后有人喊他，要和他对答案。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次考试成绩到底有多糟。
　　回到家，夏书言包了几个馅饼，然后折回学校。
　　五点半之后，学生开始陆陆续续放学，体育队的训练也还没开始。他知道，这个时间校医们相对清闲。要想心平气和地和丘昱泉说几句话，只能趁现在。
　　没几分钟，夏书言就摸到了位于行政楼的医务室。
　　他敲了敲门，推开个缝，脑袋试探着钻进去，见丘昱泉招手，喊他进门，他才轻手轻脚走到屋内，拉开椅子，坐到对方身旁。
　　“林哥说你今天晚上值班，托我送几个饼过来。”夏书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丘昱泉。
　　“谢了，”校医接过饼，捂在怀里，“咋样考得？”
　　听到这话，夏书言脸上挂不住了。
　　他不悦地说：“不咋样，肯定上不了130。听力的对话题发挥特差，选择题也没搞好，有几个固定短语没记住。”
　　“你们听力对话题不都是时间地点吃饭吗……”
　　夏书言烦躁地打断对方：“就是这种题！信息量不小，细想起来对话一点逻辑都没有，你说，烦不烦？！”
　　“咋回事儿你，吃炮仗了？说话这么冲。”丘昱泉没忍住笑出了声，从抽屉里翻出几个糖球扔给他，“日期啊时间啊不同表达方法就是考点，人家小王老师给你讲过好几次了，是不是？你说你没记住，怎么办？”
　　“也不是没记住。”
　　夏书言撇了撇嘴，撕开一颗糖，塞到嘴里。
　　他知道，今天的英语考试自己输在了心态上。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不该对自己那么大影响。
　　那颗糖很硬，又大，在夏书言口腔里咔啦咔啦转了好久。嘴里有东西，他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己拿来的饼一口口吃完。
　　“怎么样？好吃吗？”夏书言终于嚼碎了那颗糖。
　　丘昱泉笑着说：“夏家饼屋天下第一。”
　　“你吃过多少饼就天下第一，”夏书言终于露出点笑模样，“不过，谢了啊。”
　　“我吃过的饼好歹比你吃过的饭多。”
　　夏书言毫不退让：“我本来就不怎么吃米饭。”
　　“行了，别跟我杠，说正经的，”丘昱泉收起嬉笑的脸，有了点为人师表的模样，“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夏书言本来气都快消了，对方这一提倒好，考试失利的烦恼，前一夜莫名其妙的经历，通通都回来了，直接点燃炸药桶。
　　“别提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我跟你说，他……他应该就是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
　　丘昱泉白了夏书言一眼：“你这么清楚，大半夜不直接送走，叫我干啥？”
　　夏书言悻悻地答：“万、万一错了，他出事儿，岂不是更麻烦？”
　　“行吧。既然你知道麻烦，怎么还往家里招，不一开始就喊人来帮忙？”
　　夏书言把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全说了。从看见叶秋城鬼鬼祟祟出现在学校附近，到对方主动找上门，甚至包括叶秋城说认识夏书言，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末了，他补充一句：“你觉得那个叶秋城是不是很奇怪？”
　　“不对劲的地方挺多，”丘昱泉说，“他的表现，不像刚出完车祸。”
　　夏书言听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你怀疑他是装的？”
　　“那倒不是，”丘昱泉回想之前的情况，“他确实受伤了，昨天晚上还发烧，应该身体应该真的有状况。”
　　夏书言又讲：“他还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像是找我要‘歪帆密码’，还问我是不是付现金，扫什么付钱。”
　　“奇怪，”思考片刻，丘昱泉说，“那人脑子看着挺清醒，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他不会真是神经病吧，明明长得挺好看……”夏书言小声嘟囔。
　　丘昱泉没听清，要他重复一遍。
　　夏书言连忙摆手，说：“你觉得，今天早晨他会不会突然清醒过来，所以才不辞而别？”
　　“不知道，”丘昱泉神色凝重，认真提醒夏书言，“不管怎么说，谨慎点好。万一下次再遇到他，记得早点喊我。”
　　“下次？”夏书言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怎么可能有下次。”


第5章 B-1999-晦气
　　月考结束，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周六放学前，新的分班结果就出炉了。
　　百熙一中按成绩分班，高一高二每学期重分一次，高三更是每个月月考后全校大排名。即便进入了尖子班，稍有松懈，名次下滑，也会被踢出局。
　　所以每次放榜出成绩的时候，全校学生都人心惶惶的。
　　夏书言也是其中之一。
　　四门考试，最先出成绩的是英语。如他所料，分数很糟，只有将将110，贡献了高三以来的最低值。
　　好在那天上午考的是他擅长的理综，受影响很小，前一天的数学和语文也是正常发挥。虽然他总成绩稍有下降，但好歹没跌出年级前50，勉强在尖子班保留一席之地。
　　也能对奶奶有个交代。
　　夏书言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了。后来父亲不知所踪，母亲改嫁去了国外，只剩他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虽不富庶，却也安安稳稳。
　　他的奶奶名叫夏书越，现在为了生计，一直经营着“夏家饼屋”。退休前她是百熙市第一中学的高级教师，教数学，学生带了一批又一批，桃李满天下。不少优秀毕业生，之后都选择回到母校继续任教。直到现在，学校里还流传着当年夏老师的传说。
　　因此，考上一中后，夏书言格外受到关心，几乎每门课的老师都不忘监督鞭策他，生怕他落后。同学们也清楚这层关系，笑他是重点监察对象。
　　夏书言本人倒分外感激。他很勤奋，也够聪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课余时间还帮奶奶照看生意，从未令人失望。
　　当时夏书言以为自己一生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他打算努力考个好大学，毕业后找份收入可观的工作，为奶奶颐养天年。之后或许还会结婚生子，拥有一个传统意义上完整的家。
　　可两周前某个夜晚，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
　　那天是周日。
　　写完作业，夏书言照例到店里帮忙。他在前厅跑腿端盘，接单结账，奶奶在后厨准备餐点。
　　晚饭时间，百熙一中上补习班的学生和老师都喜欢来他家，便宜又饱腹，上菜还快，吃完就能回去晚自习。
　　当时夏书言刚接了一批单，正要往后厨送，突然听到后厨咣当一声巨响。他迅速跑过去看，只见原本在灶台旁忙活的奶奶跌坐在地，死死闭着眼，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无论他怎么喊，怎么问，对方只都没有回应。
　　奶奶年事已高，这些年不是没有小毛病，但如此严重的反应还是头一遭。
　　夏书言顿时懵了，下意识喊出声，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求救。
　　他不清楚救护车何时来的，不记得医护人员的问题，更不记得自己的回答。当他意识回神，就已经坐到了手术室外，身旁有丘昱泉陪伴左右。
　　丘昱泉和他爱人林烁南都是夏书越的学生，二人育有一女，名丘雪。
　　高中时，他们都受到夏书越不少照顾，大学毕业后，丘昱泉回到百熙一中做校医，林烁南则在夏家饼屋隔壁开了家鲜花店。他们都清楚夏老师家的状况，时不时帮忙看个店干点活。在学校，丘昱泉仿佛夏书言的代言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要找夏书言，先去医务室问问准没错。
　　奶奶住院这段时间，也是丘昱泉一直抽时间，陪夏书言去医院探病。
　　今天丘雪刚好有活动，丘昱泉和林烁南都抽不开身，夏书言难得得闲，就打算独自去医院。
　　他带了奶奶最爱的橘子，还有一小束百合花，希望能让对方开心点。但到了病房，他发现奶奶已经睡了。
　　天色不晚，金色的日光穿透纱帘，斜斜照进窗户，衬得人像张白纸。
　　夏书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局促地探出手，感受到呼吸，才放心坐到病床旁。
　　很小的时候，夏书言就意识到自己家和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他爸天天喝酒摔东西打麻将，妈妈只管赚钱，很少回家，即便回了家，也是无休止的争吵。偶尔吵累了，才会看到角落里的夏书言，问问他有没有考第一，然后给他买两件新衣服。他的家长会没人参加，老师家访时开门的永远是他自己。久而久之，有人说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不服，却怎么也理论不过，到头来，只能用拳头让那些叽叽喳喳的人闭嘴。
　　但挥出但拳头有反作用力，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必须自己承担。那次打完架，老师叫了双方家长。他的家长照例没有出现，而嘲笑他的同学的家长，把他骂得狗血淋，说他没家教，说他活该没人要。
　　夏书言差点再次挥出拳头。
　　就在那一刻，奶奶出现了。当时夏书言还在念百熙一中附小，他的“事迹”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一中，传到当时还没退休的奶奶的耳中。
　　其实之前夏书言有些怕奶奶。她个子不高，表情严肃，每次见面都事无巨细地问他各种情况，还有许许多多的要求。但那天她站在夏书言身旁，不卑不亢，掷地有声地对高她一头的壮年男性说，她是夏书言的家人，她要夏书言，她会好好教导自家孩子，也请对方为说过的话道歉。
　　也是从那天开始，夏书言跟奶奶住在了一起。
　　很长时间，奶奶就是他生命中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是站在他面前遮风挡雨的山。而他是山上的树，刺破山体，才能深深扎根。
　　奶奶倒下后，短短几天，似乎就苍老了许多。
　　夏书言明白，奶奶今天的伤病，很大部分原因都是自己。如果没有自己，她明明可以每天画画跳舞，做喜欢的事情，而不是退休后还要独自开店，劳神费心。即便自己长大了，有手有脚，还有力气，却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受难。
　　每次来到医院，夏书言几乎都要被这种无力感击垮。
　　待了一个多钟头，奶奶还没醒的意思。
　　探视时间马上就要过去，夏书言跟查房的护士打了声招呼，留下一封写给奶奶的信，就独自离开了。
　　不知怎么的，今天天气特别好，残阳投射进医院大门，在光滑的地板上圈出一片明亮的光斑，亮得晃眼。夏书言始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太刺眼，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又眯着眼睛，下意识想找暗影躲起来，恰巧这个时候，有个人影从远到近，站到了地板反光的位置。
　　夏书言终于勉强睁得开眼睛。
　　他定睛一看，那个人不就是前几天深夜在店门口鬼鬼祟祟的叶秋城吗？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遇见他？！
　　也太晦气了！
　　今天已经够糟了，他不想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夏书言迈开腿，打算从叶秋城身后绕过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地方，一直俯首的叶秋城忽然抬起头，径直对上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十分十分感谢每一位阅读评论收藏投海星的朋友！谢谢你们，也替书言和秋城谢谢你们=3=
　　明天休息，后天见=3=


第6章 B-1999-奇怪的人
　　叶秋城拎着医院的塑料袋，低头盯着手中的单据。过于刺眼的光在他周围绕成一圈明亮的线，照得他头顶毛柔柔的。他今天穿了洗旧的夹克和肥大的裤子，背微弯，头发柔顺地贴在耳侧，脸还是一样苍白，但看起来比之前正常不少。
　　可是，夏书言不明白了，这人连一块五的饭钱都拿不出，身上的行头哪儿来的，拿药的钱又哪儿来的？
　　算了，夏书言想，那天叶秋城反正是偷偷溜走的，之后是死是活，和自己没半毛钱。他认识哪个人，又要到哪儿去，自己根本不在乎。
　　夏书言收回视线，撇开头，正准备走，没想到对方竟凑上来，停在他的面前。
　　这人到底打算干嘛？想打架不成？
　　说得自己好像害怕似的。夏书言在叶秋城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撸起袖子，攥紧了拳头。
　　夏书言心里正盘算着，叶秋城先开口了：“你好，这几天怎么样啊？那天晚上太叨扰你了吗？”他声音很低很柔，就像罩在身上的光一样。
　　但这一连串好似英语教材中译本的问题，问得夏书言有点懵。
　　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也不好简单粗暴地推开病号，便下意识跟着放低声音，答道：“还行吧，就……没什么事儿。还行。不算打扰。”
　　“真的？”见夏书言点头，叶秋城语气轻松些许，“没给你惹麻烦就好。”
　　夏书言搞不太懂叶秋城这人。他现在不是挺讲理，脑袋挺清楚的吗？
　　叶秋城继续说：“看你今天来医院，我还担心那天是不是给你造成太大负担。”
　　“没有。家人在这边住院，过来看看。”
　　“奶……不对，你家人，她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一直睡觉呢。”
　　叶秋城哦了一声，陷入了沉默。夏书言也不知说什么好，和对方互相干瞪着眼。
　　“那天……沉默片刻，”空气凝滞片刻，二人不约而同开口，“你先说。”
　　“你先说吧。”夏书言示意对方。
　　叶秋城点点头：“那天，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
　　“你不是谢过了吗？我看你留了纸条。”
　　叶秋城咧开嘴角，蹭了蹭泛红的鼻尖：“好不容易碰面，想亲自道个谢。”
　　“哦。”夏书言指着他额头上的绷带问，“你这里没事儿了？”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别人有神经病啊。那天也是，跟我说七路车坐到终点就是医院。那可是精神病医院好不好，随便把人扔到精神病医院不好……”
　　“我说你的伤。”
　　叶秋城顿了一下，笑容里透着半分局促：“好像有点发炎，就来看看，顺便换个药。医生说我额头上的伤愈合地挺快的。谢谢你们啊，那天帮我处理伤口。”
　　夏书言心想，那天就是给你抬到床上，伤口根本没动过。
　　不过……这个叶秋城好像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他看了看对方，还是将刚才的担心问出口：“你哪来看病抓药的钱？还有这身衣服，都哪来的啊？”
　　“有什么问题？”叶秋城忽然挺直背，方才略带嬉笑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
　　“就是，你知道，东西会不会来路不正……”
　　“我不知道。看病的钱我全是借的，好好打了欠条，按了手印，而且有还款期限。我打算赚到钱就还，连本带息。”叶秋城浑身都是刺，靠近不得，“就算是我偷来的，你以为我会实话实说告诉你？”
　　“我没说你偷！”
　　夏书言本来心里闷着气，对方这么一呛，彻底被点着了。亏他还感觉这人不错，现在越想越不爽。
　　他毫不示弱，字字句句全是讥讽：“瞧您这么厉害，要不把那天的饭钱先结了？我不跟你算利息，就一块五，怎么样？这么牛，不会还不起吧？”
　　“你的钱我没说不还，”叶秋城翻箱倒柜，搜了遍兜，凑出一块五的钢镚，赌气似的塞进夏书言手里，“还你，本金先还你！利息等我回去拿到钱。”
　　“回去，等你回临山啊？还回去。”
　　“我有地方住了！还在学校小卖部找了份工作！”叶秋城音量很小，但话里的怒气一点都不小，“老板人很好，允许我住库房！”
　　学校小卖部？老板李叔可是出了名的严格，哪能随随便便招个人做事？
　　况且这人一只胳膊骨折了，之前恐怕还穿着病号服，有人愿意雇他？
　　夏书言越听越可笑。
　　或许从夏书言眼中读出怀疑，叶秋城提着一口气，解释道：“不信？我告诉你，你们学校新来的外教中文不流利，昨天来买水的时候没有人陪，碰了壁，我刚好在，就给他当翻译。李叔看到我有点用，就给了我这份工作！”
　　哪有这么巧的事？夏书言狐疑地看着对方。
　　“他听说我没住的地方，让我住库房，还跟我说想住多久住多久。怎么样，信不信？”
　　夏书言无言以对。
　　他忽然冷静下来。叶秋城在那个清晨决定离开，走出自己的生活，接下来的一切，这个人是死是活，本该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是现在呢？自己居然和对方在医院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明明已经高三了，卷子还一大堆没做，需要复习的还有太多，自己还在这儿浪费时间。
　　实在太荒谬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信，或者不信，有区别吗？不管我怎么想，你该有工作还是有，该没有还是没有，”夏书言不禁开口道，“我两句话不会改变事实，不是吗？”
　　叶秋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爆裂，然后偃旗息鼓。
　　夏书言眼睁睁看着他收起了刺，弓着背，变回刚才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添了很多情绪。有难过，有失望，还有点夏书言根本看不透的复杂。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书言见对方这幅模样，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小声补了句“我信还不行吗”。
　　可叶秋城似乎没听到，他丢下一句“我回学校”，便转身离开。
　　夏书言这才发现，原来天都黑了。
　　一出医院大门，叶秋城就朝向西边，和车站相反的方向走。
　　夏书言感觉不对劲，喊他：“喂，车站在东边，走错了！”
　　“我脑袋没问题！”叶秋城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不用去精神病医院！”
　　“不去精神病医院，回家。”夏书言追上他，“你不是说在学校小卖部上班吃住吗？”
　　兴许拗不过夏书言，叶秋城终于肯转过头，说：“是，学校不往西走？”
　　“学校在西边，但车站在医院东侧。”
　　叶秋城丢下一句：“我不坐车，步行回去！身上没坐车的钱。”
　　“你既然只剩坐车的钱，就先别赌气，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夏书言从兜里掏出那一块五，递给叶秋城，“那顿饭算我请你，坐车回去行不行？”
　　可叶秋城根本不接，执意要走。
　　夏书言觉得让病号走好几公里回家也不是事儿，就拽着叶秋城不放。
　　叶秋城不依他，使劲一挣，嘶啦作响，脆弱的塑料袋粉身碎骨，里面的药散顿时散落满地。


第7章 B-1999-奇怪的人很牛逼
　　叶秋城掀起眼盖，冷冷地看了夏书言一眼，便不再理他，蹲下身捡地上的药盒。可他左臂不方便，使不上力气，稍不小心，捧在怀里的东西又掉了一地。
　　夏书言明白，这次是自己太过分。
　　叶秋城只不过说了些奇怪的话，并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受伤后独自流落异乡就够惨了，自己这么做，无异于雪上加霜。
　　夏书言蹲到他身旁，帮他一起捡药。可这个人像被蛇咬过，看到井绳都怕，夏书言靠近点，他就默不作声远离点。
　　两个人像老鹰捉小鸡，你追我躲，看得夏书言着急。他趁着叶秋城拾起药盒的档口，干脆抓住对方手腕，不管对方怎么挣，他也不放手。
　　最后是叶秋城先放弃了抵抗。
　　他盯着夏书言，问到：“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夏书言解释道：“两个人速度比较快。”
　　叶秋城不说话，也不放手。
　　“我刚才……言重了。你一个人从大城市流落到这边，肯定挺不方便，也不好受。”
　　半晌，叶秋城缓缓挪开手指，低声说道：“也没有。是我不好，想多了。”
　　得到默许，夏书言把周围的药盒都敛到身边，擦拭上面的灰。
　　这里面有消炎药，还有Beta服用的信息素调节剂。有的人经过，毫不掩饰地露出厌弃的神情。
　　夏书言有些无奈。
　　叶秋城倒满不在乎。
　　与Alpha和Omega相同，Beta也有信息素生理周期，每个月特定几天会出现发热症状。但Alpha和Omega天生相互吸引，信息素可以互相中和，靠别的方式缓解生理热。Beta只能靠药物调节，受另外两个性别的影响少之又少。
　　而且男性Beta不具备生育能力。虽然生命健康不受影响，平均寿命和另外两个性别无甚差别，但在许多观念传统的人眼中，无法传宗接代便是凶兆，是食物链的底端。
　　一般男性Beta，如非特殊需要，根本不介绍自己的第二性别，即便提起，也大多用“那个”来指代。
　　夏书言还是第一次听人毫不遮掩地介绍自己为Beta。
　　“书……夏书言，我衣兜挺大的，把包装盒拆掉，药放我兜里吧。”
　　夏书言回过神，点了点头，拉叶秋城起身，站到垃圾桶旁。
　　他把药逐盒转移到对方兜里，末了，还塞进去两枚温热的钢镚。
　　“那天晚饭算我请你的。这钱你拿去坐公交。”
　　叶秋城连连摇头：“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你没钱坐公交，准备怎么回去？真要走回去？”夏书言难以置信地问。
　　“也、也不是特别远。”
　　“这位大哥，五公里的路，你想走多长时间啊？”
　　“慢慢走……总能走得到。”
　　夏书言白眼简直翻上天。这人以为自己是超人吗？心里没点数，一身伤还硬撑着。
　　他咋舌道：“算陪我行不行？”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破理由？
　　没想到，犹豫片刻，叶秋城居然同意了。
　　天色越来越晚，等车的人也越来越多。平时五分钟来一辆的车，今天等了很久才姗姗来迟。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挤得狭窄的车门水泄不通。
　　搡了半天，他们总算上了车。司机师傅见叶秋城吊着胳膊，就冲车里喊，让方便的乘客让个座。叶秋城看到身后还有许多腿脚不便的人，就摆摆手，向车尾走。
　　到了晚饭时间，公交车上本来人就多，人民医院又是大站，呼啦啦又上了很多人。即便走到后门，仍然摩肩擦踵。
　　挤了半天，夏书言总算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他正打算叫叶秋城站过来，哪知刚一回头，差点蹭到叶秋城的鼻尖。
　　这也太近了……
　　夏书言想躲，身后却没空间让他躲。他怕碰到叶秋城的伤，又怕车跑起来叶秋城没地方扶，左看看，右看看，心一横，抓住了对方的右臂。
　　“百熙的公交司机开车都挺彪，等会儿启动和停车的时候，抓紧我。”
　　一直垂着眼的叶秋城忽然精神了。他视线扫过夏书言脸上每个角落，然后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了一个字。
　　好。
　　从百熙市人民医院到百熙一中的公交车，一般都走环城高架桥的桥下。桥这两年才竣工，周围灯火通明，即便行进时车厢内不开灯，周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叶秋城靠车窗站，视线一直投向窗外，半张脸看不到，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溢彩的流光照亮。夏书言至今不太信这人快30岁了，和丘昱泉年龄差不多。叶秋城是尖鼻头，鼻梁又直又挺，眼窝深，被夜色的墨勾勒，似藏在月光背面的山峰。这么凌厉的线条，偏偏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何等无辜。
　　夏书言估摸着，自己的巴掌能把这人的脸彻底盖住。
　　公交行驶平缓，车厢内很稳当，夏书言就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悄悄比划，看那张脸到底有多小。
　　谁知道，望着窗外的叶秋城，偏偏这时收回了视线。
　　“怎么了？”他见夏书言张着手，挡在二人之间，便说道，“抓紧扶手，小心跌倒。”
　　夏书言躲无可躲，只好硬挤出一句：“外面……外面有什么美景啊？看得那么入神。”
　　叶秋城哑然失笑：“噗，没什么。我从没来过百熙，就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还喜欢吗？是不是和临山挺不一样的？”
　　“嗯……原来，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其实城外还有更好看的景。”提起这个，夏书言来了精神，“等你好了可以到处转转。”
　　话音刚落，公交便到站了。车里亮起灯，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们被迫挪动地方，贴得更近，近到夏书言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他瞬间醒了，揉揉脸，低下头，不再看叶秋城的眼睛。
　　公交重新向前行驶，车厢又陷入黑暗。
　　周围明明很多人，夏书言却觉得很安静，静到能听到叶秋城的呼吸声。叶秋城可能体温有点高，呼出的气都是热的，打在他锁骨上，吹得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
　　夏书言感到些许尴尬，主动打破沉默：“瞧我说的，等你在百熙处理完事情，应该马上就回临山了吧……”
　　“还不清楚。”叶秋城这回倒没踟躇。
　　“那天早晨你不告而别，我以为是急着赶回临山。”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多钱，”叶秋城移开视线，说道，“那天我就觉得很麻烦你们了。”
　　夏书言觉得对方在说慌，脱口而出：“真的？”
　　“我以为你讨厌我。”
　　操，夏书言以为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结果全被对方看在眼里。
　　“我不讨厌你，”一时想不到好的借口，夏书言只得坦白，“最近老有人找家里麻烦。你那天说了挺多奇怪的话，我以为你跟他们一伙的。”
　　“夏书言同学，如果我真跟他们一伙，你这么说，不就适得其反了？”
　　叶秋城突然变得严肃，好似电影里深藏不露的反派。
　　然后一秒破了功。
　　他怼到夏书言面前，笑着说：“所以你刚才怀疑我钱不干净，是因为这个？”
　　“我猜你是不是也有可能借了高利贷？”
　　“不敢当，”叶秋城笑出了声，“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夏书言像被偷吃糖果被抓的顽童，羞愧地低下头：“最近有新闻报道，说百熙有组织放高利贷……”
　　“啊？你小脑袋瓜子怎么想的？”叶秋城哭笑不得，“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小说读多了？”
　　夏书言挠挠头：“难说，报道里说的，现在骗局都防不胜防，万一借了不该借的钱，被人拐卖走强迫，后果很严重的。尤其那……男性Beta，是高危人群……”
　　“谢谢提醒。那像你这样的Alpha可以幸免于难？”
　　“我不是Alpha，”夏书言严肃地说，“我还没二次分化，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你马上就要分化了，就在18岁这一年，叶秋城心想，你的信息素是雪松的味道，动情时像燃火一样，铺天盖地，遮住周围一切的气息。
　　那个时候，叶秋城常常有种错觉，天地间只有他和夏书言，横亘时空。
　　可惜，到头来，那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叶秋城明白，这些话没必要对眼前的少年夏书言说。说出来，对方恐怕又要觉得自己是神经病。
　　况且，根本没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拍夏书言紧张的肩膀，说：“放心，我从不主动找人借钱。”
　　“没钱的话，你前几天怎么过的？”
　　叶秋城表情一如既往地轻松，就像形容午饭的菜单，稀疏平常地说：“睡公园啊。跟你讲，公园的长椅其实蛮宽的，洗手间也不错，趁晚上没人的时候还能洗澡……”
　　叶秋城像说故事一般，讲自己在露宿街头的经历，但夏书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对他来说，无家可归是人生中最悲惨的遭遇，要让他遇到，他不知该怎么办。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对困境如此轻描淡写。
　　奇怪。叶秋城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里都透着奇怪。
　　对困难莫名的蔑视很奇怪。
　　先前毫不在意别人目光更奇怪。
　　只要不提钱，不用神经病骂他，他好像就能永远笑着面对。
　　但夏书言觉得，这样奇怪的叶秋城，也太他妈的牛逼了。


第8章 B-1999-那个名字
　　转眼间，叶秋城已经在1999年生活了整整一周。
　　他渐渐习惯脱离手机，也开始习惯那个年代的各种不便。
　　好在他遇见了许多不错的人，帮他渡过最初的难关，给他饭吃，给他工作，甚至给他落脚之地，让他不至于死在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时间。
　　仔细想想，无论境况如何，生活还是得继续。无论是1999年还是2019年，要想活下去，就得吃饭，得想办法赚到自己的饭碗。
　　然后再考虑如何回临山，回到2019年。
　　在2019年，叶秋城经营着一所国际幼儿园，在临山口碑不错，是不少精英人士对下一代教育的首选。作为园长，叶秋城不仅对园内的一切事务事必躬亲，而且还会亲自负责某些班级的英语教学。
　　毫无疑问，他喜欢自己的工作。老师和家长们信任他，小朋友们也都很粘他。
　　如今他突然毫无征兆穿越到另一个时间点，那些人必定杳无音讯，要说不担心他们，或担心他们记挂自己，肯定是假的。
　　叶秋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穿越时空。
　　他模仿电视电影小说里的方法，把能试的试了个遍，罪没少糟，但收效甚微。
　　这个年代网络的普及程度远不及20年后，即便找到能上网的电脑，搜索引擎提供的信息也十分有限。如果问周围的人是否知道穿越时空的方法，说不定和夏书言最初的反应一样，恨不得把他塞进精神病医院。
　　他只能确定，自己在距离18岁的夏书言很近的地方醒来，决非偶然。
　　“秋城？”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闯入叶秋城的思绪。
　　“秋城，麻烦看下店。”
　　是老板在叫他。
　　叶秋城强迫自己回神。现在正上班呢。
　　他捏了捏脸，连忙答道：“李叔，怎么了？”
　　“今天英语组宋老师过生日，组里集体订了点礼物。这周周考，她们都忙，我就打算给她们送过去。”
　　叶秋城看着柜台上几大盒东西，连忙走到前台，说：“这么多盒子，怪沉的，你别跑了，我去。”
　　“你看店吧，也没多远，我马上就回。”
　　李叔看着叶秋城打着石膏的左臂，无不担忧。
　　他在公园遇到叶秋城时，对方正吊着绷带，面如死灰，眼睛死死盯着垃圾桶里一个压扁的包子。他觉得这人虽穿着病号服，满脸胡茬，但样子不像流浪汉，就上前询问，这才知道叶秋城从遥远的城市流落至此。
　　他当即带叶秋城去医院做了检查，所幸身体没太大问题。当时他本打算资助叶秋城一些钱，让他买回临山的车票，可叶秋城不肯，说什么也要用自己的劳动换一口饭吃。
　　他拗不过，又不想刺激病人，只好答应对方。
　　没想到叶秋城不仅勤奋能干，英文还说得地道又漂亮，冲咖啡也好喝，刚好帮了他大忙。店里老顾客都很喜欢他，之前他帮过的外教在学校里帮忙宣传，这几天生意比原来好了不少。
　　现在叶秋城还伤着，他不忍心让对方提着几只盛着饮料和点心的盒子跑上跑下。
　　或许看出李叔的顾虑，叶秋城故意卷起衣袖，展开完好的右臂，抬起胳膊攥紧拳头，向内挤压，露出凸起的肱二头肌。
　　他笑着说：“没问题，我左手受伤，右手力气大的很。”
　　停滞片刻，李叔总算首肯，将蛋糕放在桌上，对叶秋城说：“那好，麻烦你了。东西送到高三数学组就成。不用着急，慢慢来。”
　　东西不轻，不过能帮上忙，叶秋城的心情倒挺不错。
　　在学校待了一周，他对各个地方早轻车熟路。高三的教学楼最显眼，英语组尤其好找，门外贴着示例范文的就是。
　　进门前，他还特地问了谁今天过生日，确认寿星没在办公室，才说明来意。
　　几位老师似乎没料到小卖铺送货上门，忙不迭地感谢叶秋城，还给他塞小零食，以示感谢。叶秋城不好意思，也不好推脱，只得任几位把他的衣兜塞满，才挥手离开。
　　这会儿小卖部空荡荡的，李叔在屋里坐镇，叶秋城刚好得闲，扯了条小板凳坐在门口，用老师们刚才给他的小零食果腹。
　　小卖部对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冲操场。这个时间有田径队的训练，有人踢足球，还有高三的学生列队整齐，沿着操场外圈跑操。
　　叶秋城一眼就看到排在队伍末尾的夏书言，身穿一件发灰的T恤，校服裤脚卷过膝盖，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人。
　　他突然想起来，和2019年的夏书言也喜欢卷裤脚。老大不小的人了，在家喜欢把睡裤卷到膝盖上，把裤脚撑到变形，也不爱穿短裤。就算身上套着西装，不见人的时候，他也喜欢把锁边卷起来一点，露出脚踝。
　　原来这破习惯，夏书言十几岁就有了。
　　叶秋城正看得出神，怎料夏书言两侧的学生突然变速，将夏书言围在中间，手臂乱甩，左拥右挤，看得出力气还不小。就算夏书言个子高，也禁不住四个人推搡。
　　运动中这么闹，可能会受伤的！
　　叶秋城越看越不对劲。这力度根本不像闹着玩，简直赤裸裸的校园暴力！
　　果然，叶秋城刚准备下楼，夏书言就被他身后的人猛地撞了一下，直接倒在了跑道上！
　　操！那群小杂种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人？
　　叶秋城用尽全力跑下楼，刚出教学楼门，那几个手贱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
　　他们表情轻蔑，七嘴八舌，好似刚除掉贻祸千年的害虫，听得叶秋城放慢脚步，拳头都硬了。
　　“夏书言那个Beta以为自己是谁啊？天天一副拽的要死的样子，还不是靠家里的关系才能进重点班。”
　　“说的就是，每次考那么高分，说不定老师判卷放水。”
　　“光顾着赚钱，怎么可能有时间学习。”
　　“你说是不是，俞复行？”
　　跟在最后面一直安静的人点了点头，低声道：“谁说不是呢？”
　　那个人叫俞复行？
　　这个名字，叶秋城可太熟了。
　　他开的幼儿园中，有名小朋友的家长就叫俞复行。那个人还是夏书言的合作伙伴，据夏书言介绍，俞复行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大学考到同所学校，毕业后共同开了公司。
　　说起来，叶秋城最初和夏书言认识，还是因为俞复行的关系。
　　照理说他们是铁哥们，都一起做生意了，关系应该铁到上千度高温都融不化。可这些俞复行和那群混子在一起，明显与夏书言不对付。
　　叶秋城想叫住俞复行，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这个时候插手夏书言在学校的人际关系，结果可能更糟。
　　夏书言还独自坐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一只手抱膝盖，另一只手轻轻蹭着沾满灰的皮肤。
　　叶秋城远远就能看见对方膝盖红了一大片。那个年代塑胶跑道还没普及，操场上尽是小碎石和土渣。在上面裸着腿摔一跤，疼痛可想而知。
　　他连忙凑过去，半蹲在夏书言面前，说：“你手脏，别碰。让我看一眼。”
　　夏书言抬起头，略有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学校这儿有老师过生日，我来送蛋糕。”
　　说着，叶秋城掏出手帕，冲夏书言的腿伸过去。怎料对方更快一步，将他的手直接拨开。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夏书言试图起身，但膝盖上的伤口收缩又张开，撕得生疼，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向后倒下去。他以为自己又要跌跤，做好了二次受伤的准备，可坠落的感觉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坚固又柔软的墙。
　　叶秋城转到夏书言身后，张开右臂，生生撑住了他。
　　“这就是你的可以啊？”叶秋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别闹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夏书言本来就黑的脸更加不悦。“不用。”
　　“我好歹也是一米七六的成年男性，能接住你，撑着你走几步还不是绰绰有余？”
　　说完，叶秋城扫了眼叶秋城身上露在外面的绷带，表情活脱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包。
　　叶秋城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他耸耸肩，说道：“行吧，你要实在信不过我，我去喊你丘老师，让他一起把你抬过去，成不成？”
　　“别！别喊他！要是让他知道的话太麻烦了……”
　　叶秋城第一次见夏书言急得面颊通红，如此大反应。
　　夏书言拽住叶秋城的衣袖，“靠，你说话啊。真的别去找他，丘哥有时候可烦……”
　　“你说什么？”叶秋城忽然打断对方，“刚才……你叫丘老师什么？”
　　“丘哥，怎么了？你要不满意，我原来还喊他球球哥，泉哥，喜欢哪个随你挑，总之刚才的事儿别告诉他，行不行？”
　　叶秋城瞪着对方，一时忘记要回话。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夏书言重复了一遍，口齿清晰，声音不大不小，每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那两个字，真真切切令他心跳快了半拍。
　　在2019年，有一天喝醉之后，他曾亲耳听到，夏书言喊出过无比相似的名字。
　　不属于叶秋城的名字。


第9章 B-1999-小朋友
　　叶秋城总觉得，感情一旦出现裂痕，就算岂首摆尾，腆着脸追回了曾经的爱人，这份感情也掺了杂质，不再纯粹如往昔。
　　即便表面和好如初，伤疤依旧存在，凹凸不平。倘若不小心触及伤疤，难免摔倒跌跤。
　　更何况2019年的他和夏书言，远远不止杂质和裂痕那般简单。
　　甚至远远不止“我不再爱他”那般简单。
　　所以，在2019年，和夏书言分手的那一刻，叶秋城就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不会再为失去的感情忧虑烦恼。
　　他还要活下去，日子还要照常过。
　　这世界上没有谁离不了谁。
　　叶秋城以为自己早就揭过这一页。但当他来到夏书言情窦初开的年纪，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身体还是下意识起了反应。
　　叶秋城来不及多想，夏书言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变得复杂。
　　对方抬起手，嘴里念叨着，在叶秋城面前来回晃：“哈喽，大哥……叶大哥！你有事儿吗？快醒醒。脑袋疼不疼，需要给你喊医生不？”
　　“不用。”叶秋城连忙答，“我没事。”
　　算了，眼下不是考虑2019年感情遗留问题的时候。
　　现在是1999年，面前这位半大小子还没有成长为自己认知中的前男友。别说男友了，估计他们现在连“友”都算不上。而自己，叶秋城想，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周，可能明天，就会回到2019年。
　　他们是穿越半个地球而交汇的洋流，短暂碰撞，然后各奔东西。有些事情，还是别费力劳神。吃力不讨好不说，到头来受伤的还是自己。
　　把1999年的夏书言当作萍水相逢的好心陌生人，或许再合适不过。
　　叶秋城搭上夏书言的肩膀，将他一把拽起：“我好得很，倒是你，伤口必须尽快处理。”
　　“……”
　　见夏书言沉默不语，叶秋城问：“怎么了？”
　　“别告诉他。算我求你。”夏书言声音很冷，没一点求人的意思。
　　校园暴力的成因有很多，但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受害者都是最无辜的。如果处理不得当，会对受害者造成一生的影响。
　　就算素不相识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叶秋城都想尽自己所能帮一把。
　　更何况是夏书言。
　　但夏书言不爱依靠外力，所有问题恨不得自己消化解决。交往的四年中，叶秋城可算是深刻领教了这一点。
　　天知道当时他为了撬开夏书言的嘴，让夏书言愿意主动找自己帮忙，花去多少时间和气力。
　　叶秋城没法视而不见，可冒然行动肯定不是办法。
　　他一言不发，架着夏书言慢慢往前挪。路上有人见他们不太方便，就搭了把手，几个人一起将夏书言送进了医务室。
　　不知怎的，这会儿医务室居然有不少病号，吊水的发烧的，几乎把病床占满了。丘昱泉忙得脚不着地，看见夏书言也没空管他，只能匆匆扫一眼他腿上的伤，然后嘱咐叶秋城拿生理盐水给夏书言洗伤口，上药。
　　见丘昱泉习以为常的样子，叶秋城压低声音问夏书言：“你经常伤成这样？”
　　“没有经常！”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夏书言气势明显矮了一头。他乖乖听叶秋城指挥，坐在病床上，架高伤腿，看着对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生理盐水和碘伏，然后回到他身边。
　　见状夏书言说：“看你这么熟练，也是学医的？”
　　叶秋城摇摇头，没说话，蹲在一旁，往下面放了个脸盆，打开盐水瓶，微倾。透明的液体不堪重力，缓缓下落，流过他的伤口，最后滴滴答答坠入盆子里。
　　可能是左前臂骨折的缘故，叶秋城的动作又轻又缓。洗净伤口后，便拿棉签沾着碘伏，顺着破皮的位置来回滚。
　　“不疼哎。”夏书言脱口而出。
　　先前丘昱泉为他处理伤，肯定刺得他滋哇乱叫。知道的以为疗伤，不知道还以为医务室内在进行什么非法活动。
　　可叶秋城明明用了一样的药，做着同样的步骤，他的皮肤却只有一点不适，硬要说，有点像被小猫爪子挠过似的。
　　“你这是大面积擦伤，但伤口不深，稍微注意点，刺激性的药别碰到破的地方就好。”叶秋城声音也很轻，“要是弄疼小朋友，他们会害怕的。”
　　“小朋友？我好歹也是成年人……”
　　叶秋城抬起头，忽然笑了：“我在临山开了所幼儿园，经常需要为小朋友们处理伤口，熟能生巧。”
　　夏书言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小朋友……”
　　叶秋城白了夏书言一眼。他心想，您老实际上比我大十岁呢，哪能是小朋友？
　　几分钟后，叶秋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起身将周围的垃圾和药瓶全收拾干净，摆放整齐，倒掉盆子里的脏水，然后定在夏书言面前。
　　他压低声音，问道：“丘老师知道这事儿吗？”
　　该来的总要来，夏书言想。他实话实说：“见过一次。”
　　“那些人找你麻烦，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学期开学。”
　　百熙一中的高三八月初开学，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丘昱泉就能对此习以为常。
　　叶秋城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接着问：“那丘老师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找学生和家长谈过话了吗？”
　　“叫了家长，班主任也跟他们谈了。”
　　叶秋城立刻明白，学校和家长的震慑，对那群混混约等于零。
　　对抗校园暴力的最有效的办法，是受害者自己反抗。但对方人多势众，直接反抗可能伤害更大，想必夏书言早就考虑到这一点。
　　可是……叶秋城记得，2019年的夏书言很厉害，平时健身都是打拳击。而且据他本人说，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爱好之一，坚持了20多年。这么算的话，现在的夏书言应该有点水平。虽然叶秋城不提倡使用暴力，但夏书言愿意的话，警告几个弱不禁风的骨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秋城试探道：“……找家长都没用的话，试没试过自己打回去？”
　　“没用！”夏书言突然拔高声音，“不管做什么都没用。”
　　“行，我知道了，”叶秋城连忙摆出噤声的手势，贴住夏书言的嘴，“你这么大声儿，丘老师不早听见了？”
　　“你们说我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恰在此时，丘昱泉刚好不忙了，从医务室里屋走出来，戳在二人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今天又怎么弄的？”丘昱泉看了眼夏书言的膝盖，下意识皱起眉头。
　　叶秋城不想说谎。他缄默着，盘算用哪种说法，几个人都能接受。
　　可夏书言抢先一步：“刚才不是跑操吗？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叶大哥刚好看见，就送我来医务室处理伤口。”
　　“真的？”丘昱泉狐疑地看着他，又神情严肃地看叶秋城。
　　“千真万确。”夏书言睁大眼睛，抿着嘴角，点头的姿势郑重又诚恳。
　　不得不说，这样的夏书言实在太能唬人。
　　叶秋城差点信了他的话。
　　有丘昱泉照看夏书言，叶秋城觉得自己多余，没必要继续待在医务室。
　　他起身要走，却突然被丘昱泉叫住：“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呗？书言吃完了刚好上自习去。”
　　“不用，你俩慢慢吃。”
　　“一起吃吧。”夏书言也附和。
　　“真的不用，”叶秋城往医务室门口退，半边身体挤出了门框，“小卖部还没关门，留李叔独自看店不合适。”
　　说完，没等对面回答，叶秋城就仓惶逃走了。
　　回小卖部时，叶秋城看李叔刚好在收拾打点，准备去吃饭。对方没问他去哪儿，也没问他做了什么，就提醒他下次出门前打个招呼。
　　愧疚感差点淹没叶秋城。他主动请缨，留下看店，让李叔晚饭后可以在家歇着。
　　百熙一中的高一和高二九点下晚自习，高三十点半下晚自习。小卖部一般在低年级学生下晚自习后关门。
　　叶秋城回来得太匆忙，没买饭，饿得他前胸贴后背，肚子里一直打鼓。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表，七点刚过半。一想到还要捱两个钟头，叶秋城心里就有点绝望。
　　思前想后，他从兜里抹出俩钢镚放进收银机，然后从冷柜里拿了盒酸奶。
　　刚撕开吸管的包装，叶秋城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越靠越近，有甜有咸，从鼻腔直达味蕾，馋得他差点流口水。
　　这是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叶秋城一个箭步冲上前，掀开门帘，只见丘昱泉和他爱人林烁南就站在门口，举着手，随时准备进门似的。
　　“你们怎么来了？”叶秋城盯着二人手里的东西，移不开眼。
　　“给你带点吃的。帮了咱个大忙，不谢不合适。”丘昱泉晃了晃手里那一提酒，说道，“咱喝两盅。”
　　“我还吃药呢，您想让我头孢配酒？”
　　“那你以奶代酒呗。”
　　话音刚落，丘昱泉牵着林烁南的手，从叶秋城身边挤进不大宽敞的小卖部。
　　叶秋城心想，和着我就没拒绝的选项？


第10章 B-1999-成年人
　　百熙的白天再暖，也比临山靠北许多。九月底的夜晚，屋外已经渗出逼人的凉意。
　　可这会儿还没来暖气，小卖部的门帘一掀一合，难免漏风。丘昱泉家两口子来之前，叶秋城一直凑在炉子边烧火。人多了，还烧了壶热水，他快冻僵的手脚终于变得暖和些。
　　林烁南先坐到炉子边，拽过来俩小板凳一张小桌子，大包小包的饭菜一股脑往外摆。四喜烤麸拼卤煮花生芹菜，切片的红肠，烟熏的猪蹄，热气腾腾的烤鸡，再配上一瓶52度的百熙大曲，颇有点“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思。丘昱泉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从柜台后面摸出几个杯子，往硬币罐子里丢了几枚钢蹦，拿了袋辣条，然后一屁股坐在林烁南旁边。
　　“给你弄的。”丘昱泉眼角笑出了褶子，邀功似的往林烁南怀里塞。
　　林烁南赶紧撂下手里的活，搁兜里暖了片刻，再拿出来，举到叶秋城面前，说：“一起吃？”
　　叶秋城赶紧摆手。
　　我哪敢？叶秋城心想，这已经不是把狗骗进来杀，明明是硬往狗嘴里塞粮，挤到狗面前千刀万剐。
　　大冷天的，能不能照顾下单身病号的情绪啊？
　　和2019年的夏书言交往的时候，叶秋城听过二人的名字。他们是夏书言口中“留在家乡的大哥”，为人和善，夏书言年轻时帮助很大。由于二人有自己的生意，平时都走不开，直至穿越到1999年，叶秋城才真正见到他们。
　　这两位现在找上门，想必不仅仅是感谢。
　　叶秋城主动开口：“都七点半多了，二位还没吃？”
　　林烁南答：“这几天早晨闺女有活动，要求到校早，刚才就把闺女送到去我妈那儿，离学校近。”
　　“令嫒是……丘雪？她真的很优秀。”
　　丘雪1990年初出生，比叶秋城大将近一岁，在临山大学做博后，丈夫是她的同事。在叶秋城原本生活的时间线，偶尔碰到不忙的周末，夏书言会带他和丘雪吃饭喝酒。
　　不知为什么，和丘雪初次见面时，叶秋城就感到莫名亲切。兴许是因为丘雪讲了许多夏书言少年时期的故事，很多都是叶秋城第一次听说。
　　“嗯，对啊，我家小雪很棒的。”林烁南依旧笑意盈盈，往外摆菜。
　　丘昱泉倒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小雪的？”
　　叶秋城急忙打圆场：“书……夏书言告诉我的。他说二位平日对他照顾有加，小雪聪明又机灵，学习特棒。”
　　严格意义上自己的话没毛病。
　　“小叶……叫你小叶行不？毕竟我都已经30多了。”
　　叶秋城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家小雪千好万好，就是那成绩，愁得我头都要秃了，都上四年级了还没啥长进。借您吉言，您帮我算算，她下次能考三百，考年级第一不？”
　　这一听，就是老阴阳怪气了。丘昱泉脸上就差写着“你编，你接着编”。
　　叶秋城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他不甘示弱回道：“您这么晚大驾光临，如果只想跟我吵一架，大动肝火，不怕气得晚上睡不着？”
　　“当然不是，”旁边的林烁南夹起一筷子豆腐丝，堵住丘昱泉的嘴，“我都听说了，谢谢你啊，今天下午特地照顾书言。”
　　“没什么，应该做的。”
　　人家主动递台阶了，不下是傻子。叶秋城想，更何况小桌板上还那么多美味，而他已经饿到快吞自己舌头了。他接过林烁南递来的碗筷，高高兴兴地拿了块炸鱼，又拨拉到盘子里半个猪蹄。天天听李叔念叨周围的美食，叶秋城早就想一窥究竟。
　　他刚夹起鱼肉，张开嘴，谁知道林烁南突然开口：“你跟我们讲讲呗，我们都挺好奇的。你怎么认识的书言？在哪儿认识的啊？”
　　大意了！
　　叶秋城筷子悬在半空中，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以为丘昱泉唱红脸，林烁南一直笑眯眯的，面色和善，肯定是唱白脸那个。可曾想，真人不露相，到头来小丑竟然是他自己。
　　叶秋城不是不明白，刚来到1999年的百熙，没弄清状况前，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多诡异。就算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自己还是行为和身世都很奇怪的异乡人。
　　这两个人来找他，肯定是担心夏书言的安危。
　　其实叶秋城挺高兴，但他总不能说，我们2015年因为一场乌龙认识的，认识当天晚上就滚到一起了，是不是很棒，效率很高？
　　而且……叶秋城完全没料到二人直接杀过来，根本没时间编造能蒙混过关的合理理由。
　　半晌，叶秋城才支支吾吾出一句：“怎么认识的？哦……那你们觉得我和书言怎么认识的？”
　　林烁南即答：“猜不出来。这不好奇才问你？”
　　看来这两位都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主。
　　叶秋城只好答：“不好意思，我估计是脑袋被车撞糊涂，逮到什么说什么。书言刚好长得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就嘴瓢了。丘老师，您说是吧？车祸正常情况。”
　　叶秋城一直以来教育小朋友，要真诚待人，才会被人诚实以待。现在他自己却做不到，感觉挺讽刺的。
　　丘昱泉也是耿直的人，直接点了点头。
　　叶秋城继续：“估计着我是和谁一起来百熙，后来闹了点矛盾吧，我自己跑了，结果脑袋还没好，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至于找到书言家，纯粹是巧合。”
　　丘昱泉冷冰冰地呛他：“那你被李叔捡走，来学校小卖部上班，也是巧合？”
　　“不是巧合怎么着？还是我心思缜密的刻意安排？”叶秋城嗤笑，“我说，丘老师您对玛丽苏文学的涉猎也挺广泛啊。您以为他是唐僧，全世界的人都惦记他，一门心思想从他身上分一口肉？”
　　“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
　　“昱泉！”刚才面带笑容的林烁南忽然变得严肃，厉声打断丘昱泉。
　　叶秋城立刻警惕起来。
　　就算穿越伊始他脑子乱成一锅浆糊，他也记得夏书言反复提及“那个人”。
　　“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二人面面相觑，后沉默不语。
　　叶秋城感觉糟透了。
　　就算和夏书言交往过四年，他也从没听说过谁给对方惹过这么大的麻烦。
　　“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们可能都不信。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伤害书言，也不希望他出现一丁点意外。”叶秋城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你们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林烁南和丘昱泉无奈地对视，“我们真的不清楚。”
　　“不知道？”叶秋城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如果用眼神能掀翻桌子，炉边的小桌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那你们刚才在那儿演什么戏？！我要真是你们口中的‘那个人’，你觉得这么套话能套出真相？！拜托你们查清楚到底谁来找事儿，再来找我的事儿，成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告诉了叶秋城许多他穿越到1999年的百熙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从他们言语的碎片中得知，有群人曾找过夏家的麻烦，来闹了三次，前两次因为种种原因被夏奶奶压了下去，而第三次来闹的时候，刚好是叶秋城出现的前一天，夏奶奶刚做完手术，店里只剩夏书言。那次夏书言和对方闹到了派出所，所以才惊动隔壁的林丘二人。当时片警问话的时候，只套出他们是混社会的小混混，和夏家没明显的关系，有个人出钱联系他们，让他们来找事儿。那个人到底是谁，就连来找事儿的混混们都不清楚。
　　“那书言有没有什么线索和想法？”叶秋城没好气地问。
　　可是看到对面二人的表情，叶秋城就有了答案。
　　以夏书言的性格，想让他说出不想说的话，难度不亚于攀蜀道加横跨丝绸之路。
　　但就算叶秋城那群四五岁的学生都明白，夏奶奶的病，和这些人，或者准确地说，和这些人口中的“那个人”，逃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夏叶的互动可能比较少，后面两个人一起的戏份就多啦=3=
　　明天休息哦，下周见=3=


第11章 B-1999-过节
　　这顿饭的食物固然好吃，但叶秋城吃得一点都不开心。他不知道林丘二人是不是也一样。或许是暖炉烧太久，小卖部不通风，他整个人脑袋晕乎乎的，睡觉前特地灭了炉子。
　　这一夜百熙突然降温，特别冷，外面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咯吱作响。叶秋城盖了最厚的被子，躺床上辗转反侧，还是冻得睡不着。他干脆起身烧壶开水，裹上大棉袄，上床缩着，一边喝，一边看前几天借来的物理书。
　　这个年代信息来源太少，唯有借助书籍和报刊，叶秋城才能查到些关于时间的信息和理论。但他大学念的是教育学，对理科科目一知半解，书里面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他怀疑自己看的到底还是不是中文。
　　有的学者说说时间是客观存在的，是第四维度，时时刻刻流动，永不停歇。也有些书的论点是，时间是人造的，是人类衡量世界和事实有序运动的标尺，只存在于人心。他还看到什么夸克纠缠，什么幻影物质，仿佛科幻小说中出现都理论。这么多假说，似乎只有“虫洞”这个概念，勉强符合他的遭遇。
　　虫洞是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隧道，是现今最流行的穿越时间假说。就算在20年后的2019年，这个观点依旧盛行。但虫洞不是打个响指就能形成的，需要借助强大的引力，除非有神秘力量推动，否则日常生活中，哪有天文级别的引力现象？
　　难不成，自己是天选之人，获得了特殊能力，得以回到20年前？或者夏书言和自己之间引力过大，所以掉落在夏书言身边？
　　想到这里，叶秋城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脑袋不小心撞了身后的墙。
　　这种狗屎运，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己。
　　叶秋城脑袋里飘过无数不切实际的可能，想着想着，竟然有了倦意。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睡着，更不记得睡前那些白日梦，再醒来，居然天已大亮。外面日光正好，给窗子上透明的雾气镶了层金边。
　　太阳暖，晒得屋里也暖，叶秋城感觉身体挺沉，仔细一瞧，身上竟然多盖了一床被子，再抬头看墙上的表，已然8点过半。
　　他知道，李叔留自己住仓库，也是为了早晨能尽早开门理货，自己却一觉睡过头。
　　叶秋城登时有点慌，手忙脚乱窜下床，来不及整理仪容，来不及洗漱，匆忙从库房跑到前台。
　　果然，小卖部已经开门，今天进的货已经摆在了门口。李叔背对着库房，和什么人在聊天，注意到叶秋城出门，便转过身冲他摆摆手。
　　“小叶，有人找。”
　　李叔听上去不生气，但叶秋城生自己的气。
　　他低着头，走上前，愧疚地说：“李叔，对不起，我起晚了。”
　　李叔的语气依旧和善：“昨天晚上冻着了吧。这两天家里人多，要不就接你回家睡了。”
　　叶秋城头摇得似拨浪鼓。
　　“谢谢你李叔，仓库真的挺好，肚子饿还有东西吃。”
　　“那好。今天放晴了，晚上暖和点。这不，小林还拿来个暖风扇给咱用。”
　　小林？不会吧，不会真的恰好是自己认识的姓林的吧。叶秋城探出头，瞥了一眼，发现那个剃了板寸的眯眯眼正守在柜台后。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感觉挺冷，怕你烧煤不通风，煤气中毒。暖风扇好多了。”
　　“谢谢啊。”
　　道了谢，叶秋城刚想躲，结果对方的话比他动作快：“昨天真不好意思。我们真的想道谢来着。”末了，林烁南还从背后变出一小束黄玫瑰。
　　这可好，挖个坑钻地里也无处遁形。
　　叶秋城硬着头皮接过花，说：“没关系，我应该做的。”
　　“书言的情况我们基本都清楚。他从没去过临山，突然有个临山来的人说认识他……”
　　“理解，”叶秋城自嘲道，“不过我这情况，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达，你们还觉得我有威胁？想捏死我的话，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对不起，我和昱泉昨天太过分，但本意绝不是想伤害你，”林烁南收起笑脸，严肃地说，“你帮了书言，咱都清楚。”
　　叶秋城反问：“真的？丘老师也清楚？”
　　似乎没听出叶秋城话中带刺，林烁南表情温和些许，笑着数落了一堆丘昱泉的优缺点。叶秋城感觉狗粮吃得有点撑，连忙劝对方打住。
　　说真的，昨天那种情况，就算是陌生人，叶秋城都会上去帮一把。
　　遑论夏书言。
　　林烁南诚恳地说道：“昨天晚上书言特地过来，说你帮了他很大的忙，问我们该怎么感谢你。”
　　“真的不用，我做得远远不够。”
　　“明天刚好中秋节，你也一起过来，书言也在，咱吃个团圆饭？我爸妈做饭可好吃了。”
　　叶秋城本来打算答应了，哪知道还有林烁南的爸妈。夏书言算他们半个亲人，而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没自己位置的地方，何必去凑热闹。
　　叶秋城想了想，说：“不好意思，我不过节。”
　　“你一个人在这儿，要不咱给你凑点钱买张车票，回临山看看？”
　　“没关系，真的。”
　　“别逞强。你来这儿这么久，家里人肯定会担心……”
　　“真的没关系，我没逞强，”叶秋城扯开嘴角，笑得面颊发酸，“说实话，我没家人，所以不过节。”
　　其实也不对，叶秋城想，他很小的时候有母亲，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没了；长大后，在他准备好今生孤独面对世界的时候，有个人突然出现，成了他真正的家人。他们一起度过每个节日，看过无数春花秋月，喝过腊八的粥，吃过春节的饺子，放过中元节的孔明灯，只是过了四年，现在又没了。
　　“那就别想过节的事儿，权当来吃顿晚饭。”
　　熟悉的声音打破寂静。叶秋城意识到林烁南是好心，而自己刚才的话太不合时宜，正想道个歉，发现对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夏书言。他背着手，头发睡得有点乱，套洗旧的校服，露出脚踝，脚上蹬着一双回力的帆布鞋，鞋帮微微泛黄，十足乖学生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上课。”林烁南又露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夏书言也直撇嘴。
　　夏书言答：“早自习刚结束，现在是休息时间，我来买本笔记本，不行？”
　　“笔记本？”叶秋城指着后面货架上成排的笔记本，问道，“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拿。”
　　“要这个。”
　　夏书言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纸袋，内里飘香，纸袋上印着红色窗花风格的猫咪，还有“夏家饼屋”四个字。
　　他说：“一层肉馅一层面，外酥里嫩的千层椒盐肉饼，给你当早点。”
　　叶秋城忙不迭接过泛着油花的袋子，肚子又十分应景地叫了几声。
　　一旁的林烁南直呼好家伙：“我刚才过去买饼，你说今天没做，这会儿手里的饼哪儿变出来的？天上掉的？”
　　“昨天剩的。说实话，你看叶大哥的脸，像是会做饭的人吗？”
　　叶秋城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烧饼上抬起头。他眼睛里充满疑惑，嘴里叼着块饼，两颊微微鼓起来，活像被抓现成的偷腥的猫咪。几人见他的样子都笑了，连夏书言也笑了，惹得他翻了个白眼，不过饼是真的好吃，他打算先填饱肚子再说。
　　过了两分钟，趁叶秋城歇战喝水的工夫，夏书言靠近些，撑着柜台玻璃，突然贴到他耳边，小声说：“明天晚上，一起过去？”
　　叶秋城也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是外人，不合适。”
　　“我也是外人。你要不去，就剩我一个。”
　　“你往年不跟他们一起？”
　　“跟，但之前有奶奶在。今年她住院了，我本来也不打算去，但丘哥和林哥根本不干。”说到一半，不远处教学楼传来铃声，夏书言边往外走，边说，“考虑考虑，怎么样？明天晚上我也会露一手。”
　　叶秋城脱口而出：“酸菜鱼？”
　　“你怎么知道的？”夏书言突然放慢脚步，戳在门口。
　　因为你给我做过无数次。叶秋城当然不能说大实话。
　　他看着靠在门边的夏书言，笑着说：“感觉，你长着一张很会做酸菜鱼的脸。”
　　“那你也猜得太准了，是钻我脑袋里的蛔虫？”
　　要是能钻你脑袋里就好了，叶秋城心想。
　　“不好意思，我单纯喜欢吃酸菜鱼。丘老师告诉我，这刚好是你的拿手菜。”叶秋城从货架上抄起一本笔记本，扔给夏书言，“别忘了你要的东西……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本周特殊情况，改隔日更，请多包涵=3=


第12章 B-1999-血
　　中秋节一大早，菜市场就比平时忙碌。
　　为了不耽误小卖部开门，叶秋城特地设置了6点的闹钟，一分钟不敢耽误，闹铃一响便起床洗漱换衣服，用最快速度冲到菜市场。虽说不到肩摩踵接的地步，可往常最安静的角落，今天都被喜庆的叫卖声挤满。
　　东口的馒头，西口的花卷，还有藏在豆腐卷饼中间的扒鸡，看得叶秋城花了眼。
　　他问过林烁南，去吃饭要准备点什么东西好，对方爽朗地跟他说，要他带好空肚子和嘴。问夏书言，更问不出个所以然。人家自带劳动力，准备的全是硬菜，哪像自己，没有手艺，一条胳膊还是残的，帮忙也不利索。
　　从头到尾转了一圈，几乎把所有的种类都买个遍，叶秋城才拎着大袋小袋回到学校。
　　约莫到了下午五点半，天微微擦黑。或许是过节的缘故，即便不放假，操场上的人烟也比平日里稀疏不少。
　　午饭时，夏书言跟叶秋城约了下课后见，然后一起过去。叶秋城估计离高三下课还有半个钟头，便准备去库房理货。哪知道他前脚刚进库房，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准备好了吗？收拾一下就出发吧？”
　　叶秋城连忙回过头，只见夏书言换掉了校服，打扮得人模狗样，左手拎了条肥美的黑鱼，右手是一袋圆滚滚的葡萄。
　　“那你等我一下，”说着，叶秋城推门进了屋，“你下课这么早，还有空换衣服？”
　　“请了两节自习的假，去医院看奶奶。”
　　“她情况怎么样？”
　　夏书言挠了挠头，说：“这次醒着的，脑袋也挺清楚……”
　　“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夏书言局促地摇头：“医生说她年纪大，这次情况挺危险的，建议多观察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叶秋城换好衣服，梳顺了咋呼的头发，拎上冰箱里的袋子，对夏书言说，“我收拾好了，咱出发吧。”
　　“好。”
　　林烁南和丘昱泉家离学校也很近，就在花店和饼屋背后的小区里，夏书言家隔壁的单元，走路不过五分钟。
　　抵达目的地，主人家都到齐了。看来夏书言真的经常过来，跟屋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便自动钻进厨房。丘昱泉在外面收拾摆盘，见叶秋城，便一把拉到身边，跟沙发上的两个人介绍。
　　那是林烁南的母亲，还有年仅九岁的丘雪。
　　与林烁南的母亲简单寒暄后，叶秋城蹲到丘雪面前。一个人从9岁到29岁的变化实在太大，他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在另一个时空曾一起喝酒吃饭，彻夜聊天，一起笑过哭过，甚至在遭遇车祸时，是她和俞复行陪在医院，告诉他夏书言的消息。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根本没有真实感。
　　时间实在太可怕，区区人类怎么敢跟它抗衡。
　　丘雪仿佛注意到什么，欠身向前，犹豫再三，冲叶秋城伸出手：“大哥哥，您好，我叫丘雪，在百熙一中附小念四年级。”
　　叶秋城放低身体，与丘雪平视，说道：“你好，我叫叶秋城，来自临山，现在在百熙一中小卖部看店。”
　　“临山！是不是好远啊？”丘雪突然兴奋起来，“在地球仪上都有好长一段距离呢！”
　　“对，临山要坐好久的车才能到。不过那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有好多河，好多桥，还有座山，所以才叫临山。”
　　“秋城哥哥，我听说，临山大学是不是特别棒！以后啊，以后我也想上临山大学！”
　　一旁收拾的丘昱泉温柔又无奈地看着丘雪，说：“孩子，咱期末先考三个100成不成？”
　　“丘老师，您别打击孩子积极性。有目标是好的，重要的是，为了实现目标，要付出努力才行。”叶秋城唠叨几句，然后转向丘雪，“小雪，明天要不要试试，在不累的情况下，比今天多读10分钟书？”
　　“这样就有用吗？”
　　“对呀，每天多学一点，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之后，不久多学了好多吗？你学会的东西呀，就都是你的，根本跑不掉。很久很久之后，你就会明白，念书真的是最公平的。努力学习，一定有回报。”
　　丘雪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孩子，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
　　比如爱一个人。
　　比如希望一个人爱自己。
　　即便掏心掏肺，最后也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以为抓住了月亮，其实只是虚幻的倒影。
　　这些话，叶秋城怎么又舍得对小孩子说。
　　“丘老师，我觉得啊，你不用太担心小雪。她很聪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成。”
　　“谢谢，借你吉言。”丘昱泉停下动作，看向身旁准备搭把手的叶秋城，“其实我希望她能……幸福成功，心想事成吧。”
　　叶秋城腹诽，你要是知道丘雪20年后的人生，绝对笑得合不拢嘴。
　　“小雪……其实是我姐的孩子。”
　　心里槽还没吐完，叶秋城就错愕地僵住了。
　　他听丘昱泉说，当年姐姐未婚先孕，男方不承认。她舍不得孩子，便独自产下一女。可生产时出了些意外，姐姐没过多久便离开人世。当时丘昱泉大学刚毕业，自己的人生还没折腾好，就冒出来个娃。多亏林烁南，还有夏家的帮忙，他才撑到今天。
　　叶秋城当然明白，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中，到底有多重要。
　　末了，丘昱泉压低声音，说道：“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怎么认识的书言，只要咱相安无事，就跟我无关，懂吗？”
　　叶秋城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要是敢找事儿的，或者有害书言的心思，有害我们一家的心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到没？”
　　“不用你说。”叶秋城冷冷地回应道。
　　“知道就好，”丘昱泉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行了，你看，菜差不多上齐了，准备吃饭吧。”
　　人多速度快。叶秋城感觉还没来多久，一道道菜就陆续上桌了。
　　忙碌的大厨卸下围裙，等待的小朋友关掉电视，散在屋子里每个角落的人，慢慢聚在一点。叶秋城从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中秋，他根本不知该坐那儿，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夏书言一把拉过叶秋城，坐到他身旁的空位。桌子另一边，丘雪的爷爷倒满几杯酒，递给在座的成年人，然后又倒了杯茶，递给叶秋城。
　　叶秋城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学着众人的模样举杯。
　　一杯敬身体健康，一杯敬事业学业有成，最后一杯敬团圆。三杯茶下肚，杯落桌，叶秋城感觉暖意从肚子流向全身，原本拘谨的无处安放的手脚也顺从地搭在桌边。
　　他举起碗筷，扫了圈桌面，直接看花了眼。狮子头想吃，白菜蛋饺也想吃，他最想吃的是酸和辣撞击的那盆鱼。可惜那道菜离他太远，扑上去夹菜显得没出息，不如等会儿酸菜鱼换到面前，再一探究竟。
　　叶秋城正打算夹摆在面前的青菜，碗就被旁边探出来的手拿走。
　　“怎么了？”他眼睁睁看着盛饭的容器走远，忍不住伸手去够。
　　夏书言的目光指着酸菜鱼，说：“给你夹点酸菜鱼。不是说喜欢吗？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叶秋城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恍然间他以为自己并没有坐在林烁南和丘昱泉的家，而是2015年那间藏在临山闹市区小巷里的日料店。除了眼角多几道皱纹，线条更凌厉，夏书言这二十年真的没怎么变。
　　“……叶大哥……叶秋城！”
　　叶秋城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为掩盖失态，他下意识讲：“啊！到！”
　　夏书言听到扑哧笑了一声，假装严肃地说：“吃饭就专心吃，愣什么神。酸菜鱼特别受欢迎，不快点抢，等下都没了。”
　　“夏先生所言极是。那麻烦您推荐我一下，哪个部位最好吃？”
　　“要是喜欢大口吃肉，就选鱼片。不过我个人喜欢中间那根鱼骨，特别入味。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
　　叶秋城挺好奇。他根本不清楚夏书言喜欢啃鱼骨。
　　在另一个时空，30多岁夏书言做酸菜鱼时一般都用龙利鱼片，里面一根刺都挑不出。就算出门吃饭点鱼汤，夏书言也特地讲明，一定要把汤里所有的刺和骨头都捞干净，搞得叶秋城以为这人根本就是懒，爱吃鱼，还懒得吐刺。
　　但是眼前的夏书言，明明爱骨头爱得要死。他碗里叠了好几块鱼骨，打尖，根本看不到下面的饭，而且动作也特熟练，三下五除二，原本挂着皮肉的骨头便干干净净。
　　叶秋城学着夏书言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嗦起鱼骨。
　　果不其然，中间的部位真的很香。酸菜汁和鱼鲜恰到好处，再配上一丝辣，香得简直能吞掉舌头。
　　贪婪地把一整块都含在嘴里，仔细吸吮骨缝中的汁水。
　　“是不是很棒？”
　　叶秋城笑着点点头，咧开嘴，吐掉嘴里已经没有味道的刺。他刚想答一句“真是不错”，嘴里突然尝到股血的味道。
　　糟了，是不是鱼刺划破了嘴……
　　叶秋城连忙喝了口茶，又吞了一条酸甜口的白萝卜，可那股血的味道越来越浓，根本散不去。痛感从细小的伤口往外扩散，散到表皮，散到肌肉中，然后一点点爬进他的脑袋。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有一次家里没大人，他饿了两天，才吃到一碗发馊的炒饭。当时他狼吞虎咽，顾不得味道，只想填饱肚子。可他还没吃两口，嘴里就全是血腥的味道，碗里的饭被染红。给他送来饭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骂他傻，骂他是吃干饭的拖油瓶，然后抓着他的手，从那碗冷冰冰的食物中，翻出他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
　　当时他吓得丢掉碗，饭撒了一地。送饭的人自然不满，按着他的头让他把地板清理干净。那后面的事，叶秋城记不清了。他发烧，嘴里肿得吃不下东西，浑浑噩噩过了一阵子。他都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但总算撑过来了。
　　这件事过去很久。叶秋城提醒自己，现在自己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寄人篱下的小孩子，早已好好长大，现在和那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说来找麻烦，那些混蛋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但滴在纸巾上的血，仍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扩散开，占据了叶秋城的视野。
　　口腔中的血腥味，令他本能地感到恶心，几乎覆盖掉刚才全部的快乐。
　　完了……
　　别啊……不要吧……
　　叶秋城扔下碗，匆匆说了句“抱歉”，捂着嘴，踉跄地朝洗手间跑去。
　　作者有话说：
　　准备申榜啦，如果方便的话，欢迎收藏评论海星走一波=3= 感谢=3=
　　周四推后一个钟头，四点更哦=3=


第13章 B-1999-玻璃渣
　　夏书言错愕地看着叶秋城跑开。
　　他吃了口鱼，觉得一切正常，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挺新鲜。他正好奇着，转眼就看到叶秋城座位旁的餐巾纸上，有几滴红彤彤的血印。
　　夏书言立刻明白了什么。
　　“我去看看他。”
　　他撂下筷子，紧随其后。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离饭厅有点距离。这边没开灯，只有虚掩的门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狭窄的门缝把叶秋城挤成一条线，里面有股若有似无的酸涩的酒精味。夏书言记得对方没喝酒，觉得奇怪，便推开门。只见叶秋城右臂勉强撑着身体，架在水池边上，整个人摇摇欲坠，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
　　夏书言轻声说：“感觉还好？”
　　今天他往酸菜鱼里放了不少辣子，要是嘴里有伤，碰到伤口，肯定疼得要死。
　　叶秋城猛地抬起头，面色煞白，双眼泛红，眼底有水渍，嘴一张一翕，神情充满警惕。
　　夏书言看懵了。这可不像被辣到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问：“很疼？我喊丘哥给你看看？”
　　夏书言起身要走，却被叶秋城用很大的力气拉住。对方躲在他身前，像躲着看不见的怪物，身体发颤，手指死死地绞住他的衣角，太过用力，将纤薄的布料拽得变形。
　　虽然只认识一个星期，但治好伤后，叶秋城一直精力旺盛，神采飞扬，就算不高兴，也有力气吵架。可他现在像是被什么抽走精气神，戳破了皮囊，只剩小小的芯，一滴水都能浇灭。
　　夏书言无措地抬起手，却不清楚该放在哪儿，就这么僵在半空中，直至面前的人呼吸渐渐平缓，眼睛露出原本的神情。
　　叶秋城怔了半天，缓缓抬起头，谨慎地，试探一般问道：“书言？”
　　“对，我是夏书言。你好点了吗？”
　　他视线接着往下移，看到双手的位置，像丢掉烧红的碳一样，窘迫地抽回手。
　　“对不起，我、我刚才有点不舒服，不是故意的，如果冒犯……”
　　“没有冒犯。”夏书言一把抓住他，放在扯得变形的衣摆上，“没关系，如果不舒服，可以多待会儿。”
　　叶秋城连连摇头，解释道：“没有没有，就是鱼刺不小心划破嘴，吞了血，所以感觉有点恶心……”
　　话还没说完，他一低头，把刚才吃进肚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叶秋城不想这样。
　　明明过去那么多年，这点小毛病还是像阳光下的影子，阴魂不散，始终缠着他。本来今天是开心的日子，别人好心请他吃饭，到头来还是搞砸了。
　　他连忙脱下衣服，擦拭着地上的污渍。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人越来越多，一股蛮力将他拉开，可残留的呕吐物依然刺眼。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别管这些了行不行！”
　　叶秋城听到夏书言的声音，回过神，发觉主人家的三位男士也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林烁南蹲下身擦拭地板，丘雪的爷爷递抹布垃圾桶，丘昱泉跨过污渍，扶着叶秋城，抬起他下颚，而夏书言一只手紧紧攥着叶秋城，另一只手打着手电筒，照向叶秋城口腔中。
　　“伤口不深，表面划了一道。”丘昱泉打开一瓶生理盐水，递给叶秋城，“把嘴里漱干净，半小时内不要进食。之后几天注意别吃刺激性食物。”
　　叶秋城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点点头。
　　“看你折腾得够呛，先去里屋休息会儿。”
　　“我带他回去。”一直站在后面的夏书言开口道，“他不太舒服，让他早点休息。”
　　丘昱泉叹口气，说：“也行。你明天不考试吧？别再像上次……”
　　“没问题。”夏书言打断对方，“我会看好他。”
　　跟屋里的人寒暄片刻，夏书言就抓着叶秋城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起作用，只有外面几片月光穿透防盗网铁柱间的罅隙，照亮昏暗的角落。叶秋城看不清夏书言的表情，只能感觉巨大的力道固定住手腕，让他逃无可逃。丘林二人的家在二楼，到一楼需要踏过25级台阶。叶秋城的每一步都被夏书言掌控着，不快不慢，踏过第13级台阶时，夏书言停住了。
　　他刚好藏在角落里完全找不到光的地方，像一座高耸的山，投下巨大的阴影。
　　叶秋城感觉腕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透过皮肤，传到骨骼，压得他有点疼。他不习惯这样的沉默，试图抽开手，但小小的抵抗根本无济于事。
　　“书言，刚才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夏书言一声不响，深吸几口气，脱掉外套，盖在叶秋城身上。
　　“我有衣服，不用……”
　　夏书言没好气地打断他：“你那件外套顶个屁用。薄薄一层布，风一吹就透。”
　　“今天又不冷。”
　　“你老是这样！就知道逞强！”夏书言拔高声音，“入秋后百熙晚上有多冷你又不知道，刚才吐了，还脱衣服擦地，不怕着凉生病啊？”
　　即便这人是夏书言，但1999年他刚满18岁。被一个小屁孩教训，而且还是自己前任，叶秋城更不甘心。可他仔细一想，自己害夏书言吃不到饭，还要跑前跑后费心尽力照顾人，便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我会注意的。但把别人家地弄脏，总不能放着不管。”
　　“抹布和拖把都在旁边，干嘛脱衣服……”
　　“我这不是刚才没长眼嘛。”叶秋城自嘲道。
　　夏书言挪了个位置，下了级台阶。
　　月光如刀，切过他半张脸，一半光，一半暗，不知神佛还是罗刹。
　　那一瞬，叶秋城险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1999年，还是2019年。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能不能继续走？”半晌，夏书言先开了口，“没力气的话，我背你。”
　　说着，夏书言蹲在他面前，双手背后，来回摸索。
　　“不不不，真的不用，我挺好的，”叶秋城差点被吓到，“你的腿还没好吧？！”
　　“就是点皮外伤。不打紧。”
　　“怎么就不要紧了？你还说我，看看你自己，伤口万一裂开了多疼？我也不轻，说背就背吗？”
　　夏书言咋舌：“看不起我？我平时背大米跟玩似的。”
　　叶秋城有点为难：“我可比一袋大米重得多……”
　　“哎你真烦。”
　　没待他说完，夏书言探出手，抓住叶秋城的膝弯。叶秋城躲无可躲，也不想摔倒，只能顺势趴上夏书言的后背。
　　“抓紧点，别乱晃，不舒服了跟我说。”
　　“我哪敢乱晃。”叶秋城小声吐槽道。
　　叶秋城知道夏书言力气大，可他不清楚，夏书言18岁时力气就这么大。他伏在夏书言背上，像艘停在港湾的船，无比平稳，随着对方的动作，一步，两步，又踏过12级台阶，回到地面。
　　出了单元门，向左走是学校，向右走去夏书言的家。夏书言毫不犹豫，直接右转。
　　他问：“等会儿到了家，要不要先冲个澡？还是等嘴不太疼了，吃点东西？”
　　叶秋城本想说，等一下回小卖部就行。但考虑自己方才的行为举止，为了不和夏书言无意义地争辩，他转而答：“吃点东西吧。”
　　“想吃什么？”
　　“遵照医嘱，不辣不刺激的就行。”
　　夏书言想了想，说：“你刚才反应那么大，是过敏吗？还是别的原因？”
　　“没有，就是血的味道反胃。”
　　“这位大哥，我不是傻子，你刚才那样根本不是单纯反胃。万一是过敏的话，能闹出人命，别不当回事儿。”夏书言语气有点急。
　　叶秋城听起来很闷：“我吃什么都不过敏。”
　　“靠，有话直说行不行，这会儿还客气啥！”
　　“我不是因为这个难受的……小时候有一次吃饭，有人往饭里放了东西，吃得很不舒服，嘴里出血，后来病了好几天。所以……”
　　“知道了，”夏书言偏过头，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被月亮画出一小片阴影，投在叶秋城眼底，“那是不是什么上火，或者吃不惯的东西？我注意下。”
　　“那东西一般不会出现在饭里，”叶秋城声音发颤，死死扣住夏书言的肩膀，“是玻璃渣……我小时候，在饭里吃出过玻璃渣。”


第14章 B-1999-做媒
　　叶秋城曾听说过，幸福的模样大抵相同，不幸则各有各的不幸。
　　他还听说过，人的一生，都是在治愈童年的创伤。
　　他对此深信不疑。
　　小时候，叶秋城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出生后，生命中只有母亲。可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有美味的饭，有温暖的家，学习成绩不错，还有许许多多妈妈的朋友关心他爱他。
　　可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原本温柔的母亲有时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尖厉，苛责，甚至揪着他的头发，一遍遍冲他数落某个人的不是。那时候叶秋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父亲，没死，而且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像他。
　　叶秋城的生父算临山的名人，上过报纸，上过电视，住在市中心的琼楼玉宇，满大街都贴着他的画像，写着他说的名言警句。每次叶秋城路过那片街，站在远处仰望，也看不到那个人藏在云上的家。而他的母亲是那个人无聊的婚姻生活中的调剂，是露水之缘，是一个轻飘飘的错。
　　那个时候，叶秋城在母亲反复不断铺天盖地的呵斥中才弄明白，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个错误，她无数次后悔生下他。
　　她不想要叶秋城了。
　　她不知从哪儿弄到份亲子鉴定，拉着叶秋城和那个人当面对峙。开始对方以为是开玩笑，叶秋城的母亲就直接闹到了各大新闻媒体的社会版。
　　富商的私生子，本身就是足够劲爆的新闻。在世纪交替的年代，远没有20年后纯熟的公关手段。就算有钱，也没那么容易摆平一切。这个人偏偏极度好面子，听不得一点微词，对于外面那些“让亲儿子没饭吃”、“富甲一方却养不起一个孩子”的流言，他自然没法置之不理。
　　后来，他打通报纸的关系，说叶秋城是被拐卖的二儿子，被好心人发现，得以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家。
　　一桩闹剧变成美事，街头巷尾的谈资也烟消云散。
　　可是，不是和有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起，就叫家。
　　第一眼看到所谓的“家人”时，叶秋城就明白了这一点。
　　这个“家”的男主人只在乎钱，女主人只在乎男主人的钱，各自忙各自的，各自玩各自的。偌大的豪宅里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有几位保姆，天天跟在“小少爷”屁股后面转。
　　“小少爷”叫周池清，是叶秋城同父异母的哥哥，大他两岁。站在周池清面前的那一刻，叶秋城就明白，这个人不喜欢自己。他的恨意太明显，叶秋城不得不后退几步，躲在某个阿姨身后。
　　后来，叶秋城才明白，自己的出现，会分走周池清的空间，分走他的关注。现在他拥有的一切，将来都会被自己夺走一半。
　　只有自己彻底消失，才能让周池清满意。
　　讲到一半，叶秋城收了口。他觉得，后面的故事，凭夏书言的头脑，一定能猜到大概。
　　生活已经很难了，没人喜欢听这种悲凉凄苦的过往。
　　有些事情，他自己清楚，足矣。
　　“那阿姨……你的母亲，现在还好吗？”不知道是不是风的关系，夏书言的声音听上去发干发涩，掺入了杂音，有些失真，“你会不会……很想她？”
　　“她不在了。”
　　大病一场后，叶秋城偷偷跑出门，想找到自己的母亲，问问她，如果自己做个好孩子，在家捂住眼睛，不乱说话，是否能让他回来，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等待他的，只剩一块墓碑。
　　母亲的朋友们告诉叶秋城，送走他不久后，他的母亲就生了重病，撒手人寰。临走前她特地嘱咐友人，叶秋城已经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件事，不必特地告诉他。或许阿姨们可怜叶秋城，宽慰他，说他的母亲得了精神类疾病，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可对于叶秋城来说，那是唯一的家人，唯一的母亲，无论身体和意识变成什么样，事实不会改变。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他深爱过的人都要不辞而别。
　　妈妈是，后来的夏书言也是。
　　他绝不要这样。
　　叶秋城当时在心里发誓，自己死的那天，一定要好好和周围的人道别，好好说再见，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遗憾。
　　“那个……对不起，”夏书言放缓了脚步，“有些话，我不该说的，我不知道情况，平时说习惯了……”
　　对方没头没脑的话，叶秋城没弄明白。“突然怎么了？”他问道。
　　“之前说你该去精神病医院，你反应那么大，我以为你开不起玩笑，太较真。我不知道你家是这种情况，抱歉，以后不会再说了。”
　　叶秋城确实不爱听类似的话。可他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太注意，没想到被夏书言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我本意不是逼你说小时候的故事。就，吃东西很重要，饭里放了不好的东西就糟了。”夏书言侧过头，视线碰触到叶秋城的眼，“不过，谢谢你信任我，肯对我说这些话。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叶秋城怔了片刻，脸埋进夏书言的颈窝。一股生满雪松的森林的味道，包裹了他的鼻腔。
　　他努力吸气，不让眼睛发酸。
　　大好的月光下要是哭出来，太扫兴，也太丢人了。
　　就算先前有过疑惑，甚至难以相信时间穿越的发生，但背着自己的少年，就是自己认识的夏书言。
　　别无二致。
　　叶秋城脱口而出：“书言，你太好了。到底多幸运的人，才能被你爱上。”
　　“啊？！”夏书言声音突然变了调，“你说什么呢？我才18，还上学呢！现在念书是最重要的，爱什么爱？！“
　　清醒过来的叶秋城，发现自己失礼。可是刚才夏书言的反应倒是出乎他意料。他心跳得砰砰直响，盖过了夏书言的唠叨，也盖过了周围的风。
　　“话说，丘老师呢？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了，他说出来了！
　　叶秋城觉得自己有点傻，问得又太明显。可夏书言那句“丘哥”，他想了好几天。假装不在意，自欺欺人，最后只能像颗定时炸弹，在心里爆掉。
　　“丘哥啊？他人挺好的，对我很照顾，就是脾气挺爆。要是没南哥啊，我跟你说，他保准得去派出所喝上几次茶。”
　　“那……你觉得他，帅吗？”
　　“还行吧。我奶说，他浓眉大眼，人模人样，就是老爱留小辫子，像个流氓。”说完，夏书言自己都笑出声。
　　“你看他是医生，平时做事干净利落，又热心肠，这种很容易让人心动的。你不觉得……”
　　“等等……你先别说……”
　　夏书言匆忙打断叶秋城的话，突然加快脚步。
　　叶秋城几次想开口，都被怼了回去。
　　这人脚下生风，速度越来越快，不出半分钟，就进了自己家单元楼，爬到二层，气都不带喘的。
　　站到家门口，夏书言终于放下叶秋城。他熟练开门，拽起叶秋城，进屋，把人甩到沙发上，然后双臂撑在叶秋城身体两侧，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根本不给叶秋城说话和动弹的机会。
　　“虽然我向你保证过，不说神经病之类的话。但是，你现在脑子清楚吗？”
　　叶秋城被问懵了。
　　“我应该清楚的？一一得一，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你数学好，我说的……都没错吧？”
　　“那傅立叶级数的公式呢？”
　　“乖乖，我数学可不行……”叶秋城哑然失笑，“你忽然这么激动，怎么了？”
　　“丘哥结婚快十年了，你知不知道？”
　　叶秋城心想，原来您小子爱好人夫？？
　　“我傻啊我不知道。他和林烁南是连体婴，瞎子才看不出来。”
　　夏书言猛吸几口气，故作镇定，问道：“实话实说，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丘哥了，想找我给你做媒？”


第15章 B-1999-没考虑过恋爱
　　“你说什么？”
　　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确定夏书言说的是汉语，每个字他都明白，但连在一起，愣是没弄懂对方的意思。
　　“我说，你是不是看上丘哥，想让我跟他说说？”
　　“我看上丘昱泉？！”叶秋城直接破音了，“夏书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认真的？”
　　夏书言眉头紧蹙，表情不甚愉悦：“这些日子你一直注意他，刚才吃饭的时候眼睛还老瞟他，别以为我没看见。”
　　“这……”
　　叶秋城根本没注意自己的眼神和动作。非得说的话，那目光根本不是凝视情人，而是……
　　审视情敌啊。
　　见叶秋城没什么反应，夏书言继续：“前两天你们还一起吃饭了，在小卖部，我都知道。”
　　黑人问号，猫猫问号，20年后流行的所有问号表情包，在叶秋城脑袋里手拉手转圈圈。夏书言明明在念高三，是大好读书时光，一天到晚都在关注什么东西？
　　“他们来小卖部找我，是……”叶秋城顿了顿，说，“是来感谢我帮了你忙。林烁南在那儿，你觉得我有机可乘？”
　　“那你怎么老看他？”
　　“我……我这不是以为……以为你对他心动了吗？！”
　　换作两个星期前，叶秋城打死也不会信，自己会被一个18岁的人逼问到走投无路。
　　夏书言眼睛瞪得如铜铃，歪着头，魂好像飞到了九天之外，半天才回来。
　　“我喜欢他？你认真的？”
　　看到夏书言的表情，叶秋城立刻明白，自己或许大错特错。可他不听到确定的答案不死心，追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
　　夏书言白眼撇嘴咋舌三连，估计那句“你有病”已经挂到了嘴边。
　　叶秋城也不好得寸进尺，稍微收敛了点：“那你……遇到喜欢的人没？”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对叶秋城说过，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是高三，最幸福的时光，是高考完18岁的夏天。叶秋城问他为什么，当时他顿了好久，一支烟从点燃到熄灭，他才说，不记得了。
　　现在想想，或许在夏书言18岁的时候，意识到那个人存在，然后两个人交往了一个夏天，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可就是这么短短一瞬，让夏书言惦记了整整二十年。
　　没想到，夏书言居然毫不犹豫地否定：“没有。我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你现在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感觉心动是正常的！不丢人……”叶秋城语无伦次地说，“那个，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有喜欢的人，说不定能成为努力的动力，是好事情！不要压抑本心！”
　　夏书言无奈地笑了：“你说屁呢。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我现在高三，学习更重要，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难道说，你长这么大，没对谁动过心吗？”
　　“我哪有这个资格。”
　　夏书言还是笑着，嘴角却挂上一分自嘲。
　　叶秋城低下头，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又小又闷：“动心……还是挺容易的。遇到优秀的人，遇到符合自己理想的人，会心动，多正常啊。”
　　虽然人生28年，他只对一人心动过。
　　夏书言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海洋包裹陆地，轻轻围住叶秋城的心：“假如你遇到心动的人，不想和他在一起吗？不可能吧。”
　　“当然想。”
　　“如果在一起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不想给他吗？”
　　“他要星星要月亮我都摘给他。”
　　海水浸入了叶秋城的心里，又苦又涩。他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夏书言，似看未看。
　　“对吧……可是我不像你这么厉害，能毫无顾虑说出这些话。”
　　叶秋城苦笑：“我咋觉得你骂我说话不过脑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书言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但我不行，遇到喜欢的人，我连一束花都给不起。”
　　“可是，那个人有可能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就够了。”
　　“但我想给。如果对方不喜欢花再另说，可是，”夏书言深吸一口气，直视叶秋城，“花那么漂亮，谁不喜欢？”
　　叶秋城瞬间清醒。
　　他无言以对。
　　他很清楚，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却还在费尽心思，像个傻瓜，企图从夏书言身上寻找某个答案。
　　夏书言已经说得很明白。
　　而且，就算知道夏书言18岁喜欢的人，又能怎么样？难道能让他回心转意，忘掉心里那个人？
　　不可能。
　　夏书言能一心一意惦记一个人20年，就不可能被三两句话动摇。
　　那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夏书言已经面露难色，继续追问下去，叶秋城想不到任何好处，只会伤害彼此。
　　又不是说知道了答案，20年后的惨剧就不会发生，能让他，让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起死回生。
　　想到这里，叶秋城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笑了。有空做梦，不如填饱肚子，努力做好眼前的事。
　　他跟夏书言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问道：“能不能借用下你家灶？做点饭吃。”
　　“你会做饭吗？”
　　“方便面。”
　　“算了吧，”夏书言的表情也恢复往常，“丘哥不让你吃油腻的。还是我来，刚好我也有点饿。想吃什么？”
　　叶秋城想了想，说：“小米粥行吗？”
　　不一会儿，一锅橙黄滚烫的小米粥就起了灶。夏书言尝了一口，米软汁甜，嘴里满满都是吞下碳水化合物的满足感。他盛了两碗粥，一碗满，一碗只有一半，然后把锅里唯一一个荷包蛋放到半碗里，用店里的托盘托住，拿进客厅。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叶秋城，居然闭着眼，蜷成一团在沙发上睡着了。
　　夏书言眯起眼睛，略有不悦，绕到沙发前，对着那团人说：“起床，吃饭。”
　　叶秋城似乎是点了点头，可仍旧没睁眼的意思。
　　夏书言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叶秋城咧开嘴，吸口水，傻呵呵地说了句，“好吃”。
　　“好吃个鬼……有我做得好吃吗？”
　　夏书言拎着毯子，盖在叶秋城身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喝完了整碗粥。肚子不饿了，他便拿出明天要讲的卷子，摆起摊子开始写。写了不到两个钟头，他感觉有人撞了自己一下，侧过头，发现叶秋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自己身边，睡得香甜，依旧没睁眼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扯下半张草稿纸，写了句“冰箱里有粥，记得喝”，然后端起叶秋城，走进卧室，把睡相糟糕的人丢在床上。
　　“就是一袋大米，傻瓜。”说着，他关上卧室的灯和门，继续琢磨卷子上的证明题。
　　翌日清晨，夏书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他不记得昨晚学到几点，也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他只看见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桌子上有十块钱，还有张纸条，写着“谢谢你的粥，我去看店了”，最下面有行小字，是“那天的饭钱，连本带息”。他鲤鱼打挺起身，跑到卧室，果然空空如也。原本躺着人的地方床单平整，被子叠得似豆腐块。
　　夏书言下意识把纸条团成球，扔进垃圾桶里，起床，洗漱换衣。换好衣服后，拎上早饭，正准备出门时，他在垃圾桶旁定了片刻，折回床边，拿了十块钱，然后捡起小纸团，展平，叠成一小块，塞进钱包，才出了门。


第16章 B-1999-愚蠢的土拨鼠
　　中秋节过完，国庆节就踏着正步走来了。百熙一中的高三国庆期间休息三天，这算是奢侈到有些罪恶的假期。虽然距离正式放假还一周，但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已经肉眼可见。连窗外的风都变得不安分，掀开桌子上的书，哗哗作响。
　　但夏书言没心情享受这些。
　　无论放假还是开学，他卷子照样写，习题照样做，只不过地点从教室搬到了房间。他深知，成绩每高一分，就能甩开数以万计的考生。
　　不过，想要成绩变好一点，谈何容易。
　　夏书言原以为自己昨天晚上能完成计划，不知怎的，做到一半，就莫名睡着了。下午物理课的电路分析题，还有之前的生物卷子，他几乎一笔没动。粗略合计过，中午怕是没空跑出去吃饭休息。
　　好在他多带了些早饭，能暂时充饥。
　　紧赶慢赶，到下午上课前他终于赶完了。可他做得太匆忙，错误率奇高，丝毫没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像应付差事。他感觉糟透了，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才稍微缓过劲。
　　这节英语课给了前两天考试的结果。他的成绩比月考时高了几分，但也只是有限的几分。看来上次考砸不应该怪那个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的Alex，单纯是自己能力不足。
　　之前错误的地方他改进了，但有更多的地方做错。好像每次考试，都会发现一些自己不懂的东西。
　　这种挫败感，和算错一两个数字，或者找错解题思路还不一样。
　　有些东西，他就是不明白。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夏书言总算从蛆一样到处爬的字母中解脱。
　　他把卷子揉成一团，刚准备丢进桌兜里，就听英语老师说：“夏书言，下课后来办公室一趟。”
　　在周围人齐刷刷的视线中，夏书言走到讲台前，跟着英语老师离开了教室。
　　兴许已经下了最后一节课，老师们都去吃饭了，高三英语组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英语老师让夏书言先坐，稍微整理过办公桌，然后转向他，说：“夏书言，最近怎么样？这阵子去看过夏老师吗？她情况如何？”
　　夏书言把奶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包括奶奶有所恢复，但还要继续留院观察。
　　“别担心，老人岁数大了，不比年轻人，恢复也要时间，别担心。回头十一的时候，我去看看夏老师。”
　　夏书言立马道：“王老师，不用了，太麻烦您。”
　　“瞧你说的。我是你班主任，也是她的学生，这都应该的。”
　　说着，王老师拿过文件夹，打开，夏书言一眼便看到最上面是进入高三以来，高三四班的英语成绩单。
　　处刑时刻到了。
　　与其被别人戳穿，不如自己主动承认。
　　夏书言蹭蹭手汗，低下头，说道：“王老师，我知道，这次我英语成绩不够理想，还应该加倍努力。”
　　“夏书言，我知道，夏老师的事儿肯定对你打击挺大的，慢慢来，别着急。”
　　他猛地摇摇头，说：“是我自己准备不充分，和奶奶没关系。”
　　王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这周的成绩比月考进步了一些，尤其是听力部分，上次错的地方这回都吸取了教训。好好努力，不要紧张，老师相信你是可以的。”
　　老师越是鼓励，他越是内疚和心虚。他可以再努力些，挤出时间，少睡两个小时，多背几个单词，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未能实现。
　　“如果有疑问，或者自己弄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老师问。”
　　夏书言点点头。
　　“实在找不到老师的话，可以问问贾罗霖，她英语成绩很棒。”
　　贾罗霖？夏书言听到个陌生的名字。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去哪儿问？但看王老师的表情，他似乎该很了解贾罗霖。
　　思量片刻，夏书言支支吾吾说道：“贾罗霖啊，哦，那个，我和她……”
　　“别不好意思，她英语成绩好，但数学相对较弱，你们刚好互补，老师才特地让你和她坐同桌。”
　　原来是自己的同桌。
　　据王老师说，她九月份月考成绩突飞猛进，从六班直升到四班，部分科目底子可能相对薄弱。这才过去两周，时间太短，他们平时几乎不说话，夏书言还没来得及记住对方的名字。
　　“行，王老师，我记住了。谢谢您。如果没别的事儿，那我先去跑操了。”
　　走出教学楼，夏书言总算松了口气。不远处的同学们早已整齐列队，跑过了半圈操场。他匆忙热身，刚加入跑操大部队，就看到前方操场边有颗毛茸茸的头由远及近，逐渐露出全身的轮廓。
　　怎么是叶秋城？
　　怎么又是他？
　　他怎么又在这个时间到操场来？
　　夏书言叹了口气，偏离刚加入的队伍，凑到最边缘的位置，等叶秋城并进跑道最外圈。
　　叶秋城见状，咧开嘴笑出八颗白牙，冲夏书言说：“嗨，你好啊，今天过得怎么样？老天爷啊，今天天气可真好。”
　　这种英语课本译文的说话方式，夏书言听着耳熟。他哭笑不得地答道：“老伙计，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再用这种口吻说话，我就要狠狠踢你的屁股了。”
　　叶秋城有片刻的错愕，看到夏书言也咧开嘴笑，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过来干啥？”夏书言问道。
　　“就，好久没运动了，看你们平时跑操速度也不快，就想跟着活动身体。”
　　夏书言即刻放慢脚步，目瞪口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叶秋城，说：“大哥您可别了，胳膊还没拆石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法交代啊？”
　　“那我遛弯儿，遛弯儿也能锻炼身体！”
　　“行吧，那你慢慢溜达，”说实话，夏书言没弄清楚叶秋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先跑步去了。”
　　“别别别，我就是来找你的。”叶秋城赶忙揪住夏书言的衣角，“我……就是想谢谢你。昨天帮了我大忙，但我喝多了，净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茶喝多了？”
　　“月亮，”叶秋城指向太阳高悬的天空，抬起头，发现不对，为掩尴尬，蹭了蹭鼻尖，“昨天晚上的月亮太美，被晒醉了。”
　　夏书言忍俊不禁：“行吧，放心，我替你保密。昨天咱俩说的话，就算全世界知道，隔壁两口子都不会听到，怎么样？”
　　叶秋城啼笑皆非：“你怎么还觉得我对丘老师有非分之想啊？我对人夫可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也不是……你那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怪吓人的。”
　　叶秋城有些恍惚。他突然想问问对方，误会的究竟是关于丘昱泉的部分，还是……关于夏书言的部分？
　　可叶秋城无比明白，他不能问。
　　现在事态还在他掌控范围内。他觉得，自己的行动，起码没有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变得更糟。
　　况且夏书言说过要努力学习，就算这是借口，他也不想打扰到对方一星半点。
　　叶秋城努力撑起嘴角，说：“哦天啊，小伙计，我真是愚蠢的土拨鼠。我简直不敢相信 ，昨天说过如此愚蠢的话，像隔壁苏珊太太用放置一个月的蓝莓和结块的盐巴做的蓝莓派，难以下咽。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不会打破我们的誓言。如果我再说那种话，请你用靴子狠狠地踢我屁股！”
　　夏书言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顺势抬起腿，用膝盖顶了下叶秋城的屁股。
　　叶秋城也笑得前仰后合，没什么形象。他余光瞥到跑操的大部队从后方接近，就拍拍夏书言的背，示意他可以归队。
　　“没事，我陪你走会儿。”
　　夏书言话音刚来，那天欺负夏书言的几个人，还有俞复行，缓缓跑过二人身旁。
　　与俞复行四目相接时，叶秋城想都没想，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下意识抬起手，对俞复行说：“复行，你好啊。”
　　那几个人停下了脚步，围到二人身边。其中一个推过夏书言的人，不住问旁边的俞复行，和小卖部新来的拐子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这种神经病。”俞复行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叶秋城深感不妙。
　　他和俞复行实在太熟，认识的时间比和夏书言都久。这个人知晓夏书言的一切，叶秋城羡慕都羡慕不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根本不敢相信，俞复行和夏书言关系会不好。
　　“不好意思啊，你和我一个朋友长得挺像，认错了。”
　　“你有病吧？脑袋磕坏了？”俞复行从人群后方走出来，走到叶秋城面前，指着他额头上的纱布说，“要不要把你送医院精神科给脑子控控水？”
　　一旁神情冷漠的夏书言突然黑脸，两步向前，插到俞复行和叶秋城之间，一把揪起俞复行的衣领，右手攥紧拳头，低吼道：“你他妈的说屁呢？！”


第17章 B-1999-牛肉蒸饺
　　18岁的夏书言的脾气，比38岁的他更大开大合，叶秋城可太清楚了。但叶秋城万万没想到，俞复行一句话，能撩起冲天大火。
　　这会儿操场上人不少，体育老师在前面领跑，估计很快就能看到这一小群僵在原地的人。
　　叶秋城不想夏书言惹麻烦，不想占用他无谓的时间，便顶了顶胯，轻轻挤开挡在面前的夏书言。
　　“二位别吵了，伤和气。”
　　俞复行翻了个白眼，说：“跟他，免了吧。”
　　叶秋城还是笑脸：“是我出言不逊。你跟我朋友真挺像的，就是他比你老20岁。”
　　“你眼睛瞎了？20岁都分不清。”
　　“是啊，就当我瞎了。你也知道我脑袋有病，长在脑袋上的眼睛能好用了？还是说你家眼睛不长脑袋上，而是长在臀部？”
　　叶秋城几句话，驳得俞复行哑口无言，只好直呼“老不正经”。跑操的大部队绕过了半场，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或许也是不想找麻烦，俞复行狠狠瞪了叶秋城一眼，跑远了。
　　他身边有个人指着叶秋城，丢下一句“你小子等着点”，也拉着几位兄弟们，紧随其后。
　　见人都走远，体育老师也从后方慢慢接近，叶秋城赶忙把夏书言拉到不起眼的角落，得以喘口气。
　　他看着怒气未消的夏书言，感激地说：“刚才谢谢你。替我说话。”
　　“啊？！”夏书言没有好气，随口喊了一句，“那群混蛋！尤其是复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也不知道一天天在想屁。”
　　叶秋城心想，现在的夏书言到底和俞复行什么关系？俞复行看上去和欺负夏书言的人走得很近，就算没有亲自动手，也是校园暴力的帮凶。但夏书言现在提起对方，还张口闭口只有“复行”二字。要真的关系差，哪能这么亲昵，随口只喊个名字？
　　“你自己也是！没病干嘛说自己有病！”
　　这一嘴，搞得叶秋城倒不好意思，也不好继续询问关于俞复行的事情。
　　他又是道歉又是顺毛，待夏书言气头稍微过去，才说道：“以后能动口还是别动手。否则咱占理也吃亏。”
　　“谁要跟他们动手。一巴掌出去，直接拍飞出去，搞不好受重伤的。”
　　叶秋城听闻，问道：“你现在还打拳呢？”
　　“上了高三就不打……”夏书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打拳？”
　　叶秋城咧嘴一笑，说：“嘿，丘老师跟我说的，他跟我说了挺多关于你的事儿。我今天中午找他去吃饭，以为你也在呢。”
　　此话不假。他真的和丘昱泉一起吃了午饭，还说了好多话。虽然许多对方都含糊其辞，唯独夏书言打拳这一条，不知是否为了震慑他，丘昱泉特地划重点，把夏书言吹得神乎其神。
　　“丘老师说你可厉害呢。刚好，我也会打拳，有空要不要切磋两招？”
　　“在个鬼！切磋个鬼！”夏书言呛了他一句，头也不回，离开了，徒留一股雪松的味道。
　　叶秋城本听丘昱泉说，学校后门附近有很多店，夏书言从小吃到大。中午没捉到人，他本打算晚上和夏书言去吃饭。
　　眼见着计划就要失败，他也不想放弃，便跟在夏书言身后，像根小尾巴，左甩右甩，不住地问：“你去吃饭吗？丘老师说你喜欢吃后面那条街的牛肉蒸饺，咱俩一起去啊？”
　　“不用。”。
　　见夏书言不买账，叶秋城特地吸溜一声，啧啧嘴：“皮薄馅大，一咬流汁儿的那种，上菜还特快，不耽误你上晚自习。”
　　“我请假了，今天不上晚自习。”话音刚落，夏书言突然停下脚步。
　　叶秋城没刹住车，半张脸直接撞上对方的肩胛骨。他带上痛苦面具，装模作样捂住脸，嘴里念叨着“哎哟你慢点”，却见夏书言转过身，认真直视他的双眼。
　　“别跟着我。我得回店里收拾东西。我肚子不饿，也不用吃什么牛肉蒸饺，你自己吃吧。”
　　叶秋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他还像往常那样，应了句“哦，行吧”，便转身离开了。
　　夏书言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摸摸干瘪的肚子，在原地愣了片刻，继续踏上回夏家饼屋的路。
　　今天晚上他有件事儿要办。
　　中秋节去医院看奶奶的时候，她又跟夏书言提起关掉夏家饼屋的事儿。
　　先前一直反对的夏书言，终于松口答应了。
　　起初，他以为自己有能力一边上学，一边开店。这毕竟是奶奶的心血，他和奶奶的念想，是他们十年的记忆，他舍不得放手。
　　可是，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现实就打碎了他美好的计划。
　　9月13号晚，店里突然来了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抓住夏书言就让他还钱。虽然都是陌生面孔，但这群人的说辞，和之前来闹事的，听上去一模一样。
　　可夏书言连学校的助学金都不要，怎么可能借外债。他清楚，奶奶更不是借一些来路不明的钱的人。
　　对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夏书言照例挥动拳头，准备把他们打跑。可这次店里没别人，没谁帮他，债主显然也比上次更丧心病狂，更能打。他寡不敌众，不出几个回合，便处于劣势。要不是隔壁林烁南听到动静，及时救场，恐怕他没法站着走出店门。
　　那夜夏书言没睡着，第二天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踏入店门，他突然被抽空一样，把身体里能吐的不能吐的全都吐了出来。
　　那一刻，夏书言动了放弃的念头。
　　房东听过夏家的情况，直接免了当月的租金，还叫夏书言不要着急。
　　这般好意，夏书言受之有愧。他当然不肯再拖沓，和奶奶商量好后，他打算尽快收拾好店里的东西，下个月一号之前腾出地方。
　　今天刚好周六，明天不上学。夏书言特地请假不上晚自习，来店里干活。
　　可还没干多久，厨房外就传来阵阵肉香。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那香味儿越飘越近，越攒越浓，搞得他肚皮里锣鼓喧天地唱小曲。
　　没办法，夏书言只得收起摊子，擦擦手，推开后厨门，准备送客。一句“今天不营业”已经到嘴边了，夏书言却发现，来者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不久前一直撺掇自己吃牛肉蒸饺的大哥。
　　手里还拎着热气腾腾的牛肉蒸饺。
　　叶秋城瘪着嘴，假装苦恼：“一份蒸饺就挺多的，而且我还想吃你家烧饼，你说怎么办？”
　　“剩饺子明天热热再吃。饼的话……我家不营业，想吃出门左转。”
　　“这样啊……”叶秋城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冲着夏书言鼻尖晃了晃盛饺子的塑料袋，“饺子放到第二天就不好吃了。不如你帮我想想办法，看到底怎么办才好。”
　　对方都说到这份上，自己肚子里也是热闹非凡，再推脱下去，让人家傻乎乎戳在店里，夏书言觉得小丑就是自己了。
　　他从消毒柜拿出一个大盘，俩小碟，两双筷子，摆在离厨房最近的餐桌两侧，然后拉开一侧的长凳，指着说：“客人先请。”
　　没想到，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一只大花猫，牢牢盘踞住夏书言为叶秋城准备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夏书言：不好，大意了，魔法攻击躲不过，对手还有助攻


第18章 B-1999-生孩子
　　叶秋城显然没有防备，愣在了原地。夏书言反应倒是快，一把撸过猫咪，搂在怀里，照着脑袋就是一通猛揉，嘴里还念叨着“你又跑哪儿去了”、“咋又躲得没影了”。
　　待夏书言从猫咪身上移开注意力，叶秋城才问道：“这是？”
　　夏书言跟他讲，这只大花猫是附近的野猫，有人叫她花斑，有人叫她小花，夏书言叫她阿花，但没人知道她确切的名字。大约两三年前，她出现在百熙一中附近，每到开饭时间，就在周围各家饭店流窜，讨食要饭。偶尔消失两三个月，然后再次出现。
　　夏书言有阵子没见她，以为她出了事儿。现在突然到店，竟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阿花还像原来一样霸道，看准了位置，绝不挪窝。
　　二人没办法，坐在桌子另一侧。
　　夏书言先让叶秋城坐，自己则从厨房端出一盘没调味的肉馅，和一瓶陈醋。他把肉馅放在阿花面前，对方也不客气，直接大快朵颐起来。见长凳上的猫咪总算安稳下来，夏书言一屁股坐到叶秋城身边，开醋瓶，满上碟，然后毫不客气，从袋子里夹出一颗硕大滚圆的饺子，塞了满嘴。
　　叶秋城这才注意到，夏书言吃饭用右手。
　　他记得很清楚，另一个时空夏书言写字虽然还用右手，但吃饭一直使左手。偏偏夏书言还喜欢坐在他右边，搞得他们经常碰筷子。
　　但现在夏书言右手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饺子，动作熟练得很。
　　原来对方左手吃饭的习惯并非天生。
　　叶秋城不禁想，夏书言到底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改掉了某些吃饭的习惯？
　　这些细节，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从未对自己提起。但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夏书言都巧妙避开，绝口不谈，遑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过了一会儿，蒸饺被解决大半，对面的阿花似乎也填饱了肚子。她跳下长凳，在店内巡视一圈，转遍每个角落，最后在叶秋城和夏书言的注视下，蹦到桌子上。
　　二人面面相觑，自觉腾地方，把铺满整桌子的餐具敛到一起，能让阿花趴得舒服点。
　　夏书言从后厨拿出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裹住阿花，放回桌子上。阿花伸爪子挠他，他就躲，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半晌，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直呼：“阿花你咋又胖了？肚子都挨着地了可是。”
　　叶秋城赶紧捂住阿花耳朵，拿腔作势：“哎呀，这话你可不能让女孩子听见。”
　　“你自己瞧，她都胖成啥样了。”说着，夏书言把阿花的翻了个面，肚皮朝上，“你看她，肚子鼓得发光。”
　　叶秋城仔细观察片刻，看看猫咪，又看看夏书言，最后谨慎地问道：“书言，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啥？阿花吃胖，我还是知道的。”
　　叶秋城无奈叹气。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夏书言同学，有件事我想提醒你……猫咪长胖，尤其是母猫咪，有可能不是吃多。”
　　“那是啥？你看，刚给她弄了那么一大盘肉，全都吃完了。”
　　叶秋城在小腹的位置比了个圆弧，说道：“是……阿花有了……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夏书言一言不发，瞪着叶秋城的嘴。片刻，他双眼缓缓放大，眉毛挤来扭曲，一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模样。
　　叶秋城郑重地点点头，再次确认自己的结论。
　　可曾想，夏书言猛地起身，从后厨拿来书包，迅速翻着破旧的生物书，一页页比对，一页页看，翻来覆去，看了得有几分钟，终于缓缓合上书。
　　“她、她真……真的……有、有了？”
　　夏书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根本不利索，好不容易才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秋城小心翼翼扒开裹着阿花的毛巾，指着肚皮上几处明显的特征，给夏书言上了堂猫咪的生理卫生课。
　　他便是没想到，18岁的夏书言意外纯情。认真听讲，面颊到耳根一片绯红，看得他玩心大起。
　　“书言，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生孩子？”
　　“啊？”夏书言打了个磕巴，旋即说，“这个我怎么不知道？！生物老师都讲过！”
　　“所以你知道，光是吃多了，不会生孩子的，对吧？”
　　夏书言差点坐不住，整个人扑到叶秋城身上，语气发狠：“你是想让我给你演示一遍怎么生孩子？！”
　　“冷静，朋友你冷静点，”叶秋城知道自己玩得过火了，连连道歉，“您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咱百熙一中年级前五名的座上宾，厉害得不行。”
　　“倒也没有……”
　　夏书言随口回了一句，便将注意力放回阿花身上。他仔细给阿花裹好毛巾，严丝合缝，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阿花肚皮下面。
　　看对方谨小慎微的动作，叶秋城问道：“难道……你想养她？”
　　夏书言答得干脆：“想。现在天越来越冷，生小猫的时候没人照顾，也太可怜了。”
　　“但是……”叶秋城看出对方眼中的犹豫，“怕照顾猫咪耽误学习？”
　　“也不是。主要是奶奶，怕她不乐意。”
　　“跟奶奶好好沟通下，她应该能理解？”
　　在叶秋城印象中，奶奶是个和蔼可亲明事理的人，应该不难沟通才对。
　　“今年年初我想过收留阿花，她拒绝了。”夏书言面露难色，“她说我现在没有那个精力和金钱，如果不能对小动物投入真心，好好照顾，领回家只会伤害到对方。”
　　可是，叶秋城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提起过，他高三那年养过一只猫，但猫咪叫小黑，不叫阿花。后来高中毕业，他去远方上学，就把猫留给了隔壁家两位大哥。那只猫活了15年，无病无灾，身体健壮，寿终正寝。
　　叶秋城盯着桌上的阿花，思索片刻，眼睛滴溜一转，看向夏书言，故作神秘道：“书言，不如这样，你准备跟奶奶说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去什么？”
　　“去医院啊。”叶秋城理所当然地讲，“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看奶奶，跟她说，你有养阿花的打算，不过有人帮忙。”
　　见夏书言没反应，叶秋城继续：“明天我就带阿花去宠物医院看看。等她生完宝宝，需要打疫苗啊办证啊，还有猫粮的钱，都我来掏，你放心。”
　　夏书言突然语塞。
　　叶秋城的计划看似滴水不漏，完美无瑕，但仔细想想，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付出之上。单凭自己，夏书言想，根本寸步难行。
　　他感到有些困惑，面前的叶秋城，到底什么来头？在他意识到时，叶秋城已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而且他说话做事，对自己是近乎于溺爱般的有求必应。
　　太过了。
　　虽然他们帮过彼此几次，但这关系远不比林烁南和丘昱泉，甚至和闹掰前的俞复行都不一样。对于刚认识的、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来说，夏书言实在想不通……
　　叶秋城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禁不住脱口而出：“叶秋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演示一遍生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周四周五休息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3= 过个好年，咱初二见=3=


第19章 B-1999-不想收回手
　　“我什么打算？打算帮你养猫。现在让你把阿花丢出去你也舍不得，不如咱想想办法，让奶奶松口同意。你说对不对？”
　　“明明是我想养猫……”
　　“对啊，流浪在外的小猫咪有了家，谁不高兴呢？”
　　叶秋城直视前方，脱口而出，说得如此轻巧自然。
　　夏书言差点信以为真。
　　夏书言读过许多寓言故事。他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获得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世界上最昂贵的代价就是免费。
　　而叶秋城正在毫无所求地帮助自己。
　　尽管夏书言相信叶秋城，相信过了这么多天，叶秋城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在他的认知中，没办法为对方的行动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非亲非故，认识不过两周的时间，但这个人已经好到让夏书言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定抱着某种目的在帮助自己。
　　夏书言犹豫着说道：“我自己跟奶奶说就行。你迟早有一天得回临山，奶奶要问的，到时候不好交代，还是都说清楚比较好。她是明事理的人，你也说了，好好沟通。我相信她会答应。”
　　叶秋城怔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两个蒸饺，把嘴撑得鼓鼓囊囊的。夏书言发现他吃饭就是这样，每次塞满嘴，然后一点点嚼碎咽下，像个仓鼠似的，很奇怪……
　　也很可爱。
　　不知过去多久，叶秋城一边逗猫，一边蠕动嘴，终于把那两个蒸饺吃下了肚。吃完后他疯狂喝水，咕咚咕咚喝干净一整杯，才缓缓说道：“也对，我在小卖部再干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就能连本带息还上李叔借的药费和生活费，再刨去住仓库的房租，怎么也能凑出一张回临山的车票，你说对吧？”
　　说罢，他顺手把袋子里最后一个蒸饺夹紧夏书言的盘子，抬头张望，不知在找什么。
　　“你看你，又是这样，才吃了7个饺子，根本吃不饱，干嘛还把最后一个让给我！”
　　“我吃饱了。中午吃了一斤炒饼，本来就不怎么饿。”
　　夏书言作势抬屁股离开：“行，我这就去隔壁问问丘哥，你中午吃了多少。”
　　“没必要，”叶秋城叹口气，把阿花毛撸得稀乱，“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没考好？为啥这么较真？”
　　“那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叶秋城替阿花换了个位置，裹紧毛巾，脸上仍带着笑意。除了那些扎进他心里的刺，仿佛没什么能让他产生感情波动。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叶秋城依旧如此自然地说：“我知道这样说很不负责任，但你过得不容易，我想在回临山之前帮帮你。”
　　虽然已经习惯1999年，但叶秋城心底仍有一丝微末的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原本的生活。
　　回到临山，说不定能找到转机。而且临山大学是国内著名的高等学府，说不定真的有学者能解释时间穿越的机制，让他成功回到2019年。
　　现在贸然行动，也不能负责到底。
　　但对方是夏书言，正经历着他难以想象的过去。和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交往时，他从没提过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年居然被校园暴力，和朋友分道扬镳，甚至被不明人士围追堵截。
　　就算理智告诉叶秋城坐视不管，身体都不一定能忍住不行动。所以他想能帮一把是一把，说不定可以找到某种办法，即便自己回到原本的时空，无法继续插手，夏书言也能独自解决问题。
　　这些情况他都没法解释。他只能祈求夏书言愿意无条件接受。
　　可他怎么能忘了，18岁的夏书言和38岁的夏书言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中间差了20年。某些方面，天差地别。
　　不出叶秋城意料，夏书言侧过身，面对叶秋城，说：“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叶秋城斩钉截铁答，“我好歹算个教育工作者。你是学生，但无法全身心投入学习，我想，如果你的老师知道了情况，一定也会采取措施。”
　　“您的措施就算24小时盯梢，不管到哪儿都跟着我？”
　　“我这不没别的办法吗？”
　　叶秋城也看着夏书言，表情依旧。
　　这人比自己大十岁，夏书言想，他是幼儿园园长，想必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与很多人打过交道。想跟他过招，简直是李白面前吟诗，关公面前耍大刀。
　　“我是谁啊，我又做了什么，犯得上你费心劳神。我值得吗？”
　　叶秋城愣了片刻，方才回答：“怎么不值得。”
　　忽然，夏书言想起初次遇到叶秋城那天。或许是太奇怪，当时每个场景都还深深地刻在夏书言脑袋里。
　　夏书言很清楚记得，叶秋城说他也认识一个夏书言，比自己大20岁，那应该是40左右，人在临山，出了点事儿，还坚持自己去临山看他。
　　当时夏书言只当对方脑袋受伤说胡话。现在看，难道确有其人？
　　他不假思索问道：“是因为和我很像的夏书言吗？那个临山的夏书言？”
　　果然，叶秋城游刃有余的表情变了。
　　他绷紧脸，比之前在医院前生气还吓人，原本平静的双眼中波涛汹涌，有愤怒，有难过，有失望，还有很多夏书言看不懂的东西。
　　夏书言知道自己或许又踩中地雷，想要赶快结束这话题，便说：“不用因为他对我特殊照顾。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他不是一个人。”
　　“是！”叶秋城突然拔高声音，顿住了，半晌，他呼吸变得急促，说，“不管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你好歹帮过我，听没听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
　　“一顿饭而已……”
　　“一顿饭救了我的命！你救了我的命！”夏书言从未见叶秋城如此激动，“那么好的驾驶技术，在驾驶位，怎么就躲不过对面停着的卡车！”
　　夏书言听懵了。他只能从对方只言片语中猜测，这话可能和之前那起车祸有关。
　　“明明都分手了，为什么还要载我出门，可以拒绝啊！”
　　叶秋城呼吸开始紊乱，话里已经听不出正常的逻辑。
　　一股异样甜味从他身边开始扩散，起初若有似无，但随着他情绪越来越激动，那味道也越来越强，齁得夏书言几乎说不出话。他不知如何反应，如何作答，只能听着对方发泄般诉说一场悲剧，但他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我的话……如果没有我的话！要不是我，可能不会出事！”
　　两滴突如其来的泪，夺眶而出。
　　这是夏书言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
　　叶秋城脸是红的，连耳尖都是红的，打着石膏的手臂无力压在身体上，另一侧死死盖住口鼻。没有支撑，叶秋城只能将后背抵在墙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微微发颤，眼睑下垂，睫毛上似乎有水滴，但他还在努力憋着，憋到眼角发红，泛起水光。
　　粗重的呼吸声从远处飘到夏书言耳边，他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叶秋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他下意识搭上叶秋城捂住脸的手臂，想要拽开，想擦掉他脸上的水，想碰碰他的脸，说不定他能像猫一样感觉舒服，变得平静安宁。
　　他几乎压在叶秋城身上，用全身的力气，移开那固若金汤的防守，然后鬼使神差探出手，碰到对方眼下那道湿润的泪痕。
　　这个人的脸比小猫咪的肚皮还软，还烫。
　　那股黏腻的蜂蜜的触感，刹那间明晃晃地包裹住他。他仿佛回到某个夏日的午后，不用写作业，没有课外活动，坐在树荫下吃着冰棒，看远处的风。
　　他突然不想收回手。
　　得寸进尺也好，贪得无厌也罢，夏书言靠近一些，悬在空中的手指，纷纷在叶秋城的面颊着陆。他知道自己糟糕透了，可他的脑袋里像刚经历了创世之初的大爆炸一般，亮得发白，空无一物。
　　回过神来，夏书言这才发现，他们已经靠得太近了。
　　近到到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星辰与黑洞，还有皮肤上浅显的纹路和绒毛。
　　这时，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口：“书言，请你放开手。”
　　见夏书言没反应，叶秋城又重复一遍：“书言，对不起，请你放开手。”
　　说完这两句话，他猛地起身，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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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删删改改有点不满意，先这样，回头再来改吧！


第20章 B-1999-抓到你
　　夏书言不清楚为什么要碰触叶秋城，更不清楚怎么放开了手。直至叶秋城离开半分钟后，夏书言才想起送他，匆匆跑到门边，却只见离去的背影在马路对面渐行渐远。
　　那人身穿不合身的衬衫，磨旧的灰裤子，风一吹，衣摆就鼓起来，像背了巨大的气球，随时能飞到天上。
　　夏书言害怕叶秋城就这么走了，一声不响回临山，可他第二天还在，第三天也在，第四天，第五天……直到国庆一周后，生活依旧，地球照常运转，每天下午跑操时，夏书言仍然看得到操场边的小卖部门口坐着那个手臂打着石膏长得特别好看的叶大哥。只是对方再也没有凑上来，随口说两句的漂亮话，然后待在他身边，拖慢他跑步的速度，跟他讲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左手边的位置，彻底空了。
　　但凡午休或下课后，夏书言都要回夏家饼屋收拾东西。没人光临的店面，冷清至极，隔壁的声音自然而然透过墙壁，飘到他耳中。
　　他听到熟悉的丘昱泉和林烁南，偶尔还有丘雪，但更多时候是另外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略带鼻音，兴奋的时候语速极快，平时又懒洋洋的，偶尔说比听力对话中更好听的英语，称赞别人时还有拖长的尾音。
　　夏书言偶尔去隔壁花店看看，碰到店里不忙，林烁南甚至提前关门帮他收拾东西。这时，那个声音的主人也会跟着过来帮忙，但他只默默做事，一言不发。夏书言靠近，他就离开；等夏书言独自干活，他又靠近点，好像四面八方长了眼睛，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国庆假期前，夏书言终于收走店内全部东西，取下招牌，打扫干净，空荡荡的屋子看不出任何曾经的痕迹。第二天就到新的月份，新的租客会成为这间店面的主人。所幸林烁南的花店越做越大，把他家的店租来做仓库，给他留个念想，能常回来看看。
　　房东跟两家很熟，也清楚他们的关系，干脆让他们自己交接钥匙。
　　夏书言本打算中午和丘昱泉一起吃饭，然后商量一下，看晚上具体如何操作。可他刚从座位上起身，便看到丘昱泉横穿操场，朝小卖部走去，两三分钟后，旁边跟了另外一个人。
　　算了，午饭什么的，不吃也罢，坚持几个钟头就到晚上。长假前有住宿生要回家，所以今晚的晚自习选修，还只有一节，晚上下课再商量也不迟。
　　趁现在大家都去吃午饭，安安静静没人打扰，夏书言打算把下午要讲的卷子迅速过一遍。
　　可他刚抬起笔，就感觉旁边有人捅他。
　　转过头，他看见同桌正举着个巨大的麻花辫形面包，往他身边送。
　　他下意识躲了躲。
　　到了高三，虽然也有学习突然开窍，成绩突飞猛进的例子，可分数越高，增长空间就越小。尤其是所谓尖子生，除非特殊情况，相邻两个班位置可能会变，但直接从六班跳到四班，实属罕见。
　　尤其完成这个“奇迹”的人，是“不良少女”贾罗霖。
　　早在贾罗霖升到四班之前，夏书言就听说过她的尊姓大名，就是脸和名字对不上。关于她的传闻很多，据说她爸是百熙市银行行长，妈妈在教育局，她本人是眼睛长在头顶的Omega，个子高，一身名牌，翘课，抽烟喝酒，与社会人士厮混，不知拒绝了多少Alpha和Beta的表白，因为她被有钱的叔叔包养，看不上毛都没长齐的同学们。
　　对于这些传言，夏书言自然嗤之以鼻。但他自觉和贾罗霖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现在是同桌，十月月考后可能就相忘于江湖。
　　夏书言摆摆手，正打算礼貌地拒绝，肚子却先嘴一步，叫了一声。
　　他瞬间感觉有点尴尬。
　　怎么跟某人一个德行？别的没学会，毛病倒学得溜。
　　见状，贾罗霖乘胜追击：“拜托，我妈给我打包太多饭，我吃不了。剩回去的话，她要训我的。”
　　这套路，夏书言实在太熟。虽然妹子的演技比某人好不少，他还是一眼就看穿。
　　他不喜欢亏欠别人，自然不打算接，但面包已经塞到怀里，班里零星还有几个人，都在往他们这边看。夏书言不想太惹人注目，匆匆说句谢谢，接过面包，啃了两口。
　　下午先上两节数学，然后是两节英语。英语课讲作文，基本是把之前的卷子里出现过的题型总结一遍。四班英语成绩最高的是贾罗霖，次次140以上，作文也只是象征性地扣一两分，每次都拿出来当范文。老师让她分享经验，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起身，说得头头是道。
　　夏书言觉得自己耳朵接收到了信息，觉得对方说了中文，但连在一起，愣是不明白贾罗霖的意思。他疑惑地抬起头，企图从对方口中看出点门道。结果他英语没听懂，光注意人家脸了。贾罗霖也是圆脸，皮肤在阳光下也能看到细小的绒毛，面无表情时眼角也是向下的，好像一直在笑。
　　即便生气也毫无威严。
　　想到这儿，夏书言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很小，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听到。
　　贾罗霖刚好讲完，坐下的时候，狠狠瞪了夏书言一眼。
　　两节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王老师难得在下课前五分钟讲完了所有习题，布置完假期三天的作业，嘱咐各位注意安全，便准时下课。
　　夏书言早就饿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要不是同桌的面包，这一下午可能都熬不过去。
　　为了感谢贾罗霖，他打算请对方吃晚饭。没想到同桌脱掉校服，把马尾盘到头顶，然后起身，对夏书言说：“夏书言，麻烦你让一下。”
　　“去跑操？”看对方的打扮，夏书言说，“今天不用去。”
　　“不管学校跑不跑操，我每天跑十圈。麻烦你让让，我要去跑步。”
　　夏书言起身，挪开椅子，说道：“那你介不介意我也去一起跑，跑完我请你吃晚饭？”
　　贾罗霖狐疑地看着他，眉眼间风起云涌。
　　夏书言继续解释：“中午面包很好吃。为表感谢，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妹子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妈给我带太多饭，吃不了。”
　　“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夏书言作势拦了对方一下，“或者你告诉我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
　　安静片刻，贾罗霖说：“猪下水，炸鸡皮，葱油饼，还有炖得晶亮的大肥肉。”
　　“行，那你等等，我尽快回来。”
　　说罢，夏书言就离开教室，冲学校后门的方向去。
　　他刚出教学楼门，就远远看到叶秋城从教职工澡堂出来，塞着耳机，嘴里哼着小曲，毛巾随意披在身上，手里拎个湿漉漉的塑料袋，来回晃。他只穿了汗衫，运动裤，赤脚踏拖鞋。那件汗衫看上去很旧，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脖颈和后背连接的皮肤，滚过发尖垂落的水珠，像阳光下翻滚的麦穗，生机勃勃。
　　但现在已是秋日，天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冷。靠近下午六点，天幕低垂，阳光已失去威力和热度，风来回摇摆，就算穿着校服，夏书言也感到一丝凉意。
　　笨蛋！这样下去会着凉感冒的！
　　夏书言大步向前，靠到叶秋城身后，脱下校服，趁其不备，像头纱一样，把校服盖在叶秋城的头顶。
　　“操，什么玩意儿……”
　　叶秋城停下脚步，缩缩脖子，献上一句国骂，然后横眉立目地回过头。
　　夏书言抓住他的腕子，站在他身后，穿洗旧的白T恤，手插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兜里，微微驼背，笑得露出虎牙。
　　“嗨，我终于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回是周四的下午四点更


第21章 B-1999-险些假性fq
　　“抓什么抓，你也知道我住哪儿，想找我还不容易？”叶秋城试图抽开手腕，但夏书言抓得实在太紧，他根本挪不开，“书言，你先放手。”
　　“不要。”夏书言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让我看看头顶掉了什么东西。”
　　“现在挺冷的，看你头发湿着，就给你盖了我的校服。你以为是什么？”
　　叶秋城左顾右盼，犹豫再三，答道：“哦……我以为是鸟屎来着。”
　　夏书言忍不住也来了句国骂。骂完他就笑了，搂住叶秋城的头来回揉了揉。这人明明比自己大十岁，有时候却像小孩子似的。
　　可叶秋城不领情，拼命挪开头顶的衣服：“夏书言！你也知道冷！就穿一件短袖T恤！”
　　夏书言怔了怔，拽着叶秋城跑到操场边角落的大树下。站定，他随手脱下T恤，替换叶秋城头顶的校服，然后穿上校服。叶秋城甚至没反应过来，就看着对方从短袖到半裸，再到操场上随处可见的穿校服的年轻人。
　　“这不就行了？”夏书言得意洋洋地说，“不过我打算跑步来着，也不会冷。”
　　“噫，难怪有奇怪的味道。”叶秋城故作嫌弃。可这味道他一点都不讨厌，是淡淡的雪松味儿。
　　谁知夏书言脸骤然放大，凑到他面前，耸耸鼻子，说道：“哪有？！明明很好闻！”
　　叶秋城突然愣住，不知作何反应。夏书言离得太近，比那天在店里的距离还近。他身体微微发热，双腿下意识寻找支持，嗅得到Alpha耳后的信息素的味道，持续不断钻入他的鼻腔。
　　继续下去，叶秋城恐怕会直接进入假性发情。
　　Alpha和Omega在信息素生理周期表现出的症状叫做发、、、情，而Beta腺体埋得深，对信息素的敏感度极低，通常情况下，不会发、、、情。但当信息素的浓度高于Beta的承受阈值，穿透腺体，确实也能引起类似症状，该现象，叫做Beta的假性发、、、情。
　　在另一个时空，和夏书言交往后，叶秋城几乎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假性发、、、情。起初他以为是夏书言信息素浓度过高，是无比正常的现象。但眼前18岁的夏书言还未二次分化，没有成为真正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甚至和成熟期稍有差别，也能引起他如此剧烈的反应。
　　光天化日之下，倘若出现特殊状况，他可是跳进太平洋都洗不清。
　　叶秋城赶忙抓住T恤，遮住脸，装模作样擦头发。他只听见夏书言在一旁笑，笑到不笑了，他才移开手，看对方的眼睛。
　　一个星期了。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没说一句话。就算在同一空间，叶秋城也尽量不靠太近。
　　对于他来说，和夏书言有段过去，有过爱，曾经相守，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虽然有些话不能明说，但无论18岁还是38岁，夏书言依旧是夏书言。
　　可对于18岁的夏书言，生命中突然多出一个人，做的是好事，但来路不明，形迹可疑，换作他经历相同情况，或许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甚至更糟。
　　“书言，这些天我不是故意……算了，我确实故意躲着你。”
　　“我知道。”夏书言说，“你做得那么明显，我又不是笨蛋。”
　　“哎呀，被看出来了，我只想说，我理解你那天的意思。”叶秋城揉了揉鼻头，手指蹭过的部位微微发红，“最近我太没分寸感，得寸进尺，没考虑你，可能让你感觉不适，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不放心你。”
　　说这话的时候，叶秋城一直看着夏书言的眼睛，夏书言也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自始至终，无比认真。
　　待叶秋城说完，不再出声，夏书言才开口：“今天中午，同桌塞给我一个面包当午饭。”
　　“嗯？”叶秋城不明所以，“所以你才没找丘老师一起吃？”
　　“我看见他找你去了。要是我也在，你肯定找借口不去。”
　　没想到自己的习惯这么容易被看穿。叶秋城像霜打的茄子，勉强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夏书言继续说，“我现在要去给同桌买晚饭。一顿午饭的恩情，我可以用一顿晚饭还。但我还是个学生，没钱，没势，也没权，很多事情自己都做不好。你为我做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还。我还不起。”
　　“不用还。你救了我的命，这还不够？”叶秋城几近失声。
　　“不是我。救你一命的人不是我，是临山的夏书言。”夏书言依旧冷静，淡淡地说，“没关系，我和那个夏书言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不管你和他之间发生什么，不必弥补我。”
　　怎么不是你？！
　　你坐在驾驶位，你开的车，你在出现意外的那一刻打了方向盘，救了我一命！
　　叶秋城差点脱口而出。
　　可他说不出口。
　　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说话，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漆黑，听不到声音，剧烈的疼痛感从每节骨缝中间冒出来，爬上头顶、后背、胸口、指尖，将他千刀万剐。
　　他仿佛被丢到地狱的深渊，挣扎着向上爬，却看到自己的一生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看到自己被关在屋子里终日终夜不见太阳，看到自己被逼着吃无法下咽的饭菜，看到自己十几岁被丢到远方，看到和夏书言初遇的那个午后，看到周池清一次次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最后他看到夏书言，不知何时何地，捧着他的脸，满脸胡茬，无比憔悴，只有那双眼充满泪水，对他说，我爱你。
　　不知这是不是对他冲动的惩罚，对于穿越时空的人，一定不能表明自己身上的秘密。
　　直到他放弃说出真相的念头，光亮才一点点回到视野中，肺重新开始呼吸，他再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而不是游荡在人间的行尸走肉。
　　之前出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
　　那天在店里，夏书言质问的时候，叶秋城差点将自己穿越时空的事实全盘托出。
　　可话刚到嘴边，他眼前突然没了任何光，耳边也不见夏书言的呼吸声。
　　他经历过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痛苦，像是死过一遍，最后硬是将所有的话吞回肚里，他才又看到夏书言的眼睛。
　　而不管那天还是今天的夏书言，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叶秋城惊魂未定，猛地吸了几口气，确定四肢和头还在身体上，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我做没做奇怪的事？有没有做什么鬼脸？”
　　“你就傻呆呆地站在那儿，挠了挠脖子。”夏书言摇头，“我……还以为又说错话了，让你不高兴。”
　　“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叶秋城斟酌良久，轻轻地说，“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也不是因为你名字和谁一样，因为你是你。”
　　夏书言疑惑地看着叶秋城，一言不发。
　　叶秋城继续讲：“我刚到百熙那天，说话做事都不符合逻辑，但你没嫌弃我，给了我一顿饭。后来你带我去丘老师家吃饭，还帮我处理伤口，甚至还听我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
　　“都是举手之劳。”
　　“我帮你做过的那些，也没有费太大工夫……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除了在小卖部看店，我没有别的事情做。如果碰到需要帮助的人，尤其对方还帮过我，我没法视而不见。如果是你，肯定也会这么做，对不对？”
　　夏书言无言以对。这个叶秋城太可怕了，那些像小孩子的表情和行为恐怕都是伪装，实际上这人可能是高倍数显微镜，专门窥视别人想法的那种。
　　“既然你帮了我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你要是这么说，”叶秋城严肃的表情终于放得轻松些，勾起嘴角笑了笑，“其实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夏书言点点头。
　　“以后……能不能跟我一起吃饭？”
　　夏书言再次愣住。
　　叶秋城解释道：“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更香。我好久都没一个吃饭了，最近还不太习惯，要不每天中午我都去找你丘老师呢。你要能跟我一起，不打扰他和林哥的二人时光，可是帮我大忙了。”
　　“当然。”夏书言难以置信地确认道，“这就可以吗？”
　　“当然！”
　　“既然这样的话，”夏书言看向学校后门，“我要去菜市场买晚饭，你要不要一起？里面很多好吃的。”
　　“一起去菜市场？你确定？”叶秋城有些吃惊，说话都不利索了，“这会不会太……太像约、约会？”
　　“啊？约会？”夏书言旋即捂着肚子，朗声大笑，“谁约会去菜市场，也太不解风情！”
　　你啊，叶秋城腹诽。
　　另一个时空，夏书言第一次带他约会，去的就是菜市场。
　　作者有话说：
　　夏书言：我 骂 我 自 己


第22章 A-2015-初次约会
　　另一个时空，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在2015年的国庆假期。
　　当时叶秋城和夏书言吃过几次饭，睡过几次觉，但平日工作繁忙，二人得闲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没时间出来正儿八经地约会。就算有计划，也只停留在口嗨阶段。
　　相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国庆七天长假。
　　夏书言任职的思创科技当年Q3超额完成任务，大老板俞复行乐得喜上眉梢，大手一挥，长假期间全员不需加班，中层以上领导只需随时保持联系畅通，以便处理紧急任务。而叶秋城的幼儿园不开业，两个人终于有整整一周可以自由安排。
　　叶秋城提前好几天开始计划，可游乐园人山人海，要是碰到自己园的小朋友家长，简直堪比经典社死现场。出门旅游，万一遇到夏书言处理工作，旅馆的网速和安全问题可指望不上。
　　思前想后，他只想到看电影压马路逛天文馆一类的经典活动，作为二人第一次正式约会……
　　挺没情调挺无聊的。
　　他实在想不到好点子，就问夏书言：你假期有计划吗？没有的话，要不要聚聚？
　　夏书言秒回：一号早晨有没有空？
　　叶秋城：七天都没安排，也没啥想法，随时待命。
　　夏书言：那来我家吧，我都安排好了。
　　叶秋城刚打算回个“好”，夏书言又发来一条：记得带七天的换洗衣服。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叶秋城一边嘟囔，一边蹭了蹭发烫的面颊，手指敲得飞快：行，一号几点见？
　　夏书言：早晨六点。
　　六点啊，叶秋城心想，那可以多睡一会儿，起来吃个早午餐，挑部电影看，然后稍微打扫下卫生，收拾好东西，刚好赴约……
　　等等……
　　叶秋城长了个心眼，多看了一眼。
　　夏书言白底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早晨六点。
　　叶秋城思索足足一分钟，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了几个字：早六点？6AM？不是PM？
　　夏书言这次发了条语音：是早晨六点，我去接你。
　　早晨六点出门，那得五点就起床。叶秋城上次起这么早，还是当年在外面上学打工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天天只睡三四个钟头，熬了整整四年，现在想想还后怕。
　　他推字敲句，最后发出一条信息：能稍微晚点吗？六点见面太早了，我可能起不来。
　　夏书言秒回：不好意思，我考虑不周。
　　然后又接了一条：当然可以。我想给你做顿饭，告诉我想吃什么，我自己去买菜，回头来接你。
　　叶秋城：做饭？买菜？
　　夏书言这时发来一条：可以语音吗？直接讲电话比较方便。
　　叶秋城冲手机点点头，点了语音通话键。
　　微信通话的提示音还没响完一个循环，夏书言就接通了。
　　叶秋城听见对方说了句“小秋，晚上好”，然后耳边只剩浅显的呼吸声。
　　说实话，叶秋城觉得这种声音挺要命的。夏书言喜欢从背后抱住他，用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贴着他耳朵说话。每次打电话听语音的时候，他感觉夏书言就在身旁，贴着他的后背，亲吻他的腺体，信息素的气味透出皮肤，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浸透。
　　虽然叶秋城也是成年人，但人生24年，感情经历是一张白纸。
　　起初他特别不习惯，这辈子没被人拥抱过，也没被人牵过手，就连一口热腾腾的饭，还是自己被丢到异国他乡后才尝到的。
　　刚出国的时候他英语糟透了，几乎听不懂课，只能咬着牙坚持。同学欺负他，往他的储物柜里扔动物尸体。他看了恶心，问寄宿家庭的家长该怎么办，对方反过来指责他性格有问题，还偷他钱，最后忍无可忍，他逃了，一个人站在大雪纷飞中，拖着大行李箱走了一条又一条街。最后有位流浪汉分给他一块地盘，让他睡了一晚。
　　后来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些问题和周池清那个混世魔头比都算不了什么，现在他无拘无束，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但从小到大，没人教叶秋城如何处理亲密关系。成年后遇到的人，不是觉得他吃相难看，就是嫌他生气的点莫名其妙，还有人觉得他是Beta，没前途，总之他从没和哪个陌生人吃过第二次饭。
　　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个夏书言，叶秋城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开眼，扔给自己一张超大的馅饼。
　　夏书言身高拔群，温柔多金，声音好听，脸更好看，三庭五眼有模有样，横挑竖挑也挑不出一丁点错。这就算了，那家伙居然还觉得自己吃相可爱，脾气也可爱，现在还要给自己做饭。
　　他叶秋城何德何能啊？！
　　叶秋城倒在床上，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夏先生，您好啊。天啊，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我发誓，太阳公公的心情一定特漂亮。”
　　对面微微嗤笑一声，说道：“小秋，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太阳早落山了。”
　　“哦，我、我刚去洗了个澡，没注意时间。”
　　骗人的，才没有。要是让夏书言知道自己因为他的主动邀约高兴得手舞足蹈，岂不是很没面子。
　　“嗯，注意吹干头发。”
　　夏书言的声音蹭得他耳朵发痒，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到的感觉。今夜，从他们之间第一句话，直到现在，叶秋城心一直在怦怦跳，根本没真实感。
　　简直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啦。
　　叶秋城又反复念了遍夏书言的消息，下意识问：“你真的要做饭给我吃？”
　　夏书言没有任何迟疑，答道：“对。我看你平时基本吃外卖，就想给你做顿家常菜。”
　　“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夏书言轻笑，又探出狗狗毛茸茸的头，蹭了下叶秋城的耳廓：“我手艺还不错。不想尝尝？”
　　“当然想。就是我好久没早晨六点起了。”
　　“抱歉，我只考虑了自己。我晚饭吃得少，主要是中午那一顿，所以想着请你吃午饭。”
　　“那要不咱提前准备？30号晚上我就有空了，咱可以先去超市买点？”
　　夏书言停了片刻，才讲到：“能提前见你也不错。不过，赶早市买菜比较新鲜。而且，新的一天去接你，比下班一起买菜，更像约会，不是吗？”
　　叶秋城也是没料到，这么老套的话，在夏书言口中，浪漫得令他手脚发麻。
　　他忍不住笑出声：“所以，你问我早晨六点有没有空，是想跟我去菜市场约会吗？”
　　“对，我想早点见到你，”说完，双方一言不发，空气陷入沉默，等了半天，夏书言才开口，“小秋？hello？睡着了？”
　　“没有……我……我实在太高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的，我也很高兴。那就一号见。”
　　挂了电话，叶秋城冲到洗手间，猛地往脸上泼了几捧水，好确认现在经历的一切是事实，不是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和嘴角都微微上翘，所谓的幸福全都写满全脸，也不过如此。
　　认识夏书言后，他看过不少恋爱类的书籍和推文。大家都说，第一次约会牵手，第二次约会拥抱，第三次约会才能睡觉。
　　可他们整个反了过来，有一段时间他还以为自己搞砸了，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一套默认的规则，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搞得像个白痴。
　　现在夏书言非但没嫌弃他，还约他出门。
　　这一切是不是太美好，也太突然了？
　　事实上，十月一号早晨，叶秋城睡到4点就睁开眼，闹钟成了摆设，没响就被他关了。可收拾仪表足足花了他两个钟头。
　　六点整，叶秋城走出楼门，那辆熟悉的卡宴就停在门口。
　　夏书言穿得和初遇那天差不多，很简单，清清爽爽，后座还放着个巨大的环保袋。他心想，好家伙，对方是认真的。
　　休息日早晨六点的临山很安静，完全没有平时熙攘的车流。差不多过了十分钟，他们就到夏书言家的停车场了。夏书言先泊好车，拿了后排的购物袋，嘱咐叶秋城把东西先放车上，然后牵着他的手，引他一同走到离家不远的菜市场。
　　掀开宽敞的塑料软帘，里面别有洞天。卖菜卖肉卖海鲜的，还有刚蒸出来的枣糕，刚点好的卤水豆腐，叶秋城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在狭长的走道两旁一字铺开。市场里人很多，也很热闹，许多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兴奋地在某些铺子前排队。
　　叶秋城也觉得新鲜，东张西望，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他没走多远，就感觉手被人群中间伸出的胳膊一拽，拽到夏书言身旁。
　　夏书言贴在他耳边，说：“人多，抓紧我，我怕弄丢你。”
　　叶秋城乖乖点头。本来分开的两个人，变成了手牵手。
　　夏书言熟练地在摊位间穿梭，每停在一家摊位前，都要问叶秋城想吃什么，叶秋城看得眼都花了，不知道选什么，就全都依夏书言来。
　　摊位老板似乎和夏书言很熟，有寒暄，还有赠品。不一会儿，他的环保袋里就多了一把空心菜，一袋嫩豆尖，几颗番茄，两块嫩豆腐，还有酸香扑鼻的酸菜。买完这些，夏书言跟叶秋城开始报中午的菜谱。番茄炒蛋，酸菜鱼，配上炒空心菜，还有碗豆尖豆腐汤，有荤有素，营养均衡。
　　其它食材都齐了，现在就差鱼还没搞定。
　　叶秋城提议，和夏书言分头找，可夏书言不干，拖着他的手，一连跑了好几家水产摊子，问有没有没刺的鱼。
　　老板们听了直摇头，最后夏书言找得有点泄气，只好说：“那这样，老板，麻烦您帮我选一条刺少的，做酸菜鱼，回家我自己片。”
　　叶秋城好奇地问：“你嫌挑鱼刺麻烦？”
　　“吐鱼刺确实麻烦，”夏书言盯着老板捞鱼的网子，目不转睛，“而且，吃的时候，要是不小心划破嘴，就不好了。”
　　叶秋城打趣道：“你这么体贴，之前的恋人怎么舍得放开你的。”
　　没想到，夏书言突然收回目光，转向叶秋城，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没有。不管男朋友女朋友，在我印象中，都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写写回忆杀，写写成年人的甜甜爱情


第23章 B-1999-我养你
　　当时听到夏书言说从没和别人交往过，叶秋城简直想把眼珠子掏出来，贴到对方身上，仔细看个究竟。在他眼中，夏书言和掉入盘丝洞的唐僧差不多，但凡单身人士，恐怕很难不心动。为此他还特地叨扰过俞复行和丘雪，二人给他的答案居然一样，印象中，夏书言确实一直单身。
　　现在想想，叶秋城觉得，自己当时恐怕太痴迷于眼前的人，太恋爱脑，直接失了智，对这种话也会信以为真，感激涕零。
　　如果早一点醒悟，自己就不会为情所困。
　　夏书言也能好好活在另一个时空中，安稳工作，说不定还能找到心里藏了20年的人。
　　叶秋城觉得自己太可笑。
　　又开始了。
　　现在思考这些有什么用？自己眼前的现实明明是1999年。与其纠结碰触不到的未来，不如管好眼前身边的事。
　　2019年的事情，等回去再考虑吧。
　　叶秋城头摆得像拨浪鼓，企图把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他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的人，跟他穿过大街小巷。
　　走了几分钟，“一中路农贸市场”的巨大招牌，赫然眼前。招牌看上去很新，像刚建成不久，门口被一排塑料软帘严严实实地遮住，内里水气弥漫，影影绰绰看得到汹涌的人潮。
　　叶秋城随夏书言进了门。
　　果然，菜市场这种地方，不管1999年还是2019年，除了付款码之外，布置陈设都大同小异，卖的东西也如出一辙。
　　环视四周，大概看清楚市场的布局，叶秋城便对夏书言说：“需要买什么东西跟我讲，咱俩分头行头能快一些。”
　　“你有急事儿？”夏书言反问。
　　叶秋城摇头：“我能有啥急事儿。李叔说今天马上过节了，晚上没多少人，小卖部都不用开门。不是怕你急着回去上晚自习吗？”
　　“我不急。那就一起，刚好买点你想吃的。”
　　说着，夏书言攥住叶秋城的腕子，拽到自己身边。他力道不小，两个人轻轻撞了一下，又稍微分开，宽大的衣袖混合着信息素的味道，若有似无碰在一起。
　　叶秋城感觉胳膊肘有点烫，悄悄斜过眼，瞄旁边的少年。在他视线的尽头，夏书言抿着嘴，刚好也在看他。
　　“我先给同桌买了吃的，再买咱俩的晚饭。里面有点绕，跟我走。”
　　说完，夏书言大步流星，走在前方。
　　叶秋城一看就知道，夏书言绝对是这里的常客，每一步都直冲目标，没走冤枉路。绕了一圈，菜买了，干粮也买了，最后他们停在名叫“陈记卤味”的店面。
　　店里看上去像是对夫妻，男士剁菜，女士收银，配合完美。兴许快到农贸市场关门的点，现在排队的人也不多，没多久，就轮到他们。
　　见来者是夏书言，剁菜的先生也凑到窗口边，声音如洪钟，招呼他们：“书言，最近咋样？一段时间没见了。”
　　“哎，陈叔，惠姨，我最近还不错。二位呢？”
　　里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夏书言嘴角上扬。片刻，他们似乎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便问：“这位是？”
　　没待夏书言说话，叶秋城抢答：“我叫叶秋城，是书言远房表哥，临山来的。最近刚好在百熙找了份工作，先借住在他家。”
　　夏书言附和着，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叶秋城龇牙咧嘴：“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表哥。”
　　“你现在知道了。”叶秋城挑了挑眉，那表情活像偷吃成功的小猫咪。
　　“表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夏书言清嗓，提高声音，“这位是陈叔，陈耀明，收银的是惠姨，陈惠。我原来一直在陈叔拳馆练拳。”
　　“哎呀，拳馆生意不好做，有一顿没一顿啦。”陈叔看着叶秋城，“表哥打不打拳？打的话欢迎来玩。我们等农贸市场关门，晚上营业。”
　　夏书言左看看右看看，又降低音量，问陈叔：“现在还做晚上的生意？”
　　陈叔叹口气，答：“只有晚上的生意好做了。怎么，要不要来？伙计们都挺想你的。”
　　夏书言说：“需要的话我跟您讲。”
　　一旁叶秋城插了句：“你要打拳锻炼身体啊？我可以当陪练。别看我这样，技术还是不错，名师出高徒嘛。”
　　“表哥也要来打？”陈叔打趣道。
　　没等叶秋城开口，夏书言即答：“他不去。”
　　一瞬间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夏书言那句话又冷又硬，和先前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
　　可他旋即回复正常，问道：“陈叔家的卤味特绝，我推荐豆干和猪蹄，咱都来点？”
　　叶秋城赶忙点点头，说：“我看陈叔家的菜都挺好吃，你选自己喜欢的就好。我不挑食。”
　　“行，”夏书言抬起头，对店内的人讲，“陈叔，先给拿点猪下水和炖肉，分开装。然后豆干来二两，猪蹄……要半斤。”
　　陈叔动作特麻利，转眼就包好东西，还问他们是否需要别的菜。
　　夏书言想了想，问叶秋城：“红烧小狮子头不错，比鸡蛋还小一点，容易入口。要不要也试试？”
　　见叶秋城同意，他继续问：“来多少？”
　　叶秋城伸出一根手指。
　　“一斤？”
　　“一、一颗。”
　　“一颗？！”夏书言提高音量，“一颗还不够塞牙缝！”
　　陈叔听到也笑出声：“要一颗的话，咱送你！”
　　叶秋城赶快解释道：“咱刚才不是还买了豆干和猪蹄，每样都吃一点，肯定能饱。”
　　“你打算吃多少啊？”
　　叶秋城逃不过夏书言执着的目光，只得答：“两块豆干，一节猪蹄，然后打算吃一角饼，还有菜，如果再加上小狮子头，肯定够了。”
　　“够个鬼？！”
　　夏书言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人。明明一起吃了好几顿饭，他却从没注意过对方饭量只有巴掌大一点。这已经不是吃猫食，而是吃鸟食了。
　　“是吃不饱，不过……”叶秋城不好意思，往后缩，“要是习惯吃饱饭，万一以后没饭吃该怎么办？而且吃太饱会吐的……”
　　那还是叶秋城在英国上学的时候。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的那一刻，他终于发现，没有人拘束他，也没有人强迫他吃馊掉或者掺着玻璃渣的饭。他兴奋地买了一角披萨，一盒炸鸡，还有两瓶可乐，就地开吃。很快，他便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这么多年没有过的饱腹感，让他幸福到难以置信。可还没出机场，他的胃就一阵钻心痛，刚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他猜，那是不是上天对他贪婪的惩罚。打那之后，每次吃饭，只要不再饥肠辘辘，他就立刻停手。
　　夏书言拽住叶秋城的胳膊，拽回自己身边，转头对陈叔说：“陈叔，再来一斤红烧小狮子头。”
　　“会不会太多？要不咱也要半斤算了？”
　　“不会，”夏书言攥得更紧，“不会让你没饭吃。今后，只要有我夏书言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肚子。就算你回了临山没饭吃，也可以跟我说，听见没？”
　　叶秋城感觉对方的热度和信息素的味道，穿过衣袖，浸透了自己的皮肤。
　　他轻声说：“借你吉言。别担心，我努力赚钱……不会让咱俩没饭吃的。”
　　夏书言好像还嘟囔了几句，可他声音太小，叶秋城听得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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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B-1999-深井冰
　　从菜市场出来，天已全黑。二人穿过来时的路，往学校走。
　　操场和路边的灯统统亮起，将周遭照得如白昼般亮堂。一进校门，夏书言就戳在原地来回张望。
　　叶秋城好奇地问：“看什么呢？”
　　“我看看同桌还在不在操场上，”夏书言指着不远处一位站在灯下梳高马尾的女孩子，说道，“看，就是她，我先给她送饭。你先去丘哥或者林哥那儿等我？”
　　“不用，我等你。”
　　叶秋城随夏书言走到跑道边，距离妹子还有几步的距离，忽然停住了。他分明看到妹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随着夏书言走近，那人直接转身离开，躲到操场边看台的后方。
　　他以为自己眼花，想跟夏书言确认一番，可对方好似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冲着女孩子走过去。
　　叶秋城看夏书言和妹子随意攀谈，递上两个塑料袋。看来他真喜欢陈叔家的卤味，给妹子介绍时，表情也闪闪发光的。
　　叶秋城没忍住，噗嗤一笑。
　　不远处夏书言即刻回过头，蹙眉瘪嘴，冲他做口型：笑什么笑。
　　叶秋城刚打算回两句，却见妹子侧弯腰，越过夏书言，对他说：“大哥，您是小卖部新来的售货员吧！”
　　夏书言抢答：“对，他是我远房表哥，最近来百熙找工作。”
　　说完，他还冲叶秋城笑了笑，人畜无害的那种。
　　这一套熟练的操作，整得叶秋城彻底没脾气。他只能摆出纯良的脸，走到二人身边，自我介绍：“我叫叶秋城，很高兴认识你。”
　　他伸出完好的右臂，打算跟妹子握手，结果发现，手里还握着夏家的晚饭和刚换下来的脏衣服，顿感窘迫。
　　可妹子毫不在意，微微鞠躬，说道：“您好，我是夏书言的同桌，叫贾罗霖。九月月考之后刚被分到四班的。”
　　贾罗霖？她就是贾罗霖？
　　在另一个时空的临山，贾罗霖可是临山大学的著名教授！叶秋城对她的著作很感兴趣，还专门拉着夏书言去临大听过她的讲座。但当时夏书言完全提起和贾罗霖还有这层关系。
　　安静片刻，贾罗霖冲愣在原地的叶秋城晃晃手，问道：“二位是否还有别的事情？如果没有的话，我先忙去了。”
　　叶秋城迅速回神，答道：“没有没有，晚餐愉快。”
　　贾罗霖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冲他们挥手道别。
　　待妹子走远，一直沉默的夏书言忽然开口：“你和她不是亲戚？看你们长得有点像。”
　　听闻，叶秋城手忙脚乱地否认：“哪有！别这么说……她写文章很棒，有才华，还很美丽，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我……我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夏书言靠近一步，几乎贴住他身体，说道：“我没看过你写文章，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才华，但是你确实长得很好看，不是吗？”
　　叶秋城看看夏书言，又看看走向操场看台方向的贾罗霖，一时语塞。
　　憋了半天，叶秋城才挤出一句：“谢谢你了啊，你也……很帅，嗯，特别棒。”说完，他还竖起大拇指，以表赞赏。
　　夏书言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也谢谢你了，大表哥。”
　　“喂！我没想占你便宜！这不是想不到更合理的身份和借口了！”
　　“谁说的。白捡一个表哥，是我赚大了，”夏书言从叶秋城手里接过东西，“大表哥，咱去吃饭。”
　　叶秋城没动地方：“你先去。我先回小卖部把脏衣服放下。”
　　夏书言点点头，让他等下直接去店里。
　　叶秋城应允，目送对方走远，直接调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如果他没看错，刚才和贾罗霖在一起的人，是俞复行。
　　贾罗霖是夏书言的同桌，而俞复行和那群欺负夏书言的人走得很近。
　　叶秋城很难不多想。
　　不过，人家俩人是一个班的，平时说说话再正常不过。
　　就因为俞复行突然离开，而贾罗霖告别后和俞复行去同一个方向，就断定他们密谋伤害夏书言，未免也太小题大做。
　　他也相信，二位并非幺麽小丑。
　　但叶秋城双脚根本不受控制，一路悄悄尾随贾罗霖，躲到看台后方的一个死角。
　　不远处昏黄的灯光下，果然是俞复行。
　　叶秋城必须承认，自己这么做很不地道。
　　可他看到还保持完美笑容的姑娘，忽然变得冷静严肃，把夏书言给她的晚饭，全部递给了俞复行。
　　“你什么意思？”俞复行眉头紧蹙，跟房梁上的瓦片似的。
　　“夏书言坚持请我吃晚饭，你收着吧。”
　　“我又不缺这些。”
　　贾罗霖开始不耐烦：“给夏书言的面包是你买的，我只负责跑腿。我也不想不劳而获。”
　　俞复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嗤之以鼻：“他还是爱吃这些垃圾食品。”
　　妹子轻飘飘丢下一句话：“我都是照你口味点的。”
　　俞复行急得面红耳赤，似乎想说点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半晌，他放弃反驳，羞愧地说道：“谢了。下次……”
　　贾罗霖打断他：“没下次了。都是一个班的，你也知道夏书言坐哪儿，想送饭自己去，不要找别人当跑腿。你们男生怎么回事儿？大大方方不行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俞复行答得死气沉沉，似乎颇有无奈。
　　“不好意思，我确实不懂，你为什么天天跟那几个三教九流的人厮混。还有你，”贾罗霖迅速转身，在叶秋城还没消化完巨大的信息量时，戳在他面前，“表哥，您的跟踪技术很拙劣。有什么问题，请光明正大来问我。”
　　说完，她白了在场两位男士一眼，匆匆离开。
　　叶秋城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几个堪比此时此刻的社死现场。
　　俞复行看着他，他也看着俞复行，两个人仿佛玩起了“谁先移开视线谁输”的游戏。
　　最后，还是俞复行先开口：“哎哟，这不是残胳膊吗？天天和夏书言厮混的人果然都有点变态的癖好，喜欢偷听别人说话。”
　　“刚瞧我这脑子，估计是给撞成豆腐渣，没长记性，落了一袋给小贾的东西。不过，”叶秋城缓缓靠近对方，“要给她的话，就给错人了，对吧？”
　　俞复行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叶秋城继续：“复……俞复行，你明明很关心书言，还托人给他送饭，为什么还和欺负他的人走那么近？”
　　“我和谁走得近，关你屁事？”
　　“你不会动手欺负书言，你不是那种人！但对校园暴力视而不见，还顺着施暴者说话，是对暴行的默许和助长，绝不可取。”
　　俞复行恼羞成怒：“你懂个屁！”
　　叶秋城表情依旧：“俞复行，1981年8月7日出生，喜欢看外文电影、听摇滚和读奇幻小说，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和生物。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他看出俞复行神色动摇，便乘胜追击：“我不清楚你和书言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闭嘴！”俞复行揪住叶秋城的衣领，咬牙切齿，“你自己去问夏书言！问问你的心肝宝贝……”
　　“他不是……”
　　“你别冲我放屁，自己问问他干过什么！看他敢不敢跟你说实话！”
　　叶秋城拨开对方的手，一如既往地冷静：“我说了，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他干的事，更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能闹到这个地步，以至于你和欺负他的人混在一起。但我相信他的人品，也一样相信你的人品。”
　　“神经病！能跟夏书言混在一起，你们都有神经病！”
　　俞复行愤怒地松开手，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段删了改改了删，不知道效果如何，回头再改吧


第25章 B-1999-同居
　　按照约定，假期的第一天，吃完午饭，叶秋城随夏书言以及隔壁两位大哥，来到医院看望夏书言的奶奶，夏书越。
　　说实话，叶秋城挺紧张的。
　　他虽然来自未来，了解不少夏书言的情况，但夏书言的奶奶，他可以说一无所知。
　　另一个时空中，他们交往四年，这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夏书言只提起过一次。
　　叶秋城至今还记得，对方语气很平淡，用短短几句话，几十个字，概括了少年时代那段漫长的时光。
　　当时叶秋城差点没忍住眼眶中的泪。
　　之后，夏书言再未主动提及，叶秋城也不再问。
　　他不想揭开对方血淋淋的伤疤。
　　按周围人的说法，夏书越是位严肃又慈祥的老教师，关心学生，桃李满天下。
　　叶秋城想象了一下，紧张加倍。毕竟这是夏书言的家长，他不想给对方留下太差的印象。
　　他死死攥着给夏奶奶的花，一路跟在几个人身后，走进病房。
　　病房是四人间。旁边病友家属看到有人来，跟他们寒暄了两句，还递给他们几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夏书言也早有准备，手里提了四袋东西。其中三袋分别递给病友家属，剩下的那一袋，放在了柜子上。
　　然后，他把站在最后低着头的叶秋城一把拽到最前方，说：“奶奶，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叶大哥，叶秋城。”
　　床上坐着一位老太太，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手里还拿着本数学习题集。若不是手背扎了点滴，头上还包着绷带，根本看不出她是名病号。
　　这就是夏书言的奶奶，把夏书言抚养长大的人。
　　“奶奶，您好，我叫叶秋城，您叫我小叶就行。我前几天刚从临山来，人生地不熟的，深受书言照顾，今天特地来看看您。”
　　自我介绍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可他动作太大，咚得一声巨响，额头直接磕到床头的栏杆上。
　　周围人都愣了，整个病房陷入安静。叶秋城更是羞愧地抬不起头，视线迅速扫过地板，看哪里有缝。
　　怎么第一次见夏奶奶就搞出这种乌龙啊……
　　叶秋城正感到沮丧时，突然有一股蛮力，猝不及防将他拽走。
　　他抬头一看，夏书言嘴角上翘，憋着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真是看戏不嫌事多。
　　“奶奶又不会吃了你，干嘛这么紧张。”说着，夏书言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发烫的位置。
　　叶秋城看着周围，愣是一句借口都找不出，只好拿着花，移到夏奶奶身边，说：“夏奶奶，这个是林哥帮我选的，他说您最喜欢。”
　　夏书越笑着说：“谢谢你啊。”
　　“不用，我应该的。”
　　客气完，叶秋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他也不是冷场的种子选手，遇到小朋友的家长，或者路边帮助别人，甚至昨天遇见卤味店的陈叔，他都能巧舌如簧。
　　偏偏遇到夏书越，他舌头就打了结。
　　还好，夏书言及时救场，清了清嗓，冲他使了个眼色，说：“奶奶，您先跟他们聊着，我和丘哥跟医生打个招呼。”
　　叶秋城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任务而来。
　　等二人走了，夏奶奶招呼他们坐在床边。
　　见林烁南坐就坐，叶秋城不好意思继续站着，也坐在一旁。
　　护士来例行查房，林烁南便熟练地拿出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讲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讲花店，讲饼屋的位置让他租下做仓库，讲小雪和夏书言的学习成绩，连阿花有宝宝的事情，都跟夏书越讲了。
　　叶秋城也在一旁听着。听多了，思绪飞得老远。
　　他忍不住想，如果另一个时空中奶奶依旧健在，这会不会是他每日最稀疏平常的光景。
　　“小叶，点滴速度有点快，不太舒服，能不能麻烦你，调慢点速度。”
　　听见自己的名字，叶秋城连忙从座位上弹起来。“好”字刚脱口而出，旁边就响起清脆的女声，也说了句“好咧阿姨，您等等”。
　　他侧过头，看见护士小姐姐的胸牌上写着“叶之梦”三个大字。
　　叶秋城立刻明白，自己又闹乌龙了。他实在不好意思，不知说了多少个抱歉，最后在奶奶的宽慰声中，才缓缓抬起头。
　　奶奶温柔又慈祥，丝毫没责备的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原来你们都是叶家人。”
　　“这样，奶奶……”叶秋城深吸几口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小秋吗？”
　　如果奶奶肯这样叫自己，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开心的吧。
　　来这么一出，反而打开了二人的话匣子。
　　叶秋城跟夏书越说自己叫秋城，并不是因为出生在秋天，而是母亲喜爱秋日的临山。他还说自己在外上学的经历，说临山的工作，说不小心遇到了意外才来到百熙，暂时回不去。
　　夏书越问他：“现在住哪儿呢？”
　　叶秋城答：“学校小卖部的李叔让我睡库房的行军床……”
　　“这可不行！”夏书越严肃地打断他，“百熙降温早，一般十月份就开始下雪。继续住库房，要冻出毛病的。”
　　“没关系。我有两床被子，还有李叔拿来的棉衣……”
　　“不行。你不知道百熙的冬天有多冷。”夏书越意外坚持，“这样吧，书言！”
　　叶秋城回过头，发现夏书言已经回到病房，就站在门口愣神。
　　听到奶奶的叫他，夏书言抬起头，应了声。
　　“小秋说，他现在还住库房，这样再过两天肯定受不了。等会儿回家收拾东西，把衣橱里多余的被褥拿出来，给小秋睡。”夏奶奶表情依旧严肃。
　　叶秋城以为奶奶要给他添一床被褥。
　　谁知夏书言转向他，恍然大悟般说道：“对啊，你可以住到我家来！我家有张沙发床，可比小卖部的行军床舒服多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叶秋城脑子忽然转不过来。
　　他憋了半天，硬是把“同居”二字憋回肚中。
　　“奶奶，这真的不必了。书言帮我很大忙，我还在府上打扰，不合适。”
　　况且他也不能说，自己对夏书言的信息素异常敏感。
　　在另一个时空中，叶秋城去医院测过。当时医生说夏书言信息素水平异于常人，引起Beta假性发、、、情，再正常不过。
　　现在的夏书言还未二次分化，信息素分泌不稳定，有一阵没一阵的，显然达不到成年的水平。
　　但叶秋城还是三番五次差点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说出来像变态似的。
　　夏奶奶见他犹豫，继续说：“这有什么打扰，家里有的是地方。而且有个人跟书言做伴，帮帮忙，奶奶也能放心。”
　　叶秋城一听，蓦然心软了。
　　即便来到1999年的百熙快一个月，叶秋城也总是忘记，面前的少年还不是另一个时空中深爱过也伤害过他的成熟男人。
　　对方还在上学，还是一张白纸，甚至连惦记一生的那个人都没遇到。
　　再坚强再独立，也还是在家长怀里撒娇的年纪。
　　而不是独自一人扛下所有。
　　叶秋城也经历过18岁。
　　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抱他一下，陪他吃一顿饭。
　　他猜，夏书言应该也一样。
　　他希望18岁的夏书言可以安心享受学生生活，过得尽量轻松些，不要变成自己当年糟糕的模样。
　　如果自己在享受恩惠的同时，还能帮到对方，何乐而不为？
　　信息素的问题，并不是没法解决。
　　自己吃药就好了，吃很多很多药，把信息素的反应全都压下去。
　　思量许久，叶秋城终于开口：“奶奶，书言，那就麻烦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简短过渡一下。
　　叶秋城：我便是没想到过个渡就过到同居了。


第26章 B-1999-早饭
　　离开医院，已是下午6点左右。
　　他们在附近随便吃了碗面，随后一起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丘林二人本打算帮叶秋城搬东西，奈何力不从心。
　　十一期间结婚的人特别多，花店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回去要备明天的货，丘雪还有少年宫的舞蹈课要参加，根本分身乏术。
　　叶秋城寻思，假期小卖部不开门，自己也没别的事做，兴许可以帮忙。
　　但他现在要住夏书言家，没钥匙，出入不方便，得看夏书言的时间安排，再做定夺。
　　他跟二人简单提了一嘴，没想到对方爽快地答应了。他们说，欢迎他随时来，管饭，工资日结。
　　可平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夏书言，现在神情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叶秋城拍了拍夏书言，叫他回魂：“明天有什么计划安排吗？”
　　夏书言一惊，听对方重复了几次问题，才支支吾吾地答道：“明天……明天啊，王老师在学校，讲英语，我打算去听听。”
　　叶秋城又问：“大概几点放学？”
　　“不知道。”
　　“要不这样，”叶秋城说，“如果明天我结束早，就去学校找你；你放学早的话，来花店找我，咱俩一起回家，行不行？”
　　夏书言突然拔高音量：“别来学校找我！”
　　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夏书言不在状况。
　　叶秋城狐疑地问：“喊什么喊，想啥呢？”
　　夏书言别过头，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我刚才想阿花呢！对，奶奶怎么说的？咱能养阿花吗？”
　　艹，忘了！
　　叶秋城意识到，刚才光顾着自我介绍，忘了夏书言的重要任务。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说出实情，然后在来回摇摆的公交车上，直接给夏书言鞠了一躬。
　　问情来龙去脉，丘昱泉嘲笑他们，屁大点事，就搞得轰轰烈烈，兴师动众。
　　养猫的事情简单。他提议，可以把阿花放在花店里。办公室里没有奇奇怪怪的植物，不会毒到猫咪，还有两扇大玻璃窗，可以晒太阳。
　　而且阿花快临盆，随时有人照看，总比没人的情况下独自生产要安全得多。
　　夏书言和叶秋城听后面面相觑，羞愧地低下了头。
　　很快，车到站了。
　　一路吵吵闹闹，夏书言和叶秋城也没讨论出什么所以然。
　　丘昱泉翻了个白眼，跟他们说，让他们回家继续安排。如果安排好了，能来帮忙，明早六点半准时开工。
　　说完，他和林烁南回店里继续忙碌，另外两个人则拐进学校。
　　来到1999年的百熙将近一个月，叶秋城已经对附近熟得不能再熟。
　　他摸进小卖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夏书言跟在后面，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寒颤。
　　叶秋城白了他一眼，甩给他一件军大衣，然后去柜台旁给李叔打电话。
　　听说他找到合适的住处，李叔也为他开心，还跟他说，仓库里的床上用品和衣服都可以拿去用。
　　这一出，搞得叶秋城开始难为情。
　　他忙不迭谢过对方，挂断电话，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叶秋城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都是别人淘汰不穿，送给他的。甚至牙刷水杯，都是从仓库沉积的货物里捡来的。
　　细算起来，在1999年的百熙，除了一开始就失灵的手机，没有哪样东西，真正属于他。
　　叶秋城不免在心里自嘲了一番。
　　只花了几分钟，他就整理完了。这段时间的生活刚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就算他一只手打着石膏，也能随随便便拎起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看着等待的夏书言，叶秋城感觉有些对不住。
　　夏书言则说没事，接过袋子他手里的袋子，等他锁好门，陪他穿过空人的操场，走过空荡黑暗的街。
　　平日里只要几分钟的路，今天仿佛走了很久，也没走到头。
　　到了一中家属院，夏书言特地带叶秋城绕院一周，最后才停在三单元二楼202的门口。
　　这就是夏书言的家。
　　叶秋城先前来过两次。但当时他不是在穿越的冲击余波中，就是深陷过去的阴影，根本没机会好好看看这地方。
　　最外面是两扇门，一扇墨绿色铁门，内里是米白色的木门。
　　在2019年，除了老旧的小区，很少见这样的设计。家家户户宛若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厚重的门上只有一个猫眼，连通内外。
　　夏书言取出钥匙，将两扇门依次打开。随着“咔哒”一声，紧闭的门狭开一条缝。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叶秋城打算随夏书言进屋，却见对方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说：“那个……欢迎来我家住。恭贺你，乔迁之喜。”
　　这场景，叶秋城实在太熟悉。
　　在另一个时空，二人决定同居的时候，夏书言也是这样将他领进属于他们的家，就连“恭贺你，乔迁之喜”七个字，语气都是一模一样。
　　他胸口堵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毫无人气的仓库，到夏书言的家，叶秋城感觉，自己住的地方越来越像模像样。
　　他本以为，穿越几天，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但现在过去快一个月，他头上的伤已经愈合，想必骨折的胳膊也在慢慢变好。除了没有任何回去的征兆，一切都在滚滚向前。
　　干脆就生活在这里。
　　找份正式工作，安定下来，踏实攒钱，买套房。
　　叶秋城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生活在这里？生活在1999年的百熙？怎么可能？
　　他属于临山，属于2019年。那里有他的生活、事业，有他的朋友，还有他全部的财产。他可以活得轻松自在，无拘无束，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那里是他的家。
　　只要稍作权衡，想必理智的成年人都会选择2019年的生活。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犹豫的？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不喜欢吗？”夏书言声音很轻，打断了叶秋城的思绪。
　　“没有，当然没有，”叶秋城连连否认，“我就是想，回临山之前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住，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夏书言“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叶秋城莫名感觉，对方兴致好像没刚才那么高。
　　进了家门，打开灯，屋子里的摆设与先前叶秋城见过的别无二致。夏书言的表情，也一如往常。
　　他匆忙收起摊在沙发上的衣服，扔进自己的屋里，然后给叶秋城拿出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示意他如何打开沙发，变成沙发床。
　　一通操作后，二人大眼瞪大眼，站在原地沉默，不知如何是好。
　　叶秋城也不明白，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不是第一次住在同一屋檐下。气氛如此尴尬，真够莫名其妙的。
　　没过多久，他们不约而同开口：“那个……”
　　“你先说。”二次同步操作。
　　“明天……”没用的默契又增加了。
　　“我明天想去花店帮忙。”这次是叶秋城抢先一步，“不让我去学校找你的话，你放学后来找我，咱俩一起回家，怎么样？”
　　夏书言同意了。
　　叶秋城接着问：“那你还需要七点到校吗？”
　　夏书言又在盘算什么似的，半天才吐出一句：“八、八点就差不多。”
　　“刚好我走得早，你可以留下锁门。这样的话，”叶秋城看了厨房一眼，说，“明天早晨我给你做点早饭，记得吃。”
　　夏书言后退两步，充满怀疑地打量对方，说道：“你不是不会做饭？”
　　“哎呀，煮鸡蛋煎馒头之类的我还是可以的。你先去学习，剩下交给哥！放心吧！”
　　夏书言反驳不来，只好叹口气，乖乖照做。
　　翌日清晨，夏书言在熟悉的时间睁开眼。
　　推开卧室门，沙发早已收拾地整整齐齐，被褥贴在一头，客厅内根本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蜂蜜味儿，时刻提醒他，家里真的多了一口人。
　　夏书言先去洗漱，回来后，发现餐桌上整齐放着餐具，盘中有煎糊的馒头片，还有两颗歪七扭八的水煮蛋。
　　旁边是一张字条，上面是两个大字，“早饭”，下面有一行比较小的潦草的字迹，写着“不好意思煎糊了”，后面还有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号，“(/ω＼)”。
　　准备这么多东西，想必叶秋城花了不少时间，也闹出不少动静。
　　但夏书言居然毫无知觉。
　　他昨天晚上睡得真的很香。实际上他很久都没睡得这么安稳，安稳到他都有些愧疚。
　　坐到餐桌前，吃完早饭，擦净手，夏书言拿着纸条回到房间，折了几折，拉开抽屉，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他盯着叠在一起的字迹，愣了一会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衣柜里拿出一身最老成的衣服，套在身上，站在镜子前来回比划。
　　看起来挺像样，像个正儿八经的大人。
　　夏书言深吸几口气，拍拍胸口，将昨天写的几张纸塞进口袋，双手空空出了门。
　　走到学校后门，夏书言深深地向空旷的操场望了一眼，转身便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也不是特顺，先这样，回头再改哈。明天还有


第27章 B-1999-不详
　　去花店帮忙的第一天，叶秋城五点就起了床。他匆匆洗漱，做了早饭，然后换了件更显精神的衣服，六点十分就出门了。
　　从夏书言家走过去，只需五分钟。但他到达目的地时，发现屋内已经亮起朦胧的灯，两个忙碌的身影一刻不停。
　　叶秋城深知经营不易，一分钟也不敢耽搁，瞬间进入工作状态。林烁南也不跟他客气，径直带他去了花房。
　　花房里全是盛水的筒，筒上有标签，写着花的名字，里面插着半开的花。叶秋城今天的任务是看店卖货，还有为预订的散客包花。林烁南教他如何把半开的花揉到盛开，告诉他包花的注意事项，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卖货时千万要提醒顾客，如果家里养猫，最好不要买百合。
　　叶秋城专门拿了个小本子，把所有注意事项分门别类记了下来。
　　林烁南看他的样子像优等生记笔记，便笑他太紧张，太认真。要是遇到了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没必要这么一板一眼。
　　可叶秋城明白，自己是来帮忙的，来打工，不是添乱的，不能太悠然自得。
　　所幸叶秋城擅长和人交流，在外上学的时候也做过销售，知道如何当看板小弟。而且林烁南的注意事项条理分明，一天下来，他居然不觉得累。
　　在此之前，叶秋城不清楚，自己能和花这么亲近。
　　他养死过仙人掌，养烂过薄荷，就连多肉，他也养枯过。他总觉得植物讨厌他，不管多坚强多好养的物种，到他手里都死路一条。
　　这么看来，他是用错了力。换一种方法，换一种角度，或许结果就截然不同。
　　他打算问问林烁南，有没有哪种花能让人提起精神，活得够久。他想下次看夏奶奶的时候带一束，再买一束养在家里。
　　这样，夏书言回到家，就能看到满屋的春色。
　　下午天刚擦黑的时候，外出送货的丘昱泉终于回来了。
　　一进店，他就挂到林烁南身上，像只大狗狗似的蹭来蹭去，完全无视一旁点货的叶秋城。
　　叶秋城被迫吃了嘴粮，心里不太爽。但对方带了饭回来，他肚子早已咕咕叫，没办法，吃人嘴软，他只能乖乖在一旁干活，收拾碗筷。
　　这会儿还是店里的营业时间，他便在柜台前搭了张简易桌子。
　　丘昱泉也没让他干等着，补充够了爱人养分，就开开心心地把丰盛的晚餐摆出来，招呼林烁南一起来吃。
　　叶秋城还记得，上一次的三人晚餐不欢而散。
　　现在又过去很多天，一切好像都变了，也好像没有变。“那个人”的问题还悬而未决，但他们至少能坐下来，不存芥蒂地聊聊天。
　　他们聊天南地北，聊今天的生意，聊养花，聊林烁南身体硬朗的父母，聊丘雪，但聊的最多的，还是夏书言。
　　叶秋城本以为，自己是夏书言前男友，牢牢占据了对方四年的时光，与他同吃同住，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可是，丘林二人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对曾经的枕边人几乎一无所知。
　　夏书言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在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这个人生来就是成熟的模样，行事彬彬有礼，讲话滴水不漏。虽然他在1999年的百熙看到了和印象中不一样的夏书言，但他待了不足20多天，实在太短，一天24小时，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看。
　　叶秋城插不上话，只能被晾在一旁，听故事似的，听他们讲那些关于夏书言的平平无奇的小事。
　　或许是他一个人沉默太久，或许他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丘昱泉放下碗，转身去办公室里拿出本相册，递给他。
　　“给，书言小时候的照片。”
　　叶秋城像是瞬间打满气的气球，支棱起来，赶忙去接。但快碰到相册时，他发现手指上全是油花，便赶紧抽回手，反复擦拭，确认十指都干干净净，才重新接过那本巴掌大的相册。
　　翻开相册，扉页上那张照片是俩小孩，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比V字，活像没头脑；另一个嘟着嘴，脸皱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脸气得鼓成个球。
　　叶秋城一看，差点叫出声。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夏书言。
　　就算1999年的夏书言只有18岁，那副轮廓和模样，同叶秋城最初见到时已经别无二致。可童年的夏书言脸比现在圆很多，眼睛也圆，虎头虎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现在的夏书言，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表情了。
　　叶秋城反复扫过照片上每个角落，不肯移开视线，也不肯翻页。
　　看了半天，叶秋城忽然发现，夏书言旁边的小孩，面相也很眼熟。
　　他指着不高兴问道：“这个难道是……”
　　“看出来了？”丘昱泉眉毛耷拉，满脸写着尴尬，“那个就是俞复行。”
　　叶秋城迅速接着往后翻。照片里的夏书言一点点长大，旁边的俞复行也逐渐接近现在的模样。直至1998年的夏天，还有一张他们一起在公园玩的照片。但再往后，所有的瞬间，只剩夏书言一个人了。
　　“他俩怎么回事儿？”叶秋城很难不好奇，“上高二后突然关系变差了？”
　　“不清楚，”丘昱泉的语气充满无奈，“书言一直不肯跟我们说。”
　　据丘昱泉回忆，俞复行的母亲原来也在百熙一中任职。那时候，他们一家就住一中家属院。
　　夏书言出现的时候，同龄孩子早已有了小团体，当时只有俞复行接受了他，拉着他一起玩。二人年龄相仿，爱好相似，小团体渐渐变成两个人。
　　后来俞复行上初中时，母亲调到教育局，他家也跟着搬走了。不过他们的关系并未受到影响，亲密依旧。
　　但高二分班考试时，平日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名的俞复行发挥失常，没和夏书言分到一个班。
　　自此以后，二人便渐行渐远。俞复行和教育局子弟的同学们走到了一起，夏书言则独自一人。
　　即便高二下半学期俞复行又考回尖子班，他们的关系也没有恢复如初。
　　叶秋城不明白，如果只是因为成绩的缘故，俞复行不至于怒火滔天，甚至迁怒于夏书言。
　　他不是这种人。
　　一定还发生过其他情况，导致二人关系破裂。但单凭猜测，不向本人确认，肯定无法寻找到真实的答案。
　　叶秋城不愿再多想，接着往下翻相册。
　　在许许多多夏书言的日常单人照后，他看到两张不一样的照片。
　　这两张像是在照相馆拍的，其中一张有四个人，叶秋城依稀认得，最年长的那位女士是夏奶奶。而另一张照片似乎拍摄于近期，只有夏奶奶和夏书言。
　　丘昱泉看到那两张照片，说：“这是夏家的全家福。有一张是书言刚出生拍的，还有一张是前些日子，书言过18岁生日，夏老师专门带他去拍的。她说孩子长大了，以后是成年人，要担起成年人的责任。”
　　和第一张比，第二张的夏奶奶苍老许多。这不仅仅是时光的印记，还有历经生活的锤炼后的沧桑。叶秋城当然明白，这些年老太太把夏书言拉扯大有多么不易。
　　叶秋城叹口气，说道：“昨天去医院，看老太太精神还不错，和照片上差不多。是不是她恢复得还行，快出院了？”
　　话音刚落，叶秋城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丘昱泉和林烁南举着筷子，僵在半空中，面色凝重，眼眸低垂，气氛瞬间凝结到冰点。
　　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似乎从未存在过。
　　叶秋城心砰砰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想了许多话，一开口，却语无伦次了起来：“怎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夏奶奶怎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良久，丘昱泉终于开口：“这事儿你千万别跟书言说。老太太的情况，挺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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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B-1999-陪你
　　叶秋城彻底懵了。
　　他没料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发展。
　　在另一个时空中，夏书言从未提起过奶奶离开的具体时间，也没有说明当时的情况。
　　不过，叶秋城知道，夏书言高考后被临山大学数学系录取。可他只念了一年，第二年就出国投奔母亲，直至phd毕业，才最终选择回国的。
　　这样的话，把时间往前推，他最迟也要刚开始上大学就着手申请。倘若奶奶还在世，他肯定不会动远走高飞的念头。
　　夏书言还说过，18岁的夏天，也就是2000年的夏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几个月。想必那时他已经走出奶奶去世的阴霾，可以放下一切芥蒂，和某个人度过了一段难以磨灭的时光。
　　像他这样重感情的人，没有个把月，是不会放任自己去恋爱的。
　　这样算来，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几个月……也就是99年底和00年初这段时间。
　　难道说……留给奶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叶秋城思考了很久，一开口，声音就开始打颤：“奶奶她到底……什么情况？”
　　丘昱泉看了眼林烁南，下意识攥住对方的手，说：“昨天医生单独把我留下来，告诉我，老太太的情况……不容乐观。之前进急救室，就处理了血肿。前些天拍片子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脑袋里有颗瘤子。就是这颗瘤子引起的病变。”
　　这是叶秋城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
　　住院不是痛苦的重点，而是噩梦的开头。
　　“要……要做手术吗？”叶秋城张开嘴，发现自己声音发颤。
　　丘昱泉脸色越发阴沉，摇摇头，说：“做手术的成功率一半一半，老太太年龄还在那儿摆着，挨一刀太受罪了，术后恢复怎么样也不好说。我和医生都觉得化疗更合适，但这样的话，她得经常跑医院，身边就离不了人了。而且钱也是个问题……”
　　叶秋城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夏书言必须经历这场痛苦，但不知道，情况居然这么复杂难耐。
　　“咱都知道，这种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至少等这边都安排好，再跟书言说。现在就当一切情况良好，行不行？”
　　叶秋城不主张隐瞒，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时和丘林二人合作。
　　“那孩子太拗了。说好听点是独立，遇事太有想法；说难听点，就是不听劝。之前老太太刚送医院的时候，他非得继续开店，还跟我们保证，学习成绩绝对不会落下。但你不知道，上个月月考，就是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上午考完语文，是我和烁南把他从考场里搀扶出来的。他中午没吃饭，睡了一会儿，下午直接考数学，考完之后就去店里干活，干到了大半夜。你说，该拿那孩子咋办。”
　　巨大的泪滴突然从叶秋城眼眶中汩汩涌出，滚到他嘴角，滴入碗里。过了几秒钟，他才发现脸上都是泪，赶忙抬起手胡乱地擦。但他越擦越湿，越擦越止不住，手上，衣服上，全是湿润的水痕。
　　夏书言的经历，比他想象中糟一万倍。
　　甚至比自己当年要糟糕得多。
　　而这些，在他们交往的四年中，夏书言只字未提。
　　叶秋城明白，两位大哥早已尽心尽力。可他们有自己的家，还有正在迅速成长、需要许多关注的丘雪，不可能时时刻刻将精力放在夏书言身上。
　　但夏书言需要帮助，需要支撑，需要有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人，陪伴他走过漫漫长夜。
　　那个人呢？
　　那个让夏书言惦记了一辈子的人，现在在哪儿？
　　如果他们在夏书言18岁的夏天恋爱，现在已经相遇了吗？
　　叶秋城突然希望，那个人已经出现在夏书言身边了。倘若是那个人，一定能做得很好，能够陪伴他共渡难关。
　　毕竟夏书言不会随随便便花20年的时间，惦记哪个来历不明的阿猫阿狗。
　　等等，操，这也太贱了。叶秋城心想，世上哪有上赶着期盼情敌赶紧出现的？
　　就算自己能力有限，无法长久待在1999年的百熙，但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劳动，可以赚钱，日常可以帮夏书言处理些琐碎事物，如果对方需要，他还能辅导英语。这总比某个遥远的、虚幻的，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强上一百倍。
　　“丘哥，林哥，这几天的工钱我不要了，把原本打算给我的那份钱，都给书言。”说着，叶秋城掏出兜里所有的钱，递给丘昱泉，“这个你们先拿着，前两天李叔也给我发了点钱，我还了房租和饭费后，还剩点，明天都拿过来，麻烦你转交给书言。”
　　丘林二人面面相觑，不敢接。
　　叶秋城将钞票放在桌子上，推到他们面前：“虽然不多，可能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强。”
　　“小叶，我们跟你说老太太的情况，不是找你要钱的。”
　　“我都明白，可他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我直接给他的话，他肯定不要，麻烦二位转交一下。”叶秋城神色坚定，“放心，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书言讲。”
　　“不跟我讲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秋城转头一看，夏书言身穿运动衣，背着巨大的鼓囊囊的双肩包，双手抱胸，靠在门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秋城问。
　　夏书言走到简陋的饭桌前，蹲下身，直勾勾盯着叶秋城的脸，说道：“你眼怎么红的？他们把你累哭了？”
　　“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吃了吗？”丘昱泉拽过一个板凳，拍了拍，示意夏书言坐下。
　　“不了，我还要出门，继续念书去。”夏书言抓起俩包子，囫囵吞入嘴中，然后从兜里拿出个闪亮亮的东西，塞给叶秋城，“给你配了把钥匙。以后出入方便，不用管我的安排。”
　　说完，夏书言真的要走。
　　丘昱泉一看，皱着眉头，大喊：“等等，夏书言，你给我坐下！坐这儿！”
　　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夏书言压力有点大，只好乖乖贴着叶秋城，坐到他身边。
　　丘昱泉从头到脚扫了他好几遍，才问道：“你今天学习了一整天？”
　　“嗯。”
　　“等下继续念书去？”
　　夏书言从书包里掏出一叠英语试卷和参考书，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你这么个学法，会把自己累坏的，知道不？”
　　“嗯。”
　　“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嗯。”
　　那个半大小子就跟提前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戳一下，“嗯”一声，“嗯”得人没脾气。
　　丘昱泉无可奈何，只得说：“算了，你明天给我休息一天，让你叶大哥带你出去玩。他来百熙这么些日子，也没在周围好好转转。”
　　“啊？”这回轮到叶秋城脑子打结，“明天店里不需要帮忙？”
　　“没关系，你们先去玩，”林烁南看了眼丘昱泉，摸出两张门票和两张钞票，递到叶秋城面前，“城西开了家海洋主题公园，听说特别棒。里面有水族馆，有娱乐设施，你们刚好探探路，看适不适合小雪。”
　　叶秋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看得出，夏书言面露难色，似乎不大情愿。但他希望夏书言能休息一下。
　　即便只是短暂虚妄的快乐，也好过持续不断的压力和紧张。之后等待夏书言的是连绵不绝的险峰，如果不喘口气，他担心对方哪天会坏掉。
　　况且，夏书言喜欢水族馆，叶秋城再清楚不过。
　　所以这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夏书言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娱乐上面？
　　思量片刻，叶秋城试探道：“一起去吧。我特别喜欢水族馆，就当陪我，行不行？”
　　夏书言看着他，半晌，缓缓说：“是你非的要去的。我真的只是陪你。”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第一次不是约会的约会啦！不嫌弃的话大家收藏海星评论走一波吧！


第29章 B-1999-情侣笺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叶秋城就起床开始准备午餐。
　　他特地研究了门票上的注意事项，没找到禁止自带饮食的条款，便打算大干一番，自己准备午饭。
　　而且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对吃饭及其讲究，什么营养搭配，口味选择，一样都不能少。叶秋城每次想吃个方便面，都得躲着他。如果被抓到，那个人肯定又要教育他一番。
　　好在如今的夏书言还没那么挑剔。不过人家上高三，正是最关键的一年，即使出去玩，营养也得跟得上。
　　叶秋城先捏了几个饭团，馅料是昨天晚上吃剩的烧鸡，然后取出俩西红柿，去皮切丁，加白糖，放到密封的小罐子里，最后他还洗了俩苹果，切成小块打包好。
　　准备得差不多，夏书言也出屋了。他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梳了头，去洗手间迅速抹洗漱后，坐到了饭桌旁。
　　叶秋城邀功似的张开双手，显摆桌上的食物。他不仅准备好了午餐，还顺手做了早饭。多淘的米煮粥，鸡蛋特地煎熟，滴两滴酱油，热气腾腾的，在天气转凉的早晨吃，别提多合适。
　　夏书言抵不住对方热情的眼神，喝了两口粥，咬了一口煎蛋，皱着眉，放下了筷子。
　　看着对面满脸期待的叶秋城，夏书言撇撇嘴，说：“大表哥，我说你……味觉是不是不太灵敏？”
　　切，叶秋城要收回之前的话，这家伙嘴不挑才鬼咧！
　　他愤愤不平地叉起一个鸡蛋，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发觉这东西两面都梆梆硬，颇有橡胶的质感。他感觉奇怪，又喝了口粥，结果咸得他差点把他送走。
　　“书言，对不起啊……我刚才同时开了俩灶台，手忙脚乱的，鸡蛋有点老，然后糖也放成盐了。那啥，你别吃了，我给你热个饼。”
　　夏书言没理他，从暖壶里倒出点水，将粥稍微稀释，就着鸡蛋，安静地吃完了面前所有的食物。
　　叶秋城也怪不好意思的，学着夏书言的方法，勉强解决掉这顿早餐。
　　吃完早饭，二人一起去公交站坐车。
　　百熙海洋公园坐落于百熙市的西郊，于几年前建成，是集动物展览、娱乐设施及主题表演于一身的大型主题公园。从百熙一中的家属院过去，道路通畅的话，坐公交车大约一个钟头。
　　这里距离始发站不远，上车还有座。他们直接走到最后一排边上的位置，偎在一起，随着车行走走停停，一路远去。
　　海洋公园和医院刚好在相反的方向。这段路叶秋城没走过，感觉新奇，视线一直投向窗外。
　　不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沉，转过头，发现夏书言靠着他睡着了。
　　少年呼吸平稳，狭长的睫毛盖过下眼睑，和黑眼圈连在一起。
　　叶秋城不敢动，生怕吵醒对方。
　　昨夜，夏书言回家很晚。
　　叶秋城本打算等夏书言到家再休息，可他干了一天活，也很累，靠在沙发上，不自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金属碰撞的细微声音吵醒。
　　夏书言死气沉沉地拖着脚步，从门口缓缓向里走，整个人就像移动的山峰，缓慢，沉重，巨大的阴影连绵不绝。
　　叶秋城心里特别不安，蹑手蹑脚来到夏书言的卧室。只见对方趴在床上，衣着完好，连鞋都没脱，手上还挂着书包带，就这么睡着了。
　　出门补课而已，怎么夏书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而且他一个没注意，对方黑眼圈变得更严重，嘴角还泛着一丝青紫，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秋城心里那股隐约的不安，开始慢慢扩大。
　　他总觉得夏书言隐瞒了什么，但不敢贸然行动，生怕一步做得不适，处处错。
　　过了很久，到站的时候，夏书言才悠悠转醒。
　　他们随人流走过很长一段路，终于走到了游乐园门口。长假期间哪里人都多，排队进门的，在入口处拍照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好不容易挤进门，他们先去了水族馆。谁知里面全是小朋友，还有跟在小朋友身后奔跑的大朋友，擦肩接踵，饶是叶秋城也应付不来这种状况。
　　夏书言更是，眼神失去光彩，脸上写着“不耐烦”三个大字。不管是他喜欢的鲨鱼，还是在水箱中悠闲漂浮的水母，他根本没机会仔细看，就被人推搡着向前走。
　　叶秋城有些愧疚。
　　明明抱着让夏书言散心的目的出来玩，却遇到这种情况，是他低估了千禧之年人们的消费能力。
　　好不容易转完水族馆的一个展厅，叶秋城赶忙拉着夏书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所幸游乐园够大，总有人不多的角落。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终于能找到个歇脚的长椅。
　　叶秋城将水壶递给夏书言，然后拿出入园时领的地图，一寸一寸地仔细看。
　　距离水族馆最近的是水上项目和表演区域，再往前是儿童乐园，都是些给小朋友玩的温和项目。最刺激的项目，位于“惊声尖叫”区，就在他们附近，抬眼就能看到。
　　“书言，咱们去惊声尖叫好不好？这边都是刺激的项目，占地位置最大，拖家带口的估计也比较少。你觉得呢？”
　　偏过头，他发现夏书言的脸就在距离他几公分的地方，脸上的汗毛和纹路都清晰可见。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倒。
　　可夏书言那厮毫无自觉，保持这个姿势，问道：“你胳膊行吗？”
　　“只要不是云霄飞车，还是倒挂的那种，应该没问题！”叶秋城向不远处努了努下巴，“你看那东西，海盗船，看着和荡秋千差不多，小意思。”
　　“你确定？”
　　“确定！”叶秋城无比笃定。
　　但几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海盗船启动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预判到底有多离谱。
　　这跟荡秋千不能说一模一样，可以说毫不相干。
　　他感觉自己成了色子，被人握在手里，颠来倒去，摇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海盗船抵达顶点的时，他都有一种摇摇欲坠感；到了底端，头顶巨大的船体随时都会青岛。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当场摔得尸骨无存。
　　他猜，复联里洛基被绿巨人拽着脚踝甩来甩去的时候，是不是就这种感觉。
　　这一遭下来，叶秋城嗓子都喊哑了。
　　他根本不清楚怎么离开的海盗船，更不清楚自己怎么走到了路边。回过神时，他双脚已经碰到地面，坚实安稳，手里还有个温热坚硬的东西。
　　“感觉好点了吗？”
　　听到夏书言的声音，叶秋城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攥着对方的手，攥得对方手指涨红。
　　他赶忙松开手道歉：“那个，不好意思，你手疼吗？我没注意就抓了个东西，以为是栏杆。”
　　“栏杆还能跟你下船走这么远？”
　　“也是哦……”叶秋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啥，其实我小时候没来过游乐园，长大之后也都是带小朋友春游秋游，这些东西都没试过，也不知道这么害怕。”
　　夏书言想了想，说：“云霄飞车即便在顶点倒挂，也不会掉下来。反倒是海盗船，一直在失重和过载之间反复切换，更容易难受。”
　　“真的？我以为你对这些惊险刺激的东西不太感冒，没想到了解地这么清楚。”
　　“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夏书言说，“都是基础的物理常识罢了。”
　　一时间，叶秋城也不知对方是好心解释，还是骂自己理科太差。
　　“既然都没试过，为了我手着想，要不要坐个轻松点的娱乐设施？”夏书言看着身后缓慢旋转的庞然大物说，“这个怎么样？”
　　“这种转得很慢的东西，你不觉得无聊？”
　　“安安静静的，不无聊。而且你不是说过吗，”夏书言从摩天轮上移开视线，放在叶秋城身上，“想看外面的风景。”
　　叶秋城满脸问号。
　　“上个月，公交车上，咱俩一起从医院回来那次。摩天轮特别高，今天天气也好，应该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那时叶秋城只打算看看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长大的地方，随口一提。他从没想过能在1999年的百熙停留将近一个月，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成为18岁的夏书言生活中的一部分。
　　想不到，夏书言居然还记得。
　　“好。到时候，你把最喜欢的地方指给我看，好不好？”
　　夏书言点点头，走在前方。叶秋城紧随其后。
　　排到摩天轮脚下，叶秋城忽然觉得不对劲。前方工作人员挨个问，情侣还是家庭。他听得有点懵，赶紧确认情况。
　　工作人员解释，海洋公园的摩天轮有个传说，只要在摩天轮抵达最高点时写下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一定可以实现。而且情侣签可以保佑情侣长长久久，家庭签可以保佑家庭美满幸福。
　　叶秋城听了直接笑出声。这种老掉牙的套路，居然还有人买账。
　　没想到，夏书言却严肃地工作人员确认：“如果我自己来，或者我跟他不是家人情侣，怎么办？不让上？”
　　“不会不会，”服务人员连忙否认，“其它种类的笺今天用完了，只剩情侣和家庭笺。不过咱这边许愿很灵，而且门票内包含一套免费的许愿笺，不领白不领。”
　　“行，我知道了，”夏书言说，“那我们要一套情侣笺。”
　　作者有话说：
　　这段有点长，分两天放送。欢迎大家收藏海星留言来一波=3= 你的支持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啦！


第30章 B-1999-假性fq
　　情侣笺？等等？
　　夏书言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现在的状态和情侣有半毛钱的关系？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能如此满不在乎地熟练说出这两个字？
　　叶秋城狐疑地问：“你天天喊我大表哥，怎么到这儿选情侣笺了？难道不是家庭笺更合适吗？”
　　夏书言倒是张口就来：“人家跟我说，家庭笺一张给父母，一张给孩子，你想当父母还是当孩子？决定好了，咱这就去换。”
　　叶秋城越想越不对劲，居然被这句话辩得哑口无言。
　　他心想，写个许愿笺而已，情侣就情侣，又不是原来没当过，谁怕谁啊。
　　他夺过过对方手里粉色的纸和笔，一脚踏入摩天轮的包厢。
　　据说摩天轮坐落在整座海洋公园的最高点，高100多米，转一圈要20多分钟，每个包厢的上半部分都是360度透明的观景玻璃，能俯瞰到大半个百熙。
　　随着包厢缓缓上升，超过周围栏杆和树的高度，刚才一切奇怪的经历，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周围开始变得安静。他们乘着透明的飞车升到九霄云外，所有的吵杂都留在地面上，暂时和他们无关。
　　整个世界，仿佛都是他们两个人的。
　　或许是人类没有翅膀的缘故，每每到了高处，到了鸟在的位置，都忍不住学鸟一样向远处看，向下看，看平时根本碰触不到的风景。
　　叶秋城也不例外。
　　巨大的娱乐设施一点点变小，变成儿童的玩具。所有的游客，所有的工作人员，也像提线木偶一样，在看不见的线的操控下，或者欢笑，或者尖叫。
　　在海洋公园外，成排灰黢黢的矮楼积木般整齐排列，平整宽敞的街道是黑色的丝带。不远处的电视塔顶端原来不是球形，而是有棱有角，下细上宽，好似灰色的钻石。
　　一切都像在童话里，永远繁盛，没有任何忧愁。
　　包厢快抵达最高点时，头顶的喇叭打破了寂静。
　　广播中有人提醒，包厢会在顶点停留半分钟，供游客写下心愿。待旅程结束后，游客可以把许愿笺放入旁边的许愿箱中，说不定愿望就能成真。
　　听后，叶秋城收回一直投向窗外的视线。
　　他发现夏书言举着许愿笺，正在看他。
　　只听夏书言略带窘迫地说：“抱歉，好像真的选错了。我不想当爸妈，也不想当孩子，才选了情侣。但是……”
　　叶秋城凑上前，仔细阅读许愿笺背面的文字——
　　您和您的爱人一同跨越了大海和天空。愿你们幸福美满，自此刻，至永恒。
　　少年夏书言说：“这张笺，你肯定想和那个夏书言一起领，对不对？”
　　咣当一声，他们所在的包厢恰好抵达顶点。
　　周围无比开阔，没有人迹，只有飞鸟和浮云。
　　叶秋城愣了一下，说道：“书言，你知不知道，摩天轮的英语是Ferris Wheel。”
　　夏书言被问得摸不到头脑，只得实诚地答：“我英语那么差，当然不知道。”
　　叶秋城笑了笑，继续说：“Ferris在古爱尔兰语里是石头的意思。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以为这个Ferris Wheel像旋转木马的merry-go-rounds一样有什么别的含义，比如从石头做的圆形的武器演化而来的，就特地去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书言摇摇头，沉默不语。
　　叶秋城继续讲：“摩天轮的发明者叫Ferris，这项娱乐设施因他命名，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特殊含义。”
　　夏书言哭笑不得：“所以？就这？说这些，为了给我辅导英语？”
　　叶秋城撅着嘴，随口说了一句“说不定将来哪篇阅读理解就是这个主题”，之后，旋即变回原来教书育人的大人模样。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想太多，我现在很开心……”叶秋城轻声说，“不许愿吗？好好的笺别浪费。”
　　又是咣当一声，天空中短暂停留的包厢开始缓缓下行。
　　叶秋城见夏书言的许愿笺上空空如也，便写下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愿望，折好，然后冲夏书言来回晃：“不写就没机会了。”
　　“我以为你不信许愿笺。”夏书言反复摩挲手里那张纤薄的纸，仿佛这东西有千斤的重量。
　　“领都领来了，装装样子也好，不想浪费。”
　　夏书言嗤笑道：“你可真够损的。外面可是有好多人，在排队等这个机会。”
　　“我给那些人郑重道歉，”叶秋城转念一想，说，“虽然我不信这玩意儿，但我在许愿笺上写的话，是我现在唯一但愿望。”
　　“是关于那个夏书言的愿望吗？”
　　叶秋城撇开眼睛，静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
　　通常来说，一个人过于在意另一个人，除了八卦之心，就是……
　　“书言，你知道我和临山的夏书言……关系有点特殊吗？”
　　夏书言漫不经心地答：“你不是说过？”
　　叶秋城其实不记得。但事已至此，他不想继续逃避。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把话说开。
　　“你那么在乎临山夏书言，难道说……你对我有意思？”
　　“什么意思？”夏书言放下纸和笔，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身体前倾，视线似击穿长空的猎鹰。
　　叶秋城没想到反被对方将了一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被打乱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的意思是，你想搞我……不对，你想跟我搞……搞对象？”
　　“我和你？不了吧，想啥呢？”夏书言哑然失笑，“除非猪会上树……”
　　叶秋城按捺不住，没等对方说完，就插了一句：“那你干嘛老问那个夏书言的问题？”
　　“因为某人第一次看见我就跟我唠叨，一千公里外，有个大我20岁的人跟我一模一样。换你，你不好奇？”
　　夏书言讲得慢条斯理，云淡风轻，却字字戳在叶秋城的胸口。
　　换他，他当然好奇。
　　他好奇地要疯掉了。
　　自打来到1999年的百熙，叶秋城时不时就会想起占据夏书言半壁人生的名字里带“qiu”的人。
　　可夏书言似乎还没遇到那个人，或者遇到还没有想法。甚至说，夏书言可能偷偷心动，但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叶秋城本以为自己够了解夏书言，没想到却自掘坟墓。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叶秋城低下头，“我以后不再提他，行不行？”
　　夏书言突然拔高音量：“你不要总对不起来对不起去，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爱提谁就提谁，提天王老子我都管不着！”
　　对方话音刚落，叶秋城就感到空气中传来一阵雪松的味道。
　　糟了！为什么夏书言的信息素突然这么强烈？
　　昨天晚上，他打算给夏书言盖被子的时候，突然被浓烈的雪松气息击中，连站立都困难。
　　当时他仓皇逃开，手忙脚乱地找出疗效最强的针剂，哆哆嗦嗦地扎进身体。今天早晨，一切恢复如初，他以为出来玩不会发生什么，连药片都没带。
　　谁知道，这股强烈的感觉居然卷土重来。
　　明明打了号称可以维持72小时的药，现在刚过去十几个钟头，就完全失效了？
　　叶秋城顿时慌了，想要打开窗户透透气，但摩天轮的包厢是全封闭的，没有一丝缝隙。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浓，从鼻腔钻入他的身体，侵占他的血液，从里到外，将他完全包裹住。
　　“书言……等一下……落地之后……”叶秋城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夏书言立刻感觉到异样：“你怎么了？！”
　　“你……你去许愿……”叶秋城将双臂抵在额头上，遮住大半张脸，“我……我得去下医务室……我……”
　　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在最糟糕的地点，最糟糕的时刻，他居然对着少年夏书言，无法控制地……
　　假性发、、、情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本章可以完整存活……明天也休息一下，周一见噢！求一波收藏评论海星啦！谢谢各位！


第31章 B-1999-别离开
　　这些日子，叶秋城确实对夏书言的信息素的反应越来敏感。可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强烈。
　　他全身像烧着了，眼前模糊不清，但耳朵异常灵敏，皮肤也像通了电，发热发烫，一丁点轻微的碰触都会令全身绷紧。
　　呼吸声，心跳声，夏书言关切的询问声，还有地面愈发吵杂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震颤着他的鼓膜。
　　叶秋城不知该说什么，更是动弹不得。包厢内空间狭小，只要稍微一探身，就能贴住夏书言冰凉的皮肤。
　　他想让夏书言稍微远点，好减轻Alpha浓重的信息素带来的影响。可夏书言不依不饶贴上来，又一次扒开他的双手，扒开他给自己堆砌的壁垒，把他的丑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干什么？”叶秋城想让对方远点，可说话都有气无力。
　　“别瞎晃！半空中很危险！”夏书言钳住他的双手，硬生生凑上去，抵住他的额头，“你很烫，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叶秋城心想，我对你发、、、情了我还能不知道？
　　“马上到了，你再撑一下。等会儿我陪你去医务室。”
　　叶秋城低声说：“不许愿了吗？”
　　“许个屁！我什么都没写……反正也不会实现。”夏书言抽了抽鼻子，“你呢？回头我帮你扔许愿箱里？”
　　叶秋城摇摇头。他的愿望如天方夜谭，自己想想罢了，万一被天上的神明看到，贻笑大方，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而且，那么遥远的事情，到时候再考虑吧。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透透气，好让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稍微平复些。
　　又过了几分钟，包厢终于缓缓落地。
　　工作人员还没将门完全打开，夏书言就先蹦出来，回身冲叶秋城伸出手，问道：“还能走路吗？”
　　走？应该可以。叶秋城试着向前迈一步，可腿一点也使不上力气，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四周的工作人员似乎被吓到，手忙脚乱，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只见被挤到外围的夏书言拨开人群，弯下腰，一手横在叶秋城背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一使劲，直起了身，然后问工作人员，医务室在哪儿。
　　饶是意识涣散的叶秋城也能意识到，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
　　自己被夏书言公主抱了？
　　虽说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这个姿势，超出了他的心理阈值。
　　怎么可能不害羞？！
　　“书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过去……”
　　叶秋城想逃，怎奈夏书言力气太大，攥得死死的，移动速度还特别快，简直踩了风火轮一样。
　　“走个屁，你都成什么样了？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怎么走？吸溜着走？”
　　“害羞……”叶秋城的声音细如蚊蝇。
　　夏书言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平时脸皮那么厚，不见你害羞。”
　　我平时也没发、、、情啊？！
　　要不是叶秋城没力气，他早喊出声了。
　　“要不这样，”夏书言调整姿势，抱得更紧了些，“胳膊搂紧我，脸靠我肩膀上，就没人看到你了。不害羞，行不行？”
　　叶秋城听罢，本来就红的脸，烧得像炭一样。这人出生的时候被点了特殊天赋？怎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如此让人害羞的话？
　　但他没有余力，无法辩驳，只好照做。
　　好在游乐园最大的医务室就在“惊声尖叫”区的入口附近。很快，二人便抵达目的地。
　　医务室的护士或许是接到工作人员的通知，直接示意叶秋城躺在床上，随后对他进行了一系列快速检查。
　　夏书言则在旁边等待，坐立难安。
　　不一会儿，有位穿白大褂带金丝框眼镜的人走进门，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任秋浓”三个字。夏书言起身鞠了个躬，确认对方是为叶秋城看病的医生后，简单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任医生听后，示意夏书言坐回去。
　　他迅速看过叶秋城的检测报告，之后问了几个基础问题。
　　叶秋城猜，对方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状况。然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倘若当着夏书言的面漏陷，实在太尴尬。
　　他拜托医生俯下身，贴在对方耳边，将之前用药的问题，以及今天的状况，全盘托出。
　　医生点点头，和护士交流了几句，然后吩咐他们带夏书言出门。
　　一时间，偌大的休息室中，只剩两个人。
　　任医生坐到叶秋城床边的椅子上，严肃地说：“暂时不能再吃药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叶秋城明白，自己这些天吃药太频繁。
　　任秋浓解释道：“我刚才看了你的检查报告。你假性发、、、情的根本原因是药物滥用。简单解释一下，Beta的信息素调节剂对Beta的作用，与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关系相同，互为共轭信息素。你短时间摄入太多药却没代谢掉，体内共轭信息素的含量大大超出正常标准。这时，如果你能感受到外界的信息素，哪怕只有一丁点，也会产生强烈的发热反应。”
　　叶秋城不解：“可是我之前没有吃药，也能感觉到他的信息素。”
　　“这个不好说，你俩都得做详细的检查。他现在是什么性别？二次分化了吗？”
　　“不清楚，”叶秋城无奈道，“据我所知还是Beta。但他很长时间没测了。”
　　“我给他开张单子，回去在校医院就可以测。”任秋浓在纸上运笔如飞，“但我觉得他即便二次分化了，信息素浓度应该也不是太高。我是Omega，刚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不能吃药的话，今后该怎么办？”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信息素互相作用。既然你会对他信息素起反应，那临时标记应该也有用，”任秋浓瞥见他后颈上两道细长的深色牙印，说，“你不已经试过了吗？有没有用？”
　　叶秋城面露难色。思考良久，他摸着后颈浅显的疤痕，说：“这是前男友。陪我来的那孩子算弟弟，我现在借住在他家。”
　　“行吧，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过，我建议你们回去好好商量一下。”
　　医生向二人交代完，就拜托工作人员为他们找了辆车，将二人送回家。
　　退烧药起了作用，也令叶秋城昏昏欲睡。他醒一下，又闭上眼，飘了好久，终于回到熟悉的楼前。
　　这次夏书言还是抱他出了车，但他再也没力气害羞，也没力气反驳，任由对方将他带回家，直接抱进里屋，靠坐在宽大的床上。
　　他感觉夏书言的气味再次包裹了他，便意识到，这是夏书言的房间，自己在夏书言的床上。
　　“我睡沙发就好。”叶秋城无精打采地讲。
　　夏书言一声不吭，脱掉他身上被汗湿透的运动装，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然后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盖上被子。
　　“放开沙发太麻烦。你先睡，我做会儿题。”
　　叶秋城看着少年的侧脸，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
　　所幸治疗及时，夏书言信息素也不像在游乐园内那么活跃，叶秋城安稳地睡了好几个小时。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没了太阳的光亮。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切割出一小条亮斑。
　　借着光，叶秋城发现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他肚子开始叫，嗓子也像冒了烟，就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
　　可他对夏书言的卧室根本不熟，刚一下床，就踢到旁边的柜子，疼得他跌倒在地，嗷嗷直叫。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进入卧室内。咔哒一声，头顶的日光灯亮如白昼。
　　叶秋城抬起头，看见夏书言换了身衣服，背上扛着书包，鞋子也是下午去游乐园穿的那双。
　　“怎么，还要出门？”叶秋城拼命仰起头，视线投向夏书言。
　　对方站着，他坐着。这么看，面前的人真的像一座山，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倾倒。
　　夏书言目光闪烁，待了片刻，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说道：“补课。英语。”
　　“明天就开学了，今天早点休息，好不好？”
　　“不打紧，你不舒服，好好休息，我心里有数。”
　　叶秋城见夏书言要走，连忙抬起胳膊，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摆：“别去。我刚才许的愿就是你晚上别再出门。”
　　“哥，别闹。”夏书言使劲拨开叶秋城的手，“我不知道王老师的电话。要是突然不去，她肯定会着急。”
　　“怕什么！她知道你电话！她能给你打，”叶秋城拔高音量，“如果真的需要补习英语，我给你讲！我在外面上了好几年学，英语很好的！”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夏书言退到门边，轻声说，“厨房有粥，记得吃。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消失在黑暗中，徒留叶秋城一人不知所措地抬着手，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瓜。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三见=3=


第32章 B-1999-谎
　　进入十月份，百熙的气温开始明显往下跌。
　　据说1999年百熙将遭遇百年不遇的寒冬。有人喜，有人忧，也有人觉得12月31号是世界末日，冬天才过去一半，冷不冷似乎也关系。
　　十一假期开学后，百熙一中要求学生统一换上秋冬校服，时间也调整为秋冬作息，午休变短，高一高二下午放学和晚自习结束也早了一个钟头。小卖部也调整了营业时间，每天七点就打烊。
　　可高三的学生就没那么幸运。
　　午休时间缩短，晚自习下课的时间照旧，每天上课的时间平白无故多了半个钟头。
　　这些天叶秋城总听到有人抱怨，不止上课时长增加，连月考都提前一周，美其名曰和高考时间同步。
　　学习任务日益繁重，夏书言回家的时间也比平时晚。
　　叶秋城不放心，特地去班上问过。
　　贾罗霖说，通常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后，夏书言就离开了，说是去外面补课。他成绩好，高三开学后事情也多，经常不上晚自习，老师和同学早习以为常。
　　这和叶秋城了解的情况一模一样，听上去毫无破绽。
　　他明白，事实远不止如此。可夏书言仿佛有备而来，神出鬼没。他现在连吃饭都找不到人，更别提其它时间了。
　　十一期间，林烁南的花店爆单，期间积攒了良好口碑，如今大单生意越来越多，偶尔抽不开手来照顾散客这边。
　　叶秋城帮工的这几天，街坊邻居都挺喜欢他。他和林丘二人一合计，干脆每晚小卖部关门后，直接去花店帮忙。
　　假期过后的第一个周五，丘雪的少年宫舞蹈班刚好要阶段性汇报表演。叶秋城特地跟李叔请了会儿假，早点来花店，好让林烁南和丘昱泉腾出时间陪丘雪。
　　周五晚饭时间后，店里顾客一波接着一波，叶秋城又是收银又是包装，一直没停过。
　　时间久了，他注意到店里自始至终有位面容熟悉的女士，抓着包带，站在鲜花水桶边左顾右盼，没有买东西的意思。
　　他走上前，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夏书言的班主任王思宁吗？
　　叶秋城脱口而出：“王老师，您好啊！”
　　王思宁吓得支棱起来，包带攥得更紧，看了半天，才说：“哎呀，您是……小卖部的叶师傅！您怎么在丘老师家的花店呢？”
　　叶秋城简单解释着情况，却发现对方充满警惕，便上前悉心询问，“王老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王思宁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便压低声音说：“我在等丘老师。之前约好等小雪表演结束，一起去医院。”
　　他拽出个板凳，递给对方：“放心，表演7点半结束，他们差不多8点就能回来。”
　　王思宁摆摆手，说：“哎，主要是……我包里背着学校给夏老师的一部分捐款。”
　　叶秋城立刻明了。
　　他赶忙拉开收银台的隔板，说：“不介意的话，王老师坐进来等。这边有柜台挡着，比较安全。”
　　王思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脱，坐到收银的位置上。
　　这会儿店里刚好没人，叶秋城便离开柜台，出来点货。
　　兴许王思宁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和他攀谈起来。听说他原来在海外求学，英语专业的王思宁顿时来了兴趣。他们聊当地的风土人情，聊学校生活，还聊叶秋城母校那座闻名天下的桥。
　　末了，王思宁说：“真好。真想让学生们都能看看。”
　　叶秋城笑着说：“有机会我帮你收集点资料，可以跟学生们展示。”
　　王思宁若有所思。
　　静默片刻，她开口道：“不如，有空你来给同学们讲讲？夏书言来问问题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英语口音特别棒，就当给他们上节听力课。”
　　英语口音棒？叶秋城不记得自己在夏书言面前说过英语。
　　不过被人夸奖，他还挺高兴，声音都变轻快了：“书言还挺会夸人。”
　　“夏书言确实很有礼貌，特别聪明，想问题全面，就是主意太多，凡事找借口都能说得滴水不漏。这种孩子太难管，也不需要管，但他可能会给别人起坏榜样。不是谁都有他的脑子，要是学他的作风就糟了。”
　　这样的夏书言，叶秋城充分领教过。他根本否认不来。
　　“我会多注意的。不过，”叶秋城话锋一转，“他们都高三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而且四班都是尖子生，孰轻孰重，想必他们比咱更清楚。”
　　“也对。”王思宁被驳得面红。
　　叶秋城自觉言重，便包了颗郁金香的花球，递给对方：“对不起，王老师，我语气太重。不介意的话，这个郁金香球您可以试着回家种种，现在正好是季节，埋在地里就能活。”
　　他们聊得正热火朝天时，丘林二人终于回店。
　　王思宁如释重负，忙不迭把钱交给丘昱泉。
　　丘昱泉没休息，喝了口水，意味深长地看了叶秋城一眼，随后赶紧出了门。
　　林烁南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怀抱双臂，见人没了影，拱了下叶秋城，说：“你觉得王老师怎么样？聪明又能干，和咱差不多大，已经带第二届高三了，特别厉害。”
　　叶秋城立刻明白对方的来意，哭笑不得：“你们也太热情了。你也是，书言也是，一个个专注给别人说媒？”
　　“你俩看着挺合适。”
　　“别在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叶秋城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王老师的感情问题是她自己的事儿，咱别插嘴。”
　　林烁南不是不知趣。他略带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就看你们刚才聊得挺热络。”
　　叶秋城解释道：“她不是书言的班主任嘛，想多了解下情况。”
　　“你可真够紧着书言的。”
　　“他需要。他需要有人帮忙，有人陪，我这不正好有空嘛。”
　　林烁南叹口气，拍拍叶秋城肩膀，说：“谢谢你，帮大忙了。小雪现在事情多，有时候想管书言，心有余力不足。”
　　叶秋城听了，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在另一个时空，刚遇到夏书言时，叶秋城虽然知道对方身世坎坷，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充满自信，精神富足，一定在爱和关心中长大。
　　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没猜错。
　　“书言本身就招人疼，谁都愿意帮帮他，”叶秋城突然想起什么，继续讲，“瞧我这脑子，刚才忘了感谢王老师假期专门抽时间给学生补课。天天大晚上的教书多辛苦。”
　　“啊？你听错了吧？”林烁南满脸惊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十一期间学校明令禁止补课，连课外辅导班都停了。而且他们高三老师也不允许私下教书，这可是很严重的违纪，你在哪儿听说的？”
　　“什么？你确定？！”叶秋城下意识喊出声。
　　他声音太大，震耳欲聋。
　　“之前放假的时候，昱泉还跟我发牢骚，校医要为留校生值班，老师却不在，无聊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夏书言这些天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叶秋城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但每一种他都不敢细想。
　　“林哥！我刚想起来有点事情，得出个门！”叶秋城突然喊出声，粗鲁地打断对方，“很抱歉，今天晚上没法帮忙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马上到晚八点，刚好是高三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按照贾罗霖所说，夏书言此时应该准备离校，出门“补课”。既然夏书言一直坚持，怎么劝都不听，他倒要会会这位“良师”到底有什么来头！
　　叶秋城以最快速度来到高三四班，扫了教室里好几圈，也没看到夏书言的身影。
　　倒是贾罗霖看到他，跟他说夏书言刚出门，现在去追可能还来得及。
　　还是晚了一步！
　　叶秋城顾不得道谢，飞速下楼，直觉朝离车站更近的学校后门方向望过去。果然，他远远看到夏书言背着巨大的背包，速度飞快，走出校门。
　　他扯开嗓子，大喊对方的名字，整个操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但夏书言毫无知觉似的，固执地前行。
　　搞什么！
　　叶秋城脚步愈发缓慢，直至停歇。他站在空荡的操场上，颓丧地垂着头，突然怒吼出声，一下接一下，震破云霄。
　　几天前自己让夏书言从指缝间溜走了。假性发、、、情也好，力气不够也罢，如果那天他能留住对方，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的状况。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却感觉，夏书言越来越远，远得他根本看不到。
　　要放弃吗？直接打道回府？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稀里糊涂继续过日子？
　　叶秋城攥紧拳头，忽然感觉掌心被什么刺痛。他从裤兜中抽出手，发现里面有张粉色的纸条。
　　海洋公园的许愿笺。
　　他怔怔地看着背面的字迹，翻过来，正面还有一行字，承载着他的愿望。
　　他对夏书言的愿望。
　　叶秋城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他实现愿望。即便有，在他属于的世界中，已经不在了。
　　自己想要的，必须自己去争取。跟人争，跟天争，不管跟谁争，只要放弃，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等待他的结果是什么，他一定要找夏书言问清楚！
　　叶秋城叠好许愿笺，迈开腿，再次冲夏书言消失的方向前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本文决定周五3.12日入v，有至少6000字。不晓得还有多少读者朋友感兴趣，如果想继续看下去，提前感谢您愿意支持正版！周五见=3=


第33章 B-1999-退学申请
　　依叶秋城判断，夏书言往那个方向走，多半要坐公交出行。
　　果然，刚到车站，他就远远地看到夏书言。
　　周围乘客很多，他自然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算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夏书言身上，也不会太惹人注目。
　　夏书言靠着站台旁的栏杆，手握书本，视线专注，周围的吵杂似乎与他无关。
　　叶秋城这才看清，对方塞着耳机，嘴一张一合。从口型判断，应该是在跟着磁带或广播默读英语。
　　那一刹那，叶秋城稍感愧疚。
　　夏书言明明在认真学习，自己却疑神疑鬼，总是往坏的方向揣测。
　　可夏书言实在太辛苦，身上时不时多出一块淤青，浓重的黑眼圈堪比2B铅笔留下的印记。这样学下去，还没到高考那天，估计人就身亡命殒了。
　　没等多久，有趟车进站了。
　　夏书言暂时从书本上移开注意力，随着人群向前挪。
　　见状，叶秋城戴上背后的兜帽，尾随对方上了车。
　　他猜，是不是上天这次终于为他驻足停留。
　　起初他担心夏书言沿途发现他而弃车逃走，或者跟他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可对方自始至终都在看书，一页接着一页，根本没注意周遭。车上的乘客也不少，叶秋城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车一路向前，直至快抵达倒数第二站时，叶秋城藏得依旧很好。
　　而专注书本的夏书言有了动作，向车门的位置移动。
　　车内广播提示，前方到站“营家村东口”。
　　叶秋城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更不晓得营家村有什么来头。他只知道夏书言在这一站下了车，他也匆忙地紧随其后。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跟丢，失去夏书言的行踪。
　　夏书言一会儿进入他的视野，一会儿又不见。
　　说起来讽刺，他明明只想看看夏书言每天晚上偷跑出去干什么，没想到居然玩出一股谍报片的味道。
　　左拐右转，走走停停，很快，叶秋城就看到自己跟踪的少年放慢脚步，进入一扇阴仄的铁栅门。
　　这是什么鬼地方？
　　门的周围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看上去都不面善。有人吸烟，有人摔酒瓶，有人大声吵架，甚至还有动手的。
　　叶秋城只能屏住呼吸，鼓起勇气跟上。
　　铁门内是条深巷，一眼望不到头，周围路灯暗淡，连头顶月亮都隐去了踪迹，没有一星半点的光亮。巷子弥漫着醉酒后呕吐物的味道，遍地都是垃圾，时不时还能看到倒在街边满身伤痕的人。
　　这一切，都和一个高中生格格不入。
　　可前方几乎消失不见的夏书言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前行的脚步毫无迟疑。
　　不祥的预感，几乎将叶秋城淹没。
　　多少次他都想喊出声，想叫住夏书言，让对方及时回头。可周围的人实在不面善，他生怕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事情没解决，最后把人搭进去。
　　他只敢安静地跟在夏书言身后，跟着对方走到深巷的尽头，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
　　叶秋城迅速上前，借着微弱的亮光，发现那里有一扇门。门边的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陈记卤味”，旁边还有两个看门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陈记卤味？
　　这不是一中农贸市场的那家卤味店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叶秋城下意识地跟上去，却突然被看门人拦住。
　　块头更大的那个人，恶狠狠地说：“你干什么的？”
　　叶秋城看了眼旁边的招牌：“我、我来吃卤味！”
　　两位看门人从头到脚打量叶秋城了好几遍，随后对视一眼，爆发出惊天大笑。
　　“你他妈的有病吧！吃你爷爷个卤味！要不要把你老豆的心肝剁了给你下酒！”
　　叶秋城心想，我倒巴不得。
　　不过看门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行。事已至此，他顾不得那么多，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打算赌一把。
　　叶秋城清清嗓子，换上最淡定的表情，云淡风轻地对两位看门人说：“你们老板是陈耀明吧。我是他家常客，他介绍我来的。”
　　看门人依旧满脸疑惑。
　　叶秋城又说：“刚才进去那个人，是夏书言，对不对？我也是通过你们老板认识的。我今天来看他。”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酒鬼，塞给看门人一些钱，顺利进了门。
　　他心脏反复撞击着胸腔，堵在嗓子眼，跳动声震耳欲聋。他越发感觉事情不妙，仿佛自己和夏书言被卷入无穷无尽的漩涡。
　　不知道现在报警还来不来得及。艹，没有手机的1999年太不方便了。
　　叶秋城内心正天人交战，没想到，看门人却松了口：“既然是陈老板的熟人，进来吧，不用交介绍费。”
　　“哦，谢谢了。”
　　“小兄弟，第一次来吧？记着，别瞎跑，场子进门左转，入口柜台下注，一注十块，上不封顶。”
　　“下什么注？！什么场子？”叶秋城听懵了。
　　“打拳啊！你不就是来看夏书言打拳的？！不过啊，小兄弟，老子好心提醒你，夏书言这几天一直输，现在赔率已经是1比10了，千万别下他的注！……”
　　看门人还在说话，但叶秋城根本听不进去。
　　他脑袋里全是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昏暗的小巷，门口的打手，下注，打拳……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他终于看清事情的轮廓。
　　尽管内心还有一丝微末的希望，但叶秋城很明白，夏书言身上的伤，还有每天晚上回家疲惫的脚步，肯定不是出门补课留下的。
　　多半因为夏奶奶住院时间比预期要长，而家中经济状况捉襟见肘，夏书言才会趁下课后出门搞钱。
　　叶秋城猜，对方或许出门当家教了，那家孩子特别皮，搞得他连连挂彩。
　　又或者去工地搬砖，磕着碰着更是家常便饭。
　　他甚至想到了打拳。2019年的夏书言告诉过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在青少年组的比赛中获过奖，那高三夏书言水平不会差到哪里去，应该是个完美的陪练。
　　他问过夏书言很多次，对方从未正面回答过。平时他也抓不到人，只能自己努力赚钱，希望能减轻夏书言的负担，攒到足够的钱，让对方主动放弃这个念头。
　　在千千万万的可能性中，唯有打黑拳，不在他的计算中。
　　叶秋城想，自己这次真的太鲁莽，失策了。
　　现在立刻回头，找个公共电话报警，或者叫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这样一来，事情闹得更大，夏书言定会被牵连其中。而且带太多人来，不知道这群亡命之徒会作出怎样的举动，很可能伤及无辜。
　　无论如何，必须先确保夏书言的安全！
　　据看门人所说，夏书言这几天一直输，可他本人暂时没有危险。只要不轻举妄动，想必他的安全应该能得到保障。
　　自己现在闯进去，恐怕会扰乱对方心态，无异于雪上加霜。
　　叶秋城站在原地思索良久，久到看门人开始不耐烦，冲他吼“要进门就快，不进门就滚蛋”。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儿，得走了，改天再来。”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看门人，随后说道：“哥们，帮个忙。等会儿夏书言打完比赛，帮他叫辆出租，别让他坐公交回家。孩子明天还上学呢，拜托了。”
　　说完，叶秋城转身就走，根本不敢回头。
　　又过去一个小时，叶秋城总算回到一中附近。
　　下车后，他哪儿都没去，直接回了家。
　　见夏书言还在外面，他匆忙换了身衣服，拿了本书，坐到沙发上，努力平复着心跳和呼吸，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对方。
　　临近午夜，门口终于响起熟悉的金属碰撞声。夏书言一如既往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门。
　　他发现叶秋城还醒着，吓了一跳，便问：“你怎么还不睡？”
　　叶秋城举起手里的书：“想看完这几章。”
　　夏书言不再说什么，拿了换洗衣服，便进了洗手间。很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隔开叶秋城的视线。
　　叶秋城松口气，摸进夏书言的卧室。客厅离门口太近了，太容易逃，他要在这里等夏书言。
　　夏书言卧室里东西很多，有点乱，到处都是书和卷子，墙上贴满了奖状和英文单词的字条。刚刚出门背的书包，随便摊在地上，大剌剌地敞着口。
　　叶秋城打算坐到书桌旁，可屋内空间太窄，他一不小心踢倒了书包。
　　里面的东西一涌而出，有夏书言在车上读的书，有台老式的收音机，当然还有沾满汗渍和血印的拳套。
　　叶秋城赶紧将拳套塞回去，扶起书包，但包里有张纸，随着他过于明显的动作飘落在地。
　　这张纸很薄，透着光，上面有些字，他一眼就看出是夏书言的字迹。
　　而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题头的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着——
　　“退学申请”。
　　叶秋城看得太专心，根本没注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至眼前的光被阴影覆盖，一滴水落在纤薄的纸片上，他才抬起头。
　　好似山一样的少年正矗立在他眼前，眼神比山上的石头还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4章 B-1999-你走吧
　　“都看完了？”
　　叶秋城看着冷若冰霜的夏书言，没出声，手越收越紧。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说完，夏书言直接去夺那张纸，可叶秋城速度更快，如离弦的箭一般抽回了手。
　　“夏书言，这是什么意思？”
　　叶秋城几乎不认得自己的声音。
　　退学申请书在他手中无力地垂着，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碰到丁点火星，就能燃起熊熊烈火，直至化为灰烬，片甲不留。
　　夏书言依旧无比冷静：“就是字面意思，我打算退学。”
　　“你特么的疯了！”叶秋城猛地起身，直视着明显高过自己的夏书言，“你不念书，不高考了？！退学打算干什么，打黑拳？！”
　　夏书言轻蔑一笑，说：“我老早就感觉到了，你刚才一直跟着我，对不对？说句实话，叶大哥，就您那跟踪技术，别跟我玩捉迷藏，没意思。”
　　叶秋城登时羞得面红耳赤。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到头来又变成了一场闹剧。
　　自己刚才吓得心惊肉跳，回家还脚软，到底特么的有什么意义？！
　　夏书言还像没事儿人似的，说道：“怎么样，看比赛了吗？我今天状态特别好，连赢两场。”
　　“闭嘴。夏书言，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睁开眼，好好看着。”夏书言向上推了推嘴角，拎起丢在地上的书包，倒转过来，里面的东西又哗啦啦撒了一地，“你问我干什么，看清楚，我就在干这个！”
　　叶秋城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除了学习资料，除了拳套，里面还有件沾满血迹的T恤，和许许多多的钞票。
　　说实话，叶秋城来了1999年，很少看到这么多钱。夏书言一晚上赚到兜里的钞票，或许抵得上花店几天的营业额。
　　“每场比赛保底100，赢了有加成，大赔率赢了就能赚更多。”夏书言指着地上的钞票说，“这是我一晚上赚的钱。叶大哥，你今天有没有下注？有没有投我？你要投我就赚翻了，一注能赚好多钱……”
　　“别说了！”
　　叶秋城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硬是把夏书言逼到墙角，用打着石膏的手堵住对方的嘴，完好的那只手，揪起他的衣领。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夏书言，说够了没有？你以为现在能赚两个钱就是英雄？你知不知道，做这件事是不对的？要是被发现，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饶是叶秋城也没料到，对方心里居然算得门清。可他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
　　夏书言立刻就给出了答案：“但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你们别把我当傻瓜，奶奶的病情我全知道了。”
　　叶秋城无力地松开手。他知道夏书言聪明，但没想到对方这么聪明。
　　他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去医院，医生单独把丘哥留下，我就猜到了大概，所以在门口偷听了几分钟。”
　　几个人拼命隐瞒的事实，夏书言早就一清二楚，并付诸行动。
　　自己到底多么傲慢，以为能这愚蠢的计划能够成功。
　　叶秋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个得体成熟的成年人身份对夏书言说：“不要退学。书言，你有大好前程，不要退学。”
　　夏书言略带不屑地嗤笑：“你认识我多长时间？你懂什么？”
　　“我很多事情不懂，但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想象中要久。我知道，努力学习会有回报。”
　　“叶秋城，其实2号的白天我也没有补课。我去劳务市场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很多很多大学毕业的人跟我挤在一起找工作，他们拿到的薪资，可能不如我今天一晚上赚得多。你告诉我，大学读四年，花那些钱，有什么意义？”
　　“你不一样！你成绩好，又聪明，只要努力念书努力考试，以后一定……”
　　以后一定能赚很多很多钱。
　　但叶秋城说不出口。
　　那种窒息感又毫无征兆地侵犯了他。
　　他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割掉舌头，全身脱力，眼前发黑，拼了命地想出声，却一个字都讲不出。
　　不能告诉夏书言自己来自未来，不能说出自己口中的夏书言和面前的是同一个人，叶秋城也就忍了，为什么连劝阻夏书言好好学习都不能说？！为什么不能告诉对方，只要好好念书，以后就能考个好学校，飞黄腾达，不用拼上性命，流汗流血？！
　　他安静太久，夏书言察觉到异样，无不讥讽地说道：“你继续说啊，我以后怎么了？”
　　“书言，别这样……”
　　还好，只要不提到夏书言的事情，他还能说话。
　　“我想说，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今天我听王老师说了，全校教职工正在为奶奶筹款。校长也说，一定会全力配合治疗，而且要减免你的学杂费，还会给你饭卡定时充钱……”
　　“我不需要，我可以赚……”夏书言突然拔高音量，“我不需要这种施舍！”
　　叶秋城彻底无奈了。天大的事情，夏书言也会尝试自己找方法解决，这点他再清楚不过。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一向如此。
　　但眼前的夏书言还是名高三的学生。没时间，没能力，还打算一条路走到黑，说白了就是心里没点逼数。
　　搞得叶秋城又气又心疼。
　　为了让对方能听进去，他深吸一口气，也提高了音量：“夏书言你搞清楚，这不是施舍！老师们筹钱，不止是希望你能好好念书，主要是给奶奶治病，是希望他们景仰的夏老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夏书言终于沉默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发梢不停往下滴水，打湿了二人的鞋子。
　　叶秋城又嗅到那股雪松的味道，还好他今天身体没事，不会产生不必要的反应。他可以扯过搭在夏书言肩膀上的毛巾，微微踮起脚，为对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叶秋城边擦边说：“下次洗完澡记得擦头。这么湿，要感冒的。”
　　夏书言依旧垂着头，探出手，抓住叶秋城的衣摆，说道：“哥，就算不是为了钱，奶奶以后也离不了人。我、我想多陪奶奶，不想继续上学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团棉花，堵住叶秋城的胸口。
　　叶秋城拿开毛巾，用手指理顺对方的头发，稍微靠得近了点。
　　“怎么不能继续上学？书言，这点你更不用担心。还有我们这些大人在。大家都不是吃干饭的，会想办法。而且啊，你去陈记卤味的路上一直在学习，包里还装着卷子，手上甚至还有圆珠笔印。都这样了，你还打算狡辩，假装自己不想念书？”
　　“你特么的是福尔摩斯？”被戳穿的夏书言撇了撇嘴。
　　“我也喜欢读书，”叶秋城笑得眼眯起来，“咱这种爱读书的人之间，啧，你知道，有种能互相感觉到的气场。”
　　“可是……我自己喜欢有什么用？奶奶她喜欢逛美术馆，喜欢听演奏会，喜欢看电影，喜欢读书，喜欢唱歌。如果没有我，她有大把时间做喜欢的事情，享受自己的人生。可我来了之后，她除了照顾我，就是为了我能有更舒适的生活而忙碌。我除了让她身体变得更糟让她更累，什么都没给她……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让别人对我付出这么多？我凭什么去享受，让她遭罪？！”
　　“凭爱……”叶秋城托起夏书言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奶奶爱你，所以才愿意为你付出。你不也爱着奶奶，才去做那些傻事吗？只不过你用错了方法。”
　　夏书言的视线中充满迷茫。
　　“书言，相信自己，你有让人幸福的能力。”
　　虽然叶秋城不能说出关于时空的真相，虽然他想到夏书言的白月光就无比痛苦，但曾经无数的甜蜜时刻，他感受到了真实的快乐。
　　叶秋城柔声说：“我就从像你这样的人身上得到了幸福。”
　　夏书言依旧一言不发，但叶秋城看到对方眼神变了。原本的迷茫聚在一点，化为利刃，那架势似乎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叶秋城小心翼翼地问：“书言，怎么了？还好吗？”
　　“临山的夏书言？你说的是不是临山的夏书言？”
　　“书言？你怎么又这样？我只是类比，没有说……”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他！”
　　叶秋城刚想解释，就被猛地推开。他感受不到夏书言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温度，原本近得过于暧昧的距离，忽然变远，好像从充满美梦的天堂坠落人间，变得无比现实。
　　只有近乎执拗的信息素的气息，在狭窄的房间内张牙舞爪，横行霸道。
　　“你想提他，怎么提，我都不管，但不要把我和他当成一个人！他能给别人幸福，那是他，不是我！”
　　“夏书言！好端端的你发什么脾气！吃错药了？！”
　　“我吃错药？”夏书言冷笑，“不好意思，我吃再多药，也不会眼瘸看错人！”
　　叶秋城无言以对。
　　他明明只想将夏书言引上一条正确的、稍微轻松的路，眼见就要成功，对方却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
　　精神一直紧绷的他，终于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倦怠。
　　叶秋城猜，他们都已精疲力竭。尤其夏书言，不知是胜利的狂热，还是身体上的不适，现在明显没办法好好说话。他摆摆手，只想休息一下，明天再谈。
　　谁知夏书言却说：“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这种人。你要觉得受委屈，不用忍。”
　　叶秋城也变得有气无力：“书言，冷静。去休息吧，明天还上课。咱回头再谈。”
　　夏书言根本不理会他：“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回临山吗？现在就可以走。”
　　叶秋城眼睁睁看着夏书言捡起地上的钞票，一股脑塞进他手里和裤兜里。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逼到门口。
　　“这些钱足够你买张回临山的票，车票，飞机票，任君选择。”夏书言拉开门，推了叶秋城一把，彻底将他推到门外，“恭喜你，钱攒够了。你可以回你的夏书言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入v二更


第35章 X-第一片雪
　　砰地一声，夏书言重重地关上了外层的铁门，接着又合上里面的白色木门。叶秋城身体一缩，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不清楚自己说过什么，犯得上夏书言如此生气。不过对方不是不讲理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消气，放自己回屋。
　　天气预报说，今天刮风降温，晚间有大概率降雪。
　　这是近百年来，百熙下雪最早的一次。
　　白天的时候叶秋城还没太大感觉，可这会儿进入后半夜，风呜呜作响，刮得地动山摇，飞砂走石拍打着楼道老旧的窗户，通过破损的罅隙钻入楼道中，穿过不大保暖的衣服，快要将他从里到外冻透了。
　　等了一分钟，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夏书言却仍旧没动静。
　　叶秋城感觉不太妙，就轻轻敲门，可对方只拉开一道门缝，扔出一件厚重的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军大衣。
　　衣服很暖，上面还有雪松的气味，叶秋城套在身上，皮肤不自觉开始发热。
　　他刚想说句谢谢，回屋里，谁知对方扫了他一眼，又打算关上门。
　　“夏书言，别动！”
　　见状，叶秋城一把抓住对方的腕子。
　　“这么晚了，哪里不爽说出来，别耍小孩子脾气。说清楚好休息……”
　　谁知这话又刺痛了夏书言，惹得对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小孩子？对，我就是比你小十岁，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找你的成熟男人去。”
　　我的那个成熟男人就是你！
　　叶秋城差点吼出声。
　　可他不能。但凡动一点念头，他就能感觉到被拖入地狱的死亡般的痛苦。
　　叶秋城又难受又烦，而且周遭信息素的浓度实在高得过分，压过以往任何时刻，又一次在他身体里作祟。
　　不行，只有这个时候不行……
　　叶秋城下意识讲授探上后颈，使劲抠弄着那两排深色的疤痕，想要把埋在里面没用的腺体抠出来。这该死的玩意儿总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点燃他的身体。
　　他不想像那个晚上一样失去理智。
　　“书言，听哥一句，真的，现在去休息。你不冷静，我也不冷静，我们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起来再谈，好不好？”
　　夏书言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叶秋城，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哥，你就真是我哥了！天天把我当成别人，你以为你是谁啊！”
　　这句话仿佛当头棒喝，彻底敲醒了叶秋城。
　　他当然清楚自己是谁，是1999年的不速之客，是2019年白月光的替身。
　　可夏书言身边现在只有他。他必须把夏书言拉回来。只差一点了，他不能功亏一篑。
　　“我是叶秋城，和你的关系比你想的近一点，或者说……远得多。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算对你一无所知。说真的，我连你背后有痣都清楚。”
　　夏书言冷笑道：“全世界多少人背后有痣？这概率有多大，用不用我给你算一下？”
　　叶秋城当然不知道。他只见过夏书言的身体，哪懂这么多？
　　他痛苦地蹲下身，指甲嵌入后颈的皮肤中，嵌入肉里，却无法缓解信息素带来的烦躁。
　　“我不需要你这样！你走吧！”
　　夏书言一把拎起他，又松开他沾血的手，再次关上了门，将门内门外两个空间彻底隔绝开。
　　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走吧。
　　叶秋城明白，自己早该走了。从来到1999年的百熙第一天，他就应该准备离开。
　　责任也好，赎罪也罢，他自以为18岁的夏书言生活太艰难，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帮，就一厢情愿地伸出手，一厢情愿地留下，迟迟不肯上路。
　　但事实是，夏书言亲口对他说，我不需要你。
　　他撞到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怎么能换来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隔着漆黑的防护网，叶秋城看不大真切夏书言的表情。
　　这种感觉，不亚于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在他准备求婚的晚上，搂着他，喊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2019年的夏书言，一直叫他“小秋”。
　　1999年的夏书言，叫他“叶大哥”，“大表哥”。
　　不管哪个称呼，都和夏书言对心中白月光的称呼有几分相似。可叶秋城明白，他早该明白，自己始终不是那个人，没有神奇的魔力，能让头比钻石还铁的夏书言回心转意，深深着迷，然后二十年念念不忘。
　　从小到大，叶秋城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好活赖活，也活了快三十年。
　　他明白，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成年之后，在他不抱任何希望对的时候，夏书言出现了。是这个人日夜陪在他身边，一次次突破他的心理防线，用了四年时间，让他以为可以有人依靠，以为可以期待，可以幻想。
　　让他以为自己有了家。
　　又一夜之间从他身边抽走了。
　　不止一次。
　　“书言，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但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难过……”
　　原本模糊的视线，渐渐浸满了水汽。
　　几个钟头前，叶秋城天真地以为，上天眷顾了他一次，指引他顺利找到夏书言，甚至发现了对方不发言说却不得不解决的秘密。
　　谁知道，那只是一顿断头饭。
　　理智终于全线溃败，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了，再见。”
　　叶秋城将钥匙塞进门缝中，手扶楼梯把手，一步步倒退着向下走。下了6级台阶，他已经几乎看不到门内的夏书言。下到第13级台阶，刚好是半层的拐角。他站在那里，又朝那扇熟悉的门看了一眼，对或许在门边也或许走远的人说了句“别退学”，又说了句“你应该二次分化了，记得去医院检查”，接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仿佛听到背后的铁门一开一合，仿佛听到熟悉的声音。
　　可这一切，再也和他无关。
　　就像来到1999年的百熙时一样，叶秋城走的时候，附近也是空无一人。
　　只不过，原本陌生的街道，他现在再熟悉不过。
　　他知道如何去学校，知道哪里有漂亮的花，知道菜市场哪家卖最新鲜的菜，哪家卖好吃的蒸饺，知道走几步路就能到平时上公交车的站台。
　　他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存在过。
　　可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他有种预感，这趟前往临山的车，恐怕有去无回。
　　叶秋城觉得脸有点湿，来回蹭，水渍却愈发止不住。
　　抬起头，他才发现，不知何时风已停止呼啸，头顶换成漫天大雪，又轻又缓，悬浮在空中。
　　百熙真的很冷，下雪也很早。但第一片雪花仍旧悄无声息地融入大地，毫无踪迹。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来过。
　　末班车已经离开，街上拦不到出租，叶秋城寻找通宵营业的餐馆也以失败而告终。
　　现如今，只有公园才有他的容身之地。
　　可他实在太困太累了，甚至走不到距离最近的长椅。
　　他重重地栽倒在地，仿佛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想睁开眼看看，可他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跌倒后，叶秋城做了一场梦。
　　他被包裹在光明球体中，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尽头，触目所及之处，展示着他到目前为止不算漫长的生命。他看到自己小时候，看到他爱的人和恨的人，看到2019年的临山和1999年的百熙，看到无数和夏书言共同经过的岁月。
　　其中有些场景他经历过，有些场景没有，有些场景的夏书言，他根本辨别不出究竟是几岁。
　　他甚至还看到夏书言抱着自己流泪。他想为对方擦干，可怎么也做不到。
　　夏书言这人本来不爱哭。
　　叶秋城记得，自己看飞屋环游记的时候，哭掉了半盒纸巾。可夏书言从头到尾只是眼眶红了，一滴泪都没掉。
　　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能让夏书言变成这幅模样。
　　可他看不到了。
　　球体消失，光明回归黑暗，他失去了支撑，疯狂下坠，最后坠入一片消毒水的味道中。
　　叶秋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装饰简单，墙壁泛白，点滴药瓶挂在头顶，各种颜色的液体顺着塑料软管流进他的身体。他嗓子干，头疼欲裂，手脚仿佛有千斤之重，根本抬不起来。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大雪覆盖的公园。
　　他想，难道是好心人发现自己，送来了医院？
　　四下张望，有名穿护士服的姑娘出现在他的视野。
　　他用尽全身力气，冲对方说了声：“嗨。我怎么来的？”
　　姑娘连忙跑过来，对他说：“你倒在医院门口，被门卫大叔发现。别动，我去叫医生来。”
　　医院门口？不对，不可能！
　　他明明倒在公园里。周围景色他很熟悉，晕倒前他甚至还看到当年捡过剩饭的垃圾桶。
　　他不可能认错。
　　但比起护士的说辞，叶秋城明白，自己的记忆更不可靠。
　　他再一次仔细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距离一中最近的是人民医院。周围的布景和装饰他虽然无比眼熟，但和印象中的人民医院的病房实在大相径庭。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刚才的护士姑娘带着医生再次出现。
　　叶秋城连忙问对方：“这是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
　　他下意识地说：“不可能！”
　　护士姑娘疑惑地看了医生一眼，然后转过手中的板子。
　　叶秋城心跳骤然加快，快得令他发慌。板子上夹着的不是纸和笔，而是一台平板电脑和电容笔，屏幕上一行巨大的字，写着“临山市人民医院”。
　　他头摆得像拨浪鼓，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医生模样的人见他脑袋似乎没问题，意识也清醒，便示意道：“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没待对方问什么，叶秋城抢先一步开口：“今天是几号？”
　　“9月14号。”
　　这个日子，简直像烙印一般刻在叶秋城的脑海里。
　　他难以置信地继续问：“是哪一年的9月14号？”
　　“当然是……2019年。”
　　回来了。
　　叶秋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回到了2019年，回到了临山。
　　他一直心心念念、一直筹备的计划，终于得以实现。
　　可他……
　　完全没想象中开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白色情人节，欢迎大家移步wb@音久久音 ，有比较甜的营业。下一更不知是周一还是周二，也可能都有，大家尽量周二来看，啾咪咪


第36章 C-2019-失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叶秋城终于接受自己已回到2019年的事实。
　　据护士姑娘说，今天清晨大概七八点钟的时候，门卫大叔见叶秋城身穿军大衣躺在医院门口，直接喊人带他去急诊室。
　　他9月12日凌晨发生车祸，9月13日醒来，当天晚上明明还处于危险期，应该在病房好好躺着，好好住院观察，不知怎地竟然擅自离开。
　　护士姑娘好心说明情况，最后补了一句：“还好你没走远，在医院门口被人发现。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就糟糕了！”
　　叶秋城无话可说，只能点头以示同意。
　　他弄不清自己为何忽然回来，就像他不清楚当初如何去了1999年。他只记得，无论哪一次，他都毫无征兆地疲乏困倦，类似于晕倒般睡过去。等醒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与先前不同的时空。
　　2019年9月14日，刚好是之前他穿越的日子。他离开的地方，应该算是病床上。
　　那医院门口，多半是他回到2019年临山的地点。这里距离住院的病床，和临山到百熙的距离比，可以忽略不记。
　　难道说，在时空旅行中，可以做到近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穿梭？
　　那等他再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是1999年10月10日，出现的地点在百熙一中附近？
　　等等……叶秋城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想什么呢？
　　回去？回哪儿去？
　　别开玩笑了。
　　这是自己生活的时空，临山是自己生活的城市。
　　在百熙的时候，自己几乎无时不刻惦记着回临山。现在回到了熟悉的年代和环境，一切正如他所愿。他现在能正常刷手机，能坐在医院里点外卖，不用随时带现金，更不用为寻找遮风避雨的屋子而发愁。
　　没什么不好的。
　　他应该“回”的只有这里。
　　想起手机，叶秋城摸了摸裤兜，摸出一个手感熟悉的方块。
　　在1999年的百熙，全身上下只有这一样东西完完全全属于他。虽然不能用，他也习惯随时随地待在身边。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一部手机陪他穿越时空，不离不弃。
　　叶秋城记得刚去1999年的时候，手机就失灵了，电量满格但无法开机。他不抱希望地长按电源键，几秒钟后，没想到那熟悉的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居然出现在屏幕上。
　　又等了几秒钟，手机完全启动，要他输入密码。
　　而顶头的电量图标依旧显示满格。
　　先前无法开机，难道真的和穿越时空有关？
　　叶秋城狐疑地打开各个通讯app，查看历史记录。
　　从两周前开始，一直到此时此刻，电话和短信基本上是外卖快递或银行的记录，再普通不过。连邮件也是有条不紊的工作安排，他甚至还批准了大班十一之前的秋游计划。这个时间，还被他加粗加亮标在日历里。
　　可他对这些都毫无印象。
　　确实，他大多数时候日复一日重复着熟悉的流程，很难留下深刻的印记，但这是特殊时期，他刚经历感情危机，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难道自己真被撞傻了？
　　查看过一圈后，叶秋城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微信上。
　　这是他平时最常用的通讯工具。他曾想过开个微信小号，或者再买部手机，公私分明。但遇到夏书言之前，他私人方面几乎没有需求，小号的计划便一直搁浅。
　　可他现在看着绿色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却没有点开的勇气。
　　他微信里联系人不少，大部分是工作需要以及各种各样的购物群，每天消息无数。和夏书言在一起后，为了不错过对方的留言，他干脆将对话置顶。
　　那也是他唯一置顶的对话。
　　只要打开微信，无论他想不想，一定会看到夏书言。
　　叶秋城不禁想，这些天夏书言对他说过什么？
　　是求和，是解释，还是如处理公务一般冷静地跟他提分手后财产处理的问题？
　　他完全想象不到。
　　交往的四年间，夏书言未曾对他发过一次脾气。就算有几次他说过语气比较重的话，夏书言也从未和他争吵，而是好言好语相劝，和他一起商量，解决问题。
　　遇到1999年的少年夏书言之前，他几乎无法想象对方生气的模样。
　　就算他们的关系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夏书言眼中依旧没有怒气，只有哀伤。
　　是时间无法稀释的哀伤。
　　叶秋城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黑色的平面上，映出他沮丧落寞的脸。
　　不行啊，他提醒自己，这算什么？
　　就算感情上受了伤，夏书言对自己的感情和恩情毋庸置疑，这些年共同度过的风雨更非虚情假意。
　　最关键的是，对方还救了自己一命，在这里自怨自艾，无限沉沦下去，究竟对得起谁？
　　叶秋城再次按下电源键，正准备输入密码，突然有人邀请他语音通话。
　　是俞复行。
　　他连忙接通。
　　电话那端是叶秋城最熟悉的俞复行的声音，比刺头的18岁略显深沉。
　　俞复行先是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然后告诉他，意外发生后，公司试图联系过夏书言的父母。夏书言的母亲目前正从国外往回赶，但父亲始终杳无音讯。
　　叶秋城表示了解，接着俞复行跟他说，夏书言在公司的东西有助理帮忙收拾，要他别担心。如果他想之后自己去看看，可以直接跟助理联系，并把对方的微信名牌推送给他。
　　说到这里，叶秋城心中隐约有些担忧。他知道夏书言很爱这份工作，也十分看重一手创立起来的公司。如今公司失去一名高管，不晓得是否会就此陷入危机。
　　俞复行听后安慰他，多亏夏书言平日管理得当，沟通及时，整个产品部门仍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他们临时调令开发部门的经理来顶替夏书言的职位，之后会通过内部提拔或公开招聘，选择夏书言的接替者，叫他不要担心。这公司也是俞复行的心血，他不会让它垮掉。
　　听罢，叶秋城叹口气，补充一句：“复行，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放心。倒是你，要是需要我们，千万别憋着。”
　　听到另一端的谈话声，叶秋城也不忍继续打扰对方，便说道：“你先忙。等你有空再聊。”
　　“没关系，今天周六，我安排好工作，晚上就去看你……刚才小雪还跟我说，学校那边最近不忙，能多往医院跑，也能多陪你说说话。”
　　叶秋城听闻，说了无数个感谢。他想，等这边挂掉电话，也得跟丘雪报告一声自己的情况。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俞复行补充道，“车祸的事情，这几天可能有警察找你了解情况。”
　　“可是……”
　　“别紧张，别担心。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
　　但叶秋城什么都说不出。包括车祸当晚，他失去了两个星期的记忆，恐怕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对了，秋城，还有一件事儿。我们给你雇了个保镖，就在病房门口。你要出门走动的话他会跟着，看到他别紧张，不是可疑人士。”
　　保镖？
　　叶秋城不解。自己出门顶多需要个司机，怎么到了请保镖的地步？
　　“复行，太麻烦了，不用大张旗鼓。”
　　对面沉默片刻，才答道：“别再多问了。安全起见。”
　　说时迟那时快，俞复行话音刚落，这边病房门口就出现了两位身着警服的人。
　　叶秋城跟俞复行解释了情况，便挂断电话，示意二人进屋。
　　看来给丘雪的电话也要推迟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主动说明来意：“你好，我是临山公安分局交警支队事故处理调查科科长，贾雁。请问，你是死者……夏书言的家属叶秋城吧？”
　　叶秋城声音发颤，答：“对。”
　　“身体怎么样？”
　　“还过得去。”叶秋城指着旁边的椅子，“请坐。”
　　“没事就好。”贾雁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关于九一二新兴路高架桥事故，我们正在调查中。一旦有了任何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跟你联系。”
　　“贾队，我什么时候……我还能再看他一眼吗？”
　　“当然，等我们调查取证完毕，夏书言的遗体和私人物品，会通知家属来认领。在此之前，建议你先联系殡仪馆。这边有规定，尸体最多保存两周。”
　　叶秋城郑重地点头。
　　贾雁仔细看了看他，说：“叶先生现在方便说话吗？我们想就这起事故，向你了解些当天的情况。”
　　“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叶秋城决定坦诚交代事实，“但是，说实话，过去的两个星期发生过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完全没有？”
　　“我连自己发生过车祸都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具体情况还是朋友告诉我的。”
　　听后，贾雁匆匆写下什么，接着她抬起头，继续问：“这些天你和夏书言之间发生过什么，还记得吗？”
　　“什么都不记得。”
　　贾雁换了种说法：“经济纠纷，感情纠葛……也不记得？”
　　叶秋城转念一想，立刻明了。
　　“我们分手的事儿？”
　　“还有，前一阵子他的账户中……”
　　“对，他是转给我一大笔钱，我确实记得。但当时我打了欠条，很快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叶秋城苦笑，“这些都得说？”
　　贾雁说：“我们需要排除一些可能性。”
　　“好，全都如实交代，希望能帮到你们。拜托了，贾队，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了解当天晚上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四。过了这几章速度会快一些=3=


第37章 A-2019-一辈子一起
　　2017年的初春，叶秋城在社交媒体上得知，临山地产大鳄、他的生父周重阳，驾鹤西归了。
　　比起难过，他心里更多是唏嘘。
　　叶秋城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周重阳心里可能也就占了几个细胞的位置，当初把他带回家，不过是为了平息外界的风雨。可外面平息了，家里却因为他的到来翻天覆地。“小少爷”不喜欢他，咒骂他是登堂入室的小三的孩子；女主人因为“小少爷”闹得太多，也渐渐对他产生嫌隙。只有周重阳外面有天酒地，鲜少出现。
　　曾经很多次，叶秋城求女主人让他离开，他会自己找警察找福利院，找生活的地方。可就算厌恶地看都不打算看一眼，对方仍执拗地将他锁在屋子里。
　　原因很简单，周重阳不能让他所谓的儿子在外流浪。
　　可是就算那偌大的房子宛若旅馆，在外面浪久了，周重阳也会偶尔回来。
　　周重阳不喜欢吵闹，所以每当他回家那几天，是叶秋城最轻松的几天。他不用被骂，他不用被嫌弃，不用吃残羹剩饭，甚至偶尔还会和周池清一起被带出门，以周重阳二儿子的身份和陌生的大人吃饭。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当时的叶秋城不痛恨周重阳。
　　叶秋城十几岁的时候，周重阳第一次突发心脏病。
　　那一段时间，周重阳不得不长期回家休养。纸包不住火，他也见识到了盛景之下的蟑螂。
　　而叶秋城，一个私生子，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可周重阳太爱面子，即便把人丢出去不管不顾，也要做得足够漂亮。他给了叶秋城一笔钱，美其名曰“在外镀金”，在叶秋城初中毕业后，把叶秋城扔到了半个地球之外。
　　离开的那天，周池清特地跟叶秋城去机场，嘲笑他后半生定将孤苦伶仃，居无定所。可叶秋城明白，自己获得了逃离这个家的唯一机会。他拼命念书拼命打工，做了许多他想过也没想过的工作，大学三年加研究生一年，更是每天只睡四个钟头，就为了经济独立，攒足够多的钱，不再做周家手里的提线木偶。
　　事实上，叶秋城差点做到了。
　　研究生的导师很欣赏叶秋城的论文，多次提出希望他继续学术研究，并表示可以为他提供读博期间全额奖学金。这里生活得很好，距离周家很远，他可以安安静静做学术研究，凭着多年以来积攒的本事，以后应该吃穿不愁。
　　但叶秋城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总有个声音，魂牵梦萦，告诉他应该回去，回到临山，回到他离开的地方。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他收拾行囊，买了张单程票，回到了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念书时，叶秋城选择的幼教专业。
　　他当时就想，以后开家幼儿园，让小孩子都能开心愉悦地长大，多一些安全感，这样世界上就能少很多像他这样的人。
　　回国后他确实依照本心，用多年的积蓄开了家幼儿园，名叫瑞嘉。
　　那些年临山虽然多了不少国际幼儿园，但鱼龙混杂，教学质量令人满意的就那么几所，许多对此有需求的家长一园难求。
　　叶秋城的出现，有那么点天时地利人和的意味。他的学历实在太闪亮，开设的课程和教学理念也比较超前，加上适当的宣传，很快就打开了瑞嘉的知名度。
　　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伴随知名度而来的，还有周家。
　　周重阳知道他事业有成，特地带着他和周池清一起接受采访，说是面子上有光。
　　起初叶秋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秘密一旦大白于天下，便不再是秘密。就算他不和周家混在一起，有人来采访他，也会特地问到他和周家的关系。即便他什么都不说，采访者也会以此作文章。
　　毕竟有“富二代”和名校毕业的身份加持，多么适合给人造梦。
　　这种扭曲的境况，一直保持到周重阳离开人世。
　　作为周重阳名义上的儿子，叶秋城也被包含在了遗嘱中。不过和周池清获得公司的完全继承权、周池清母亲获得大量房产和现金相比，落在叶秋城手里的钱简直少得可怜。
　　他选择直接放弃。
　　周重阳好歹是他生父，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屋檐，供他出门读书，多少有恩情在。他不至于在人最后一程斤斤计较，一地鸡毛。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算这样，周家的那两个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他们主张叶秋城没有在周重阳病重时期尽到赡养义务。先前利用周重阳宣传自己的幼儿园，也没有支付相应的费用。
　　叶秋城觉得可笑至极，不打算理睬。
　　可没过几天，他居然收到一纸律师函。
　　叶秋城总算明白，在周重阳还活着的时候，这俩人还多少顾及老爷子的颜面。等人一走，他们迫不及待要除掉盘踞已久眼中钉。
　　不管他们好不好过，他们绝不会让自己不会好过。
　　叶秋城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毫无经验。除了夏书言，他不清楚还能和谁商量。
　　夏书言听后，给他介绍了一位关系不错的擅长打遗产官司的律师。他还安慰叶秋城说，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当时还要糟糕，最后也撑过来了，叫他不要担心。
　　对方看了叶秋城的情况，又了解了对面的情况，要叶秋城做好长期准备。
　　他不是没有赢面，但对面也是根难啃的骨头，请了一大票知名律师，角度刁钻，有理有据。
　　听过这么多，叶秋城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这官司一打就是两年。
　　从2017到2019，园里的第一批小朋友都上小学了，他才在一众人的帮助下，爬出泥淖。
　　不知是否拖了太久，对面接受了庭外和解，接受了叶秋城变卖全部个人家产换来的钱。
　　叶秋城猜，某种程度上，对面应该达到目的了。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当年夏书言送他的钥匙链，原本挂着成双的钥匙，现在也丢了一枚，形单影只。
　　但那个家花在他身上的钱，那个家给予他的一切，他都还清了。
　　叶秋城特地挑了个炽热的夏夜，在律师的陪同下，进入那栋他不愿靠近的阴森豪宅。
　　他留下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是他毫不悲伤。
　　签完所有的文件，准备离开时，叶秋城看着两位无比陌生的“家人”，说：“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
　　对叶秋城来说，他们已经死了。
　　在咒骂声中，叶秋城转身离开。
　　叶秋城一步步走，走出死寂的别墅区，走了很久，走到喧闹的街上。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从冰冷的监狱回到人间。
　　他去小吃街点了份铁板鱿鱼，又叫了份鸡汁豆干，请摊位老板包好后，旁边微醺的男男女女忽然凑过来拥抱他，递给他酒，搂着他唱歌，唱“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那一刻，叶秋城第一次明白，这原来就是自己在找的东西。
　　尽管很疼，尽管他失去自己勉强能称为家的地方，但他终于把长在身上的毒瘤剜去、粉碎，不受任何束缚。
　　他是自由的。
　　他可以不用顾忌，自由地抛下过去，抛下笼罩在身上的枷锁，自由地去爱，被爱。
　　叶秋城点了两把碳烤五花，一打啤酒，回请了热情的年轻人。几位要他坐下一起吃，他摇头表示不用。
　　他说：“还有人在等我，我得早点回家。”
　　“没关系，那个人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秋城猛地回头。周围灯红酒绿，车来车往，这美好的大千世界俱为流沙，沦为一个人的背景。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身旁。
　　方才一直面色平静的叶秋城，突然咧开嘴笑了。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夏书言回：“你怎么在这儿。”
　　叶秋城又说：“别学我说话。”
　　夏书言愣住了，眼中仿佛闪过千言万语。他怔了片刻，才说：“你才是，别学我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见你，这么走着走着，就遇见你了。”
　　叶秋城看向周围，指着不远处车牌熟悉的黑色卡宴说：“您走的时候还拖上了车，挺厉害哦。”
　　夏书言举起双手，与视线持平，说：“你记不记得，进周家大门之前给我开了手机定位？我看你动了地方，冲着永宁街的夜市方向走，就直接过来了。”
　　对方有理有据，搞得叶秋城无话可说。他拉开旁边的凳子，示意夏书言落座。
　　“我刚解决了心事一桩，要不要吃点烧烤庆祝？”
　　平日饮食过于健康的夏书言居然二话不说，同意了。
　　刚坐定，叶秋城就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夏书言。
　　“给你带了点你喜欢的小吃。正好你来了，趁热。”
　　“这不巧了？我还没吃晚饭呢。”说着，夏书言拆开包装盒，大快朵颐。
　　“那我多点些烧烤，”叶秋城在纸上写写画画，“你啊，注意身体，到饭点再忙也得吃东西。”
　　夏书言应着，往叶秋城嘴里塞了块鸡汁豆腐，堵住他的嘴。
　　叶秋城说不了话，只能把点单给夏书言看。上面写着一把烤五花，两串牛心管，四串羊小腰，还有一份烤韭菜。
　　夏书言挑了挑眉，说：“我怎么觉得你点那些东西，羊腰子啊韭菜啊，意有所图，暗示什么呢？”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叶秋城总算吞下嘴里的豆腐，“我乐意强身补肾，让夜晚生活更丰富多彩，你不乐意吗？”
　　“当然乐意。”夏书言擦掉嘴角的酱汁，亲了下叶秋城的脸颊。
　　“说正经的，”叶秋城认真看着夏书言的眼睛，“我现在一穷二白，还好工作顺利。但回到原来的自己，不知道要经历多久。”
　　夏书言看着他，半晌挤出一句话：“辛苦了。”
　　“不辛苦，多亏有你。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叶秋城从烧烤店的菜单上抬头，压低声音道，“之前转我的一千万，帮大忙了。那对你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吧？”
　　“说什么呢，那笔钱你不是又打给我了吗。”夏书言抬手，揉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
　　“那时候还有太多不确定。要是没你的钱，我可能会天天急得睡不着。”
　　“换你安心，值得。”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牵过夏书言的手，揣在胸口。
　　“书言，从今天起，我就无家可归了。不过我会努力赚钱，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在此之前，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夏书言没回答叶秋城，而是举起一枚钥匙，说：“我之前买了套房，前几天拿到钥匙了。现在住的这套我打算改造成办公室，新买的这套，是我未来的家。小秋，我打算办房本的时候，写咱俩的名字。”
　　“这是……”叶秋城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我的意思是，不要一段，一辈子行不行？我希望你能成为我未来家的主人，行不行？”
　　那一刻，叶秋城以为，自己找到了梦想中的一切。他以为不算顺利的人生终于到了尽头。自此之后，每一天都是阳光普照，就算最阴仄的角落，黑暗也无法栖息。
　　直到那个夜晚。
　　他想象中人生最幸福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当天晚上羊腰和韭菜确实起了很大作用，嗯。
　　明天还有


第38章 A-2019-生日快乐
　　忙完周家那堆破事儿，马上就要到8月29号，夏书言生日。
　　交往这些年，他们不是第一次给彼此庆祝生日，却是叶秋城最紧张的一次。
　　他想跟夏书言求婚。
　　和周家彻底断绝关系的夜晚，叶秋城就明白，这个人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满足欲望不能靠别人施舍，只能由自己争取。叶秋城深谙此道理。既然已经确定心意，而且夏书言邀请他同居的说辞，在他看来与求婚无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始筹备如何正式跟夏书言求婚，请求对方和自己共享后半生。
　　打完官司后，叶秋城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像夏书言那样出手阔绰买一套房子万万不可能，但买枚钻戒的钱还是足够的。
　　他好好研究了一番钻石的4C，最后选了个式样简单的白金圈，上面镶了一颗不足三克拉的钻石，圈内还刻了一行小字，是叶秋城一直想对夏书言说的话。
　　定制钻戒大约需要一个月。叶秋城掐指一算，拿到东西的日子，刚好是夏书言生日之前。
　　夏书言不讨厌惊喜，也不讨厌武装到脚的仪式感。叶秋城为此特地查了很多时尚杂志，甚至买了好几本书，希望能给夏书言一个完美回忆。
　　做了好久功课，叶秋城最终决定在夏书言生日当天，邀请夏书言去一家高大上的西餐厅。
　　据说餐厅老板坐拥多颗米其林星星，店内主厨也是跟随他披荆斩棘多年的老将。这家店只有试味套餐，共12道菜，每道菜专门配酒，全程吃下来大约三个钟头。他们有很长时间，而且每张桌配有专门的服务生和包间，无论是庆生还是求婚，再完美不过。
　　计划完美，但现实给了叶秋城当头一棒。他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紧张，如此手足无措。
　　夏书言生日当天，他去公司和对方会和，结果直接坐反方向。好不容易踩着点到饭店，及时落座，吃饭时他不是把黄油直接抹在了餐巾上，就是捏碎了喝水的高脚杯。
　　叶秋城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电影和文学作品里只描绘一个场景：一方双膝跪地，手举戒指，另一方双手捂住嘴，含泪答应。为什么没有人说过，这件事会让人手足无措，心跳声盖过外界的喧嚣。
　　吃饭的过程中，叶秋城像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傻瓜，一遍遍看偷看对方的反应，一遍遍算计哪句话才是求婚最自然的开场白。
　　服务生对菜品的介绍，他全都没听进去，全程只顾低头吃。但这里是高级餐厅，他不能吃得太放肆，不能把食物塞满嘴再嚼碎，只好优雅地切碎盘中餐，再细致地送进嘴里。
　　而夏书言吃得很认真，简直拿出做学术的态度，仔细研究桌面上的菜品。每上一道菜，除了跟叶秋城喜好，剩下的时间他几乎全程跟服务生搭话，就连调料的产地、烟熏木的年份这类问题，都问得一清二楚，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本记录。
　　明明给夏书言过生日，明明出来约会，叶秋城却发现，他们的交流时间屈指可数。12道菜都吃完了，放在兜里的戒指盒表面被汗浸得皱皱巴巴，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那句话。
　　晚餐最后，餐厅送了他们一个巴掌大的蛋糕，上面插着写有“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薄片。
　　叶秋城适时拿出生日礼物，递给对方。
　　求婚是求婚，生日是生日，虽然有钻戒，但生日礼物也不能少。
　　这是瓶带木质调的香水，和夏书言信息素的气味有些许相似。经得服务员同意，夏书言冲斜上方喷了几下香水，而后执起叶秋城的腕子，穿过香味缭绕的空气。
　　他嗅了嗅叶秋城的皮肤，说道：“谢谢，味道真好。”
　　“喜欢就好。”
　　叶秋城声线绷得很紧。他不晓得夏书言是否发现他手心正不停地冒汗。
　　“小秋，你今天晚上挺安静，一直在吃饭。这么喜欢这家店？还是……不高兴？”
　　啊，原来被发现状态不对了。叶秋城以为自己藏得不错，可所有不自然的反应，或许被夏书言看得滴水不漏。
　　他举手投降：“这是咱俩，怎么说，同居？同居后的第一次，”叶秋城胡乱找了个借口，虽然不漂亮，但字字属实，“第一次过生日，我安排得完美一点，但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你开心不开心。”
　　“我怎么会不开心？有你在，我很开心。就是……”夏书言叉了口蛋糕，欠起身，贴在叶秋城耳边，小声说，“饭味道很棒，就是分量太小，没吃饱。等下……要不要去Hikari续摊？”
　　Hikari是他们头一回一起吃饭的日料店，价格公道，主厨输出稳定，还经常做新菜品给他们尝试。一来二去，Hikari成了二人的食堂，夏书言买房时专门挑了距离这家店不远的楼盘，就为了哪天嘴馋，可以慢悠悠走过去吃一碗和牛盖饭。
　　到了熟悉的地盘，叶秋城果真轻松许多。
　　他戳在吧台边，眯起眼，吹了半瓶啤酒。刚才12道菜，他已经喝下去不少红酒，现在又加了点料，借着酒劲，他凑到夏书言面前，指着主厨身后那一长条菜单说：“今天，你过生日。想吃什么都满足你，随便点。把整张菜单都包圆也没问题。”
　　夏书言愣住了。他怔了片刻，正准备开口，忽然被周围的喧哗声打断。或许听到了叶秋城的话，四面八方的熟客举着手中的杯子，从二人身后涌上来，纷纷祝贺夏书言生日快乐。
　　叶秋城也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面前就是夏书言微笑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只要夏书言在身边，就没有所谓的完美时刻。
　　每一个时刻都是完美的。
　　无论在高级西餐厅，自己紧张到手心冒汗，或者在熟悉的深夜食堂，和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欢笑相拥，无论是两个人还是无数人，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现在，还有他穷尽想象所能看到的将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完美的。
　　叶秋城也加入庆贺的队伍。求婚这样复杂又激动人心的瞬间，等会儿回到属于两个人的空间，再做也不迟。
　　此时此刻，让夏书言尽情享受吧。
　　夏书言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来者不拒，一瓶接一瓶喝，一口接着一口灌。不知不觉，空啤酒瓶堆满了吧台，刚开的清酒也几乎见底。
　　一不小心，夏书言喝多了，收摊的时候，被人搀着才能勉强前行。
　　他鲜有喝多，平时抿两口就停杯。这幅模样，反而有点新鲜。
　　但新鲜了几秒，叶秋城便感觉顶不住。夏书言高他十几公分，又比他壮，即便他练过两招，也招架不住这么大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叶秋城放弃步行回家的想法，干脆叫了辆车，很快就到了家。
　　一进门，他也顾不得换衣服，先将夏书言放在沙发上。见对方没呕吐的意思，也没有撒酒疯，便站在他面前，低声说：“书言，你先休息，我给你倒点茶醒酒。”
　　“我没醉。”夏书言二话不说，拽住叶秋城的手，令他动弹不得。
　　叶秋城又讲一遍：“书言，别说傻话，这样到明天早晨要头疼的。你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夏书言仿佛没听到，将叶秋城拽入怀中，死死搂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小腹上。
　　“你别走。先别走。”
　　夏书言声音略带沙哑，很低，钻进叶秋城心坎里。
　　这么一听，叶秋城自然舍不得走。他弯下腰，亲了亲夏书言头顶，捧起他的脸，说道：“书言，这也是我的家，我能去哪儿？”
　　夏书言视线流转，掠过叶秋城脸上的每个角落，最后为他的双眼驻足。他注视着叶秋城，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这句话听得叶秋城心里发颤。他不知夏书言想到什么，双眼渐渐被哀愁笼罩。
　　“别担心，我就在这儿，”叶秋城蹭过对方的眼角，生怕蹭到湿润的触感，“在你眼前。”
　　夏书言不管不顾，继续说：“今天是我38岁生日……20年了，到现在已经20年了……你在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章还挺甜的！下章周日更哈，周末愉快=3=


第39章 A-2019-小秋哥
　　“书言，你说什么呢？20年前怎么了？”
　　叶秋城以为自己也喝高，听错了，想确认夏书言的意思。可对方抱得越来越紧，力气之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毫无征兆地，他嗅到一股雪松的气味。
　　信息素正难以遏制地从夏书言的后颈溢出。对方呼吸粗重，皮肤炽热，像是要烧着他，将他融化，渗出骨血，直至二人融为一体。
　　在一起四年，叶秋城头一回感受到如此强烈的信息素的气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许久都没有假性发｜情，没有失控，全是夏书言的功劳。
　　体温升高，情绪激动，信息素生理周期，都会引起信息素分泌旺盛。过去夏书言太擅长控制情绪，就连信息素抵达峰值的生理周期，叶秋城也没感觉过任何不适。
　　但此刻的Alpha像一道闪电，落在干涸已久的土地，击中森林，刹那间野火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叶秋城置身其中，无处可逃，口干舌燥，身体顿时起了反应。
　　夏书言却毫无知觉，依旧直视着叶秋城的双眼，嘴里一直喃喃自语，讲述他的求学生涯，讲毕业后义无反顾回到临山，讲这些年和俞复行一起打拼，走到今天的成功……似乎要在一夜之间，倾吐过去20年的漫长人生。
　　叶秋城无比了解的那段人生。
　　他不明白夏书言为何又提起这些，只当对方撒起酒疯来就是絮絮叨叨的。但今天是周四，明天他们都还要工作。纵使现在还不算太晚，若不好好处理，明天早晨爬起来，一定会头疼欲裂，难受得悔不当初。
　　叶秋城推了推夏书言的肩膀，说：“书言，你喝多了。我先去倒点茶，回来再听你慢慢讲，嗯？”
　　夏书言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叶秋城的腕子，说：“你又要走吗？”
　　“我不是告诉你了？这是我的家，我没别处可去。”
　　叶秋城笑得有点无奈。他被夏书言禁锢，手被捏得生疼，却无法挣脱。
　　他只能说：“书言，放开，疼……”
　　夏书言近乎任性地嘟囔道：“不放。放开你就走了。”
　　“书言，我听不明白，你怎么开始说胡话？”
　　“不是胡话。我在告诉你，我这些年过得很好。我不止过得很好，赚了很多钱，还在四年前遇到……”
　　夏书言收住了口，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用视线摩挲眼前的Beta的轮廓，似乎要将这个人每寸肌肤、每段轮廓收进眼中。
　　叶秋城迫不及待想逃开，但他根本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对方眼中泛起水汽，看着水汽后自己的影子折射出不同的形状。
　　那还是他，但不再是他。
　　“书言，谁？四年前……你遇到谁？”
　　夏书言怔怔地答：“你啊，是你……小秋哥……”
　　小秋。
　　小秋哥。
　　两个称谓，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叶秋城终于明白，夏书言话语中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不敢往那个方向猜，但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谁？”他口中蹦出破碎的音节，“书言，告诉我，谁是小秋哥？”
　　“我、我忘了。我感觉像你……”
　　“夏书言，你清醒点！”
　　“小秋哥，别哭，是你吗？你是真的吗？”
　　夏书言松开手，捏住袖子，擦拭叶秋城脸上湿润的痕迹，擦得他皮肤发烫。叶秋城愣了好久，终于清醒过来，逃开夏书言的怀抱。他使劲一挣，不小心碰到茶几，上面的酒杯七零八落碎了一片。
　　尖锐的玻璃碎渣刺破皮肤，刺入细嫩的掌心，痛感如平静的海浪，从肢体末端一点点、一波波涌向心脏，涌向大脑，最终将叶秋城彻底淹没。
　　“小秋哥？”
　　叶秋城连连后退，踉跄地移到墙边，摸了好半天，才摸到顶灯的开关。
　　下一秒，天光锃亮，黑暗的面纱被彻底撕碎，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夏书言追到叶秋城面前，眼眶通红，一道浅显的痕迹顺着面颊划过，消失在下颚的阴影中。
　　“小秋，你的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夏书言探出手，去捞叶秋城的腕子。
　　叶秋城毫不留情地甩开对方，胡乱磨蹭着眼角，蹭了一片狰狞的血印。
　　“我去拿创可贴，你等等。”
　　夏书言前所未有地慌张，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朝卧室的方向迈开脚步。
　　却被叶秋城一把拽住。
　　灼热的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溅开盛放的花。
　　“书言，谁是小秋哥？”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夏书言想走，但走不了。他从不知道叶秋城有这么大的力气，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我再问你一遍，谁……”
　　“我不知道，忘了……”夏书言痛苦地打断他，“我不记得……”
　　“忘了？夏书言你跟我说你忘了？你会忘了一个不肯放走的人，忘了一个想要交代自己过得很好的人？这话你信吗？！”
　　夏书言深吸一口气，盯着对面的人，说：“小秋，先让我给你包扎伤口。”
　　叶秋城低下头，无力闭上双眼。他听到逝去的脚步声，睁开眼，脱掉衣服，蹲下身，反复擦抹地板上的血迹。可血越擦越多，污渍面积越来越大，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清不掉这碍眼的痕迹。
　　夏书言拿着东西走出卧室，看见眼前的景象，连忙跑到叶秋城面前，不由分说拽过他的手，为他处理伤口。
　　他一边包扎，一边讲：“20年前，应该有一个人……”
　　夏书言的语气无比平静。
　　他说，自己18岁那一年经历过很多，但有一部分好像被生生切去，丢进黑洞中。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面对奶奶的病情一步步加重，却没有崩溃；不记得原本特立独行的自己如何交到了朋友。他也不记得为什么在人生最灰暗最忙碌的一年，没有一丁点晦涩的记忆，不记得那年的圣诞节和情人节为何如此开心。他高三刚开始差点退学，却不记得自己如何撑了过去。他甚至不记得，英语成绩怎么在一年之内突飞猛进。
　　人生中许许多多关键又珍贵的记忆，都跟着什么东西走了。
　　就像油画被剥夺了色彩，电影失去光影，最美妙的音乐不成音律，夏书言觉得那还是自己的人生，但不像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那么坚强，也不厉害，不可能自己撑过这一切。我记得昱泉哥烁南哥帮过我，还有好心的叔叔阿姨和老师同学们为我加油鼓劲。但是应该还有一个人，他好像比我大10岁左右，他应该是真的……但我不记得他的样貌，不记得他的说话声音，不记得……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顿时，叶秋城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不是爱，如果不是一心为对方的赤诚，怎么会有人愿意陪在一个人身边，陪他走过风雨。
　　那个人现在恐怕快到知天命之年，早就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眼下是层层叠叠的皱纹，黑发渐渐盖不住白发。如果他爱喝酒的话，或许还有啤酒肚。
　　但他是漫漫长夜后第一颗升起的太阳，长久沉寂后第一声巨响，是雪中滚烫的炭，是创世之光。
　　如果夏书言是一万，是十万，是一亿，“小秋哥”就是那个帮助他成为开头的1的人，是原点。如果没有这个1，后面的一连串0则毫无意义。
　　这一切，根本不是路边遇到的野花能办到的。
　　就算自己上刀山下火海，穿红舞鞋跳到皮开肉绽，用血浇灌给玫瑰，在夏书言心中的位置，也永远比不过他的“小秋哥”，比不上陪他走过无数困苦的人。
　　“书言，我不介意你有过前任，不介意你爱过别人。我只想要句实话，请别再用什么你忘了这类拙劣的借口骗我……”
　　叶秋城从不相信善意的谎言。谎言就是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可现实不一样，无论多不堪，都是唯一确定的答案。
　　不可能再变，不可能再糟了。
　　“我没有骗你。”
　　“夏书言，你平时根本不用备忘录，什么都记得，连我随口提的微不足道的想法都会满足，怎么会不记得……初恋？”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一直在找的人是你，”夏书言像是被抽干了魂，语气中只剩深深的无力，“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我总感觉……20年前我们曾经见过。”
　　“夏书言！20年前我8岁，怎么跟你谈恋爱！怎么爱上你？！而且那时候我天天被周家关在那间大房子里，跟坐牢没有区别，让我去哪儿见你！”
　　“因为你的信息素。你是蜂蜜味儿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有了反应，我感觉就是你……”
　　“你要说什么？脑袋不记得，但是身体记得？夏书言，谁会信这种鬼话？！我是Beta！我的体检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性别Beta，信息素的含量过低，无法分辨气味！”
　　叶秋城彻底被击穿，击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一直以为，过去的四年的感情，是上天为了补偿他不太顺利的人生。每一个甜蜜心动的瞬间，每一句承诺，他都格外珍惜，努力回报，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么好的人。
　　可到头来，每次夏书言深情望着他，看到的都是别人的影子。
　　夏书言信息素的味道，仍旧在空气中弥漫肆虐。就算这样，他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迎合。
　　叶秋城缓缓抬起手，搭上后颈，全身的力气汇聚在指尖，企图挖开皮肤，抠出深埋其中的腺体。如果没有了这东西，对方是不是就不会爱上自己，就能结束现在的痛苦？
　　稍微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染红纱布。
　　夏书言夺过他的手，说：“小秋，别这样……”
　　“别这么叫我！”
　　叶秋城猛地起身，放在兜里的黑色天鹅绒首饰盒不小心跌落在地。二人盯着那东西，不约而同去捡，只是叶秋城最终快了一步，拾回了那枚爱情忠贞永恒的象征。
　　他平静地看着夏书言，说：“我去办公室住两天，那边什么都有。你准备好说实话再来找我。如果不准备，那我们……也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叶秋城等了一夜，最终没等来夏书言的回答。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一别，即是永远的天人相隔。
　　作者有话说：
　　本章如果看得不爽，请不要骂角色哦，可以骂作者。
　　明天不一定有，如果有追更的朋友尽量周二再来。


第40章 C-2019-关于小秋哥的笔记
　　叶秋城将自己和周池清的矛盾，以及夏书言如何帮助他支持他，直到他们分手，全都如实交代给警察。
　　当然他没提起分手时一地鸡毛的细节，最后只用了类似于“无法调和的矛盾”、“二人之间感情问题”之类的字眼。
　　外人不需要知道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夏书言已经不在了，把他心中有个白月光的事情讲给别人听，毫无意义，只会徒增流言蜚语。
　　叶秋城说完，特地给副园长发语音，吩咐对方和安保公司联系，把这两周的监控录像交付警方，全力配合调查。
　　贾雁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她感谢叶秋城的配合，先行告退。
　　病房门打开，叶秋城果然见到门口站着个黑衣男人。此外，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正向内探头。
　　是俞复行和丘雪。
　　几目相对，门外的人讪笑道：“和贾雁聊了那么久，看你挺累的。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叶秋城连忙摇头：“快进来吧。有人跟我说话，我开心还来不及。”
　　二人对视一眼，进了病房。
　　从1999年回来，再看面前二位，叶秋城难免生出某种错位感。
　　毕竟过去的一个月，面前两位成功人士都还是孩子。俞复行是一点就着的炮仗，根本没现在沉稳的劲头。丘雪更不必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学习让人发愁的孩子，如今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做学术研究？
　　人类明明生活在四维之中，却无法操控时间，只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推搡着前行，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世界瞬息万变，物是人非。
　　前一秒还生机勃勃的滚烫的人，后一秒就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何等讽刺。
　　“秋城，你感觉……怎么样？”丘雪的话，打断叶秋城的思绪。
　　这是他们车祸后第一次见面。叶秋城看得出对方强打精神，努力让他轻松一点。他也不想继续哭丧着脸，便冲对方笑笑，以示情况良好。
　　见状，丘雪紧绷的表情也有所缓和。她放下探病的补品，说：“我爸他们今天也从百熙赶过来了。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
　　“丘哥和林哥也来了？”
　　丘雪点点头，说：“他们过来帮帮忙，等办完事儿打算跟你商量商量，看……看书言哥……今后住哪儿，是回百熙……入土为安，还是待在临山。”
　　“小雪。”
　　俞复行叫住丘雪，递给她一张纸巾。
　　短暂的沉默后，俞复行先行开口：“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你，我自己就行。”
　　“别，你也是我朋友，帮忙是应该的。”顿了顿，俞复行继续说，“阿姨……书言的母亲，她今天刚飞回临山。长途飞机累，还有时差，今天让她早点休息。回头再安排你们见面。”
　　“我知道了。”
　　“我们单位的人身意外伤害。书言填的受益人是你。这笔赔偿金这两天就到账。其余的抚恤金、赔偿之类的……得看他遗嘱。到时候律师会跟你联系。”
　　叶秋城呆呆地盯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说：“我记得书言资助过几所百熙的农民工子弟学校。这笔钱，能不能以他的名义捐过去？”
　　“当然，回头钱到账我们替你办。还有……”俞复行认真看着叶秋城，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你们分手了。”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有别人。
　　叶秋城没办法对俞复行和丘雪说出这句话。夏书言在他们心中应该是正直完美的，就让这个形象永远保持下去吧。
　　他思前想后，说：“对，闹了点难以调和的矛盾。”
　　“这样啊。那你的私事，我不多过问了。我就是想说，如果你不想管书言的后事，我可以……”
　　“不，我来，”叶秋城斩钉截铁打断俞复行，“他救了我一命，我欠他太多，于情于理我都该管。”
　　“秋城，别这么说。书言做事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你知道，他这个人很厉害，无论什么难题，总有解决办法。但他的办法有时……不太高明。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出过几次技术问题，他硬是自己扛过去了。还有我们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可能没告诉过你，他家状况不太好。”
　　“我都清楚。”叶秋城心想，我不止清楚，还亲眼见过。
　　“那你可能听说过，那时候书言为了赚钱，去……打黑拳了。”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问：“你也知道？”
　　他不放心，看了一眼丘雪。丘雪满脸震惊，对此显然一无所知。
　　“那时候只有我知道……”俞复行陷入沉思，“应该只有我。我第一次发现是高二的时候。当时我劝他别去，他不听，我接受不了，我们关系就闹僵了。中间他停了一阵，后来刚上高三那会儿，奶奶病重，他又‘重操旧业’。”
　　叶秋城意识到，这不刚好是自己在1999年的亲身经历吗？
　　他轻声问：“高三书言打黑拳那次，他告诉你了？”
　　俞复行摇头，指着眼眶周围，说：“他开始逃晚自习，脸上挂彩，和高二的时候一样。一看就知道。当时我们关系不好，不知道怎么劝他。”
　　“后来怎么解决的？他收手了吗？还是……出了意外，书言被迫才……”
　　叶秋城太害怕自己的行为让当时的情况雪上加霜，让夏书言陷入更窘迫的困境。
　　俞复行答道：“停了。某一天突他然想通了似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全不干了，按时上学，从不逃课，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还乐于助人，简直是三好模范生。”
　　叶秋城松了口气。他虽然没帮到夏书言，至少也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略带好奇地问：“之后呢？你跟书言自动和好了？”
　　俞复行沉思许久，像是在记忆中搜肠刮肚，最后也没找到答案：“20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清啊……你记得吗？”
　　叶秋城讪笑道：“我连两周前的事都不记得，更别提20年前了。”
　　俞复行长叹一口气，看看旁边的丘雪，看着叶秋城，又看看墙上的钟。
　　原来时间已经不早。丘雪又和叶秋城聊了两句，二人便先行离开。
　　叶秋城独自坐在病床上，看窗外太阳西斜，橙色和粉色在天边暧昧地交织，狂风一阵又一阵过境。近来的临山异常闷热。据说这两天要下大雨，那之后，夏天远去，就是真的秋天了。
　　向来喜欢临山秋日的叶秋城，似乎没有预料之中兴奋。
　　翌日，叶秋城顺利出院。
　　他以为只有夏书言的助理会过来，没想到一辆保姆车停在住院部门口，里面浩浩荡荡下来不少人，有俞复行，有他的太太许空和女儿俞恩，还有夏书言的母亲，也在车上。
　　“恩恩说两天没见小秋老师，特别想你，想让你看看这两天自己在家做的小机器人。老太太刚好也想见你，就都带来了。”俞复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样，回家，直接去吃饭，还是先回公司拿东西？”
　　“我先去收拾他的东西吧。”
　　“成，”俞复行示意保镖将包放在后备箱，然后请他们上车，“今天没人打扰你，想待多久都成。”
　　二人还未同居时，下班后叶秋城经常去思创找夏书言，一起吃顿晚饭，然后商量晚上住谁家。因此他对夏书言的办公室很熟。每个东西在什么位置，他根本不用费力就能找到。
　　而如今俞复行已经为他开了门，他却不敢在别人注视的目光中走进去。
　　见叶秋城犹豫不前，旁人纷纷离开。原本热闹得好似工作日的走廊，重新恢复冷清。
　　不知凝固了多久，叶秋城终于抬起手，像原来那样叩了三声门，说一句“书言，我进来了”，然后进入曾经专属于夏书言的空间。
　　第一次进夏书言的办公室时，叶秋城记得很清楚，桌上摆着一架儿童用的小地球仪，还有一架牛顿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个人装饰。
　　这些年他送了夏书言不少小玩意儿，把空荡的桌面渐渐填满。
　　叶秋城没有料到，如今却要将这张亲自填满的桌子一点点清空。
　　在显示器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是他买的乐高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秋天，在望秋山脚下拍的。
　　临山，顾名思义，毗邻峻山。而这座山，就是城外的著名景点，望秋山。
　　一年四季，临山的秋季最美，望秋山是整座城最适合赏秋的地方。叶秋城的母亲正是因为热爱这座城市的秋季，才给孩子取名为“秋城”。
　　所以，叶秋城一直觉得，望秋山对自己有特别的意义。
　　当时他和夏书言刚正式交往，适逢十一假期，两个人都有空，他便提议一起去望秋山看看。起初夏书言没有拒绝，但到了山脚下，还没进入口，夏书言突然说自己心里难受，不想往上爬，最后他们只能在山脚下拍了张游客照，吃了碗附近有名的板面，就回家了。
　　之后几年，他们再也没进入望秋山地界。
　　一使劲，叶秋城居然把相框的一端捏断了。他连忙拾起桌上的积木，重新拼合，正要放回原位，发现下面竟然还藏着本厚厚的笔记本。
　　是夏书言平日里带在身上的笔记本。
　　叶秋城起初好奇他为什么不用手机备忘录，他答，手机会坏，备忘录备份不得当会丢，但纸和笔更可靠些。
　　叶秋城权当那是夏书言的日记。他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所以一直没看里面的内容。
　　他本想让这本秘密陪夏书言一起走，可往箱子里放的时候，本皮翘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字——
　　秋。
　　叶秋城好奇地打开看，发现这确实是本日记。
　　一本关于自己的日记。
　　叶秋城每个愿望、每次要求，关于他的点点滴滴，都明明白白列在上面，甚至精确到日期和分钟。他一条条往下翻，从遇到的第一天，直至2019年8月29日，上面记了他满满四年的喜好。
　　最后的记录，是给夏书言庆生那天12道菜的用料，末尾还写着“小秋一直在吃，应该很喜欢，做给他”。
　　一滴泪直直下落，跌在纸面上，晕开了钢笔的墨迹。
　　叶秋城知道这东西不能擦，越擦污渍的范围就越广。他赶忙找到房间的换气口，举着本子冲那个方向吹。
　　轻薄的纸张一页页下垂散开，他这才发现，本子的最后一页纸也写着字。
　　和前面整齐的字迹不同，这一页特别凌乱，字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更像是在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写下的梦呓。
　　花了好大的工夫，叶秋城才辨认出上面的字——
　　酸菜鱼（不能带刺）。
　　牛肉蒸饺。
　　红烧小狮子头（能一口吞的）。
　　吃饭很大口。
　　有点怪。
　　有点烦。
　　爱哭鬼。
　　好看。
　　特别好看。
　　……
　　这次，别再忘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多少读者朋友在看本文，不过2019线预计本周就结束啦，下一章在周四。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拜托海星评论收藏来一点，你的支持对我很重要，拜托啦！=3=


第41章 C-2019-混乱
　　看到这几行字，叶秋城的脑袋顿时炸开了。
　　这些菜确实都是他爱吃的，夏书言也专门给他做过，但对方从没说过自己“烦”、“怪”。好看什么的，叶秋城更没感觉。
　　夏书言专门辟出一页记录这些细节，除了“小秋哥”，想必没有第二个人。
　　但这个笔记本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夏书言对自己的提醒。他没必要在这上面说谎，更没必要写两三个漂亮的文字来粉饰太平。
　　而且夏书言的急性有多好，叶秋城早就领教过了。
　　而记忆力如此强大的夏书言，专门把那个人的特质和细碎的过往写在本子上，还特地提醒自己，不能再忘记他。
　　难不成，他真的不记得“小秋哥”到底是谁？
　　只能靠着记忆碎片，拼凑出模糊的形象？
　　……
　　叶秋城不敢继续再想。
　　忽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吵闹声，打破办公室内的死寂。
　　叶秋城赶忙收起笔记本，拉开门，只见俞复行和保镖拦着一位正准备往屋里冲的花甲之年的老人。
　　老人指着另外一个人，貌似是思创的特聘律师丁珑，语气特冲，反复念叨“我儿子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还有什么“孩子都没了也不给老子留个念想，你们还是不是人”之类的话。
　　听这人的用词，再看看夏书言母亲脸上嫌恶的神色，难不成……
　　叶秋城问老人：“您是书言的父亲？”
　　那人指着叶秋城的鼻子，说：“对，我就是他老子，你谁啊？！”
　　果然，面前的人就是夏书言的父亲，夏文涵。
　　夏文涵也属于夏书言从不提及的部分。但与提及高中时期的表情不同，每次念及这个名字，夏书言脸上的烦躁十分明显。
　　这也搞得叶秋城先入为主，对夏文涵没有好印象。
　　不过纵使印象再糟，这人也是夏书言的父亲，他想保持最基本的社交礼节。
　　叶秋城伸出手，说：“我是他对象，叶秋城。您好，很高兴认识你。”
　　见状，俞复行松开手，跟夏文涵简单介绍了叶秋城，以及他在夏书言办公室的目的。
　　怎料夏文涵突然抬起胳膊，冲着叶秋城就是一拳！
　　叶秋城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毫不含糊，冲着夏文涵腿弯来了脚斜踢，直接给人踹倒，跪在地上！
　　在场没有人料到这一出，都愣住了。还是保镖反应快，再次牵制住找事儿的人。
　　那人还不死心，指着叶秋城鼻子骂骂咧咧的，说他是个婊子，就是看上了夏书言的钱，破坏父子感情，不让夏书言跟他联系，以至于没能见到亲儿子最后一面。
　　叶秋城被捶得耳朵嗡嗡作响，本来就心烦意乱，现在正好有个往枪口上撞的。
　　他也不顾别人的眼光，拎起对方的领子，咬牙切齿道：“告诉你，我和书言在一起四年，他从来没提过你。一次都没有。”
　　“呸！你这个小三的狗杂种，我看你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三？
　　这个词叶秋城太熟，听得耳朵生茧。会这么说他的，只有周池清一个人。
　　他确实不赞同自己母亲当年的作为，甚至觉得周家母子也是周重阳风流韵事的牺牲品。可他能做的都做了，能让的都让了，最后更是没要周重阳一分钱，自认不亏欠周家母子分毫。
　　难道周池清还有别的打算？
　　叶秋城没好气地问：“你跟周池清什么关系？”
　　果然，飞扬跋扈的人安静了许多，低下头。
　　“他怎么找到你的？他找你来对付我？我给了他上千万，他还不解气？”
　　“书言是我儿子，我想再见我儿一面。我儿没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你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屁玩意儿……”
　　叶秋城看着对方满头白发，有一瞬，感觉自己是否做得太过。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令人难过的。
　　尤其黑发人还是夏书言。
　　算了，现在不是怜悯夏文涵的时候。就算怜悯，也轮不到自己。
　　叶秋城泄了气，无精打采地戳在原地，话里行间只剩无奈：“你以为我不想？我也没见他最后一面。”
　　“你他妈的跟他在一辆车上！你们一起遇到的车祸！你说，他是不是为了救你这个狗杂种才……”
　　“把嘴放干净一点！”叶秋城正准备还嘴，方才一直沉默的夏书言的母亲庄兰敏忽然开口，“书言从小到大，你管过他吗？你真的在乎他？还是把他当提款机，觉得你老了他就会毫无怨言给你撒钱？”
　　“没你的事儿，闭嘴！”
　　“怎么没我的事？我没能养大书言、现在没能陪在他身边，已经够难受了。知道有小秋在，我还能更放心点。他们对彼此一心一意，书言也说小秋是他一直在找的人，想要跟他过一辈子。你呢？你干过什么？！”
　　“你……”夏文涵面红耳赤，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几年我他买生日礼物，请他吃饭，我是什么都没做吗？我只想看看儿子……”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三十年多前我们娘俩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呢？天天除了赌，还知道什么？！”
　　一时间，无人开口。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庄兰敏说了句抱歉，尖锐的眼神中徒增伤感。
　　夏文涵看着她，说：“我年纪大了，需要有个人照应。儿子不就在身边吗……现在也……他给我留下念想了吗？他那么多房子那么多钱，总给他爹留了点东西吧？”
　　“我是夏书言遗嘱的执行人，”丁律师说，“而他的遗嘱里，很抱歉，并没有提及您的名字。”
　　夏书言国外的房产全部划归在庄兰敏的名下。存款中分出五百万，其中一半赠予俞复行的女儿俞恩，作为她将来的教育基金；另外一半赠予丘雪，愿她在科学的海洋中不畏险阻，一往无前。剩下所有的个人资产，包括但不仅限于临山和百熙的房产、公司的期权和专利、投资和个人存款，全部归叶秋城所有。
　　夏文涵难以置信地看着一纸文书，又疯了似的，拽住叶秋城不撒手。
　　这回，周围的人没有再给他可乘之机，几个人一起扣住他，打算将他送走。
　　叶秋城说：“我也送他一程，顺便跟他背后的人打个招呼。”
　　叶秋城明白，现在不是跟周池清计较的时候。
　　他要考虑夏书言的身后事，考虑幼儿园的境况，想必之后还有更多事情等着他，现在只是开始。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连把馊掉的带着异物的饭扔掉的勇气都没有。他有事业，有生活，有底气站在那个人面前。
　　他得跟周池清谈清楚。
　　思创的总裁办公室在19楼，众人花了几十秒，抵达地下停车场。
　　叶秋城一眼就看到一辆无比显眼的红色敞篷法拉利。他抛下后面的人，独自快步向前。而周池清似乎毫不意外，心情很好似的，摘掉墨镜，冲他吹口哨。
　　“小弟，我们的员工还劳烦您大驾亲自送下来，有失远迎。”
　　叶秋城站在驾驶座的车门旁，冷眼看着周池清，说：“钱我都给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哎呀，我家员工可是你小老公的亲爹。本人是个好老板，怎么能不帮忙？”
　　“告诉你，周池清，有什么花招你尽管来，我不怕你！”
　　周池清听罢，放声大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小老公已经没了哦，谁给你撑腰啊？”
　　一听，叶秋城愤怒地举起手。可还没来得及落下，他的动作就被身后的人打断。
　　俞复行、保镖和丁律师一起架着夏文涵，把他丢上车。周池清看看几人，按下引擎启动按钮，然后将视线转回叶秋城。
　　“对了，亲爱的弟弟，放心，后天我一定不会缺席。”
　　随后，他扬长而去，徒留一脸茫然的叶秋城。
　　过了许久，叶秋城才想起问旁边的人：“后天怎么了？”
　　俞复行叹气，拽他到一边，说：“之前担心你的身体，没敢跟你说。书言的遗体告别安排在9月17号，就是后天。百熙那边有种说法，要是人过了头七还没办事，不太吉利，所以日子有点赶。别介意。”
　　叶秋城点点头。俞复行已经帮了太多，他无以铭谢，又怎么会在意。
　　“讣告啊旅馆啊这些，还有明天办事儿的那边去警局接书言，我都安排好了。”
　　“嗯……”叶秋城抽了抽气，“谢谢你……”
　　“没事儿，”俞复行拍了拍他的肩，“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你伤还没好利索，尤其是手，注意点，扭伤可难恢复了。”
　　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这两天好好休息。”
　　“后面一句。”
　　叶秋城屏息凝神，等待对方的回答。
　　“扭伤？医生没告诉你吗？你的手腕在车祸中扭伤了，不过不是特严重，你别担心……”
　　“不是骨折？”叶秋城打断他，“我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不是骨折吗？”
　　俞复行摇摇头，探出手，盖在叶秋城额头上：“我看了你的X光片，骨头完全正常。谁说你骨折？”
　　是你啊！
　　但就在叶秋城要喊出声的时候，那股奇怪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他的喉咙。
　　叶秋城踉跄退后，捂住嘴，反复在心中默念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那种被拖入地狱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他仔细看着自己打着绷带的左臂，和原本记忆中的包扎方式很像，只是稍微细了一点。自从回到2019年的临山，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别处，被太多事情牵着走，根本没注意自己的伤有何变化。
　　他试着按了按绷带的位置，是软的，是充满弹性的人类肌肤的触感。
　　抬起手，碰到额头，叶秋城只摸到一片平滑的皮肤。
　　不疼，不痒，那道车祸留下的伤疤，已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是HE哦=3= 明天大概率还有，不过建议大家周六老时间来比较保险一点！=3=


第42章 C-2019-葬礼之前
　　先前叶秋城一直担心，自己在1999年的经历和举动会影响2019年的世界，会让原本糟糕的境况雪上加霜。
　　如今看来，现实确实产生了微妙的差别，但与他想象中的方向有所不同。
　　他想确认更多车祸的细节，和之前的记忆比较，看有何出入。
　　但是，他不能再问俞复行了。
　　夏书言是自己的曾经的爱人，也是俞复行几十年的朋友。再问一遍，无异于往对方伤口上撒盐。
　　不过，额头上的疤痕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消失，骨折更不会自动转化为扭伤。如此强烈的变化，是否和时空穿越这个过程本身有关？
　　可是，单凭想象，叶秋城想不到答案。
　　如果能再去一次1999年，说不定能知道更多细节……
　　再去一次1999年？
　　开玩笑吧。叶秋城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他在1999年的百熙活得下去，但说实话，如果没有八方善人们的接济，没有被施舍来的工作，他简直寸步难行，生活质量更是没法跟2019年相比。
　　而且他还有幼儿园，有数十位优秀的老师，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朋友，这些人他不能辜负，不能说走就走。
　　可是……
　　他明明提醒自己，一定要忘记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在百熙那一个月的记忆却在他脑海中攻城略地，愈发鲜活。
　　叶秋城竟一时无法作出抉择。
　　他痛苦地闭上眼，蹲下身，右手下意识搭上后颈。旁人见他神色不对，迅速搀扶他起身，凑到他面前悉心询问，身体哪个部位抱恙。
　　得到“没事儿”的回答后，俞复行才稍微放心些：“秋城，我送你回家，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儿要办。医生说你车祸后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要多加注意，需要的话我找个人陪你。”
　　“我、我想去幼儿园。我现在住办公室，还能看看这两天的工作日志。”
　　“先别想工作了，”俞复行说，“小朋友们确实都想你，但你要相信老师，相信员工，相信你自己选择的人，相信他们会做好一切。那不仅是你的工作，也是他们的工作。”
　　叶秋城总算睁开眼，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明白，在管理公司这方面，俞复行经验丰富多了。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放回肚子里。
　　“复行，谢谢你。我保证，一会儿回办公室后好好休息。”
　　“哎，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咱还得跑书言的事儿。”
　　叶秋城看了眼手机。此刻，距离夏书言的遗体告别仪式，还有40个小时。
　　次日一早，叶秋城先发送了一封邮件，向幼儿园全体员工说明情况。之后，他便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虽说俞复行帮了很大的忙，但遗体告别仪式的许多细节，还等着叶秋城敲定。他要和丧葬公司商议当天的具体流程，定寿衣，定骨灰盒，还要定夏书言之后的去向。他第一次操持葬礼，完全没经验，头晕脑胀，挑花了眼。丧葬公司跟他推销骨灰盒和墓地的套餐，还开车载他去陵园看了看，说有优惠，还省心省力。所有的提议，叶秋城都婉拒了。
　　最后他选了个简单的木盒，寿衣是夏书言最爱的西装。至于办完事儿后，他打算先接夏书言回家。他不信丧葬公司提出的各种风水吉凶，也不想夏书言待在昏暗冰冷的殡仪馆。他想慢慢选，慢慢找，找一个四季如春阳光普照的地方，让夏书言终年都能看到太阳。
　　细节商议完，丧葬公司取走准备好的东西，叶秋城匆匆吃了口午饭，便向下一个目的地跑。
　　夏书言还在医院的太平间躺着。
　　他得把人领回家。
　　尽管经历过至亲的离世，但这是叶秋城第一次来到太平间。
　　这地方坐落于医院的角落里，独门独栋，毫不显眼，墙是洗旧的白，里面却又大又空，脚步踩上去有回声。他随着工作人员一直往里走，快到尽头时，终于停下脚步。
　　那里有个人，是来给他做过笔录的交警支队事故处理调查科科长，贾雁。
　　“您怎么在这儿？”叶秋城上前问询，“我已经拿到警局的死亡证明了。”
　　“明天我去不了。上午有个很重要的碰头会，下午还约了周池清做笔录。”
　　叶秋城狐疑地看着她。
　　“对，他跟你有关，而且车祸前几个钟头有你们的通话记录。”
　　叶秋城翻出手机，拉到9月11日的通话记录。确实，有两条属于周池清。
　　当然，他对此完全没印象。
　　“书言是我朋友，”贾雁的视线自然而然投向某个银色的格子，“我想看他最后一眼。而且复行拜托我陪陪你。这种时候，有个熟人在，能放心点。”
　　叶秋城先前就有些好奇：“你和书言还有复行，怎么认识的？”
　　贾雁没说话，拿出张泛黄的相片，递给他。
　　照片上有夏书言，有俞复行，这俩人穿得人模狗样，精神抖擞，还精心做了发型。除此之外，上面的人叶秋城能认出一大半，只有几位看着陌生，其中就包括面前的贾雁。
　　叶秋城问：“高中同学？”
　　贾雁答：“对，关系最好的。这是我们高考后回学校拿成绩时拍的。”
　　我没在四班见过你。叶秋城差点说漏嘴。意识到这里不是1999年的百熙后，他连忙改口：“之前没见过你。”
　　“后来各走各路，大家都忙，一年能聚一两次就不错了。”
　　叶秋城点点头，目光回到照片上。
　　夏书言是个子最高最显眼的一个，站在人群最右侧，脸向右偏，嘴角笑得如弯月。他左手搭着俞复行的肩膀，右手也是振翅欲飞的姿势，像搂着谁一样。
　　但他右边是一片空白，空得不太自然。也不知他在空白中看到什么景色，会如此开心。
　　“恐怕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走的是书言。”贾雁不禁红了眼眶。她看了会儿照片，抬头看看叶秋城，又看向医院的工作人员，说了句“对不起，耽误时间了”。
　　工作人员表示不用在意，随后拉开一个四四方方的银色格子，向叶秋城确认，这是不是夏书言。
　　叶秋城匆匆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脑袋。
　　待了片刻，他才敢摆正视线，仔细端详从格子里掏出的人。
　　之前叶秋城还能自欺欺人，还能拥抱着残存的希望，假装夏书言只是出了趟远门，或者自己经历了一场漫长真实的噩梦。
　　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到夏书言之前，他没法打心眼里认定别人告诉他的事实。
　　可这一刻，尘埃落定，他魂牵梦萦却不知如何面对的人，正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冰冷狭窄的铁板上。
　　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刷子般的睫毛盖住下眼睑，面色平和，无恼无忧，沉稳安宁，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沐浴在晨光中，微笑着说，小秋，早安。
　　所以叶秋城下意识开口，叫了声：“书言？”
　　声波在空气中回荡，撞向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接收，无人回应。
　　“夏书言？”
　　他又叫了一遍。
　　“书言，你醒醒……”
　　夏书言依旧安静无声。
　　他皮肤紧绷，无比苍白，像蜡像一般。从侧面看，叶秋城能看到他脑后狰狞的伤痕，看得到可脖子之下布满了各种痕迹，尤其是那双好看的手，竟然姿态诡异，弯曲变形，摊放在身体两侧。
　　“书言的手怎么了？如果撞到后面，手怎么会……”
　　按照穿越前俞复行对车祸具体情况的描述，当时夏书言后背撞在护栏上，颈部断裂，头骨后侧挤压变形，当场毙命。而尸身的状况，也印证了这一点。除了背面，夏书言身上别无其它损伤，双臂更是完好无损。如果这样的话，手怎么会呈现如此扭曲的姿态？
　　贾雁看着他，一言不发。
　　叶秋城偏过头，目眦尽裂，直视沉默的贾雁。
　　过了好半天，对方才缓缓开口：“当时救援人员必须想办法分开你们，才能救你。”
　　“那他……当时……”叶秋城看着自己的手，耳边嗡嗡直响，讲不出完整的句子，“很疼吧……”
　　贾雁走到他身边，反复捋顺他的后背，用无比轻柔的声音说：“那个过程很快，就像突然睡着一样。当时他已经没感觉了。”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
　　“秋城，我可以叫你秋城吗？”
　　叶秋城默许了。
　　“人会说慌，会掩盖真心，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尸体更不会。我只相信证据，而我看到但证据是……”
　　“我知道……”叶秋城打断贾雁，“我全……全都知道……”
　　愧疚，悔意，困惑……所有的情绪，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叶秋城盯着夏书言，拽起白布的一角，缓缓向上拉，盖住碎裂的手，盖住解剖的痕迹，盖住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喉结，盖住那双栖息着海洋与星辰的眼睛。
　　待最后一缕黑发被白布覆盖，医院的工作人员示意叶秋城在文件上签字。签好字，便有人替他将夏书言推走了。
　　据说太平间是极阴之地，不宜久留。
　　接走夏书言后，叶秋城从阴仄的边缘走到太阳下。一旁的贾雁拍拍他的肩，将珍藏的相片递给他，自己先行一步。
　　叶秋城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18岁的夏书言，看了好久，才打算收起照片。
　　可是，右侧裤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照片，塞不进去。
　　他探出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出一张粉色的纸条。
　　视线接触到这东西的瞬间，叶秋城愣住了。
　　这是他去百熙海洋公园时写的许愿笺，是他在摩天轮抵达顶点的那一刻，写下的心愿。
　　他还记得海盗船，记得那天中午的糖拌西红柿，记得少年夏书言皮肤的触感，记得与成年夏书言略微不同的茂盛的森林的气息。
　　不久之前，夏书言明明就在自己身边。
　　如果自己不任性用药，那天没有突然假性发情，就可以将许愿笺塞到许愿箱里。
　　又或者和少年夏书言争吵时能稍微理智些，坚决留下，是不是之后还有机会去海洋公园，许下未完成的愿望。
　　这样一来，自己的愿望是否就有机会实现？
　　叶秋城双手颤抖着展开纸条。
　　纸条背面，依旧印着对全天下情侣最美好的祝福。纸条正面，是他的字迹，是他当时下意识的、心底最深的愿望——
　　“本人，叶秋城，希望夏书言活到99岁，毫无遗憾地和世界告别。”
　　叶秋城呼吸变得急促，双眼酸涩，视线又开始模糊。他差点忘了，自己下意识记录的愿望，也是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走到了死胡同，但前方厚重的迷雾，似乎掩盖了另一种可能。
　　既然穿越时空能减轻他的伤势，抹去疤痕，甚至改变了穿越前车祸的情况，那有没有可能……
　　让已经离世的人复活？
　　不不不，这简直太离谱了。
　　人死而复生，是与时间作对，与上天为敌，是与真理完全背道而驰的谬论。
　　况且，叶秋城对时空穿越的原理和机制一无所知，穿越给人带来的影响、穿越后的状况是否一如从前，更是巨大的问号。
　　虽然这一次的影响尚且算好的，但下一次会不会变糟，会不会彻底毁了夏书言、毁了自己的人生？
　　到底要接受现实，拥抱新的生活，还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赌上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答案，明明一直就在眼前。
　　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天之后，夏书言将会住进一个小盒子里，直至永远。
　　可他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
　　他顶天立地，身强体壮，有很多人爱，也会爱人，会和爱人白头偕老。
　　夏书言值得这一切。
　　不管陪他是不是自己，叶秋城想，无论18岁还是38岁的夏书言，都值得这一切。
　　他想再次见到夏书言，会发怒的会笑的，会抓住他的手的，生机勃勃的夏书言。
　　而不是盛着骨灰的盒子。
　　“对不起，书言。”叶秋城对着空气轻声说，“我还不能亲手送你上路。”
　　既然自己打破了人类对时空的认知，为何不做得更彻底一点？
　　异想天开也好，不自量力也罢，叶秋城想再次穿越，不计一切代价，回到1999年，再见夏书言一次。
　　他曾两次游走于时空之中，对当时的感觉仍记忆犹新。想要复制，并非全无可能。
　　无论结果如何，风险几多，至少值得一试。
　　“书言，我要把你带回来。”叶秋城攥紧手中的纸条，眼神坚定，“不管用十年还是二十年，等我再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不晓得大家是不是不太爱看2019线，和1999线比，确实会虐很多啦。不过这段2019线先告一段落，下一章就是1999线啦=3= 周日先休息一下，下周见！


第43章 B-1999-今生
　　1999年，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有人觉得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有人深信不疑，甚至拿出NASA的文章，说某地外小行星将在1999年最后一天撞击地球。届时，磁极颠倒，海洋淹没陆地，地球上所有生命将毁于一旦。
　　新的世界，将在新的千禧之年降临。
　　不管外面如何，这一年，百熙的冬天确实挺邪乎。这座城市以往在十一月、甚至元旦前后，才会迎来第一场雪。而今年不同，刚进入十月，硕大的雪花便落了一整夜，这情况据说百年不遇，也确实有了点世界末日的感觉。
　　初雪那一夜，夏书言穿着单衣和板鞋，急匆匆跑出家门。他跑到车站，跑到公园，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没过多久，就在纷飞的雪花中迷失了方向。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地心急火燎，发觉自己忘记了出门的理由，甚至忘记刚过去的几个钟头究竟发生过什么。
　　想破头，夏书言也没想到答案。他像个傻子一样，衣服湿透，鞋也湿透，整个人被冻到快失去知觉，才肯挪动步伐，离开空无一人的公园。
　　第二天，夏书言拜托丘昱泉带自己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确实开始二次分化，而且属于易感人群，对Omega信息素十分敏感，用药也要特别注意。丘昱泉听说后还夸他，说他感觉挺灵敏，早早发现，省了后面很多麻烦。
　　夏书言当时随便扯了个慌，说自己不舒服，感觉奇怪。
　　可他没有，他觉得身体一如往常，是某个人提醒他，他或许已经二次分化，但那个人究竟是谁，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答案。
　　又过两天，十月的月考分数下来了。不出意外，夏书言成绩下滑得厉害。虽然他还保持在年级前50名，但相较过去，这次真的分数简直惨不忍睹，向来稳定的数学，甚至考出高三以来的最低谷。
　　可老师没找他谈话，隔壁两位大哥也没训斥他。周围人如此小心翼翼，像对待瓷器一样对待他。
　　他终于意识到，继续现在的生活轨迹，无异于自暴自弃。自己一厢情愿的行为是错的，是不自量力。专心学习，考出好成绩，也许是目前最正确的出路，也是旁人对他的期望。
　　后来夏书言在拳馆闹了点意外，和人打了一架，实在没辙，陈耀明暂时放他一马，一时半会也不敢让他继续打拳。虽然他挂了彩，还被丘昱泉训了一顿，可他清楚，那个他想不起来的人，会为此高兴的。把外面的事情都解决好，他便主动跟大人交代，自己知道了奶奶的病情，也知道大家都在帮他。他保证会调整心态，好好学习，把成绩搞上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夏书越结束了第一个化疗疗程，一个多月的住院生涯也告一段落。
　　奶奶回来了，夏书言当然很高兴。家又有了家的样子，而不是容纳一个人的房间。
　　他又开始早睡早起，在家吃早餐。奶奶依旧习惯早餐时看新闻，还有新闻之后的天气预报。百熙是B打头，出现得很靠前，一般听完当地天气，奶奶就换到国际频道，让夏书言听英语新闻，当练习听力。
　　可这些日子，播完百熙的天气，夏书言也不让换台，继续往后看，轮到临山后，他才默默换到国际频道，低下头，就着英语新闻吃完剩下的饭。
　　几天下来，奶奶问他，怎么对临山开始感兴趣。但夏书言也不知道，过了好几天，才拼出个答案——
　　以后想去临山上大学。
　　那之后，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夏书言乱七八糟的生活，也逐渐回归了原本的模样。他每天吃饭，睡觉，做题，跑步，周末抽出几个小时，为丘雪辅导功课。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给夏书言找茬的“那些人”没再出现。
　　肚子大了好久的阿花也顺利临盆。她生了四只宝宝，其中一只不幸夭折，两只被邻居收养。还有只黑不溜秋的煤球，似乎和夏书言有眼缘，一出生就黏着夏书言，夏书言也擅自给他起名为小黑。这次奶奶没反对，允许他留下小黑，于是夏书言也是有猫的人了。
　　平日里上课时奶奶有人照料，每隔两天还有护工到家里来帮她洗澡收拾。课间休息时，贾罗霖会找他聊天。他最近发现，贾罗霖和俞复行关系变得不错，他不知道这俩人何时成了朋友。不过，夏书言一靠近，俞复行就默默走了，妹子拦也拦不住。他也无法跟对方解释，自己不再逃课打拳，现在像同学们一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这样的生活很好。
　　生活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夏书言明白，世界待他足够恩惠，他不该有任何怨言。
　　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下意识寻找一个人，寻找视线中空缺的角落。有时他动作太明显，别人问他，他却说不出所以然。
　　久而久之，那东西成了鬼魂，看不见，摸不到，缠绕心头，挥散不去。
　　十月底的一个周日，贾罗霖的父母请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去海洋公园玩。但刚走到门口，夏书言突然觉得心里难受，空落落的，尤其是远处高耸的摩天轮，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不想扫兴，硬是跟着进去了，结果从海盗船下来，一不留神，吐了个昏天黑地。别人在外面玩，他自己在医务室躺着。值班医生叫任秋浓，他看着特别眼熟，但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们本来和贾罗琳的家长商量好，晚上看完烟火表演，大家一起坐公交车回家。但夏书言的情况谁都不放心，天刚擦黑，贾家爸爸便特地开车来接他们，逐一送回家。
　　因为这事儿，夏书言心里挺过意不去。他找了个没考试的晚上，请同学到家里吃个饭，亲自下厨。这次俞复行倒是赏光，跟着一起来了。
　　夏书言手艺不错，大家吃得开心。待他忙完上桌，只剩一个空位，在俞复行身旁。
　　俞复行见状，说吃饱了，先去一边待着。夏书言拽住他，推给他一碗汤，自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俞复行忽然问他：“酸菜鱼里怎么没刺，找了半天没找到。”
　　夏书言想起来，俞复行最爱的是鱼刺，自己也是。可买鱼时，他千叮咛万嘱咐，叫老板剃掉大骨，剁碎细刺，一定要吃不出来才行。现在想起来，他根本想不到当初这么做的缘由。
　　他望着南方，怔了很久，说道：“万一划破嘴，就不好了。”
　　转眼间，金秋十月悄悄逝去，1999年倒数第二个月已然来临。
　　十一月的百熙天气不好，几乎见不到太阳，连枝头的枯叶都落光了，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萧瑟。
　　可天气再糟，生活也要继续。
　　本着劳逸结合的原则，11月的月考推后了一天，放在8号和9号，刚好是周一周二，7号周日，照常休息。
　　原本担心连轴转的学生们如释重负，欢呼雀跃，连周一的考试氛围也变得轻松不少。
　　按照高考的安排，8号考语文和数学，9号上午考理综，下午两点是最后一科，英语。
　　英语夏书言的弱项，几乎全校皆知。过去的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巩固强项，英语没下太大工夫。如今大敌压境，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不设目标，也不抱期望，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欣然接受。
　　9号上午的考试结束后，夏书言打算先回家收拾下午考试用的东西，再去花店吃饭。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赏脸，今天的天气也特别好。藏匿许久的太阳终于探出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夏书言不禁放慢脚步，平日不到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近十分钟。他采了两朵发蔫的野花，打算插进花瓶里，不知道还能盛开多久。
　　走到单元门口，夏书言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磁铁的北极吸引南极那样，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他忽然后悔刚才花了十分钟，急忙跑进单元楼，那股熟悉的蜂蜜味儿愈发明显，从鼻腔进入身体，震颤着他的神经。
　　或许是Beta的缘故，这个人信息素的味道不浓，不像Omega的信息素，有时会刺激得他头疼。
　　Beta？
　　等等，夏书言不明白，到底谁给的自信，让他断定这个人就是Beta？
　　可他很确定，这人一定是Beta。
　　夏书言三步并作两步，几乎一瞬之间，就来到一楼和二楼拐角处的平台。
　　他看到家门口团坐着一个人，蜂蜜味的人。
　　那个人很单薄，穿得也是不符季节的单薄，双手抱膝，头埋进膝盖之间，蜷成一团，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累，即便穿着大衣，也遮不住身体的颤抖。
　　丘昱泉和林烁南提醒过他，遇到陌生人，务必万分谨慎。没人知道去店里找事儿的到底是谁，如果他被单独截住，就太糟了。
　　夏书言打算找丘林二人来。
　　可他言刚转过身，脑海里某个阀门忽然被打开，无数碎片顺着时间长河倾泻而下，涌入他的脑海。学校，店铺，家……所有记忆中空白的不连贯的片段，都被这个人的痕迹填满。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忘了。
　　坐在那里的人，可是叶秋城啊。
　　只有叶秋城，只有这个人知晓自己全部的秘密，知道自己偷偷跑去打工，知道那张已经不复存在的退学申请。
　　是这个人，在自己站在悬崖边缘时，不厌其烦地伸出了手。
　　心脏挣脱缠绕的鬼魂，挣开枷锁，无比激烈地跳动着，跳得发疼，堵住了喉咙，堵住呼吸，也堵住了他的声音。他不知道久别重逢的对话该如何开头，或者说一个月对于漫漫人生来说并不久，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认识的时间更长了。
　　他知道自己该往前走，给叶秋城披上一件衣服，或者戴上围巾。可他的脚底涂满浆糊，动弹不得，就像叶秋城离开的那天，他等了太久才出门。
　　结果就把叶秋城弄丢了。
　　当时夏书言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混帐话，把叶秋城气哭气跑，对方这一走，肯定就是一辈子。
　　他怎么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这一切实在太虚幻，太像一场无边无际的梦。他甚至开始害怕，伸出手，只能扑到幻影。
　　夏书言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开。他保持和对方保持着半层楼的距离，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叶秋城？”
　　闻声，呆坐在家门口的人终于动了动，像刚获得动力的机器人，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侧过脸，无精打采的视线停在夏书言身上。
　　“叶秋城，是你吗？”
　　夏书言收声后，便无人再开口。周围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以夏书言听得到，叶秋城平稳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变得断断续续，就连那双蒙了尘的眼睛，也抖去表面的沙，逐渐显现明暗交错，有了光的模样。
　　良久，叶秋城扶着身后的墙，缓缓起身，下了两级台阶，正对着夏书言，平静的脸开始崩塌扭曲，呼吸中浸满水汽。
　　见对方不说话，夏书言继续试探道：“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去花店找林哥他们？或者去学校。楼道里很冷的，你穿这么少……”
　　叶秋城的嘴唇微微颤抖，缓缓说出三个字：“夏书言？”
　　夏书言一听，是真的，便笑了：“你傻了？也不记得我吗？”
　　叶秋城喃喃自语，似乎在证实什么，一便又一遍叫着夏书言的名字。夏书言开始觉得奇怪，可他见对方红着眼眶，手死死抠住墙，又有点于心不忍。
　　他说：“你先别哭。风挺凉的，脸沾了水，一吹就皴。可惜了这么好看……”
　　“书言？”
　　叶秋城急切地打断夏书言，迫不及待再次喊出他的名字。这次叶秋城声音很大，很清晰，好似如梦初醒的第一声啼鸣。
　　夏书言收回脸上的嬉笑，认真回答：“哎，是我，我是你的……我是夏书言，欢迎回来。”
　　愣了几秒，叶秋城突然失声痛哭。


第44章 B-1999-别再那么哭了
　　夏书言不是没见过叶秋城的眼泪。毕竟都是他惹对方哭的。
　　但没有哪一次，叶秋城哭得如此撕心裂肺。整个楼道里都回响着他的声音，像是要把全身上下的水分都挤出来。
　　夏书言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人不比数学题，甚至比语言更复杂。他不清楚怎样做才会让叶秋城更舒服，是上前安慰，还是放任对方哭个够。
　　可身体总是比大脑更加迅速。
　　理智需要思考，思考需要时间。而迈开腿，只需要零点几秒。夏书言三步并作两步，踏上13级台阶，稳稳当当落在叶秋城面前。
　　叶秋城也感知到夏书言似的，微微颠起脚，身体前倾，张开双臂，还没待夏书言反应过来，就结结实实圈住了他。
　　叶秋城带着冬日的气息，身体很冷，皮肤也很冷，只有呼吸和眼泪热得过分。
　　皮肤和衣料相连，心跳声和颤抖的身体逐渐共调，炽热的泪水顺着脖颈缓缓下滑，浸透校服的衣领，穿过毛衣，像海浪，一波有一波冲击着年轻的Alpha的腺体，刺激得夏书言皮肤发痒。
　　长这么大，夏书言第一次拥有类似的感受，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不清楚手脚该往哪儿放，也不清楚该说什么，只好像木偶似的戳在原地，等面前的人渐渐平静。
　　夏书言猜不透，过去的一个月，叶秋城到底在临山经历过什么。
　　他只觉得，这么酷又这么牛逼的人，无家可归没哭，饿得没饭吃也不哭，受伤病痛更像是家常便饭，表情都不带变的，现在却哭成了一团，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无处发泄，无人诉说。就像充满的气球，一直在心里憋着，憋了太久，轻轻一碰，就彻底炸了。
　　他撇了撇嘴，问道：“你回临山后，被谁欺负了？”
　　夏书言感觉到叶秋城的发梢来回摆动，扫过他的脖颈，那触感就像猫咪尾巴卷住他手腕。
　　“我见你哭过两次，都是被我欺负哭的。”夏书言看着自己交叠在叶秋城背后的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好更改方向，装模作样拍了拍对方的头顶，说道，“这次还是我吗？是不是我刚才哪儿做得不好？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做得特别好，谢谢，”叶秋城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人欺负我。”
　　谢天谢地，叶秋城总算愿意说“夏书言”之外的话了。
　　“哭成这样子，还敢说没人欺负你。”
　　夏书言托住叶秋城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蹭了蹭，希望能蹭掉对方脸上的泪。
　　“我又不是不会打架，能任人欺负吗？”叶秋城的声音弹在衣服上，有点闷，“……我高兴，喜极而泣，行不行？”
　　“噫，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把我校服打湿一大片，我下午怎么考试。”
　　“你下午考试？”
　　叶秋城松开手，抬起头。他眼睛红的，鼻尖红的，眼睛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夏书言答：“对，11月的月考推迟到了8号和9号。今天下午刚好考英语。”
　　“所以今天是11月9号……”叶秋城自言自语。
　　“今天是1999年11月9号。”夏书言讪笑道，“你又这样，日子都不记得，到底怎么坐车来的？”
　　叶秋城踟蹰了半天，无言以对。
　　他左顾右盼，视线最后停在夏书言肩头，指着校服上湿润的痕迹，使劲吹了两下，说：“校服，我给你吹干。”
　　“傻帽。”夏书言抬起手，轻轻撩起挡住叶秋城眼睛的头发。
　　一个月不见，夏书言发现，自己已经比叶秋城高出一小截，肩膀也宽出不少。只要稍微侧过头，伸长脖子，不用费力，就能看到对方的后颈，看到埋着腺体的那片粗糙的皮肤。
　　那两道被临时标记的牙印已经变淡，想必再过一阵子，可能就彻底不见了。
　　夏书言想了想，说道：“刚才我一步迈了六级台阶也没摔倒。”
　　“所以呢？”泪水已消失不见，叶秋城重新嘴角上扬，变回夏书言熟悉的模样。
　　夏书言跟他讲，小时候刚被奶奶接回家时，自己一步能迈三级台阶，后来大一点能迈四级。再后来他挑战五级台阶的时候，不慎滑倒，磕到鼻梁，被迫当了几星期的白鼻子，之后就再没试过。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18岁，一个月前二次分化，现在是标准的成年人。”
　　叶秋城眼中含笑：“是吗？恭喜你。”
　　“虽然你比我大，但我比你高。你之前跟我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你。公平起见，你有什么事情也得告诉我，别闷在心里……别再那么哭了。”
　　你哭成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夏书言心想。
　　说完，他安静站在原地，等叶秋城的回答。等了许久，他听到对方轻微但坚定的声音。
　　“好。”
　　楼外天光铮亮，正午的太阳钻进窗子，在地面投出二人颀长的影子。无人说话，无人出声，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远处飘来人间的喧闹和烟火，他们耳中只有彼此的呼吸。
　　这样的情景太自然，太理所应当，以至于没有人觉得应该打破现状。
　　甚至没人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踩着台阶，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来者是丘昱泉。
　　他一边上楼一边说：“书言你到底干嘛呢？这么老半天了，再不来吃饭，等会儿都凉……”
　　刚走到一二层的拐角处，他就看见夏书言家门口站着俩人，那气氛不适合外人打扰，就打算战术后仰，先遁再说。
　　谁知，他定睛一看，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夏书言。另一个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一个多月前从临山来的叶秋城。
　　“哎哟，这不是小叶吗？你咋在这儿待着，不来店里坐坐？”
　　雕像似的两个人如惊弓之鸟，赶忙分开，一个假装无事发生，另一个匆匆下楼，跑到丘昱泉身边，问东问西，说个不停。
　　丘昱泉看着叶秋城通红的眼眶，耐心地听他讲话。待他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丘昱泉说：“咱先去吃饭？这两天书言考试，给他补充营养，烁南整了老多好吃的。别放凉了。”
　　叶秋城特别开心地点点头。
　　“看你背着个大包，要不让书言给你开门，先放屋里去？”
　　戳在门口的夏书言恍然大悟：“对啊，丘哥稍等一下，我们放下东西就出来。”
　　等两个人都进屋，丘昱泉收起笑容，走到刚才叶秋城站立的位置，捡起一个小药瓶。
　　或许肚子真饿了，二人动作很快，没过几分钟就出了门。随后他们一起来到花店，夏书言和丘昱泉打头阵，先推开门，叶秋城殿后。
　　店里有林烁南，有夏奶奶，还有小卖部的李叔。见到叶秋城，他们和夏书言以及丘昱泉最初的反应一样，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脸上写着困惑。少时，几个人才意识回魂，欢迎叶秋城的回归。
　　人一多，饭桌就更热闹了。大家都挺关心叶秋城这一个月来的近况，可他没太多可说的，只能一直傻笑。
　　最初的新鲜劲一过，大家总算放过叶秋城，把注意力转移到考生身上。
　　叶秋城松了口气，刚夹到盘子里几颗花生米，就感觉到旁边有人捅了捅他。坐他右边的夏书言正被人教育着，分身乏术。打算跟他说话的人，想必就是左边的丘昱泉。
　　于是他向左偏过头，说：“丘哥，你这么积极，想我啦？”
　　“屁，你怎么跟书言一个德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丘昱泉收起调侃之色，直视叶秋城，无比认真，“说实话，没想到你还会再来百熙。”
　　“……我也没想到。”
　　“先前打算办的事儿，都办完没？”
　　叶秋城思索片刻，答：“还没。你瞧，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我是说临山那边……没问题？没出事儿吧？”
　　丘昱泉的犹豫几乎难以察觉，可还是被叶秋城捕捉到了。
　　他宽慰对方：“我没想到还能再见书言一面，刚才就有点激动上头。”
　　这个答案，丘昱泉显然不买账。这个人直肠子，脾气有点爆，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想法，更瞒不过叶秋城的眼睛。
　　“丘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现在我回来了，要在百熙待上一阵子。万一有什么事儿，咱还得相互照应呢。”
　　丘昱泉长叹一声，拿出刚才藏起的药瓶。
　　“小叶，说实话。这东西咋回事儿？”
　　药瓶的标签上写着“氟地西泮”几个字，用于手术前镇静和各种失眠症，是一种强效的安眠药。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后关于药物的描写参考了药物说明书。文中虚构行为切勿带入现实生活，叶秋城的某些行为咱不提倡哈。


第45章 B-1999-药
　　叶秋城丝毫没有慌张，也没有过激反应。
　　他冲丘昱泉伸手，低声说：“我睡眠有问题。这药是医生开的，来之前刚好吃完了。”
　　丘昱泉认真地看着叶秋城，思考许久，绕过摊开的手掌，把药瓶直接塞进他兜里。
　　叶秋城冲他笑笑，说：“怎么样，这次我通过测试没？”
　　“瞧你说的，我要再怀疑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丘昱泉无奈地摇头，“吃什么药是你自己的事儿，我是外人，不好插嘴。但你之前有滥用药物史，我有点担心，安眠药可比那玩意儿危险多了。不管怎么说，别玩命。”
　　叶秋城登时心生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对方一番好意。
　　这次叶秋城没撒谎，也没找借口，句句属实。
　　车祸苏醒后，叶秋城发现自己身上多了瓶安眠药。普罗大众对这东西有偏见，当时的叶秋城也不例外。他不敢声张，也不敢随意丢掉，就私下问医生，这药到底是几时开的，他完全没印象。
　　出乎意料，主治医生告诉叶秋城，病历显示他曾于9月6日来医院精神科就诊，咨询睡眠问题。当时医生给他开了一周份的药，让他定时服用，等药吃完后再来复诊。
　　可还没等到复诊日，他就险遭不测。
　　当然，叶秋城对当时的情况也毫无印象。只有快见底的药瓶，印证着医生的说辞。
　　如今叶秋城不再有睡眠问题，便自然忽略了剩下的药片。出院时，他本打算扔掉这玩意儿，但随手丢弃安眠药有一定危险性，他就收好药瓶，带回了家。
　　当时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东西。
　　直至昨天晚上——就当是昨天晚上吧，毕竟在叶秋城的感知中，时间差不多过去了12个小时——叶秋城再次尝试时空穿越，回到1999年。
　　前两次穿越的具体情况不同，地点不一，唯一的共通点，无外乎穿越前他会难以遏制地困倦疲乏，接着在几秒钟之内昏睡过去。由于穿越时间都是午夜时分，那症状和突然睡着没有区别。
　　想要再度穿越，他只能尝试在午夜时分突然睡得不省人事。
　　小药瓶里的东西，是达成这一目的最安全的方式。
　　于是叶秋城这么做了，将药瓶里的东西一扫而空。他脑袋里想着1999年的百熙，很快就体会到和前两次穿越一样的感觉。
　　灯塔般光明的球体再次于梦中绽放，没有尽头的路再次于脚下蔓延，他又看到许许多多存在的不存在的记忆，当然也看到夏书言抱着他哭的场景。
　　叶秋城特地驻足，想弄明白夏书言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想必只要避免这情况发生，他就不会再哭泣。
　　画面中的夏书言身上沾满血，却不见伤口，嘴里反复念叨着叶秋城的名字。周围很亮，耀似白昼，不像午夜时分的高架桥。
　　叶秋城琢磨，这场景似乎和众人描述中的车祸刚好相反。
　　他心生疑惑，想再靠近点，却被突如其来的无形的手抓住脚踝，使劲向下拖。他从光明进入黑暗，强烈的失重感，令他陡然惊醒。
　　黑暗重归光明，他眼前是锈迹斑斑的墨绿色铁门，铁门内是浅显的米白色。
　　和记忆中夏书言家门口如出一辙。
　　叶秋城万万没想到，如此不靠谱的试验，居然成功了。
　　目前大家都顺利接受了他，他本人也无病无灾，就是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宛若被人敲了一棒子，不知是哭得太凶，还是穿越时空的后遗症。
　　总之，看似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已顺利完成。
　　他已经试图与时间为敌，并战胜了时间。接下来的一切，总不会更复杂、更困难。
　　兴许见叶秋城一直愣着，丘昱泉给他夹了几块肉，用筷子敲敲他手背，说：“先吃饭，别放凉了。”
　　叶秋城瞬间回魂。
　　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说：“放心，我会注意的。起码目前我还跟书言住一起，怎么也不能做坏榜样。”
　　“你啊，身体不舒服了看医生，要是睡眠还不行的话……我在人民医院精神科也有熟人，联系方式给你？”
　　“你不舒服？”右手边的夏书言猝不及防凑上前，脸几乎贴住叶秋城的肩膀，“是不是坐车太累？先给你钥匙，回家休息？”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两枚钥匙，塞给叶秋城。
　　熟悉的银色钥匙，依旧拴着熟悉的乐高钥匙链。兜兜转转，走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叶秋城手里。
　　他悉心收好钥匙，侧着头，压低声音，对丘昱泉说：“麻烦你告诉我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吧。”
　　夏书言在一旁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饭桌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吃饱喝足，竟然已经一点一刻了。
　　夏书言赶忙对众人说：“学校要求一点半到考场。我先撤，晚上见。”
　　叶秋城从碗里抬起头，囫囵蹭了下嘴，说：“我送你。”
　　“呃，你要干嘛？上学的路我可比你熟。”
　　叶秋城不气馁，继续问：“几点考完？”
　　“五点。”夏书言眉心缩成一团，眼中尽是不解，“你到底想干嘛？”
　　“接你放学。”
　　夏书言倒吸一口气：“我是小学生吗？需不需要跟你手牵手，过马路时吹哨提醒路上的车，然后打着小旗一路回家？”
　　“倒也不必。”叶秋城撇了撇嘴，“总之，我到时候去接你。”
　　“我看你是不信任我。”
　　夏书言哼笑着，拽过叶秋城，贴在他耳边，声音很低很轻，跟他如实交代，现在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不逃晚自习，不打拳，每天好好学习，努力满足大家对他的要求和期望。
　　说完，他后撤一步，看进叶秋城的眼里，仿佛在寻找某个答案。
　　叶秋城表情没变，依旧云淡风轻：“好久不见，想多跟你待一会儿，不行？”
　　夏书言不得不服。不再哭泣不再颤抖的叶秋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成熟，游刃有余，漂亮话张口就来，说得跟真的一样，几个字就能把自己辨得哑口无言。毛刚长齐的傻小子，怎么跟人家比？
　　他丢下一句“你随便”，起身出了门。
　　夏奶奶下午需要复诊，刚好叶秋城出现，接过了看店的活，让丘昱泉和林烁南带老太太去医院。
　　四点钟左右，丘昱泉往店里打了个电话，说检查还要一阵子，来不及回家吃晚饭，让叶秋城提前关门，带夏书言出去自行解决，正好吃点好的。
　　叶秋城心想，敢情好了，他正想跟夏书言聊聊这一个月来的近况。
　　离开2019年的晚上，他特地跟俞复行和丘雪打电话，询问夏书言高三时的情况。但20年的时光实在太久，足以将记忆消磨殆尽，更何况当时丘雪尚且年幼，俞复行和夏书言很长时间内关系不好。
　　到头来，他们提供的有效信息屈指可数。
　　其一，是夏奶奶去世的具体时间。这和叶秋城之前的推断差不多。
　　其二，在夏奶奶去世后不久，夏书言请了一周假，和母亲一同去了临山。至于他去临山做什么，俞复行和丘雪都含糊其词，说不出所以然。
　　还有其三，是夏书言的高考名次。
　　这些事都发生在夏书言高三的下半学期。最近的一件，距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即便叶秋城想做些什么，也爱莫能助。
　　与其对遥远的既定的未来惴惴不安，不如注重眼前。或许某个不经意的改变就能拨动时间之弦，震颤未来。
　　倘若不对18岁的夏书言了解多一些，谈何改变？
　　放下电话，叶秋城简单收拾一下，四点半左右出发，去学校接人。
　　考试时间，楼道里通常空荡荡的。但到了高三四班所在的楼层，他发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有俩人在低声细语。
　　靠近看，是俞复行和贾罗霖。
　　“你们提前交卷了？”叶秋城问道。
　　二人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叶秋城，愣了好久，才有所反应。俞复行显然很不耐烦，几欲离开，但手臂被贾罗霖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成熟更早的女孩子，在一个月时间内变化不大，脸上笑容依旧。她跟叶秋城寒暄，询问他这一个月的经历，末了还跟他提，听说他曾旅居海外多年，英语讲得漂亮，如果有时间，希望他能拨冗指导，为自己提些学习上的意见。
　　叶秋城欣然接受。
　　他转念一想，说：“等会儿考完试，我跟书言去下馆子。你们要是没安排的话，一起去？”
　　贾罗霖和俞复行面面相觑。
　　“我请客。”叶秋城补充道。
　　贾罗霖抬胳膊顶了下俞复行，说：“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俞复行刚打算说什么，就被铃声打断。
　　五点钟，考试完毕。大约两三分钟后，一扇扇教室门打开，着装统一的学生们鱼贯而出，瞬间挤满空旷的走廊。
　　叶秋城一眼就看到远处的高个子，喊道：“书言，这边！”
　　夏书言应声挤过人流。走到叶秋城面前，他才看到旁边两位同学，不禁蹙紧眉头。
　　叶秋城倒精神抖擞，格外兴奋：“他们晚上回不来，让我管你晚饭。走，带同学一起，咱下馆子去。”
　　“不，他们不想去。”“不用，我不去。”夏书言和俞复行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他们瞪了彼此一眼，朝相反的方向同时别开头。
　　贾罗霖一幅看好戏的表情，左看看，右看看，走到众人中间，说：“秋哥盛情邀请我们，不去的话多驳人家面子。你说对吧，俞复行？”
　　俞复行腿抖得如筛糠，半天才说：“你们吃啥？”
　　叶秋城刚打算收集众人的意见，夏书言就来了句：“火锅。”
　　贾罗霖高兴地举手：“我爱吃火锅！”
　　叶秋城吃饭不挑嘴，欣然同意：“那，谁提出谁带路？书言你先跟小贾往前走着？”
　　“你干嘛？”夏书言瞪着叶秋城，脚下坚若磐石，不肯动地方。
　　叶秋城答得理所当然：“我跟复行单独聊两句。放心，我们不会掉队。”
　　“谁跟你复行啊！”“你跟谁复行啊！”两个不满的声源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再次提醒大家吼，文中人物行为不要带入现实，吃安眠药是不会引起时空穿越的。至少目前没有科学依据。即便剧透也要说，叶秋城的穿越并不是因为安眠药引起的哈，只是目前这个时间点他自以为和吃药有关。总之好孩子不要学他这点= =


第46章 B-1999-狗粮
　　骂归骂，俞复行拗不过叶秋城。
　　叶秋城比他高，力气比他大，单是一只手就能牵制住他的行动。
　　俞复行没辙，唯有跟着叶秋城走在后面。他远远看到夏书言跟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似的，三步一回头，生怕身后的崽被人抓去。
　　某位当事人倒是一点都不急，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不从他脸上看出点花，誓不罢休。
　　俞复行被看得不耐烦：“你到底什么意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再晚点，腌小排就卖完了。”
　　叶秋城换上严肃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俩才能听到：“我也知道了，书言打黑拳……谢谢你，没有把这事儿捅出去。”
　　“所以呢？你以为你谁啊？我怎么样，他怎么样，跟你有啥关系？”
　　不用俞复行提醒，叶秋城早已明白这一事实。
　　他苦笑道：“我知道，他不需要谁，也能过得很好。但那样太累，我希望他稍微轻松点。”
　　“我看他前一阵子又回去天天打拳，精力挺旺盛。”
　　“他已经不去了！”叶秋城不自觉拔高声音。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便重新恢复最初的音量：“我不是说支持他的行为，但你知道，他有难处。我知道你关心他，之前不是还托小贾给他送饭吗？”
　　“不关你事。”俞复行冷冷地道。
　　“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因为一点事闹僵，你不觉得可惜吗……”
　　“一点事？”俞复行粗鲁地打断叶秋城，“你知道屁啊就一点事。”
　　“我只知道，你是正直的人。而书言打黑拳赚钱，并不正直。但每个人家境不一样，有的时候，比如现在，书言需要养家……”
　　俞复行拼尽全力甩开叶秋城的手，揪起他的领子，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怒气满盈：“他需要养家，需要赚钱，可他需要侮辱别人吗？！”
　　这听着不像夏书言。
　　夏书言解决事情的方法确实很独特，偶尔特别糟糕，但以叶秋城的了解，他整体是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
　　俞复行何出此言？
　　这次，没等他问，俞复行主动回答了。
　　从小到大，俞复行和夏书言的成绩不相上下，年级第一的位置轮流坐。但高二的分班考试，俞复行发挥失常，掉到了年级一百名开外。那两三个月他学习成绩都不稳定，时好时坏。后来他头悬梁锥刺股，近视加深100度，才换回原来的水平。但几乎整个高二，年级第一的位置，始终被夏书言牢牢占据着，难以撼动。即便他打了很久的拳，即便休息时间他基本在店里帮忙。
　　这种挫败感，叶秋城能理解。
　　原本齐头并进的人一飞冲天，而自己付出成倍的努力，好不容易爬到原本的位置，却发现对方依旧难以触及。
　　但有件事情叶秋城想不透：“就算这样，也不至于一幅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俞复行继续讲：“高二期末考试前他来找我，跟我说不去打拳了，还感谢我一直帮他瞒着。我就随口说，想感谢我，就让我拿次第一。结果期末考试我真是年级第一，总分比他高两分。返校拿成绩那天，我看到了他的数学卷子，146，最后两道大题各扣两分。知道为啥吗？他写错了答案，还是最简单的计算错误。”
　　“卧槽。”叶秋城没忍住，飙出一句国骂。
　　他知道少年夏书言不够成熟，会犯浑，但没想到对方能做出这么混蛋的事儿。
　　“高一暑假他特忙，一直爽约，有次我就悄悄跟着他，发现他在打黑拳。当时我劝他放弃，实在不行跟家长商量，结果被拳馆的人听到，威胁我，一旦捅出去就要我好看。后来就成了你知道的情况。我知道，考砸是我自己心态不好，但您也别装老好人，假惺惺的。”
　　叶秋城无言以对。
　　他们讲了太久，而夏书言和贾罗霖早已不见踪影。他彻底迷失了方向，只好渐渐放缓脚步，向俞复行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俞复行似乎早知道目的地，步履不停。被拖住的人，变成了走在前面的人。
　　大约又走了五分钟，俞复行停在一家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店铺前。头顶的霓虹灯管拼出六个大字，“红星酸菜铜锅”。
　　俞复行说：“就这儿。”
　　见他径直推门往里走，叶秋城赶忙叫住他：“谢谢你带路。还有，我误会你了，那件事儿确实是书言的不对。回头我跟他谈……”
　　俞复行打断他：“这就不必了。”
　　“你就不想跟他恢复原来的关系？”
　　“无所谓。”
　　叶秋城的声音明显变得急躁：“总之，拜托你先别跟那些欺负书言的人混在一起了。他们的行为是典型的校园暴力……”
　　“我没有欺负过书言。”俞复行辩驳道，“我从来没动过手。”
　　可你没有制止那些人。叶秋城在心中默念。
　　但他明白，继续说下去，只会变成无穷无尽的争论。他选择守口如瓶，为俞复行拉开门，做了个迎宾手势，说：“您先请。”
　　十一月的百熙已经很冷了，和临山的数九天有的一拼。
　　走进室内，蒸腾的热气融化了僵硬的四肢，也在俞复行的眼镜上铺满一层白雾。
　　偏偏店里的格局和夏家饼屋差不多，密密麻麻排满了小方桌，桌子两侧各一排二人座长凳，过道狭窄，将将容一人通行。
　　夏书言和贾罗霖的桌在最里面。他们一人坐一边，也不说话，大眼瞪大眼，干瞪着表面平静的铜锅。
　　见叶秋城进门，夏书言连忙起身招呼他们。叶秋城领着俞复行靠过去，把对方安顿好，自己再落座。
　　这家店的招牌，顾名思义，是酸菜铜锅。巨大的锅子上，漂浮着不少一厘米见方的五花肉。店家建议，待表面沸腾，先捞一碗汤，品尝味道。之后下肉，配酸菜，越吃越有。
　　叶秋城一看，又酸又辣的东西，是夏书言的最爱。
　　果不其然，开锅后，夏书言几乎没停过筷，不是在下菜的路上，就是在吃。坐在他旁边的俞复行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倒是有默契，不打架也不争，不一会儿，锅里的菜就下去一半。
　　叶秋城光顾着和身旁的贾罗霖说话，几乎没吃东西。
　　夏书言看不下去，把剩下的酸菜都捞出来，丢进叶秋城盘子里，催促他趁热吃。
　　叶秋城不好继续推脱，夹了满满一筷子，张大嘴，悉数塞入口中。
　　可叶秋城忽略了刚出锅的食物的热度。
　　菜丝碰到口腔内壁那一刻，他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全喷出来。滚烫的汁水来回流动，巨大的热度刺激着柔嫩的内壁。他吐也不是，嚼也不是，只能保持当前的姿势，双颊像囤货的仓鼠，鼓鼓囊囊。
　　夏书言见过他吃饭的习惯，旁边两位同学可没有。
　　他本打算搞好和夏书言的同学的关系，说不定之后能帮到对方。这下可好，帮没帮到不清楚，他倒是陷入了经典的社死现场。
　　旋风吸饭的夏书言，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满脸不悦地冲叶秋城翻了个白眼，随后起身，隔着桌子挡住对方的嘴，用餐盘接在下面，说：“吐里面。”
　　叶秋城急得面红耳赤，最后没办法，跟小猫吐毛似的，吐出两个菜球。他接过夏书言手里的盘子，放在面前，脚底恨不得抠出世界七大奇迹。
　　他晓得这习惯不好，但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不在意，他也懒得改。
　　可这个时空的夏书言，似乎在意得要死。
　　“我说过，不会让你没饭吃，不会让你饿肚子。我说到做到，你不相信我？”
　　叶秋城无言以对，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总得给我时间适应……”
　　“你在临山那一个月就没吃饱过？跟你说过，不管你在哪儿，没饭吃的话都可以找我。你也知道花店的电话，吃不饱的话给我打电话啊！”
　　贾罗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夏书言，忘记了夹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空气，后来牙齿碰到筷子，才发现不对劲。
　　可她觉得，吃了半天空气，居然还挺饱的。
　　作者有话说：
　　贾罗霖：这狗粮番我追了


第47章 B-1999-真香
　　一行人吃完火锅，大约八点过半。
　　贾罗霖和俞复行就此别过，去另一个方向坐车。叶秋城则和夏书言一起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饭桌上夏书言就没说几句话，这会儿往家走的路上，依然闷着头一路向前，无比安静。叶秋城跟在他身后，紧追慢赶，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夏书言不高兴了。吃到喜欢的东西，都没能开心起来。
　　想了半天，叶秋城也只能想到，下午的考试，夏书言又又又发挥失常，没考出理想的水平。
　　他在夏书言身后喊：“书言，就一次考试，别担心！等你有空，我帮你看看英语，怎么样？”
　　夏书言没答，两条腿虎虎生风，速度越来越快。
　　叶秋城跑了两步，追到对方身边，说：“书言，稍微慢点，我都快跟不上你了。你真的长高好多，现在多高了？有没有180？”
　　夏书言还是沉默不语。
　　见到夏书言拒绝沟通拒绝合作，叶秋城就有点急。
　　一个月前，在相似的情形下，他回到了2019年。现如今他想方设法留在1999年，类似的情况却再次出现，显然大事不妙。
　　他试着拽了拽夏书言的衣角，或者扯对方袖子，除了把衣服搞变形，百无一用。最后实在没办法，叶秋城只能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夏书言的胳膊，把他往一旁带。
　　到了这个时间，居民区附近变得安静，路上人烟稀少，两旁的小摊开始收工，家属院中沉寂已久的灰色巨物逐渐被黄色的万家灯火填满。他们的行为再怪异，也不会引起旁人瞩目。两个人像跳了一段加速的交际舞，脚步旋转翩跹，踢踏交错，最后定在路灯找不到的墙根。
　　夏书言的表情在阴影里昏暗不清，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反复回荡在叶秋城耳边。
　　“看，我终于抓住你了。”
　　叶秋城笑了笑，一直手支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围出的空间圈住夏书言。
　　夏书言仿佛重新长出嘴巴，开口道：“离这么近，不觉得很挤？”
　　叶秋城一瞧，这姿势，不就是所谓的壁咚吗？2019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霸道总裁、深情恋人的标配？
　　他顿时有点嫌弃自己，居然这么老套无聊，便悻悻然收手。
　　可夏书言眼疾手快，牢牢握住他抽走一半的手，说：“你不是抓住我了吗？什么都不做就放弃，岂不是很亏？”
　　叶秋城心想，做就做。
　　他开门见山，直言不讳：“书言，你生气了，还不肯好好说话。类似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
　　夏书言自认理亏，撇了撇嘴。
　　“我不希望再次经历一个月前的状况。我猜，你也是，对不对？咱们好好交流，好好说话，行不行？”
　　凶神恶煞的小狼总算收起獠牙，乖乖把头靠在年长者的肩头。
　　他说：“你回来了以后，不是跟丘哥说话，就是跟贾罗霖和复行他们说话。来火锅店路上，你和复行聊了好久……我以为，你还生我的气。”
　　夏书言的声音很轻很软，绕梁三日，最终落在他的心底。
　　“怎么会？我早不气了。”叶秋城哑然失笑，“你这样子，怎么跟想引人注意的小朋友似的。”
　　“我就是比你小。”
　　叶秋城哄他：“对，对，小朋友说得对。那这位小朋友，想不想跟大哥哥一起玩一起聊天？”
　　“你老是问他们这个月过得怎么样，就不问问我？你……不在意吗？”
　　“当然在意，”叶秋城扶起抵在肩头的脑袋，视线相交，“可是吃饭时间太短了，不够用。你的一个月，要一天一夜才能说完，对吧？”
　　“其实，一句话就够了……”
　　叶秋城不解。
　　夏书言牵着他，重新迈开脚步，离开阴影，走到有光的地方。
　　停滞的时间，仿佛又开始向前流动。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言不发，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这次叶秋城没有反复追问。或许是夏书言手握得太紧，温度太暖，令他莫名奇妙地安心。他知道，夏书言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刻主动开口。
　　路途大约过半，叶秋城逐渐熟悉了周围的景色，平稳的步速也开始加快。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从两条手臂，到并肩而行。路灯的光点在视线中反复后退，两个修长的影子被挤成一点，又重新拉长。
　　他们走过菜市场，走过公园，走过学校门口，在距离家属院大门还有四根灯柱的位置，叶秋城悄悄看过去，见夏书言喉结轻微翻涌了一下。
　　果真，下一秒，他冲着无人的前方，缓缓开口：“哥，我想说……对不起。一个月前，我的话伤到你了，还在下雪天赶你走，对不起。”
　　叶秋城感到窝心又酸涩。他和夏书言视线投向相同的地方，郑重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夏书言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畅快地出了口气。
　　叶秋城问道：“别的呢？你自己的生活呢？看过什么书，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吃好吃的东西没？总不能……”
　　夏书言打断对方：“既然你回来了，我想先解决这个问题。咱俩的问题。”
　　叶秋城点点头，示意夏书言继续。
　　“你对我真心实意，我都明白。将心比心，我也想对你说实话。”夏书言偏过头，认真看着叶秋城，“自打跟奶奶生活之后，丘哥和林哥一直很照顾我，我也把他们当亲哥看，小雪就是我亲妹……擦，不对，辈分错了……哎你知道我的意思。”
　　叶秋城咧嘴笑了：“放心，我知道。”
　　“叶秋城，”夏书言突然叫了对方全名，“你比我大，对我也特别好，按理说，我也该当你是亲哥。但是……我对你的感觉，和他们不一样。”
　　“我明白，咱才认识一个月，怎么能跟丘哥林哥他们比，正常……”
　　“不是，”夏书言急匆匆地解释道，“我不知道怎么讲……而且那个时候我在气头上，所以才说了那句话，‘你不是我哥’。”
　　叶秋城当然理解。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和关系，永远不可能完全复制。更何况自己是彻头彻尾的不速之客，能有今天，他已经无比知足。
　　“没关系，都过去……”
　　“临山的夏书言，”夏书言再次打断叶秋城，“我那会儿生气，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临山的夏书言。你这么独特优秀，应该没有这种被人比较的经历……”
　　“不，怎么可能没有？”
　　这次是叶秋城打断夏书言。
　　一句话，他全都明了。
　　被另一个人类比，和另一个人相像，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的失去。
　　纵使夏书言的情况与自己不同，纵使他口中的两个夏书言真的是同一个人，对这种失落感，叶秋城也能感同身受。
　　他想，自己早该明白，却无形之中把夏书言也推上同样的位置。
　　“抱歉，我不该这么比较。”
　　夏书言叹气：“怎么说，那个夏书言，如果真的让你感觉幸福的话，应该是个好人。”
　　喂，别给自己发卡啊！叶秋城不禁腹诽。
　　“不过，你以后别再提起他，行吗？我不是他。”
　　“我明白，你就是你。你不喜欢，我就不提。”叶秋城诚恳地允诺，“不过，要是你问起他，怎么办？”
　　夏书言掷地有声地回应道：“不问，绝对不问。打死也不问。”
　　作者有话说：
　　夏书言：打死也不问……piapia，真香，打不死就只能问了


第48章 B-1999-秋哥
　　和2019年相比，1999年的百熙简直悠闲得如世外桃源。
　　穿越时空前，除了跟俞复行和丘雪了解当时的情况，叶秋城特地去二手市场，将仅剩不多的个人存款换成了1999年流通的第四套人民币。这些钱，虽然不够当时一套房的全款，但足以他在世纪之交的百熙安稳富足地生活。
　　没有了生活的压力，叶秋城可以尽情选择任何喜欢的工作。他主动请缨，白天继续去学校小卖部的李叔那里帮忙，晚饭后则去林烁南的花店，看店卖货。
　　要很少的工资，干活勤快又细心。这样的帮手，没人会拒绝。
　　而对叶秋城来说，不用费心经营新的人际关系，不用每天无所事事，并且能正大光明待在距离夏书言很近的地方，何乐而不为。
　　叶秋城对18岁的夏书言了解太少。
　　他根本不清楚，究竟作出怎样的改变，才能改变20年后的未来，只能摸黑趟河，试探前行。
　　离得越近，叶秋城看得越清楚明白。了解得足够多，才能把1999年破碎割裂的事件串成线。
　　而且之前有些遗留问题并没有解决，比如欺负夏书言的几个人没有完全收手，比如他始终不知道，令夏书言无比警惕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当他离得足够近，但凡一丁点风吹草动，无论好的坏的，他都能立刻作出反应。
　　从目前的情况看，叶秋城没有更好的选择。
　　多一个人帮忙，最起码不会让夏书言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回到小卖部后，叶秋城生活又滑入原来的轨道。他自然而然融入学校，成为其中一份子，仿佛中间缺失的一个月根本不存在。
　　他健谈，会说话，动作利落，还可以做学生们的知心大哥。有事没事，学生和老师们都喜欢和他聊两句。尤其是他之前帮过的外教，没课的时候就喜欢来小卖部，拽着叶秋城用自己的母语聊天侃地。
　　聊多了，学生们自然发现叶秋城出众的英语水平。
　　母语是英文的人，虽然能纠正错误，但无法理解错误的缘由，治标不治本。而英语是叶秋城的第二语言。学习过程中走过的弯路，或者中英文差异而产生的错误，他都能感同身受。他也可以用中文精准地解释，看似含义相同的单词，如何在不同语境下加以运用。
　　一来二去，“小卖部的英语哥”这一名号，便在百熙一中传开了。
　　越来越多不敢找老师的学生，拿着习题集和试卷来找叶秋城，有时会影响正常的生意，甚至夏书言课间来找他，他都没机会和对方说话。
　　实在没辙，叶秋城和李叔商量，干脆竖了个小牌子，写着“一道题五块钱”。就算这样，也没能劝退前来请教的人。
　　叶秋城当然不打算收下这笔钱。
　　多数时候，他将钱原封不动退回，或者给对方等值的物品。有少数人不要东西，执意他收钱。
　　碰到这种情况，他就把钞票放在单独的地方，攒够一定数额，捐给学校为夏奶奶设置的慈善基金。
　　十一月下旬，刚好是高一高二期中考试的时间。
　　某天上午放学后，小卖部忽然变得忙碌，前来提问的学生络绎不绝，把打算吃午饭的叶秋城堵得严严实实。就算李叔在一旁劝学生们先回家休息，回头再来，也无济于事。
　　他肚子里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心情也开始多云转阴，周围的声音变得像地狱的招魂曲，面前一张张脸也变得面目可憎，仿佛满口獠牙的吸血鬼。
　　叶秋城正打算彻底放弃，挂上红脸，拒绝一切提问，一声清脆的“秋哥”，瞬间划破混沌。
　　夏书言、俞复行和贾罗霖一行三人，戳在小卖部门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贾罗霖，微微扬起头，嘴里嚼着泡泡糖，手里举着一叠百元大钞，气势十足。她拨开人群，走到叶秋城面前，一把将钱甩在柜台上，说：“秋哥，帮我改作文，估计会占用你挺长时间，我多付点钱。”
　　说完，她冲叶秋城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为五斗米折腰。
　　贾罗霖在百熙一中算是“恶名昭彰”，外加身后两位臭脸的“保镖”，足够吓退低年级的学生。不一会儿，小卖部便空了，只剩几张计划得逞的脸。
　　“哎哟，我手都举酸了。”贾罗霖的脸瞬间阴转晴。她把钱收好，走到柜台边，小声说：“秋哥，厉害不厉害？我演不良少女的水平不错吧？”
　　叶秋城伸出拇指，大赞对方“牛逼”。
　　夏书言在旁边圆场：“刚去店里没看到你，我猜就是这种情况，就过来找你了。过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他俩，人多力量大。”
　　叶秋城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想到这几天课间都没能跟夏书言好好说话，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从后面拿了包糖，塞给夏书言。
　　“请你的。”叶秋城说 。
　　夏书言当即拆开包装，给身旁几人各分了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含着糖块，说道：“说真的，以后别教别人了，来教我们吧。”
　　“教你们？”
　　叶秋城一直跟夏书言说，能帮他看看英语，说不定可以提高成绩。但夏书言之前从没提过，他以为对方根本不感兴趣。
　　夏书言见他有所迟疑，便解释道：“王老师特别忙。她教两个班，还是我们的班主任，有的时候，问问题真的不大方便。”
　　“真的！”贾罗霖也在一旁补充，“我给同学解答问题的时候，也发现自己有很大的不足，你说是不是？”话音刚落，她转向身边的俞复行。
　　俞复行想了下自己的英语成绩，耸了耸肩，表示肯定。
　　“不用每天，隔天就可以，一个小时，帮我们解答问题。”夏书言匍匐向前，趴在柜台上，诚恳地仰望着叶秋城，说，“尤其是我，你也知道，什么都不懂。行不行？”
　　迷茫的小狼在野外碰壁，遭遇瓶颈，收起锋芒，回到年长者身边，专心学习，安静蛰伏，伺机等待下一个时机。
　　叶秋城对这样的夏书言哪有抵抗力。
　　毕竟在另一个时空，和34岁的夏书言第一次相遇时，他就心甘情愿被这般诚恳又不容置喙的眼神俘虏。
　　夏书言就是夏书言，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连爱的人也一样。
　　陷入纠结之前，叶秋城连忙把自己拉回显示。
　　看着眼前求知若渴的年轻人，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应允下来。
　　贾罗霖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夏书言也咧开嘴，说：“谢谢你！秋……叶大哥……”
　　贾罗霖听得直皱眉。她一巴掌拍上夏书言的背，说：“哎呀，你就别害羞了，天天叫人家叶大哥，多生分啊。跟我学学，秋哥多好听。”
　　一旁被拉来充数的俞复行，打破安静，终于开口，也跟着叫了声：“秋哥。”
　　叶秋城难得见夏书言窘迫的模样，也插了一脚，笑着说：“我也觉得秋哥挺好听。要不……你叫一声试试？”
　　“不，干嘛啊？”夏书言冲叶秋城凶巴巴地喊，“我凭什么学他们？凭什么跟他们用一样的称呼！就不！”
　　作者有话说：
　　贾导：你们不行，太磨叽了……
　　今天这章算是小过渡章，比较短。后面有一段比较长的剧情，争取周末能双更一下，比较连贯的放出来。周末见啦=3=


第49章 B-1999-三通电话
　　听说几人的补课计划，大人们都挺支持。林烁南特地在库房开辟空间，搭建出一个简易教室。
　　地点有了，老师有了，学生也有了。择日不如撞日，他们一拍即合，月考结束的一周后，叶氏小讲堂正式开课。
　　除了月考之外，每周六晚自习时间还有单科考试。上周六考理综，这周六20号，刚好考英语。
　　临时突击强化，肯定能提高成绩。
　　叶秋城本来信心十足，结果碰上夏书言，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本以为夏书言英语基础应该不差，只是学习方法有问题，稍微点拨，就能飞速进步。谁知道，这人从地基开始就错节盘根，思维方式根本行不通。
　　夏书言凡事讲道理，讲前因后果，所以理科成绩向来不在话下。可是，一旦他遇到不理解的事情，就开始钻死牛角尖，非要问出个是非丁卯。
　　偏偏叶秋城当年纯粹靠多听多看，语感来了，答案自然也出来了。至于词根词缀，或者某些固定搭配使用的缘由，他都解释不来。
　　通常讲到一半，教学进度就停滞了，一个死活要问为什么，另一个指着例句让他背。俩人互相干瞪眼，谁都不肯退让，贾罗霖和俞复行只好坐在旁边来回转笔，等他们结束一场又一场无意义的战争。
　　叶秋城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他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第三次补习，刚好是周六考英语之前。补习结束后，叶秋城拉住夏书言，跟他说，晚上考英语的时候，如果有时间，尽量把不确定的问题抄在草稿纸上，回家后可以一起逐题复盘。
　　这回夏书言顺从答应了。
　　晚上到家，叶秋城先照顾夏奶奶洗漱。夏书言则照看小黑，铲屎喂食。
　　喂好后，夏书言挠了挠有点打结的头发，对叶秋城说：“我先洗个澡，出来再复盘考试。”
　　“好咧。”叶秋城拿了个板凳，放在门口，“脏衣服放在凳子上，我等会儿洗。”
　　夏书言听了，耳尖有点红：“你放着吧，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这有什么，又不麻烦……”
　　“不行就是不行！”夏书言粗鲁地打断他，“裤、裤衩不能让别人看，更不能让别人洗！”
　　叶秋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心想，老子连你的裸体都见过，还能怕两条脏裤衩？
　　可青春期的男孩子心思比蛇还弯，比海还深。稍有不慎，就是针尖对上鼓胀的气球，一戳就爆。叶秋城知趣地收回手，又提醒夏书言一次，别忘了洗脏衣服，便扶着洗漱完毕的夏奶奶回了屋。
　　夏奶奶习惯睡觉前读几页书，做两道数学题。叶秋城则趁机帮忙收拾屋里的东西，陪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最初见面时，叶秋城闹了不小的乌龙，搞得他以为夏奶奶是无比严肃的人物，不好说话，不好接近。之后熟稔起来，他才发觉，老太太表面虽然严肃，实际上无比亲切。
　　和某个人一模一样。
　　他能在夏书言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也能看得出夏书言丰富的知识储备、超强的记忆力、甚至那点小脾气，究竟来自何处。
　　如果可以，叶秋城希望这样过一辈子。
　　但他明白，如此安宁的日子总有终结的一天。
　　夏奶奶大限将至，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叶秋城不是医生，不会治病，不知如何才能逆转这个事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此亲切的人一步步滑向死亡的深渊，而自己无能为力。
　　叶秋城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外界的铃声打断。
　　见夏奶奶指着插在卧室里的子机，他连忙递上电话，然后坐回原位，安静地等待通话结束。
　　电话里很吵，叶秋城听不大清通话内容。他只觉得另一边语气十分凶恶，便向对方做口型，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夏奶奶看到叶秋城，摇摇手，冷冰冰地说了句“打错了”，随即挂断电话。
　　叶秋城接过子机，插回原位，说：“奶奶，下次遇到这种人，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挂掉。”
　　“唉，小秋啊，让你费心了。”夏奶奶说，“我打算睡了。麻烦你，能不能把子机的电话线先拔掉？”
　　尽管心头笼罩着不安，叶秋城还是点点头，按照夏奶奶的吩咐去办。
　　他看得出，电话接通后，奶奶的表情不大对劲，与平日里大相径庭，甚至有点阴鹜，好似在强忍怒火。或许是自己在场的缘故，她只能用“打错”搪塞过去。
　　毕竟，若不是担心还会有电话打进来，何必特地拔线？
　　叶秋城担心地看了眼夏奶奶，问道：“客厅母机的线还留着吗？”
　　可还没等到回答，夏奶奶就睡着了。叶秋城轻声道了句晚安，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叶秋城越想越不对劲。
　　果然，没等他拔掉客厅的电话线，铃声又响了。
　　叶秋城迅速接起电话，“喂”了两声，对面无应答，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噪音。他没辙，只能继续问“你找谁”，听筒另一头才恶声恶气地说，“让夏书越接电话”。
　　叶秋城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夏奶奶桃李天下，广受爱戴，就连一中的校长都经常来探望她。叶秋城根本想象不到，有谁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除了所谓的那些人。
　　叶秋城强忍愤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波澜不惊：“夏书越已经休息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儿，留个号码，我让她明天打给您。”
　　“不用！我再打过来。”说着，对方就挂了电话。
　　即便之前和夏书言约定，遇事再也不能向彼此隐瞒，但这通电话，他不敢告诉夏书言。
　　思来想去，只有丘昱泉和林烁南能给他出主意。
　　叶秋城立刻换上衣服，正准备出门，电话突然又响了。
　　他赶紧接起电话，冲对面低吼：“说了几遍，人都睡了，还想干嘛！”
　　这一次，听筒里没有令他作呕的呼吸声。对方沉默片刻后连说几个“对不起”，接着小心翼翼地讲：“不好意思，请问，夏书越在吗？”
　　打来电话的是个女人。
　　她听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声音很平缓，很温柔，和之前那个人有天壤之别。
　　“抱歉，我态度不大好，刚才一直有人打错电话，语气还很凶。”叶秋城收起浑身的锋芒，轻声说，“夏书越已经睡了。”
　　“她今天休息这么早啊。”来电的人似乎对夏家很熟，“那，请问夏书言休息了吗？”
　　叶秋城正要确认一番，一回头，就见夏书言贴在他身后，冲他做口型：“谁啊。”
　　“您是？”叶秋城赶忙问电话里的人。
　　“我是庄兰敏，书言的妈妈。”
　　叶秋城猛地松了一口气。这通电话不是刚才那个人打来的，真是万幸。他说着“是你妈妈的电话”，然后将听筒递给夏书言。
　　不过夏书言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反而变了张脸，强忍不悦，接过电话。
　　开头惯例的寒暄后，夏书言就很少说话了。只有偶尔从鼻腔蹦出的“嗯”，代表还在听电话。
　　这情景，和叶秋城的印象不大相同。
　　他记得，在另一个时空，夏书言和庄兰敏十分亲近。他们经常聊天视频，无话不谈，以至于在交往的第二天，叶秋城就见了家长。每年春节，他们都会飞来飞去，无论多忙，都要一起过年。
　　可眼前的夏书言却和庄兰敏十分生疏，充满敌意。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亲生母亲说。
　　客厅里的灯不算亮，照不到墙边的角落。夏书言越发阴仄，像一团影子，渐渐盖住叶秋城眼前的光。
　　他开始看不清夏书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在一句“回头再说”后，夏书言挂断了电话，矗立在原地，浑身散发着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像一棵真正的雪松，静默无声。
　　叶秋城收回出门的脚步。
　　他等了好久，等到腿站得有点酸，才谨慎提问：“阿姨刚才说什么了？”
　　半晌，夏书言木然地回答：“我妈问我要不要去她那儿，要不要出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这段是熬夜写的，没时间检查，可能有点糙，我回头再细化改一改。-〉本章小修过，看得早的朋友可以清一下缓存


第50章 B-1999-那个人
　　叶秋城脱口而出：“现在就去？”
　　夏书言摇头，语速越发急躁：“办签证需要时间，至少也得等年后了。她问我要一些材料，说可以先准备办手续，到时候想走的话可以随时走，不耽误时间。”
　　“书言，听着。这事儿最后还得看你的意思。你要是不想，没人能强迫你。”
　　“我……我从来没想过。”夏书言认真地苦恼着，终于有了点十八岁少年的模样，“你也知道奶奶的病，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留在这儿，好歹能帮个忙，做早饭。”
　　叶秋城宽慰他：“不过，等奶奶病好了，或者情况稳定下来，你可以考虑。”
　　夏书言脸上愁云依旧：“我不知道……大约十年前，她突然走了，现在突然这么说，我不明白她怎么想的……”
　　夏书言这一部分过去，叶秋城倒稍有了解。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说过，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庄兰敏突然离去。之后二人分离十余载，在夏书言20岁时，他们最终得以再次共同生活。当时庄兰敏已经再婚，他继父是当地大学德高望重的教授，待夏书言如己出，在学术上也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当时夏书言语气里充满感激和欣慰，叶秋城便没多想。家人久别重逢是天大的美谈，除了表达自己的羡慕和感慨，他还能说什么？
　　可在少年夏书言口中，故事则变成另一个版本。
　　约莫十年前的某一天，在他被奶奶接走后，他的母亲突然人间蒸发，不见了。
　　大概又过去半年，家里收到一封信。来信地址全是陌生的字母，邮票上也印着夏书言不认识的字。
　　夏书言问奶奶，信是谁寄来的，里面内容为何。奶奶当时如释重负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去了隔着半个地球的地方生活，开始了新的人生。
　　虽然庄兰敏之前也很少回家，不怎么理夏书言，但她至少愿意听夏书言说话，会给他买新衣服，还带他出去玩。但收到那封信后，夏书言意识到，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人，已经不是他踏遍百熙的大街小巷就能寻找得到的了。
　　他只能等在原地，等待对方出现，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年，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说完，夏书言陷入了沉默，看着欲言又止的叶秋城，企图得到正确答案。
　　叶秋城何尝知晓正确答案？
　　他想，对于任何人，任何情况，就算是在周家受尽折磨的自己，要远走他乡，也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决心。
　　而且夏奶奶现在病重，夏书言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独自上路。
　　更何况他和庄兰敏之间横亘着十多年的空白。时间强大而残忍，足以将任何山峦磨灭为砂石，也足以令任何熟悉都变得陌生。
　　遑论他们原本就是陌生的。
　　横看竖看，简简单单一句“别去”，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叶秋城也看得出，夏书言其实也不大想去。
　　但他死活说不出口。
　　夏书言现在就准备出国，无疑会改变1999年的事实。这个改变如此之大，很有可能影响2019年的未来，甚至达到他最终的目的。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自己明明是成年人，回到1999年明明打算帮助夏书言，现在却把难题抛给他，宁愿他继续苦恼，也不愿意塞一颗定心丸。
　　这种成年人，难道不是最混账下流的无耻之徒？
　　叶秋城感到万分羞愧，只能尽量对夏书言再好一点。他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夏书言的头发，擦净成串的水珠，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回卧室，引他坐到床上。
　　他语重心长地说：“书言，先别想了，早点休息。你也跟阿姨提过，回头再说，那咱就回头再考虑，怎么样？”
　　夏书言反问道：“你呢？你的话，会去吗？”
　　“我也不知道。离开故土，远赴他乡，无论到几岁，都是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一。”思考片刻，叶秋城说，“别人的建议终究只是建议，不是你的决定。”
　　夏书言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现在不明白没关系，想不透也没关系。今天很晚了，先休息，等明天，等有时间，再去考虑这些事。”
　　“不是要复盘英语吗？”夏书言从书包里拿出张纸，递给叶秋城，“不确定的问题我都写下来了。”
　　叶秋城说：“明天再说。你已经很累了，不急这一两个小时。”
　　“我不累。”
　　“但你该休息。上了一天课，又考试，大脑肯定十分疲惫。现在学习，恐怕达不到理想效果。”叶秋城这番话倒字字属实，“抱歉，是我之前考虑不周。等明天充分休息后再专注学习，怎么样？”
　　夏书言沉默地应允了。他钻进被窝，又看看叶秋城，合上了眼睛。
　　叶秋城关上卧室的灯，待夏书言呼吸平稳，才替对方关上卧室门。他蹑手蹑脚走到家门口，拔掉电话线，回头看了一眼温馨宁静的家，转身便离开了。
　　伴随着轻微的“咣当”声，墨绿色的铁门开了又合。夏书言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现在夜色已深，周围的店铺大多都打烊了，只有花店还亮着灯。
　　犹豫再三，叶秋城凑上去，走到花店门口。
　　营业时间已过，但林烁南和丘昱泉还在店里收尾。透过半掩的玻璃门，叶秋城隐约窥得到，丘昱泉坐在柜台后整理账目，林烁南则在一旁捧着碗吃夜宵。大部分时间丘昱泉都在专注工作，而林烁南自始至终都在盯着对方。若是咬到好吃的，他会伸出筷子，把剩下的一半塞进丘昱泉嘴里。
　　叶秋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手落在门上，迟迟不肯推开。丘昱泉和林烁南平日都很忙，鲜有安静独处的时刻。
　　他不忍擅自闯入，扰乱二人平凡的幸福。
　　可叶秋城没有自信独自处理刚才接到的电话。他知道，就算找夏书越的电话和“那些人”无关，对方肯定也不是善茬。
　　他对1999年的百熙了解有限，毫无头绪，就算想自己下手，也不知从何做起。
　　现在叶秋城能询问的，只有这两个人。
　　林烁南似乎感觉到门外的动静，放下碗，警惕地步步逼近。
　　叶秋城不再踟蹰不前。他推开门，迎着两张疑惑的脸，神色紧张地说：“那个人可能往家里打电话了！”
　　翌日清晨，叶秋城照例在熟悉的时间去了花店。
　　昨天晚上他才知道，夏家现在的电话线是从饼屋迁回去的。而饼屋现在是花店的仓库，所以来电者很有可能知道店面的地址，但不清楚家的具体位置。
　　丘林二人和叶秋城一合计，这几天暂时不要让老太太和夏书言先靠近花店，他们也多留意，花店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早上出门前叶秋城扯了个谎，说今天自己打算学一些花艺知识，白天可能没时间，等晚上回到家，再跟夏书言复盘英语试卷。
　　他本以为计划很完美，但才开门一个多钟头，谎话就被无情地揭穿。夏书言抱着一叠英语卷子，站在他面前。
　　夏书言挑起眉，说：“不是说学习花艺知识吗？”
　　到了这份儿上，叶秋城没必要继续隐瞒，只好实诚地说：“林哥今天接了个大活动，要在外面待一天。”
　　“那咱可以复盘昨天的考试了？”
　　叶秋城左看右看，不放心地问道：“奶奶呢？”
　　“去大院里便民中心的图书馆了。”叶秋城问一句，夏书言直接抢答了三句，“放心，图书馆里的阿姨都认识奶奶。如果需要，她们都会帮忙。”
　　面对无懈可击的回答，叶秋城只好说：“晚上就不行？这会儿店里人来人往，晚上回家多安静。”
　　“我晚上还得做理综卷。白天的计划才是学英语。”夏书言摊开记录错题的草稿纸，说，“昨天晚上就不给我讲课，自己跑出门玩。今天再不趁热打铁，万一我忘了考试的思路怎么办？”
　　忘个鬼？！叶秋城暗自腹诽，就你那记性，还能忘？
　　他看了一眼和自己共同看店丘昱泉。对方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丘昱泉说：“人都来了，就别赶走。你们去办公室吧，我在外面卖货。”
　　也对，现在突然赶走夏书言，才更加可疑。
　　叶秋城心想，万事哪能如此巧合，昨天打了电话，今天就出现，就来找事儿？
　　可他忘了，世界不是他创造的，无法按照他的心愿运转。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阿花的厉声嚎叫。
　　叶秋城猛地抬起头，只见平日里慵懒的猫咪现在浑身紧绷，尾巴高挺，仿佛拉满的弓，下一秒箭便会离弦而出。
　　而阿花对面有个模糊的身影，脊背佝偻，步伐缓慢，手一直来回摆动，动作对她十分不友善。
　　艹，这特么是墨菲定律应验了？！
　　叶秋城快步向前，没想到身旁的夏书言速度更胜一筹，扔下试卷，撒腿就跑。门外的人似乎感应到门内的喧哗，不再流连，下一秒便扬长而去，消失不见。
　　“书言，别追！！”
　　叶秋城紧随其后，一把拉住蓄势待发的夏书言。夏书言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冲着远处消失的背影狂奔而去！
　　跑了没两步，叶秋城在车祸中受伤的左臂开始抗议频频，刺痛蔓延，扎得他心慌。他太习惯这处伤，以至于差点忘了。后来居上的丘昱泉拍拍他，让他回去看店，自己则跟着夏书言，迎头追上。
　　叶秋城感觉太糟了。
　　生日愿望，过年的香火，许愿池的硬币……他曾许下过无数愿望，几乎从未成真。
　　偏偏上一刻无比棘手的想法，居然应验。
　　他沮丧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如同灌了铅，沉重缓慢。走到花店，他正要推门进屋，忽然看到台阶下面有一张小纸片。
　　叶秋城很确定，早晨上班的时候，台阶旁根本没这张纸片。现在太早，除了夏书言，只可能是那个人掉的。
　　他连忙捡起来看，发现那是张名片。
　　名片上的信息，看得叶秋城汗毛竖立，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还没待叶秋城想通这意味着什么，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叶，过来搭把手！”
　　只见丘昱泉架着夏书言，一瘸一拐地冲他走来。


第51章 B-1999-真心话
　　叶秋城疯了似的跑过去，撑起夏书言另一侧手臂，嘴里不住问着“到底哪儿伤到了”，“怎么搞的，这么严重”。
　　“我没事儿。”见他满脸愁云，夏书言连忙解释道。
　　“你可闭嘴吧！”丘昱泉的语气从未如此急迫。他转向叶秋城，说：“小叶，快扶他进门，脱掉右脚的鞋，保持腿抬高，我给他包扎处理！”
　　见纸包不住火，夏书言只好坦诚以对：“刚才跑得太急，右脚崴了。”
　　“崴脚？！这个节骨眼上你崴脚了？！”
　　叶秋城瞪大眼睛，表情比刚才更慌张。
　　两个星期后，12月4号，是夏书言高考体测的时间。
　　2000年的高考，百熙所在的省份新加入了体测，考核长跑、铅球、立定跳远和引体向上四项。考试时间有两次，第一次在十二月上旬，若遇特殊情况，次年三月有一次补考机会。若体测不达标，学生将被取消高考资格。
　　突如其来的新政策，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幸夏书言平日勤于锻炼。不出意外，肯定能拿个好成绩。
　　但墨菲定律永远会在不幸的人身上应验。
　　夏书言受伤了，伤的还是最脆弱最敏感的脚踝。根据丘昱泉初步判断，完全恢复，需要一到三周时间。
　　即便有补考机会，谁又能保证到时候一切风调雨顺。更何况，明年三月份夏书言学习更紧张，有件悬而未决的事情吊在头顶，难免分心。
　　处理完夏书言的创伤，丘昱泉抽出个小板凳，垫高他的腿，吩咐叶秋城看好他，别让他动。再三确认无误，丘昱泉说，自己先去通知周围的店主。万一有人见到可疑人物，或者有相关线索，多少能帮个忙。
　　叶秋城应和着，目送丘昱泉远去。然后他回过头，愁容满面地看着夏书言，说：“书言，你追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人的长相特征没？”
　　夏书言头摇得像拨浪鼓：“刚跑两步脚就扭了。”
　　“知道受伤了，干嘛还继续追？你得追了有一公里。”叶秋城深深叹气，“从后面看看呢？他像不像‘那些人’？”
　　“肯定不是。”夏书言斩钉截铁地否定。
　　叶秋城狐疑地问道：“你没看清他的脸，就知道不是？”
　　“当时有三个人。刚才只有一个。”
　　“他不是那仨人其中之一？”
　　夏书言再次确认：“肯定不是。”
　　叶秋城察觉到异样，谨慎地问道：“书言，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
　　“咱之前不是说好了，以后有话直说？”
　　“你呢？你就没瞒着我？”夏书言显然心情不好，“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晚上你不跟我复盘考试，催我上床，就是为了偷偷出门。”
　　叶秋城死鸭子嘴硬：“我有事情。”
　　“刚才你看到门外的人，死命拦着我，不让我去追。”夏书言用狩猎者的眼神紧盯叶秋城，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夏书言实在太聪明了。想瞒他，到底要浪费多大功夫？
　　思考过后，叶秋城再次不厌其烦地说出那句话：“书言，我知道你想做个充满责任感、有担当的人。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18岁，二次分化过，现在应该是顶天立地的Alpha！应该能帮到忙！”
　　又开始了。
　　这头倔驴又不听劝，使劲朝着南墙撞。
　　叶秋城只好摆出大人模样教育他：“没错，你有办法，你的办法就是铤而走险，翘课打工打黑拳，瞒着所有人干不该干的勾当！”
　　“好歹赚了不少钱。”
　　“对，你是赚钱了，那俞复行呢？”叶秋城不甘示弱，“你对复行做过的事儿，别以为我不清楚！”
　　夏书言猛地站起身，冲叶秋城喊：“我对他做什么了？！他怎么跟你说的！”
　　叶秋城顿时无比慌张，使出全身力气，将夏书言按回板凳上。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有踩雷的天赋，还是18岁的夏书言脾气太爆，火苗轻轻一燎，岩浆就迫不及待破地壳而出。
　　不过，先撩者贱。自己挑起的火，自己得熄灭。
　　叶秋城一五一十地转述俞复行先前说过的话，包括俞复行和夏书言二人相识相知，直到最后决裂，点点滴滴，事无巨细。
　　夏书言全程臭着脸，肌肉紧绷，嘴抿成一条线。
　　待叶秋城讲完，他说：“你也觉得我为了让复行拿年级第一，故意写错答案。”
　　叶秋城生生听出一丝委屈。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不能因为做错事的是夏书言，就偏袒对方。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做事很有主意，有自己的方法。但你的办法有时不太高明。”
　　“我能做出那种事儿？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叶秋城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不过……”
　　“那你宁愿相信他，也不肯相信我，”夏书言脸色依旧，打断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帮我拿来电话。”
　　叶秋城不解。
　　夏书言又喊了一遍：“电话！”
　　叶秋城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照做。
　　接过电话，夏书言熟练地按下七个数字。
　　叶秋城离听筒很近，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对面有人问：“请问您找谁。”
　　夏书言瞬间变脸，十足乖乖仔的模样：“喂，阿姨您好，我是书言。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哟呵，还挺懂礼貌，知道寒暄几句。”叶秋城小声嘀咕。
　　夏书言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阿姨，方便的话，能不能让复行接个电话？”
　　很快，电话另一端换成俞复行的声音：“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夏书言开门见山：“我没有故意写错答案。”
　　对面沉默片刻，突然爆发：“靠，你有病啊？说屁呢？”
　　“高二的期末考试，数学卷子，我没有故意写错最后两道大体答案。”
　　“操，谁管你。”
　　“我管！你特么的因为这点屁事儿误会我，我当然要管！”夏书言拔高声音，眼中冒火，“高二期末考试前我主动找你认错，你不接受我的道歉，还讽刺我，搞得我心态不好，所以写反了最后两道题的答案！”
　　俞复行又不说话了。空气再次回归静默，时间紧绷拉长，仿佛一触即断。
　　过了很久，俞复行才再度开口：“我接不接受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信任我！”夏书言瘪着嘴，是真的委屈，“你不理我的话，我就没朋友了……”
　　“我怎么没有理你！我怎么理你！你……你凭什么，天天打拳，天天在店里帮忙，还能拿年级第一，我每天学到12点才睡！周末也不休息，这样也赶不上你！”电话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之前咱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自己先往前走了！”
　　夏书言安静地听俞复行说话，眼中尽是无奈。补贴家用，努力学习，在夏书言看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理所应当。他习惯见缝插针地忙碌，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学习，甚至习惯了每天睡四五个钟头。
　　可他不习惯谈论这些。
　　只要一提起，就有人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看着辛劳的奶奶，好像他的劳动和努力是天大的委屈。
　　所以藏起这一面，假装一切都来得轻而易举。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负担。
　　俞复行在电话里絮叨很久才停下来。
　　夏书言等对面完全收声，诚恳地说：“明天跟我一起吃午饭。”
　　说完，他安静地挂了电话。
　　“对不起，书言，”叶秋城收走电话机，放在一旁，直视夏书言的双眼，“之前是我的错。没能百分之百信任你，抱歉。”
　　“所以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相信我可以承受现实？”
　　任何狡辩都是苍白的。
　　叶秋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书言，我为了你考虑。有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办。”
　　夏书言不依不饶：“你觉得我是小屁孩，不成熟；我觉得你保护过度，不肯放手。咱俩明显谁都不服谁。”
　　夏书言说得太有道理，叶秋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样吧，咱俩决斗，败者以后必须无条件听从胜者。你觉得怎么样？”
　　“瞎胡闹。”
　　“骗子，胆小鬼，大坏蛋，你这样让人以后怎么相信你……”
　　“好，我比！”被夏书言这么说，叶秋城不可能若无其事，“比就比，你想比什么？”
　　“掰手腕。”
　　叶秋城欣然接受。
　　他拉过来一张桌子，放在二人之间，先一步开始准备。
　　从临山回到百熙后，叶秋城就穿着身上这件不合身的衬衫。这衣服肩线太宽，袖子太长，他不用解开纽扣，直接撸袖子，袖口就能提到手肘的位置，露出青筋分明的小臂。
　　夏书言也不甘示弱，把胳膊撂在桌子上。他正准备握住叶秋城的手，突然发现，对方不止脸好看，手也好看，哪都细细长长的，还在眼前胡乱晃，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愣在原地，忘记下一步该干什么。
　　半晌，叶秋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书言，抓错地方了。”
　　回过神，夏书言才意识到，自己没握住叶秋城的手，而是手腕。骨骼的硬度贴住皮肉，硌得他有点疼。
　　他松开手，神使鬼差地说：“你好细……我说手腕，好细。”
　　这次换叶秋城握住夏书言。二人摆好姿势，找准平衡，然后抬起眼，注视着对方。
　　叶秋城微微一笑，说道：“细又怎么了，细照样能赢。”
　　话音刚落，电光石火间，叶秋城陡然发力，杀了个措手不及。
　　夏书言大叫：“你犯规！”
　　说着，他将全身力气集中在右臂，闷头暗自使劲，才勉强扳回一城。
　　可半分钟过去，局势并没有按夏书言的料想发展。他没有秒杀对方，两只手位置始终纹丝不动。
　　“书言，小看我了吧？哼。”叶秋城洋洋自得，“这事儿跟奶奶的情况不一样，你真的别管了，太危险，交给我们。我们是大人，能帮到你。”
　　“对，你是大人，帮过我很多，我都记得。”夏书言抬起头，声音变得很缓很轻，视线如雨后初晴的夜空一般，毫无保留地撞进叶秋城眼底，“所以你走了之后，我总是在找你……”
　　微妙的平衡开始左右摇摆。
　　叶秋城加一分力道，夏书言就多用半分劲头。战况持续僵持，没有谁能一举拿下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夏书言忽然开口：“当时看见你坐在家门口，我别提多高兴。”
　　“先别说了……”叶秋城居然被夏书言盯得脸颊发烫，“专心比赛行不行？”
　　“不行，你回来那天我跟你道歉，好像不太管用，我得再说一次。”夏书言不理会对方，继续说，“隐瞒打拳和退学还凶你，对不起。赶走你，对不起。所以……”
　　叶秋城根本不听夏书言，一心想耍赖，左右开弓。可他左手绑着绷带，稍微碰到就疼得撕心裂肺，只好作罢。
　　“哥，我很需要你。这次别走了。”
　　叶秋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茫然地抬起头。少年的眼中依旧月朗风清，绷成线的嘴渐渐弯成上弦月，手上的力道缓缓消减，紧绷的指尖反复摩挲过他的手背。
　　他也逐渐松弛，忘记比赛。
　　就在叶秋城打算喊停时，刹那间，夏书言猛地发力，迅速扳倒他的上臂，死死压紧，不给他反抗空间。
　　扭曲的姿势也不知保持了多久，夏书言才放开手，指着叶秋城说：“我赢了！我压你了！君子有信，以后不许再当我是小孩子！”
　　叶秋城想撅嘴，但在面前的夏书言确实才18岁，像原来一样放开了撒娇，他也不好意思。
　　挣扎半天，他只能像个大人一样正色道：“书言，刚才的比赛不公平！你就为了赢，故意扰乱敌方军心！”
　　夏书言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说：“哎哟喂，也不知道谁先犯规的。而且你是大人，不应该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你也不能说一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漂亮话啊！”
　　“不好意思，叶秋城，那不是漂亮话，”夏书言收起戏谑的脸，骤然靠近叶秋城，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眼乌珠子像全蚀的月亮，“是真心话。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第52章 B-1999-书言很像他
　　翌日一大早，叶秋城跟李叔请了个假，接着直奔一中路派出所。
　　起初他以为“那些人”是所谓收“保护费”的，或者夏家拖欠房租，有人来催债，甚至某些食客不满意，大打出手。但周围的商户显然不受影响，夏书言也提起过，房东人很好，知道夏家的情况后直接免了一个月的房租。
　　所以，当叶秋城捡起那张名片的那一刻，事实便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名片所属的公司，叫百熙全安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叶秋城记得，几个月前少年夏书言曾误会他的钱来路不正，还特地提过，百熙有非法组织放高利贷。
　　可夏奶奶桃李天下，伟岸光明；夏书言走投无路时宁肯打黑拳，也不对别人开口。
　　那借钱的人，到底是谁？
　　会不会有人假借夏家的名义，最后把脏水泼到他们身上？
　　无论真相如何，叶秋城明白，眼下的情况不再是他或丘林二人能处理的。除了借助警察的力量，别无他法。
　　到了派出所，找到相应的科室，叶秋城便看到一位民警迎面走来接待他。那人名叫贾天，看上去年纪不大，像是刚毕业没多久。
　　贾？难道和贾罗霖有关？
　　他莫名生出种亲切感，和贾天多聊了两句。
　　正当叶秋城准备说明来意时，有个穿一中校服的短发女孩子从身后悄悄靠近贾天，拍了拍他的背，递给他一个饭盒。
　　叶秋城终于意识到那种亲切感的由来。
　　他差点喊出对方的名字。不过考虑到先前太多类似的社死时刻，他及时改口，问道：“贾警官，这位是？”
　　贾天看着那位高中女生，笑弯了眼，说：“这是我妹，贾雁。”
　　贾雁躲在他身后，时不时探出头，过了一会儿，才跟叶秋城打招呼：“我、我是高三六班的贾雁，来给我哥送饭。您是……小卖部的英语哥，对吧？”
　　“没想到你认识我。”
　　能在1999年的百熙看到熟悉的面孔，叶秋城总是高兴的。仔细看，二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您现在特有名，”贾雁依旧躲在贾天身后，脸微微泛红，看上去有点害羞，“据说能点石成金，快速提高英语成绩。”
　　“是不是啊？”贾天宠溺地看看背后的人，又看向叶秋城，“您有空辅导辅导咱雁子？她英语不太强，愁人。”
　　听到这话，贾雁缩回脑袋，又躲进贾天的阴影中。
　　“没问题。知道白水花房吗？中午一点到两点，带上有问题的习题和试卷，直接来就行。现在正好有几个你四班的同学，来了还能互相学习。”
　　等了几秒钟，贾天说：“雁子刚跟我讲了，没问题。”
　　叶秋城看了眼表，冲着贾天背后说：“贾雁，时间不早，你先去上学，我跟你哥商量点事儿。”
　　说完，叶秋城拿出兜里的名片，递给贾天。
　　确认贾雁离开之后，叶秋城开始跟贾天谈正事儿。他将所有的信息整合，一五一十告诉对方。
　　贾天听得很认真，全程记笔记，不时跟叶秋城确认情况，生怕漏掉一丁点有效信息。
　　待叶秋城讲完，贾天说：“叶大哥，感谢您提供的情报。”
　　“叫我小叶就行。”
　　“只是，除了一张名片之外，您所描述的事发经过没有确凿的物理证据，无法正式立案。”
　　尽管已经想到这种结果，听到贾天的话，叶秋城还是很难不感到沮丧。
　　或许不忍叶秋城失望，贾天叹了口气，补充道：“前些年下岗潮，好些人饭都吃不上，也有些人肖想一夜赚大钱，黄赌毒均沾。你想，这样的话还能有钱？不就得借吗？当时那种情况，正好催生了不少非法放贷的组织。”
　　这些话，叶秋城都听在心上。他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提过两句，小时候家中出现变故，也是从父母双双下岗开始的。只不过父亲选择打麻将赌钱，母亲选择玩命赚钱。
　　贾天又跟叶秋城聊了一会儿，见他有意离开，就嘱咐他：“你家有没有Beta？如果有的话，稍微注意点。”
　　叶秋城不明所以。
　　贾天进一步解释道：“根据你描述的情况，那些人确实和放贷集团有关。我只能说，他们已经形成了产业链，如果还不上钱，就拿人抵债。尤其是男性Beta，最容易被盯上。”
　　“因为没法怀孕，随便怎么搞都行？”叶秋城自嘲道。
　　贾天无奈地肯定了叶秋城的说法。
　　他扯了张纸，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叶秋城：“总之，万一有情况，欢迎随时通知我。”
　　叶秋城谢过对方，与之作别。
　　回到学校，已经是午饭时间。
　　吃完饭，休憩片刻，叶秋城来到白水花房的仓库摆放桌椅。
　　一分一秒过去，往常的三人组早就坐到熟悉的位置，但贾雁始终没来。到了一点零五分，叶秋城决定不再继续等她，开始今天的补习。
　　直至两点补习结束，贾雁依旧没出现。
　　最近高三布置体测的安排，俞复行和贾罗霖是班干部，经常需要开会，就先行离开，留夏书言一个人继续学习。
　　叶秋城没想到，这时候的贾雁是容易害羞的性格。直接让她和陌生人接触，看来太过激进，循序渐进把她介绍给三人组，或许更容易接受。
　　“想什么呢？”几根手指在叶秋城眼前划过。
　　叶秋城意识到自己发散太远，连忙回魂，告诉夏书言上午报警时的情况。
　　“不过，证据不足，无法立案。”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没办法，只能自己多加小心。”夏书言看着叶秋城沮丧的脸，眼珠一转，拿出上午发成绩的英语试卷，递给对方，说，“周六的考试出成绩了。”
　　接过卷子，叶秋城扫了一眼，先是愣了几秒，很快沮丧的脸突然多云转晴，嘴角咧到耳根。他还特地拿着卷子在太阳下照了照，确认分数正确无误。
　　“132，厉害啊！”
　　“据说这次卷子简单，平均分有120多。”夏书言语气平静，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
　　“不要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可以。人的能力和侧重不同。”叶秋城仔细折好卷子，还给夏书言，“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比不过。”
　　接卷子的时候，夏书言嘟囔了一句话，但声音太低，叶秋城没听清。他正准备嘱咐夏书言收拾上学，花房仓库的门忽然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贾雁。
　　叶秋城问：“怎么现在才来，你们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
　　贾雁答：“中午有事。”
　　夏书言在一旁说：“你们先聊，我去学校。”
　　叶秋城拽住他的衣角，简单介绍了一下贾雁，才松开手，放他走人。
　　待夏书言背影远去，贾雁才喊住叶秋城：“叶大哥，我不是来学英语的。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他们在的时候不方便。”
　　“叫我小叶就成。怎么了？你说。”叶秋城好声好气地问。
　　贾雁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没人，鼓起勇气对叶秋城说：“小叶哥，我知道，一张名片不足以成为证据，无法立案。”
　　“你什么意思？”叶秋城顿时警惕万分。
　　“我听到你和我哥的对话了，一小部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我帮你找到那张名片上的有用信息，我帮你找到实质性证据。”
　　这张纸写着名片上所有的信息。
　　叶秋城哑然失笑：“小妹妹，侦探游戏玩多了，还是死神小学生看多了？”
　　贾雁连连摇头，声音又急又尖：“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后打算当警察，可我哥不相信我，不让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从事危险的工作。”
　　“你哥确实有偏见，说的不对，”叶秋城打断她，“但这件事太危险，你把那张纸给我，让大人来管。”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们，好些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前途无限，未来璀璨，遇到任何困难都能化险为夷。
　　叶秋城伸手拿贾雁的纸，没想到对方猛地收回手，音量也提高不少：“如果我能解决你的问题，就能证明我有能力继承我哥的衣钵……”
　　“贾雁！这件事不是让你证明能力的工具！那群人不止往家里打电话，还找上门！书言因为这事儿已经受过两次伤！告诉我，你还想不想装模作样地帮忙！”
　　话音刚落，叶秋城就发觉自己言重了。
　　那一刻他只是很害怕，怕牵扯无辜的人，更害怕夏书言再出意外。听丘林二人之前的描述，那些人无法无天，下手不知轻重。夏书言上次吓到睡不着，这次伤到脚，下次就可能伤到别的地方，致命的地方。
　　稍微一想，叶秋城就难过得寝食难安。他已经失去过夏书言一次，绝对没办法承受第二次。
　　他对贾雁说：“抱歉，我刚才语气太凶。我只想你注意安全。”
　　小姑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双手挡在身体前，警惕性十足，听到这话，才缓缓放下双臂。
　　“谢谢，”贾雁的表情恢复平静，“我也得跟你道歉。我只听到一小部分对话，以为是你被骗了，被坑了钱，觉得多一个人多一双眼，说不定有点用。”
　　叶秋城明白，贾雁出于好意，也向对方道谢。
　　“要是知道跟夏书言有关系，我肯定不会鲁莽地跟你提及此事。”贾雁急忙解释，“你那么喜欢他，万一出了意外，你肯定难以承受。”
　　叶秋城以为自己听岔了：“啊？你说什么？”
　　“夏书言出什么意外，你肯定难以承受。”
　　“前面那一句。”
　　“你喜欢夏书言，”贾雁理所当然地说，“秋哥，难道我说的不对？从我进屋到夏书言离开，你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而且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不是吗？”
　　叶秋城安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叶秋城，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
　　远处传来学校的预备铃，叶秋城才开口：“贾雁，我有男朋友，虽然是前男友，不过我们的过去很复杂。而书言……很像他，各方面都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门恰巧被推开。夏书言带着一股浓郁的雪松味道，径直穿过叶秋城，拿起桌子上的书。
　　“下午上课用，我忘拿了。”
　　说完，夏书言几欲离开。
　　叶秋城不顾旁边还有第三者，冲上去抓住夏书言的胳膊，问道：“我的话，刚才说的那句……你听到没？”
　　“我得上课去，回头再说。”夏书言拨开叶秋城的手，转身离开。


第53章 B-1999-破碎的拥抱
　　认识叶秋城的第一天，夏书言就知道对方心中住着一个人。
　　那人也叫夏书言，也在百熙出生，住址也在一中附近，年轻时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点，或许只有年龄。
　　也不对。
　　还有个天大到区别。
　　他是叶秋城的前任。他们曾经相爱，曾经度过无数幸福的时光，曾经拥有彼此的一段人生，就算已经分手，每次提起他，叶秋城眼神还是会变得不同，变得狂热，像是宇宙经历大爆炸后，在混沌中升起的新星。
　　夏书言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甚至不曾体会过怦然心动。
　　在他眼中，幸福也好，甜蜜也罢，都是一系列神经递质的化学反应，是冲动，是大自然在人类身上的实验。但冲动总会陷落，激情有朝一日终将回潮，化学物质的作用也有消退的一天。那个时候，或许爱已将另一半镌刻在骨血之中，洗刷不去。
　　而叶秋城就是这样爱着另一个夏书言的。
　　这些道理，夏书言早已明白。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憋闷着一口气。
　　看到叶秋城回来，他开心得难以言喻。那时他一心想跟叶秋城生活在同一城市，看同一片云，走过同样的路，无论是今天，明天，还是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但这份开心只持续了几天，曾经逃走的鬼魂，不知何时变得更加强大，又耀武扬威地跑回来，缓缓缠住他的心。
　　究其原因，夏书言也说不清楚道不明。
　　只要接近叶秋城，他就会变得焦躁，变得混乱，甚至变得易怒。可叶秋城总是游刃有余，见招拆招，搞得他好像孙行者，使尽浑身解数也翻不出五指山，到头来只能继续做幼稚又欠缺思考的小孩子。
　　或许他只想让叶秋城多看自己几眼。
　　又或许，他不希望叶秋城那么善良有责任心，帮助辅导所有需要的人。
　　他甚至希望，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射线，可以自由放大缩小任何物种。这样一来，他就能把叶秋城缩成巴掌大，揣在兜里，不让别人看到。
　　想到这儿，夏书言觉得自己好像神经病。
　　下午的上课铃响了。
　　王思宁抱着讲义准时准点走进教室，吩咐学生拿出上午派发的卷子。她在台上总结这次的考试情况，夏书言在最后一排盯着卷子愣神。
　　刚拿到这次的考试成绩时，夏书言就立刻把试卷折起来，没给任何人看，也没告诉别人自己的分数。他当时一股脑想给叶秋城报告喜讯，想让对方第一个知道。
　　可叶秋城看到自己的分数时，有这么高兴吗？
　　夏书言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叶秋城对贾雁说的那句话。
　　什么很复杂，什么各方面都很像，什么一模一样啊！既然已经分手，既然是前男友，干嘛还念念不忘！
　　思绪飘得太远，夏书言根本听不清老师的话。
　　他支着头，眼睛一直朝操场的方向看。这两天虽然降温，太阳却出奇地好。大雁整齐排列，划过头顶灰蓝色的天际，羽毛的缝隙将日光切成细小的碎片。天空下的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跑步打球。
　　不少人从操场西南角的小卖部部里进进出出，不一会儿，他最熟悉不过的身影干脆从室内移动到室外，拖着俩泡沫箱子，想必里面都是热腾腾的饮品。
　　学生来了又走。趁无人的空荡，叶秋城左看右看，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摸出袋热牛奶，叼在嘴里。说时迟那时快，战况正酣的球赛出了点小状况，球出界了，刚好滚到叶秋城脚下。
　　他用左脚截住出界的足球，轻轻一推，推入场内。球赛继续，帮忙拦住球的“球童”却安分不下来，跃跃欲试，踮着小碎步，在边线旁来回试探。
　　可是他跳得太猛，一不小心，奶袋子从双唇间滑落，铺满煤渣的操场上泛开一片白色的液体。
　　很奇怪，之前的烦躁似乎烟消云散。见叶秋城窘迫的样子，夏书言不禁笑出了声。
　　“夏书言，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王思宁一句话，惹得教室内哄堂大笑，也把夏书言的注意力带回室内。
　　“夏书言，这次考试表现很不错，进步幅度是全班最大的。不过，成绩还有提升空间，务必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夏书言正准备回应老师，只听前排有个声音传到他耳中：“肯定是作弊，抄的。不看看他同桌是谁，当然方便抄。”
　　那人就是经常给夏书言找麻烦的小组织的“首领”，名叫马俊。他声音不大不小，既然夏书言能听到，贾罗霖也能听到。
　　果然，心高气傲的贾罗霖拳头都硬了。
　　马俊不依不饶，特地回过头，和身后的俞复行说：“俞复行，你说对吧，肯定是抄的。”
　　俞复行也用相似的音量说：“你看见没？没看到就算了。随便污蔑人太下作。”
　　马俊不服，骂骂咧咧的，口吐脏字。王思宁刚好讲完一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及时制止了他们。
　　下午的课结束后，几个人照例热热闹闹地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叶秋城关了小卖部，继续去花点帮忙，而夏书言则回去继续上晚自习。
　　每次碰到夏书言，叶秋城都想解释些那句话的含义，但夏书言毫无例外地婉拒了。
　　他早猜透叶秋城的说辞，不需要再听一遍。
　　他现在的心情姑且不错。倘若和叶秋城讨论念念不忘的前男友，他们一定会吵架，会再度陷入之前的泥潭。
　　无论如何，夏书言不希望上次的情况发生。
　　他不想叶秋城受伤，更不想一气之下说出令自己无比后悔的话。
　　晚上回到家，叶秋城明显情绪低落。他没有跟夏奶奶讲今天学校里有趣的小事，没有说花店遇到的街坊邻居，就连夏书言英语分数坐火箭般进步都没有提。
　　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
　　夏奶奶拍了拍扶着自己的手，说：“小秋，下午有学生来看我，带了些茉莉花茶。帮咱烧点水，泡一壶尝尝？”
　　叶秋城赶快回神，连连答应。他接过茶，把奶奶交给夏书言，脚底一抹油，窜得人没影了。
　　“你跟小秋闹矛盾了？”夏奶奶看着厨房的方向，轻声说。
　　“啊？！说什么呢，哪有！”
　　“吃饭的时候，人家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会人家。”
　　夏书言急得耳根发红：“我是不想跟他闹矛盾！”
　　“矛盾啊，都是沟通不当产生的。”奶奶坐到茶几旁，缓缓道来，“书言，你听说过巴别塔的故事吗？”
　　“当然。”
　　相传，人类为了寻找天堂，联合起来，计划修建通天的高塔。这件事惊动了神。为阻止人类的计划，神创造了不同的语言，使得人类无法继续沟通。
　　“书言，所以说，你得好好和小秋沟通。沟通得当，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夏书言只能用点头肯定奶奶的说法。
　　“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只有你们俩，只有他陪着你。别难为小秋。”
　　房间里最安静的时候，一声电话铃刺破空气。
　　夏书言听叶秋城讲了昨天那通电话，他不敢让奶奶再受刺激。可电话就在奶奶手边，他终究晚了一步，没抢在奶奶之前接起电话。
　　无人说话，无物发声，所以听筒中传出的字字句句，夏书言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家中，只要奶奶在，夏书言就不会是接起电话的人。起初他觉得有点烦，觉得奶奶小题大做，直至今天，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夏书言才明白，奶奶用她的方式在保护自己，抵御着肮脏的世界。
　　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也该自己学会面对事实。
　　“书言，你先回屋学习。”奶奶用最后一丝耐心，嘱咐夏书言离开。
　　“奶奶，挂了电话吧，别跟他废话。”
　　说着，夏书言按动了挂机按钮，听筒里只有尖锐的忙音。
　　屋子里安静地可怕，比来电之前都要安静一百倍，连灯管内日光颤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奶奶转过头，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在惨败灯光下，她的面目无比扭曲，表情狰狞，像看着厉鬼一样看着夏书言。
　　“书言，放开手！”夏奶奶攥住夏书言的手指，生生移开，“我还没说完话。他是混账，早该滚了，不能让他再来打扰我们。”
　　夏书言揽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太，低声说：“奶奶，去休息吧，别让他惹得你心情不快。咱先回房间休息，有什么情况明天再说。”
　　“你知道他是谁？！”
　　夏书言心想，不止知道，而且见过。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然也包括面前的奶奶。
　　正在他思考如何解释的空档，奶奶变得更加急躁。
　　她开始按动电话按键。一位，两位……如果拨到第七位，电波将向外传递，电话号码的主人将接通电话，他们又会陷入无止境的争吵，这对谁都是折磨，尤其是重病缠身的老人。
　　夏书言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拔掉了电话线。
　　奶奶低吼着：“书言，把电话线插回去，我还没说完！”
　　说着，她顺手抓起身边一切东西，扔向夏书言。钥匙，小花瓶，电话机，相框……全都被夏书言一一接下。夏书言不气馁，试着拦住她，却被莫名的怪力一把推开。
　　“书言，混账东西，赶紧滚开！”
　　夏书言怔在原地，眼眶蓦然红了。奶奶的力气不大，东西砸在身上一点都不疼，可他感觉还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慢慢往上涌，又湿又凉，爬上他的脚踝，灌进他的心里，灌进他的肺中，令他难以呼吸。
　　奶奶从未对他这样说话，就算儿时他再调皮捣蛋，奶奶或严肃或慈祥，永远都是讲事实摆道理，而不是这样歇斯底里，仿佛整个人彻底被地狱之火扭曲。
　　她已经不再像她。
　　夏书言忘记躲避，忘记劝阻，任由过往的记忆砸向他，碎得一干二净。
　　泡好茶，叶秋城从厨房里出来，却看到难以想象的一幕。他顺手将茶壶放在茶几上，挤到二人之间，好声好气地劝夏奶奶，让她别再对夏书言动粗。
　　无论夏书言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罪不至此。
　　可奶奶根本不在乎叶秋城的阻拦，依旧抄起桌子上的东西，朝着夏书言丢。
　　叶秋城说了句“抱歉”，直接抱住奶奶，往远离茶几的位置推。可他有只伤手，顾得了东就顾不了西，他只能把奶奶带远点，却没发现，对方下意识抄起了茶壶。
　　待叶秋城反应过来，一切已经迟了。
　　“书言，躲开！”
　　叶秋城转过身，猛地一推，夏书言连连踉跄后退，撞进墙角。
　　几秒钟后，夏书言终于回过神，看清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叶秋城像高墙守卫城池一般立在他面前，举起绑绷带的左手，隔开夏书言和夏奶奶之间的距离。他右臂湿透，水珠连成串，滴答滴答砸向地板。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衬衫紧紧贴住他的皮肤，遮不住纤薄布料下猩红色的皮肤。
　　奶奶用了十几年的紫砂茶壶碎成无数片，壶口还冒着热气，壶中的茶叶和水连带着撒了满地。
　　“书言……能动的话，扶奶奶回屋休息……我……我得抹点药……”
　　“你怎么样？！”
　　夏书言疯了一样冲上去，差点像原来那样抓住叶秋城的肩膀，但在距离对方几公分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手。他不能触碰叶秋城，不能抚摸开水滚过的皮肤。他只能看着对方独自忍受巨大的疼痛，连安慰的拥抱都变成了莫大的伤害。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1999线应该都是各种感情戏啦


第54章 B-1999-春光乍泄
　　夏书言许久未感到如此慌张。
　　他本以为，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医生找到了奶奶的病根，正在积极治疗；白水花房越做越大；叶秋城也从临山回来了；他不仅交到了新朋友，就连和俞复行的关系也渐渐得到改善。
　　他偶尔觉得，命运是不是太优待自己，一下给予了太多。他只希望奶奶尽快康复，自己和亲近的朋友们在几个月后的高考中取得好成绩。
　　可这短时间的好日子似乎令夏书言忘记了，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尤其是他的人生，总是充满事与愿违和猝不及防的暴风雨。
　　安顿奶奶睡下后，夏书言赶忙拿了烫伤药膏，去照看叶秋城的状况。
　　用身体接下整壶热水的人正跪坐在夏书言房间的地板上，从散落一地的行李中扒东西。夏书言见状赶忙上前，扶叶秋城起身，问他找什么。
　　叶秋城说了句“找烫伤药膏”，便不再说别的。
　　夏书言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衬衫扣子大剌剌地敞开着，胸口没有包裹，裸露的身体晾在空气中。
　　指尖划过的皮肤，微微发凉。
　　愣了一下，夏书言才想起说话：“你受伤面积太大了，咱先用凉水冲一下，等不那么疼了再上药。好不好？”
　　叶秋城轻微点了下头。他闭着眼，眉头紧簇，面色发白，身体紧靠夏书言，步履蹒跚，顺着夏书言引领的方向走。
　　1999年的普通人家基本都是卫浴合一，简陋得很，没有干湿分离的概念。夏家的冲水马桶还是夏奶奶生病后为了她方便才安的，刚好就在花洒下方。
　　之前夏书言觉得不方便，想改动喷头挂钩的位置。可曾想，如此麻烦的布局居然也有方便的一天。
　　夏书言盖上抽水马桶的盖子，让叶秋城坐在上面。
　　透过湿透的衬衫，夏书言勉强看得到，烫伤主要集中在叶秋城的右臂和后背。猩红的痕迹顺着皮肤蔓延，其中还有星星点点的水泡。
　　他担心衣服粘住皮肤，造成二次伤害。等安顿好了叶秋城，他拿来把剪刀，打算剪碎衬衫右边的衣袖，尽量减少拉扯。
　　可叶秋城不是傻子。
　　看到夏书言的动作，他立刻开口道：“书言，别剪！”
　　夏书言咋了咋舌，不满地说：“一件衣服而已，就算贵破天也不至于。”
　　“求求你，书言，不是价钱的问题……这衣服是他的……”叶秋城搭住夏书言的手，眼圈泛红，凄然地央求他，“我身上只有一件他的东西，还没准备好丢掉……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行吗……”
　　看到叶秋城奇怪的样子，夏书言就烦。他估计和叶秋城的哥哥又有关系，但所有的伤害已经发生，发座位局外人，无能为力。
　　那股烦躁感甚嚣尘上，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他知道自己行为和判断都是正确的，可叶秋城的反应，好像遭受了天大的罪过。
　　他只好收手，打开花洒，调整到合适的温度和水流，然后举起手，像一场冰冷的雨，从叶秋城右侧的肩头浇到后背，扩散至全身。
　　水很凉。
　　夏书言举着花洒，水珠溅到身上，他都觉得冷，遑论湿透的叶秋城。可对方一直无动于衷，弯腰背对着他，宽大的衬衫被水泡涨，垂在身体两侧，渐渐遮不住耸起的骨骼。
　　浇了大约半个小时，夏书言开始移动水流的方向。他悉心询问叶秋城还疼不疼，到底哪里疼，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身体已经冷得发木，没太大感觉。
　　于是夏书言关上水管。沙沙作响的狭小空间内，瞬间回归了寂静。
　　夏书言感觉，自己的气似乎也被冷水浇灭了。
　　他执起叶秋城的左手，轻轻抬起，褪下左侧的衣袖，然后换另一边的手。这次他谨慎了许多，一寸寸缓慢地剥开罩在对方皮肤上的衣物。
　　还好冲凉时间足够久，皮肤和衣服基本剥离，夏书言没用太大力气，轻松脱掉了吸饱水的衬衫，露出新鲜的伤口，也露出经年累月的伤疤。
　　擦干水，才能继续上药。夏书言递给叶秋城一块干净的纱布，让他擦前胸，自己负责后背。
　　整个过程中，叶秋城一言不发，好似听话的小木偶，指哪儿动哪儿。夏书言见对方难得如此听话，起了玩心，探出手指，轻轻刮过他的脊骨。
　　“干什么呢？别闹了。”叶秋城轻声说。
　　“我以为你傻了。”夏书言用鼻腔挤出两声哼笑，“我刚看了一眼，情况比我想象中好点，只有靠近手腕那节伤得比较严重，起了水泡，其它的部分问题不太大。稍等，我给你抹药。”
　　洗手间的空间很狭窄，两个人个头都不小，夏书言试了很多姿势，怎样都不方便上药。他只好请求叶秋城起身，站在洗脸池前，双腿微曲，向前弯腰，左前臂没受伤的位置支撑住镜子两侧的墙壁，自己则岔开双腿，用胯抵住他下半身，固定住他。
　　可叶秋城似乎不喜欢这个姿势。
　　夏书言发现，自己抵上胯之后，叶秋城映在镜子里的脸有些别扭，腰总是来回扭，蹭得他裤子湿漉漉的。
　　他问叶秋城要不要脱///光，穿着湿裤子不舒服，叶秋城简直像见了世界末日那样避之不及，还跟他说，打死都不脱。
　　“那你就别扭了。”夏书言没办法，拍了下对方的屁股。
　　这下挺好，叶秋城不再说话，也不再来回扭动，身体乖乖地定在夏书言面前。夏书言抓紧机会，替对方上药。
　　叶秋城的皮肤不算白，抹了药膏之后亮晶晶的，盖在起伏有致的肌肉和骨骼上，像午后的河面的波纹。
　　夏书言这才注意到，叶秋城皮肤上有好多疤，深的浅的，遍布他后背不同的角落，有些看起来时日不短，有些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刚刚愈合，还带着嫩肉的粉色。
　　他不禁想，到底是谁干的，是谁留下伴随叶秋城一生的印记？可他转念一想，待叶秋城烫伤恢复后，说不定也要落疤，到那时，对方身上也会有他的印记，一生一世，永远在这里。
　　“书言，轻点，疼！”
　　叶秋城一句话，喊得夏书言即刻回魂。他发觉镜子中叶秋城刚恢复神采的脸又失去血色，自己的指尖煞白，便连忙抬起手，也不知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对不起，我看到你后背有好多疤，一时生气，就……”
　　“没关系，疤痕是愈合的伤口。”叶秋城对着镜子中夏书言的倒影说，“代表那些事都过去了，代表所有的伤现在都不疼了。”
　　“这里也不疼？”
　　说着，夏书言用指腹蹭过对方左侧肩胛骨的下缘。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和中指长度差不多，比两指还宽，表面的皮肤像蛛网一般四散开，看上去刚刚愈合。
　　“哥，这道疤的位置靠近心脏，很危险，”夏书言感受到指尖传来激烈地跳动，“到底怎么搞的？”
　　叶秋城狐疑地说：“不、不可能……我完全不记得。”
　　夏书言比划了一下疤痕的面积，叶秋城面色显得更加疑惑。
　　“有没有可能是车祸后遗症，导致记忆缺失？”
　　“只有两个星期，”叶秋城的呼吸喷在镜子上，留下一小片雾气，“那之前之后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夏书言神情变得严肃。
　　他左手不着痕迹地收回叶秋城拄着墙的胳膊，右手依旧在上药。这姿势，完完全全把叶秋城全在他围出的世界中，无处遁逃。
　　叶秋城当然注意到了。
　　他想挣脱却挣脱不了，只能越陷越深，耳尖变红，呼吸急促，脖颈腺体处的位置散发出过分甜腻的气息。
　　“书言，这突然要干嘛？”
　　“你有的时候太好了，有点是非不分。”夏书言一边往叶秋城腰部的伤处抹药，一边说，“你告诉我，这道伤是不是临山的夏书言留下的？你故意偏袒他？”
　　叶秋城答得斩钉截铁：“不是。他对我很温柔，从没伤害过我的身体。我知道你也是温柔的人。”
　　“您太抬举我了，”夏书言嗤笑道，“他那么好，你们干嘛还分手？”
　　叶秋城缓缓垂下头，脸藏进呼吸围出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不清。
　　半晌，一句轻不可闻的声音顺着叶秋城的唇角，扩散在空气中：“他甩了我。因为他心里有别人，有个他在高中时认识的十分重要的人。”
　　“那你还一直留着他的衣服，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做有点，怎么说？”夏书言踟蹰不语。
　　叶秋城自嘲道：“你想说，这么做是贱骨头？”
　　夏书言不知答什么好。他不想用这个词形容叶秋城。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话，可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是啊，书言，他甩了我，但也救了我一命，我也不知道他爱我还是爱那个人。”叶秋城别过头，用视线的余光去碰触夏书言，“你呢？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怎么想？”
　　夏书言撇了撇嘴。他从没想过，这个经验丰富的很牛逼的大人，居然向自己咨询感情问题。他可是母胎单身到现在，被追过，但没追过别人，哪懂这些花花肠子。
　　他仔细思量后，回答：“你们大人真麻烦。喜欢就追，不喜欢就说清楚，哪有这么多有的没的。”
　　“那你呢？”叶秋城不顾牵扯到伤口，转过身，直视着夏书言，“有人喜欢你的话，你想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秋：我憋得容易吗我


第55章 B-1999-大冒险
　　夏书言摆正叶秋城的身体，二人从背对背的姿势，变成面对面。刚才被水雾罩着，镜子里的倒影看不真切，现在对方转过身，夏书言才注意到，这人眼睛是红的，脸和耳尖似乎也红了。
　　“你、你要干嘛？”
　　叶秋城仓皇失措，四下张望，似乎想逃。可他哪有力气，只能被夏书言紧紧压制着。
　　夏书言盯着他，说：“这样方便说话。”
　　“那就赶紧讲，别老看我。”叶秋城别过头，那股甜腻的蜂蜜味儿几乎令人晕眩。
　　“我不看你怎么说话，”夏书言将对方移走的视线正回来，才继续讲，“中秋节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问过类似的问题？”
　　叶秋城讪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好的记性？”
　　“你那时候问我喜欢的人，现在问我想不想知道有人喜欢我……”夏书言特地重复一遍，“这是刺探军情吗？想给我介绍对象？”
　　叶秋城张开嘴，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刚接触到空气，字形和音节就消失不见，变成无边的静默。
　　他不像在笑，也不像哭，半晌，才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没。你说过，现在不考虑处对象。我何必故意给你找茬。就是好奇问问。”
　　叶秋城似乎从伤痛中走出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眼角带笑，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你要非得问，不想知道，”夏书言面露难色，“我收到过情书。对方说想和我交往，一起上学，一起学习，一起吃饭，还想亲我。说真的，想想就头大。”
　　叶秋城听后不禁笑出声：“很正常，那是因为你不喜欢。”
　　“大概吧。其实我不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表现，什么感觉。”
　　吃过某种东西，才知道愿不愿意继续吃。同理，体验过某种经历，才知道是怎样的感觉。夏书言没喜欢过谁，没对谁心动过，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喜欢一个人，就是心跳加速，特别会说话……或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对方，想跟他在一起，想和他见面。”叶秋城虽然还看着夏书言，但表情变得不太一样，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这东西不受控制，来就来了。你这么聪明，到时候肯定懂。”
　　这种东西，谁要懂啊？
　　夏书言不明白，这群大人怎么回事，老是谈情说爱，就连隔壁家两口子也是，根本不在意他，随时随地都能抱一抱，亲个嘴，吃饭还要互相喂，可烦了。
　　他无奈地挠着头，对出神的叶秋城说：“别总说我，你呢？今天晚上准备怎么办？伤成这样，睡觉都不方便。”
　　“哥睡相挺好，没问题，跟你打包票。”
　　“要不这样，你今天晚上跟我睡？”
　　叶秋城明显愣住了。他脸上风云变幻，又是皱眉又是撇嘴，才几秒钟的工夫，就整了个全套的变脸。
　　见对方没反应，夏书言继续说：“我床挺大的，睡相也不差，应该不差。要不嫌弃的话，在我屋睡。”
　　“你、你让我……跟你睡一张床？”叶秋城用嘴唇抿过舌尖，喉结翻滚。
　　夏书言诚恳地点头。说着，他拽起叶秋城的手，就要往屋里带。
　　叶秋城赶忙拒绝，拖住对方的步伐。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干涩地说道：“书言……不合适。”
　　夏书言咋舌：“你不是女孩子，也不是Omega，没啥问题？原来我和复行也经常一起睡。还是你嫌弃我，怕我睡相差？复行说我睡相挺好的，不会把人踢下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秋城的声音里充满无力感。
　　他满脸通红，蜷缩着捂住下半身，呆楞了很久，才低头说道：“真的，书言……不合适。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挺好的。
　　夏书言想，自己的空间不受侵犯，可以晚睡，可以在被窝里偷偷听广播，还能随便翻身，都不用担心吵到别人。
　　“行，那你先忙。”夏书言看着脸要滴血的叶秋城，连退三尺，站到洗手间门边，“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尿急。那我先去铺床，你慢慢方便……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夏书言来到客厅，熟练地放开沙发床，铺好叠得散乱的被褥。没有体温的床，在百熙深秋的夜晚泛起一丝凉意。
　　他坐在上面，掌心反复摩擦着柔软的被面，好像这么做，等下叶秋城睡觉时，就不会感到寒冷。
　　几分钟后，夏书言感觉自己的动作似乎起了作用。
　　摩擦产生热量，激发出床被中的蜂蜜味。
　　可是，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就算他停下手，也没有休止的迹象。
　　夏书言终于注意到，这股气味的来源不是掌心，而是从不远处大门紧锁的洗手间飘出来的。
　　生物课曾经讲过，Beta信息素含量几乎为零，即使在信息素生理周期，也无法散发出人类可感知的气味。夏书言不明白，叶秋城怎么总是甜甜的，尤其现在，刺激着鼻腔的甜腻感浸满整间房间，墙壁成了饼干，地板成了巧克力，茶几是蛋白酥，身下的床好像橱窗里精美诱人的蛋糕。他感觉上下左右充斥着叶秋城，简直像……
　　像被那个人拥抱着一样。
　　一股无名的火从他小腹往全身窜，搞得夏书言坐立不安，指尖微微发麻，不该麻的地方也麻。
　　这到底是叶秋城信息素的气味，还是他偷吃蜂蜜蛋糕吃多了？
　　夏书言烦躁地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手脚无处安放，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得出认知中合理的结论。
　　他从家用急救箱里取出块胶布，走到洗手间外，一边敲门一边说：“哥，开个门，你腺体的位置不对劲，要不要拿胶布贴一下？”
　　里面丁零当啷一阵响动后，接着叶秋城虚弱的声音：“我……我没事儿……胶布放外面，出……出来贴。”
　　他连吸带喘，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靠，不小心碰到伤口了？给我看看？”
　　“没事，啊……”叶秋城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得颤抖，“不要进来！”
　　叶秋城总逞强，还任性，刚说完的那句话的声音特别奇怪，哑得不像话，一听就知道是太久没喝水的缘故。
　　可谁知道这家伙偏偏死鸭子嘴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书言没心思再和对方争辩。他不止是腺体的位置，全身上下哪都不对劲。
　　“你真烦，不理你了。”
　　说完，夏书言转身离开。
　　可他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在视线里晃。低头一看，自己居然产生了不该有的反应。
　　他赶紧跑回屋，钻进被窝里。
　　（……）
　　屋子里无比安静，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夏书言的心跳是，门外的声音也是。
　　夏书言刚准备来第二轮，忽然听到客厅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倒。
　　他赶快擦干净手，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却见客厅一片漆黑，无比安静。借着卧室里的光，他隐约看到，叶秋城缩成一团，挤在沙发角落里，被子只盖住前胸，后背露出一大片。
　　真是的，大人们怎么都不靠谱？
　　夏书言小心翼翼地展平被子，盖住叶秋城裸露的后背。对方做了美梦似的，轻微动了动，又恢复原本的姿势。
　　还好，夏书言勾起嘴角，叶秋城在梦里似乎不疼了。
　　他谨慎地抽回手，指腹却不小心蹭到对方后颈粗糙的皮肤。
　　除了伤疤以外，叶秋城的皮肤很光滑，只有埋藏着腺体的那一小片触感不同，布满齿印，颜色也更深，但那个部位有生命力，会剧烈地跳动，也会城散发香甜的气息。
　　那一刻，夏书言以为叶秋城醒了，发现自己僭越的秘密，便迅速抽回手，背过身，盘算如何解释这一连串行为。
　　回过神来，他意识到，刚才抚摸过叶秋城后颈的手指，正在反复磨蹭嘴唇暴起的死皮。他舔了舔，原来真的有点甜。
　　夏书言突然好渴。他去厨房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折回屋。
　　路过沙发床时，他似乎想起什么，在叶秋城背后停住脚步，对熟睡的人说——
　　“晚安。”
　　待夏书言房间门咔哒一声，卧室重新失去光源，叶秋城才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双手，捂住滚烫的面颊。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可悲的人。


第56章 B-1999-风雨欲来
　　第二天早晨，夏书言还是老时间起来做饭，却见灶台上蹲着口大锅，掀开来看，里面还冒着热气，有蒸蛋羹，有馒头，还有黄澄澄的小米粥。锅旁边有张纸条，还是熟悉的字迹，只不过这次凌乱许多，比划歪歪扭扭，上面写着一句“早饭记得热过再吃”，没有署名，更没有斜杠竖线组成的小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几遍，确认上面没更多的字，才把纸条捋平，仔细折叠，塞进钱包。
　　夏书言开始收拾碗筷，盛饭摆盘。
　　没几分钟，奶奶也醒了。
　　她帮着夏书言一起准备。很快，早饭上桌，二人坐定，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今天饭桌上少个人，气氛也变得大不相同。
　　休息一整夜后，夏奶奶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夏书言也努力表现得一如平常，可裂痕已经存在，情绪的余波任然震荡不休。
　　夏奶奶崴了两勺鸡蛋羹，把剩下大半碗推给夏书言。夏书言也挖了同样的量，把碗放在饭桌中央。
　　还是夏奶奶先开口了：“书言，你怎么样？”
　　夏书言忙不迭地答道：“别担心，我没伤着。”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小秋的情况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
　　夏书言思考片刻，避重就轻：“没想象中严重。奶奶放心，我给他上好药了，他今天肯定会去丘哥那看看。”
　　“他会不会还……”
　　“我不是他，没法替他宽恕原谅谁。可我昨天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没有抱怨您的意思。”夏书言生怕奶奶有一丁点闪失，连忙开口，“他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小秋这孩子不容易。他太会笑了，不过你别忘记，他也是人，会哭。”
　　夏书言哪能不知道叶秋城有多能哭？那人简直就是个爱哭鬼。但他昨天晚上顶着大片的烫伤，充其量眼眶红了，愣是一滴泪没往下掉。
　　仔细想想，叶秋城每次哭，好像都是和临山的夏书言有关。
　　夏书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烦躁。他决定，有时间一定要和叶秋城好好谈谈那个阴魂不散的人。
　　开饭还没多久，夏奶奶就放下了碗筷。
　　夏书言觉得不对劲，感觉奶奶吃得太少了。如果不是忧心忡忡，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夏奶奶似乎知晓了一切。
　　她说：“书言，还有那通电话。”
　　“我拔电话线，是不想让你生气。”
　　夏奶奶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和他谈谈。”
　　夏书言的烦躁更加一等：“和那个人有什么可谈的！”
　　“他是你爹，是我的儿子。”
　　“可他做过什么？！”
　　提起这个所谓的爹，夏书言就来气。从小到大，这个人没管过自己一分一毫，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会把他和他母亲当成出气筒。自己被奶奶领走后，他更是凭空消失，人间蒸发，直至最近才重新出现。
　　“书言，记得我之前的话，沟通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法。”
　　夏书言痛苦地捂住脸。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奶奶，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早饭过后，夏书言直接去了学校。他刚在自己的位置坐定，早读就开始了。
　　每天早晨在操场活动的学生不少，小卖部人流量也大。这个时间，叶秋城通常在室外支摊卖热饮，方便学生，他自己也能找人聊天。
　　叶秋城喜欢和人交流，学生们也爱找他说话。
　　也难怪，谁不喜欢温柔聪明、几句话就能说到心坎里的人？而且这人偶尔犯迷糊，偶尔有小脾气，虽不完美，但更平易近人。
　　今天夏书言照例寻找叶秋城的踪迹。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不知何时，教学楼里慢慢有人往外涌，做热身运动的学生也换了一批。夏书言才意识到，自己整个早读都在分神，如今已是下课时分。
　　他挪动着开始僵硬的身体，从桌斗里拿出第一节 课要用的书。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听歌，有人用课本挡着漫画书偷偷看，也有人走到贾罗霖身边，问习题集里的问题。
　　一切都是那样稀疏平常，波澜不惊，和平时别无二致。
　　却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夏书言猜，同学们不会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做出了多么越轨离谱的行为。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禁不住想起叶秋城皮肤的触感，想起这错综复杂的纹路在对方起伏有致的肌肉表面婆娑。
　　他不是没照顾过叶秋城，不是没见过对方的身体，他连叶秋城的手都牵过，但昨夜的那壶热茶仿佛铺天盖地的海啸，冲毁堤岸，彻底搅乱他的认知。
　　这下可好，就连想到叶秋城的脸和声音，自己都变得不对劲了。
　　忽然，夏书言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急急忙忙藏起手，抬头张望。
　　只见王思宁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桌，说道：“夏书言，贾罗霖，拿上周六的英语试卷，跟我到办公室来！”
　　夏书言和贾罗霖面面相觑。
　　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也不知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王思宁的表情无比严厉，夏书言只能照做。
　　到英语组门口，夏书言看到外面布告栏上张贴着几篇贾罗霖的作文，当范例展示。
　　他顿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有戏。
　　这次考试，他写作文时用了许多叶秋城教过的漂亮句子，结果出乎意料，令人惊喜。两篇作文加起来只扣了四分，其中还有两处错误。这个成绩，他自然万分满意。
　　进门前，他特地指着作文的部分，跟贾罗霖使眼色。贾罗霖见他的表示，了然于胸，跟着点点头，冲他竖起大拇指。
　　可二人一进门，夏书言就感觉气氛不对。
　　办公室里不止王思宁。她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就连贾罗霖见到他，都不禁皱起眉头。
　　那人就是霸凌夏书言的小团体的“头头”，马俊。
　　夏书言嗤之以鼻，没有好脸色。
　　正当他以为王思宁终于找到马俊欺负自己的实质性证据，打算解决问题，对方的话，给他当头棒喝。
　　王思宁要过他和贾罗霖的试卷，并排摊开，扫了一眼，说道：“夏书言，马俊刚才跟我反映，上周六的考试你作弊了。”
　　“一派胡言！”“不可能！”后来出现的二人异口同声道。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是，夏书言，看这几处填写单词的正确形式，还有选择题，”王思宁用红笔在他们的卷子上画圈，“你和贾罗霖的错误都一样。”
　　贾罗霖按捺不住，抢先开口：“王老师，如果夏书言真的作弊，抄我答案，为什么有的题我错了，他没错！”
　　“你傻？他要是照抄的话，一下子不就看出来了？！”马俊在旁边帮腔。
　　贾罗霖白眼翻到天上，直接赏了他一句：“闭嘴！”
　　王思宁劝住几个一触即发的学生，面带无奈，继续说：“还有，你们的大作文实在太像。”
　　不仅是太像的问题。
　　随着王思宁的标记，夏书言发现，他们许多遣词造句简直一模一样。
　　前些日子，叶秋城刚好讲过类似的题目。当时他跟几位学生一起写了篇作文。大家都觉得他的行文干净利落，还特地逐字逐句抄下来，理解背诵。
　　没想到，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直接用了太多叶秋城给出的范例，已经不是好词好句摘抄的地步。
　　无论夏书言如何解释，就算有贾罗霖的帮腔，他们的一席话听起来还是太像狡辩，实在苍白。
　　夏书言看得出王思宁很希望能相信他。可有马俊在场，作为英语老师，乃至班主任，她必须公平。
　　犹豫良久，王思宁说：“按照学校规定，这种事情要找家长谈话。”
　　夏书言呼吸都变得急促：“王老师，你知道我家情况！我奶奶不能受刺激！”
　　“知道夏老师受刺激就别作弊啊？”马俊继续煽风点火。
　　贾罗霖死命瞪他，心里早已万马奔腾。
　　“我当然清楚。但这次为你破坏规定，下次别人就有理由”
　　“老师，我都理解，但您考虑下我家的情况……”
　　“夏书言，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你不能没人管。”王思宁深深地看着他，说，“实在不行，可以找丘老师来。”
　　夏书言听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叫丘昱泉，指不定会变成什么状况。如果对方信了，他接下来没好日子过；倘若对方不信，一个暴脾气的人知道他被诬陷，却难以申冤，得委屈成什么样子。
　　夏书言正进退两难，门口突然出现一名学生，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夏书言，有人来找你，说挺急！”
　　“谁啊！”夏书言没好气地问。
　　他的同学说：“那个人……自称是你爹！”
　　不止是夏书言愣住了，周围的人全部惊讶得说不出话。夏书言算他们这一届的名人，家庭情况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突然冒出来个爹，很难不让人怀疑。
　　只有马俊像抓住夏书言的小辫子，得意洋洋地指着他，说：“操你大爷的，我就知道你做事不端，满嘴胡言。”
　　王思宁顾不得管马俊，一心提醒夏书言：“夏书言，不要擅自行动，我跟你一起去。贾罗霖，你到医务室找丘老师，或者看看小卖部的叶师傅在不在。”
　　“王老师，不用……”
　　夏书言说到一半，贾罗霖就制止了他：“放心，王老师，我现在就去。”
　　完事她不忘提醒夏书言：“想想秋哥，别轻举妄动。”
　　贾罗霖离开后，王思宁也迅速锁好两张卷子，示意夏书言跟自己来。
　　夏书言只好照做，亦步亦趋跟着对方。刚走到楼梯口，他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高三四班门口，身形佝偻，东张西望。
　　见状，夏书言放慢脚步，不着痕迹地走在王思宁身边，低声说：“王老师，您别过去，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跑步快，还会打拳，他伤不到我。万一出了状况，这边离楼梯近，喊人也方便。”
　　王思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又看看远处徘徊在班级门口被人指指点点的中年人，只好给了夏书言肯定的答复。
　　得到对方的应允，夏书言扯出个笑容。他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便掏出钱包，塞进王思宁手里。
　　他说：“王老师，麻烦您帮我保管下钱包，里面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我怕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更新的问题吼。现在是隔日更，就一天有一天没那种。主要我工作比较忙，家里又出了些意外，这个频率是我目前保持起来不费劲的最快的频率啦。等我不太忙了，会尽量增加更新频率。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喜欢夏书言和叶秋城，你们的支持和对他们的爱是我最大的动力啦，谢谢！


第57章 B-1999-你就宠着他吧
　　从楼梯口到高三四班的距离并不远。可这短短一段路，夏书言却感觉脚踏刀尖，步步折磨。
　　他双手揣兜，攥紧拳头，故作平静地走到夏文涵面前。这人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脊背像经历过生活的重压，身上还散发着酸涩的气味，不知几天没洗澡。
　　如果他不清楚对方做过什么事，兴许会生出一丝怜悯之心。可他现在只想逃，逃到没有这个人的世界。
　　夏书言努力调整呼吸和音调，示意夏文涵跟自己来。
　　环视一周，他走到另一侧的楼梯口。
　　待夏文涵站定，夏书言瞬间变得严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说：“找到学校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免费小说+YYY-25789
　　“书言，昨天晚上我给你奶奶打电话……”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夏书言压抑着怒气，“我告诉你，别再找她麻烦，电话线是我拔的。知道了还不快走！”
　　霎时间，夏文涵露出嫌恶的表情。可那表情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恢复了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不敢造次，也不敢顶嘴，好声好气地解释：“她不同意，你跟她说说，指不定能成。咱都是一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你奶奶老糊涂了，你也老糊涂了？”
　　夏书言被气笑了：“你特么的说屁呢？！十年了，你对我不闻不问。出现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让我求奶奶，允许你回家住？借用她一句话，门都没有！”
　　夏文涵嗜赌成性，夏书言儿时就隐约有所了解。
　　他小的时候，双亲都不着家，母亲在外面拼命挣钱，父亲拼命花钱。只要下班后有时间，夏文涵都拿去赌了，开始是打麻将打牌，后来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赌，不仅输光自己的工资，还输光庄兰敏的工资。后来庄兰敏受不了，跟他离婚，丢下夏书言改嫁到国外。那会儿刚好赶上下岗潮，他不仅丢了老婆孩子，也丢了工作。
　　后来夏文涵一直辗转各家劳务市场，做体力活，打零工，赚来的钱不是喝酒，就是继续赌，经常连水电费都交不上。
　　这几天夏书言才知道，原来夏文涵和夏书越从没断过联系，但每次联系都是想法设法要钱。奶奶不希望夏书言受影响，才一直瞒着他。
　　可纸包不住火，长期纵容只会让贪婪深深扎根，枝繁叶茂。
　　夏文涵为了借钱，拿房子抵押，结果输得精光。一夜暴富的梦想没实现，反而被扫地出门。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在外面捱了几天，和流浪汉一起生活，实在撑不住，只能来投奔夏书越。
　　但这一次，他碰上了夏书越的底限。
　　夏书言当然明白奶奶的苦心。他不能将此付之一炬。
　　“你认识奶奶的时间比我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她是怎样的人。既然她说了不行，就肯定不行。”他指着下楼的台阶，对夏文涵说，“你回吧，我还得上课。”
　　夏书言刚转过身，只听夏文涵慢条斯理地说：“书言，你前一阵子去老陈那儿打拳了，对吧？想没想过，你奶奶知道这情况，会什么反应？”
　　他顿时绷紧全身的肌肉，死死地捂住嘴，生怕内心翻涌的怒潮脱口而出。
　　因为这件事，他和俞复行一度决裂，还伤到了叶秋城。他恨不得掘地三次，将这件事彻底埋葬，一辈子都不再碰。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拼命隐藏的秘密，居然被夏文涵发现。
　　“别瞎掰！”夏书言不死心，争辩道，“你有什么证据？”
　　夏文涵竟真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夏书言看。
　　纸很薄，油墨晕开，印刷的图案文字也不甚清晰，看上去黑黢黢的一大片。可夏书言明白，但凡见过自己的人，都能一眼认得出，上面那张脸究竟属于谁。
　　他伸手去夺，可对方早有准备，迅速抽回手，收好纸张。
　　“可惜啊，你水平不稳，害我也输了不少钱。你说，是不是你也有责任？”
　　夏书言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后退两步，拉开刚好一臂的距离，问道：“你到底去了哪一场？”
　　夏文涵很骄傲地讲：“从高二开始的第一场，到十月份那场，我都去了。”
　　夏书言猛地抽了口气，眉头紧簇，咬牙切齿，瞳孔收缩，十足猛兽的模样。
　　“不过，你最后一场表现不错，该再接再厉，下一场继续加油，好好赚钱。”
　　这句话，彻底割断了夏书言的理智之弦。他闭上眼，抽出拳头，毫无保留地冲夏文涵挥出去！
　　夏书言以为会出现一声闷响，以为那个混蛋会应声倒地。
　　可他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拳头接触的平面也不似颧骨到触感。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中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在寻找的熟悉的面孔。明明才几个钟头没见，他却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
　　叶秋城出现了。
　　他毫不犹豫挡在夏书言面前，用烫伤未愈的右手，稳稳挡住了挥向夏文涵的拳头。
　　昨日的情景仿佛重演，承受伤害的依旧是叶秋城，只不过加害者换了一个人。
　　“疼不疼？”
　　夏书言赶紧收手，查看叶秋城的伤势。
　　叶秋城摇摇头，宽慰道：“书言，别做傻事。他不值得。”
　　夏文涵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哎哟，书言，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到底是谁？”
　　夏书言当然不愿意。
　　他不希望夏文涵知道，叶秋城现在和自己共居同一屋檐下。夏文涵一定会将矛头转向叶秋城，再用乱七八糟的理由和逻辑为难对方。
　　可叶秋城对此一无所知。他将全部真相全盘托出。
　　果然，听到叶秋城占据了夏家的一席之地，夏文涵的脸色都变了。他怒斥叶秋城看上了夏家的钱和房子，怒斥他不要脸，色诱夏书言，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
　　夏书言刚打算为叶秋城出头，却听叶秋城神色淡定地回应道：“除了婊子，你还会用别的词吗？不会的话，我建议你去学习下小学语文课本。”
　　夏书言噗嗤一声，没憋住笑。
　　开始耀武扬威的夏文涵吃了个大鳖，悻悻地口吐狂言。
　　叶秋城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还有教学楼那头楼梯口惶惶不安的几个人，对夏书言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上课。别担心，我来处理他。”
　　见他神色坚定，夏书言实在拗不过。就算再担心，也只好后退一步。
　　“有事的话一定喊我。”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夏文涵，转身离去。
　　晚上下课后，夏书言见医务室没人，小卖部也没人，就直接回了花店。
　　没想到，包括奶奶在内，几位大人居然都在。
　　他们表情凝重，讨论的内容不言而喻。
　　夏书言不想置之度外，便收起一身的懒骨头，走上前，正了正腰板，洗耳恭听。
　　见他出现，丘昱泉郑重地说：“我们商量过了，从今天开始，我和烁南暂时把老太太接到我家来住。没特殊情况，你也住过来。”
　　夏书言二话不说，拽过叶秋城，问道：“怎么没有？我住过去，他怎么办？”
　　叶秋城沉默了片刻，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便语气平静地回答：“林哥让我住花店的办公室。”
　　夏书言斩钉截铁地否决掉：“不行！”
　　叶秋城耐心解释：“花店的办公室不比小卖部，在居民楼里，很暖和的，沙发也能放开当床。你不用担心……”
　　“除了这句话能不能说点别的！”夏书言攒了一天的火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我凭什么不能担心！”
　　眼前的人两只手都绑着绷带，身上一堆水泡，昨天晚上脸红得好似发烧，连Beta很少出问题的腺体都散发出奇怪的气味。
　　昨天晚上痛楚还历历在目，今天就仿佛没事人一样。夏书言不明白了，所谓成熟的大人，必须做到这种地步？
　　他愈发怒不可遏，冲叶秋城喊：“你以为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你自己又不注意，身上的伤怎么办？”
　　丘昱泉看不下去，强行插到二人之间：“书言，这只是暂时的。等安顿好你爹那边，自然都会恢复如常。别任性。”
　　“他怎么就不能任性？”
　　平静了一整天的叶秋城，脸上突然出现点波澜。
　　他不着痕迹地往夏书言身边靠了靠，说：“既然这么反对，那你说说理由？”
　　夏书言瞪了他一眼，干脆死死搂住他的肩，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一个人住花店就是不行！”犹豫良久，夏书言干脆说，“我哪儿都不去，他也不去！我们要一起住家里！我爹肯定打不过我俩！”
　　夏书言的脾气谁都清楚。倔强上头，就算全世界的马驹都拉不动。
　　丘昱泉看着叶秋城，见对方答应了夏书言，只好无奈地说：“哎……小秋，你就宠着他吧！”
　　作者有话说：
　　这段写完了，所以今天更一下。最近几章有点剧情要走，不过我们的小情侣是甜的！明天没有，周二见=3=


第58章 B-1999-我的小秋哥
　　叶秋城只是笑笑，没说话。
　　他远远地看着夏书言和隔壁家讨论事情，恍惚间，居然看到了最熟悉的模样。
　　他当然明白，丘昱泉的安排对夏书言最有利最安全。可夏书言一直为他考虑，为他争辩，他舍不得对方失望。
　　他只想夏书言开心，想对方考到理想的学校，按原来的生命轨迹走下去，然后和他心心念念的小秋哥一起共度余生。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够了。
　　他别无所求。
　　“小秋，麻烦过来一下。”
　　听见夏奶奶在叫他，叶秋城连忙蹭了蹭脸，弯下腰，凑到对方耳边。
　　他说道：“奶奶，有事您直说。”
　　夏书越问：“明天有特殊安排没有？”
　　叶秋城摇头。
　　“那明天早晨陪奶奶办件事。”说着，夏书越递给他一把钥匙。
　　叶秋城朝隔壁家二位瞄了一眼，见丘昱泉的首肯，便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属。
　　“好，起床之后我就去接您。”
　　如承诺所言，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叶秋城就去了隔壁家。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发现几位大人都醒了，围坐在餐桌旁，神情严肃。
　　见叶秋城出现，夏书越招呼他过来坐。
　　被三个人注视齐齐注视，叶秋城愣是品出一股三堂会审的味道。他乖乖听话，坐到唯一的空位上。
　　“夏老师让我看看你的伤。”他屁股还没坐稳，丘昱泉就开口了。
　　叶秋城脱掉外套，谨慎地卷起毛衣袖，露出缠满绷带的手臂。
　　夏书越见状倒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小秋，很对不起，那天……”
　　“都过去了，没关系。”
　　“书言处理得挺好，”丘昱泉松开绷带，露出创口，轻手轻脚地为他上药，“注意别碰水，两天换一次药。要是没纱布和药膏了，记得跟我要。”
　　叶秋城忙不迭答应着。
　　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嘘寒问暖，他太不习惯。
　　他揉了揉发烫的脸，连忙转移话题，问夏书越：“奶奶，咱今天去干什么？”
　　夏书越说：“去趟公证处。”
　　公证处离百熙一中有段距离，坐公交需要20分钟左右。可惜车不是主干线，来的频率很低，叶秋城陪夏书越等了十几分钟，还没见车影。
　　夏书越一直很安静，笔直地立在寒风中，双眼凝视远方，不知在看什么。某个瞬间，叶秋城似乎觉得，老太太的意识越走越远，如果自己不抓紧，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有点害怕，紧了紧搀着老太太的手，找话题跟她聊天。他们聊夏书越当年教书的经历，聊儿时的夏书言，兜兜转转，聊到今天去公证处准备办的事儿。
　　夏书越刚要开口，车终于来了。
　　上车后，坐在前面的人给夏书越让了个座，叶秋城自然地站在旁边，充当一堵墙。
　　他小声问道：“奶奶，兜子收好。不放心的话，我帮你拿着。”
　　夏书越手里有个红布兜。昨天晚上搬到隔壁家之前，她特地清点里面的东西，随身携带。
　　叶秋城知道，那是夏书越一生的心血——她的高级教师资格证，保险，还有他们所居住的房子的房本。
　　凭借他对18岁的夏书言仅有的了解，结合红布兜里的东西，叶秋城立刻明白夏奶奶去公证处的目的。现在已是1999年11月底，距离某个日期，只剩一步之遥。
　　看到叶秋城的表情，夏书越微微抬起头，对叶秋城说：“小秋，你是不是猜出来，我打算去公证处做什么？”
　　“哎，是的。”叶秋城立刻蹲下身，和夏书越平视，“您去立遗嘱，对吗？”
　　夏书越没有否认。她轻声说：“小秋，我时间不多了。”
　　“您别这么讲……”
　　叶秋城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他最痛恨时间穿越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一些糟糕的未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天逐步逼近，无力回天。
　　“一期化疗没起作用。瘤子还在继续增长。”夏书越依旧平静，“不过，我决定再尝试一期。我总感觉，还没到坐着等死的时候。但我不能毫无准备。尤其现在文涵找到了书言。那孩子太善良了，我怕他做傻事，最后一无所有。”
　　叶秋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憋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还不能哭。
　　“小秋，如果我什么都不留给书言他爹，是不是太过分？”
　　怎么会？叶秋城差点喊出声。另一个时空中，夏文涵在夏书言葬礼前出现，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丝恻隐之心，反倒无时不刻盯着夏书言的遗产。
　　这一点，他至今无法原谅对方。
　　可他不能对夏奶奶说这些。
　　他只能说：“那是您的财产，您怎么安排都不过分。”
　　“小秋，文涵他爹走得又早，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那时候我工作太忙，没空照看他，心里总感觉对他有愧，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结果到头来，把他溺爱得不成样子。”
　　叶秋城连忙宽慰她：“奶奶，这不是您的错。他已经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担心书言变成第二个文涵，就对他特别严厉。可书言太乖了，从没让我失望过，我有时候担心，会不会没给他幸福快乐的童年。”夏书越笑了下，接着说，“昨天晚上昱泉他们提醒书言‘别任性’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他第一次提出‘任性’的想法。”
　　叶秋城咧开嘴，开心地说：“还好我答应他了。”
　　“小秋，你没发现吗？”夏书越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书言很依赖你。”
　　“好像有点……”叶秋城挠了挠头，“可能是因为，有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能帮他……”
　　“辛苦你了。”夏书越抚过叶秋城的头顶，满脸慈祥。
　　“不不不，不会，我一点都不辛苦，很高兴的，”叶秋城赶紧解释，“我从临山来百熙，就是希望能帮他一把。我想他……我想他长命百岁，永远幸福。”
　　叶秋城挣扎地爬了一辈子。遇到夏书言后，他事业也蒸蒸日上。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轻松点的日子，生命中最大的梦魇又回来了。
　　周池清刚缠上他，他就明白，如果输了官司，他不仅会丢了钱和事业，失去唯一的栖身之地，还会丢了夏书言。
　　因为那样的人，是不值得被人去爱的。
　　收到律师函的时候，叶秋城曾想过一走了之，彻底结束这一切。
　　但他不敢。
　　摔个跤都疼，死怎么可能不疼。
　　叶秋城站在家附近的过江大桥上，望着湍急的水面，忽然想跳进去，变成一滴水，随波逐流，融入河川，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他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的夏书言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幼儿园。
　　叶秋城没绷住，将实情全盘托出。他掏出那张律师函，一字一句念给夏书言听。他猜，实话说出口，夏书言就不要他了。反正都是死刑宣判，不如来得干脆点。
　　夏书言一直没挂电话，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听完。待叶秋城念完落款，他说：“小秋，我想见你，等我去接你。晚上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叶秋城匆匆说了个“好”，挂了电话，蜷缩在街头，头埋进膝盖里，泣不成声。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汩汩下坠，落在地上，落入滔滔江水，真的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他从未对夏书言说过。
　　叶秋城自诩，爱情不是生活中的必需品。
　　没有爱情，他照样能活下去。他已经这样活了将近30年。
　　他有热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钱，还有自己的爱好。简直不能再完美。
　　就算和周池清打官司赔得倾家荡产，他也有办法东山再起。
　　没有什么能把他打倒。
　　只是，他明白，如今他的胸口空空荡荡，可以放下云卷云舒，放下群星闪耀，放下泛着灰尘的油画，却没办法放下别的人。
　　夏书言是他的心。
　　他的心早已跟着夏书言走了。
　　跑了一天，叶秋城已精疲力竭。
　　他破天荒没有等夏书言放学，也没去花店帮忙，而是直接回家，偎在沙发上，悄无声息睡着了。
　　晚上夏书言回到家，发现叶秋城缩成一团睡在沙发的角落里，安静无声，胸口节奏有致地起伏。他生怕吵醒对方，用0.25倍速拉下顶灯的开关，然后蹑手蹑脚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只听叶秋城喃喃说道：“书言，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夏书言像中了统统石化一样，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等了好久，听叶秋城没动静，夏书言才意识到，对方那句是梦话。既然在做梦，无论清醒的人说什么，他都听不到。
　　夏书言蹑手蹑脚走到叶秋城身边，干脆坐到沙发旁，小声说：“我害怕。你知道了实情，不再理我，怎么办？”
　　叶秋城果然毫无反应。
　　夏书言盯着那张熟睡的脸，眉头紧簇，睫毛湿漉漉的，眼球自始至终来回转，额头泛起一片冷汗。
　　他忘了准备好的话，忘了打算做的事，像个傻子一样，只有一句话，在脑海里盘旋：“你在做什么梦？”
　　不管什么梦，夏书言想，肯定不是美梦。
　　叶秋城咕哝了一下，居然接上了他的话：“书言，我还爱着你……我爱你……”
　　“我知道了，早就知道。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傻子，不用再告诉我一次……”
　　夏书言轻言轻语地抱怨着，语气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他不知道临山的夏书言到底有多好，能让叶秋城日思夜想，美梦噩梦都不放过。
　　也对，临山的夏书言救了他一命，这已经不是分不分手的问题。倘若自己也遇到相似的情况，夏书言想，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对方。
　　想到这里，夏书言的胸口居然有点闷。最近他常出现这种情况，恐怕该抽空找丘昱泉看看。
　　他怔怔地探出手，想撩开叶秋城额间的碎发，想擦干对方额头上的汗水，想让对方不再颤抖哭泣，想让对方至少在梦里能笑出来。
　　在指尖碰到皮肤之前，叶秋城像是真的听到他一样，以梦呓回答：“你的小秋哥，到底是谁？”
　　夏书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半晌，他才徐徐说道：“笨蛋，我的小秋哥，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作者有话说：
　　开头有点上一更的结尾，之前忘了贴过来，现在补上。周四是下午四点哦


第59章 B-1999-模拟考
　　一觉醒来，叶秋城脑袋还是闷的。
　　虽然昨夜很早就睡了，但他睡得不好，自始至终都在做梦，梦里全是和夏书言生活的片段，有好的有坏的，有甜蜜的瞬间，自然也有分手那天的不堪回忆。
　　可是很奇怪，在梦里，他与夏书言大吵一架，拎着箱子走出家门后，没有踏入走廊，而是直接走进另一个房间。
　　房间的布局和1999年夏家的客厅一模一样。夏书言依旧坐在沙发上，但变了模样，变得年轻，脸上的皱纹全都展平，棱角也变得更柔和。那个夏书言坐在他面前，眼里像存了一汪湖水，低沉地、嗓音略带沙哑地叫他——
　　“小秋哥。”
　　然后叶秋城被吓醒了。
　　他睁开眼，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额头上的冷汗也渐渐消退。外面天色比碳还黑，墙上的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五点过半，屋里还是一成不变的熟悉景色。
　　叶秋城悄悄起身，发现夏书言已经醒了，卧室门狭着条缝，台灯的光线轻柔地顺着缝隙扩散开，照亮了他眼前的视野。
　　明明梦中出现了许多场景，叶秋城却只能想起最后那句“小秋哥”。它无比真实，根本不像梦境，仿佛夏书言真的坐在他眼前，对他说了那三个字。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叶秋城搓了搓发烫的面颊，走过去，推开夏书言的卧室门。
　　起初叶秋城担心对方昨天学得太晚，忘记关灯，不过书桌前的夏书言看上去倒精神抖擞。他衣冠整洁，伏案疾书，不知在写什么。
　　“这么早就起来学习？”叶秋城轻声问。
　　夏书言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从里面抽出张不大的纸，递给叶秋城。
　　纸上有行字，“今天得早点到校”，下面落款“书言”，旁边还有个“;-)”的小表情。
　　叶秋城抿嘴一笑，用指腹摸了摸颜文字，折起纸条，说：“行，我知道了。下次不用这么麻烦，记得叫醒我，直接跟我说。”
　　“想写张纸条留给你嘛，”夏书言挑了下眉，嘴角微斜，“我都有好几张你的了，你还没有我的。”
　　“那东西也不用特地收起来，”虽是这么说，叶秋城依旧将纸条小心翼翼收进口袋，“今天那么早去学校，有事情？”
　　夏书言跟他解释，为了下周的体测，本周三到周六，每天早晨上课前，都有几个班级进行体测的模拟考试。这样一来，也不占用上课时间。
　　听罢，叶秋城关切地问：“小心点，周末扭伤的脚踝还疼不疼？”
　　夏书言撩起裤腿，露出受伤的脚踝，上面贴着片膏药，却不见肿胀的迹象。叶秋城蹲下身仔细查看，确认伤势后，拍了拍对方的背，示意他站起来走两步。
　　“看着没太大事，等会儿注意点就行，别太拼命，只是模拟考。测完后去医务室看看。”
　　夏书言特别认真地点头，然后确认道：“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哦对了，给你个东西，补充能量。”
　　叶秋城转身离开，几秒钟后又回到夏书言面前，手里多了包巧克力。巧克力包装是粉色的，牛奶味，上面除了巧克力的品牌，还有行巨大的字，写着——
　　“真爱之吻？”夏书言用怪异的音调念出包装上的字。
　　叶秋城第一时间解释：“打折。挺便宜的，就买了。”
　　“谢了啊，”夏书言看上去挺高兴，“那我先去学校。”
　　夏书言探出手，抓住那袋巧克力。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叶秋城感觉对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挠得他有点痒。他刚打算抗议，夏书言就轻巧地移开手，匆匆离开了。
　　叶秋城也没多耽搁。
　　吃过早饭，去了学校，他发现小卖部门口攒了不少人，连丘昱泉也在。他也没空跟对方寒暄，赶紧开门迎客。
　　稍微空下来，他便把热饮摊子支到室外，应付比较大的人流。虽然小卖部的位置离测试场地不近，但总比室内更方便观察操场的情况。
　　操场旁的黑板写着，四班男生的测试顺序是立定跳远、一千米长跑、铅球，最后是引体向上。
　　看情况，他们第一个项目已经测完了，学生们纷纷往跑道上走。三十个人分批在起跑线附近排开，看上去够壮观的。
　　夏书言个子高，在人群中无比抢眼，叶秋城不用费劲，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左边是俞复行，右边好巧不巧，偏偏是马俊。
　　那人冲着夏书言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叶秋城感觉糟透了。
　　马俊总欺负夏书言，问题始终没得到解决。看这架势，叶秋城担心对方搞幺蛾子。
　　他环顾四周，冲周围的学生喊了句，自己要暂时离开，然后朝着起跑线的方向跑去。
　　刚跑到半截，只听枪响震破云霄，几十名学生拔腿就跑，带起煤渣和灰尘。待尘埃下落，起跑线附近竟然有两个穿校服的人扭打在一起。
　　叶秋城定睛一看，那不正是马俊和夏书言！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都发现情况不对，纷纷上去阻拦。叶秋城也以最快速度挡在夏书言面前，好声好气劝说，让他先冷静下来。
　　夏书言根本看不到周遭，拳头高高地举过头顶，裂眦嚼齿，颧骨上还有两块淤青。
　　这幅模样看得叶秋城又急又心疼，却无计可施。他只好死死抱住夏书言，往人群外围带，让他离马俊越远越好。
　　现在的夏书言虽然不算特别稳重，但绝不是毫不讲理的暴脾气。会让他这么愤怒，马俊的话一定十分不堪入耳。
　　叶秋城根本不敢问，生怕火上浇油。他捧住夏书言的脸，近乎强迫般让对方看着自己，直至颤动的肌肉渐渐平息，怒火中烧的人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才缓缓放下手。
　　几乎同一时间，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夏书言，马俊，到我办公室来！”
　　王思宁竟然也来了操场。她脸涨得通红，手臂紧绷，好似只有这样做，才能抑制怒气。
　　马俊立刻表现得如受害者一般，分外委屈，低声下气地跟她认错道歉。
　　王思宁平复片刻，尽量冷静地向他们解释，她已经叫了马俊的家长，对方正往这边赶。现在需要两个学生去办公室好好谈谈。
　　接着，她转向夏书言，说：“夏书言，我们都清楚你家的情况。但这次必须叫家长来，太过分了。丘老师还得盯着操场，过不来。你看叫丘老师的爱人，还是我直接通知夏老师？”
　　夏书言依旧是努目撑眉的模样，攥紧拳头，嘴绷得死死的，一言不发。
　　王思宁忍不住提高音量，重复之前的话，夏书言不得不开口：“不行，不能叫奶奶来。林哥还得送小雪上学，没空。”
　　“夏书言！不能搞特殊。不管情况如何，使用暴力就是错的。马俊还知道主动道歉，你呢？”
　　“王老师，您看这样，我来做他家长。”叶秋城生怕夏书言火再起来，迅速抓住夏书言的手，接过话茬，“我住他家，年纪比他大，他奶奶暂时把他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他。王老师，我可以吗？”
　　王思宁也清楚，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她只能点头首肯。
　　没过多久，马俊的父亲就到了。
　　他急急忙忙坐到马俊身边，稍微看了眼状况，还没等王思宁说什么，就指着夏书言破口大骂：“你这个龟孙子！竟敢打我儿！你看看我家俊俊脸上的血！”
　　说着，他拿出手帕，谨慎地擦拭马俊嘴角的血。马俊显得十分不耐烦，一掌将他拍开。
　　王思宁颇为无奈地说：“马俊爸爸，请您稍微冷静些，情况还在调查之中……”
　　“调查？调查啥？！我儿子脸上有血，还用调查？！”
　　“麻烦你看清楚。”叶秋城声音冷得似冰锥，直直刺向马俊父亲，“你儿子也伤到我的书言了。”
　　“你……”
　　还没待他说完，叶秋城就打断对方：“我什么我？你长眼了吗？鼻孔上面那两个洞干什么吃的？看到书言脸上的淤青没？眼睛这么没用，建议挖出来捐给需要的人。”
　　夏书言拳头的威力有多大，叶秋城比谁都明白。
　　这个人不仅是自己的前男友，还是拳击教练。当初周池清三番五次骚扰他，他挺苦恼的。为防身，也为了有底气面对周池清，他曾央求夏书言教自己几招防身招式。
　　听了周池清的详情，夏书言二话不说，下班就拉着叶秋城到健身房，一周三次，风雨无阻。
　　这样和夏书言练了两年，叶秋城接对方的直拳时，尚且感到费力。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能毫发无伤地躲过？
　　但马俊脸上没明显伤口和淤痕，只有嘴角破皮，留了几滴血。那种伤，多半是深秋初冬造成的冻伤或干裂。
　　在双方陈述事件经过时，他却说，夏书言一直看不惯他，在准备起跑时对他先动手，他不得不自卫还击。
　　这和夏书言的形容大相径庭。他说马俊讲了些侮辱人的话，自己一时没忍住。王思宁问他更详细的，他也不肯说，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叶秋城明白，这个年代很难有硬性的证据，而两个人的说法，很难盖棺定论。感情上的相信是一回事，毫无证据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知对方话语的具体内容，但夏书言确实无比受伤，脸上的愤怒和失望，渐渐被死灰取代。
　　最后王思宁只能各打五十大板，让两个人都回家写检讨，明天再来上学。
　　他理解王思宁的难处，只好默默地轻抚夏书言的后背，不要让活火山再度爆发。
　　“书言，别理他了，咱先回家。哥今天哪都不去，在家陪你。好不好？”
　　夏书言点点头，刚要起身，就被骂骂咧咧的声响钉回座位上。
　　“我听说了，你爹前两天找到学校，又脏又臭，一看就有问题！”马俊的父亲指着夏书言，怒不可遏，“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以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秋城被气得无言以对。稍事平复，他才说：“你知不知道他从小跟他奶奶长大的？前两天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爹！”
　　“他身上流着他爹的血，德行能好到哪儿去！”
　　“照你这么说，马俊肯定也跟你一样，”叶秋城摆出最完美的假笑，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臭不肯闻！”
　　马俊气得脸红脖子粗，也不知如何反驳叶秋城。他恶狠狠撂下一句话，就带着他父亲离开了。
　　他说：“夏书言，你等着，体测见！”
　　作者有话说：
　　夏书言：我是一拳超人吼？


第60章 B-1999-叶秋城是大笨蛋
　　离开王思宁的办公室，回到家，安顿好夏书言，叶秋城的气还没消。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几乎将地板擦出个洞。
　　夏书言一时语塞，不清楚如何解释刚才的事故。
　　他见过叶秋城生气失望，甚至见过对方被气哭的样子。但他不清楚，叶秋城也会怒火中烧，骂人一套接一套，堪比俄罗斯套娃。
　　他猜叶秋城还保持着理智，只能扶对方坐下，好言相劝：“哥，跟那种人犯不上。这事儿就翻过页，别提了。”
　　“他伤害你，你让我假装无事发生，恭恭敬敬当老好人？！开什么玩笑！明明就是马俊动的手，你根本没碰他！他肯定冤枉你了！”
　　夏书言眼前一亮，说：“你相信我？”
　　“当然，我不信你信谁？我鼻子上的两个洞不是用来吃饭的！”
　　说着，叶秋城突然靠近夏书言，仔细查看对方颧骨上的淤青。不幸中的万幸，他的伤势不重，脸只是稍微有点肿。
　　叶秋城赶快去冰箱里拿出一小块冻肉，示意夏书言敷在伤处。
　　“书言，不能继续任他胡作非为。光我看到的就不止一次。”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你不抵抗的话，只会纵容他。”
　　“不是我不愿意……”
　　“我知道，你担心拳头会伤害他。但你可以说话，可以喊回去，可以……”
　　“没用的。”夏书言无奈地打断叶秋城。
　　他解释道，马俊的母亲是教育局副局长，父亲是百熙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他自己成绩不错，靠实力考进四班，所以平时追捧他的人挺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马俊和狐朋狗友们一直针对自己，明明对别的同学还像个正常人，能说人话。
　　“你们班男生在起跑线准备的时候，我看到他跟你说话来着。”叶秋城眉心越皱越紧，“他的话肯定特别过分，否则你不至于动手。”
　　夏书言怔怔地说：“他说我爹很恶心。说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倒没错。”
　　叶秋城无法反驳，只能劝慰对方：“你的父亲是成年人，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这种人，咱也没办法。”
　　“可不管我想不想，身上还是流着他的血，有他一半的基因。”
　　叶秋城无言以对。人不能选择父母，不能选择自身的基因，更无法选择自己何时出生，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人的一生，偏偏会被这些所左右。
　　见叶秋城沉默着，夏书言别过头，小声说：“马俊还说，以后我就是他的样子，以后我会变成他。”
　　“别听他瞎说！以后……”
　　以后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叶秋城本想安慰夏书言，却再次被时空的戒律打断。他猛地喘了几口气，才恢复正常。
　　“听着，书言，请你相信自己，以后不会是他。你父亲成为现在的样子，和教育有关，和成长环境有关，和他自身有关，唯独和基因无关，看看奶奶就知道了。”
　　“如果，他这句话也没错呢……”夏书言痛苦地低下头，脸埋进手掌间，“我也是个烂人……有些事情我瞒着你们的……”
　　“没关系，别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你有隐私，某些话可以在心里藏着，不用告诉我。”
　　叶秋城没想到夏书言反应这么大。习惯了独自解决问题的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他也没指望对方现在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更何况，他猜，夏书言所谓的隐瞒，是感情问题。
　　少年心事，更急不来。
　　“周日的时候，在花店外面徘徊的人……其实我追上他了，我知道是谁。”
　　刚猜完，就啪啪打脸。
　　叶秋城想起那张掉落的名片，连忙正襟危坐，屏息凝神，认真看着夏书言。
　　这事非同小可。无论夏书言当初选择隐瞒，还是现在决定说出实情，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任何不恰当的指引都会火上浇油。
　　“那个人就是我爹……”
　　夏书言说，其实他周日毫不费力就追上了不速之客。可看到夏文涵的脸的瞬间，他呆住了。他明明比夏文涵高半个头，人也壮实许多，不再是躲在角落担惊受怕的孩子，夏文涵更无法对他耀武扬威。可他好似回到了十年前，脚步动弹不得，忘记思考，忘记质问对方的来由。
　　夏文涵跟他寒暄，对他亲近，仿佛当年的伤害和这十年的空白完全不存在。那个人还轻飘飘地说，当年他们住过的房子被拿去抵赌债，不复存在，所以他无家可归，打算回夏书越那里住。他本想回店里拿钥匙，再配一把，谁知店早易了主。听到奇奇怪怪的人喊他，他才拔腿就跑。
　　后面的话，夏书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总以为，房子没长腿，不会动，只要他想，有朝一日总能去那个家，取回那段人生记忆。但他反应过来时，小时候的玩具，最喜欢的衣服，还有许多读过的书，都已经不在了。
　　他的人生中明明只有事与愿违，而夏文涵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
　　可夏书言还是觉得，好似被人浇了一桶水，从头顶凉到脚尖。
　　“那些东西其实不重要，我一辈子都用不到。可是……”
　　“那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记忆。”叶秋城打断夏书言，靠近他，握住他冰冷的双手，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夏文涵本来没能给你最好的，现在还有拿走你为数不多拥有过的一切。你当然有权利愤怒伤心。”
　　夏书言神色复杂，有愤怒，有疑惑，还有深深的悔恨。
　　他说：“家里有奶奶，有你，还有小黑，这样就很好，不需要他，他离我们越远越好。我以为，不跟你们说，没有人理他，他就不再出现，彻底消失。可是他……”
　　“别再责备自己，”叶秋城努力平复情绪，欠身，抱住夏书言，好像这样做就能分担对方的愤怒和疑惑，“正因为你不是他，才无法预料他的所作所为！”
　　“假如我告诉你们实情，大家提前想好对策，奶奶就不会生气，你更不会受伤！”
　　“书言，你还没发现夏文涵有多不择手段？！”叶秋城收紧手，生怕夏书言消失不见，“他能拿房子抵赌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但是你……你有可能就不会落下一身伤！”
　　夏书言挣开叶秋城的怀抱，缓缓起身，托起对方的右手。他一根接一根展开叶秋城的手指，抚平绷带上的褶皱，用指腹摩挲过每一处上过药的地方。
　　叶秋城被摸得皮肤颤栗，指尖发麻，腺体附近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生怕起了不该有的反应，想抽回手，可夏书言力气好大，攥他很紧，根本不肯松手。
　　“叶秋城，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伤。”
　　叶秋城很少听夏书言直呼自己的全名。
　　在他印象中，只有一次。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在他们第二次约会时，站在他面前，郑重地问他：“叶秋城，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
　　当时叶秋城被眼前的人冲昏了头，毫不犹疑地答应了对方。
　　可他现在不一样。经过几年时间，没点进步说不过去。
　　“书言，别这样，我……”叶秋城想说，我不值得，但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刺耳，“如果你受伤，我更难过。”
　　“那你受伤我就不难过？！”
　　“听着，书言，你已经帮我够多，对我够好，不要再为我伤心。奶奶值得你这么做，隔壁一家值得，还有……还有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值得，不是我……”
　　“等等？你说什么？我喜欢的人？喜欢谁？”
　　这一天终于来了。
　　只要夏书言不提，叶秋城就能当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他能假装夏书言口中的三个字不是“小秋哥”，假装没听到溢满情欲的喘息，忽视充斥了每个房间的年轻的Alpha的气味。
　　他甚至可以假装夏书言的心上人不存在。
　　但只要夏书言说一个名字，一切都将尘埃落定。隐秘的骚动将成为心照不宣的约定，而自己不过是临时照拂他的“叶大哥”。
　　即使再难，即使疼得千刀万剐，叶秋城也明白，自己必须得回到最开始不远不近的距离，放弃心里的妄想。
　　他最痛恨的就是入侵别人的感情。他从小被周池清喊“小三的儿子”，因为这个原因被虐待，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来到世界上就是个错误。
　　叶秋城怎么可能再明知故犯？
　　他曾妄想，如果比“小秋哥”早出现，如果在夏书言对别人心动前出现，自己是不是能成为“小秋哥”。
　　可妄想只是妄想，他终究错过了。
　　这或许不是早晚出现的问题。
　　“小秋哥”大概是夏书言命中的天注定。只要他在那里，就算阿佛洛狄忒降临人间，也无法夺走夏书言的心。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坦诚以待：“那啥，其实你帮我包扎那天晚上，我听到……听到你喊了你的小秋哥……”
　　夏书言从疑惑变为震惊，双眼瞪得滚圆，红潮从耳根爬满了脖颈。
　　也难怪，叶秋城想，自己的话太草率。少年情窦初开，被人野蛮地拆穿，任谁都不乐意。
　　叶秋城立马解释，语速飞快，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喜欢谁，你心里有谁，是你的隐私，我不该这么鲁莽，很抱歉，真的。但你要想找人商量，想、想知道怎么追人，可以来问我。不对，我没追过人，恋爱经验很少，只有过一个男朋友……”
　　“啊？恋啥爱？和小秋哥有啥关系？”
　　“你喜欢你的小秋哥，不是吗？”叶秋城理所当然地问，“有空的话，要不要介绍给我认识一下？我挺好奇的。”
　　夏书言目瞪口呆，仿佛刚刚目击了陨石撞地球，海平面上升1000米，磁极倒转，而全世界人民安然无恙。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企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想了半天，他只能冲叶秋城喊：“笨蛋！叶秋城是大笨蛋！”
　　叶秋城也委屈。谁乐意被比自己小十岁的人喊笨蛋？
　　他毫不留情地反击：“你三岁吗？说这种话。”
　　夏书言不甘示弱：“我就是三岁又怎么样！我三岁的话，你……你两岁半！两岁半才爱哭鼻子！”
　　“书言，别耍小孩子脾气。”
　　“你才是！不止爱哭，还奇奇怪怪的，有点烦！”
　　一句简单的话，天翻地覆，突然搅乱了叶秋城的世界。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在随身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几行简单的词句，纪念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尽管叶秋城也不想，可那上面每一个字他都倒背如流，闭着眼也能写下来。
　　前几行的菜，都是他和夏书言一起吃过的。
　　再往后是有点怪，有点烦，爱哭鬼。简直和夏书言的话一模一样。
　　叶秋城脱口而出：“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夏书言脸似乎更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丑八怪！”
　　“哦。”明明应该松口气，叶秋城却觉得头顶有块大石。
　　看到叶秋城的表情，夏书言迅速找补：“骗你的。”
　　他走上前，捏住对方的面颊，来回挤弄，做出各种鬼脸。叶秋城傻了眼，垂着手，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企图寻找某种答案。
　　“你觉得我好看吗？”
　　叶秋城被捏成嘟嘟嘴的小鸡，说话含糊不清。他生怕夏书言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了好多遍。
　　“你真的好奇怪，问这种问题。”
　　说着，夏书言移开放在叶秋城面颊上的手，盖住他的眼睛。
　　“书言，求求你……就这一次……不是开玩笑，不是生气，求你告诉我实话……你觉得我……我好看吗？”
　　一行水渍穿过叶秋城颤动的睫毛，落在夏书言的掌心。
　　“叶秋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发现你这个人有点怪。后来和你熟了，有时候觉得你有点烦。而且你真的挺爱哭，你老是为那个夏书言哭，看你现在又哭了，是因为他吗？”
　　叶秋城没有反应。
　　夏书言继续说：“至于你问我的问题……你好看。特别好看。”
　　叶秋城感觉轻飘飘的触感落在他嘴角，转瞬即逝。


第61章 B-1999-情书
　　距离体侧的日子越来越近，占用早读和晚自习练考试项目的人也越来越多。
　　夏书言也不例外。
　　之前模拟体侧，他和马俊闹出的事故人尽皆知，体育老师特地盯梢，不让他们距离太近。叶秋城也是，就算小卖部已经关门，他依旧抱着双臂坐在操场边的看台前排，稍有风吹草动，几秒钟内就抵达夏书言身边。
　　有人开始在背地里喊夏书言“小鸡”，喊叶秋城“母鸡”，嘲笑叶秋城保护过度，还有人怀疑他们关系。
　　但夏书言不在乎。
　　他课间依然会去小卖部，可大部分时间叶秋城都在接待客人，或者回答学生的问题。就算一句话也轮不到他说，他也会待到上课铃响再离开。
　　最近夏书越开始了第二个阶段的化疗，丘昱泉和林烁南要抽时间看护陪床，看孩子的重任，自然落在叶秋城的身上。
　　上午放学后，由叶秋城带着午间英语补习小分队，在学校附近到处觅食，饭后负责补习。
　　除了原本的三人组，最近新来了一个姑娘，和他们同年级，叫贾雁，高三六班的。据贾罗霖说，二人之前是最好的朋友，后来她转到四班后，学习繁忙，经常碰不到一起，不过她们关系如故，私下经常串门，并未疏远。
　　先前夏书言只和贾雁打过照面。当时气氛微妙得很，他俩谁都没说话，连招呼都没打。后来他想说话，想认识对方，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某一天，夏书言恍然发现，贾雁不知不觉跟叶秋城搭上了线。他们从初识到熟识，仿佛只有弹指一挥间，快得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会单独说些奇怪的话，偶尔也会激烈争辩。无论如何，那些话题，夏书言插不上嘴。
　　这种事情其实挺正常。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圈。不止是贾雁，和叶秋城聊得来的人有很多。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摸得透。
　　但最近几天，看到类似熟悉的场景，夏书言心里便不是滋味。
　　叶秋城看别人的时候都是一副笑模样，对上他的眼睛，表情就全变了。夏书言形容不来，那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愉悦还是忧愁。
　　好像一夜之间，自以为了解的人，忽然渐行渐远。
　　跑步时，夏书言思维最发散最活跃。他最近发散的内容，翻来覆去全是三个字。偶尔想不通，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跑步，渐渐放慢速度，停下脚步。
　　夏书言明白，要是这事儿影响了体测成绩，耽误前途，简直愚蠢至极，是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的程度。
　　这些日子，平视有什么难题，他已经习惯找叶秋城聊一聊。
　　但他看到叶秋城就心生烦躁，总不能找当事人聊。
　　思来想去，趁丘昱泉没去医院的空档，夏书言敲开了医务室的门。
　　“哎哟，稀客，什么风把你刮来了？”丘昱泉放下报纸和茶杯，招呼夏书言过来坐，“你们今天不跑操？明天可是就体测了。”
　　“我胃疼。”夏书言装模作样揉揉肚子。
　　“得，别装。”丘昱泉翻了个白眼，“知道你身体素质好，千米不用练，轻轻松松跑满分。咋样？对体测有信心不？”
　　“你对我还没信心？”说着，夏书言咧嘴，洋洋得意地笑了笑，拉开凳子，坐到丘昱泉对面。
　　丘昱泉直摇头。
　　他扔给夏书言几颗棒棒糖，说：“有事快说。你是不是又和小秋闹矛盾了？”
　　“不是，没有，别担心，我俩关系好着呢。”被戳穿秘密的人极力否认三连，“就是有人问了我个奇怪的问题，我不知道答得是否正确，有没有伤害到他。”
　　丘昱泉没说话，身体前倾，表情认真。
　　夏书言定了定神，问道：“假如一个人问你觉得他好不好看，你说，这人……什么意思？”
　　丘昱泉思考了片刻，说：“你怎么答的？”
　　夏书言实话实说。
　　丘昱泉瞬间神情凝重，若有所思。他嘴边仿佛有无数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犹豫半天，他才讲：“那你看上他了没？”
　　夏书言不知如何作答。
　　他大可说“没有”。毕竟对叶秋城的感情，他现在也没搞清楚。但想到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莫名不开心。
　　见夏书言沉默不语，丘昱泉开口：“最好别看上他。你心里有数，现在不是搞这些情情爱爱的时候。”
　　夏书言充耳不闻，只抓住几个关键字就发问：“你是说……他喜欢我？”
　　“他多半喜欢你，”丘昱泉满心无奈，“不过你别有心里负担。感情这东西不能勉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回头跟人家解释一下，你没别的意思，让人误会就不好了，听见没？”
　　夏书言有恋爱的苗头，丘昱泉其实挺高兴。他知道夏书言心思重，太懂事，多年以来，一直努力生活，回应别人的期望，帮助夏书越支撑这个家。夏书言从未考虑过自己，更没考虑过感情问题，导致那方面一片空白，单纯得冒傻气。
　　这或许是夏书言的初恋，是他第一次对谁上心，对谁心动。
　　而且夏书言聪明，稍加点拨，肯定立刻就能明白。
　　丘昱泉不否认，有时候爱对了人，找到终生相知相守的伴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经历，甚至能得到拯救。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高三的时候陷入情网，实在糟透了。谈恋爱劳神费心，花时间，容易沉迷，哪一点单拎出来，对高考备考生都如临大敌。他只能将夏书言往别处引，尽量冲淡对方这份心思。
　　丘昱泉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小秋今天晚上去医院陪夏老师，他跟你说没？”
　　夏书言稍微点了点头。实际上，这是他们今天唯一一句话。
　　“要不，晚上来我家住？自己一个人害不害怕？”
　　夏书言连忙摆手：“奶奶刚生病的时候，又不是没自己住过。”
　　“行，那你把这个帮他拿回去，省得在我这儿碍眼。”
　　“这是什么？”
　　夏书言接过丘昱泉递给他的粉色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他再不开窍，也能明白，丘昱泉递给他一封情书。
　　“你、你出轨？！打算追小秋哥，不要烁南哥了？！”
　　“屁，小脑袋瓜子想啥呢？！”丘昱泉弹了下夏书言的脑门，“刚才有几个高二的小姑娘来，拜托我递情书给他。我不是他的邮递员，干嘛一次次给他递情书啊？但她们一直坚持，我也没办法。这次我不送了，你送去。”
　　一次次递情书？
　　夏书言拔高声音：“小秋哥收到过几封情书？”
　　“这我哪记得，太多了。”丘昱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小秋长得就洋气，嘴也甜，当然讨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小伙子喜欢。尤其小伙子，谁不愿意跟哥哥玩。”
　　“行行行我知道别说了我刚才跑了一身汗现在要回家换衣服，”夏书言不耐烦地打断对方，“别人喜不喜欢他跟我有多大关系似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刻都不愿久留。
　　夏书言觉得奇怪。接近隆冬时节，自己胸口却一阵阵躁动。
　　他回到家，打开门，边脱着衣服边往里走，却听门内有人说：“书言，回来了？”
　　夏书言抬头一看，只见叶秋城脱掉半边毛衣，露出左侧后背，右侧手臂将抬未抬，垂在身边。大片皮肤暴露在垂暮的日光中，像灼热的火焰，点亮晦暗的房间。
　　“你怎么在家？”夏书言问。
　　“我回来换件衣服就去医院，”叶秋城带着点鼻音，“这件毛衣扎得我好痒，总是往长肉的地方戳。”
　　“等等，我帮你脱右边，别碰着肩膀上的伤。”
　　夏书言揉烂手里的信封，扔进垃圾桶，快步向前，用毯子包住叶秋城后，脱下他右半边的毛衣。
　　“要换的衣服在哪儿？”
　　“我自己来就行。”叶秋城指着沙发上脏橘色的开襟毛衫。
　　夏书言没闲着，搭了把手，帮叶秋城拉平后背的褶皱。他又不可避免地碰到对方背后那道巨大的伤疤，看见曾经的伤口随着骨骼和肌肉起伏。到底是谁那么狠心，伤害叶秋城如此致命的位置。就算身体的伤已经愈合，但心里的伤怎么会轻易抹去。
　　可惜叶秋城不愿意告诉他。
　　就像先前收到过的无数封情书一样。
　　帮叶秋城整好衣服，夏书言也该换下自己身上湿透的内衣。汗湿了又干，粘在身上，横竖都不对劲。
　　他刚要回屋，却听叶秋城说：“书言，这是什么？”
　　回头一看，对方从垃圾桶中捡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团成一团，皱皱巴巴，还有几道污渍。
　　夏书言想夺，却晚了一步。
　　叶秋城小心翼翼地展平信封，仔细查看，在信封右下角发现一行小字：叶秋城收。
　　“居然还有我的信。”他笑眯眯地说。
　　夏书言别过脸，故意不看对方：“可能？你在百熙待了有一阵子，有人给你写信多正常。”
　　叶秋城故作惊讶：“在百熙，垃圾桶原来还有信箱的功能。”
　　“你也知道，纸片很轻的，说不定自己长了脚，有意识，从信箱跑到垃圾桶。”夏书言的声音有点闷闷不乐，“它可能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是垃圾桶。”
　　“书言，这封信是别人给我的。下次我自己来处理，不用麻烦你。”
　　“你就那么喜欢情书？！”夏书言猛然凑近，抓住叶秋城的手腕，说，“反正你也不会答应人家。”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叶秋城反问。
　　夏书言不管不顾，脱口而出：“他们说你喜欢我。是这样吗？”
　　叶秋城毫不慌张，仿佛预料到这一刻，早有准备，老神在在地说：“如果我说是呢？”
　　作者有话说：
　　全百熙的醋坛子都要翻了……


第62章 B-1999-易感期
　　叶秋城的表情那么自然，仿佛默默排练了无数遍，只为面对某个特定问题时，讲出烂熟于心的答案。
　　夏书言差点就信了。
　　可是，不久前这个人还为临山的夏书言哭过。
　　人心不可能如此善变。尤其是叶秋城的心。
　　夏书言有点生气，有点恼，闷闷不乐，压低声音，说：“别骗人。”
　　叶秋城表情没太大变化，还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那你对我怎么想的？”
　　思考片刻，夏书言偏过头，不敢看对方，好像那双眼睛能看透世间真理，看透自己的内心。
　　看透自己也看不清的内心。
　　他说：“我……肯定不讨厌你。喜欢的话……”
　　后半句，夏书言讲不出。
　　如果“喜欢”的定义是欢快愉悦，对某个人和事感兴趣，喜欢和某个人待在一起，那他喜欢的人很多。身边陪伴多年的亲人自不必说。英语补习小分队，尽管和贾雁不算熟，他也是喜欢的。有几个关心他的老师，他也喜欢。
　　叶秋城当然可以落在这个范围。
　　但叶秋城还不一样。
　　和对方在一起，夏书言的心里会滋生不一样的情绪，不止是高兴，也不止舒服。那种感觉有时候会绞紧胃，有时紧张，也有烦得坐不住的时候，这些天他体验了个遍。
　　面对别的人，夏书言从不会这样。
　　他不明白，也无法解释。想了半天，只能说：“我应该也喜欢你……不对，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说。”
　　叶秋城点点头，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他。
　　夏书言看不懂对方的眼神。
　　他感觉有些挫败。将近一个月前，叶秋城从临山回来的时候，他就试图理清这种情感。现在过去快一个月，当初心中的异样有增无减，他却仍旧没找到答案。
　　“书言，我之前跟你说过，感情不需要思考，当它在那儿的时候，你就懂了。”
　　夏书言撇撇嘴，说：“我怎么觉得你暗示我没脑子？”
　　“哪能。”叶秋城哑然失笑，“先别想乱七八糟的。晚上多吃点好的，早点睡，明天消耗大着呢。”
　　“那情书怎么办？”夏书言不肯放过那封粉色的信。
　　“明天周六，高二不上课。等下周一，我会好好拒绝对方。”叶秋城看了眼表，说，“我得走了，去医院换烁南哥。”
　　“行，等我换个衣服，咱俩一起走。”
　　“学校和车站又不是同一方向。”叶秋城狐疑地问，“你不去吃饭？”
　　夏书言向前一步，靠近叶秋城：“我想先送你去公交车站。”
　　“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好歹在百熙前前后后待了两个月，至少认得这段路……”
　　“我不是这意思，”夏书言打断叶秋城的话，又迈一步，微微低下头，刚好落在对方的耳廓，“今天晚上你在医院陪奶奶。放学回家之后，咱就见不到了。”
　　叶秋城沉默着，没有拒绝。
　　现在刚好是下班高峰期，也是一中放学的时间，车来得密集，等车的人也多。所幸去人民医院有两趟车可以坐，通常等不了太久。
　　到了站台，一批又一批乘客上车下行，和等车的人互相推搡，场面十分混乱。
　　夏书言见叶秋城被左拱右推，挤在人群中，脑袋霎时间一个比两个大。他穿过层层人群，一把捉住叶秋城的腕子，将对方拽到最外侧的栏杆旁。
　　“小心点，伤口开始长肉了也不能乱碰。”
　　“这么多人，太靠后的话，等下挤不上车……哎呀，你看！”
　　说着，一辆去医院的4路车停在站台边。等待的人一拥而上，瞬间挤满了狭窄的车厢。叶秋城也要上前，却被夏书言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干嘛？！”叶秋城瞠目结舌。
　　夏书言却在笑，丝毫没有紧张感：“4路是主干线，人肯定多。12路人少，等一等就来了。”
　　“可是……”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待着？”夏书言松开手，缓缓向下，捏住叶秋城的小指，“明天什么时候换班？”
　　“烁南哥有一大单，早晨要送货，送完就过来替我。”
　　“我知道了，”说着，夏书言指着车来的方向，“你看，12路这不就来了？”
　　没待叶秋城开口，他就从背后扶住对方，双臂环绕出狭小的空间，与周围隔绝开。他觉得叶秋城的皮肤有点烫，耳尖也是红的，担心对方身体不适，可现在为时已晚，叶秋城上了车，透过车窗凝视着他。
　　还好，对方面色没有大碍。
　　夏书言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就听见有人喊他。
　　回过头，只见叶秋城逆着行车方向，跑到车尾的窗户边，冲他大喊：“明天体测加油！”
　　夏书言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脸。原来烫的不止叶秋城一个人。
　　明天体测的缘故，今天晚自习结束得早。夏书言的测试项目都没问题，便没久留。
　　往常他都是去花店找帮忙的叶秋城，然后二人一起回家。
　　可今天他走到熟悉的地方，发现店门关了，透过玻璃上的水汽望进去，只有一对身影。他们站在收银台旁，面色凝重，不知林烁南说了些什么，丘昱泉竟蹭了蹭眼睛。他们额头相抵，嘴唇自然碰在一起，手也是，接着变成紧紧拥抱。
　　夏书言知道这里没自己的空间，也没自己说话的机会，便悄悄离开了。
　　回到家，走进家门，夏书言脱掉沉重的外衣，习惯性向后伸出手。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见屋里还是渺无人烟，他才意识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跟着他回家。
　　夏书言不是没独自生活过。
　　奶奶刚住院那会儿，很长一段时间，这间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上学看店，回家洗漱睡觉，周末打扫卫生做功课，日子无比充实，他也不觉得寂寞无聊。
　　现在明明回归了先前的状态，夏书言却感觉家里空空如也，连带着心也空了。
　　平日里，回家的路上，他会跟叶秋城说很多话，不到五分钟的路程，能走整整二十分钟。
　　可今天他憋了满腹的话语，一个字都没讲出口。他想跟叶秋城说晚自习上隔壁班有人被教导主任抓到早恋，想说说明天体测的具体安排，还想问问对方能不能抽出点时间，体测完帮自己看看作文。
　　下周二是百熙一中高三最后一次月考。再往后，高三将不再按照成绩重新分班。多少普通班的人对四班的位置虎视眈眈，不言而喻。
　　夏书言哪敢懈怠。
　　他打算睡觉前再做些听力练习，可刚到沙发旁边，他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已经染上某种特定的气息。上面放的也不再是坐垫，而是一床折叠整齐的被褥，一身睡衣还有一本封面是印刷体英文的诗集。
　　夏书言鬼使神差地坐过去，揽住那身所谓的睡衣。其实那是他的旧衣服，穿时间太久开始变形，叶秋城发现了，便要过来睡觉穿，说什么纯棉亲肤，旧衣服软，穿着舒服。
　　确实，被叶秋城穿过后，那身衣服更软了，还很滑。他拿起来嗅了嗅，还有股发甜的木质调的香气，就好像他们在拥抱，信息素的味道纠缠在一起，经久不去。
　　夏书言下意识抱紧衣服，说了句“借我看看书”，然后打开了叶秋城爱不释手的诗集。
　　他英语不好，诗集里的英语更加古老些，有如天书，一边查字典一边看，都寸步难行。才看了几行，他就失去了耐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匆匆向后翻。书上的字母仿佛长了脚，开始爬，犹如催眠的符咒，看得他越来越困。
　　可他舍不得放手，继续向后翻。翻到某一页，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空白处有两行小字。对照后，他发现是那首诗最后两句的翻译——
　　“因予你之爱，我将与时间为敌
　　祂若摧你枯萎，我将接你于新生”
　　那天晚上，夏书言做了个梦。
　　他梦到叶秋城背对着他，站在宽阔房间中，头发湿漉漉的，比现在长一点，头顶披着条毛巾，穿不合身的宽大衬衫。
　　兴许是感觉到动静，叶秋城回过头，面对他，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往下落，划过腺体，打湿衬衫，隐隐约约透出内里肌肉的线条。他除了衬衫什么都没穿，皮肤在暧昧的灯光下如金色的绸缎，整个人散发着浅淡的蜂蜜味。
　　夏书言快疯了。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梦到脱离现实的场景。
　　印象中，唯一一次见到叶秋城只穿不合身的衬衫，应该是处理烫伤的时候。对方明明经历着痛苦，他却起了不该有的反应，不止一回，不止在清醒的时候。
　　可梦中的叶秋城离他越来越近，抱住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着脚，仰起头，贴住他的嘴唇。
　　叶秋城的吻起初很轻，试探版点在他唇线上。他也不急，用相同的方法回应着对方。气息交换，甜味的木质调在房间内肆意地蔓延，叶秋城合上了眼睛，手臂越勾越紧，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滑向衬衫，粗糙的掌心贴住皮肤，轻轻摩擦，将清冷的躯体彻底点燃。
　　夏书言很下意识探出手，伸向靠近心脏的位置。他感受到肌肉的起伏，感受到蝴蝶骨翩跹，这些都和印象中别无二致。只有覆盖着骨血的那块皮肤，平滑如丝，摸不到一丁点疤痕。
　　夏书言猛地惊醒，在黑暗中剧烈地呼吸。
　　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居然做这样的梦，还要在梦境中寻找和真实的异同。
　　墙上的钟表显示还不到五点钟。窗外冷风呼啸，天空是无尽的墨色，几乎看不到光。
　　昨天晚上他举着叶秋城的诗集，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盖被子，没换衣服，也没洗漱，现在夏书言全身上下不对劲，冷得发颤，肌肉酸疼，探出手抚摸额头，还有点烫。
　　他踉跄地起身，来到洗手间，打开灯，却觉得灯光太刺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周围的亮度。头顶的灯嗡嗡直响，镜子里自己颧骨的位置略微发红，鼻腔中也混杂着各种气味，仿佛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一丁点风吹草动，便会疯狂地震颤他的神经。
　　糟了……
　　他连忙拿了张信息素生理周期的检验试纸，塞进嘴里。
　　含了一分钟后左右，他取出试纸。
　　果然，红色的。
　　好巧不巧，偏偏在体测这一天，他生平第一次进入了易感期。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夏书言阅读的那首诗的原文
　　And all in war with Time for love of you,
　　As he takes from you, I engraft you new.
　　取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十五首，翻译是我自己的拙笔。
　　希望这章能顺利存活！下一更周五


第63章 B-1999-易感期II
　　刚刚二次分化的Alpha，或Omega，信息素周期尚不稳定，无法预测，像夏日的暴风雨，说来就来。这个阶段，若非特殊情况，医生不建议使用制剂，而是鼓励年轻人适应异性信息素给身体带来的反应。毕竟在完全成熟前过多使用药物，会对腺体发育产生负面影响。
　　夏书言性别检查的时候，医生说他身体素质好，体内的信息素高于同龄人正常水平，最初几次生理周期反应可能比较大，特地给他开了青少年用的抑制剂，有备无患。
　　当时夏书言觉得那玩意儿太贵，也不好意思让丘昱泉给他付钱，最后就没从医院药房拿。反正每个月学校发放抑制剂，用那些绰绰有余。丘昱泉拗不过他，最后只好旁敲侧击，告诉他医生开的抑制剂可以维持一天的效果，比较温和；而学校发的顶多撑三个小时，用多了对身体还不好，只能应付突发情况。
　　夏书言表示无所谓，拿药的钱还有更多用途，况且到时候还不一定什么情况。
　　想起两个月前的话，夏书言简直悔不当初。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自己居然在体测当天进入易感期。剧烈活动后，体内信息素含量会更高，若不服药的话，恐怕会影响成绩。
　　而且，万一在学校操场上发｜情，恐怕他的高中生活将晚节不保。
　　高考的体测以学校为单位，按学号排序，男女生分开，男生上午考，女生下午考。现在五点多，等会儿七点在学校集合，八点正式开考，预计12点之前考完。
　　夏书言算了下时间，直接吞掉两剂药，吃了点清淡的早饭，稍事热身，便动身前往学校。
　　抵达学校之后，学生们要先去校医处简单检查身体，确认没有大碍，适宜剧烈活动，即可领取准考证。
　　夏书言不清楚，易感期是否算在不宜活动的范围内。他生怕丘昱泉让他打道回府，下半学期再来补考。
　　现在能解决一桩心事，夏书言自然不愿再拖。这次身体出问题，补考时也有可能。况且明年三四月学习更紧张，压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里一直犯嘀咕。但刚到队首，丘昱泉只看了一眼，就问他：“易感期？”
　　夏书言顿时泄了气，乖乖点头：“今天早晨测了一下，试纸是红的。”
　　“别紧张，你们这个年纪，红的很正常。”丘昱泉让他撩起外衣，听心跳，“吃药没？”
　　“学校发的抑制剂，两剂。”
　　丘昱泉皱起了眉头：“傻瓜，下次别这样。一次服用两剂不能保证效用加倍，而且这药有副作用，可能引起头晕呕吐，还容易口渴。”
　　“我五点多就起了，到考完六个多小时，怕撑不住。”
　　“算了，操场上发矿泉水的人不少，注意多喝水。要是感觉不舒服的话，赶紧来拿抑制剂，”丘昱泉递给他准考证，“傻孩子，以后吃药的钱不能省，懂吗？”
　　夏书言面露愧疚，说了句“谢谢”，便拿着准考证离开了。
　　随着时间推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考生和监考老师，操场旁边还有校队的学生当志愿者。
　　人一多，各种信息素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夏书言敏锐的感官。他实在没办法，找了个视野宽阔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
　　按准考证上的编号分，夏书言在第一组，考试的顺序是立定跳远、铅球、引体向上，最后是千米长跑。距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他双手抱膝，团成一团，安静地闭上眼，打算稍微恢复下体力。
　　虽然吃了药，夏书言心里还是怪怪的。上一秒，视线里明明是无数同学老师，是煤渣黑和石灰白交叠的操场；下一秒，在黑暗中，却凭空出现了昨天晚上的梦。
　　梦中的场景显而易见是假的，那个叶秋城头发比现在长，后背靠近心脏的地方也没有狰狞的伤疤，但指尖的触感实在太真实，好像一切都曾发生过，只是他不得而知。
　　夏书言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
　　再这么下去，没法考试了。
　　他挥挥手，企图把不属于这里的影子从脑海中剔除。一不小心，碰到了某个冰凉的物体。
　　“干什么呢，你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书言睁开眼。面前的人是俞复行，手拿矿泉水，弯着腰，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他扶墙起身，接过水，一饮而尽。
　　“多谢。”夏书言勉强笑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突然进入易感期，试纸直接红了。”
　　“红的还行，不是黑的就行。”
　　他们的生理卫生课讲过，试纸变黑代表信息素含量极高，即使服用抑制剂，作用也有限，除了某种“大人”的方法，几乎无药可医，只能硬抗，等着生理周期过去。
　　“那你脚呢？”俞复行看着他脚踝上的膏药，语气中充满顾虑。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嘘寒问暖？”夏书言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满脸狐疑。
　　“切，你要是出了问题，我没法跟秋哥交待。”俞复行翻了个白眼，“昨天他特地来找我，说今天可能过不来，让我看着你，别跟马俊闹矛盾。”
　　夏书言没好气地呛回去：“那你跟马俊说，是他先惹我的！”
　　“哎我知道……总之你别靠近他！我第一项考长跑，先去跑道集合了啊！”
　　说完，俞复行匆匆离开，留夏书言独自愣在原地。
　　叶秋城特地关照他，他挺高兴。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窝火。隔壁家的大哥也好，奶奶也好，就连老师都说，他沉稳懂事，有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成熟。但到了叶秋城这里，自己不仅是不能独立行走的小孩子，还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随随便便闹脾气。
　　他真想问对方一句，自己到底哪做的不对，不够好，竟然留下这种印象。
　　这个问题搞得他心不在焉，直到同学喊他，他才意识到，第一项考试已经开始排队了。
　　体测的项目对夏书言来说，都挺轻松的。
　　但他先前崴了脚，最近习惯把重心放在左边，右边稍显无力，跳远的时候一使劲，依旧能感觉到不适。
　　考完立定跳之后，夏书言第一时间去丘昱泉那里看伤。
　　几经确认，夏书言的脚踝并无大碍，跑步不受影响。
　　但他易感期的发展，并不乐观。
　　丘昱泉特地测了下他的信息素水平，结果试纸依旧呈现红色。抑制剂虽然没中和掉他体内多余的信息素，但也没让情况变得更糟。
　　谨慎起见，丘昱泉给夏书言塞了两条试纸，还有一包抑制剂，是他上次陪夏书言去医院时，医生开的那种，比学校发的疗效好很多。
　　夏书言感激地看了看对方，走向铅球投掷区。
　　接下来的两个项目姑且还算顺利，夏书言都是一次满分。可引体向上的活动量不小，现在已经上午11点多，抑制剂的作用渐渐消退，刚起床时那股奇怪的感觉，逐渐回到他体内。
　　没办法，夏书言只好四下张望，冲着最近的服务站走过去，打算领一瓶水来喝药。
　　他步伐不太稳，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身旁的人，也碰掉了手中的抑制剂。
　　“对不起啊。”
　　夏书言跟对方道个歉，蹲下身，却发现地上有两袋包装相似抑制剂。他正准备捡，结果对方眼疾手快，抢先夺走其中一包。
　　“艹，真晦气，走路也不长眼。”
　　夏书言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碰到的人竟然是马俊！他心想，你晦气？我还觉得晦气呢！
　　他闷闷不乐地打开抑制剂，就着水吞入肚中，转身站上起跑线，准备最后一项的考试。
　　可夏书言刚站定，就感觉身体不对劲。易感期的症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只听不远处的马俊骂骂咧咧地靠近，边走边喊：“他大爷的，你小子拿了我的抑制剂！”
　　夏书言赶忙看了一眼塞在口袋里的空包装，上面明明白白写着“Omega信息素抑制剂”。他记得很清楚，马俊刚好就是Omega。
　　“这是你的？”夏书言问马俊。他几乎不认得自己的声音。
　　马俊看了，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夏书言说：“活该！你小子特么的完了！”
　　Omega抑制剂，说白了就是Alpha信息素的提取物。倘若Alpha误服，会直接提升体内信息素的含量。
　　这回真的大事不妙。
　　夏书言明显感觉到对药物的反应。可以预见，几分钟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将比早晨糟糕无数倍。
　　但考生已经在起跑线附近各就各位，他的最后一个项目马上就要开始。只要不到三分半的时间，体测就结束了，他又能彻底了却一桩大事。
　　就算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夏书言也不打算放弃。
　　他站上起跑线，努力表现得正常，但震天动地的枪响，几乎震破了他的耳膜。
　　夏书言起跑慢了半拍。
　　不过他底子在，冲劲足，不到半圈就遥遥领先，甩其他人一大截。
　　第一圈结束时，夏书言突然感觉大腿一抽，差点跌倒。幸亏他平时经常跑步，经验足，很快就调整步伐，继续以十分可观的速度向前。
　　可信息素带来的反应，随着血液循环的加剧，逐步侵蚀着身体。他的双腿开始灌铅，心跳快得要撕裂胸腔，空空如也的胃里翻江倒海，酸涩混着铁锈味反复冲击他的喉咙。
　　第二圈过半，夏书言无法保持平时的速度。周围的加油声异常刺耳，令他心烦意乱，好似胳膊粗的铁链捆住他的双脚。他上半身渐渐无法直立，整个人开始前倾，任谁都能发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虽然他第二圈依旧首先撞线，和后面的差距却越来越小。
　　800米已过，前方只剩200米。但这200米理应开始提速，开始最后的冲刺，夏书言却丝毫没有加速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慢。他的全身都开始疼，似乎有无数把锋利纤薄的刀透过皮肤扎入关节的缝隙，来回搅动，折磨他脆弱的神经。
　　夏书言已经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不是疼。他全身都在烧，某个部位更是肿胀难耐。
　　要放弃吗？
　　前方只剩200米。
　　夏书言暗自计算，根据刚才的报数，就算走下来，自己多半也能合格。
　　但他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已经坚持到现在，却不得不放弃。计划了那么久，却在最后一刻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功亏一篑。
　　叶秋城大概没错，自己就是个幼稚冲动的小孩子。
　　可是，为什么偏偏今天进入易感期。夏书言不明白，上天到底多恨自己，就连十拿九稳的体测，都要他事与愿违？
　　身后开始有人超过夏书言，以更快的速度跨过终点。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眼前的终点线开始扭曲，仿佛越来越远，远在另一个世界。
　　终于，在距离终点只有几米的地方，一直挣扎的人折戟沉沙，不得不屈服。
　　夏书言重重倒地，再也不想动弹。
　　“等等，别碰他！你们一过来，他的成绩就失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吵杂的加油声，直穿夏书言的心底。
　　“书言，站起来！还有时间！”
　　是叶秋城。
　　叶秋城来了。
　　一晚上没睡觉，肯定很累吧。他应该回家休息，而不是来这个地方。
　　夏书言想劝他，但刚一开口，周围扬起的尘土就被他吸入气管中，呛得直咳嗽。
　　“你肯定没问题……”
　　完了，既然叶秋城都这么说，他岂有不再试一把的道理。
　　“书言，我在旁边陪你！”
　　他先试着动了动胳膊，然后是脚。踉跄摔倒时他又碰到了右脚的旧伤，不过没关系，只剩几米，爬也能爬过终点。
　　夏书言摇摇晃晃地起身，脚步蹒跚，仿佛劲风中的草，一吹就折。他下意识向旁边看了看，眼前的叶秋城双眼通红，下巴上冒出几点青色的胡渣，黑眼圈若隐若现，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都这样了，干嘛还第一时间到学校来？
　　回家吧，小秋哥，夏书言心想，我们一起回家吧。
　　这样想着，夏书言腿一软，再次跌倒在地。
　　最初那几秒夏书言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累，眼前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声音都很远，全身轻飘飘的，仿佛躺在云端。可他栽倒时不小心吞了点煤渣，嘴里又苦又辣，全是土味，一秒钟被拉回现实。他想起身，可手脚都是软的，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勉强睁开眼，在令人眩晕的日光中，找到投射在头顶的阴影。
　　“你回来了？”夏书言一开口 ，嗓子是哑的。
　　“上来，我带你回家。”
　　说着，叶秋城几乎趴在地上，拎起他一条胳膊，往后背上架。
　　“过了吗？”
　　叶秋城带着哭腔说：“过了，最后手碰线，算成绩。”
　　“过了就好，”夏书言长吁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你背不动我，我自己走。”
　　叶秋城根本不理会他，跟一旁的丘昱泉讲：“哥，帮我一把，把书言放我背上，我带他回家休息。”
　　丘昱泉连忙照办。
　　夏书言不想这样，可他现在就像个泥人，使不上一丁点力气，只能任人摆布。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在叶秋城背上，待他抱稳，丘昱泉吩咐他张开嘴，含住试纸。
　　一分钟后，丘昱泉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当心点，试纸黑了。”
　　作者有话说：
　　试纸黑了大家都懂吼。
　　明天不一定有，尽量周日来吧。


第64章 B-1999-易感期III
　　在夏书言初一时，某个躁动的下午，年轻的生物老师抱着两具人体模型走进教室，跟他们说，这节课讲生理卫生的内容。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下午，厚重的窗帘缓缓遮住外界的阳光，被阳光晒热的教室变得安静，往常调皮的学生也不自觉地噤声，仿佛空气中流淌着某种微妙的气息。老师打开幻灯机，无数灰尘在光源中翩跹，落在画着生殖系统示意图的幻灯片上。
　　看到图，全班开始哄堂大笑，只有夏书言板着脸，满是不屑。
　　在此之前，“易感期”、“发｜情期”和“标记”之类的词汇，是夏书言眼中成人的符号，离他很远，比梦还远。但看到老师指示的图片，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明天，可能一年后，自己就会变成那副样子。他也明白，为什么某些同学开始变得不同。有人上课时突然面色潮红，也有人捂着脖子离开教室，第二天在后颈显眼的部位贴上胶布。甚至有人私下说小话，说几班的某某是Omega，身上一股桃子味，走路扭屁股就是为了勾引Alpha。
　　夏书言觉得对别人指指点点说小话的人好无聊，对大人的事情窃窃私语更无聊，导致他整节课几乎没好好听，左耳进右耳出。一整节课的内容，他只记得，即便是腺体成熟的成年人，生理周期时检测试纸发黑，也是十分糟糕的迹象。
　　黑色，听上去挺可怕的。这种颜色会吞噬所有肉眼可见的光，好似没有月亮的夜晚，任何牛鬼蛇神都会出没。
　　所以当丘昱泉提醒叶秋城时，夏书言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慌张。当信息素水平达到黑色时，只有伴随着性｜行为的标记，才能缓解易感期症状的冲击。
　　但这样做，好似将身心完完全全托付给另外一个人，袒露一切。自此二人之间将不再有隐私，不再有秘密，所有肮脏的思想和下流的情愫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除了叶秋城，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做这件事。
　　那叶秋城是否愿意？
　　所有人都说叶秋城宠他，对他没辙，让他别欺负叶秋城。但这种事，如果只是宠，能做到吗？
　　叶秋城恐怕只当他是小孩子。而大人的事，只能跟大人做。
　　这么想着，夏书言不禁紧了紧手。
　　“书言，别怕，我托着你呢，不会放手。”
　　叶秋城的声音又轻又柔，顿时令夏书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发现叶秋城已经走远了，走出校门，把满操场的人甩在身后。这个时间街上不忙，鲜少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夏书言几乎产生种错觉，世界上只剩他和叶秋城两个人。
　　他展开手臂，环于叶秋城胸前，头也不自觉靠上对方肩膀，视线里空旷的天空，换成叶秋城发红的后颈。
　　夏书言忽然意识到，对方脖子上的红痕是被自己勒的，便凑上前，吹了吹发烫的印子。
　　谁知叶秋城毫无预警地肩膀一缩，发梢也跟着轻颤，扫过他的面颊。
　　“哥，痒。”
　　夏书言一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鼻音浓重，好像小孩子撒娇，不吃到糖果绝不罢休。
　　“别乱动，我也痒。脖子怕痒。”
　　夏书言“哦”了一声，收回视线，落在叶秋城后颈的牙印上。
　　这个位置，埋藏着人类的腺体，根据信息素的成分和发育的状况，又将人分成Alpha、Beta和Omega三个性别。
　　根据生物学的划分，Alpha和Omega是磁石的南北，月球的明暗，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而所有发育不良的人，无法分泌信息素的人，统统被归为可怜的Beta。他们无法标记别人，无法被标记，无法吸引任何人，更无法胜过Alpha与Omega之间的天然诱惑。各种调查和数据显示，Beta与别的性别结合，离婚率远远高于Alpha和Omega的天作之合。
　　可叶秋城明显被反复“标记”过。这两排牙印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凹凸不平，刻在他的皮肤中，留下永恒的印记。
　　除了临山的夏书言，还能是谁？这痕迹甚至还带着一丝雪松的味道，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生命蜿蜒至今，亘古不变，无法抹去。那个夏书言，就连信息素的气味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夏书言不明白，这到底是一次次忠贞不渝的许诺，还是无情无义的占有。他鬼使神差地探出舌尖，反复磨蹭叶秋城后颈被标记的痕迹。既然无法抹掉原本的气味，就用自己的盖住，一次不行就十次、一百次，直至过去消失不见，从今往后只有自己。
　　他感觉到叶秋城的呼吸明显变快了，肌肉紧绷，肺叶的起伏胸腔的扩张，仿佛都得清晰可闻。对方手也收得更紧，竟然抓得他肌肉发疼。
　　夏书言猜，自己大腿后侧肯定会留下一排指印。可他一点都不厌烦。不止是腿，全身上下都留住叶秋城的印记，他也不在乎。
　　事实上，他想这样。
　　夏书言知道自己一定疯了。他们好像站在悬崖边缘蹦极，脚上绑了同一根绳，而绳子已经被扯到断裂的极限，稍有不慎，将粉身碎骨。
　　可他依旧想跳。如果不自己跳，他怎么会知道，在触底反弹的一瞬间，将看到怎样的风景？
　　他再次收紧手，深深埋着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变本加厉地舔舐那片脆弱的皮肤。
　　和想象中不同，叶秋城的腺体一点都不甜，也不是蜂蜜味，微微发咸发涩，尝起来像眼泪一样。夏书言腾出一只手，为对方擦净脖颈上的汗。
　　叶秋城难以忍耐，带着哭腔，央求般脱口而出：“书言……求求你，别……”
　　夏书言终于肯放过对方。他抬起头，发现叶秋城已经进了一中家属院。可能再过几分钟，叶秋城就要松开手，他们的距离将恢复如初。
　　“爱哭鬼。”
　　叶秋城闭着嘴，一言不发。
　　“你其实一点都不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好看。
　　以后不喜欢吃什么先跟我说，别划破嘴后一个人躲起来吐。吐了也别拿衣服擦。我们都不是你哥，不逼你。
　　你喜欢的衬衫洗干净了，香香的，袖口掉了个扣子，我也缝上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知不知道，以后别随随便便下跪……我不是你哥，不用怕我。有事的话，直接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都会答应你。
　　你也不用那么宠我。
　　我长大了，已经二次分化，现在18岁，是成年人。我可以负责任，可以做饭给你吃……不会再让你没饭吃。
　　所以，你忘了临山的夏书言吧。已经离世的人，怎么可能复生？改天我陪你去给他烧纸，陪你一起送他走。”
　　夏书言死死缠住叶秋城，趴在对方耳边说了好多话，平时敢说的不敢说的，他都说出口了。
　　可叶秋城不再回应，一直向前走，手抓得更紧，速度越来越快。一楼到二楼那25级台阶，在夏书言百般央求下，他也没放手。
　　在家门打开的那一刻，漫长的拉锯缓缓落幕。
　　叶秋城将夏书言放到床上，替他脱掉厚重的外衣，盖好被子，嘴里念叨着“湿毛巾”、“凉水”，转身就要走。
　　可夏书言浑身像着了火，周围唯一的凉东西就是叶秋城的皮肤。他绝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叶秋城的腕子，硬是将他拖到床上，拖到自己身边。
　　叶秋城也不对劲。明明别处都很凉，但面颊比自己还烫。
　　“帮帮我……”
　　“书言，先放开，我给你准备两条湿毛巾降温。”
　　要什么湿毛巾，叶秋城的皮肤就足够凉。
　　“哪儿都别去，我难受，小秋哥。”
　　叶秋城明显怔住，忘记思考，急躁的神情闪现出难以置信。夏书言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居然趁这机会，牵着对方的手，伸进被窝，滑入自己的裤腰，盖住那个从未被别人碰触过的部位。
　　“小秋哥，帮帮我。我们上课讲过，试纸发黑的话抑制剂基本没用……”
　　“够了，别再说了。”
　　叶秋城眼眶通红，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危险的表情，有一丝狂热，还有些痴迷，比之前提起临山那个夏书言还要慌乱。他不明白这是好是坏，也不明白以后和对方的关系将走向何方。他只知道，前方是道界限，界限后面是万丈深渊。
　　覆水难收。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
　　可夏书言不想回头。
　　他受够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境地。他早就不把叶秋城当哥哥了。但他不清楚，究竟如何界定叶秋城的位置。这个人不在左，不在右，不只是朋友，更不只是家人，他就在中间，当当正正的位置，看似很近，一抬眼就看得到，可是无论怎么追怎么跑，却总隔着一层迷雾。
　　他想撕碎这团迷雾。
　　“小秋哥，小秋哥……”
　　“求求你别说了！我帮你！”
　　叶秋城欠身向前，低下头，卸掉二人之间最后一寸阻碍。
　　（……）


第65章 B-1999-如梦I
　　夏书言的易感期持续了整整两天。
　　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过得浑浑噩噩，反复高烧，时冷时热，不知饥饱，也不知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吃一点东西，就会全吐出来。
　　第三天，易感期一些列症状终于减轻，夏书言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焕然一新，身体也不再像被熔岩包裹般灼热，因服用抑制剂而引起的胃绞痛也烟消云散。
　　他在疲乏和困倦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暗自出神。
　　不知是幻象还是现实，这些天叶秋城片刻不离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汗，睡在他枕边，需要时与他唇齿相依，献出Beta脆弱的腺体，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
　　可梦终究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夏书言翻了个身，正准备起床，却突然被视线里的人吓了一跳。
　　叶秋城坐在他的书桌前，手捧诗集，穿一件鸽胸灰的高领毛衣，和一条同色的收脚运动裤。那裤子是他小时候的，在叶秋城身上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还有踝骨下方略显苍白的脚背。
　　他记得叶秋城明明不爱穿箍住脖子的衣服，说是有种被掐住的错觉，穿久了喘不过气。当时夏书言还觉得这人奇怪，恶作剧般伸出一只手，捏住对方脖子，结果叶秋城像惊弓之鸟般躲开他，眼睛瞪得滚圆，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初。
　　这样的叶秋城，竟然心甘情愿被临时标记，不止一次。
　　夏书言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幸运。
　　他看着专注的叶秋城，问道：“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你最喜欢哪一首？”
　　“你醒了，”叶秋城从纸页表面移开视线，看向他，“感觉好点没？”
　　“身上还有点疼。”
　　夏书言起身靠住床背，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前两天放在床头那卷卫生纸，现在只剩小小的芯。
　　“好多了就好，”叶秋城坐到他身边，掖上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碰触了一遍，才说，“等会儿复行他们过来吃晚饭，顺便给你拿今天的讲义。对了，王老师也打电话来问你情况，还说明天月考的注意事项。我跟老师打招呼了。她说，万一你身体还没恢复，月考可以补考。”
　　叶秋城还说了好多话，夏书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顾盯着对方的脸，看他红肿的眼睛和渗着血珠的嘴角。
　　“这里怎么弄破的？”说着，他抬起手，反复擦拭对方嘴角的血。
　　叶秋城一时没反应过来。夏书言怀疑他是不是傻了，就笑他，笑过之后想起这两天对方根本没休息，加上照看奶奶那一晚，相当于连轴转了三天。
　　他顿时笑不出来，缠住叶秋城的手，指引对方坐在更软的床上。
　　“你嘴角的伤，”夏书言坐得离叶秋城近了点，指着又渗出来的血珠说道，“是我那天啃的？”
　　叶秋城没否认。
　　“我没跟人亲过嘴，你是第一个，可能做得不好，只会咬人……”
　　“别这么说，你挺好的，是个天才，无师自通，”叶秋城连忙解释，“我就是没想到，你亲的时候力气那么大。轻轻地咬没错，太使劲的话……”
　　“教我。”夏书言暂时看不懂对方眼中的情绪，便松开手，向后退了点，隔开一段可以暂时喘息的距离，“等以后有机会，如果你还愿意，教我怎么做。”
　　“反正他们还没来，不如……”
　　说时迟那时快，叶秋城话没说完，就被楼下熟悉的声音打断。
　　夏书言探头看出去，单元门口是他们英语补课小分队的其它三名成员。他们正在商量，等下谁给他讲义，谁帮忙做饭。其中一个女孩子说自己是Omega，另一个说还没二次分化，男生就说那我把讲义给他，你们帮秋哥做饭。
　　“他们的逻辑真严谨”，叶秋城自嘲地笑了笑，说，“我去开门。你看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想起之前硬邦邦的鸡蛋和齁死人的小米粥，夏书言困惑地问：“行吗你？”
　　“瞧你小子说的，你可是吃了两天我做的饭。”
　　“说实话，我不太记得。”夏书言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发愣。
　　叶秋城讪笑道：“那你记得什么？”
　　“我们贴在一起，接吻了，用手做了无数次，还有……我标记了你。”
　　夏书言抬起手，翻开叶秋城的衣领，叶秋城躲得开他的视线，却躲不开他的手。他还没完全恢复，视野内有光点来回跳动，就只能凑近看。
　　叶秋城皮肤有点凉，身体蜷缩着，一言不发。夏书言觉得叶秋城这样挺有意思，每次自己靠很近，炽热的呼吸喷在覆盖腺体的皮肤上，他都跟个小木偶似的。可看到对方腺体附近的伤，他的小心思又烟消云散了。那块皮肤根本看不出原本都样子，布满凌乱的牙印，表面渗出组织液，红肿不堪，似乎发炎了。
　　“你没抹药？”
　　“够不着，”叶秋城小声说，“而且，万一你还需要临时标记，吃到外用药不好。”
　　“不用，我现在没事了，”夏书言放开他，轻轻推了一把，“我去拿碘伏。”
　　“别动，我来。你早上测过，试纸还是红的。”
　　叶秋城刚起身，门铃忽然响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手搭上衣领，小心翼翼地将夏书言拨开的缝隙卷回去，遮住后颈的伤。
　　短暂的沉默后，叶秋城指着房间外，说：“我去开门，不好让他们等太久。”
　　谁知夏书言一把抓住他的腕子，怔了片刻，才放开手。
　　他说：“别忘了拿药。”
　　叶秋城背对他挥挥手，离开了。
　　人一多，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叶秋城接过几人手中的东西，招呼他们安顿好，就带着贾罗霖和贾雁去厨房，看她们晚饭想吃点什么。俞复行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今天的试卷和笔记，清点一遍，确认没有遗落，便走进熟悉的房间。
　　夏书言半卧在床，见俞复行进门，指着书桌边的椅子让他坐。他简单交代了今天上课的内容，将手资料分门别类给夏书言看过，才放好东西，拉近凳子，坐到离夏书言不远的位置。
　　自打高二疏远之后，俞复行再也没来过夏书言家。即便后来解除了误会，他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坐在夏书言卧室里的那一天。房间的布局一如往昔，连书架顶层几本书的顺序都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好像时间停在了他们断线之前。
　　“感觉好点没？”俞复行看着旧友苍白的脸，无不担心。
　　夏书言笑着答：“好多了。”
　　“不就是体测吗？明明下半年还有补考的机会，你成绩那么好，肯定一次就能过。”
　　“我知道。”
　　“明知这么危险，还要死要活的，干嘛不放弃？当时吓死人了。”
　　俞复行听说，在开跑之前，夏书言就误食了相当高级的Omega的信息素抑制剂。这东西作用极快，想必开跑前，夏书言就有所感觉。虽然易感期不会死人，但会发高烧，全身酸痛，胃里翻江倒海，几天下来，仿佛扒一层皮。
　　夏书言撇了撇嘴，没说话。
　　老友的脾气有多倔，俞复行再了解不过。既然夏书言不肯说，他多半没法从对方嘴里撬出答案。万幸夏书言道成绩有效，体测通过。他本人目前精神大振，和三天前的状态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俞复行欣慰地说：“你身体就是不错，好得还挺快。还记得不？我第一次易感期，请了一周假，非得吃抑制剂才能撑过去。”
　　“记得，”夏书言的视线开始躲闪，犹豫良久，才低声说，“因为我……标记了他。他让我临时标记他。”
　　俞复行睁大眼睛，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丁点不合时宜的声音。他们再没经验，也清楚标记意味着什么。
　　单纯撕咬腺体只能饮鸠止渴，不配合某些大人的行为，作用极其有限。而且对方是Beta，和标记Omega的效用相距甚远。
　　再往下，俞复行不敢继续想。
　　作者有话说：
　　俞复行：我听不懂，但是我大受震撼……
　　这章后面反复写得不太满意，所以稍微有点短，请见谅。
　　下次更新在周三，争取写长一点


第66章 B-1999-如梦II
　　俞复行记得，初遇夏书言的时候，对方还是个虎头虎脑的毛头小子，矮自己一截，看上去总是特别开心，开心到冒傻气。他妈妈跟他说，说夏书言是弟弟，是新来的孩子，让他多照顾着点。
　　那时俞复行是一中家属院的小老弟，一起玩的孩子里他年龄最小。突然来了个弟弟，俞复行觉得自己老牛逼了，天天带着夏书言跑东跑西，好吃的给他，玩具也给他。
　　忽然有一天，夏书言开始窜个头，一夜之间弟弟长过了哥哥。那时候俞复行才知道，夏书言只比他小20多天，却生生占了他几年的便宜。
　　当时俞复行觉得自己纯洁的少男心受到欺骗，还挺受伤。可习惯成自然，他想修正之前的印象，早已来不及。夏书言就是弟弟，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一起分享玩具，要宠着。这么多年，即便他们的关系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俞复行始终深以为然。
　　可眼前的夏书言和他认识的不一样，心事重重，个子越来越高，手指灵活，眼神漫不经心，时不时往外飘，飘到比门外某个地方。
　　原来夏书言早已走了那么远，早已长大，只是他尚未察觉。
　　俞复行笑了，靠到夏书言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勾住他的肩膀，说：“恭喜你啊。有空了记得请客吃饭。”
　　夏书言看着自己惨兮兮的样子，自嘲般讲道：“有什么可恭喜的。”
　　“你小子别装傻。秋哥挺好的，大家都喜欢他。他对你那么好，能跟他谈恋爱是福气。”
　　“等等？”夏书言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什么恋爱？谁和谁恋爱？”
　　“你和秋哥。”俞复行理所当然地说，“你们难道没有在一起？”
　　夏书言连连摇头。
　　俞复行惊讶地说：“可是你已经临时标记他了。”
　　标记不同于亲吻，甚至不同于性｜交，是社会上约定俗成的契约。Alpha一旦标记了Omega，二者的信息素将融合，在易感期或发情期，会对彼此产生依赖，具备了天然的排他性。想要洗去对方的印记，必须经过手术，还有一段时间的术后药物巩固。
　　Beta的情况则更复杂。他们信息素水平不足以影响另外两个性别，却能够受到影响，短则几天，长则一生。这种单方面的约束，比雪花还脆弱。Beta愿意被Alpha标记，即便只是临时标记，意义也非同小可。
　　这些知识，他们生理卫生课全都讲过，夏书言不可能不懂，身为大人的叶秋城更不可能不懂。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俞复行彻底不明白了。
　　夏书言迷茫地说：“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小秋哥有个前男友你知道吗？他说那个人比我大20岁，特别像我，而且那人牺牲自己救了他一命。你说，我要追他的话怎么追……我怎么跟死人比？”
　　“是真的？”门口的声音，打断了夏书言的话。
　　俞复行回头望过去，见贾罗霖和贾雁扒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瞪着夏书言。
　　夏书言泄了气，问她们：“你们听到了多少？”
　　贾罗霖指着俞复行说：“他跟你勾肩搭背恭喜你的时候。”
　　这种事情，被俞复行听到是一方面，被女孩子听到又是一方面。她们也看得出夏书言不自在，连忙找补：“我们问两道数学题。”
　　“那你们进来聊，”夏书言挠挠头，“等我先测一下信息素水平。”
　　俞复行熟练地打开抽屉，从一堆纸条下翻出试纸，递给他。
　　一分钟后，试纸呈现出浅淡的橙色，属于正常范围。
　　两位姑娘放下悬着的心，长舒一口气，蹑手蹑脚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人一多显得拥挤。夏书言讲题，俞复行不好插话，只能在一旁干等着，等久了有点无聊。况且他也不想叶秋城独自准备五个人的饭，便跟几个人交代了一句，然后让出凳子，静悄悄地离开房间。
　　从卧室到厨房，要穿过客厅，还有奶奶的房间。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高中生的学习会，另一边是沾着油渍的玻璃门，有个孤独的身影忙得团团转。
　　推开厨房门，叶秋城正站在灶台边看着汤锅。锅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越涨越高，可叶秋城没看到似的，双眼发直。
　　俞复行赶忙拧了小火。
　　叶秋城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俞复行发现这人双眼通红，黑眼圈能研墨，即便强打精神，还是遮不住满到溢出来的倦怠。
　　他脱口而出：“你去休息，我来。”
　　“不用，我就是热一下你们买来的鱼和肉，再炒俩素菜，很快的。”叶秋城指了指旁边几个碟子，鸡鸭鱼肉，好不丰盛，“反倒是你，不用准备明天的考试？”
　　“语文没啥可准备的，数学的话，”俞复行得意洋洋地自夸，“是我强项，不怕。”
　　“不愧是多年的好朋友，你跟书言可真像。”叶秋城也跟着笑了，可他的笑容转瞬即逝，立刻变得忧心忡忡，“明天的考试我也不担心，就是后天下午的英语，我怕他心态受到影响。”
　　几周前马俊举报夏书言作弊，最后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偏偏不信邪，以讹传讹，加上夏书言的进步速度实在惊人，许多人认定他作弊了。倘若此次月考他英语成绩下滑，之后同学和老师们的反应可想而知。
　　偏偏他刚经历易感期，不可能不受影响。
　　俞复行不知如何安慰对方，他只好说：“书言底子好。这段时间他多努力，你跟他住一起，肯定看得比谁都清楚。”
　　叶秋城点了点头，又回到眼前的世界。他心不在焉地搅动锅里的菜，显然还在为夏书言担忧。只不过周围全是小孩子，而他是大人，必须从容，不能展现出疑惑和不安。
　　可锅里一半的菜快烂成糊了，一半还夹生。他再继续搅下去，这顿饭恐怕要泡汤。
　　俞复行赶紧接过铲子，取而代之。
　　叶秋城说了句“谢谢”，去旁边洗豆芽。他一转身，俞复行突然发现他脖子后方有片伤口，布满凌乱的牙印，只是刚才被衣领遮住，根本看不到。
　　原本只在夏书言口中存在的“标记”，突然有了实感。
　　仿佛窥探到好友的隐私，俞复行尴尬地转过头。可那片伤还渗着组织液，牙印间透出嫩粉色的肉，看起来特别疼。
　　斟酌片刻，俞复行问道：“秋哥，用不用帮你伤口抹点药？”
　　“哦，你说这个啊。没关系，”叶秋城从容地拉起衣领，遮住狰狞的痕迹，“谢谢你。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碰脖子，随它去吧，反正不是第一次，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这句话听得俞复行目瞪口呆。他试图消化字里行间巨大的信息量，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实在没辙，他只能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勉强让书言标记你？你不舒服，他也可能误会。”
　　“我没有勉强，”叶秋城专注地捞着洗菜盆里的豆芽，“你们应该学过，标记是缓解易感期最有效的方法。他那么难受，我没法坐视不管。”
　　“但标记代表着契约！比起治疗方法，它还有更深的意义。”俞复行无比困惑，“不是我非得掺合你们之间的私事。书言现在很困惑，搞不清你的事情，也搞不清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不希望他继续钻牛角尖，受到伤害……”
　　叶秋城脱口而出：“我怎么会希望书言受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边是多年的好哥们，另一边是良师益友，俞复行不清楚，到底怎么说才能皆大欢喜，不伤害任何人。况且他之前站在过伤害夏书言的一方，他不想再视而不见，更不想好心办坏事。
　　短暂的激动后，叶秋城恢复如初。他平静地问：“书言是不是说了什么？”
　　大人果然是大人，一句话便能听出端倪。到了这份上，俞复行无意隐瞒，压低声音，说出夏书言关于他前男友的苦恼。
　　叶秋城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有难过，有忧虑，有一丝感伤，还有很多俞复行看不明白的情绪。
　　半晌，他说：“我本来应该最清楚，被当成另一个人有多难受。可我没想到很好的方法，跟他讲清楚……我爱的是夏书言，从来都是他。”
　　“这话你应该跟他说！”俞复行转忧为喜，“只要你告诉他，他不用继续烦恼，你们也可以在一起。”
　　“没那么简单。如果我们在一起，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的话，我早就说了。”叶秋城深吸一口气，只剩伤感，“事实上，前些日子，书言说了句让我特别高兴的话。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之一。”
　　俞复行也为他高兴。“那不挺好的？书言说了啥？”
　　“他说我有点烦有点怪，说我是爱哭鬼，还……说了些别的。”
　　简简单单几个词，叶秋城的皮肤竟然从眼角红到耳根。俞复行心想，叶秋城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为这句话欣喜若狂，确实够奇怪的。
　　叶秋城继续说，快乐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像过山车刚开始一直爬坡，爬到了顶端，陡然向下俯冲，情绪也跟着迅速跌落。打那之后，恐惧和疑虑渐渐将兴奋侵蚀，最初的喜悦再也不见，只剩下无尽的起起伏伏。
　　“假如向前走一步，没有谁能保证两个人可以长久。而且未来的变数太多，到时候，很可能两败俱伤；如果迟疑，伤害的就是他的现在。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俞复行承认，叶秋城说得都没错。但谈恋爱终究是两个人的问题，他作为旁观者，看得再清楚，顶多只能推一把。
　　他劝叶秋城：“我觉得，你应该跟书言谈谈。”
　　叶秋城诚恳回答：“等有机会。”
　　“不用等机会，我就在这儿。有话你直说。”
　　俞复行的视线循声而去。只见夏书言推开厨房门，偎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盯着叶秋城，毫无偏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五见=3=


第67章 B-1999-初醒I
　　和夏书言同学三年，几个人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表情。尤其是俞复行，感觉自己踢到了铁板，大气不敢出一口。
　　周围顿时沉寂下来，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只有叶秋城的表情依然平静，说了句“现在不方便”，转身点着火，往锅里倒了点油，无缝衔接，倒入豆芽。
　　“应该等油热再下菜。”夏书言无奈道。
　　叶秋城手忙脚乱地捞出豆芽，待油冒烟，重新下菜，匆忙翻动了两下，关掉火，开始往外盛菜。
　　方才耐心等待的夏书言再度开口：“菜炒好了，我端上桌。”
　　这也叫好了？
　　俞复行不懂，夏书言什么时候学到睁眼说瞎话的技能。一根根豆芽硬挺着，跟针似的，就算喜欢吃脆口，也不能生着就下肚啊。
　　为了自己胃，他赶紧提醒叶秋城：“秋哥，豆芽还没熟，也没放盐。”
　　“……没熟？豆芽应该很好熟啊？”
　　叶秋城从碗架上抽出筷子，夹了几根菜。他还没来得及尝味道，就被夏书言抓住手，将豆芽悉数吸入口中。
　　“你这个炒得特别棒。夹生的口感很脆，能吃到原本的甜味。第一次能炒成这样是天才，我喜欢。”夏书言看了圈周围的同学，说，“你们不喜欢的话，待会儿可以都给我。”
　　说完，他转头问叶秋城：“现在你能跟我谈了吗？”
　　“可以。”叶秋城踮脚，越过遮住他视线的夏书言，对几个人说，“你们先吃，我们说两句就好。”
　　三人不情不愿地端盘拿碗，磨磨蹭蹭，总算将丰盛的晚餐从厨房挪上饭桌。短暂的喧闹后，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两个人。
　　叶秋城看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的夏书言，说：“气消了？”
　　“……消了。”
　　“那就好。人在气头上会说出后悔的话，到时候想挽回都难。”叶秋城也凝视着夏书言，“因为我经历过，所以不想你也后悔。”
　　“你刚才确实挺让人生气。”
　　叶秋城哭笑不得：“干嘛？哪惹到你了？”
　　“你跟复行说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明明早就商量好了，有什么别瞒着我，结果遇到了问题，转身先去找复行。”夏书言撇着嘴，满脸不情愿，“还有，我之前喊你小秋哥，你那么大反应，一直让我看别说了。但他们叫你秋哥就没关系……我不想跟着他们叫秋哥，明明小秋哥更好听。”
　　思考良久，叶秋城才缓缓说：“书言，都是误会。我很喜欢你给我的称呼。”
　　“小秋哥。”夏书言立马添砖加瓦。
　　果不其然，叶秋城耳尖泛红，眼睛不安分地乱瞟。
　　过了一会儿，他才恢复如常，回到之前成熟大人的模样。
　　平静下来，叶秋城直视夏书言，认真地说：“能不能等我两天？我怕想说的话影响你明天考试。后天下午考完试后，我带你去吃饭，就咱俩，不叫别人。到时候把话都说清楚，行不行？”
　　夏书言点头如捣蒜。
　　眼见事情解决了，他拉住叶秋城的手，准备上桌吃饭。
　　还没离开厨房，他想起奶奶，便问叶秋城：“对了，奶奶化疗的情况怎么样？我易感期的事儿，她是不是很担心？”
　　“她不知道。”
　　夏书言觉得奇怪：“她昨天不就应该出院了？”
　　“哦，这个啊，我之前去的时候……医生这么说来着……”叶秋城忽然支支吾吾，“人年纪大了嘛，总会有点反应。住院观察……对，要住院观察几天。”
　　“真的？”夏书言开始疑虑不安，“你知道她哪天出院吗？如果还要一阵子，后天考完试我想去看看她。这周末都没机会去。”
　　“回头我跟昱泉哥商量一下。咱先吃饭。”
　　都是关系要好的同学，这顿饭自然吃得舒心。饭后贾罗霖和贾雁先回家了，俞复行特地留宿，帮夏书言复习。
　　大病初愈后立刻大考，纵使平时底子再牢，夏书言心里也没谱。他三天没学习了，握笔的姿势都有些生疏。多亏俞复行帮忙将平时易错的知识点迅速理了一遍，他感觉轻松不少。
　　第一天的考试，夏书言相对轻松。他语文成绩不差，平时120保底，发挥好有130以上。数学更不必说，考完后他感觉特棒，简直像喝了两瓶脆冰爽，脚下生风。
　　晚饭后，夏书言先准备理综，叶秋城在一旁飞速看他最近几周的英语习题和试卷。大约十点多，夏书言看完理综的错题，叶秋城也整理得差不多，二人准备先休息片刻，再一起复习英语。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夏书言开始犯嘀咕，不过见叶秋城赶着去接电话，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胸腔。
　　接起电话，叶秋城开心地寒暄了两句，然后捂住听筒，问夏书言：“是兰敏阿姨电话。最近每天都打来问你的情况。你想不想聊两句，好让她放心？”
　　夏书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过电话，硬邦邦地说：“我是书言。”
　　“书言！”他简直能听出对面笑逐言开，“易感期的反应好些没有，还疼不疼？”
　　夏书言不仅报平安，还跟庄兰敏说了今天的月考情况。
　　庄兰敏也挺高兴，一直应和着，还问他：“妈给你寄点调节信息素的保健品？”
　　“不用，这次是意外，现在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夏书言局促地挠了挠头，“还有别的事没有？没有的话我先挂了，明天还要考试。”
　　“瞧你，干嘛跟妈妈这么客气。”庄兰敏讪笑道，“反正也要给你寄申请材料。需要我准备的都弄好了，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就去邮局寄……”
　　“妈，去你那的事，要不咱先缓缓？”
　　夏书言虽然明白庄兰敏的期许，但离开生活了18年的城市，去地球另一端，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家人，只有多年未见的母亲，对他来说，并非一朝一夕的决定。眼下他有太多需要顾虑的，要考试，还有奶奶，实在没有心力思考缥缈不定的未来。
　　“书言，怎么了？有话可以跟妈直说。”
　　话虽如此，夏书言最终还是收住了口。庄兰敏给予他生命，但她不是奶奶，不是隔壁家两位大哥，更不是叶秋城。他不清楚，用怎样的方式开口，才不会伤到对方。
　　或许母子真的连心，庄兰敏听出他的困惑。
　　她安慰道：“没关系，办好手续，什么时候想来都方便。”
　　“妈，你别催我了！我要真的走了，奶奶怎么办？难道要我丢下她不管？！”
　　话音刚落，夏书言感觉有人拽他袖子，回过头，发现叶秋城面色焦急地对他做口型，问他是否一切安好。
　　他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表情舒缓了些，冲叶秋城做了个“OK”的手势，接着对庄兰敏说：“不好意思，我就是担心奶奶的情况。”
　　“我是你妈妈，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嗯……你也知道，奶奶本来昨天就该结束第二次化疗，但她还没回来……”
　　“化疗？”庄兰敏诧异道，“妈怎么了？”
　　夏书言被问懵了，一五一十讲出夏书越的病情。庄兰敏似乎毫无心理准备，静默片刻后，啜泣着问他，为何不早点说。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夏书言忍不住提高分贝，“这几天奶奶都没接电话，也没跟你联系，你也没想一想？！”
　　庄兰敏陷入沉默。
　　夏书言立刻就后悔了。
　　叶秋城说得对，人在不理智的时候，会说出伤人伤己的话。仔细思考就能明白，长时间不联系，通常因为生活太忙，谁会特地想到重大疾病？而得知真相的痛苦，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到头来，却出口伤了关心自己的人。
　　夏书言匆匆道歉，没待对方说什么，便挂了电话。他想，明天考试结束后，再好好向庄兰敏解释。
　　第二天上午，夏书言理综也发挥得不错。剩下一门考试，是他最不擅长的英语。
　　要说不怵，绝对是假的。尤其语言这东西，一天不用就会退化，他整整三天没看一个字母，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拿到卷子的时候，情形没有他想象中糟糕。
　　Alex不像之前那般烦人，口齿无比清晰；往常如爬虫似的的字母，今天居然有了规律。填空题无比复杂的介词短语，在脑中竟无比清晰。他仿佛看得到叶秋城的手在不同的单词短语上画圈勾线，耐心地跟他讲，和某某相同要用similar to，和某某不同则是different from，写作文遇到比较数据的情形，与其用a lot more，不如换成a significant increase，看起来更加高级，是加分点。
　　有生以来，夏书言第一次觉得，英语考试竟如此轻松。
　　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夏书言真正长舒一口气。交了卷，他片刻不留，冲出教室，朝小卖部的方向去。
　　可没走还两步，马俊就从英语办公室垂头丧气地飘出来。
　　夏书言听说，马俊因为自己体测时在操场上晕倒，受到了处分，这两天不允许参加考试，在家写检讨，等之后补考，再定夺分班结果。
　　意外发生时，不止一中的师生在场，还有教育局的监督人员和外来支援的裁判和医生。一个学生考试时晕倒，信息素的气味飘了大半个操场，如此严重的事故，校方不可能视若无睹。许多老师都清楚马俊和他的积怨，加上他口袋里掉出来的Omega信息素抑制剂的包装是马俊常用的高级货，几乎所有人第一时间都默认与马俊有关。
　　当时夏书言意识尚不清醒，无法讲明事情真相，马俊百口莫辩，只能承担一切责任。
　　可夏书言听了并不开心。
　　天知道，他多希望马俊为霸凌自己而付出代价。偏偏这件事，不可以。
　　严格来说，服用抑制剂前，倘若之前他仔细看过包装，易感期反应绝不会发如此厉害。意外发生，他们都有责任，让马俊单方面背锅实在不公平。
　　想了想，夏书言叫住擦身而过的马俊，说：“听着，我会跟王老师解释，说不是你干的。”
　　“呸，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马俊根本不领情。
　　“不管你想不想，我不想良心过意不去。”
　　“你也太假了，”马俊回过身，和夏书言对视，“怎么？做善事攒功德？劝你省省吧！再攒也好不到哪儿去！”
　　夏书言立刻机警，将几欲离开的马俊逼到墙角，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马俊见他略带迷茫，笑得无比猖狂：“你自己去王老师办公室看看吧！”
　　王思宁的办公室就在前方，是去小卖部的必经之路。通常房间敞着门，方便学生进出。走到跟前，只要一偏头，夏书言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可距离高三年级办公室愈发接近，他的视线愈发笔直。马俊的话太意有所指，心中的不安缓缓扩大，冲散了考试结束的喜悦。
　　抵达办公室的门口，夏书言根本不敢侧过头。
　　他只能隐约从许多陌生的声音中，分辨得出几个熟知的，有王思宁，有丘昱泉，甚至还有叶秋城。王思宁似乎在哭，叶秋城轻言低语安慰她，丘昱泉沉默许久，毫无起伏地问：“咱怎么告诉书言？”
　　“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夏书言终于转过身，站在门的正中央。四边的框，圈住夏书言这个人，仿若迷茫的囚徒，连忏悔都无迹可寻。
　　“书言？！”叶秋城破了音，冲到他身边，将他往外推。
　　可他早已不是孱弱的少年，叶秋城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撼动他。
　　“没关系，小秋，让他进来。”
　　丘昱泉走过去，分开二人，领着夏书言站到层层叠叠的人群中。
　　他说：“我知道，这就是一句废话，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这儿帮助你。”
　　“奶奶……到底……怎么了？”夏书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丘昱泉展开一张纸条，头顶四个大字——
　　病危通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哦。今天的更新或许有一点点虐，如果想吃糖，欢迎移步wb，有一个520的小段子的上半部分，甜甜的=3=


第68章 B-1999-初醒II
　　夏书言偶尔会想，假如夏文涵勤俭持家、辛劳工作，庄兰敏不曾离开自己远走高飞，夏书越的脑中没有那颗定时炸弹，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想了很久，也描绘不出具体的形状。
　　人生本来就没有可能，没有或许，只有确凿和一定。某件事情一旦发生，便成为事实，成为真理，绝对无法逆转。
　　比如现在，夏书言想退出办公室的门，想回到教室，甚至想再考一次英语。但他清楚，这一切只是痴人说梦，即便他跑开，跑到百熙的尽头，乘风远去，也改变不了白纸黑字罗列的简单事实。
　　丘昱泉用最简单的字句告诉他，周五白天，夏书越在化疗时突然晕倒，情况十分危急。那时他才知道，老太太的瘤子已经转移，引起颅内高压，压迫到其余健康的脑组织，甚至还有肿瘤出血的迹象。
　　所幸病发时她刚好在医院，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命。但主治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到底还有多久？”
　　丘昱泉讲完后，夏书言缓缓开口。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冷静。周围人太多，他不敢爆发，不敢越界，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拳头，生怕一个不注意，又作出需要叫家长的行为。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任何药都试过？没用？”
　　满屋的沉寂，是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夏书言觉得自己好像小丑，而人们都在舞台周围静静看着他，没有人上前一步，告诉他面具早就掉了。
　　他再也无法忍耐，愤怒地拽住丘昱泉的衣领，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们瞒着我，看我出洋相，有意思吗？！”
　　“书言，没有人故意瞒着你。”叶秋城不知从哪冒出来，生生分开他们二人，握住夏书言的手，却被甩开，“这次考试太重要，你又大病初愈。我们本打算等奶奶情况稍微好点再告诉你，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还没商量出来怎么继续瞒着我？叶秋城，你跟我说说，和丘昱泉商量出来什么结果？是留院观察，实验疗法？还是你打算等奶奶没的那天再告诉我实情！”
　　“都不是。奶奶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叶秋城再次无比坚定地握住夏书言，“在场所有的人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图。我们都希望两全其美，所以才聚在一起。”
　　眼前的人如此温柔，善解人意，可夏书言却愈发慌乱。
　　这几天自己在干什么？在胡思乱想，做下流的梦，在缠着叶秋城抵死痴缠，还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乱发脾气。
　　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却在和死神搏命。
　　夏书言努力平复心跳，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正常一点：“我想去看奶奶。”
　　丘昱泉满心无奈：“老太太刚脱离危险，需要好好休息。”
　　“我就看她一眼行不行？！她要是在休息，我绝对不打扰，也绝对不会吵醒她。”
　　“你别任性……”
　　“至少让我看看她还活着！”
　　夏书言眼眶红了，一颗滚圆的眼泪夺眶而出，划过面颊，无声地坠落。
　　“可以，”叶秋城毫不迟疑，脱口而出，“我带你去，我陪你。”
　　“你怎么也跟他瞎胡闹。”
　　“没有瞎胡闹，”叶秋城很少强硬地反驳亲近的人，“泉哥，你比我们都清楚，奶奶快没时间了，不像原来，书言想看就看得到。我不想他后悔来不及……”
　　说罢，叶秋城拉上夏书言的手，带他穿过层层人群，走出办公室的门。
　　这次他再也没被甩开。
　　夏书言跟在叶秋城身后，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旦松开，再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他们走过那段熟悉的路，走到无数次等待的车站，踏上那条闭眼也能认得的线路。
　　车上人很多，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流行歌手新出的专辑，有人蜜意浓情地看着彼此，也有人在西沉的斜阳中昏昏欲睡。夏书言挂着扶手，目视前方，整个人像深秋树干上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欲坠。叶秋城搂住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同样的远方，看早已熟稔于心的景致，被夕阳染上浓重的血色。
　　人一生下来，就要朝死亡奔赴。没有谁不活在倒数计时中，但不是谁都清楚自己的死期。
　　今天离开，三个月后离开，或者几十年后与时间告别，完全不一样。
　　就像死神截断了高速行驶的生命列车，没有退路，只有前方，而不远处是万丈深渊，周围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无能为力。
　　夏书言听说过，人徒手折叠纸张，就算有再大的力气，最多只能折七次。就好像他的运气瓶子，撑得再大，容量只有一点点，现在被难以置信的优异成绩填满，就没有给奶奶的位置了。
　　他高一冬天的时候，有一回天冷路滑，奶奶不小心摔跤，脚踝骨折。连续几个月，奶奶都拄拐棍在后厨干活。夏书言于心不忍，打那以后，每次去寺里求神拜佛，总在心里默默加一句，希望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之后的两三年，虽称不上风调雨顺，总算波澜不惊，身边的人都没有大病大灾。
　　以至于夏书言差点忘了，事与愿违才是他人生中的常态。
　　他不禁想，如果没有自己的祈福，奶奶大概能多活几年，夏文涵不会来找事，生活反而欣欣向荣。
　　如果没有自己，会不会比较好。
　　或许祖孙二人在一起生活很久，有了心灵感应。在夏书言到医院前，夏书越醒了，精神不错，甚至可以见客。
　　尽管料想到最糟的情况，看到奶奶的瞬间，夏书言的心仍难以遏制地沉入海底。她身体堆叠在被褥中，满是褶皱，触目所及的皮肤，与各种仪器相连。
　　只要断开，生命的特征或许就要消逝。
　　夏书言差点没撑住。多亏叶秋城在身旁，才顺利扶他坐上病床旁边的椅子。
　　“书言，我去外面等你。”叶秋城拍拍夏书言，示意他松开紧紧纠缠的手，“别怕，我哪都不去。你一出门就能看到我。”
　　叶秋城离开后，病房内只剩祖孙二人，还有在旁照看点滴的护士。
　　夏书言看了看夏书越的脸，便忍不住避开了视线。
　　他脑海中有无数奶奶的影子，但没有一个能与面前的老人重合。他清晰地感觉对方行将就木，感觉奶奶似乎提着一口气，想要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夏书言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夏书越先开口了：“我现在才知道，前几天跟你生气，都是并发症。”
　　“不是！人都有脾气，你也会发怒，也会生气……”
　　“没关系的，书言，奶奶清楚自己的身体，”夏书越的语速不疾不徐，一如既往，“即使这次能迈过鬼门关，以后的情况也说不定。”
　　夏书言几乎在崩溃的边缘：“求你了奶奶，别这么说！”
　　“不要怕，奶奶年纪大了，这些都正常。”
　　道理夏书言都懂。可他没做好准备，迎接这一时刻的到来。
　　对他来说，人生是前方的几十年，是漫无边际的时间之海。他永远都无法做好准备。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等我走之后，你去找兰敏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夏书言低声嘶吼，眼眶通红，“万一……医学有重大突破……或者奇迹发生……万一你能康复，长命百岁，我哪能不在你身边？！”
　　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夏书言很少哭。在他记忆中，自打跟奶奶一起生活，这是他头一遭哭到泪流满面。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让奶奶继续担心，必须懂事，必须坚强无畏，必须成为顶天立地的堡垒。小时候大人们都说，等他高考凯旋，进入理想的学校，就轮到他照顾奶奶。
　　眼见这一天就要到来，但那个时候，奶奶可能就不在了。
　　“书言，没关系，奶奶都懂。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去追求新的、更好的生活，我怎么会怪你，”夏书越尽心竭力抬起插满管子的左手，像儿时那样，轻轻抚摸夏书言的头顶，“刚确诊的时候，我就跟兰敏商量过，看你将来在哪儿上大学。她有意接走你，你以后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
　　“可我妈当年抛下我先走的！万一她改变主意，又扔下我，怎么办？”
　　“书言，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奶奶缓缓合上眼，像是陷入沉思，“当初，是我让她走的。”
　　夏书言手足无措地看着夏书越。要知道，虽然他明白庄兰敏的关心和爱，但始终对自己被抛弃心存芥蒂。
　　“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愿意叫我一声妈，我就没法不管她。她成为你的母亲之前，是个独立的人，她有权利选择，可以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摊上你那个混蛋爹，她过了很多年苦日子。我看你长大了，就鼓励她远走他乡，离文涵越远越好，等安顿下来，如果想的话，再接走你。在她回来之前，我会替她照看你。”
　　“那你呢？你想要的生活呢？你有那么多爱好，那么多想完成的事，现在却因为我做不到了。”
　　“不是的，书言，你不要总以为我对你只有一味地付出，”夏书越轻轻笑了，“你还记得，咱小时候经常去博物馆，去看戏，还走过很多地方。”
　　夏书言点点头。那是他一辈子的宝藏。
　　“你总是刨根问底，总是看到许多新奇的东西……”夏书越的眼神无比温柔，“我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我很高兴看你一天天长大，变成温柔勇敢有责任心的人。很可惜……”
　　或许说了太多话，夏书越终于耗尽全部的力气。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着床头的按钮，示意夏书言喊护士。
　　很快，医护人员将夏书越团团围起来，检查过后，虽无大碍，但此次见面，只能画上句点。
　　夏书言恋恋不舍地退出病房。他一抬眼，叶秋城果然就在面前。
　　他说：“小秋哥，久等了。”
　　“没关系。”叶秋城再次牵起夏书言的手，“奶奶怎么样？”
　　夏书言如实回答：“说了很多话。”
　　“那还挺好，感觉奶奶精神不错。”叶秋城看了眼楼外残喘的太阳，问夏书言，“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陪你。”
　　“小秋哥，我……我打算出国，去我妈那儿。”夏书言茫然许久，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答应了奶奶，等……等她离开，就跟着我妈生活，她也能放心。”
　　“这我可没法陪。”叶秋城讪笑道，“不过这样也挺好，不止她放心，估计所有人都能放心。”
　　夏书言“嗯”了一声，然后说：“你饿不饿？咱先找个地方去吃饭吧。考试前，你不是跟我说，打算好好谈谈吗？你想谈什么？咱边吃饭边说？”
　　“没什么。”叶秋城粲然一笑，“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见哦


第69章 B-1999-礼物I
　　百熙一中高三月考的第一天恰逢大雪。大雪之后，天愈发寒冷，白日越来越短，夜晚像手工抻面，被无限拉长。天边的太阳病恹恹的，每天刚探出个头，就匆匆西垂。
　　可无论外界如何波澜，生活依旧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滚滚向前。
　　坏消息就像蟑螂，一旦传开，势不可挡。
　　很快，夏书言家中的状况几乎人尽皆知，可他表面上和原来没有太大差别。吃饭的时候还是和一大帮亲朋好友凑在一起，喜欢吃的东西还是那些，他们的英语补习班也照常运行。朋友们知道了奶奶的情况，平常找到机会就逗夏书言开心。夏书言和平时一样，听了笑话依旧开怀大笑，别人有问题依旧耐心解答。只有他周围有道无形的墙，自己在内，世界在外，别人走不进去，他也出不来。
　　最后一次月考，在考试结束后一周尘埃落定。当时成绩一公布，整个高三立刻炸了锅。上了高三后，成绩一直在年级30到50名之间徘徊的夏书言，居然空降到年级第一的位置。此次考试公认难度较高，但他数学直接砍下满分，语文121，理综282，英语更是创纪录的134分。
　　倘若高考有这般成绩，进入全国任何一所高校都不在话下。
　　怀疑夏书言的人，不得不乖乖闭嘴。他考英语时坐在讲台旁边，有一位监考老师几乎全程盯梢，左右和前方都没人，除非后脑勺长了眼睛，否则不存在作弊的可能性。
　　夏书言不再有弱项，不再有软肋，王思宁看到他的试卷都说，他英语真的进步神速。唯有夏书言自己明白，他和真正熟练掌握这门语言的人——比如贾罗霖——还有鸿沟般的差距，只是反复看叶秋城总结规律，他也能读出一点门道。
　　月考之后，下回大型统考是次年三月的省一模。在此之前，学生仿佛有喘息的机会。
　　可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1999年只剩不到10天。冬至先来，然后是圣诞节，接着就是元旦，然后1999年将彻底与人类告别。学校附近忽然多出好些平日见不到的小贩，兜售冬至的年糕，或者平安夜的苹果。就连花店也无法免俗，视准商机，特地推出节日花束，
　　辛苦了大半个学期的学生都开始蠢蠢欲动，开始约31号晚上放学后去人民广场看烟火，迎接千禧之年或世界末日的到来。从1999到2000年，仿佛一个纪元的结束，跨过那一秒，整个世界将焕然一新，或者付之一炬。
　　倘若这真是宇宙的末途，身边有朋友在场，也好过孤身一人。
　　冬至那天是个周三，学校很贴心地给学生放了几个钟头假，不上晚自习。夏家每年冬至夜都要吃饺子，说是漫长的冬天不会冻耳朵。今年夏书越不在家，夏书言打算放学带煮好的饺子去医院看奶奶。最近花店的订单呈爆炸性增长，忙得不可开交。到了晚上，只有叶秋城能空出时间陪他一起。
　　自打奶奶的病情急剧恶化，夏书言身边总有许多人陪伴，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和叶秋城单独行动。
　　第一次易感期结束后，叶秋城在夏书言眼里变得和原来不大一样。走在人群中，他会下意识寻找对方，偶尔靠得太近，心跳就快得像那个夜晚。偶尔在奶奶身边，他都会想起叶秋城，这让他感觉挺糟的，好似做了天大的坏事，就算奶奶笑眯眯地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敢如实回答。他明明只该注意奶奶和学习，却总有另外的身影令他分神。
　　这次二人单独行动，他的表现也不遑多让。一路上他根本不敢靠叶秋城太近，生怕做出僭越的行为。结果到了医院，上天就开始惩罚他。今天奶奶一直在睡觉，直到探病时段结束，对方都没醒来。他只能把饺子留给大人们为奶奶请的看护阿姨，之后悻悻地离开。
　　兴许是自己情绪太低落，夏书言明显感觉到，叶秋城使尽全力，试图逗他开心。
　　今天已经12月22号，街上圣诞气氛越发浓郁，挂满冰锥的树枝上缠了彩灯。回家的车上，叶秋城一直兴奋地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看车窗外流光溢彩的灯饰。
　　那样子，简直和小孩子没差别。
　　夏书言心情莫名好了点，不禁笑出声。
　　叶秋城刚好侧过头，温柔地看着他，说：“你终于肯笑了。”
　　“别说得我好像扑克脸。中午我还笑了你的蠢笑话。”夏书言后退半步。
　　“那只是皮笑。”
　　公交车进站，二人顺着攒动的人流走到角落的位置。叶秋城顺带抬起手，捏了下夏书言的脸。
　　“这才是真笑。”他俏皮地说。
　　忽然，车又开始移动，叶秋城没来得及收回手抓住栏杆，整个人顺势扑向夏书言。夏书言一手攥住吊环，另一只手搂住对方，将这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叶秋城道过歉，连忙起身，却被夏书言一把抓住，搂得更紧。
　　“没关系，就这样，更稳。”他看了眼怀里的人，“手上的伤还疼不疼？”
　　“全部康复。你想，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叶秋城稍稍退后，摊开两只手。原来在他没注意到时候，对方早就拆掉绷带，除了多出几道疤，早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就好像他从未受过那些伤痛一样。
　　夏书言脱口而出：“你真厉害。”
　　叶秋城好奇地问：“怎么讲？”
　　“三个月前，你当时刚来的时候，车祸重伤，无家可归，露宿街头，还被人怀疑……被我怀疑，经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苦，换别人可能早就被打倒了。你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受伤的时候却没哭，笑笑就过去了……到底怎么做到的？”
　　叶秋城咧开嘴：“那种情况下，哭了反而自己难受。不如笑一笑，想办法挺过去。到最后，能救你的不是别人，只有你自己。”
　　“那时候你明明被李叔救了。自己的话……”
　　夏书言想，自己的话，说不定早就饿死，曝尸街头。
　　“确实。不过我打算从垃圾桶里捡破烂来着，怎么也能换一两顿饭，还能还上你的饼钱。”
　　“你怎么还记得。”
　　夏书言羞愧地别过头。三个月前他想不到，如今和叶秋城的距离有这么近。
　　“根本不可能忘。当时对我来说，简直像美梦成真，”叶秋城视线飘了很远，“其实，当初如果捡破烂也行不通，我打算去求你收留我。”
　　“瞧你说的，好像我多不近人情一样，”夏书言揉了揉鼻尖，“你遇事总有办法，那有没有死活过不去的坎儿？”
　　叶秋城表情瞬间不可捉摸，像是在思考什么，也像是一早有了答案。
　　他说：“原来有，现在已经没了。”
　　“果然……”夏书言呢喃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叶秋城思索片刻，认真说：“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厉害，许个愿吧，我来为你实现。”
　　夏书言没想到这一出，放开叶秋城，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从没跟我提过你的愿望，也没提过什么要求。平时没说过，摩天轮上也没有。万一我能做到呢？”叶秋城越说越兴奋，“你知不知道，在世界上很多地方，圣诞节前后充满了奇迹。”
　　“又不是百熙。”夏书言胡乱找了个借口。
　　其实他不晓得如何开口。从小到大，他很少大剌剌地直接提出请求。
　　因为几乎不会实现。
　　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如最初就不要开口。
　　“这是你考第一名的奖励，不会占用你的运气，”叶秋城仿佛看透他，自信满满地说，“你要星星月亮我都能摘给你。”
　　“这样的话，我希望真正的圣诞老人能送我份礼物。”
　　摘星捞月，夏书言自己也能想出好多种办法。可真正的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听话的孩子才能得到礼物，根本是家长教育小孩的伎俩。叶秋城是大人了，如此简单的道理肯定比自己懂。
　　许一个完全无法实现的愿望，便不会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谁知叶秋城歪着头，故作天真，一双眼睛何其无辜地看着他，好像这是天底下最轻而易举的请求：“这就行了？”
　　夏书言不信邪，说：“对，这就行了。”
　　“好，那圣诞节见。”
　　说完，夏书言就把这句话抛诸脑后。他清楚，就算叶秋城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大肚白胡子的圣诞老爷爷。
　　圣诞节当天刚好是周六，他们晚自习时间有考试。虽然考夏书言最擅长的数学，一通折腾下来，还是丢掉半条魂。
　　按照往常一样，放学后他直接去花店找叶秋城，一起回家，结果隔壁家两位大哥告诉他，叶秋城今日早退，不晓得干什么去了。
　　夏书言一想，就知道大事不妙。叶秋城肯定出门找圣诞老爷爷，但无论怎么尝试，费尽心力，最后也必将无功而返。
　　他赶忙回家放下东西，就要出门找人。可他刚走到客厅，往厨房的方向望了望，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玻璃外来回蠕动。静候片刻，黑影居然开始敲玻璃，咚咚作响。
　　起初夏书言吓了一跳，屏息凝神，握紧拳头，慢慢靠近。
　　可影子的轮廓实在眼熟，就算闭上眼只能摸，他也认得对方是谁。
　　夏书言狐疑地推开厨房门，打开窗子，一股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溜进房间。惨淡的街灯将黑影四周照得微微发亮，好似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冬中擦亮的那根火柴，温暖了晦暗的世界。
　　窗外的人身背麻袋，头戴圣诞帽，下颚蓄满白胡子，身穿身红白相间的衣服，腰间还有根金灿灿的皮带，活脱圣诞老人的装扮。
　　见夏书言推开窗，黑影应声开口：“吼吼吼，节日快乐！我的老天，你看，今天的月色多美啊。”
　　“小秋哥，你干嘛？”
　　“吼吼吼，你认错人了，我是圣诞老人！我来给听话的孩子送圣诞礼物！”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轮到圣诞老人普雷了（并不是），没有play，但是有圣诞老（小）人（秋）


第70章 B-1999-爱I
　　大冬天扒窗户，又冷又滑，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夏书言不禁皱起眉头，穿过防盗网，攥住叶秋城的腕子。
　　这家伙不爱戴手套，就算扮圣诞老人，做戏也没做足，光着两只手，直接握住防盗网的铁栏杆。他生怕对方手指冻僵，一个不注意，就摔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他无不担心地问：“冷不冷啊。万一被楼下发现，报警怎么办？”
　　叶秋城刻意压低声音，带着讲英文的口音说：“吼吼吼，当然没关系，所有人都爱圣诞老人！”
　　夏书言翻了个白眼，表情明摆着“信你就有了鬼”。
　　见夏书言不买账，叶秋城只好如实回答：“这两天跟周围邻居打过招呼，也都送了小朋友们礼物。他们都知道我……圣诞老人！圣诞老人晚上要爬高。”
　　夏书言急忙踮脚向外看，只见叶秋城脚下踩了副梯子，梯子末端有三个裹成球的人紧紧扶着，像等待妈妈喂食的雏鸟，抻着脑袋向上望。
　　俞复行个子最高，眼尖，一下就对上夏书言的视线。他赶忙招呼旁边的小伙伴们低下头，好似鸵鸟钻入沙坑，掩耳盗铃。
　　“你们怎么也陪他瞎胡闹。”仔细一看，这几个人居然也带着圣诞帽。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俞复行捏着嗓子，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我们是圣诞老人的小精灵。”
　　“圣诞老人的助手是驯鹿！”这是贾罗霖的声音。
　　“啊？那圣诞小精灵是谁的？”说话的又换成贾雁。
　　叶秋城低头对下面的人讲：“哎呀没关系，谁的都可以，谢谢你们帮忙啦！”
　　“赶紧进来，穿这么少，别冻着了，”夏书言满心无奈，抽回手，对叶秋城讲完，稍微欠身探出头，对楼下的小伙伴们说，“你们上来喝口热水，暖和一下再走？”
　　随着叶秋城走下梯子，平稳落地，几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对他说，来之前叶秋城请他们吃了K记做宵夜，现在浑身都是劲，趁时间不算太晚，赶紧把梯子还到花店去，然后结伴回家。
　　夏书言送别了友人，急忙关上窗子。
　　十二月底的百熙实在太冷，他刚刚在半掩的窗户旁站了片刻，就感觉手指关节开始僵硬。叶秋城在寒风中吹着，想必快冻透了。
　　半分钟后，扮作圣诞老人的家伙背着麻袋进了屋。果不其然，他一直抽鼻子，牙齿打颤，手几乎全部缩在袖筒里，只露出泛红的指尖。
　　夏书言气得昏了头，脱口而出：“傻瓜，你疯了吗？！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冷！冬天防盗网上都有一层冰，特别滑，万一黏住可能扯破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先前想到过几种假冒圣诞老人的方法，也想到叶秋城可能亲自上阵，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用这种方式登场。
　　“家里又没烟囱，我只能另外找个特别的方法登场。总不能让圣诞老人直接拿着钥匙开门，多没仪式感啊。”
　　叶秋城不装了，恢复了原本的声音和语气。
　　“小秋哥你犯规，这样根本不算。”
　　“怎么不算，”叶秋城扔下背后沉甸甸的袋子，指示夏书言坐到沙发上，“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专门培养圣诞老人的学校？我专门去那里接受过培训，还是优秀毕业生呢！”
　　“你白胡子是假的，没有皱纹，也没有圆滚滚的大肚子，人家学校也收你？”
　　“我……生日符合。”叶秋城小声嘟囔。
　　“什么？”
　　“没……你坐好，圣诞老人要给今年表现好的乖孩子发礼物了。”
　　叶秋城一样样往外掏，摊开在夏书言面前。说是礼物，所有的东西都没特地包装，只是贴了个蝴蝶结就完事了。里面有个盛着鸡汁豆腐和铁板鱿鱼的饭盒，有玻璃弹珠，有个小地球仪，有牛顿摆，还有些其他的小玩意儿。再往后一点，出现了钢笔，诗集，皮质的钱包，居然连随身听都有。
　　等对方停了动作，夏书言粗略数过，面前总共19件东西。
　　“铛铛……这是你从0到18岁的圣诞礼物！”
　　叶秋城跟夏书言说，小时候周围的同龄人有各种玩具和模型，但家里不肯买，所以圣诞老爷爷要满足好孩子的愿望。等到12岁，人长大了，该有自己的钱包，好好管理零用钱；13岁上初中，需要吸收的知识比小学要多得多，读诗集总没坏处……17岁的是随身听，随时练习听力，放松时也可以听歌；今年他18岁，已经成年，圣诞老人为他选了只比较贵重的金尖钢笔，使用小心，保存得宜，能够陪他一辈子。
　　夏书言看着面前的东西，不晓得作何反应。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收到过礼物。父母不必说，奶奶逢年过节或生日的时候，能给他做顿好吃的饭，就已经很不容易。
　　他当然理解家里的处境，从不强求，但他偶尔也会想，如果能在逢年过节收到一件生活必需品外的礼物，该作出怎样的反应？在此之前，他练习过无数遍，可这一刻来到眼前时，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原来聊天时，夏书言偶尔提起过，小时候想要走遍地球仪上所有的地方，也曾看到牛顿摆后移不开眼。他不经意提起过儿时的遗憾，还有许多舍不得和来不及的体验。叶秋城总说自己记性没那么好，很多东西都记不住，但夏书言脑海中的想象和虚妄的幻境，此时此刻全都无比具象地呈现在他眼前。
　　叶秋城什么都记得，事无巨细，连他从未提起过的细节，都猜得到。
　　眼见巨大的袋子渐渐瘪了，夏书言以为这已经全部的东西。
　　他不知如何感谢对方才好，可叶秋城居然低下头，又从里面拿出两个相叠的信封。放在上面的信封是普通照片的大小，下面的那个则厚重很多。
　　夏书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东西。
　　打开小信封，里面是张贺卡。不大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他三位最好的朋友笔迹，有隔壁的大哥，有奶奶，甚至还有王思宁。好些当面不敢讲的话，全都暗藏在字里行间。
　　“不只圣诞老人，其实周围有很多人都关心你，爱你，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
　　俞复行写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写了对不起；贾罗霖让他振作，从一开始就相信他没有作弊；贾雁写了句加油，旁边还有几个小字，祝他一切顺利；长辈们则都是诚恳的寄语，希望他拥有光明的未来。
　　夏书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原封不动收好卡片，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大信封上。
　　刹那间，夏书言脑海中飘过无数想法。他猜这可能是母亲寄来的东西，或者学校的奖励，便兴冲冲地打开看。
　　视线触及到红底金字的瞬间，他突然愣住了。
　　信封里是本房产证。
　　证上的地址，是他的家。产权所有者，是夏书言。
　　叶秋城解释道：“这是奶奶托我给你的。这本来是学校分的房子，前些年落户到家，集体办房本，奶奶直接报了你的名字。她本打算高中毕业给你，可是……”
　　夏书言一开口，全是破碎的音节。
　　“奶奶说，房本能给你个安心，即便有人想方设法住进来，或者蛮横地蛮横地鸠占鹊巢，都没法从你手里抢走。今后走远了，找不到路了，总能回到这里。这永远是你的家。”
　　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夏书言的人生轨迹，完完整整在他眼前铺开。
　　他总以为，自己的人生总事与愿违。他不敢许愿，不敢想太多，生怕一步不对，之后的每一步便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难以遏制。
　　所以当叶秋城说起圣诞愿望的时候，他开玩笑似的提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要求，是只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他想不透对方如何瞒着自己在短时间内买了这么多东西，召集了这些人，还能从花店借出梯子。他只知道，叶秋城亲手为他画出梦的形状。
　　不对，美梦在他的眼前，都相形失色。
　　“最后还有一样。”
　　在夏书言震惊的目光中，叶秋城翻过麻袋，抖出个黑色缎面的盒子。盒子有巴掌大，一看就无比精致，价格不菲。
　　夏书言猜都不敢猜，他感觉那是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只能好奇地问：“圣诞老人送这个，又是什么理由？”
　　“不是圣诞老人。是叶秋城送的。”
　　叶秋城搭上另一只手，缓缓掀开盒盖。同样是黑色绒面的枕托上，躺着一枚精致的方形腕表。表盘是深蓝和墨黑相间，好似夜空，指示时间的是12个白色的罗马数字，是装点夜空的星星。
　　“叶秋城想让你知道，你的心愿在他眼中永远不是玩笑。”手持盒子的人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干脆扯掉遮住半张脸的胡子，脱帽，露出原本的面容，“你需要一块机械表陪你考试。它将记录你今后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即使我不在你身边，它也会陪你一起度过。”
　　夏书言无比谨慎地接过盒子。他发现，盒子内测还有张小卡片，用熟悉的笔记写着——
　　“愿你遵从本心，一往无前。我会永远支持你。叶秋城。”
　　屋内暖气是一样的，屋外的气温还在缓慢下降，夏书言却觉得特别热，窗外一盏盏昏暗的路灯，好似光年之外的太阳，无比灼烧。
　　最近叶秋城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感觉耳边很吵，吵得他耳鸣。
　　起初他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特地去丘昱泉那检查身体，结果一切正常。
　　后面某天回家的时候，刚下过雪，路面太滑，叶秋城不小心摔倒，跌进他怀里，贴着他胸口的时候说了句“吓着你了吧，心脏跳得好快啊”。那时他才知道，耳边如夏夜虫响般无穷无尽的嗡鸣，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从很早的时候起，自己就变得不正常了。
　　那个困扰了夏书言很久的问题，再次甚嚣尘上。
　　他不禁想，自己喜欢吃卤豆干吗？答案是喜欢的。
　　喜欢跑步？也喜欢。
　　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学习聊天搞小动作？当然。
　　这些都是喜欢。
　　但喜欢是简单快乐纯粹的，轻飘飘像棉花糖，没有实感，一碰就化。
　　对叶秋城的感觉却不一样。
　　不知何时，叶秋城已经无处不在，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甚至可以说，这个人不在视线中时，他开始变得不适应。叶秋城牵动他的喜怒哀乐，牵动他的视线，偶尔令他有奇怪的想法，做奇怪的梦。他害怕叶秋城不跟他说话，也害怕叶秋城跟他说话，因为看到叶秋城他就肠子打结，口齿不灵，指尖发麻，只有胸口是暖烘烘的。他想再次亲吻叶秋城的舌尖，划过对方的肌肉，想要和他碰触彼此，直至太阳再次升起。
　　夏书言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
　　叶秋城说这种感觉来了之后，他自然懂。可他一直在寻找，找到今天，找到现在，找到面前的人，他终于明白了。
　　除了一个字，夏书言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爱。
　　他爱叶秋城。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这一章是一直想写的部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朋友在看，如果有人能get到，如果你看得开心，就太好啦。
　　顺便一提，叶秋城的行为大家不要模仿哦=3=
	

第71章 B-1999-礼物II
　　见夏书言似乎对礼物很满意，叶秋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兴许是起早贪黑准备了好几天的缘故，倦意突然袭来，他打算早点休息，就跟夏书言打了声招呼，先去洗漱。
　　全都收拾完，他见夏书言还在沙发上愣着，手捧礼物翻来覆去地把玩，便提醒对方，方便的话给庄兰敏打个电话。
　　圣诞节是全球许多地方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咱们的春节，在外面生活多年难免入乡随俗，估计今天也在过节。
　　夏书言打算再多问几句，回头一看，叶秋城居然仰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安静地睡着了。他顿时明白叶秋城的辛苦，小心翼翼倾身向前，环住熟睡的人。谁知叶秋城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竟自然而然抬起手，作势凑上来，勾住了他的脖颈，还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
　　只是一念之差，夏书言发现世界都变了。昨天他还可以毫无顾忌地问对方要不要一起睡觉，今天就算靠近点，低下头，心就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亲吻圣诞老人算不算亵渎神明？亲吻假扮的圣诞老人，又该如何计算？
　　但即便是，他也想亲叶秋城。
　　可他还不完全确定叶秋城的心思，直接搞偷袭，实在不光明磊落。思来想去，他折中亲了下对方的发梢。
　　如果要受到惩罚，他希望上天的惩罚能轻一点。
　　一通折腾后，夏书言总算安顿好叶秋城，悄悄道了声晚安，就回到自己的卧室。
　　坐在书桌旁，他心里一直不安稳，脑袋里反复回响对方的几句话。
　　自打上次吵架后，夏书言再也没跟庄兰敏说过话。冷静下来，尤其是听过奶奶的解释，夏书言才明白，当年母亲离开，究竟有多少苦衷。他也是夏文涵的受害者，应当理解庄兰敏的决定，到头来却因为一时意气和消息不对等，迁怒于对方。
　　叶秋城说得对，纵使没有过节的缘由，他也应当和母亲推心置腹地交谈一番。人心都是肉长的，没理由捂不热。
　　夏书言悄悄溜到奶奶的卧室，关进门，不留一丝缝隙。屋里有子机，还有张专门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卡，是前两年专门为了跟庄兰敏联系才买的。
　　结果，到头来他们一次都没用到过这张卡。每周庄兰敏定时定点打来电话，风雨无阻。
　　夏书言仔细刮开密码的覆盖区，然后深吸一口气，拨了一长串卡号和密码的组合。等验证通过，他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听筒里立刻传来绵长的等待音。
　　响了两下之后，电话接通，无比熟悉的女声温柔地说了句“Hello”。
　　“妈，是我，书言。”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他明显听出庄兰敏的兴奋，仿佛能看到这个人坐在自己对面，表情熠熠生辉。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问夏书言的学习，问他天冷了有没有及时加衣，问奶奶的病情，还问叶秋城和隔壁的大哥们最近是否安好。
　　讲完了平时最熟悉的对白，庄兰敏停了片刻，说道：“书言，我问你件事。春节放几天假？”
　　“一周。从正月二十九开始，到大年初五结束，初六开始上课。”夏书言好奇，“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过年的时候，我工作刚好不忙，打算趁你放寒假的时候回国看看。”
　　夏书言喜出望外。上次庄兰敏回来，自己刚上高中，不清楚如今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为了届时不太生疏，他连忙讲了两句自己学业和厨艺的进步，听得庄兰敏笑得合不拢嘴，还在一旁跟应该是她丈夫的人炫耀。
　　末了，短暂思考后，夏书言说道：“妈，等办好手续，如果没特殊情况，我打算直接去你那儿了。”
　　“你还是决定要过来？”庄兰敏的态度不似以往那般坚决，“老太太那边方便吗？”
　　夏书言不想在阖家欢乐的日子告诉对方奶奶病入膏肓的消息。他犹豫着，最后隐去了这部分事实：“她也是这个意思。”
　　“不用急，等老太太康复了再来也行。你是妈唯一的儿子，妈等你，”起初言语间轻松的庄兰敏话锋一转，是一百个不放心，“你爹那个混蛋，最近又来找事没？当心老太太，她的病不能生气。”
　　夏书言一想，这些天那个人确实没来闹事。也不知他是否找到住处，生活有没有步上正轨，还是依旧在外流浪。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夏书言太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回头再跟你联系。时候不早了，我先休息。明天早晨还要早起。”
　　挂掉电话，夏书言也睡下了。
　　翌日清晨，如他所说，外面天色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就不情不愿从床上爬起身。今天是周日，难得休息，平时他都要好好补觉，睡满八小时，可想到门外的那个人，他又忽然充满干劲。
　　夏书言蹑手蹑脚打开灯，在衣橱里翻箱倒柜，找自己最正式的衣服。可他平时只穿校服和运动装，鲜有正儿八经的衣服。找了半天，最合身最高级的一件，居然是前些日子叶秋城从不离身的衬衫。
　　他有点懊恼，可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乖乖穿上临山夏书言的衣服，仔细梳顺头发，然后走出卧室，趴在叶秋城床边，轻声叫他起床。
　　“小秋哥，醒醒，我带你去个地方。”
　　“……干嘛。”
　　叶秋城依旧睡眼惺忪，声音像糯米一样粘腻，却成功起身，闭着眼裹了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将自己裹成个粽子。
　　夏书言没多说，见他装备齐全，就拿好东西，笑着牵起他的手，从灯光下走入茫茫夜色。
　　百熙城外有座青坪山，是当地著名景点，一年四季游客络绎不绝。就算起了个大早，赶首班车，沿途上车的人也不少。
　　所幸他们在始发站上车，蹭到最末排角落里的座位。刚上车，叶秋城再次睡着了。他身体立得笔直，头一点一点的，遇到急刹车，整个人猛地向前后退，看上去挺危险。
　　夏书言没办法，揽住叶秋城，谨慎地将对方放在自己肩头。
　　这姿势与三个月前去海洋公园的时候如出一辙。只不过上回去的时候，自己一路上靠着叶秋城的肩膀，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对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不会一样吧。叶秋城是成熟的大人，对万事万物都游刃有余，哪能像毛头小子，心跳得乱七八糟，不成章法。
　　夏书言僵了一路，抵达目的地，才动了动麻木的左肩，叫醒叶秋城。
　　这会儿时间还早，天际刚露出一丝银白，缆车还没开始运行，叶秋城也没完全睡醒，二人只能缓慢徒步向上走。
　　到了第一观景台，夏书言就停了。这里人比山顶少，加上叶秋城几乎贴在他身上，倘若继续向前走，到时候恐怕来不及。
　　待对叶秋城坐好，他才轻摇对方肩膀，把人喊醒。
　　刚一睁眼，叶秋城便怔在原地。他视线笔直地冲着太阳，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闯入另一个世界。
　　“喜欢吗？”夏书言凑到他耳边问道。
　　叶秋城别过视线，嘴角上翘，眼睛也是笑着的。他郑重地点点头，说：“一大早叫我起来，是想带我看日出？”
　　“对……祝你生日快乐。”
　　叶秋城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一直不告诉我12月25号是你的生日，至于这么见外？”夏书言故作低落，“要是错过了，我会后悔的。”
　　叶秋城惊讶地侧过头，说：“你小子偷看我的身份证？”
　　“你自己说过，生日符合圣诞老人的条件。就算傻子也能猜到你是哪天生日。”
　　夏书言翘起嘴角，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以为你没听见。”
　　“怎么可能，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
　　叶秋城暗想，你到底多聪明，根据没头没脑的随口一提猜出结果，才是没几个人能做到的。
　　见叶秋城又不说话，夏书言捅了捅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红黄相间鼓囊囊的毛线，邀功似的展开给他看。
　　叶秋城搭上手，将毛线逐渐理开，竟然出现帽子围巾和手套的形状。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夏书言停了片刻，“其实准备元旦给你。百熙不比临山，冬天很冷，要是不注意会长冻疮，又疼又痒，可难受了。”
　　听闻，叶秋城立刻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才轻轻放下。
　　“别担心，百熙的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堆雪人打雪仗玩嗨了，很容易长冻疮。大家都长过。”
　　叶秋城无不担心：“那也得多注意。”
　　夏书言很乖地点了点头。见叶秋城不再说什么，他手持帽子，缓缓探出手，罩住对方的头顶。
　　叶秋城的耳尖很凉，面颊微微发热，呼出来的起若有似无地扑打在他腕子上，骚得他皮肤发痒。他悉心压严每个边角，确定对方的耳朵被帽子好好地裹住，才后撤一步，仔细欣赏自己八方求证后找来的礼物。
　　怎么回事？这颜色搭配，活像顶了一坨西红柿炒鸡蛋。
　　夏书言有点丧气，想为叶秋城脱下帽子，谁知对方更快一步，抓住他的手。
　　叶秋城说：“好不容易带好的，别摘。”
　　到这份上，夏书言只能坦白以对，却惹得叶秋城朗声大笑。他丝毫没有埋怨的意思，带好手套，将围巾搭在肩头，然后双手捧脸，问夏书言，像不像一大盆西红柿鸡蛋。
　　夏书言笑他：“教太多小朋友，自己也变成小朋友了？”
　　“可不嘛，这么可爱的礼物，只有小朋友才想得到。”
　　夏书言张牙舞爪擒住对方：“你才是小朋友……你才可爱！”
　　听闻，叶秋城竟不再抵抗，放下手，垂在身旁，只有眼睛还停在原位，安静又炽热地看着夏书言。
　　是时候了。夏书言想。
　　“你原来一直问我，如果有人对我表白，会怎么想，怎么办。”他鼓起勇气，握住叶秋城的肩膀，“可你从没告诉过我你的想法。你怎么想，如果有人对你表白，想跟你在一起……”
　　“书言，难不成……”叶秋城打断他，“你这么在意我的想法，是……喜、喜欢上我了？”
　　“说什么呢你，”夏书言挠挠头，别过视线，耳廓通红，“好奇，我就是好奇，不行？”
　　“你是小朋友吗？学我说话。”叶秋城若有所思，“你这么说，难道是想、想跟我在一起？”
　　夏书言靠上前，牵起叶秋城的手，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玩笑：“如果我说是……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啦，还好赶到了521！然后明天星期六休息，下一更在周日。1999线快完了（其实是快2000年了哈），这一段想仔细捋一下，希望能写得合理一点，到时候再见哦=3=
　　（本章最后稍微改了一下，看得比较早的读者朋友劳烦清一下缓存，会更新为新的版本，麻烦大家啦）


第72章 B-1999-爱II
　　“你又在学我。”
　　叶秋城表情瞬间变得难以捉摸。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和夏书言拉开些距离。初升的太阳一跃而起，照在他琥珀般的瞳仁里，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一半像燃烧的火，另一半是极深的夜。周围人渐渐变多，人群的惊叹此起彼伏，夏书言耳中却只剩叶秋城的呼吸声。
　　夏书言对恋爱一窍不通，可他对人不是一窍不通。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谁是善意，谁是恶意，他通常都能看明白，但几个月过去，他还是看不懂叶秋城。从认识对方，直至现在，叶秋城的周围仍旧有一团雾，挥散不去，远看是一个样子，近看却换了副模样。
　　就比如现在，他看不懂对方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就像他不明白，几个星期前叶秋城说喜欢自己，究竟是认真，还是恶劣的玩笑。
　　夏书言总以为，爱上就表白，喜欢就去追，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可临门一脚，话到嘴边，他却不清楚如何开口了。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他们再向前走一步，今后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届时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两个，一个是相伴相守直至生命尽头，另一个是未能捱过世俗的难关，此后形同陌路，再也不见。
　　他当然不想走到第二个结局。
　　他从小到大运气一直很糟。在叶秋城出现之前，不知不觉，身边不再有任何人。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叶秋城出现了，他猜这个人或许就是自己的运气，是老天开眼，奖给他的一份厚礼。
　　他不敢弄丢。
　　倘若叶秋城因自己的话心生嫌恶，甚至一言不发回到临山，从今往后再也不理自己……
　　夏书言想都不敢想。
　　“我说，小秋哥，”夏书言脱口而出，“跟我讲讲那个人吧。临山的夏书言。”
　　“不是说好不提他了？”叶秋城无不疑惑，“怎么，你想向他学习？”
　　夏书言及忙撇清：“谁要学他？！我才不想跟他一样。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认识，又怎么在一起的。”
　　叶秋城曾说过，他今生唯一爱过的人就是临山的夏书言。想把他追到手，参考对象只有那个人。
　　可叶秋城无不犹豫：“你确定？上次我提到他，你好像特别不高兴。”
　　“我拿期末考试的成绩发誓，绝不生气。”
　　叶秋城连忙制止了夏书言：“别……以后不许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我都说，我说还不行吗？”
　　叶秋城说，他和临山的夏书言相识于四年前的初秋。
　　那天夏书言替老板去幼儿园接孩子。虽然小家伙和夏书言关系很亲密，但之前出现过亲朋绑架孩子的情况，没有家长本人的授权，叶秋城不敢怠慢，喊保安把夏书言请出了楼。
　　半个小时后，他看到学生家长的消息，大意是，下午有个名叫夏书言的朋友来接孩子，后面还附送一张对方穿格子衬衫带眼镜坐在电脑前的照片。
　　叶秋城这才知道，学生家长早在午饭后就知会了园方，只是中间闹了点乌龙，他没看到消息。
　　叶秋城赶忙追出去，发现夏书言还在门口等着。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身套浅灰色修身牛仔裤，脚蹬棕色乐福鞋，衣冠楚楚，和照片上那套标准的程序员装扮大相径庭。
　　他反复确认几遍，确定两者五官相同，是同一个人，便推开楼门，打算请夏书言进门。
　　叶秋城至今还记得，八月底九月初临山闷热潮湿的空气，那天突然变得清亮，不强不弱的风穿过车流，穿过行人，穿过楼宇之间，吹散了夏书言精心打理的头发。
　　事出有因，错还在自己，叶秋城怪不好意思的。他提出请夏书言吃晚饭，没想，对方毫不犹豫地应允，并告诉他，先把孩子送回家，然后来接他下班。
　　那天晚上，夏书言选择的餐馆，刚好是叶秋城最爱的那家。二人一见如故，从晚饭聊到饭馆打烊。原来夏书言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这里，可他们从未遇到过；原来他们的家距离很近，只是一个开车上班，另一个坐地铁，一个常去单位附近的拳击馆，另一个只在大楼地下的健身房跑步举铁。
　　离开餐馆，他们回家的方向刚好相反，但谁都不愿意先走一步，谁都不想远离对方。后来他们上了同一辆车，进了同一扇门，到次日天明，都没人合眼。
　　听完叶秋城的回忆，夏书言竟不知作何反应。
　　对方很多话、很多概念，他都是第一次接触，仿佛打开了先前碰不到的门，花花世界一拥而上，占满了他的脑海。他不清楚，世界上有人可以这样相识、相处，并且相爱。
　　他瞬间觉得，不只是临山的夏书言，叶秋城也离自己太远了，就算过10年、20年，自己到了他们的年纪，或许也难以望其项背。他以为自己遇事总能找到解决方法，无论多蠢，总归是方法。
　　但眼前向叶秋城告白的事，显然超出了他的界限。他知道叶秋城很优秀很厉害，但对方原来从一开始就站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没机会了是不是？”夏书言略带颓丧地呢喃道。
　　叶秋城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他，双手搭住他的臂弯：“你现在刚18岁，你们的情况不一样。书言，你在同龄人中已经十分优秀，而且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现在或许还不是……”
　　“我都清楚，我还要考学，还要准备去我妈那儿，而且未来的某一天，奶奶可能就……”夏书言顿了顿，险些说不下去，“眼下最不应该考虑的就是感情问题，对吗？”
　　叶秋城收回视线，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我要真的去了她那儿，恐怕咱下一次见面就……”
　　遥遥无期，不知哪年哪月，甚至一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
　　这些话在夏书言唇齿之间流转，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不敢提及这些坏的词汇，生怕一不小心，墨菲定律应验。
　　说穿了，现在的夏书言想过没有叶秋城的日子。可离开对方的日子，近在眼前。
　　他心里突然生出个大胆的办法：“小秋哥，你不觉得，其实我挺会照顾自己？”
　　“是挺会，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能照顾自己，不如干脆不去我妈那儿，等我考完试，咱俩……”
　　“书言！无论去不去，都需要深思熟虑！”叶秋城粗暴地打断他，反应从未如此激烈，“那是你的未来，你人生的后半段，是几十年的时光。你不能一念之差，葬送了自己的前途。无论任何人都不值得。”
　　一席话，说得夏书言头脑发胀。
　　叶秋城总是说，感情这种东西，当它来了，自然而然就懂。
　　可他一点都不懂。感情没有逻辑可循。
　　他不禁问道：“那你呢？你不是现在还留在百熙，留在我身边？”
　　叶秋城认真地回答：“我是啊，我来帮你的。”
　　“那你在临山的生活呢？你的事业，你的幼儿园的小朋友，你的员工，还有亲朋好友。听听你刚才说的话，你有多优秀多成功，来到百熙就意味着扔掉那一切，难道我值得……”
　　夏书言突然收了口。
　　这句话的答案显而易见。如果自己不值得，叶秋城根本没必要来第二次。他曾经回到了临山，回到他熟悉的生活，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让他踏出回到百熙的脚步。
　　“难道你……你真的喜欢我？”夏书言难以置信地问道，“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把我当成临山的夏书言？”
　　叶秋城闭上眼，五官挤在一起，艰难地点了点头。
　　夏书言猜，两情相悦应该是天下最美的喜事，为何对方如此痛苦，还要一次次推开他。
　　他不甘地问：“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们两情相悦，但你不能跟我在一起？临山的夏书言跟你吃一顿饭，就可以？”
　　“喜欢是一码事，在一起是另外一码事。”叶秋城声线不稳，几近破碎，“书言，你想想，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放弃和你母亲团聚的机会，甚至放弃开始新生活的机会，你以为我很高兴？”
　　“可是你也为我放弃了很多！”
　　叶秋城看着夏书言，脸上又出现了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痛苦地蹲下身，半晌后，方才吐露只言片语：“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我解释不清。”
　　“行，我知道了。”
　　夏书言的声音很冷，仿佛一桶冰水细细密密浇遍他全身，从头冷到脚，冷到眼睛，冷到心。
　　叶秋城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低声说：“而且，假如明天我突然离开百熙，几十年之后才能相见，或者再也见不到。那时候，你还觉得值得吗？”
　　夏书言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叶秋城最初就是个意外。他明白，有朝一日对方要走的，要回到临山，回到原本的生活。只是叶秋城对他太好，守着他的时间太久，为他构筑错觉，让他以为，他们的生活可以长长久久，一辈子不分开。
　　到头来，都是自己痴人说梦罢了。
　　就算他们互相喜欢，也不过是两条直线，意外相交，然后顺着各自的轨迹奔涌向前，渐行渐远。
　　夏书言想，这样也挺好的。早一天认清真相，就能早一天离开虚幻，回到现实。
　　“走不走，是你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看着叶秋城，有气无力地说，“假如你真要走，麻烦知会一声，别再突然消失不见。”
　　那天回到家，夏书言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奇怪，他在一个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旁边有许多小孩子，看上去像叶秋城描述的幼儿园一样。
　　可周围闪耀着炫目的红光，几乎盖过窗外的太阳。屋里除了很多小孩子，还有更多的大人，他们都是一脸惊慌失措，还有人在哭。
　　而叶秋城倒在他怀里，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面色煞白，双眼空洞无神。
　　他摊开手，掌心全是血，胳膊全是血，刹那间视线被血色侵染。
　　他颤抖着翻看搂紧叶秋城，倾身向前，只见叶秋城后背有个巨大的裂缝，撕开外套，露出骨骼，还有更深处不再跳动的心脏。
　　夏书言被这奇怪的梦猛然惊醒。他睁开眼，一头冷汗，却突然忘了，刚才梦中的人到底是谁，自己为什么又如此痛苦。
　　环顾四周，他看整齐的书桌中央上放着张白纸。可他记得，睡觉前特地收拾了书桌，也没有往那个地方放什么白纸。
　　夏书言下了床，离开卧室，发现客厅的沙发莫名其妙铺开了，上面还摊着被褥，仿佛不久之前，有个人在那里睡过。手放上去，还有微微的余温。
　　可夏书言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场景熟悉得心惊，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丝线索，就像有段记忆从脑海中莫名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回。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写文没注意时间，更晚了。明天还有。
　　最近两章改动过，用app看的朋友可以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新的，谢谢啦=3=


第73章 C-2019-事与愿违
　　第一次穿越，叶秋城以为只是做梦。但到第二次，他已轻车熟路，毫不慌张。
　　虽然叶秋城不明白被迫离开1999年的机制，但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回2019年的那次别无二致。他还仔细看了看自己人生的片段。虽然他不如夏书言记性好，但绝不算差，这里面某些片段他无比熟悉，可还有一些，他怀疑究竟何时何地发生过。
　　比如夏书言抱着他恸哭，比如陌生房间中的吻，还比如他们坐着飞驰的高铁，外面的白杨树笔挺地直插云霄，宛如牢笼。
　　在叶秋城印象中，他们不曾共同搭乘高铁出游。逢年过节，夏书言总拉他往外跑，说是要重温学生时代的美好记忆。当年走过这些地方时，夏书言在心中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带着深爱的人故地重游，一起看过心中最美的风景。
　　说实话，叶秋城挺羡慕夏书言，可以怀揣爱和希望走遍天下。孤身在外，只有撑不下去时，他才会搭最便宜的红眼巴士，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水边坐好久，直至那些烦恼全被风都吹走。
　　后来和夏书言一同出游，他才久违地感受到，旅行不只有山水，还有另一种生活。
　　那时候，叶秋城心里常常冒出有个矫情又滥俗的想法。他觉得，认识夏书言后，自己确实变成了更好的人。
　　可站在18岁的夏书言面前，他常常感到无能为力，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搞砸夏书言原本的生活。
　　在1999年的最后一刻，叶秋城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当天他们从青坪山离开，太阳已高悬头顶，看日出的游客也纷纷准备回家，踏上返程车。
　　排队等车时，叶秋城刚好在夏书言前面。他先上车，习惯性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定，却发现夏书言并没跟上来，依旧立在车头。
　　当时他想起身追过去，为时已晚。身旁的空位被一拥而上的乘客填满，过道的缝隙也都站了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愈发拥挤，而夏书言被层层叠叠的人盖住的踪迹。
　　途中上上下下的乘客不少，叶秋城好几次想顺势凑到夏书言身边，但都忍住了。他了解夏书言，也清楚对方现在不想跟自己说话，就算真的说，恐怕也要吵起来，不如回家再细谈。
　　但回到家，夏书言也没给叶秋城机会。
　　他连衣服都没换，只是匆匆脱掉外面的棉衣，就直接缩进被窝，继续补觉。
　　这个节骨眼上，他恐怕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等他缓过来，愿意听人讲话，叶秋城也说不出什么。
　　不是叶秋城不愿意。就算在青坪山观景台那段时间里，他也尝试过无数次，打算告诉夏书言关于自己时空穿越的真相，可每一次不是憋得难以呼吸，就是疼得无法站立。就算他费尽力气，这个事实依旧是藏在他心里的秘密。
　　不过夏书言睡着了，叶秋城总算能靠近一点。原本高大挺拔的少年缩成一团，贴在墙角，被子半盖半掩，指尖微颤。就连那张平时总对他笑的脸，此刻也眉间紧锁，额头布满汗水，两颊肌肉紧绷。
　　叶秋城猜，梦中都夏书言依然生气，依然向自己讨要一个答案。
　　他想靠近点，给夏书言盖好被子，却被一巴掌推开。他只好无奈又尴尬地笑了笑，坐到书桌旁，安静地看着对方的睡颜。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向前走，滴滴答答，时刻不停。叶秋城目不转睛地看着夏书言，感受到身后的日光从熹微到明亮，然后撒满整间房。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腿坐麻了，稍微一动，碰到床边，闹出不小动静。
　　可夏书言还在睡着，像中了女巫魔咒的睡美人，唯有真爱的吻，才能将他唤醒。
　　叶秋城纵身向前，终于逮到机会，探出手，给夏书言盖好被子。
　　见夏书言没有拒绝，他干脆趴到床边，思考良久，缓缓开口：“那个夏书言的生活，只要你努力学习，坚定地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将来完全可以拥有。”
　　还好，这句话还能说出口。
　　叶秋城稍微开心了点，又试着说：“书言，我这辈子爱过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
　　不知是否因为夏书言睡着了，叶秋城没想到，连这种话居然都能震颤声带，散播到空气中。
　　他顿时来了主意，死死盯住熟睡的人，见对方没有醒来的意思，继续说：“我以为，你得到高考之后和小秋哥……”
　　那股无名的力量突然铺天盖地，阻止他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叶秋城痛苦地栽倒在地，拼命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业已黑暗的世界才重见光明。
　　看来，即便夏书言在熟睡中，他的未来也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秘密。
　　知晓自己是小秋哥那个瞬间，比起开心，叶秋城心里更多的是沉重的责任。
　　直至现在，他还在怀疑，究竟自己比原本的“小秋哥”出现更早，取而代之，还是这一切早已注定，自己只是遵循着世界原本的轨迹，被时空的洪流带到18岁的夏书言面前。
　　他对时空的运作原理了解太少，根据前两次穿越所拼凑出零散的信息，仍旧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且不说他们的感情困境依旧存在，夏书言很可能面临和叶秋城认知中不一样的未来。假如奶奶去世后，他就选择跟庄兰敏团聚，回到2019年的时候，万事万物可能都变了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瞬间，叶秋城突然感觉到熟悉的困倦。
　　当下他又困惑又慌张，不明白到底哪个念头、哪个行为，触发了穿越的先行条件。可这件事似乎无法逆转，就算他拼命想留在夏书言身边，身体还是越来越沉。
　　他只能从夏书言书桌上匆匆抓过一张纸，写下几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他一门心思走出夏书言的卧室门，走出家门，拼尽全力拖着愈发困顿的身体向远方走去。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在夏书言面前突然消失。
　　意识再次回魂，叶秋城已然经历过熟悉的穿越流程。
　　他在浑浑噩噩之中，睁开双眼。
　　周围亮得炫目，令他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眼前是他纯白色天花板，周围有不少嘀嘀作响的仪器声，怎么听都像在医院。
　　他根本使不上力气，连起床都困难，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肉不在疼痛着叫嚣，像极了重大事故后应有的反应。而且现在可比之前经历的车祸疼多了。
　　叶秋城忽然欣喜若狂。
　　这么想确实很奇怪，但2019年的情况很可能发生了变化，导致夏书言死亡的车祸也可能不复存在。
　　他胸口砰砰直跳，想问自己在哪儿，也想问夏书言在哪儿。可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嗓子里像堵了泥巴，又苦又涩，干得生疼，发不出一丝声响。
　　几秒钟后，叶秋城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是之前救助过他的重症监护医生。
　　和他四目相对时，医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欣喜。他听到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他醒了”，视线中的人渐渐变多，有人问他感受如何，也有人戳他的肢体末端，问他能不能感觉到。
　　他越听越像之前车祸后的场景，竟然不自觉笑了。他努力开口，费尽全力，挤出三个字——
　　“夏书言……”
　　这三个字仿若禁忌，离开叶秋城嘴边的那一刻，令整个重症监护室都陷入了沉默。护士纷纷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而医生脸上的欣喜再次归位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冷。
　　饶是刚醒来，叶秋城也能感受到几个人的变化，那种他最痛恨的不祥的预感，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无论是1999年还是2019年，叶秋城最害怕的，就是搞砸原本的世界。现实已足够艰难，他不需要自己的所作所为将一切变得更糟。
　　叶秋城平稳呼吸，再次尝试说话：“今天几号？”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扯得胸口阵痛。
　　“2019年9月18号。”
　　“夏书言呢？”叶秋城继续问。
　　“他……你不记得了？车祸……”
　　“记得。9月12号。”
　　见医生点点头，无须多言，叶秋城已然明了。他的心跳再次杂乱无章，吵得耳朵生疼。插在身上的管子变得无比碍眼，他想扯下来，可是根本没力气。他记得，回到1999年之前自己明明已经好转出院，还在准备夏书言的遗体告别仪式，怎么突然又躺回了病床上。
　　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将叶秋城蚕食。倘若2019年原本的事实没有因他的穿越而改变，那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夏书言遗体告别的日子。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问道：“昨天呢？”
　　“昨天……你一直在昏迷中。”见状，医生不再隐瞒，全盘托出，“前天，9月16号晚上，你的朋友发现你倒在家中，昏迷不醒。如果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医生简单的一句话，宛若晴天霹雳，颠覆了叶秋城的认知。
　　事实竟然比他的猜测糟糕成百上千倍。
　　原来不是车祸，而是先前离开2019年的临山的晚上，发生了意外。
　　他以为自己激进冒险的穿越实验成功了。自己吞下安眠药，真的回到了1999年，回到了18岁的夏书言身旁，一起度过了无比珍贵的两个月。此前他想都不敢想，自己就是夏书言心心念念的小秋哥。夏书言还专门为他庆生，带他看日出，对他说，他们是两情相悦。
　　可时间从未截断，也从未停止，它依旧按照原本的步伐时刻不停地前行。
　　过去梦幻般的美好的几十天，是真实存在的吗？
　　或者说，从一开始，所谓的穿越，就是自导自演的痴心妄想？那一切不是1999年的现实，而是服药过量后，在生死边界里度过的漫长的梦？
　　作者有话说：
　　又一轮的2019啦，为我们夏书言和叶秋城求一波评论海星，谢谢啦=3=


第74章 C-2019-梦
　　听过医护人员的简述，叶秋城合上嘴，不再有任何问题。他躺在床上，任由医生摆弄检查，像个型号老旧的机器人，眼神僵直，脑海中空空如也，只会机械地一问一答，毫无生机。
　　重症加护病房没有窗户，也没有表，很难感知时间的流逝。医护人员每半个钟头来检查他一次，除此之外，也没人跟叶秋城说话。他听着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试图研究上面的数字，偶尔还会做些小动作，看心电图有没有变化。
　　不知躺了多久，在熟悉脚步和仪器声响中，叶秋城感觉到轻微的异动。他挣扎着摸到遥控器，抬起床头，看向病房门口，只见那里出现了两个防护严密的人。
　　俞复行和庄兰敏互相搀扶，见他睁着眼，迫不及待走到病床边。
　　医生说过，加护病房的探视制度很严格，每天下午只有一个钟头，必须在例行检查和治疗过后。
　　天知道二人到底等待了多长时间。
　　忙碌了几天的俞复行面色憔悴，青紫色的黑眼圈透出苍白的皮肤，胡渣布满下巴。之前精神矍铄的庄兰敏，也一日之间苍老许多。
　　叶秋城明白，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可他们对眼前的场景闭口不谈，拼命转移叶秋城的注意力，给他讲外面的天气，讲轻松的笑话，还说等他出院，就带他吃饭散心，游山玩水，丝毫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庄兰敏本来是9月17号傍晚的机票，如今还在临山，不用说，叶秋城也明白是为什么。
　　他不能假装万事安好，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阿姨，复行，能不能告诉我，”等两位访客话无可话，叶秋城终于轻声开口，“昨天，书言的事还顺利吗？”
　　庄兰敏垂下眼，默默点了点头。
　　“抱歉，我们没能等你。”俞复行代替对方回答，“阿姨本来想等等，可还有一位家属坚决不同意，说按照百熙的传统，再拖不好……你知道，书言他爹……”
　　既然是夏文涵的坚持，叶秋城也无话可说。至少夏书言在深爱他的人的簇拥下与世界告别。只是，殡仪公司原本将最体面最私密的告别留给了他，安排他护送夏书言最后一程，让他亲手送对方离开人间。
　　“对不起……我没能陪他到最后……”
　　“孩子，别难过了，”庄兰敏温柔地说，“书言肯定理解，他最疼你了，肯定不会跟你生气。”
　　别人越是安慰，叶秋城心中越难过。他不禁问：“那天……到底怎么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不知所措地看了对方一眼，面露难色。
　　犹豫良久，俞复行才回答：“秋城，你还不能受刺激。等出院后……”
　　“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叶秋城的语气无比坚定，“麻烦你们告诉我吧。”
　　两天前，9月16号晚上，殡仪公司联系到俞复行，跟他说夏书言的遗体告别仪式还有些细节要敲定。这些重要的问题，他不想独自定夺，便拉了个小群，问叶秋城和庄兰敏的具体意见。
　　庄兰敏第一时间做了回复。可向来及时的叶秋城，过去十几分钟还杳无音讯。
　　要知道，俞复行听夏书言提起过，叶秋城因先前园里出了意外，电话不离手，充电宝随身背，一天24小时保持畅通无阻，微信秒回，就连洗澡都要随身携带手机。
　　如此紧要关头，俞复行不敢马虎，便使出各种方法，然而都联系不上人。实在无可奈何，他使用了思创的高级密匙，按照当初夏书言的授权，调用他部分私人资料，打开了夏书言和叶秋城家的大门。
　　当时许空不放心，也觉得叶秋城的状态不大好，便和他一起前往。
　　他们两口子刚进屋，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叶秋城身穿夏书言高中时期的旧衣服，头戴不合时节的粗毛线帽，双眼紧闭，颓然倒地，嘴边和地上有一滩白沫，旁边零星散落着几片小药片，却找不到药瓶。
　　二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救人更要紧。许空是名医生，第一时间为叶秋城急救，她边做心肺复苏，边吩咐俞复行叫救护车。
　　当时叶秋城已心脏停搏，倘若许空不是医生，或者救护车再晚来一些，恐怕他就要命丧黄泉。
　　知道自己在重症监护病房的那一刻，叶秋城就做好心理准备，自己伤得不轻。
　　但他没想到，居然这么糟糕。
　　一场激进冒险的失败实验，变成了自杀未遂。
　　再普通不过的人，居然自以为是，妄图与时间作对，改变已经确定的事实。现实再度给予他沉重的一击，告诉他，那些不过是痴心妄想。到头来，1999年夏书言的世界被扰乱得天翻地覆，自己也成了2019年亲朋好友们天大的累赘。他们本来就遭遇着人生中最悲恸的时刻之一，还要分出精力照看自己。
　　“阿姨，复行，你们听我说。我不会想不开去自寻短见……”叶秋城连忙解释道，“这条命是书言捡回来的，我不可能随随便便浪费掉。我只是想……想再见书言一面。”
　　“小秋，”庄兰敏哽咽着压低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想见书言，还不是自寻短见吗？！”
　　兴许是车祸后遗症，兴许是心脏停搏造成的影响，听到庄兰敏讲完，叶秋城才发现，自己又讲错话了。
　　他现在头疼欲裂，仿佛脑袋里装了一盆浆糊，被人用棒子搅来搅去，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那时候不是睡觉时间，没有吃药的理由。而且药瓶上明明白白写着用法用量，就算失去了看医生的记忆，忘记医嘱，也不存在吃错药的可能性。
　　那还能怎么办？将实情全盘托出？
　　可叶秋城之前尝试过无数次，每次都以无法忍受的痛苦而告终。
　　这一回，难道能变得不同？
　　叶秋城已然不抱希望。可他不想让所有人觉得，夏书言拼死换来的生命，是不管不顾就要轻生的孬种。
　　“你们听我说，我……我从……1999年来……”
　　话说出口，叶秋城彻底愣住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扩散在空气中，也看见俞复行和庄兰敏表情一如往常。他身体和说话前别无二致，甚至在药物的作用和意外的兴奋下，有点飘飘然。
　　俞复行笑了笑，说：“我们都从1999年过来的，怎么了？”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想，难不成因为这话一听就容易被人误解，产生歧义，所以自己才能说出口？
　　他清了清嗓，酝酿了一番话，又试着讲：“99年的圣诞节，还记得吗？我拜托你、贾罗霖和贾雁帮书言签贺卡，晚上给他个惊喜。”
　　越说叶秋城心里越着慌。本来他无法说出任何与时空穿越相关的事实，就算拼命，最后也吐不出一个字。但现在他不仅说了自己从1999年回来，还能说出当时的具体情况。从头到尾，那股神秘力量都没有阻拦他。
　　“不可能。我们高三学习任务挺重的。我记得，2000年1月中旬要会考，2月初是期末考试。99年12月底，我们恐怕都在一心备考，除了31号晚上去人民广场看烟花跨年，就没出去玩过，更没空过洋节。”
　　叶秋城不明白，那件事他们明明计划了好几天，俞复行还特地帮他跑东跑西找礼物，现在居然一秒钟都不记得？
　　叶秋城不甘心地继续问：“那……钢笔呢，记得吗？当时我打算给你当圣诞节礼物的金尖钢笔，但你没收。书言也有根一模一样的。”
　　当初叶秋城不好意思直接求助补习小分队帮他给夏书言过生日，还特地为几人准备了礼物。贾罗霖的是一本英文版的柏拉图《会饮篇》，贾雁是骨骼模型，而俞复行的和夏书言18岁的礼物一模一样，也是金尖钢笔。他们听闻，爽快地答应帮忙，但没收礼物，只求叶秋城事前和事成之后请他们吃饭。事前这顿是请了，可事成之后那顿，恐怕永远都没机会了。
　　“是吗？”俞复行不明所以，几乎要被问愣了，“可书言不止一根金尖钢笔，你说的哪根？”
　　“他18岁收到的那根。”
　　叶秋城选择钢笔，一是考虑到这东西能陪夏书言很多年，主要还是对方喜欢这东西。
　　“高三？不会，当时老师坚持让我们用中性笔写字，不让用别的。我第一次见他拿钢笔，也是大学的时候了。”
　　怎么回事……叶秋城细细回想刚才的对话，俞复行不仅对自己没印象，自己参与过的发生在高三的事，他也愣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叶秋城不甘心，又问了英语补习小分队，问俞复行是否在关心过兄弟的初恋，得到的都是和自己认知中不一样的答案。俞复行说，高三时关系最好的确实是两位贾姑娘和俞复行，而且经常一起学习，可他不记得有人来补习。至于夏书言的初恋，他一直以为，就是叶秋城。
　　叶秋城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听到监控心跳的仪器数值上升，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刚醒来时，就有股不祥的预感，而这预感经过俞复行的验证，渐渐成为现实。难不成自己从未回到1999年，也从未回到过夏书言身旁。过去所有的痛楚和甜蜜，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因为难以接受夏书言曾经深爱过别人，把自己当替身，所以梦到夏书言的初夜和告白，还梦到夏书言不止一次叫自己“小秋哥”？
　　因为太担心夏书言18岁那一年，所以潜意识希望自己真的回到过1999年，陪他走过最难捱的岁月？
　　对啊，只有这样解释才合理。只有这样的事实，才能解释俞复行的回答。
　　而夏书言的“小秋哥”，恐怕是经历了太刻骨铭心的恋爱和失去，如今才在遗忘和铭记之间来回摇摆。。
　　第二次回到百熙，明明所有人都记得自己。
　　而现在，他是俞复行女儿所就读的幼儿园的园长，是夏书言2015年认识并交往的男朋友。没有人记得，他是百熙一中小卖部的断手哥。
　　叶秋城为自己筑了一场太漫长太美的梦，事到如今，也该醒了。
　　否则，几条命都不够浪费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的2019线应该比上一次长，鉴于大家都懂的情况，这一段大概率是叶秋城单独的戏份。如果不感兴趣可以囤一囤再来……


第75章 C-2019-疑云
　　如同先前每次人生巨变，叶秋城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他不再问东问西，也不再惶恐，安静地像刚进入重症监护室时一样，又乖，又顺从，整个人了无生气。
　　度过危险期，叶秋城转入普通病房，只需再观察几日，情况稳定的话便可出院。听闻，幼儿园的教职员工、健身教练、甚至酒馆老板都跑来看他，拼命哄他开心，跟了他没多久的小助理，还在病床前哭了一通。
　　可越是这样，叶秋城就越歉疚。
　　从出生到现在，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经历过很多，遇到很多，本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却惊动不少人，还要刚出象牙塔的孩子为自己担惊受怕。
　　如今夏书言已经离开世界，自己也差点没命，当初所有的尝试都变成了闹剧。他明白，恐怕是时候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放弃在1999年和夏书言共度余生的念头。
　　又过了两天，叶秋城身体完全恢复正常。他穿着夏书言高中时期的旧运动服，孑然一身，离开医院。这次回2019年的时机太突然，他根本没时间收拾东西，除了平时一直不离身的手机，还有些常揣在兜里的东西，没有其它行李。
　　9月底临山逐渐凉快下来，天高气爽，树叶泛黄转枯，南飞的雁群时不时自高楼穹宇间划过。
　　他认得周围的楼，认得旁边的商场，更认得回家的路。可他不知道什么地方才能容纳下现在的他，他兜里还有把钥匙，在他记忆中，只能打开1999年百熙一中家属院三单元二楼202的门。
　　如今记忆变得不可靠。他不清楚，百熙现在是不是如记忆中一样，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像厚厚的毯子，沙沙作响。他也不清楚，晚上的农贸市场是否还余热袅袅，蒸汽盘踞在顶棚上方，久久不散。他也不清楚，酸菜火锅是不是落下门帘，玻璃开始凝结水珠，他更不清楚晚上六点左右，是否有个大人带着一群孩子从百熙一中后门鱼贯而出，三两作伴，只为在忙碌一天后犒劳自己。
　　叶秋城盯着郁郁葱葱的树桠，头一次觉得，生活了近20年的临山有种陌生感。
　　他迷茫地向前走，走过岔路，走到人群熙攘的地铁口。
　　不管去哪儿，还是别留在这个地方了。
　　叶秋城正在站外买票，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园长，你出院了？！”
　　“司总？”抬起头，他惊讶地问，“你怎么在医院？”
　　面前的人喜出望外：“我来看你啊。”
　　来者是瑞嘉的首席运营官，司洁，在业界摸爬滚打十几年，经验丰富，以处理紧急情况见长。瑞嘉成立之初，她就加入了管理团队，多年以来陪叶秋城走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危机。如果没有她，也没有瑞嘉的今天。叶秋城信任她，尊敬她，也乐于听她意见。当初决定回到1999年之前，他就请求过司洁，希望对方可以全权代理园长的职责。
　　“周日还要特地为我空出时间，辛苦你了。”
　　“没关系，”司洁难得如此高兴，“最近挺忙的，老师们过来的时候，我没时间一起。”
　　叶秋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对不起啊，这些天……给你添麻烦。”
　　“园长，几天前我答应你的请求，就早有心理准备，”司洁笑笑，拉他离开人来人往的地铁口，“这不是添麻烦，是团队协作。”
　　叶秋城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见他表情轻松些，司洁继续问：“现在准备去哪儿？我开车过来的，可以带你一程。”
　　思考片刻后，叶秋城说：“回瑞嘉取工作手机和电脑……而且我钥匙也没带，得取备用钥匙。”
　　满打满算，他快半个月没看邮件，没回工作微信，工作事宜想必已落下一大截。虽然他还没完全恢复，不适合教小孩子，但至少能处理些日常事务。
　　瑞嘉离医院不算太远，路也很好走，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瑞嘉的停车场。泊稳车，叶秋城先去门口保安那里登记了一张临时门卡，才和司洁一起进了楼。
　　园长办公室的陈设，和离开前差不多，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都还是一样的。这让叶秋城多少安慰点。
　　他轻车熟路打开抽屉，把备用钥匙收好，然后拿出笔电和工作手机。
　　正打算开机，司洁突然盖住手机屏幕。
　　她无比严肃地说：“园长，看微信群之前，有件事得告诉你。”
　　叶秋城放下手中东西，认真看着对方。
　　“最近有小朋友的父母，在瑞嘉的家长群质问你的病情。之前你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事情，莫名其妙传开了。”
　　仔细一想，叶秋城倒毫不意外。有的小朋友家长确实在临山人民医院任职，况且他还住了几天院。即便不是急救科医生，在医院中偶遇也毫不意外。
　　“可是，你长期看心理医生的事，都被人一并挖了出来。”司洁不住叹气，“我和法务联系了爆料的家长，提醒他这是个人隐私，我们将保留进一步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可是……”
　　叶秋城向上推了推嘴角，说：“没关系，我都明白。”
　　家长总期待老师是圣人，完美无瑕，否则怎么能教育引导尚未成熟的孩子。一旦出现病症，就是出现瑕疵，尤其是看心理医生这种被过度误解的行为，更会使得人内心警铃大作。
　　如果真的有小朋友因此退学，叶秋城也无能为力。即便强行劝阻，罅隙早已产生，难以补缀。
　　“后来家长问起，我们统一说你车祸后遗症，外加操办爱侣的遗体告别仪式，过度劳累，休息不足，才不慎晕倒。”司洁拿出自己的工作手机，把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找出来，直接给叶秋城看，“至于心理医生，本身是咱公司的福利，保证教职员工心理健康，更有利于学生的身心发展。你的病情是隐私，不应该拿出来做文章。”
　　叶秋城问：“这样的话，家长们信了吗？”
　　司洁的回答，令他宽心许多。爆出这种事情，怎么也会有人不听劝，但理智的人居多，赞扬叶秋城营造良好环境、保证教学质量的更不少。
　　如今风波开始平息，再多的解释，只会火上浇油。叶秋城打暂时揭过这段争议，这两天拟一封致家长信，好让小朋友的家人们安心。
　　“园长，那你明天就回来工作，还是打算再休息几天？”
　　“还需要几天……处理书言的遗产，”叶秋城匆忙说，“等全部打点好，我就回来上班。到时候可不想被这些事再分心了。”
　　司洁安慰他：“那你慢慢来。”
　　“没关系，我总得好好活下去……对了，”叶秋城似乎想起什么，“明天麻烦你联系下IT部门，销掉书言的门卡……哎呀不对，如果销卡的话，他的资料会不会完全消失？”
　　司洁解释道，销卡只是加个标记，一切信息都还在。瑞嘉的本地服务器会保存一年的数据，安保公司的备份则保留10年。
　　叶秋城松了口气，随手打开9月份的安全日志。可他粗略浏览后，发觉不对劲，在搜索栏中敲下“夏书言”三个字，点击回车，结果一片空白。
　　他疑惑地喃喃自语：“警方当初来调查的时候，查阅了出入记录？”
　　司洁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那些人就没发现不对？”叶秋城转过屏幕，面对司洁，“夏书言9月份的出入记录不见了。”
　　当初闹出小朋友被家长拐走的意外后，叶秋城采取多方意见，最后和安保公司制定了很周密的安全计划。任何人任何时间进出瑞嘉，都需要刷卡，连叶秋城也一样。每名小朋友的合法监护人都有一张可以进入大门和等待区门卡，教职员工的门卡则能够进入楼内，再往里的行政区域和机房，也有着严格划分的权限。
　　和夏书言同居后，叶秋城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张与监护人权限等同的门卡，方便他偶尔来接自己回家。
　　叶秋城改变策略，直接深入查询了夏书言的个人信息。他的正式门卡至今还有效，中途也没有停用的痕迹。但是按照警方的说法，12号凌晨夏书言先从家中驾车到了幼儿园，几分钟后离开，一路超速行驶，开出去很远，最后在新兴路立交桥发生车祸。
　　如果这样的话，安全日志中理应有9月12号凌晨夏书言进入瑞嘉的记录。
　　可叶秋城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没有找到。
　　他怀疑夏书言的卡有问题，便扩大搜索范围，将起始日期提前一周。
　　重新搜索，夏书言的出入记录便清晰可见。
　　只是……
　　“司总，你看，记录显示，书言29号晚上来园里找过我。”叶秋城指尖绷到发白，指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断断续续说，“但是……他没有离开……”
　　司洁屏息凝神，视线迅速扫过表格上的数据，表情愈发紧绷。夏书言最后一条活动记录，是2019年8月29日晚11点57分刷卡进门。一切停在此刻，戛然而止。
　　“书言已经火化了，他的卡还在家里放着。如今，他不可能还在瑞嘉任何一个角落，对不对？”叶秋城声音又尖又细，好似绷紧的弦，“可系统中没有他离开的记录。”
　　“会不会是你放他出去的？”
　　叶秋城迅速搜索自己的门卡记录。8月29号晚上，8月30号全天，都没有自己的离开记录。直至8月31号，门卡有了活动，显示他离开瑞嘉两个钟头。
　　这倒和他分手后一直住在幼儿园相符。
　　可夏书言去哪儿了？
　　叶秋城头冒冷汗，肠子绞在一起，浑身上下透着不适感。这种诡异又熟悉的场景，他仿佛刚刚经历过。
　　反复斟酌后，叶秋城小心翼翼地问：“司总，8月最后两天，9月头两周，你见过书言吗？”
　　“我怎么会见过……我……”
　　司洁面露疑惑，看了看叶秋城，又低头看手机。三番五次确认后，她示意叶秋城打开安保系统中的识人功能，利用夏书言的照片，搜索监控录像。
　　最后一段，停留在他8月29号夜晚进入瑞嘉。再往后，无论是他离开瑞嘉，或者9月12号来瑞嘉接自己，在监控录像中都是一片空白。
　　本来应该存在的记录杳无音讯，本该被人目击的出现，却没人有印象。从8月30号到9月12号，夏书言简直像被人从世界上抹去一样。
　　难不成有人针对夏书言，刻意删除他的记录？还是说……
　　叶秋城不敢妄加猜测。比起自己胡思乱想，不如去寻找更为稳妥的线索。
　　“明天先别销掉书言的卡，让IT部门查一下，最近服务器有没有异常。”叶秋城急匆匆地装好手机和电脑，“我得去找个人。”
　　司洁连忙叫住他：“哪里！我送你！”
　　“不好再麻烦你。”叶秋城连忙推脱。
　　“最近一段日子，有个人经常来瑞嘉。这个人跟你闹过矛盾，我本来打算等你回来，看要不要把他加回黑名单。”
　　这时，叶秋城的工作手机突然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包，从紧缩的夹层中摸出手机。只见屏幕上三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神经。
　　司洁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无不担忧地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说：“就是他。”
　　叶秋城看了她一眼，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接起电话。
　　“喂，周池清，找我干嘛？”
　　作者有话说：
　　叶·福尔摩斯·秋·工作狂·城上线


第76章 C-2019-一无所有
　　电话另一端的周池清不知在干什么，也不回话，只是轻笑了两声，再度陷入沉默。
　　叶秋城本来就心烦意乱，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更没好脾气，直接回了句“有话快说没话滚蛋”，打算挂断电话。
　　谁知刚过两秒钟，周池清就出声了：“我听说你出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这人语气平静安稳，居然有一丝哥哥关心弟弟的意味。叶秋城一听，隔夜饭差点吐出来，谁不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看了司洁一眼，后者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做了个“我在外面等你”的口型，离开他办公室。
　　等园长办公室没有别人，叶秋城才缓缓开口：“周池清，出车祸的是我还是你？你脑子也进水失忆了？你不记得夏天那场官司了？不记得我离开你周家的时候说过什么？”
　　“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叶秋城硬生生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一丝无奈，“可是，我亲爱的弟弟，不管你想不想，咱俩还是在一本户口本上，我还是你的亲属，知道吗？”
　　“你以为我想？”
　　不久前，叶秋城还信心满满，自己求婚，夏书言一定会答应。那天还是个星期四，按照夏书言的脾气，第二天一觉起来多半就要带他去扯证。那之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家人，是法律意义和社会道德层面上密不可分的整体。他当然有计划，届时正大光明把户口和夏书言迁到一起。
　　如今，当初的设想永远只停留在设想，梦想中会发生的点点滴滴，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被周池清这么一提，叶秋城感觉糟透了。办公室的玻璃被窗帘挡着，屋内幽暗昏黄，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攥住百叶窗的条板，想把这东西扯下来，好让光透进房间，可刚扒开一条缝，他就看到，一个全身黑的熟悉身影正在瑞嘉大门外徘徊。似乎感知到叶秋城的观察，那人突然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像教室后窗的班主任，吓得他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叶秋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说话语气能听得出，他肯定在笑。
　　叶秋城赶紧合上窗帘，走到离窗户最远的地方，确定对方看不到自己，才开口：“说这么多废话，到底想干什么？”
　　周池清仍然是一样的语气，不紧不慢：“你知不知道，病人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需要什么步骤？”
　　叶秋城不晓得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挂断电话，但他知道，达到目的前，周池清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不依不饶地和他联系。
　　他只能作答：“两个步骤。离开重症监护室，进入普通病房，对吗？”
　　周池清不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第一，详细检查，确认病人的健康状况无误。第二，至少两名急诊科医生的签字。第三……必须要病人家属的签名。”
　　“书言走了之后，我就没家属了。”
　　“不，你有……我。”对方的声音变得低沉，好像贴在叶秋城耳边似的，“我放你出来了两次，你不感谢我？”
　　“又想要钱了？之前官司付给你一千多万，还不够你花的？！还想从我这里拿走多少？！”
　　叶秋城火冒三丈，声音几乎掀翻房顶。讲完，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镜子，里面是一张盛怒之下扭曲的脸。
　　是自己失态了。叶秋城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他明白，自己不能周池清面前崩溃。倘若当下被对方抓住弱点，之后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弟，你真可爱，三句不离钱，实在太见外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池清竟轻快地哼起小曲，“我关心你的健康状况。你转到普通科室的时候，医生特地吩咐我，最好带你找心理医生谈谈。”
　　叶秋城被气笑了。“这还用你管？”
　　“我可以不管。但是啊，”电话另一端的周池清愉快地笑出声，“如果你的学生家长知道你的病情，知道你老公车祸死后，你吞安眠药打算跟他殉情。请问，他们会怎么想？嗯……我觉得对瑞嘉的名声，可能不太好？”
　　疯了吧。
　　这个世界疯了，周池清疯了，自己也疯了。
　　叶秋城死死按着手机屏幕，连电话几时挂断都毫无察觉。
　　他知道周池清恨自己，没想到能恨到这个地步，他千想万算，也没算到周池清一分钟都等不了，自己前脚刚进医院，那家伙后脚便亮出獠牙，迫不及待咬自己一口。
　　而服药过度住院的意外，已经不是暴露弱点，而是亲手给对方送出一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瑞嘉是他立于世界的根基和依靠，是他找到自己位置的锚点，他不敢丢也不能丢。他深知，此时此刻一旦瑞嘉出现意外，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直以来，叶秋城不住自我提醒，身为教育工作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保持健康的心理状态，学会控制情绪，否则不配教书育人。
　　他当然清楚，自己并非完人，一身毛病，有些怪异行为连高中时期的夏书言都能发觉。他一直试图努力向上，试图看着太阳，但凡出现一丁点不对劲，肯定会放下手中所有工作，第一时间与心理医生联系，调整回正常状态。他只想将最好的一面留给小朋友们，留给未来，但求他们有个完美的童年，长大后不会变成第二个自己。
　　可这仅存的硕果，周池清也要想方设法从自己手中夺走。
　　坐以待毙，最后只能落得一无所有。可叶秋城快要束手无策。自己再普通不过，怎么和卑鄙无耻又阴险狡诈的小人斗？
　　叶秋城本想去贾雁那里确认夏书言车祸调查的进展，并且提供出入记录异常的线索。现在看来，计划必须搁置。
　　自己一旦走出大门，周池清就有可乘之机。他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几年前甚至故意和自己追尾，为此额头还缝了好几针。
　　天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行为。
　　现在留在幼儿园，反而安全许多。周池清可以在外面等一个小时，但等不了一天。毕竟他是个需要吃喝拉撒的人，谁能耗得过谁。
　　兴许自己的想法被周池清发现，还没消停两分钟，电话又开始叮叮作响。
　　这次是短信。
　　叶秋城解锁手机，正准备屏蔽周池清的电话号码，对方又接连发来几张图片。他本不想看，但提示弹窗的预览图是红黄相间的配色，很难不引起他注意。他曾被这样的配色照耀眼眸，曾围着这样的配色穿过冬日荒芜的百熙。
　　叶秋城险些抓不住手机。
　　他颓丧地席地而坐，将纤薄的方块远远放在地面上，手指颤抖着伸出去，碰触屏幕上的图片。
　　夏书言送他的帽子，赫然眼前。
　　当年叶秋城独自在外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地铁上睡着，醒来后，放在手边的帽子不见了。那是他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他往失物处跑了一个星期，最终也没能找回来。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戴帽子手套之类的东西。天气寒冷时他就穿帽兜衫，双手插兜，走路时系紧外套，就算有点冷，也不至于弄丢。
　　少年夏书言想到的礼物，偏偏是这样的保暖三件套。他还为自己亲手戴好帽子，确保边边角角密不透风。
　　那一刻，叶秋城猜，或许自己不会再弄丢东西，今后的冬天也会暖和许多。
　　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这样的夏书言，怎么会让人不爱。叶秋城记得无比清楚，那天早晨从青坪山回家，尽管少年夏书言无比失望，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一路上依旧顾及自己的步速，好好地走在身旁，生怕自己迷路。
　　叶秋城看着夏书言的侧脸，无数次想说，我们干脆在一起算了，只看眼下，求一晌贪欢。但哪怕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敢拿夏书言的未来做赌注。他不明白，也想找个人问清楚，明明两个人互相喜欢，为什么连时间都要跟他们作对。
　　叶秋城知道，周池清没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帮自己签名，离开重症监护室。这人肯定趁机翻过了自己的东西，选了这件最可疑的拿走。
　　他也顾不得什么理智和计划，抓起手机冲出了办公室。见司洁还在一旁等着，他吩咐对方，找机会赶紧回家，有空叫人来停车场检查车辆，确认没故障后再开。
　　司洁不明所以，还是答应对方。叶秋城也放了心，头也不回向下冲。
　　周池清果然没走。他还站在楼门外，左手勾着帽子一角，右手专注敲手机。
　　不出半分钟，叶秋城的手机再次响起。周池清猛地抬起头，隔着门，和他的视线遥遥相遇。那个人按了一下楼外的门铃对讲机，楼内的保安十分负责地接通了。
　　不大不小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入叶秋城的耳朵。
　　“可爱的弟弟，我跟你打了十几年交道，好歹清楚你的癖好，你的反应。这东西不是你的，是你亲亲老公的品味，对不对？”
　　叶秋城沉默不语。
　　“想要吗？跪下求我啊。”
　　一言不发的叶秋城终于开口：“大清都亡几百年了，还让我跪下求你？你也不怕被当成聚众搞封建迷信，抓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周池清接连后退了好几米，突然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帽子。招摇的火舌四处乱窜，显然燎到了他的指尖，可他无动于衷，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直视叶秋城，脸上挂着小丑一般的笑容。
　　叶秋城彻底懵了。他奋不顾身地冲出门，冲上去抢，却被周池清轻巧躲开。这人终于丢下帽子，叶秋城像灭火，却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黄相间的火焰，吞噬夏书言留给自己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周池清的衣领，五官扭曲，身影如咆哮的野兽，冲对方嘶吼：“你疯了吗？！这里是停车场！这时候万一有人开车进来，火点着油箱，怎么办！”
　　“可爱的弟弟，我不这么做，你会出来？”周池清用被火燎到的手抓住他，凑在他耳边说，“我带你去医院。”
　　“你有病吧，”叶秋城嗔怒，“我刚从医院出来，去哪门子医院。”
　　“不是我有病，是你有病，”眼前的人收起所有表情，恢复冷静，一张脸凄冷惨白，活似吸血鬼，“你病得不轻。”
　　回过头，叶秋城发现两名又高又壮的保镖站在他身后，彻底挡住他的去路。
　　“好弟弟，医生特地嘱咐，你需要进一步治疗。讲真，老爷子那套‘家和万事兴’的理论就特么的瞎胡闹。但是啊，”周池清自始至终都那样有条不紊，情绪没有一丝错乱，“你有病，不管我愿不愿意，医院都会给我打电话，我不想管你都不行。”
　　“你以为我愿意……”
　　啪的一声，叶秋城被打断。闷胀的痛感从他右脸火辣辣窜开，耳朵嗡鸣作响。而周池清通红的手掌，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毫不迟疑，攥紧拳头，在手触及对方脸的瞬间，却被旁边两个彪形大汉制止。
　　“叶秋城，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一个小三的孩子，有点自知之明！你以为官司庭外和解，拿个一千万就够了？你利用老爷子的名声，赚到的可不止一千万。你没有连本带息吐出来，还好意思跟我叫嚣？”
　　叶秋城算明白了，周池清这是没法接受官司庭外和解，自己一天没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周池清就一天不肯放弃。
　　他懒得废话，抬腿一脚，就像周池清经常对他那样，直击他的膝盖，踹得他当场跪地。
　　可周池清不气也不恼，缓缓起身，掸掉灰尘，毫无波澜地说：“哥现在就送你去医院，送你去那个地方。从今往后，没人会找你麻烦。甚至没人会再看到你。”
　　叶秋城脑袋轰然炸开。他当然清楚周池清说的是哪里。那是他童年的噩梦，更是他母亲离开人世的理由。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走开。
　　可现在他太累了，不想思考，也不想争辩。身旁有堵着他的保镖，面前的周池清握着他的把柄，他不清楚自己还有什么，还能拥有什么，不如做一根稻草，随着川流不息的河，飘向远方。
　　他抬头看了眼自己办公室，冲那里挥挥手，然后推开周池清，瞥了一眼身旁两位彪形大汉，从地上那摊认不出形状的灰堆中挑出几截没烧尽的毛线，揣进兜里，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等待提线人操纵他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表示上一章看不懂的朋友可以清下缓存再看看，稍微细化了结尾。


第77章 C-2019-冥冥之中
　　周池清一路驱车，带着叶秋城前往临山向北约200公里处的私人康复医院。
　　这家医院没有招牌，地图无法导航，正门只有容纳一辆车进出，十分狭窄，进门后有个不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后方是医院的接待处，再往里，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康复中心。
　　整间医院三面环湖，湖外附近群山环绕，绿树遮天蔽日，进去难，想出来更难，是座天然的孤岛。这地方没有监控录像和现代化的管理系统，只有许许多多的看护人员，所有病人的登记表都锁在戒备森严的保险库中。这样做一方面保证住院的病人的信息绝对安全，无迹可寻，连被黑客入侵的可能都没有。另一个方面也能保证病人无法轻易逃脱。
　　这一切，叶秋城再熟悉不过。
　　二十年前，他曾被送到这个地方。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纵使权势滔天家财万贯，也抵不过命运无常，难免出现一两个异类。这家无名医院，就是专门为有钱有权的人处理“麻烦”，让异类彻底消失的地方。
　　叶秋城记得那是1999年的夏天，他刚被周家接走没多久，天天被周池清欺负，有一回还被对方反复掐住脖子。当时他想反抗，却打不过对方，到头来只能哭喊，哭到嗓子沙哑说不出话，也没人来救他。
　　好不容易捱到了9月1号，他以为终于能回学校上学，高高兴兴收拾好书包，可曾想，那辆高级轿车的目的地不是学校，而是这家无名医院。
　　起初叶秋城以为这是新学校，刚过去几分钟，就直觉情形不对。周围没有同学没有老师，只有许多穿白衣服的大人带他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将他推搡近一间空屋子中。屋子比他在周家的卧室小，也没有书架和电脑，除了洗手间和一张床，只剩光秃秃的四壁。
　　不过这里没人欺负他，也没人在他睡着后扮鬼吓他，他可以吃味道正常的饭，一觉睡到自然醒。可几天过去，带来的课本他已经看完了，数学习题集更是做得滚瓜烂熟，他只想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就打算去走廊另一头找前两天刚认识的“朋友”。
　　有个和叶秋城年龄相仿的孩子，差不多同一时间被送到无名医院。他们经常在走廊上遇到，一来二去，渐渐熟稔起来。那天他偷偷溜到对方的房间门口，探头进去看，只见那个瘦小的孩子双手抱头，指甲嵌到肉里，疯了一样撞墙，几个大人将他按住都无济于事。
　　叶秋城本能地逃开，被吓得高烧不止。他不记得那位不知姓名的朋友后来去了哪里，不记得自己怎么好了起来，又怎么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一年他的记忆断断续续模糊不堪，无论怎么拼，都拼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这地方几乎没变过。接待处依旧了无生气，入院依旧要手写登记表，瓷砖缝隙中依旧散发着恼人的霉菌味。
　　周池清示意保镖在车中等待，自己拉着叶秋城去往接待处。
　　叶秋城毫无反抗，一路垂着眼，安静地看周池清找工作人员领了张表格。拿到表格，周池清开始逐行逐段填写着自己的个人信息，甚至包括现在的地址，也无比明了。
　　周池清这个人打蛇专打七寸，折磨自己专往软肋戳，连他和夏书言的二人空间都不放过。夏书言送的帽子平平无奇，是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偏偏还被这个人捡走，绝非巧合。
　　眼见表格从头到尾快要填满，一直安静的叶秋城突然开口：“我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头顶的帽子……”
　　没等叶秋城问完，周池清便打断他：“是你老公的吧？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想。”
　　“首先，不管天多冷你都不戴帽子。其次，那顶帽子的配色根本不是你的风格。你只穿黑白灰三种颜色。第三……你好不容易傍上个男人，有个依靠，现在他没命了，你舍得放手？”
　　叶秋城眉头紧锁，无言以对。过去的20年，周池清一直针对自己，现在连那个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都离自己而去，倘若再坚持跟这个人斗，还有几成胜算？
　　“你搞错了，那就是我的东西。”叶秋城淡淡地说。
　　“那也是他送的吧……”周池清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说实话，他品味不咋地。”
　　“要你管。”
　　“哎哟，亲亲老公命都没了，你还护着他，”周池清将表格递给叶秋城，“看看信息有没有问题，我亲爱的弟弟下半生可不能在错误中开始。”
　　叶秋城拿过熟悉的表格，从上到下逐字逐句地念。
　　当年他还小，莫名其妙被送到这个地方，只能乖乖就范。如今身为成年人，却还落得和当年同样的下场，仿佛过去20年白活了似的。
　　周池清注意到他的犹豫，在一旁反复催促，要他别耽误时间。他也没回嘴，不紧不慢细细读过所有条款。
　　这个地方如同巨大的牢笼，插翅难飞。自己下半生就要在此度过，不用思考，不用费心，感觉痛苦的时候只要一片药，就能回到极乐世界，日日年年一成不变，吃药睡觉与世隔绝，到底好吗？
　　好什么好。叶秋城攥紧了手中的笔。
　　这样的生活，与行尸走肉别无二致。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
　　没有了。就算在学生家长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就算被唾弃辱骂，就算一落千丈，瑞嘉甚至因此倒闭，也不会比被困在囹圄之间更加糟糕。
　　如果自己在外面，至少还有一双手一张嘴，有无数种办法可以东山再起。困在这个外人找不到的地方，才真的完了。
　　瑞嘉是自己的心血，是事业，但在开办之初，他曾做好失败后重新来过的心理准备。当年初出茅庐，尚且可以如此，为什么在积累数年之后不可以？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不能接受自己呢？
　　不，夏书言肯。
　　夏书言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听到这一切，毫不迟疑，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全部的自己。他真真切切是世界的一部分，甚至以命抵命，换回自己的命。
　　就算没好好学会珍视自己，叶秋城也懂得如何珍视夏书言。
　　或许注意到叶秋城的异样，周池清突然开口：“怎么，你怕孤单，没人跟你作伴？”
　　叶秋城冷眼看他：“能跟我作伴的人已经没了，你说呢？”
　　“放心，我特地给你找了个朋友，就在你病房隔壁。以后你绝对不会孤独寂寞。”周池清又摆出小丑一样的笑容，指向接待处后方的玻璃墙。
　　叶秋城最痛恨周池清这种诡计得逞的表情。每次周池清摆出这样的脸，一定又是想出什么奇怪的方法，变本加厉折磨自己。
　　他顺着周池清的指尖看过去，隔着厚重的墙，只见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在两位医护人员的陪伴下，如巨大的蠕虫般缓慢前行。
　　是夏文涵。
　　叶秋城顿时火冒三丈，救助周池清的衣领，大声呵斥：“周池清你是什么东西！夏文涵再混蛋，跟你无冤无仇，犯得上折磨他？！”
　　一旁工作人员出来阻止，叶秋城立刻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注意点，”周池清淡定不改，探出手，堵住叶秋城的嘴，“知不知道，你的亲亲老公的亲爹进了监狱？我替他处理掉一个大麻烦，给夏文涵吃住的地方，还不快谢谢我？”
　　这就是所谓的优秀员工，所谓的雇佣别人为自己做事。夏文涵和周池清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尚且落得如此惨淡的结局，倘若是自己，只会更糟。
　　叶秋城回过头，目光如炬盯着周池清：“不好意思，我不答应你的要求。我现在状态不对，但我有医生，有治疗方法，不需要耗在这个地方。”
　　说话的工夫，他从夹板上扯下表格，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你这个杂种，就是小三的孩子，还硬气了？”周池清意识到情形不对，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夏书言分手了。你是不是跟你妈一样，跟别人抢男人？”
　　“不，我相信，我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他也是我的。你满意吗？”
　　几个人硬生生将他们分开，询问到底是谁需要住院，是否还需要住院。
　　周池清指着叶秋城，而叶秋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切正常，不需要专门疗养。
　　见状，周池清更是暴跳如雷，指着叶秋城鼻子骂：“别死鸭子嘴硬！你抢来的，终究不是你的。”
　　叶秋城不理他，将空空如也的夹板还给他身后的工作人员，最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周池清，我妈破坏了你的家庭，给你儿时造成心理负担，是她的错，我自认理亏。”叶秋城平静地说，“所以过去20年你怎么欺负我，我都认了。现在我钱也赔了，房子都赔进去了，你闹够没有？”
　　“闹？”周池清终于撕掉面具，露出獠牙，“我闹什么了？我好好的，公司生意红火，没有向学生家长隐瞒身体状况。反倒是你，事业快没了，夏书言也死了，你还有什么？”
　　“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你能搞坏一个瑞嘉，但搞不坏十个、一百个！”
　　叶秋城步步逼近，冷眼看着完全失去理智的周池清。
　　周池清也不甘示弱：“你还没发现？夏书言是被你害死的。这就是你的报应！”
　　“书言确实是保护我而死，所以我的一半属于他。就算跟你拼命，我也会保护好这一半！”
　　“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周池清冲周围的工作人员嘶吼，“他要死要活的，还要跟我拼命，这种疯子你们还不收走！”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好言劝阻，也压不住周池清的怒气。
　　叶秋城向院方诚恳道歉，然后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回过头，对周池清说：“还有，我的手机早就和思创的系统相连，一旦发现异常，或者长时间没有活动迹象，会自动触发警报，发送当前坐标。不止我有，我们思创的全体员工和学生都有相应的保护措施。假如今后你再敢靠近我们半步，后果自负！”
　　走出医院的门，叶秋城走过停车场，看向从周池清车上走下的彪形大汉，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了很久，才为叶秋城让路。
　　叶秋城道了谢，继续沿着来时的方向步履不停，穿过通向医院的阴仄小路，走到空旷无际的道路上。
　　这条路要走很久才能看到光，听到人声，不过他不怕，他本来就是自由的。
　　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就算周池清开着车追上他，他也可以想无数种办法，让那个人受到应有的制裁。没想到，即使夏书言离开这个世界，还在冥冥之中保护着自己。
　　他怎么能放弃，怎么能辜负对方的心意？
　　不知走了多久，叶秋城有点累了。
　　他刚死里逃生，身体显然还没恢复正常，脚上的鞋子也不合适，磨得踝骨生疼。刚想停下来喘两口气，他就听到后方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却越靠越近，愈发清晰。
　　是周池清追上来了？
　　不对。如果是那家伙，速度怎么会越来越慢，而且还反复鸣笛彰显存在感？
　　可叶秋城心中仍有不安，他躲到旁边树丛中，却听身后的司机喊：“那位先生，你没关系吗？”
　　不是熟悉的声音。
　　叶秋城收回了踏入黑暗的脚步。他转过身，狐疑地看着那辆车缓缓靠近，最后停在自己身旁。
　　车窗摇下，灯打开，一张熟悉的脸跃然眼前。
　　“你是……夏书言的爱人？”那个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你是……”


第78章 C-2019-过去I
　　叶秋城从没想过，即便过去二十年间他们只匆匆见过一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是夏书言的同桌，如今临山大学哲学系的教授，贾罗霖。
　　叶秋城扯开嘴角，尽量摆出好看的表情：“没想到，贾教授还记得我。”
　　“夏书言是我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多年以来，第一次听他介绍爱侣，当然印象深刻。”贾罗霖四下张望，略带疑惑地问，“你的车坏了？怎么在这种地方步行？”
　　犹豫片刻，叶秋城面露难色，低声说：“我是被人送来的，自己决定要走。具体原因……一两句话解释不清。那贾教授你呢？”
　　“我为新书作准备，来采访一个人。”贾罗霖无不担忧地看着他，“你先上车，我带你回城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靠两条腿，明天也走不回去。”
　　叶秋城感激地点点头，坐上副驾驶位。贾罗霖提醒他系好安全带，前后左右检查一番，确认路况安全，才重新驶回正路。
　　高中时期的贾罗霖就十分健谈，只要她想，和谁都能聊上几分钟。如今也是她先打开话匣，问叶秋城工作是否顺利，问他求学经历，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的书，得知他是瑞嘉的园长，贾罗霖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起学前教育问题。叶秋城因此心情好了些，从前不久的闹剧中稍微解脱。
　　他明白，无论对方说了什么，都在尽其所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和夏书言毫无关系。自己失去的是挚爱，贾罗霖也失去了重要的朋友，想必心里也不好受。
　　聊了一会儿，贾罗霖接了个电话，是她的学生打来的，询问她这个学习休假的情况。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叶秋城就在旁边静悄悄看着她。
　　贾罗霖还是梳着一样的高马尾，穿精致的衣服，身体比高中时健壮了不少，肌肉线条明显结实，整个人生机勃勃。和讲座时不同，如今她不施粉黛，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挂掉电话，喝了口咖啡，贾罗霖好奇地问：“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
　　叶秋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解释了两句。
　　可解释反倒像掩饰，显得不合时宜。
　　他只好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著作。尤其是最近两本，《时间螺旋》和《时间方向》，里面的许多观点真的……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比如时间在不同地点的流逝速度不同，甚至对于不同的物体，流逝方向也不尽相同。”
　　“人类生活在时间中，却对时间一无所知。”说着，贾罗霖笑了，眼睛在夜色中也能看到光的模样，“你不觉得……真的很迷人吗？”
　　难得遇到喜欢的作者，而且算半个熟人，叶秋城又多说了几句。贾罗霖多数时间安静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他们从渺无人烟的城外上了高速，一路向城内驶去，眼见路上车越来越多，过了临山北收费口，距离一号线起始站就不远了。
　　叶秋城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又看向贾罗霖，问道：“贾教授，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一号线起始站附近？”
　　贾罗霖反问：“不一起吃个饭？附近有间不错的面馆。”
　　叶秋城无奈地摇头：“很抱歉，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末了，他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钞票，插在副驾驶位的杯架上，说是邮费和过路费。
　　“行，那我就收下了。”
　　车速渐缓，直至停歇。贾罗霖挂到P档，打开顶灯，指着一条小路，告诉叶秋城，从这里就能到一号线起始站的地铁口。
　　“今天真的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可能现在还独自在荒郊野岭。”叶秋城感激地看着对方，“等一切都结束，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借你吉言，希望你能早日解决问题。”
　　说罢，贾罗霖像突然想起什么，从后座取来背包，拿出一本书，递给叶秋城。借着车顶灯熹微的光线，他看到封面上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着，《时间折叠》。
　　“这是新作？”
　　贾罗霖答：“对，还是样书。我感觉你可能有兴趣，送给你。”
　　叶秋城忙不迭地感谢，还问对方，能不能要个签名。贾罗霖笑言，当然可以，接着又从包里摸出笔，掀开封面，在扉页上写下一串寄语。
　　等等……叶秋城盯着贾罗霖包里露出的一本书，根本移不开眼。
　　那本书很老很旧，封面发黄，但看得出贾罗霖很珍惜它，纸页没有折角，甚至连边缘都尖锐如刀锋。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柏拉图《会饮篇》。
　　和1999年圣诞节，或者说他幻想中夏书言高三的圣诞节，送贾罗霖的礼物一模一样。
　　叶秋城呼吸急促，指着包里露出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问：“贾教授，这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贾罗霖干脆地答：“对，二十年前别人送的圣诞礼物。”
　　叶秋城又问：“那你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贾罗霖笑容僵在脸上。
　　她合上笔盖，侧过头，认真凝视着叶秋城的脸，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是谁送的？”
　　我。
　　叶秋城刚想说这个字，无比熟悉的痛楚就从喉咙开始蔓延，侵占双耳，扼住心脏，双眼见不到一丝光。虽然像从地狱走过一遭，但回过神来，叶秋城顿时欣喜若狂，眉梢都带着兴奋，连连对贾罗霖道谢。
　　发完疯，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奇怪，又开始道歉。
　　贾罗霖倒无比平静，等叶秋城说完，打开微信，亮出自己的二维码，伸到他面前：“不介意的话，加我微信。等你有空，跟我联系，我有话想问你。”
　　叶秋城忙不迭加了贾罗霖，收好对方送的书，然后匆匆告别，坐上地铁，回到了几个钟头前离开的地方。
　　到了瑞嘉，他第一时间打开电脑，从安保系统中调出今天的监控录像，生怕再出现类似于夏书言记录失踪的状况。
　　所幸周池清骚扰自己的整个过程都在，连司洁发现自己奇怪的手势后选择报警的记录也在。他赶紧取出加密移动硬盘，备份视频。
　　确认文件安全拷贝，可以正常播放，他才稍稍松口气，整个人就像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今晚回瑞嘉的真正目的，便打开邮箱，点击“撰写新邮件”的按钮，在收件人栏选择“全体员工”的组别，思考片刻，又将光标移到标题，敲下一行字——致全体员工的一封信。
　　写完这句话，他收回了放在键盘上的手，面对大片刺眼的空白，不知从哪里说起。
　　回到2019年，到周池清出现，再到现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有给叶秋城丝毫喘息的机会。他还在时空穿梭的余韵中，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想通，就被推到下一个节点，被迫做出理智或不理智的决定。
　　过去经历类似的情境，基本只有他自己受伤，而且有夏书言陪伴左右，他总觉得有路可退，有人可依靠。这一回周池清的触手伸的太远，不仅扰乱小朋友及其家长，还影响到自己的员工们，他身边却少了个人。
　　当周池清在瑞嘉的停车场拿出那顶熟悉的帽子时，叶秋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变成那个只会哭泣和逃避的孩子。
　　这顶帽子，自己被送到重症监护室时就带在身上。而周池清能拿到，一定是因为医院向他通知自己的状况。
　　叶秋城意识到，从今往后，但凡有个三长两短，能保证自己性命的、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就是自己唯一的家属，周池清。
　　某种程度上，自己的命，被那个人握在手中。
　　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周池清还记得从他随身物品中拿走一件最特别的。从今往后，自己哪还有好果子吃。
　　那一刻叶秋城靠本能行事，只想夺下身边仅存的硕果。
　　他不清楚，如果连一顶帽子都无法保护，今后还能保护什么。
　　无论是现在的帽子、过去的衬衫，还是从夏书言办公桌上收走的小玩意，只要坏一件，夏书言留在这世界上的东西就少一件。等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世界上就没有夏书言存在过的痕迹了。
　　他不想这样。
　　可他还是失败了。
　　不仅如此，他生命中最黑暗的过去也被周池清撕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叶秋城的研究方向是学前教育。他当然知道，童年的经历对人的一生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而他自己，是教科书中经典的反面案例。
　　叶秋城进入大学前就清楚，未来的人生，多半要受到在周家这些年的影响。可能太害怕自己一步不慎，永远落入歧途，多年以来，他努力自我矫正，让自己表现得像拥有幸福童年的人的模样。他做义工，参加互助团体，都是去帮助那些境遇相似的孩子，只为世界上能少一个他。
　　事实上，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拥有幸福的童年，在爱的包围下长大，现在能用相同的安全和富足感，引领属于未来的小朋友们。
　　但在周重阳訇然离世后，周池清卷土重来，他才明白，这些年表面的繁华都是假象，自己不过一团烂絮，面对夏书言那样耀眼的太阳，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那个时候，连夏书言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过去。可他把对方当终生伴侣，与其被周池清拆穿，不如自己主动坦白。
　　当时夏书言沉默地盯着他，他也毫无保留地看着对方。寂静将时光无限拉长，也加重了叶秋城内心的不安。叶秋城在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准备好，假如夏书言要分手，他一定要做得干净体面，笑着跟对方告别。
　　可夏书言紧紧抱住了他，亲他湿润的眼角，然后贴在他耳边说，辛苦你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贾罗霖书籍中的观点，灵感来自于《时间的秩序》，这本书是真实存在的。贾教授的书并不存在。
　　顺便祝大家一个迟到的节日快乐，wb有一段甜甜的61儿童节营业，欢迎移步@音久久音


第79章 C-2019-过去II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令叶秋城愣在原地。
　　上学的时候，但凡老师讲到类似的案例，叶秋城连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人看穿，自己的躯壳之后也藏着这样一个哭泣的孩子。等他拥有足够的知识，便迫不及待把那个孩子藏了起来，用水泥浇灌，永远封存在密不透风的角落。
　　可夏书言接受了这个孩子，连带过去的淤泥和黑影一起温柔地抱在怀中，保护他周全。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夏书言还恪守着当初的诺言。
　　叶秋城清楚，假如继续隐瞒，这一天还会到来。达到目的前，周池清绝不会放手。
　　即便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是总有一天。
　　与其坐以待毙，视而不见，不如做好完全的准备，抽走他的底牌。
　　叶秋城对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文字，敲下藏匿在心中许久的告解。他的视线一度被眼前的水汽模糊，或者难受得呼吸急促，眼前发黑，可他不曾想过放弃，更不想再缩回那个壳子里了。中途困得实在坚持不下去，他就冲杯咖啡，一口闷，回来继续战斗。
　　写完满满一屏幕的字，叶秋城才注意到右下角的时间，原来已是凌晨四点多。他去休息室冲了个澡，精神稍微好点，就刷着手机回办公室。
　　一晚上没看私人手机，未读微信已经攒了几十条。丘雪恭喜他出院，问他身体状况；俞复行说，夏书言的抚恤金和单位福利意外险的赔偿金都已到账，让他方便的时候来个电话，商量下怎么办。再往下拉，今天刚加了好友的贾罗霖也给他留了言。点进去看，贾罗霖问他能不能再加一个人，也是他们高中时期的朋友，叫贾雁。
　　那一瞬间叶秋城有些唏嘘。
　　他没想到，当年的缘分，居然以这样神奇的方式重新连在一起。他也想知道，几个人当年过得好不好，后来又发生什么，长大后经历怎样的过往，才长成今天的样子。
　　给贾雁发送了好友申请后，叶秋城又坐回桌前。他仔细读过邮件中的文字，删除过于冲动感性的部分，尽量改成客观的口吻。
　　全部修改完，叶秋城合上电脑，仰在椅背上，像溺水许久的人重新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背后的窗子已透入一丝亮光，在昏暗的视野中划出明亮的线。他平复了心跳，缓缓起身，拉开闭合已久的窗帘，扫过眼前无比熟悉的景色。
　　地平线慢慢变浅，色泽如碳的天空彼出现海洋一般的颜色，然后是湖水，最远的尽头，是钻石一样的透亮。
　　他坐在窗边，心跳奇快，愣得出神。
　　再过一个钟头左右，司洁的车就会驶入停车场。
　　抵达瑞嘉后，她通常先处理昨日留下的工作，安排今天的行程，之后再和叶秋城开早会，汇报工作。
　　今天，是他有话要跟司洁说。
　　一个钟头后，司洁如期而至。见到等在办公室门口的叶秋城，她倒毫不意外。打开门，她示意叶秋城坐办公桌对面，自己需要稍作准备。
　　叶秋城刚坐定，打开笔电，就发现司洁全都准备好，进入了工作状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瑞嘉成立之初他们就开始共事，如今早已培养出高度默契。很多话不用说，便一目了然。
　　叶秋城也没多寒暄，开门见山说：“司总，我不想把私事带入工作中，但现在的状况已经影响到瑞嘉。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怎么办。”
　　“你是说……前几天家长群里质问你的健康问题？”
　　叶秋城肯定道：“对，那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消息是周池清泄露的。”
　　他隐去了一地鸡毛的细节，只告诉司洁，周池清从小看自己不顺眼，直到现在，一直想方设法搞垮自己，所以利用这次意外，把手伸向瑞嘉。
　　司洁无不担忧：“你没事就好。我发现两个大个子围着你，感觉事情不对，就报了警。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会，你帮了大忙。”叶秋城感激地看着她。
　　司洁摆摆手，然后接着告诉他，昨天警方来调查取证，拷贝了监控录像，并告诉她，假如调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她也通知安保部门，把周池清重新加回黑名单。
　　“谢谢。昨天晚上回来后我看到录像，也做了备份。希望这次别再无故失踪。”
　　司洁若有所思地说：“关于这个，等会儿IT到岗后，我会通知他们仔细查看本地服务器的情况。至于安保公司那边，等会儿他们上班了，我就打电话过去。”
　　叶秋城放心地点点头，之后又陷入沉默。他清楚，司洁已经交代完昨天的事项，接下来轮到他了。
　　他无比严肃地说：“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写员工邮件，都是些关于我自己的情况。可以预料到，周池清接下来还会用这些事攻击我，攻击瑞嘉。比起被他添油加醋，我希望自己澄清。在这件事上，你比我更专业，发送邮件之前，我希望可以听取你的意见。”
　　司洁也一样严肃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叶秋城点点头，垂下手，攥紧拳头，挺直脊背，用几近冷漠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我小的时候，曾经遭受长期虐待，还被诊断出多种精神疾病，因此住院……具体住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周池清手上有我当年详细的就诊记录。昨天他就把我带到那个地方，但我最后拒绝了。我怕一辈子再也出不来。
　　“出院后，情况没有好转，而是变本加厉。有时候我做出奇怪的行为，都是出自本能反应。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有对小朋友不适合的行为，但我没发现，或者没意识到，请及时指正。我会努力改，但有可能一时没改掉，你只管说就好，我不介意。
　　“因为这些经历，14岁那一年，我的腺体停止生长。当时我的第二性别就被判定为Beta。有研究表明，信息素生理周期对情绪影响很大。而这种情况对我不适用，除非特殊情况，信息素对我几乎没影响。这应该能成为教小孩的优势。
　　“我出门上学后，周池清消停了一阵子。周重阳去世前，他再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但那之后的事，就发生在几年前，想必你也清楚。
　　“自从上了大学选好专业，决定以后要走的路，每年我都会去精神鉴定科检查，确认自己的情况。从18岁到现在，整整10年的记录，我都可以提供。尤其开办瑞嘉后，我的精神状况一直稳定，没有不适合与小朋友接触的病症。最开始我决定从事这一行，就希望未来的小朋友们尽可能在健康快乐的环境中成长，希望世界上再少一个我。
　　“瑞嘉是我的心血，也是全体员工奋斗的结果。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所以必须对你们坦诚，相信你们。我不想再被周池清牵着鼻子走，忍气吞声。与其一味忍耐，不如抽走他的底牌，让他无路可走。
　　“这些话，我全写在邮件里了，也努力修改过，尽量保持客观平静，这种时候打感情牌毫无意义。但我担心哪里做得不好，或者不够专业，麻烦你修改指正。我从不希望自己的私人情况干扰工作，这一回，也是无奈之举。
　　“代理园长的职位，还要再麻烦你几天。书言的身后事我还没处理完，他把生命给了我，我不能亏待他。离开前，我会亲自向员工说明情况，假如有人无法接受，打算离开，我打算按遣散处理，付两个月工资的遣散费，并给出一封推荐信。当然，之后我会进行全面检查，确保无误再复职。前两天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
　　“我说完了，你有没有要问的？”
　　叶秋城保持着笔挺的姿势，安静等待司洁的判决。
　　司洁自始至终无比冷静，一言不发，面庞紧绷，只有微微颤抖的唇线和泛红的眼眶，才暴露出一点情绪。
　　她愣了几分钟，才回过神，让叶秋城把邮件先发过来，自己仔细更改后，发回他的邮箱。之后的问题，全交给她解决。
　　叶秋城依然冷静地说：“谢谢。司总，辛苦你了。”
　　司洁终于没绷住，转过头，等待片刻，才重新面对叶秋城，说：“园长，也辛苦你了。今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需要我做的？”
　　“没有。处理完这些，我就要正式请假。代理园长，麻烦你了。”
　　说完，确认无误，叶秋城抱起笔电，转身离开。
　　走出司洁办公室的门，叶秋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连忙张开已经麻木的双手，撑住墙，掌心四个半月形的凹痕突突直跳，疼得发痒。
　　叶秋城抬起头，窗外的太阳照常升起，透过玻璃幕墙，逐渐照亮阴仄的走廊，照到他脚下，将黑暗一点点吞没。
　　他缓缓走回办公室，摸出私人电话，在微信上给俞复行留了言，问对方：复行，抱歉昨天有事要处理，没及时回复。今天方便去一趟思创吗？
　　俞复行秒回：当然。
　　两秒钟后，俞复行又发来一条：刚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第80章 C-2019-遗言I
　　上次在工作时间来思创，还是夏书言生日那天。叶秋城记得，当天思创的气氛特别欢快，厨房有临山著名的网红蛋糕，走廊里随处可见“生日快乐”的装饰。
　　推开夏书言办公室的门，他发现对方正瞅着手机前置镜头，擦拭脸上的奶油。那模样有点笨拙，搞得叶秋城不禁笑出声。他仔细一问，才知道俞复行玩心大起，往他脸上扣了整整三块蛋糕。
　　叶秋城忘记自己来时坐错了地铁的方向，凑到夏书言身边，挡住前置镜头，跨坐在对方身上，搂着肩，一点点一寸寸，吃干净夏书言脸上的奶油。
　　虽然最终他们险些迟到，但凡事都要早十分钟的夏书言，没有丝毫不悦。
　　这次叶秋城再踏入思创的门，当年的一切已不复存在，显然没有谁能从公司创始人之一离世的阴霾中解脱。不少员工都看得出疲惫的痕迹，有人和叶秋城擦肩而过，也都是表情惨淡，对他说一声节哀。
　　叶秋城到的时候，俞复行刚结束一场会议。
　　他眉间的皱纹又深刻了一点，胡茬中露出点点苍白的痕迹，白头发也多出不少。
　　见到叶秋城好歹能自如走动，看不出前段时间刚经历心脏停搏，他露出些许安慰的表情。
　　“要不要喝点什么？”
　　说着，俞复行招呼叶秋城到办公桌边坐。
　　叶秋城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自嘲道：“不用了。毕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现在只敢喝温水。”
　　“看你精神挺好，这就够了。”
　　简单寒暄后，俞复行递给叶秋城一叠文件，都是和夏书言相关。签完这些文件后，夏书言和思创便再无瓜葛，一世两清。
　　叶秋城清楚，思创之于夏书言，就像瑞嘉之于自己，是多年以来的心血。
　　说实话，他实在舍不得签字，可夏书言离世已是既定事实，他穿越两次都没能改变现世的命运，自己的状况反倒愈发糟糕。
　　如果不接受现实，谁知道还会出现哪些难以预料的状况。
　　叶秋城不愿意耽误俞复行太多时间。毕竟对方是思创大老板，工作成山，目前又遇到突发状况，肯定更加忙碌。他匆匆看过所有的文件，确认无误，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俞复行检查完毕，恋恋不舍地仔细封好最后一点和夏书言有关的东西。
　　见对方渐渐停手，叶秋城小声说：“你特地叫我来，不止是处理书言抚恤金，对不对？”
　　“真是瞒不过你。”俞复行点点头，“其实我想问问，你家小思这两天有没有异常状况？”
　　“小思”是思创科技的主要产品——人工智能管家系统的名称，主要通过语音指令，满足用户方方面面的日常需求。
　　叶秋城不解：“我最近没回家。怎么了？”
　　沉吟片刻，俞复行说：“是这样的。我们首席工程师在代码库中发现了几个书言最近写的代码文件，用途不明，全都不符合开发守则。而且9月12号的凌晨1点左右，他把存有这些文件的分支，发布到了你家的小思上。我相信书言绝不会做出伤害思创的举动，可我们得公事公办，至少搞清楚他要干什么。”
　　叶秋城顿时心中亮起红灯。
　　9月12号，他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凌晨一点，是出事的两个小时前。
　　夏书言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工作？
　　他家的小思和市面上发售的不同，是测试用的机器。只要联网，夏书言就可以从思创直接将更新代码推送到他家的小思上。往常有了新功能，进入测试阶段，夏书言都会让叶秋城体验一番，顺便给点反馈。
　　但是，听俞复行的语气，夏书言这次推送的代码，并非产品新功能。
　　夏书言曾经跟叶秋城提过，思创的开发规范守由他本人一手制定。以他的性格，肯定会以身作则，否则无法服众。
　　除非有特殊情况，他不得不打破自己的规定。
　　叶秋城疑惑地问：“这段代码是什么功能？回家后需要我做什么？”
　　俞复行万般无奈地说：“这个才是最大的难题。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清楚，这是书言写给你的。所以我们不敢动书言的账号。”
　　“书言给我写代码？”
　　俞复行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话，更令叶秋城难以置信。
　　他说，夏书言对代码的内容进行了十分严格的加密。除了最外层的语音识别接口，其余的部分究竟要实现什么功能，思创的高级工程师也一无所知。解密代码的密匙，这个分支的删除和发布权限，只有夏书言一个人拥有。
　　“我们的工程师说，当语音识别接口匹配了你发出的指令，才会继续执行代码。换言之，只有你才能触发这些代码的真正功能。”
　　“行，我回家就试试。告诉我，需要对小思说什么？”叶秋城迫不及待地问。
　　听到这个问题，俞复行再次变得暗淡无光。他不敢看叶秋城的眼睛，偏过头，十分艰难地说：“不知道。书言对具体指令也加了密，我们都以为你清楚。”
　　叶秋城脑海中晃过曾经许许多多甜蜜的瞬间，晃过夏书言爱的告白。所有的话所有的记忆，在叶秋城心中的地位相当，他猜不出，究竟是哪一句对夏书言更话特殊。
　　他只好摇摇头，沮丧地答：“我不知道。而且我失去了两个星期的记忆，实在没办法下定论。”
　　叶秋城明白，除非自己回到家，说出正确的指令，否则里面隐藏的信息，一辈子都无法重见天日。
　　夏书言这个人，绝不会做无用功。他如此大费周章隐藏里面的内容，想必有难以言喻的内情。
　　如今，通向真相唯一的钥匙，就握在叶秋城手中。他不想，也不敢让夏书言失望。
　　短暂思考后，叶秋城认真说道：“书言的东西我都放在一起了。回家后我仔细翻翻，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至于思创这边，能不能麻烦你打听一下，最近书言在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些什么特殊的话？或者讲了哪些事？而且反复多次重复。”
　　“你是说，书言可能在办公室测试过代码？”
　　叶秋城说：“起码值得一问。”
　　俞复行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屏幕上，一边敲键盘，一边说：“稍等，我现在就帮你确认。”
　　叶秋城紧张地看着俞复行，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愈加凝重，嘴里一直念念有词，都是些“不可能”、“怎么会”之类充满疑惑的问句。
　　他不禁问俞复行，究竟哪里出了错。
　　俞复行抬起头，缓缓说：“开发那边还在查记录，看书言最近跑了哪些测试模组。给他们点时间。”
　　叶秋城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仿佛灵光乍现般，向俞复行确认道：“他们记不记得，过去两个星期书言干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俞复行满脸警觉地看着他。
　　事已至此，叶秋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夏书言这两个星期的出入记录从瑞嘉安保系统消失的异常情况，全部告诉了俞复行。或许他能用专业知识帮上忙。
　　“你那边可以查查服务器。我怀疑，那种情况是有人针对书言。”停顿片刻，俞复行说，“我们这边倒还好，系统中有书言上传代码的记录。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他留给你的东西。”
　　“但是？”叶秋城看出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既然被看穿，俞复行无意再隐瞒：“但是他的上传频率……太高了。”
　　见叶秋城满脸疑惑，俞复行继续解释：“对，我们的系统是书言一手搭建的。可他这几年更多是决策层的工作，很少写码。就最近的上传频率，其实是不正常的。”
　　叶秋城不禁问道：“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两个星期。”俞复行立刻回答。
　　“怎么又是两个星期……难道这两个星期受诅咒了？”叶秋城小声嘀咕，“你想，如果说，我失去了两个星期的记忆，是因为车祸。那开发部门，没理由两个星期才发现书言的异常行为。”
　　俞复行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再确认点什么。他飞速敲击键盘，眼球一直在屏幕左右游走，表情逐渐凝固。
　　他喃喃道：“思创总共有5个开发经理直接向书言汇报。每周五上午，他们都要进行一对一例会。而这五位经理，对过去两周的会议毫无印象，连会议记录都没有。”
　　俞复行的话，令叶秋城不寒而栗。夏书言这两周在瑞嘉的的出入记录不见了，瑞嘉的人对他没印象，连思创的开发经理也对他没印象。这简直就像没人记得自己在1999年存在过似的。
　　不可能……
　　怎么会呢……
　　叶秋城不敢说出心里所想的话。可他自己也有过天方夜谭般的经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秋城，你真的对过去两个星期毫无印象？”俞复行突然开口，“我们的人事系统显示，从8月31号开始，书言请了两周的假。”
　　叶秋城脱口而出：“你也没印象？！”
　　沉默良久，俞复行点点头：“我只从邮箱中发现一封邮件，而且显示已读。但我对此毫无印象……不只是我，群里所有人，都不记得他提过休假。”
　　叶秋城坐不住了。
　　他抄起东西，急匆匆说：“复行，我先回家。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正常。我得弄清楚书言给我留下的东西。”
　　俞复行拿起电话，说：“我帮你叫辆车。”
　　“好，麻烦你了。”叶秋城目光坚定，“一旦我发现什么，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你。”
　　“好的，”犹豫片刻，俞复行又对他说，“秋城，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告诉书言。”
　　叶秋城讪笑道：“我想说也没法说。”
　　“也对……”俞复行表情同样无奈，“我得跟你坦白。这些年，我对书言撒了个谎，也对你撒了个谎。”
　　作者有话说：
　　下周争取更新频率高一些，把2019线结束掉=3=


第81章 C-2019-遗言II
　　“对我撒谎？”叶秋城不明所以，“现在提这个，和书言代码的指令有关系？”
　　俞复行没有否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银色金属盒子，递给叶秋城。后者见状，连忙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根钢笔。
　　叶秋城觉得钢笔的造型眼熟，定睛一看，尾巴还刻着三个字母，YFX。这不就是1999年圣诞节自己送对方的那根？
　　俞复行见叶秋城看得入神，便解释说，这支笔夏书言确实有同款，还专门用防潮不透光的盒子装着。后来夏书言看到他有同款，天天扔在外面签字用，便悄无声息给了他一个同款盒子，还有一支价值上万的金尖钢笔，让他把这支笔收起来，用自己送的。
　　叶秋城垂下眼睑，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态：“我以为你不记得。”
　　俞复行答：“确实不记得。我一直当这是书言送的，可他说他那支也不是自己买的，但不清楚具体的来历。”
　　叶秋城点点头，盖上盒子，还给俞复行。
　　见他表情欲言又止，俞复行挺直腰杆，表情带上一丝激动，试探道：“之前你刚醒那会儿，听你的语气……难不成书言想起了送笔的人？”
　　叶秋城试着说出实情，却行不通。莫名的力量再度阻止了他。
　　他只好说：“我刚闯过鬼门关，糊涂了，做了个美梦，像真的一样。”
　　听过叶秋城的话，俞复行眼中的光忽然熄灭。他双手盖住脸，唇线微微颤抖，呼吸中也带上潮湿的水汽。
　　叶秋城从没见过对方这幅模样。失去人生挚友生意伙伴，失去陪伴人生近30年的人，换谁也无法泰然自若。
　　他欠身向前，越过办公桌，拍了拍俞复行的肩膀，说：“复行，别难过，有什么话你讲，我听着。”
　　半晌，俞复行嗓音沙哑，告诉叶秋城，他们18岁那一年学习特别紧张，头顶像悬着高压线，稍微有一点不慎，全盘皆输。他有父母的悉心照料，尚且有累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夏书言经历家庭的剧变，亲人的离世，换作任何人，这辈子可能就废了。但夏书言仿佛丝毫没受影响，高考拿了将近700分，省理科第三，简直不可思议。后来大一刚开学，夏书言对他说，正在寻找一个高三时陪在身边的人。
　　当时俞复行松了口气。看来夏书言和他一样，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可是俞复行又觉得，夏书言是不是压力太大，幻想出某个人，陪他走过寂寞荒芜的岁月。他高三早就和夏书言恢复关系，倘若真有这号人物，自己不该毫无印象。
　　俞复行不忍夏书言太难过，就一直骗他，自己也记得有那么个人，并承诺帮他寻找。谁知道，夏书言这一找就是十几年，直到叶秋城出现。
　　在杂志上看到叶秋城时，俞复行特别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契合夏书言描述的人。彼时恰逢俞恩准备上幼儿园，他就和许空一起去咨询。谁知双方一拍即合，很快，俞恩就成了瑞嘉第一批学生。
　　“恩恩去了瑞嘉没多久，我就跟书言说，你跟他要找的人有关系，他就问我，能不能去接恩恩。这是他第一次对某个人感兴趣，我当然没拒绝。”
　　俞复行一直低着头，不紧不慢，仔细回忆着尘封许久的记忆。说到这儿，他听了一下，抬头看叶秋城。
　　叶秋城清浅地笑了笑，说：“那天他跟我说，你这边实在没人手，就帮朋友个忙。”
　　“看来他是真的对你感兴趣。”
　　说完，短暂的轻松后，俞复行又恢复原本的表情。
　　他继续说：“自打你说你们分手，我一直想，如果当初没多嘴，或者告诉你书言一直在找一个人，你们是不是不会分手，或者书言不会……”
　　“复行，不是你的责任。”叶秋城轻声打断对方。
　　原来是这样。原来所谓的欺骗是这个意思。听了俞复行的坦白，他险些在对方面前落泪。
　　他坦诚以对：“我们当时的情况，没有任何解决办法。我不相信他，他也说服不了我。就算没分手，吵架和矛盾也在所难免。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和别人无关。”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俞复行脸上有些许释然。
　　叶秋城看了眼手机，发觉时间已经不早。
　　他向俞复行道了别，走到门口时，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身说：“复行，虽然过去两个星期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但是，医生说，9月6号书言陪我去看过精神科。而且那天出事……我坐在他的车上，是他保护了我。你清楚，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绝不会这样做。”
　　说完，他抽了抽鼻子，转身离去。
　　离开思创，叶秋城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家。
　　一推开门，屋内还是熟悉的装潢，只不过卧室的地面凌乱不堪，散落着不少夏书言的衣服，还有之前准备好却没来得及带去1999年的行李。
　　他跨过那堆衣服，走到房间正中央，对着空荡的房间大喊：“小思！”
　　“小思在呢！”
　　确认小思正常启动，叶秋城立刻喊出自己的名字：“叶秋城！”
　　小思没有反应。他用夏书言平时对自己的昵称，小思也无动于衷。
　　他又换了种说法：“夏书言，书言！”
　　小思依旧沉默。
　　想也知道，夏书言不会用这么简单的指令，太容易猜出来，太显而易见。
　　叶秋城换了个思路，冲小思说：“20150904！”
　　这是他们初遇的日子。却不是正确答案。
　　他试了另外一个纪念日，20150911，他们正式交往的那一天，不对；正式同居的日子，也不是答案。
　　这条特殊指令，或许也不属于纪念日的范畴。
　　叶秋城又试了几个家中墙壁上的挂画，或者海报和黑胶唱片的名称，小思的反应和报日期一样，直接搜索关键字信息，然后用毫无起伏的机械声音，阅读几百字的百科介绍。
　　叶秋城听得心生烦躁，收了口。
　　他冲到夏书言的居家办公室，将对方留在思创的个人物品悉数倾倒在桌面上。他一件件拿起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细查看，试图念出写在物体上的文字。
　　但是始终一无所获。
　　箱子里的东西逐渐减少，叶秋城却感觉答案越来越远。每当他抱有一丝希望，下一秒，小思就给予他沉重的打击。他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夏书言，可事到临头，他们却像两个世界的人，伸出手，怎么也碰触不到彼此。
　　他不禁想，过去的四年，他们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最初的热恋期，他们经常约会，谈论的内容不外乎工作和日常爱好。后来感情稳定，时间便在每天最平淡最繁复的日常中，匆匆流走。除非必要，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对过去闭口不谈。如果周池清没借着周重阳去世大做文章，想必夏书言不会清楚他的过往；如果他没有回到1999年，也永远不会清楚，夏书言的18岁究竟是怎样寸草不生的荒野。
　　也不知坐了多久，叶秋城感觉腰椎有些酸涩，便起身去厨房热了个冷冻便当，站在水池旁匆匆吃完了。
　　既然办公室找不到更多线索，他干脆回到卧室，开始清理自己先前制造的凌乱。
　　他打开夏书言的衣柜，将地面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抖干净，抱在怀中，取下衣架，小心翼翼分门别类地挂好，再按照夏书言的分类习惯，将它们分门别类挂回去。
　　这些衣服都是夏书言平日最爱穿。纤维的缝隙中，藏着洗不掉的Alpha茂盛的信息素的气息。叶秋城身上不可避免也沾染了相同的味道。
　　这感觉就好像夏书言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着他。
　　叶秋城心跳不自觉漏了半拍。
　　他突然想起初次相遇的夜晚，两个人在小酒馆聊到打烊。在分别的门口，他们一个向左走取车，另一个向右走赶末班车地铁。本是分别的时刻，本该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叶秋城却站在原地，根本移不开脚步。
　　他很清楚，人的一生本就是不断分别的过程。无论是谁，都只能陪自己走一段路，他和夏书言的旅途，就是在小酒馆的这一夜。旅途结束，他要向前走，夏书言也一样。
　　可他身上仿佛安装了磁石，另一极就在夏书言手中。他不想回家，不想独自面对空旷的房间。生平第一次，他只是和别人聊天就这样开心，他想多聊一会儿，不想结束这个夜晚。
　　可夏书言呢？那个人成熟多金，事业有成，放在哪里都是发光体，是恒星，会不会注意到遥远星空中一颗匆忙划过的行星？
　　应该不会的。
　　那在分别之前，自己多看一眼，也不过分吧。
　　他回过头，忽然夏书言也转过身，在万家灯火和如微笑般的上弦月中，安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迈开腿，奔向彼此，动作太快，撞到一起时还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叶秋城还没反应过来，夏书言就一把拉住自己，搂进怀中。
　　只是片刻，夏书言就放开了手。
　　“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抱了你，我只是……”
　　没待他说完，叶秋城就张开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
　　他小声说：“我也想这么做，可以吗？”
　　当时叶秋城希望，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可后来无数个瞬间，都超过了当初的幻想。
　　如今，他抱着夏书言的衣服，又好像回到那个时刻。
　　可再也没有人红着耳尖略带局促地跟他道歉，也没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亲吻他的发梢了。
　　“书言，你在哪儿啊。”
　　叶秋城不禁喊出声。
　　“你到底在哪儿……我想你……我好想你啊……”
　　“叮咚”一声，床头的音响轻微地颤抖。短暂的安静后，夏书言机械般的失真的声音，顺着床头的音箱，爬入叶秋城的耳朵——
　　“哎，小秋，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C线杀青倒计时


第82章 C-2019-遗言III
　　叶秋城抬起眼，死死盯着床头的音箱。
　　刚才的声音是夏书言的，但又不太像夏书言，没有起伏，没有习惯性的尾音，仿佛某个AI接管了夏书言的音色，将毫无温度的数据串联成人类的语言。
　　想必这就是俞复行口中的代码。
　　叶秋城万万没想到，走了很远的路，绕了很多弯，正确答案原来如此简单——
　　书言，我想你。
　　也对，这确实是夏书言的风格。
　　如果思念不复存在，之后所有的答案、所有的努力，便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18岁的夏书言总是说人生充满事与愿违，就算紧紧抓住飘渺的事物，它们最终也会化作流沙，从指缝间悄然离场。
　　他太习惯失去，以至于想要的东西开始远离，他就收回了手。
　　叶秋城不清楚，对方究竟尝试了多少次，又失去了多少次，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叶秋城抹了把脸，对着小思又说了一遍“书言我想你”。这次系统给出的回答是“正在解码中”。
　　他以为，很快就能知晓夏书言留给他的代码，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钟表的数字一刻不停地跳跃，不安在沉寂中被无尽拉长。
　　夏书言曾对他讲过，小思对运行速度的要求十分苛责。假如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得到结果，小思就会用“没有听清”、“麻烦您再重复一遍”之类的话进行反馈。
　　然而此时此刻，小思仍没有任何反应。
　　叶秋城甚至怀疑思创的工程师是否搞错了，或者那段代码其实是视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赶紧打开家里大大小小全部的电器，然后安静地坐回床头。他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会打断小思的计算，只好像尊雕塑一样，全神贯注，不想漏掉任何一个简单的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音箱终于发出丝丝电流声。
　　小思的声音再次响起，用陌生的语句震颤着他的耳膜：“流程：夏书言致叶秋城，是否执行。”
　　“当然！”叶秋城声音太大，吵得他自己耳朵嗡嗡作响。
　　小思提示，开始播放文件。
　　下一秒，机械般的夏书言的声音，再次顺着音箱流淌而出：“小秋，是我，书言。你还好吗？”
　　叶秋城想说我挺好的，想说别为我担心，可他刚一开口，声音就瞬间决堤，破碎凌乱，连最基本的平稳都难以维持。
　　“我……很想你。”
　　音箱中的夏书言居然回答他：“我也想你。”
　　他的脑中涌过千言万语，无边无际，但是他明白，假如再想下去，小思就要把刚才的“我也想你”再重复一遍，再一遍，直至听到他的回答。
　　他却不敢再听一遍夏书言说想念自己。
　　叶秋城只好问：“书言，有话想对我说？”
　　夏书言说：“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回答问题？
　　夏书言怎么会提前知晓，自己听到这些话时会满腹不解？
　　叶秋城再也顾不上难过，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过去两个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具体说明。”
　　看来自己问得太笼统了。叶秋城缩小范围，问道：“为什么休假？”
　　夏书言的声音回答：“陪你。”
　　“陪我干什么？需要两个星期这么久。”
　　夏书言的声音仍没有停顿，从音箱中流出：“看病。”
　　“是不是9月6号去看精神科那一次？”
　　夏书言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是。”
　　“我生病的原因，你知道吗？”
　　没想到，夏书言居然答：“周池清威胁你。”
　　“他拿什么威胁我？”
　　“你的把柄。”
　　“他想干什么？”
　　“你没说。”
　　叶秋城忽然想起，贾雁对他说过，9月11日晚，出车祸前，他曾接到周池清的电话。
　　他连忙拿来工作用手机，往前翻通话记录。不止9月11号晚上，再向前，从9月6号起，周池清就频繁打入电话。
　　既然周池清不想让自己好过，变着法也要恶心自己，那第一时间曝光手中的把柄，杀自己个措手不及，明显比一通通催命电话更直击要害。
　　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正在烦恼的时候，音箱中忽然又传来夏书言的声音：“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叶秋城连忙回魂。现在根本不是考虑周池清的时候。等程序执行完，他有大把时光和那个混帐玩意儿较劲。
　　他想了想，说：“这些天，我有没有再问你小秋哥，向你要解释？”
　　夏书言回答：“有。”
　　“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叶秋城听闻，先探出一只手，碰了几下音箱，等了片刻，然后又伸出一只手，捧着那东西，缓缓抵住胸口。
　　他声音发颤，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答案：“那……咱俩复合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夏书言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鼓：“小秋，我有话想说，你愿不愿意听？”
　　叶秋城哪能拒绝。
　　系统再次提醒他“正在解码中”，然后再度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他明白，先前都是程序根据指令提前设定好的回答。如果不了解执行对象，很难做到对答如流的地步。
　　夏书言简直像看透他的心思，猜中他会失去两个星期的记忆，提前预设好所有的答案。
　　而这段话，比所有那些问题都要复杂。
　　叶秋城手越收越紧，掌心的嫩肉被棱角顶得生疼。就算这样，他也不愿意松手，好像再用力一些，就能用皮肤感知到对方的话。
　　漫长的等待后，系统再度提醒叶秋城，开始播放。
　　一样机械的夏书言的声音，穿透空气，穿透时间，刺入他心中——
　　“小秋，我不清楚这段话能不能留下，也不清楚你能否听到。我真的感觉很糟，那天让你伤心，而且至今没办法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也不清楚怎么解释。
　　“我知道你至今无法相信我那天说的话。实际上，后来经历过一些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过去四年，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人生伴侣，对你没有一丁点虚情假意。从头到尾，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并非谎言。
　　“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你问过我，过去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是哪一段。我的回答是18岁的夏天，是高考完后那两个月。如果你现在问我，我还会加上和你在一起的四年。
　　“说起来不可思议。四年前那个下午，你把我赶出瑞嘉的那一刻，我好像就爱上了你。事实上，那晚在Hikari分别后，如果你没有回过头，我也会追过去，叫住你，甚至卑劣地利用拥抱阻止你回家的脚步。
　　“小秋，我爱你。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你，我一直都只爱你。我爱你坚强无畏，爱你的笑容，爱你聪明，也爱你烦叨叨的一面。
　　“所有这些，世俗意义上好的坏的，我全部都爱。我永远都爱你。
　　“你就是我的永远。
　　“以后别再说希望世界上少一个你这种话。我遇到了你，才变成今天的样子。如果世界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遇到什么意外，没办法在你身边，你一定也要好好活下去，我会换种方式陪着你。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只想拜托你，在我离开后，请带我回百熙再看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又写到了想写的部分！
　　接下来打算试试每更短一点，更新频率提高点，不好意思请追更的各位多担待啦


第83章 C-2019-回家I
　　叶秋城记得，俞复行和丘雪都不止一次提起过，离开百熙近二十年，夏书言只回去过寥寥几次，每次都为了处理事情，匆匆去匆匆走，绝不多做停留。
　　但凡听到这番话，夏书言最多只是笑笑，不做任何辩解，稍事沉默，便轻巧地移开话题。
　　如今夏书言大费周折，特地让自己带他回百熙看看，叶秋城明白，背后的深意一定比听起来更复杂。
　　他一分钟也不敢耽搁，试了几个别的问题，确认没有更多信息，就吩咐小思进入待机状态。
　　现在是9月24号下午6点多，暮色渐沉，远方的天空似干涸的血，由红转黑，等待夜晚张开大口，吞下整座临山城。
　　叶秋城估摸着俞复行还没下班，不想打扰对方，就翻出前几天新加的殡仪馆服务人员的微信，说明来意，预约今晚取夏书言的骨灰盒。
　　服务人员说，当初家属选择了豪华丧葬套餐，所以馆方可以提供两次上门服务。
　　叶秋城从空闲时段中选了晚9点钟，确认了楼门的一次性开锁密码，然后去地下车库，检查车子的状况。
　　他可不想捧着夏书言坐高铁或坐飞机。即使政策允许，他也不愿夏书言被人非议。思前想后，便选择了自己开车前往百熙。
　　所幸他常常和夏书言一起自驾游，车技了得。而且他和夏书言有两辆车，一辆撞毁了，还有一辆揽胜，是他们旅游专用的越野车，此刻正稳稳当当停在车库。
　　上一次旅游，他们趁着端午假期，南下几百公里去海边看星星。回程的时候，他们照例讨论下次旅行的目的地。叶秋城一估摸，刚好中秋假期可以去望秋山山顶露营住帐篷，就再次跟夏书言提起，愿不愿意陪自己去一次望秋山。
　　夏书言和往常一样，沉默了好久，到休息站，才对叶秋城说了声抱歉。
　　那时叶秋城不太高兴，但也不想刨根问底，惹自己更加不悦。如今他做好准备，无论什么答案都能接受。
　　可夏书言再也不会回答了。
　　确认车况良好，回到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刚好也到了。叶秋城确认了接下来的事项，也跟问过多方意见，就把夏书言送回百熙的事儿定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叶秋城便抱着夏书言上了车。
　　平时出门，超过300公里的路，他都和夏书言轮换着开。这次将近1000公里，要说不怵，他自己都不信。而且百熙在临山的东北方向，和去那家无名医院一样，最近的路都要经过新兴路高架桥，从临山北收费站上临百高速，到百熙西收费站下高速。
　　叶秋城稍加盘算，打算稍微绕远，换个口出城。
　　这一绕，原本10个钟头的车程，又多出俩小时。抵达百熙西口，已经是晚上9点多。
　　九月底，百熙夜晚的温度只有个位数。车靠隔离带行驶，会卷起路边的落叶。
　　这个时间，路上车还是很多，和他记忆中的百熙迥然不同。打开交通广播他才知道，现在正值海洋公园的散场时间，周围路段拥堵，过了这个点就会好很多。
　　叶秋城放慢车速，走走停停，顺着熙攘的车流，往城里开。
　　果然，再往前一点，车明显变密集，叶秋城一眼就看到闪着流彩霓虹的摩天轮。他几乎愣在原地，后方的车鸣笛警示，才发现前面的车滑出去好远。
　　他摸了摸兜里粉红色的许愿笺，继续向前走。
　　过了海洋公园路段，上环城高架桥，车终于跑起来了。大约半个钟头后，叶秋城终于在一中附近下了桥。
　　他总以为，自己满打满算在这里生活过两个月，用双脚踏遍一中附近宽宽窄窄的街，现在还有导航加持，目的地还是白水花房，和原来的位置差不多，怎么也不会迷路。
　　可曾想，车子驶过百熙一中的公交站，再往前走，导航却不让他在印象中的路口转弯。
　　那是个丁字路口，转进去，路的一侧是一中操场外的栅栏和后门，另一侧有许多小店，还有一中的家属院。他曾和夏书言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路口在哪儿。
　　叶秋城绕着周围转了几圈，无果，干脆在路边停下车，掏出手机，开始研究地图。他实在太专注了，根本没注意车门外有个人缓缓靠近，直至对方敲了敲车窗，他才注意旁边有人，便摇下车窗，冲那人笑了笑。
　　那人一身制服，看着像交通警察。
　　对方友善地问道：“喂，这位小同志，迷路了？刚才看你在周围绕了好几圈，还差点逆行。”
　　叶秋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曾想全被人看在眼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对方，白水花房怎么走。
　　警察同志确认道：“你找老林啊？之前来过？他那儿挺难找。”
　　“当然来过……”叶秋城理所当然回答，“20年前还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听闻，警察同志讪笑：“20年前？这附近可是大变样。前些年一中扩建，还赶上城市改造，周围拆了不少东西。”
　　“家属院和学校后门之间的街也拆了？”
　　“那地方现在是一中的一部分。在校园里呢。”
　　叶秋城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盯着对方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眼熟，脱口而出：“贾天？”
　　对方显然没料到叶秋城这一出，无比警惕地问：“你认识我？”
　　叶秋城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1999年，连忙解释：“我叫叶秋城，是书言的爱人。您是……贾雁，贾警官的哥哥吧？”
　　贾天叹了口气，脸上带了一丝苦涩。他越过车窗，拍拍叶秋城的肩膀，安慰他，让他看开点，再大的风雨，总有一天也会过去。
　　寒暄片刻，贾天看了眼手机，说带叶秋城去白水花房，之后还得巡逻。
　　跟着人肉导航，七拐八拐，叶秋城终于看到熟悉的招牌。那招牌挺旧的，样式放现在看也有些过时，只有在门前忙碌的身影，和20年前一模一样。
　　贾天上前，和林烁南聊了两句，后者偏过头，看向叶秋城的车。
　　在喉咙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归位，回到胸腔。叶秋城冲对方摆摆手，抬起车窗，熄火，下了车。
　　这次给夏书言办事，他们刚好错过。见叶秋城走近，林烁南没忍住，冲向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眼前的人比20年前还健壮，只是脸一夜之间苍老不少，银发爬上头顶，显然夏书言的事儿对他也打击不小。
　　贾天见状，让他俩叙旧，自己继续巡逻。他还告诉林烁南，贾雁和贾罗霖今天下午也坐飞机回来了，有功夫一起吃个饭。
　　“她们也来了？”叶秋城不是不诧异。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认识？”
　　叶秋城点点头。
　　“行，那吃饭的时候也告诉你。”
　　贾天恢复了老样子，一脸爽朗，同二人作别。
　　目送贾天远去，林烁南喊叶秋城进屋坐。虽然位置挪动了些许，花店里面的装饰和原来别无二致，仿佛时光停在这家花店，20年间从未向前走。
　　确认叶秋城的身体平安无恙，林烁南才问道：“来过户书言的房子？”
　　叶秋城反应了两秒，想起来，夏书越曾拜托他一起去公证处立遗嘱，就是为了把房子留给夏书言。他摇了摇头，说明来意。
　　林烁南听完解释，对他说：“既然这样，晚上就住那儿吧，我给你拿钥匙。”
　　“他长期不回来，房子还空着？”叶秋城不禁问道。
　　林烁南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家属院临着一中，一个月租四千块都打不住。可书言那孩子就是不让租，说是别人住过的地方，不是自己家了。我和昱泉每周帮他打扫一次卫生，房子挺干净的。”
　　叶秋城感激地不知说什么好。
　　林烁南笑了笑，递给他一串钥匙，上面坠着块乐高积木，是某年白色情人节，夏书言配的情侣钥匙链。
　　“我还得看店，就不陪你过去了。书言的房子有车位，直接开进去就行，三单元二楼202。”
　　叶秋城略有不解：“他选这么低的楼层？”
　　几年前，一中家属院改建，扒掉了原来成片的四层矮楼，建起几栋20多层的高楼。谁都清楚，低层采光不好，还容易吵，不是上佳的房型选择。
　　林烁南也不解，可他还是把夏书言之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书言说，要是门牌号和原来不一样，万一有个人回到百熙，就找不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C线最后一个大章节啦。最虐的部分已经过去，请放心食用


第84章 C-2019-回家II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林烁南给丘昱泉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然后关掉店门，帮叶秋城拖上行李，去夏书言在百熙的房子。
　　虽然家属院的位置和20年前没太大差别，但四周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围着院子的矮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临街的商铺和欧式铁艺围栏。学校旁边的平房拆了，农贸市场也拆了，倒是不远处的公园修葺一新，建起平坦巨大的广场，无论阴晴雪雨，总有成群和平鸽飞过。
　　林烁南说，白水花房的主要业务早已转移到网上零售和活动鲜花承办，如今还留着一中旁边的临街商铺，就是为了方便周围邻居来买花。结果这些年老主顾们搬家的搬家，去世的去世，客流少了大半，就连主店也挪到百熙东边的新兴商圈，成了著名的网红店之一。
　　下个学期，丘昱泉刚好也要调到一中新校区的医院。林烁南便计划等2019年过完，关掉这边，把商铺租出去，自己也能少费点心。
　　叶秋城紧抱着夏书言，跟在林烁南身后，安静听着，却插不上话。
　　他清楚，自己在百熙的经历和现在隔了20年，但对他来说，所有的记忆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昨日。他甚至感觉，一回头，就能看到曾经的少年身穿不大合身的校服和厚重的军大衣，微微弓着背，跟在三位小伙伴身后，走过熟悉的路。
　　只是那位少年如今躺在骨灰盒里，三位小伙伴各自东西，就连那条街也不复存在。
　　好像所有人一瞬间都远去了，只有他傻傻地等在原地。
　　兴许注意到叶秋城情绪不对，林硕南放慢脚步，走在他身旁，指着头顶的银杏给他看，说在夜晚的路灯下，叶子的纹路特别美。
　　注意力被分散开，叶秋城心里确实好受了些。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三单元楼下，林烁南接过叶秋城的钥匙，开了单元门。
　　高层建筑的二楼，最大的好处恐怕只有不用等电梯。
　　叶秋城走进消防楼梯间，踏过25级台阶，上到二层。202刚好和楼梯间斜对着，一眼就能看到。
　　墨绿色的门，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中，就像棵松树笔挺站着。他紧了紧手，看着林烁南熟练地完成一连串动作，然后招呼他进屋。
　　屋内灯一开，四下敞亮，看不到丁点阴暗的角落。叶秋城环顾周围，几乎忘了挪动脚步，还是在林烁南的提醒下才想起换拖鞋。
　　实在太熟悉了。
　　客厅的家具式样和摆设，简直与1999年的夏家如出一辙。当初他睡过的沙发，如今完好地躺在墙边，和周围的装饰融为一体，毫不突兀。
　　林烁南在一旁打趣道，夏书言念旧，搬家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丢掉这张旧沙发，里面弹簧断了好几根，也偏偏要留着。
　　叶秋城多看了几眼，把夏书言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接着随林烁南在房子里乱转。他逛了厨房，逛了浴室，也看了眼被当作客房的次卧，最后进了夏书言的卧室。
　　卧室门对着床脚，一进去，就能看到床边有张桌子，桌子对面是嵌入式书架，布局也与1999年相同。书架摆了不少书，也摆了夏书言从本科到PHD的毕业证，还有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叶秋城眼熟，先前贾雁给他看过，是高考完后一群师生们的合影。还有几张，像是旅游照，上面只有夏书言一个人，可他视线从未直视镜头，永远看向别处。
　　还有一张，夏书言似乎刻意放大，摆在书柜中央。照片上的夏书言明显是18岁上下，身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四肢紧绷，像根棍子似的戳在画面的左侧。照片的右侧空空如也，可夏书言的眼睛却盯着那个位置，脉脉含情，左手也微微卷曲，仿佛握着什么。
　　叶秋城抬起手，隔着玻璃贴住夏书言的脸。待了片刻，他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连忙抽回手，说了句抱歉。
　　林烁南要他别介意，打开书桌旁的衣柜给他看。
　　衣柜上半截整整齐齐挂着衣服，中间有两个抽屉，左边放房产证，右边是本厚厚的相册，放着他多年旅行的照片，最下面基本是空的，有一只24寸大小的旅行箱戳在角落。
　　林烁南指着旅行箱说：“这箱子里有东西，书言不让我们动，也就没说密码。不过密码只有三位数，多试试，肯定能试出来。”
　　叶秋城心里满是感激，千言万语压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烁南点点头，似乎什么都懂，安慰了他两句，让他有需要尽管提，之后便留他一人收拾东西，自己先回家了。
　　收拾东西前，叶秋城特地看了眼工作手机。周池清安安静静，再也没找他麻烦，就连家长群里也没有半点波澜，都是日常活动。司洁倒是特地给他留言，说从昨天邮件发送后，到现在还没有员工提出离职。教学主管向她建议，可以趁此机会请心理咨询师来瑞嘉，为老师培训，并且提供免费的精神检查评估的机会，除了休假的员工没有回复，其他人全部报名。
　　叶秋城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稍稍归位。多年以来堆在身体里的淤泥，似乎被冲散了些。
　　他清楚，事发刚两天，许多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回到临山后，免不了一阵狂风暴雨。
　　可他现在已经不怕了。
　　他不需隐瞒什么，也了无牵挂，整个人透亮得如白纸一般。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所有的结局，就算天塌，他也会想办法在废墟中摸出一条路。
　　稍加平复，叶秋城打算早些休息，等明天一大早，再仔细试试行李箱的密码。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的私人手机也响了。
　　点开看，他发现有人拉了个小群，贾罗霖和贾雁在里面张罗，约这几天吃饭。
　　两位姑娘打算待到节前就回临山，贾罗霖十一期间启程去国外参加学术交流，贾雁则需要值班，满打满算，总共有四五天时间。
　　叶秋城本就是自驾来的，时间自由，加上瑞嘉那边暂时风平浪静，允许他在百熙多待两天。他就把自己的来由和安排回复在群里。
　　几秒钟后，叶秋城发现有个人私敲他。发起对话的人，居然是贾雁。
　　她简单问了句好，然后对叶秋城说，现在是否方便接个语音。
　　叶秋城刚回复“可以”，那边电话就打了过来。
　　贾雁没跟叶秋城寒暄，也没说漂亮话，简单说明来意后，便问他：“你刚才在群里说，是书言让你回百熙的？”
　　“对，他给我留了言。但我还没完全搞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留言？”贾雁平稳的声音顿时变了。
　　叶秋城就将先前俞复行的发现，还有自己解析留言的过程，大致告诉了贾雁。
　　听完他的话，贾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我听书言提过，你是个聪明人。且不说这是隐瞒证据，妨碍调查……”
　　叶秋城连忙做了解释，可多说无用。
　　贾雁无奈地表示理解：“这件事回头再处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你。你方不方便复述一下书言的原话？”
　　当时叶秋城发现夏书言留下的是音频文件，就录了音。他把前面的一问一答剪掉，将最后一段夏书言的告白，放给贾雁听。
　　听罢，贾雁声音严肃，对叶秋城说：“秋城，你请不清楚，书言这段话的性质，类似于我们调查中的……遗书？”
　　“你是说……”叶秋城声音发颤，说出了他心中不敢大声宣泄的猜测，“书言很有可能，对先前车祸早有预感？”
　　作者有话说：
　　这章稍稍有些卡，更得晚了点，不好意思


第85章 C-2019-回家III
　　听到留言的那一刻，叶秋城其实就隐约有了预感。可把猜测藏在心底，和对别人说出口，还是对警察说出口，有天壤之别。
　　电话那头的贾雁，没了开始的和气与柔软，像一管冷冰冰的枪，枪口毫不留情指向叶秋城。
　　她说：“这起车祸看上去，本来是单纯的意外。按照流程，15天的期限快到了，我们已经开始准备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但你刚给我听的留言，将完全改变事故的原因。”
　　由于叶秋城现在是车祸唯一当事人，贾雁也没刻意保留，直接告知他最后的结论。
　　仔细调查后，警方推翻了最初的判断。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事故与路对面的大货车有关，可调取现场监控录像后，加上货车司机的证词，警方确认当时货停靠在紧急停车带上。而夏书言从道路右侧直接滑到左侧，撞向护栏，和大货车毫无关系。
　　据法医推测，当晚夏书言疲劳驾驶，造成某种精神上的幻觉，才导致车辆突然失去控制，酿成事故。
　　叶秋城感觉不对劲，赶忙询问道：“可书言很健康。今年的体检，他所有数值都在标准范围内，就算偶尔熬个夜，也不至于……”
　　贾雁打断他：“对。法医也是这么说的，除了车祸造成的伤势，其余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但车辆从道路右侧滑到左侧，撞击护栏，整个过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刹车痕迹，除了这种判断，我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没有刹车痕迹？！”
　　叶秋城的声音失控了。
　　他也开车，当然明白车子在失控时，司机应该有怎样的反应。而且夏书言技术了得，十几年驾龄零事故，连蹭刮都不曾发生，在路上谨小慎微，小心到偶尔叶秋城也看不过去，催促他稍微开快些。
　　这样的夏书言，会不清楚踩刹车？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叶秋城最不希望成真的猜测。他的左手隐隐发疼，霎时间顺着血管蔓延，揪住心脏。
　　贾雁兴许注意到自己语气有点冲，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书言留给你的生死遗言，很显然将改变我们的推测。倘若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我不得不增加某些合理推断，比如这一切都是他的刻意安排，他想带你一起……”
　　叶秋城语气也变得冷硬：“贾警官，请您注意您的语气！书言绝不会拿我的生命开玩笑！按照你的推测，当时他没有理由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我……”
　　“我也不相信这是书言的所作所为！”贾雁拔高声音，语气中有一丝难耐的绝望，“但我想你听说过一句话，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难以置信，也一定是真相。”
　　叶秋城意识到言重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曾经最好的伙伴如今天人永隔，换作谁，恐怕都难以接受。
　　可他在夏书言身边睡了四年，还陪对方走过一段人生中最艰难的18岁。夏书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诩不比别人了解得少。
　　夏书言绝不会无缘无故，拿生命开玩笑。
　　如今依旧疑点颇多，远不到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程度。况且叶秋城还经历过时空穿越，如果有人告诉他，同样的事情在夏书言身上发生，他恐怕也不会太意外。
　　稍加思索，叶秋城说：“这样吧，书言有个上锁的旅行箱。我试着打开看看，但不确定里面能否发现有用的线索。”
　　“行，那麻烦你了。”贾雁的语气也柔软许多，“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假如发现了什么情况，我明天第一时间跟你说。”
　　挂了电话，叶秋城瘫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灯光，仿佛某种融化的金属，缓缓下坠，将他包裹，雕铸成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的塑像。
　　他无法相信贾雁的推论，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反驳对方。
　　夏书言特地嘱咐自己来百熙，一定有他的理由。他留下的东西，或许就有某些关键线索。
　　叶秋城先翻了翻房产证，里面显然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开厚重的相册，发现内页夹着各种各样的风景照，和手机后期再打印的效果不同，似乎是直接用胶片拍摄的。
　　过去的二十年，从北美到欧洲，从加勒比海到格陵兰岛，还有非洲的草原，南极的企鹅，珠穆朗玛峰脚下……夏书言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叶秋城仔细翻过，发现世界上几乎每一片土地，都被夏书言亲自走过。
　　就算做了思创的CTO，他也坚持一年至少出两次门。遇见自己后，夏书言仿佛突然“收心”，逢年过节旅游就近，就算出国，多半也是在周围转转，最远也只去过庄兰敏那里看她。
　　叶秋城不免觉得可惜，不知自己是否拖住了夏书言的脚步。他不排斥旅游，也想走远看看。小时候他一直没机会，后来独自在外念书，不上课的时候只想赚钱，早日脱离周家，几年下来，居然没出过远门。
　　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和夏书言一起走过曾经的路。
　　但如今还有机会吗？
　　夏书言化为一滩灰烬，躺在狭窄的盒子里，如果自己不抱着他，他甚至去不了任何地方。
　　可是，几周前，夏书言明明将自己抱在怀中，心脏好似一颗埋在地底的种子，生机勃勃，仿佛随时都能破土而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即便没能逆转夏书言离世的事实，但第二次穿越后，叶秋城甚至一度讲出了自己时空旅行的事实。这绝非巧合，更不可能和1999年的经历毫无关联。
　　之前吃药的路堵死了，他必须寻找新的方法。
　　叶秋城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带密码锁的旅行箱上。
　　既然夏书言特地嘱咐别人不要动箱子，想必其中一定藏着某些宝贝的东西。
　　叶秋城回到客厅，抱起夏书言，放在卧室的书桌上，对着他说了好几声“抱歉”，然后拖过旅行箱，仔细研究构造后，开始尝试破解密码锁。
　　锁头现在的数字是000。叶秋城试了一下，果真打不开。
　　他仔细一想，三位数的密码，多半是某个纪念日。自己的生日是12月25号，四位数，肯定不对。夏书言不想别人看箱子里的东西，而829太容易猜，估计也不是。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2015年9月4号。正式交往，在一个星期后，9月11号。第一次约会，是10月1号，再往后，第一次出去旅游，第一次说“我爱你”，第一个节日，正式同居……叶秋城将他们四年来的所有纪念日试了个遍，可没有哪个，能够揭开旅行箱的秘密。
　　连续猜了两天夏书言的心思，叶秋城感觉烧掉不少脑细胞。
　　他今天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最后迷了路，加上方才贾雁一席话，现在整个人又困又倦，心突突直跳，随时都要爆炸。
　　为了身体考虑，叶秋城打算先洗澡休息，等明天早晨，把剩下的数字一一试过，总能得出结果。
　　热水洗去了疲惫，也洗得叶秋城清醒些许。
　　他从浴室出来，胡乱擦擦头发，爬上床，躺在夏书言曾经睡过的地方。床单和被罩上，还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叶秋城顺手拿过相册，继续从后往前翻。
　　在看过无数陌生的风景后，时间跳到2000年。和前面不同，照片上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基本都是在百熙及其周边拍摄的。
　　再往前，相册最开始的地方，并没有按时间排列，而是跳到了2000年9月4号。照片的内容，是一枚石碑。石碑上三个遒劲的红字，分明写着，望秋山。
　　叶秋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无数次走过的景色。
　　那些年，每到9月初，他都会随母亲来到望秋山登顶观枫叶。
　　为什么夏书言特地把这一天的照片放在最前面？
　　叶秋城盯着躺在地上的箱子，脑袋里蹦出个荒谬的答案。
　　他下床，走过去，蹲在旁边，鬼使神差般试了某三个数字。
　　914.
　　1999年9月14号。
　　当最后一位数从0拨动到4的时候，咔嗒一声，箱子打开了。


第86章 C-X-回家IV
　　叶秋城万万没想到，正确答案居然是914。
　　既然箱子已经打开，他也没心思等到第二天早晨，便席地而坐，仔细查看里面的东西。这个旅行箱是他们最常用的牌子，从中间打开，两边都有格挡。
　　叶秋城先解开左边隔挡，首先看到有个巨大的包，和他之前带到1999年的那款一模一样。他打开包，往里看了一眼，发现不少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
　　包里有几张空白的纸条，有像是从包装纸上直接撕下来的蝴蝶结，有几颗玻璃弹珠，有一本莎士比亚的诗集，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钱包，还有一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随声听。
　　大部分东西，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在夏书言18岁的圣诞节送出的礼物。
　　他再一瞧，果然看到了俞复行同款的银色雕花金属盒子。打开来，那根尾部刻着XSY的金尖钢笔正完好地放置在盒中，整洁如新。
　　夏书言留着这些东西，毫不意外。但他大费周章把东西都藏起来，还设了个自己第一次穿越的时间做密码。
　　这般巧合，甚至让叶秋城怀疑，行李箱锁头的密码，已经不是巧合。
　　当时为夏书言准备了什么礼物，叶秋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三位小伙伴想一窥究竟，都被他用汉堡薯条和甜筒挡了回去。
　　给夏书言的东西，必须夏书言亲自拆开，第一个看到，这是交往几年来叶秋城的习惯，也被他带到了1999。到头来，恐怕只有送礼人和收礼人知道“圣诞老人的口袋”里究竟放了什么，对其他人则毫无意义。
　　叶秋城取出大包，发现下面压着几本书，是他为了寻找穿越时空的真相，特地带到1999年的。
　　书的旁边，有一本相册，和抽屉里那本的款式一模一样。
　　叶秋城掀开看，这本的拍摄地和收藏的顺序，除了望秋山的石碑外，几乎与另外一本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那本相册里是纯粹的风景，这本更像标准的游客照。每张照片上，都有人出现。
　　夏书言一个人。
　　之前夏书言摆在办公桌上的单人照，总有一边是空的。他也不看镜头，而是看向空白的地方。这本相册里的照片不同，夏书言总是站在画面中央，直视镜头，面目含笑，眼里有光。在每张照片背后，他还仔细写下了拍摄的地点和时间，以及对那个景点的评价。碰到特别喜欢的地方，夏书言还要加张小纸条，才够把满腹的感想全都说出口。
　　这些话叶秋城都耳熟。他曾亲耳听夏书言讲过。只是他没想到，夏书言居然将它们一字一句写了下来，仔细封存，生怕被别人看到。
　　叶秋城笑了笑，收起相册，发现箱子左半边已经空了。他将东西归位，打开了右侧的隔挡。
　　视线触及到里面物品的一刹那，叶秋城忘记手中的动作，忘记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下，身体才恢复正常。
　　箱子右侧的最上面是件折叠整齐的衬衫。叶秋城一看就知道，那衣服是自己上一次穿越时空，穿去1999年的夏书言的衬衫。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衬衫，发现那并不是一件，而是叠在一起的两件。两件衬衫的衣袖打了个死结，被紧紧拴在一起，仿佛两个牵着手的人，永世不会分开。衬衫的下面，是一套病号服，蓝白相间，前襟胸口的位置还有丝丝血迹。
　　这不是礼物，也不是纪念品，只是有些晦气的衣服。叶秋城捧起病号服，又哭又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十年过去了，自己最初穿去百熙的病号服，居然还被夏书言无比珍视地藏了起来。
　　叶秋城正想把东西归位，却发现衣服下面还有个盒子，黑丝绒的表面，巴掌大小。他握了一下，那感觉熟悉得心惊。
　　不出所料，盒子里真的是块腕表。表盘是夜空的颜色，镶以12个罗马数字。除了表盖上有蛛网般的裂痕，其余都和他那时送给夏书言的表一模一样。
　　表类似钟，送人当礼物不吉利。
　　可夏书言考试需要一块表，他生怕对方误会，特地写了张小卡片，放在包装盒里，上面全是对夏书言的祝福和期望。
　　叶秋城摸了摸柔软的夹缝，果然摸到一张坚硬的纸。
　　抽出来看，他发现卡片还是熟悉的式样，旧得发黄，表面的印花开始褪色，但过去写给夏书言的话通通消失了，仿佛不曾有墨迹在表面停留。
　　他猜，这和没有人记得自己在1999年生活过，大概是同样的性质。
　　叶秋城开始怀疑，所谓记忆的缺失，还有生活痕迹不复存在，都是某种时空运转的特定方式。他记得贾罗霖曾在时间三部曲中提到过类似的概念，便顺手拖过自己从临山带来的行李，取出那几本书，放在腿上，打算等会儿有时间翻翻看。
　　他正想把卡片放回去，忽然摸到背面有点粗糙。
　　翻过来看，原来卡片背面还写着两行字，是夏书言的笔迹——
　　小秋，我还想跟你在一起。
　　你还陪着我，对吗？
　　叶秋城反复确认，夏书言原来写的确实是“小秋哥”，然后在“哥”字上画了个叉，变成“小秋”。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几乎停滞。他难以想象夏书言经历过什么，才会费尽心思隐藏留给自己的讯息。
　　又或者，不用这种方式，夏书言根本无能为力，一个字都说不出？
　　来百熙前，叶秋城特地拿上了自家的小思，生怕在夏书言的故乡发现新线索。
　　叶秋城连忙为小思通电，接入wifi，唤醒机器。在一番常规启动后，他说了句“我想你”，夏书言的特殊程序再度启动。他回忆着之前的对话，调出提问模式。
　　叶秋城把小思捧在手心，凝视这台棱角分明的机器，像凝视着某人的眼睛，认真说：“书言，我到百熙了。”
　　解码片刻后，夏书言的声音再度从机器中流出：“别冻着。”
　　夏书言究竟做了多少准备，连自己到百熙后的状况都考虑到。
　　叶秋城继续问：“让我带你回百熙，其实有东西给我看，对不对？”
　　机器毫无迟疑，回答道：“是。”
　　“是上锁的旅行箱吗？”
　　机器再次脱口而出：“是。”
　　看来夏书言真的有备而来，笃定自己会带他回百熙，从林烁南或丘昱泉口中问出这件重要的东西。
　　所幸自己也没让他失望。
　　叶秋城胸口揪紧了。他又问道：“旅行箱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的宝贝？”
　　“是。”
　　至此，他所有的猜测都被夏书言证实。倘若自己最后的猜测再次成真，那他不清楚，自己今后要怎么面对夏书言。
　　叶秋城的声音开始发紧，不再平稳。“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小秋哥送你的？”
　　机器陷入沉默，等待的时间也比平时更久。心脏从胸口跳到喉咙，叶秋城甚至出现幻听，耳边咚咚如鼓鸣般咚咚作响。
　　直至他快失去耐心，机器才作出反应：“请继续提问。”
　　叶秋城记得，如果出现错误，或者无法辨认指令，根据系统设定，小思的回答将是“指令无法辨认”。而夏书言却让他“继续提问”。
　　他也没有保留，思索后，谨慎地问道：“小秋哥的全名，究竟是什么？”
　　“请继续提问。”
　　过速的心跳骤然回落。他大约猜到，一切关于小秋哥的问题，答案或许都是“请继续提问”。
　　既然这样，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叶秋城感觉有些困倦，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也难怪，今天一直在赶路，还消耗不少脑细胞，能撑到现在，他反而觉得是个奇迹。
　　先休息吧，叶秋城想，自己实在太困了，等明天早晨起来，说不定能想到新的思路。
　　他亲了下冰冷的机器，小声说：“书言，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也想。”
　　“我怎么能……再见你一面？”
　　机器陷入短暂的停顿。之后，小思没有感情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指令无法辨认。”
　　他让小思休眠，动了动开始僵硬的身体，抱着从临山带来的书，爬上床，准备看两页再睡觉。可头刚沾枕头，没几分钟，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打回到2019年，叶秋城很久没如此快速地入睡。
　　在梦里，他又看到18岁的夏书言，看到涨红的脸，看到漫天的烟火，看到滚烫的汗珠顺着少年的发尾滴落，还看到对方在夜色中独自站在望秋山脚下，神色迷茫，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扑了空。
　　叶秋城心疼夏书言，想抱抱他，一抬手，却碰到了坚硬的东西，疼得他连忙惊醒。
　　眼前明光烁亮，天高云淡，周围到处可见“喜迎千禧”的横幅，对面许多穿校服的学生从狭窄的门中一涌而出，仿佛没有人注意到有谁刚刚从睡梦中睁开眼。
　　叶秋城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已不在夏书言的卧室中，身下也不是夏书言的床，只是怀里还抱着三本贾罗霖的书。周围很冷，烈风好似坚硬的利刃割过他的脸庞。他头疼，胸口也疼，浑身冷得发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宿醉，也像做了场永不醒来的梦。
　　难不成，眼前的一切，属于1999年的世界？
　　叶秋城正四下张望，忽然感觉某种熟悉的气味和自己擦肩而过。
　　他猛地回过头，发现两男两女四名年轻人正结伴前行。女生们走在前头，有说有笑，左后方不远处是个子较矮的男生，偶尔搭两句话。个子最高的男生身穿厚重的军大衣，微微含胸，低着头，跟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过去两个星期，叶秋城曾无数次在梦中描出这个背影。每次睁开眼，都无一例外只是幻觉。
　　就算此时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他也不敢确定，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另外一层的梦。
　　就在这时，个子最高的男生放慢脚步，突然停在原地，回过身，隔着万千人群，毫无保留地直视他。
　　作者有话说：
　　好开心哦，终于写到了这个地方。C线杀青！=3=
　　祝大家端午安康端午快乐端午暴富端午吃100个粽子也不长肉！
　　其实这篇文最一开始是我的一个梦，梦里有个人拿着张空白卡片，却说卡片上本来应该有字，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这个梦其实还蛮普通，可就是忘不掉，后来就从这个场景开始，慢慢想了两个人，然后想出了这个故事。
　　谢谢看到这里的读者，谢谢你们陪着我走到现在=3=
　　话虽这么说其实并没有要完结哈哈哈哈哈，还有一阵子=3=
　　明天不更了哦，周三见，下面要甜几天啦


第87章 B-X-回家V
　　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高悬，夏书言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中，如神似佛。
　　一阵风吹过，冻得叶秋城不禁眯起眼，打了个喷嚏。再度定睛，夏书言回头冲伙伴们说了两句话，便开始向他移动。
　　夏书言的眼神仍旧是疑惑的，努力在叶秋城脸上寻找某种痕迹，但步速几乎不受控制，越来越快。
　　叶秋城明白，假如自己也跑起来，一定能更快牵起夏书言的手。可他刚一抬脚，双腿蓦然发软，险些跌倒在地。他现在可以确信，穿越时空对身体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他像刚经历过海难，心脏跳动得比蜂鸟挥动翅膀还要快，头晕目眩，必须大口呼吸，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夏书言愈发靠近，可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探出指尖，还没碰到叶秋城的腕子，又抽回了手。
　　他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围巾，搭住叶秋城的肩膀，低声说：“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我也以为回不来了。”
　　叶秋城死死咬着牙，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生怕一不小心，先前做好的心理建设就全面崩塌。
　　夏书言撇撇嘴，把帽子一并摘下来，罔顾叶秋城的推脱，亲手为对方戴好，遮住耳尖。
　　直至叶秋城脖子以上包得像颗粽子，他才收手，站回原来的位置：“百熙冬天那么冷，你只穿一身运动装，明明送了你保暖的东西，你都不带。”
　　“不是故意的……”
　　叶秋城紧了紧埋在裤兜里的手。有点硬度的许愿笺裹着烧焦的毛线，像针一样反复戳着他的掌心。他曾给无数次提醒自己，事情既已发生，覆水难收，告诉夏书言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理智。
　　可想起2019年的场景，想起自己险些屈服于周池清，他险些没绷住：“弄丢了……你送我的帽子……我弄丢了……”
　　还没等叶秋城说完，夏书言便挪开视线，不经意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低：“没关系，弄丢了再买。穿这么少，先回家吧。我跟他们说了，帮忙带两份饭。”
　　叶秋城使劲点点头，蹭了蹭脸，跟在夏书言身后。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先前在2019年的时空压力太大，他的身体还未复原，才走出几步路，就落后了一大截。
　　好在他苏醒的位置就在家属院大门旁边，他对1999年的百熙一中附近也很熟，自己就能轻松找到家。
　　可夏书言似乎感知到不对，走回叶秋城身旁，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膝弯，一起身，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托在背上。
　　叶秋城不再挣扎，顺势贴住夏书言厚实的脊背。夏书言比之前更高更壮，信息素的味道也比原来更浓，腺体的位置不再像第一次易感期时那样红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和周围皮肤的区别。
　　“你又高了。”叶秋城的声音颤动皮肤，顺着耳廓，流进夏书言心里。
　　夏书言脚步加快，埋头向前走，快到单元门口，才说道：“你又瘦了。”
　　说完，他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等会儿上楼的时候别乱动。我跟你说，我背得动，你就跟一袋大米差不多。”
　　叶秋城点点头，发丝扫得夏书言脖子有点痒。夏书言总算笑出声，挠了挠叶秋城的膝盖内侧，要他别乱动。
　　进到单元门内，叶秋城又看到熟悉的灰泥走廊。夏书言要他抓紧，先12级台阶，上到一层和二层的拐角处，然后又上了13阶，从头到尾，没有一刻停歇。
　　叶秋城听他呼吸开始变得剧烈，就说道：“已经到了家门口，就放我下来呗？”
　　“钥匙在裤兜里，帮我拿一下。”夏书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叶秋城身体没那么软，弯到极限，也够不到夏书言的下半身。他只好放弃，坦白情况。
　　无奈之下，夏书言松开手。待叶秋城双脚落地，挪开一只胳膊，他立马双手抓住对方的上臂，就算叶秋城想稍微离远点，也无济于事。
　　“帮我拿钥匙。”说着，夏书言依旧不肯松手。
　　看到对方的表情，叶秋城心里有些难过。他应和着，一边摸钥匙，一边说：“我突然离开是迫不得已。”
　　“留纸条的时间都没有？”
　　叶秋城想起2019年自己的所见所闻，心想，我连为什么会离开都不知道。当时那情况，拿笔都困难，别说写字了，况且留了你可能也看不到。
　　不过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换种方式解释：“书言，我有不方便讲的难处。”
　　外层的墨绿色铁门打开，内侧木门的锁头也咔哒一声。叶秋城的任务完成了。他想问钥匙该放哪儿，一抬头，却撞上夏书言炽热的眼神，整个人像烧着一样。
　　他不想再掩饰，也不想绕弯子，直接说：“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过去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这都是实话。”
　　夏书言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一进屋，就将叶秋城抵在门板上，外面的大衣都来不及脱，嘴就急匆匆地碰在一起。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冽，有点凉，像青松枝头扑簌而落的雪，刚沾到湿润的嘴唇，就渐渐融化。
　　夏书言先前只亲过一次嘴，还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当时他们注意力全在别处，吻得毫无章法，全凭本能行事。现在清醒了，夏书言紧闭双眼，只是贴着他的嘴，不知是不敢还是不会，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叶秋城稍微离开点，轻轻吸吮了一下对方的下唇，说道：“书言，亲嘴不是简单的碰一碰，要这样的。”
　　说着，他探出舌尖，撬开夏书言紧闭的唇线，抵住对方的牙齿。
　　优等生的学习能力就是强，一个简单的示范，便自动推演出后面无数个步骤。夏书言放松牙关，用柔软灵活的舌头勾住教给他如何亲吻的大哥哥。他全凭本能行事，尝遍对方口腔里每个角落，亲到叶秋城双腿发软，也不肯放开。
　　叶秋城记得，好像有谁说过，如果能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吻技一定很好。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颗樱桃，梗弯曲打结，果肉被犬齿刺破，撕裂，汁水流出嘴角，顺着下颌线流过喉结，流向锁骨，整个人被剥开，只剩小小的核。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们都很清醒，也都很冷静，信息素的水平基本正常，除了久别重逢，其余都和稀松平常的每一天毫无区别。
　　叶秋城饕足地喘了口气，面色像醉酒般潮红。他深深看了夏书言一眼，然后一只手环住对方的腰，倾身向前，额头抵住那日渐宽阔的肩膀。
　　在夏书言看不到的地方，叶秋城悄悄探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夏书言亲得太用力，又吸又吮，来回摩擦，像火上浇油，脆弱的表皮现在还突突直跳。
　　夏书言也收紧手，声音干涩，带着火星，仿佛碰到稻草堆，一点就着：“小秋哥，刚才的吻，我做得对吗，做得好不好？”
　　一开口，叶秋城的嗓子居然哑了：“好到不想停下来，或者再来一次。”
　　“那就再来一次……多少次都行。”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吧


第88章 B-2000-交往I
　　这一切都毫无预兆，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抱都抱过了，亲也亲过了，站在熟悉的客厅里，看着自己睡过的沙发，叶秋城仍没有实感。
　　他松开勾着夏书言脖颈的手，移到对方胸口的位置。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那颗年轻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叶秋城忍不住问：“书言，最近过得好不好？学习成绩怎么样？是不是还那么辛苦？钱够不够用？奶奶呢？还在住院是不是？马俊还针对你吗？他没有再诬陷你吧？你爸还有没有来找事儿？如果他……”
　　夏书言伸出两根手指，贴住叶秋城的嘴。
　　他笑意盈盈地说：“小秋哥，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叶秋城执起夏书言，认真看着他，丝毫没有玩笑的成分：“喜欢哪个就回答哪个。你健康地活着，我比什么都高兴。”
　　夏书言立刻收起嬉笑的表情。
　　他总感觉，每当从临山回到百熙，叶秋城心里就有一块被人挖走了，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但凡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回响。就算他有朝一日亲自踏上临山的土地，花费一千分的努力，或者深深看入叶秋城眼中，也找不到，寻不回，补不齐那块空洞。
　　既然叶秋城在临山受到委屈，如今已经回家，就不能再让他委屈。
　　夏书言也用同样的神情看着叶秋城的眼睛，诚恳回答：“和原来一样，我每天相同的时间上学放学。学习成绩也还行，保持得不错。就是英语，不是特别稳定，有些题型不算，。今天刚好期末考试第二天，下午又考英语。你上次回来的时候也是。”
　　说到这里夏书言笑了，叶秋城也笑了。
　　夏书言继续说：“考完后，明天休息一天，周五返校，讲期末考试的卷子，拿寒假作业，然后从周六开始放寒假，一直到正月初八开学，休息两个星期。你呢？过得怎么样？”
　　叶秋城想说很好，想让对方安心。但他只要回忆起在2019年度过的一个多星期，就深感后怕。他险些屈从于周池清，险些认命，甚至自我放弃。
　　如果不是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接受他的一切，给予他接受自己、坦白自己的勇气，如今他不可能站在少年夏书言的面前。
　　他思前想后，直接说出实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
　　夏书言一声不响，低下头，不再看他。叶秋城猜得出，对方大概还介意自己不辞而别。
　　他捏住夏书言的指尖，轻轻摇了摇，解释说，突然离开绝不是故意赌气，而是事出有因，不受自己控制。
　　“我没生你气，我气我自己……”夏书言犹豫良久，才肯开口，“你回来之前，我好像完全忘了你这个人。刚才走在路上和你擦肩而过，我才突然记起你。上次也是一样，你不在的那个月，我完全不记得你的存在……”
　　想到2019年众人的表现，叶秋城根本不意外。倒不如说，夏书言不必忍受一个月思念之苦，不必为自己欠缺思考的后果埋单，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他连忙宽慰对方：“你没错，不是你的问题。”
　　夏书言不禁提高音量：“如果我把你忘了，还有什么资格说我爱你！”
　　叶秋城又急又心疼，偏偏没办法跟夏书言解释。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2019年没人记得自己，1999年夏书言的记忆就会失而复得。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
　　可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间。
　　他不想夏书言继续自责，追上对方躲避的视线，说道：“记忆这种东西真不好说。我出了车祸，记忆受损，但这不妨碍我去爱别人。你也一样。”
　　见夏书言不回话，叶秋城又说：“你允许的话，我想抱你一下，我觉得这样你能感觉好点，行不行……”
　　这次没等叶秋城说完，夏书言便将面前的人一把搂紧怀中。他抱得那么紧，勒得叶秋城后背生疼。可叶秋城太喜欢夏书言身上的温度，就算不舒适，就算会被捏碎，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不知抱了多久，夏书言开口了：“以后想抱我的话，随时都可以，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肯定同意。”
　　说完，夏书言想起什么，吻了下叶秋城的嘴角，补充说明：“想亲我的话也是一样，不用特地征求我的意见。”
　　两秒后，夏书言突然意识到：“啊，你呢？你同意吗？刚才没经过你的允许，就上嘴了。不同意的话……”
　　“同意。”叶秋城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同意。以后你随时可以亲我……不过生病的时候除外。我不想传染你。”
　　夏书言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一言为定？”
　　叶秋城拉起他的手，握了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夏书言喜出望外，要不是叶秋城拉着他的手，可能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他一把抱起叶秋城，放在沙发上，倾身向前，细细吻过每一寸唇线，吻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分开。
　　他认真看着叶秋城，确认道：“咱俩现在算什么？在一起了？”
　　叶秋城想，如果自己回答不算，夏书言恐怕就要怀疑人生。可先前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不欢而散。倘若不将话说清楚，有一天，他们依旧要遭遇相同的问题。
　　不出所料，在叶秋城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夏书言先开口：“一个月前，你说喜欢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现在呢？还是这么想的？”
　　他不想说谎，便回答“是”。可他也不想夏书言为此难过，赶忙补充道：“体测之前，我察觉到，你好像喜欢上了我。至少你看我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发现的？”夏书言揉了揉颧骨发烫的位置，“我自己都不清楚。”
　　“我经验不丰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的意思是，当时我考虑不周到，没能好好为你着想，也没能想清自己的内心。假如我能早一点面对问题，你就不必经历那么多难过，我也不一定离开。”
　　夏书言表情有点委屈，又好似撒娇：“我记得你之前说，有可能突然离开……然后你就离开了。如果还有下次怎么办？”
　　“我想办法回来。”
　　夏书言心中仍有不安：“可我还是要跟我妈走。上周我去临山体检。她说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三个星期，就会通知我寄护照。而且奶奶的情况也……”
　　“别担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陪着你。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去找你……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叶秋城越说越急，声音不再平稳。
　　夏书言一把搂住他，贴在他耳边说：“你从没失去过我。在我离开的那天，决不会不告而别……这样的话，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跟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的答案，叶秋城在2019年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
　　人生无常。既然每个人生下来注定要死亡，那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依旧前赴后继地努力生活，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当下这一刻的欢愉和眼泪？
　　人没办法活在未来，没办法活在下一秒。甚至不清楚哪一天就将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结。唯有现在，才是无比真实的。
　　“比起几个月后会发生或不会发生的事，我想活在这一秒。”叶秋城看着夏书言，无比郑重，眼神中看不出任何虚妄的成分，“我不想再后悔了。这一秒，我是爱着你的。我想……”
　　夏书言喜出望外，没给叶秋城说完的机会。再笨再不开窍，他也明白“我爱你”的含义。他俯下身，用嘴堵住对方的嘴，以一个亲吻，让彼此心知肚明。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小伙伴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爬，从门缝下面钻进屋，钻进二人的耳中。
　　他们恋恋不舍地分开，凝视着彼此。
　　缓了缓神，夏书言说：“这件事，能不能暂时别告诉大人们，尤其是隔壁两位大哥。还有我不想让王老师知道，你知道班主任不喜欢早恋。”
　　“行，你下午专心考试。晚上咱好好商量下，以后怎么办。”
　　夏书言笑着点点头，然后举起左腕，指着表盘对叶秋城说：“咱俩正式交往后第一次接吻，是5分24秒，以后只准长不准短。”
　　说完，他拎起叶秋城的手，手指一根根插入指缝间，抠紧，然后应和着敲门声，开了门。
　　刚打开内侧的木门，透过铁网，夏书言赫然发现五张脸。除了小伙伴，还有隔壁家两位大哥。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松开绞紧的手，大气也不敢喘。
　　夏书言连忙收回脸上不太正常的笑容。叶秋城则把手缩回兜里，生怕被人发现不得了的痕迹，像在课本后放了本漫画，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回头，班主任就站在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叶秋城努力摆出平常的表情。
　　所幸二位没发现异样。
　　丘昱泉笑逐言开：“复行刚跟我说你回来了，怎么也得过来看看？孩子们下午就考完了，晚上也没事，咱怎么也得好好喝一盅，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拽起林烁南，挤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啊，到2000年了。就祝大家千禧后21年快乐吧=3=


第89章 B-2000-交往II
　　夏家的餐桌四四方方，一侧靠墙，三面坐人。先前只有夏书言和奶奶吃饭，他还总觉得桌子太大，后来小伙伴也经常凑来吃饭，再加上叶秋城，五个人就稍显拥挤。
　　如今两位大哥也前来拜访，桌子上堆了七副碗筷，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晕，准备好的饭菜只能堆在厨房，跟吃自助餐似的。
　　夏书言收拾完，最后一个回到餐桌，只见两个姑娘坐在一侧，丘林二人坐在一侧，俞复行则坐在叶秋城外面，端茶倒水，照顾得无比周到。
　　他用眼神示意俞复行，让出叶秋城旁边的位置。俞复行心领神会，往叶秋城身边靠了靠，在最外侧留出足够一个人坐的空间。
　　夏书言怀疑他故意的，但没证据，只能乖乖就范，坐到最外侧。
　　人到齐了，年龄最大的丘昱泉开始张罗祝酒。他看起来特别高兴，未饮先醉，血气上涌，一直劝叶秋城喝酒，那架势好似不醉不归。
　　但叶秋城先前才闯过鬼门关，现在又穿越时空，身体远没有恢复到原本的水平。他一直推脱，丘昱泉不依，说他先前挺能喝，怎么回了趟临山突然转性。
　　叶秋城实在没辙，只好说自己生了场病，遵照医嘱，不敢喝酒。不止酒，烟也不能沾，就连平日喜欢的咖啡和茶都得禁一段时间。
　　事情都过去了，就连2019年临山的风风雨雨也暂时停歇，现在说出口，只会让人徒增烦恼。更何况现在的夏书言才18岁，就算先前商量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秋城也不想对方压力太大。
　　果不其然，夏书言的表情顿时晴转阴，紧紧抿嘴，不肯看他，也不肯说话。
　　叶秋城赶紧拿着杯子起身，以水代酒，连敬三杯，才糊弄过去。
　　坐回去没多久，叶秋城感觉到衣服有轻微的摆动。低头一看，只见夏书言抬起胳膊，绕过俞复行身后，勾住他上衣的口袋。兴许见自己的好哥们没发现，夏书言更加大胆，指尖缓缓爬上他的手背，轻轻挠了挠，最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叶秋城抬起眼，和隔壁两位大哥笑谈的工夫，在桌下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也握住了夏书言的手。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结束时差不多已一点钟。刚放下筷子，叶秋城就被贾雁拽走，不知在鬼鬼祟祟说什么。夏书言自觉插不上话，就帮两位大哥和贾罗霖收拾东西。
　　他们下午还要期末考试，英语又是夏书言的弱项，丘昱泉就赶他回房间复习。他拗不过，只能听话。
　　谁知，一进房间，俞复行站在他房间中央，干瞪眼。见他出现，俞复行突然机警，关上卧室门，然后一把将他压在凳子上，神情无比严肃。
　　“你干嘛？”夏书言满脸狐疑，不知道好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俞复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道：“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俞复行拔高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门外发现，恢复原本的音量，“你跟秋哥，发生什么了？”
　　夏书言也不打算遮掩，干脆地承认：“大概一个小时前，准确说是57分29秒前，小秋哥答应做我男朋友。”
　　俞复行愣了片刻，由衷笑出声。他一把勾过夏书言的肩膀，拍着他的脑袋，低声说：“行啊你小弟，秋哥这才刚回来，你就表白了？”
　　“一边去，别占我便宜。”说完，夏书言收回嬉笑的脸，登时变得严肃，“刚才不好意思。小秋哥那样子，显然又在临山受委屈了。我本来想安慰他……谁知道让你发现了。”
　　俞复行的白眼快翻上天。自己不是棒槌，更不是榆木疙瘩，哪能注意不到如此明显的动作。
　　见夏书言也无可奈何，俞复行只好说：“算了，下次小心点，别让大人们发现，尤其是丘哥，要让他知道，肯定不得安宁。”
　　夏书言不反对俞复行的话。作为校医，丘昱泉热心古道，以确保学生身心健康为己任，方方面面都不放过，包括学生的感情问题。
　　据他自己说，因为他当年早恋过，知道高中生情侣有多大压力，才不想这群孩子也经历同样的困苦。但凡让他碰到早恋的小情侣，和平地拆散一对是一对
　　俞复行提醒他：“还有，你要不想俩姑娘知道，就得特别小心。她们有多聪明，你还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贾罗霖平时在他们面前大大咧咧，内里却锋利如刀，什么都一眼看透。贾雁更不用说，观察能力一流，细心胆大，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曾经六班有个人被诬陷偷东西，是贾雁最后为那个人“伸张正义”
　　这两位朋友，夏书言平时就特别佩服。遇到这种事，天天相处，他也无意隐瞒。
　　“考完试，晚上我跟小秋哥商量商量，看具体怎么办。总不能我自作主张。”
　　下午叶秋城一直待在花店，和几位商量着小年饺子包什么馅的饺子。直至晚上5点多，夏书言考试归来。他的小伙伴们各回各家，只剩他一个，独自走进熟悉的花店。
　　“考得怎么样？”见夏书言出现，叶秋城迎上他，接过他手中的袋子。
　　夏书言耸了下肩，表示一如往常，大概130上下。
　　叶秋城笑得特开心：“现在的往常都是130上下了？厉害啊。”
　　刚考完的优等生得意洋洋地回答：“是老师教学有方。”
　　叶秋城故意说：“王老师确实挺厉害。”
　　“对，王老师讲得很好，知识点都很清晰，作文还写过类似的题目。”夏书言看着身旁引颈期盼的人，话锋一转，说道，“当然了，还有某位名字里有个季节的老师，很会教人写作文，规律总结特别到位，只要记住他的总结，万事大吉。”
　　叶秋城骄傲地挑了挑眉：“那这个季节老师，你不夸夸他？”
　　“夸。”
　　现在快到晚饭时间，丘昱泉还没下班，林烁南在里屋整理账目，看店的只有叶秋城一个人。夏书言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只有小黑趴在柜台上，目不转睛盯着他们。夏书言手指放在嘴边，对小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作势俯身，亲了叶秋城嘴角，而后说道，“我们季节老师教书特别厉害，还是最甜的”。
　　这话叶秋城显然很受用。他满意地笑了，问夏书言：“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咱俩？”
　　“回家吃行不行？”夏书言低声说，“好多话想跟你说。外面人多嘴杂，不方便。”
　　叶秋城笑逐言开：“当然可以。家里有吃的吗？”
　　夏书言想到空空如也的冰箱，使劲摇头。
　　叶秋城提议，不如去农贸市场，可以买生鲜也可以买熟食。而且这个时候菜摊都快收了，能捡漏，比一大早去便宜不少。
　　夏书言扯过一张纸，列了个单子，上面有红烧鱼、酸辣土豆丝、西葫芦炒鸡蛋，还有一份汤，和做主食的煎馒头片。叶秋城没意见，就是担心夏书言做太多东西，负担太大。
　　“这算啥啊。”夏书言大呼没关系，“小秋哥，你别娇惯我，把我宠坏了，以后离不开你怎么办。”
　　叶秋城心想，这不是你先把我宠坏了？他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便进屋跟林烁南道别。
　　夏书言在外面等着，心砰砰直跳，越来越响，简直听不到别的声音，只能听到旁边小黑咪咪狂叫。他一把抱过小黑，脸埋进后背使劲吸了一口，甜腻的蜂蜜味儿充满鼻腔。他也不清楚自己考完试之前，小黑在叶秋城身上爬了多久。
　　夏书言在心里对小黑默默说了句“叛徒”。明明之前还总对叶秋城呲牙咧嘴，这会儿就粘得不像话。
　　很快，叶秋城就准备完毕，把自己裹成粽子，跟在夏书言身后出了门。
　　夏书言记得，隔壁两位大哥说过，平时约会不外乎单独吃饭，一起出去玩，看看电影，还有逛街买东西。
　　自己现在和叶秋城去菜市场就是买东西，四舍五入，不就是约会吗？
　　几个月前，他还想到底什么缺心眼的人约会去菜市场。
　　现在一看，不就是自己吗？
　　而且那个临山的夏书言，和叶秋城第一次约会也是去的菜市场。
　　一想到这儿，夏书言心里顿时有点郁闷。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很抱歉，打完疫苗后胳膊挺疼的，等恢复好后再更长一点=3=


第90章 B-2000-交往III
　　数九寒天，农贸市场不比初秋，即使大门口挂着厚重的棉质门帘，市场内某些角落仍旧冷得挂上冰柱。坐在摊位后的商贩们穿着棉衣，双手揣在袖管中，直跺脚，嘴里呼出的气和蒸笼里的馒头一样白。
　　见状，叶秋城问夏书言，要不要分头行动，自己买菜，让夏书言挑生鲜，这样速度更快。
　　夏书言四下张望，见没人看他们的方向，就抓着叶秋城的袖管，往自己身边拽，直至他们紧紧贴住，才垂下手。
　　“别分开。冬天菜市场地滑，万一摔跤了我都看不到。”夏书言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继续说道，“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当心。”
　　叶秋城本打算等夏书言考完试再解释，结果一句简单的话，对方却上了心。
　　他生怕夏书言不安，连忙确认道：“考试没受影响吧？我病早好了。注意饮食注意休息，就没问题。”
　　“没受影响。跟你说过，发挥正常。”夏书言拿出准备好的菜单，再次向叶秋城确认，“我选的菜是我觉得清淡的，没问过你的意见。你觉得行吗？用不用加什么减什么？”
　　叶秋城简单思考后，问他：“酸辣土豆丝好像挺重口的？”
　　“那啥……我想吃。”夏书言挠了挠头，嘟嘟囔囔的，“之前功课忙，到处蹭饭，现在刚好考完了，有时间自己做……”
　　叶秋城从未见过夏书言这副模样，像是有一丝委屈，又像在撒娇。
　　他认识的夏书言，除了生病之外，几乎不曾示弱。
　　在内，夏书言是家中的定海神针，大事小事亲自操办，抽空经常去瑞嘉做志愿者，支持叶秋城的事业。在外，身为思创的高管之一，夏书言是基石，是整个产品的走向。平日里俞复行跟他单独会面的时间最多，比起别的高层，俞复行最信任的也是他。
　　夏书言自然理解，也从没让任何人失望。二人交往后，思创虽一帆风顺，销售屡创新高，但也遇到过大大小小几次危机。当时夏书言偶尔轻描淡写说要加个班，在单位待几天，暂时无法见面。等过去很久叶秋城才知道，原来那意味着思创遇到棘手的问题，必须他这个CTO来解决。
　　可夏书言从来没告诉过叶秋城。
　　18岁的夏书言也是一样。他很少任性，不曾撒娇，从小就撑起整个家，连普通小孩子的童年都没体验过。现在他肯露出柔软的肚皮，叶秋城生怕一个不注意，伤害了他的少年意气。
　　仔细想过，叶秋城冲夏书言勾了勾手，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样，酸辣土豆丝你照做。西葫芦鸡蛋换成白菜豆腐汤，我来煮。然后我给你露一手，用鸡蛋做道菜。咱有荤有素，营养均衡，三菜一汤。你看行不行？”
　　“鸡蛋……不会是橡胶口感的白糖滚鸡蛋吧？”想起叶秋城的煎蛋，夏书言就有点后怕。
　　“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不堪，你肯定喜欢。”
　　说完，叶秋城心想，那可是20年后你最喜欢的一道菜。
　　见叶秋城信心满满，夏书言也不再打趣，同意了他的计划。
　　刚好往常买菜的摊位准备收摊回家，夏书言高高兴兴冲上去，捡了不少便宜菜，顺便把后面两天的蔬菜，也都准备妥当。
　　本来他觉得出师顺利，结果到水产摊就吃了瘪。平时常买的桂花鱼刚好卖完了，剩下的种类都密密麻麻不少小刺。这家农贸市场的生鲜铺子不多，市场7点关门，现在已经六点多，好多都收摊了，想弄点营养价值高的东西开荤，只能去陈氏卤味。
　　最近陈氏卤味做得不错，开了家分店，陈耀明平时都不在农贸市场这边。夏书言本以为万事大吉，可曾想，偏偏他今天在市场这边。
　　夏书言还记得，当时叶秋城发现自己打拳，反应有多激烈。他们还因此吵架，叶秋城回临山待了一个月。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陈耀明和叶秋城碰面。
　　可陈耀明做生意的人，眼疾手快，看到夏书言他们在不远处犹豫不决，直接把二人招呼过来，塞给他们一小袋猪杂，说是试做的新品，让他们尝尝。
　　果真，叶秋城忽然万分警惕，特地走在前方，摆了摆手，说“谢谢”，然后又加了句“不用了”。
　　陈耀明倒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问夏书言：“小夏，有空还来不来打拳啊？最近我们缺人缺得厉害。”
　　没等夏书言开口，叶秋城便抢先一步，讲道：“您看他上学挺忙，不到半年高考了，哪有工夫干别的？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小叶，瞧你说的，他先前学习就不忙？我看他们三天两头考试，作业一抓一大把，不也照常有空？”
　　叶秋城攥紧拳头，慢慢移位，整个人挡在夏书言身前，脸上却挂着笑，漫不经心地对陈耀明说：“陈叔，现在的孩子不比当年，学习压力重，稍微不注意，成绩嗖嗖往下掉，跟自由落体似的。不瞒您说，刚开学那两个月，他差点掉出尖子班，这才刚赶回来。”
　　“那还是说明咱小夏水平高！”陈耀明不依不饶，继续讲，“小夏，跟你说，不用担心撞见你爹。我跟看门的说好了，他欠钱太多，现在他不让进！”
　　叶秋城眉心顿时扭成了“川”字。他将夏书言拽到陈耀明听不到的地方，语气冷硬地问道：“你在拳馆见过夏文涵？他就在底下看着你？他还说什么了？”
　　到这份上，夏书言也无意隐瞒，将之前夏文涵找到学校的经过全盘托出。叶秋城在旁边听着，表情愈发平静，甚至有点冷。
　　夏书言怪不好意思的，捞起叶秋城的衣袖，压低音量：“别生气，都过去了。回家我仔细跟你讲。”
　　“那个混蛋，下次见了他，绝不给他好果子吃！”
　　“你还想再见他？”夏书言语气也变了。
　　自打夏文涵在学校大闹一场，夏书言便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叶秋城和那个人再度正面接触。他不想，也不敢。叶秋城人太好，万一对夏文涵起了不该有的同情心，生活恐怕会被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落得他和奶奶一样的下场。
　　“我不是这意思。”叶秋城定了定神，抹去脸上的不安，尽量看上去正常点，“书言，我明天早晨想吃煎馒头片，方不方便帮我买几个馒头？这边打包好，我就过去找你。”
　　说着，叶秋城把钱递给夏书言，指着市场另一头的馒头铺子，遣对方过去。
　　见夏书言走远，叶秋城不装了，陈耀明不装了。叶秋城把钱塞到窗口的塑料罐里，说要条酱香鱼，打包带走，陈耀明从锅里捞出一条尺寸中等的桂花鱼，给他看，等他点了头，陈耀明将鱼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鱼头瞬间和鱼身分离，滚到案板的角落里。
　　叶秋城看着对方，平静地说：“陈叔，书言还太年轻了，很多事情没想通。这种事儿他根本不适合。”
　　“你错了，这事儿他最适合。有他在的比赛，生意最好。”
　　陈耀明戴着口罩，声音不太真切。
　　叶秋城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胃里翻江倒海，从头到脚都不对劲。案板上那条完整的鱼，在菜刀下分成了小段，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你不是已经放过他了？”
　　陈耀明包好鱼，递给叶秋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几天他不懂事，跟疯狗似的，见人咬人，再下去坏了规矩，只能叫人打他一顿，暂时让他滚。”
　　叶秋城接过东西，一样冷言冷脸，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什么时候？去年十月中旬吧。”
　　陈耀明拿出钱罐里的大钞，塞进围裙，拿出一叠零钞，仔细数过。他一边数一边说：“小叶，大家都不容易，生意难做。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那么多嘴等着吃饭，互相体谅吧。”
　　可过了半天，依旧没有回音。
　　他抬眼一看，叶秋城早拎着东西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还能再甜几章


第91章 B-2000-交往IV
　　回家的路上他们很有默契，从头到尾无人开口，叶秋城在前面领路，夏书言跟在后方，缓缓走过熟悉的街。
　　路上人多嘴杂，太多双眼，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都不方便。
　　一回到家，叶秋城立刻打开灯，放下东西，捧着夏书言的脸，细细端详。夏书言怔在门口，手里拎着菜，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本想让叶秋城放开，可听对方的呼吸声，感觉不太对劲。
　　不知是憋着气还是憋着泪，叶秋城不说话，死死绷着脸，隔着皮肤能看到咬紧的牙关。他逐步逐寸轻轻按过夏书言的面颊，仿佛在碰触易碎的瓷器。
　　见叶秋城这幅表情，夏书言一早准备好的玩笑和打趣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口问道：“陈叔跟你说什么了？”
　　叶秋城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生了病，将陈耀明跟他说过的话缓缓道来，末了补充了一句：“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你也不是冲动的人。”
　　夏书言解释说，去年十月的月考出成绩后，他发现自己成绩很糟，周围人宽慰他，只是偶尔一次，只是因为奶奶住院才发挥失常，让他心情更糟。
　　毕竟这样的理由，没办法跟奶奶交待。
　　当天晚上夏书言去拳馆，浑身上下感觉不对劲，胸口更像少了某种东西，气都喘不顺。那天他本想算了，请假回家，可临门一脚，没人肯让他走，他只能稀里糊涂地站在场地中央。哨声响，急风骤雨般的拳头呼啸而来，他根本不清楚怎样结束的，回过神时，几个人架着他走进休息室，嘴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带头的大哥是他的对手，今天第一次来，先前是百熙体校的教练，因为某些在校期间违禁操作被开除。
　　这人似乎不满夏书言的表现，呛他没种，出拳软绵绵的，还比不上三岁的娃娃。当时夏书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响，眼前也金星乱冒，嗓子里压着一团火。但凡进来打拳的人都知道，陈耀明最讨厌在休息室里闹事，可他一直踩高压线，像是故意激怒夏书言。
　　夏书言看着面前的人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很无聊，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他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愤怒的，甚至气到脸红脖子粗。
　　他只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而且冲动之下，好像伤害到了谁。他想道歉，那个人却只剩一团似是而非的黑影，他想不起，碰不到，就算搜肠刮肚，也无法找到对方的名字。
　　难受的感觉再次复苏。夏书言一把推开对手，打算离开，但对方显然把这一举动当成了挑衅的信号，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挥动拳头。
　　夏书言被打懵了，下意识反抗，最后还是陈耀明出现，才阻止了这场争斗。
　　新来的彪形大汉把责任全推给夏书言，周围的人也不敢异议。就这样，陈耀明以为夏书言刻意找茬，喊两个人教训了他一顿，然后将他扔出门外。
　　独自走在寒冷的街头，夏书言眼眶疼，嘴里也疼，鼻血一刻不停地流。现在他明明自由了，一抬头，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坠，划过伤口，掉进耳朵里。
　　年幼时独自被丢在家，他没这种感觉。后来父母双双离开，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也没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苦难是人生的必然，极顺之后总要迎来极衰。他生命中有过太多不尽如人意，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总不会太意外。
　　18年来，只有这个瞬间，他突然想抱住谁，想给谁道歉，想听那个人安慰自己一句。可熟悉的名字堵在喉咙里，却无法组成他熟悉的音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永远失去了那个人。只有这一点，他永远不希望发生。
　　先前夏书言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庄兰敏上次回国，给他带了个精美的日记本，他还嗤之以鼻，一直扔在抽屉里，从未动过。
　　可如今他觉得，记忆抵不过时间的冲刷。如果不用笔记录在纸上，总有一天，他可能会忘掉所有重要的东西。
　　从那晚开始，但凡想起什么，他就写在本子上。
　　一天过去，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他也只能记起寥寥数语。
　　“我想了很久，才依稀想起，那个人吃饭挺大口，挺好看的，有时候有点烦，吃鱼不能带刺。喜欢牛肉蒸饺，还有小狮子头。你说……我记得对吗？”
　　其实夏书言记得比这些多。他只想活络气氛，让叶秋城的表情别那么慌张。可对方听说后，反而更难过，唇线一直在抖，像是憋着泪。
　　意识到爱上叶秋城的瞬间，他明明在心里发誓，以后不让对方哭的。
　　夏书言连忙抱住眼前的人，学着对方安慰自己的方式，拍了拍他的头：“别哭啦，别让我记得你是爱哭鬼……”
　　叶秋城似乎想说什么，一开口，泪彻底忍不住了。
　　他们的晚饭最终没能按计划进行。
　　不知何时，叶秋城止住了眼泪，房间中变得安静，只有墙上钟表滴滴答答，还有两个人平静后又过速的心跳。夏书言一直抱着他，不肯放开，两个人就这么戳在门口，直至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打破寂静，才有个人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时间已是八点多，没人有精力再做大餐。他们一起熬了锅白菜豆腐鸡蛋汤，配上在农贸市场买的酱香鱼和馒头，凑合完了一顿晚饭。
　　饭后简单收拾过，他们都开始困倦。
　　明天夏书言还要去学校帮忙，叶秋城则说自己有事情要办。听闻，夏书言笑他是不是天生忙碌命，刚回百熙就给自己找到活干。
　　叶秋城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夏书言就深情地看着他，仿佛要把眼前的人永远看进心里。
　　叶秋城怪不好意思的。谁被爱人盯着，能保持冷静？
　　他别过头，小声说：“书言，准备睡吧？我们明天早晨都要忙。”
　　话音没落，叶秋城便开始收拾沙发，准备像原来一样，自己睡沙发，夏书言睡卧室。
　　可夏书言似乎对此十分不满，连忙止住他的动作：“不要吧，你大病初愈，还睡沙发，多不好意思。”
　　叶秋城学着夏书言的口气：“不要吧，这是你家，我来借住，还占你的床，多不好意思。”
　　“不要学我说话。”
　　“不要学我说话。”叶秋城重复了一遍。
　　夏书言捂住对方嘴，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真的比我大吗？”
　　“其实真没有，我说我今年8岁你信不信？”叶秋城的声音打在他掌心，震得他皮肤微微发痒。
　　“幼稚。”夏书言伸出右手，说，“要不咱猜拳，三局两胜，怎么样？”
　　叶秋城应允了。这显然是最公平的方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十个回合后，二人还是平局。
　　再来十个回合，结果一样。
　　他怀疑夏书言是不是有读心术，看透了他打算出什么招。夏书言也“埋怨”他，怎么总学自己，是不是有特异功能，会预知时间。
　　二人对视片刻，笑作一团。
　　夏书言见叶秋城脸上的阴云终于不见，便抓住他的手，细声问道：“我不想你睡沙发，你也不想我睡。要不，咱俩一起进卧室睡床，你说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吼，休息一天=3= 这几章甜甜的恋爱过渡结束啦，后面大概会走挺长一段剧情


第92章 B-2000-交往V
　　叶秋城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一起睡？你是说在你屋……睡一张床？”
　　夏书言笑他：“那不然呢？我屋又没两张床。”
　　面对男朋友的坦然，叶秋城迅速进入宕机状态。
　　五秒钟后，大脑重启，随即开始过负荷运行。
　　他不清楚夏书言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可对方认真又纯情的表情，令他没办法像对待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那样，直接把人拖上床。他脑海里有两派小人打得不可开交，宛若斯巴达三百勇士和波斯大军的天人交战。最后理智勉强占据上风，将污秽的残骸踩在脚下。
　　叶秋城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不合适。”
　　“我又不会吃了你。”夏书言倒答得干脆，“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以为我要跟你睡大人的觉，像我易感期那天做的事儿，对吧？”
　　叶秋城差点惊掉下巴。在恋爱方面相对晚熟的夏书言，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语气中是掩不住的诧异：“你倒不傻……不过这话也太不害臊了。”
　　夏书言得意洋洋地回答：“当然，我去图书馆查了好多相关资料。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如果感情发展顺利，就可以考虑结婚，做生孩子的事，睡大人的觉。咱脸现在刚确定关系，当然不能那么做。”
　　叶秋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酝酿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那你下次易感期怎么办？”
　　“上次是特殊情况，我吃了药才会变成那样。昱泉哥说了，普通情况可以自我控制。”
　　乖乖，叶秋城心想，我不是对你没信心，而是对自己的自控力没有信心。
　　和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交往时，这种事情都是固定的，偶尔情绪来了还会加两次。叶秋城也不清楚夏书言哪来的精力与激情，但身体早已习惯。
　　最近他憋了太久，万一擦枪走火，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索求无度。这个时空的夏书言还是学生。倘若占用对方太多注意力和心思，最终肯定会影响学习。
　　这是叶秋城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干涩嘶哑：“书言，沙发挺好，更宽敞。我睡觉不安分，横七扭八的，万一半夜把你揣醒就不好了。”
　　“骗人，你睡觉的时候明明总是缩在角落里，团成一团，占地方比……比一袋面粉还少！”
　　叶秋城略有无奈地抱住了眼前的人，从头顶到后背，一遍遍为夏书言顺毛。
　　直至对方的心跳稍微平静些，他才说：“沙发不是没地方，咱俩作息时间也不一样，我睡的时候你还要学习，我起床的时候你还在睡着，分开显然更方便。以后等你考完了再考虑这些，好不好？”
　　在叶秋城的坚持下，夏书言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回屋关上门，继续念书。
　　叶秋城刚回到1999年，身体尚未完全适应，白天在外面穿得太少，有点冻着，鼻子开始堵，喉咙也变得不对劲。他以为刚才自己对夏书言上了头，压制体内的火，声音才变哑。现在看来，好像有点感冒。
　　叶秋城开始庆幸，还好没有跟夏书言一起睡，万一传染上对方感冒就不好了。
　　这天晚上，窗外一直烈风呼啸，叶秋城半梦半醒，把被子和大衣全部盖住，身体还是冷得发抖。
　　直至天开始擦亮，他才勉强入睡，可睡了没多久，又被射入房间的光线照醒。他半睁着眼，发现厨房的玻璃门后有个忙碌的身影，绕着灶台团团转。不一会儿，温热的香气飘出门缝，飘进他的鼻腔。
　　叶秋城几乎闻不到气味，脚下轻飘飘的，情况比昨天更严重。
　　做饭的间隙，夏书言从厨房出来，见他醒了，走过去抱他。可叶秋城担心自己病毒感冒，不着痕迹地躲开，然后将自己情况跟对方解释了一遍。
　　夏书言无不担心地说：“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来。”
　　今天是星期四，夏书言去学校帮忙做黑板报，换上高考倒计时的内容。明天发期末考试的结果和寒假作业。从周六起，百熙一中就开始为期两周的寒假，等到正月初八2月12号，高三开学。一开学，整个高三就要考试，像原来一样考两天，之后日子会回到原本的节奏，只不过比这个学期更加忙碌。
　　听完他的话，叶秋城答道：“今天有事，得出去一趟。办完就回来，别担心。”
　　夏书言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对方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只能翻出一套新的保暖装备，递给叶秋城。
　　接过红黄相间的帽子手套，叶秋城好奇地问：“你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手套帽子？”
　　夏书言无奈地说：“本来想跟你戴一样的……好了别说了，赶紧吃饭，吃完饭各干各的活！”
　　今天的目的地，叶秋城听都没听说过。
　　这个年代不比2019，信号塔少，手机还叫大哥大，是成功商业人士的标配，重量堪比板砖，随身携带都困难，更别提导航了。
　　出门前叶秋城试着打开手机。如他所想，屏幕依旧毫无反应，黑黢黢的，反射出他滑稽的倒影。
　　他拿上东西，出了门，然后在学校门口买了张地图，对着地址研究了片刻，发现坐公交车去的难度简直堪比写论文。他即刻放弃了这想法，在大路上拦了辆出租，报出目的地，司机犹豫片刻，开了车。
　　今天挺冷，据说暴风雪即将来袭。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即便是正午，也惨淡得像死气沉沉的日暮。
　　车向城外驶去，周遭的景色越发荒芜。车驶上土路，速度渐缓，最终停到一片棚户区外。
　　“就是这里？”叶秋城好奇地问。
　　司机告诉他就是这里，然后放下他，没待他问更多，便扬长而去。
　　低矮的平房密不透风地挤在一起，电线悬着蒙尘的路灯，杂乱无章，挂满冰锥，稍微不注意，可能就要折了。露天的水泥池子里结了厚厚一层冰，水管里的水冻的梆梆硬。只有下水口勉强留了个小孔，偶尔有人倒水进去，即使冒着热气，过不了多久，又变成冰冷坚硬的模样。
　　他要找的人正举着暖水瓶，往脸盆里倒热水。对方手颤颤巍巍的，一不小心，没握住把手，连壶带壶盖一起跌进池子里，咣啷作响。
　　叶秋城快步上前，帮对方扶起壶，眼疾手快捞出壶盖，塞住了暖水瓶。
　　那人看到他，一脸不屑地问：“你谁啊，来干什么？”
　　叶秋城定了定神，说：“我叫叶秋城，咱们在书言的学校见过一次，我现在……”
　　没等叶秋城说完，站在旁边的人居然扬起脸盆，将里面的热水悉数泼到了叶秋城身上！
　　“说什么好听的屁话，你不就是想勾引我儿的小婊子吗！”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看，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不喜欢这条线@@ 如果还有人在看，求一波评论海星吧，谢谢=3=
　　这段有点短，明天继续哦


第93章 B-2000-发热I
　　老旧的暖水瓶保暖效果差强人意，泼在叶秋城脸上的水早已热度不再。
　　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脸，冷静地说：“说真的，夏文涵，除了婊子之外，你肚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词？”
　　夏文涵直起背，挥动着拳头，威胁叶秋城：“你……给你脸你还上劲了！”
　　兴许听到骚动，周围的平房内陆陆续续走出三两个人，在不远处冷漠地围观。
　　叶秋城匆匆扫了一眼。假如这些人一起围上来，他也能打得过，便放宽心，说道：“我来办事儿的，咱进屋说话。”
　　夏文涵依旧咬牙切齿，不肯放松戒备。
　　“你穿这么单薄跑出来，待时间长了也不怕冻出点毛病？”叶秋城略有无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压低声音，“给你送点年货，好歹让我进屋放下东西。这么沉的玩意儿，你还想自己提进去？”
　　夏文涵犹豫再三，转身带路。
　　棚户区的平房没有集中供暖，屋内比屋外也强不了多少。狭小的屋子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上面躺着个人，病恹恹的，另外一张床随意散落着露出棉絮的枕头和被子。屋子另一角堆着不少蜂窝煤，中间则是煤炉，烧得正旺。
　　见状，叶秋城赶忙推开窗户，那股窒息的感觉才稍微减轻。
　　“干什么！”夏文涵大声呵斥，“知不知道外面多冷！”
　　叶秋城直接呛回去：“我干什么？你们继续捂下去，就不是冷不冷的问题了，是立刻归西！”
　　这点道理，夏文涵不是不懂。他立刻蔫了，不再跟叶秋城造次。
　　叶秋城见他现在能听进去人话，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袋子里有件棉衣，有张购物卡。超市离这儿不算太近，但也是不行能到达的距离。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就暖和了，到时候给自己置办点年货，再买台暖风扇，别烧煤了。”
　　昨天午饭的时候，贾雁跟叶秋城讲，年关将近，百熙公安干警开展严打，坚持对“黄赌毒”重拳出击，一大批地下赌场都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也有不少赌徒被抓到现行，其中就包括夏书言的父亲，夏文涵。
　　贾天认得夏文涵，加上他被抓时只是参赌群众，没有前科，按照规定，他只接受了治安处罚。
　　但夏书越在一中德高望重，她的儿子过得不好，连房子都赌没了，自然引得无数闲言碎语。贾天知道他的地址，在街坊邻居间筹了点钱，寻思至少让夏文涵过个好年。
　　贾雁了解到这情况，心里不是滋味。她还记得，先前夏文涵闹到学校，让夏书言受了多少委屈和难堪。如今自己哥哥的行为，简直白白便宜了那个混蛋。可别的大人似乎都支持贾天的想法，而且也都有意瞒着夏书言，搞得她不敢跟夏书言说。刚好现在叶秋城回来了，总算有个大人能求助。
　　简单思考后，叶秋城让贾雁回去告诉他哥，这事儿自己处理，凑来的钱还给街坊。
　　昨天晚上他回到家，简单收拾了点东西，也没耽误时间，今天一大早就赶来夏文涵现在的住处。
　　在另一个时空，周池清找到夏文涵，并将他安排在眼皮子底下，一定是为了牵制夏书言。而且照夏文涵的说法，他和夏书言依旧保持着联系。
　　这些事实，叶秋城都不清楚。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习惯凡事自己扛，或者说，在那个夏书言眼中，不存在堪比天塌的过不去的坎。叶秋城也就不清楚，在自己背后，周池清利用夏文涵，给夏书言找了多少麻烦。
　　每次回到2019年，叶秋城都意识到，现实和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微妙的差别。车祸造成的后果逐渐偏移，他吞下的药绝对不至于造成心脏停搏。叶秋城不清楚，究竟是如今的哪个事件，还是出现在1999年的自己，如蝴蝶扑扇翅膀，改变了2019年的状况。
　　倘若当下的时空真的对2019年产生影响，那么帮助夏文涵的生活走上正轨，或者帮助对方比原来过得好一些，最终让他有能力摆脱周池清的掌控，能不能改变2019年的状况？
　　所有猜测都未经过证实。但叶秋城觉得，坐以待毙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没有人告诉他，时空穿越会造成什么影响，又有什么后果。想要达到目的，想要知晓一切，必须亲自求证。
　　在不打扰夏书言现有生活的情况下，所有办法，都值得一试。
　　叶秋城知道贾天是好心，但给夏文涵送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白来的钱之于赌徒，就是饿鬼碰到嗟来之食，是往瘾君子面前摆白粉，除了继续拉人堕入深渊，百害而无一利。
　　时间太急，叶秋城在匆忙之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夏文涵先送点东西。
　　见夏文涵没有拒绝，叶秋城暗自松了口气。
　　他不指望这点东西能彻底扭转上瘾几十年的赌徒，但能迈出第一步，总比停在原地强。
　　现在的夏文涵看上去能听得进人话，叶秋城便继续说：“购物卡和棉衣你先拿着。等年后我去城里租间房子，你也不用在这儿凑合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应该清楚。”叶秋城的语气愈发冷硬，“书言一个高中生，刚成年，做了错事，已经受到教训，付出了代价，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事就该翻篇了，不需要他所谓的亲生父亲反复‘提醒’。”
　　夏文涵冷笑一声，没有做答。
　　“以后别再缠着书言。有事儿来找我，别找他，也别找老太太。书言还有不到半年就考试了，奶奶的病情你也听说过，对不对？”
　　夏文涵不屑地说：“我和我儿的关系，和我娘的关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对，我是外人！我比你更清楚！”叶秋城提高音量，掷地有声，“但你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管定了！以后你想找他麻烦，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说完，叶秋城转身出了门。
　　这附近实在难打车，叶秋城不得不一边探路一边走。折腾一番，回到一中家属院附近，太阳都要落山了。
　　没了遥远恒星的热度，气温开始骤降。
　　叶秋城饥肠辘辘，没有热量支撑，寒意从脚底袭遍全身。他生怕露出马脚，特地让出租司机停在公交车站附近，最后一段路，靠自己双脚走过去。
　　到了学校后门，马路对面，就是曾经的夏家饼屋，现在的白水花房仓库。
　　夏书言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来回抚摸熟睡的小黑。头顶的门灯照得他轮廓柔和，淡淡发光，完全不似一只孤高警惕的狼。
　　叶秋城看准时机，准备过马路，对面的夏书言忽然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
　　那一刹那，少年的眉眼间尽是松弛和温柔。花花世界，在这一刻全都沦为一个人的背景。
　　这是叶秋城最想在夏书言脸上看到的模样。
　　叶秋城迎上去，说道：“干嘛在外面坐着，多冷啊，赶紧进屋。”
　　夏书言答得干脆：“等你。”
　　叶秋城不放心，看了看四周，见没有熟人，就靠夏书言进了些，握着他的双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和夏书言十指相扣。
　　“暖和不暖和？我刚才一路揣过来的。”
　　夏书言仰着头，双眼似晴朗的夜空。他合不拢嘴，指腹悄悄爬上叶秋城手背上的青筋，一遍又一遍抚摸过。
　　“看你的手多凉。”叶秋城笑他，“花店门口只有四级台阶，从路上到店内，总共就几步路，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这么冷的天，下次没必要在外面，进屋里等，嗯？”
　　“有话跟你说。”夏书言兴致高涨，勾起嘴角。
　　叶秋城立刻心领神会：“哦……原来想迫不及待跟我分享好消息。”
　　夏书言紧了紧手：“那是。下午在学校画板报的时候，王老师来了，提前跟我们透露了成绩。”
　　“让我猜猜。”叶秋城闭上眼，故作高深，又是皱眉又是咋舌，端了半天架子，挤出一句，“是不是，成绩不错？”
　　“总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英语一百三出头，理综单科年级第一，语文也是一百三。”
　　听了这话，叶秋城身上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他收紧口袋里的手，脸上溢满笑意，缓缓俯身，认真看着夏书言的双眼。
　　夏书言咧着嘴，无忧无虑地笑着，仿佛生活中从未有过任何阴霾。
　　他打趣道：“小秋哥，你打算亲我吗？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五分钟，可是有伤风化。”
　　叶秋城凑到他耳边，说：“你刚才讲的，句句属实……所以咱回家立刻开始伤风化，好不好？”
　　夏书言正打算说什么，林烁南的脚步从身后愈发接近。他们急匆匆松开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对方。
　　见俩人不顾天寒地冻，戳在门外，林烁南的眉心都拧在一起。
　　他关切地问叶秋城：“你回来了？赶紧进屋坐，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坐了，跟书言拿上东西，我俩就先回家。”叶秋城说，“昨天他让我看一眼英语作文。我这不刚准备好，今天晚上趁热打铁，跟他说说。”
　　“也行，你们先忙。刚才我爸送来点排骨，你们拿走一半，晚上吃。”
　　夏书言和叶秋城看了彼此一眼，答应了林烁南。二人跟在对方身后，进了店，不止拿走排骨，还拿了七七八八不少年货。
　　叶秋城开心地接过袋子，也不知怎么的，手一滑，居然没拿住。
　　他连忙蹲下身捡东西，夏书言也一并帮忙。
　　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夏书言突然惊呼：“小秋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啦


第94章 B-2000-发热II
　　“啊？发烧了？”
　　听闻，林烁南一瞧，发现叶秋城的脸确实特别红，就立刻把人按在椅子上，掏出温度计甩了甩，递给他，让他测体温。
　　叶秋城怪听话的，撩起外套就摸索着往腋下塞。
　　夏书言一看，慌了神，连忙跑上前，一把夺过温度计，歪七扭八地将林烁南挤开，自己挡在叶秋城身前。
　　他垂下视线，盯着叶秋城腰间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使劲往下拉了拉毛衣，然后捧起叶秋城的脸，抵住对方的额头，来回蹭蹭。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突然贴近，吓了叶秋城一跳。
　　他下意识躲开，但夏书言毫不在意，说道：“天这么冷，头还这么烫，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刚回到1999年，不对，现在已经是2000年了。刚回到2000年时，叶秋城在天寒地冻中只穿着毛毛绒睡衣，虽然看着暖和，但只有一层，完全不保暖。加上他前一夜没休息好，今天又被夏文涵泼了一盆水，这怎么想都是……
　　“我可能真的着凉了，”叶秋城讪笑道，“刚回来不适应百熙的天气，好像有点风寒。昨天晚上嗓子就不太舒服。”
　　“那你不早说。”
　　叶秋城辩解：“我以为睡一觉就能康复。”
　　夏书言没听他的话，兀自离开。叶秋城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渐渐塌下了挺直的背。在林烁南的催促下，他才将水银温度计塞到腋下。
　　几分钟后，夏书言手里拿着个杯子，走出林烁南的办公室。叶秋城恰好测完体温，他便顺势接过体温计，而后把手里盛满不明液体的水杯递给叶秋城。
　　夏书言说：“你的声音还算正常，趁着没闹起来，赶紧喝点姜茶，祛寒。”
　　叶秋城感激地抬着头，看夏书言，对他说了好几个感谢。
　　夏书言要他别谢了，赶紧喝，自己举起温度计，对着顶灯聚精会神看上面的刻度。
　　林烁南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37度2，顶多体温有点高，脸不该这么红。”
　　夏书言登时万分紧张，语速飞快：“怎么办？不会是出大问题了吧？要不要我现在叫昱泉哥回来看看？还是得叫救护车？电话借我用一下……”
　　“你小脑袋瓜想什么呢？”
　　林烁南连忙制止了叶秋城疯狂发散的思维，指着叶秋城身旁的板凳，让他乖乖坐下，然后自己从收款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片试纸，递给叶秋城。
　　他继续问：“是不是到了信息素生理周期？”
　　叶秋城愣了一下，只好答“不知道”。
　　迄今为止，仅仅是他记忆中，就经历过五次时空穿越，每次时间不等，说不上究竟度过多少天。他不清楚，从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出车祸后，自己到底经历过几个月。
　　每次时空穿越后身体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是否有不可逆转的后遗症，这些问题，叶秋城都没来得及找到答案。
　　他就像停不下的陀螺，被时间抽着来回旋转，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机会。
　　况且他是个Beta，除非特殊情况，信息素生理周期和平时无甚区别。
　　见叶秋城沉默不语，林烁南也不再追问。他看了眼叶秋城从嘴里抽出的试纸，呈现出难以察觉的鹅黄色。
　　这个颜色，有可能是Beta的信息素生理周期。林烁南便讲：“看样你的周期不稳定。这两天抽空让昱泉带你去医院看看，现在赶紧回家休息。”
　　除了感谢，叶秋城说不出别的话。林烁南还特地嘱咐夏书言，让他好好照顾哥哥，晚上吃清淡点，就赶紧送他们离开。
　　回到家，收拾好东西，叶秋城寻思着给夏书言露一手，做那道昨天没做成的菜。可夏书言万分紧张，让他在原地别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跑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然后指着房间，让他回屋睡觉。
　　“我就是嗓子发干，头有点闷，没啥事，不会一碰就碎。”
　　说着，叶秋城撸起袖子，给夏书言展示肱二头肌，结果一个不注意，打了个哈欠。
　　夏书言像抓住他小辫子，满脸“你明显需要休息”的表情，俯下身，一手托背，另一手托着膝弯，将他轻松抱在怀中。
　　还是公主抱。
　　叶秋城隐约记得，自己先前被夏书言公主抱过一次。那时候在海洋公园，他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头昏脑胀，整个人不清醒，走路都困难，只能任夏书言摆布，也顾不得害羞。
　　但这次不一样。
　　他特别清醒，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做数学题。先前，只有亲热的时候，或者亲热之前，他才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夏书言。
　　少年的下颚线紧绷，步履稳健，从门口到床边，总共走了六步路，连放下他的动作，都平稳如精密的机器。
　　怎么看，都和另一个时空那位成熟男人别无二致。
　　出门前，林烁南让他们拿走几条Beta专用的试纸，让他随时检查信息素的水平。
　　夏书言递给他一条，塞进嘴里。
　　一分钟后，拿出试纸，上面的颜色确实比刚才更黄更深。
　　夏书言双手抱胸，看着叶秋城，表情不言而喻。叶秋城不想跟对方争辩，脱掉外套和外裤，钻进被窝，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不得不说，夏书言的床确实比沙发舒服很多。被子也是松松软软，还有好闻的年轻Alpha的信息素味道，令人安心。
　　就像被夏书言抱怀里，叶秋城很快就感觉昏昏沉沉，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秋城才在黑暗中睁开眼。他嗓子像冒火一样，脑袋却轻松许多。
　　房间里没有光，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叶秋城便起身，摸索着桌面上的台灯。
　　可房间里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碰到台灯开关前，他不小心碰倒桌子上别的东西。
　　一阵杂乱的响声过后，熟悉的脚步声越发接近，直到门边。他听到门外的人清了清嗓，风风火火推开门，拉了下灯绳，而后紧张地说：“没事吧！”
　　叶秋城莫名觉得自己像做贼被抓了现行，有点心虚，蹑手蹑脚爬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冲夏书言笑了笑，摇摇头。
　　“下次有事叫我，别擅自行动。”
　　这样的夏书言，倒是有了点大人样。叶秋城便乖乖点头，让对方放心。
　　夏书言摸了下叶秋城的额头，接着取出体温计，看了眼刻度，就抬起叶秋城的手，准备往衣服里伸。
　　叶秋城担心擦枪走火，连忙制止对方，自己测温度。
　　看平时颇有主见的大哥哥如今任人摆布，夏书言也觉得新鲜。他抱住对方，探出鼻尖，冲后颈微微肿胀的腺体嗅了一下。
　　“怎么回事，有味道？我刚才一直捂着，出了点汗，但昨天洗澡，不至于难闻吧？我很讲卫生的……”
　　“紧张什么……”夏书言笑出声，“信息素的气味，知道吗？你的信息素好像是蜂蜜味儿的。”
　　信息素？
　　叶秋城的脑袋轰得一下炸开了。
　　这句话，38岁的夏书言也说过。就算切除海马体，他恐怕也不会忘掉当时的情景。
　　他狐疑地将确认了一句，然后将自己腺体14岁就停止生长的事实全盘托出。
　　夏书言立刻变得严肃，问了一嘴，这情况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他答是后天的，夏书言便立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仔细翻阅，然后指着里面一段话问叶秋城，是不是这种情况。
　　这个章节描述的是Beta的成因。夏书言指的那段话，是描述一部分Beta在青春期之前遭到过外力的干扰，比如虐待、营养不良、生病等因素，造成腺体停止生长，无法判定第二性别。
　　叶秋城无法违心地说“不是”。聪明如夏书言，恐怕早有猜测，还是正确答案。倘若今后被发现实情，夏书言一定会难过。
　　所以叶秋城将当年告诉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的话，将自己儿时的经历，原封不动对眼前的少年夏书言说了一遍。
　　第一次讲这些话时，他侧躺在床上，被夏书言抱在怀中，后背抵着夏书言的胸口，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感觉到环在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紧，扑在后颈的呼吸愈发湿润。他至今还记得，不知说到哪一句话，眼泪开始不听话，汩汩涌出，从一侧的眼角滑出，流入另一侧的眼睛中。
　　原来，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泪，也会成为异物，刺痛自己的眼睛。
　　那晚他们一夜无眠，疯狂确认彼此的存在。夏书言不知疲倦地在叶秋城耳边说，以后不再让你受伤，不再让你哭了。
　　如今，叶秋城和少年夏书言面对面，将对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夏书言像个真正的大人，眼中充满愤怒之火，在理性的边缘徘徊，却不得不顾忌眼前的人是否会再次受伤。
　　叶秋城抬起手，想蹭蹭对方的眼睛，可被夏书言抢先一步。他揉乱了叶秋城的头发，故作低沉的嗓音，说道：“小秋，辛苦你了。”
　　这表情，这动作，瞬间将叶秋城拽回另一个时空。面前的人仿佛不是18岁的少年，而是那个38岁、令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成熟男人。
　　叶秋城不知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抬起胳膊，指尖碰触到少年夏书言的面颊。
　　少年夏书言立即充满戒备，竖起浑身的刺，甩开叶秋城的手，大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这么叫你！他就是这么喊你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周三见


第95章 B-2000-吵架
　　叶秋城没料到，一个眼神，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夏书言看起来迟钝，对感情的反应慢半拍，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他知道如何看人脸色，更分得清外界的友善与恶意。但凡一定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做出反应。最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叶秋城知道，刚才确实是自己失态了。
　　他经历过相似的情景。只不过有口难言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世界被颠覆的人，是自己。
　　他还记得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甚至记得全身发凉，只有腺体的位置灼灼燃烧，仿佛那里埋着一座活火山，岩浆迫不及待要喷涌而出。
　　这种感觉，他体验过一次就够了，怎么舍得夏书言也遭受同样的罪过？
　　眼见夏书言迫不及待要离开，叶秋城连忙拖住对方，语气诚恳地说道：“书言，能不能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犹豫良久，神情复杂的少年放下戒备，趋于平静。他坐回床边，可是一直偏着头，说什么也不肯看叶秋城。
　　叶秋城只好欠身向前，上半身几乎贴住对方的胸口，努力用视线够夏书言的眼睛。
　　夏书言耳尖胀得通红，想躲却来不及，只好嘴里嘟囔着“太甜了，黏答答的”，将他推开。
　　不过他终于肯回过头，与叶秋城对视：“说吧，我都听着。”
　　叶秋城清清嗓，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确实有过感情经历。那个人的长相，我没法改变。过去的经历，我也不能随意抹除。它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就算我不愿意，也会受到过去的影响。大家都说，你的过去成就了现在的你，就是这个意思。”
　　夏书言“嗯”了一句，声音细如蚊蝇。
　　看样子，对方似乎听进了自己的话，叶秋城便继续说：“去年九月，刚到百熙的时候，过去的经历确实影响了我对你的判断。当时我对你说过许多奇怪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
　　“不过，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一分一秒都没讨厌过你。跟你相处久了，我发现你浑身都是优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有许许多多人都很喜欢你。”
　　听了这话，夏书言居然露出委屈的神色。他撇了撇嘴，不甘地说：“你才是招很多人喜欢吧！两个姑娘都说，第一次看见我，觉得我特凶。”
　　叶秋城忍不住笑了：“是因为你长得太帅，有距离感。”
　　这话千真万确。
　　夏书言从小到大几乎没区别，浓眉高鼻梁薄唇，棱角分明，双眼狭长，躺在一对深邃的眼窝里，不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加上他个子高，气势强，看上去难以接近，好似全世界都欠他钱。
　　先前只有亲热的时候，叶秋城才敢盯着他脸上每个角落仔细看。毕竟在那种时刻，露出怎样的表情都不奇怪。
　　夏书言倒难以置信，反复确认道：“你觉得我帅？”
　　叶秋城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生怕自己不够有信服力。
　　见状，夏书言整张脸都舒展开，翘起嘴角，说道：“那咱俩一个帅，一个好看，还挺般配的。”
　　般配。
　　原来夏书言这么想的。
　　叶秋城没想到，自己会被刚满18岁的少年说得脸红心跳。
　　“书言，你这样子，我经常忘记你只有18岁，”脱口而出，叶秋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歧义，赶紧解释，“没有拿你和谁比较的意思。我是说，你聪明，体贴，坚定勇敢，对人赤诚……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是谁的谁。你被人爱，我爱你，因为你就是你，我爱的就是眼前的人。”
　　如果没有这几个月的经历，他绝不会放不下少年夏书言。他意识到，不管几岁，夏书言都是他最爱的夏书言。
　　“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前程似锦，不止是现在的你，还有未来的你。所以我无意伤害你，一丝一毫都没有。如果哪句话那个行为不合适，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考虑改正。我也会对你这么做。好不好？”
　　“好。”夏书言伸出手，翘起右手小拇指，摸索到叶秋城的尾指，然后紧紧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变……”叶秋城呢喃般说道，“直至世界尽头也不会变。”
　　听过叶秋城的话，夏书言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冲你发了脾气，我就有点害怕……”
　　他的声音很缓很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场梦，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梦就醒了。
　　叶秋城安慰他：“害什么怕，情侣之间吵架是正常的。”
　　夏书言拔高声音，说：“可你已经被我气走两次了！”
　　不是我故意想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离开。
　　这些话，叶秋城都说不出口。一个问题，会引出接连不断的问题，最后不得不触及他无法告知外界的真相。一旦有了裂痕，倘若要弥补，就需要千百倍的努力。
　　叶秋城不明白，同样是争吵，为什么最初来到这个时间线时，和夏书言争吵不会离开，偏偏那两次，险些让他们永远分离。
　　这个答案，恐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而他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管是眼前的夏书言，还是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都是他所深爱的人。他会考虑未来，但他更希望，当下这一秒，夏书言是快乐的。
　　见叶秋城半天不说话，夏书言用胳膊肘拱了下他的腰，问道：“咱俩这样，算和好了没？”
　　“当然，”叶秋城灵机一动，赶忙说，“正好你马上放假了。学习讲究劳逸结合，哪天学累了，我带你出门玩。”
　　夏书言理所当然地说：“我学习不会累。”
　　叶秋城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张严肃脸：“夏书言先生，我的意思是，想邀请你约会。看你哪天没安排，我想邀请你，作为情侣，和我第一次正式约会。”
　　夏书言谨慎地确认道：“昨天去菜市场不算？”
　　“当然不算！从刚开始认识，直到现在，咱俩一直结伴买菜，算日常活动，不算约会。难道说，过去几个月，每次一起买菜对你来说都是约会？”
　　“也不是不行。”夏书言嘟囔道。
　　叶秋城有点急，连珠炮似的跟夏书言讲：“哎呀你就不想跟我正式出去玩，干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咱俩可以一起出去玩，或者看个电影，一起吃饭。要是去的地方比较远，比较偏，不怕被人发现，还可以手牵手走路，还可以悄咪咪的抱抱、亲嘴，可以做情侣干才不奇怪的事儿。你不想？”
　　讲别的事还好，讲到亲热，讲到只在课本上学习过理论知识的事，夏书言瞬间又回到符合他年龄的模样。红晕从耳尖飘向颧骨。平时还算伶俐的唇齿，此刻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叶秋城又刻意贴到夏书言面前，用眼神寻找答案。
　　夏书言躲无可躲，唯有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了一下，可以，挺好的，去哪儿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就行。”
　　说完，夏书言倾身向前，缓缓接近叶秋城。叶秋城也顺势闭上眼睛，搂住他。
　　气氛正升温，一阵电话铃声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像是被人撞破了小秘密，夏书言瞪圆眼睛，猛地推开叶秋城。他说了句“我去接电话”，然后落荒而逃。
　　叶秋城见夏书言怪紧张的，不放心，就下床跟对方走到客厅。
　　说实话，听到电话铃声，叶秋城也犯怵，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他生怕夏文涵过于贪得无厌，又打电话来催命，殃及无辜。
　　好在夏书言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正常，甚至透露出一丝惊喜。直至他放下电话，叶秋城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是我妈打来的。说请了一个月的假，2月初回百熙，陪咱们一起过年……”夏书言发现叶秋城表情不对，就问对方，“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叶秋城连连摇头，说道：“没有。我以为是别人。”
　　夏书言顿时警惕万分，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看得叶秋城无所遁形。
　　在另一个时空，叶秋城就领教过夏书言的敏锐。他本以为那是年长自己十岁所带来的人生阅历，可面前的夏书言只有18岁，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叶秋城本打算等夏文涵情况稳定些，再把一切告诉夏书言。
　　如今事已败露，他无意再隐瞒，便坦诚说：“我今天去找夏文涵了。”
　　“夏文涵？你找他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写过年的部分了，就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第96章 B-2000-言和
　　夏书言生气了。
　　即便努力控制情绪，他声音中的怒气依旧难以遏制地往外冒。也对，叶秋城想，假如夏书言私下找周池清，自己也会是同样的反应。
　　所以他主动认错：“去之前该跟告诉你的，抱歉。”
　　夏书言却没有丝毫缓和，冲他喊：“你知不知到有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你刚回来，所以不知道，那个人前两天进局子了！”
　　“我知道。有人把情况全告诉我了。”
　　“那你还这么干！”
　　话音刚落，夏书言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头顶。叶秋城努力翘起嘴角，揉乱他的头发，安慰他，说白天找夏文涵没经过深思熟虑，要他别再生气，好好说话。他看到叶秋城眼中的自己，横眉立目，活脱脱凶神恶煞的鬼，再看叶秋城面色又红又白，还努力安慰自己，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他说：“小秋哥，我说过好多次，你总把人想得太好。奶奶不让我管他，不让我理他，有自己的理由。”
　　叶秋城当然清楚，赌徒的欲望有多可怕。夏文涵这程度还算轻的，不管用什么方法，自己借的钱，好歹全还上了。要是不把他引回正道，放任自流，今后再闹大，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他把想法和计划全盘托出。
　　夏书言听得无比认真。
　　等他讲完，夏书言说：“你这样做，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他那幅德行，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叶秋城当然知道。
　　“书言，我不想说那些屁话，什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但我真的担心你和奶奶。夏文涵能赌掉房子，万一被逼急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夏书言不再说话。他低下头，脸埋进掌心，光是呼吸都能听出为难。
　　看到他的样子，叶秋城挺难受的，就紧紧抱住他，皮肤相贴，等怀中的人渐渐平静。
　　过了一会儿，叶秋城才再次开口：“书言，他闹到你面前我还能挡着，万一闹到医院，闹到奶奶那儿，你也不愿意，对不对？”
　　夏书言在他怀里点点头，声音发闷：“那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他一直强调回家住，我想这两天给他在城里租套房子，起码熬过冬天。他现在住市郊的棚户区，没暖气，只能烧煤。”
　　“他可能会转租给别人，拿钱来赌。”
　　“那找份工作呢？他好歹正儿八经大学毕业，节后人才市场肯定有他能做的……”
　　说到一半，叶秋城被夏书言打断。
　　只听夏书言缓缓跟叶秋城讲，夏文涵曾经也有工作，做得还不错，但那都是夏书言出生之前的事。后来他有同学去了南方，下海经商，后来赚了大钱，荣归故里，回来后吹得天花乱坠。夏文涵没禁住诱惑，跟着对方做生意，结果赔了个倾家荡产。
　　向上爬很艰难，但坠落轻而易举。之后所发生的，都是夏书言记忆中的不堪。
　　叶秋城也跟着陷入沉默。他知道20年后的夏文涵的模样。
　　可他自己的未来随着时空穿越，已经改变。保不准夏文涵的也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样吧，书言，一切交给我来办。”
　　夏书言挣脱他的怀抱，面对面，表情万分严肃。
　　于是叶秋城继续讲：“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到我。我也会打拳，还有钱，对付他，小菜一碟。”
　　半晌，夏书言终于肯开口，可他说话跟螃蟹吐泡似的，叶秋城一个字都听不清。
　　在叶秋城疑惑的神情中，夏书言提高声音，不情不愿地说：“你这样钱来钱去的……搞得我好像被你包养的小白脸！”
　　叶秋城没憋住，直接笑出声：“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啊？”
　　“书里，电视里……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
　　叶秋城看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想起，在另一个时空刚认识夏书言的自己。那时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求回报的善意。可是有个人让他明白了，人可以依靠别人，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这不丢脸，更不懦弱。
　　稍事思考后，叶秋城跟夏书言提议，如果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打张欠条。房租部分，鉴于他住在夏家也没付钱，就和夏文涵未来的房租相抵。需要打欠条的部分，是今天去看那个人时带的购物卡。
　　夏书言没意见。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有人敲门。
　　他顿时泄了气，不住腹诽道，今天怎么总有人坏自己好事。
　　他一边祈祷不要是夏文涵，一边走到门口，拉开门。还好，隔壁两位大哥在门外笑逐言开，看清楚开门的人，特地挥了挥手。
　　他们说明来意，是找叶秋城的。
　　夏书言便讲：“快进屋。我熬了排骨汤，顺便尝一碗再走。”
　　“不了，小雪爷爷奶奶想我家宝贝，让我们给送过去。今天好不容易二人世界，他特地早打烊，”丘昱泉坚持说，“你喊小秋一下呗？挺快的，两句话。”
　　“屋外太冷。”夏书言偏过头，看向在屋里张望的叶秋城，“他还烧着呢，在外面吹风，万一更严重就不好了。”
　　也不知为什么，隔壁两位大哥似乎面露难色。
　　夏书言立刻明白，拽他们进门，放在沙发上，说：“我还做着饭，先去厨房忙，你们有话尽管说，等你们说完，我差不多才能做好饭。要喝茶的话自便，都在茶几下面放着。”
　　说完，夏书言转身离开，留下三个大人面面相觑。
　　叶秋城忽然感到忐忑，生怕他们发现了自己和夏书言的秘密。
　　仔细一想，刚才在店里，他们的动作确实过分亲昵，下次该提醒夏书言稍微注意些。倒不是他羞于承认这段感情，只是夏书言千叮咛万嘱咐，暂时别外泄，要是哪句话或哪个动作不小心，被隔壁家两位大哥看出端倪，就糟了。
　　说实话，即便在这个时空度过了不短的时间，要单独面对二位，叶秋城心里依旧不住打鼓。
　　上一次和他们单独三方会谈，还是刚到百熙的时候。那会儿他们根本不信任自己，也不知现在改变了多少。
　　叶秋城忍不住说：“书言听明白了，二位想跟我单独谈谈。有什么吩咐，尽管提。”
　　说完，他才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奇怪。
　　可二人似乎根本没注意，直接讲：“等书言放假，抽空带他出门玩一趟，行不行？”
　　他们三言两语解释道，这学期夏书言经历不少事，学习也忙，好不容易放假，有几天空闲时间，想让他放松一下。可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快过年了花店生意也忙得团团转，想抽出完整的一两天，简直分身乏术。
　　说着，林烁南拿出个信封，递给叶秋城。
　　叶秋城好奇地打开看，只见信封里放着一叠钱，粗略数过，支付他和夏书言一两个月的生活费都绰绰有余。
　　“太多了。”信封拿在手里，叶秋城觉得沉，想还回去。
　　但二位不肯接。丘昱泉说：“收下吧，我们给书言的一点心意，里面还有小雪爷爷奶奶的份。如果明着说是压岁钱，他不肯收。即便收了也是存起来，肯定不会花在自己身上。”
　　这话倒不假。
　　丘昱泉继续：“明天学校最后一天，后天是小年，咱一起包了饺子，给夏老师送过去。”
　　叶秋城高兴地应允。
　　“完后我们就带着小雪和爷爷奶奶一起回老家。书言麻烦你了。”
　　“放心，你们不说我也会照顾好他。”
　　“还有，刚才烁南跟我讲了你的情况，你先再观察几天，吃掉药。长途旅行确实会对信息素水平有影响，都是正常的。等节后还不行的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丘昱泉拿出一瓶药片，递给叶秋城。
　　叶秋城连连道谢，说得舌头打结。他本想旁敲侧击，试探一下他们对夏书言恋爱的态度，可面对二人的关心，那话他又说不出来。
　　三人又寒暄了一阵，丘昱泉看了眼表，发现为时不早，去厨房跟夏书言打了个招呼，就和林烁南先回家了。
　　夏书言一秒钟都没在厨房多待，捧着一锅汤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招呼叶秋城来吃饭。
　　叶秋城也过去帮忙收拾，见夏书言心不在焉，欲言又止，便主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认真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有话要问我？”
　　夏书言点点头，左看右看，仿佛为了确认周围是不是真没人：“咱都是成年人，有隐私很正常，我不是故意打探，就……他俩找你悄咪咪说话，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咱们啥？”
　　夏书言理所当然地说：“搞对象啊！”
　　“瞧你紧张的，”叶秋城笑他，“他们说了下我的身体状况，然后说你最近学习太紧张，让我抽空带你出去玩，还给了咱旅游经费。”
　　看着他从兜里拿出的信封，夏书言问：“其实是压岁钱？”
　　叶秋城不得不服。面对这份与生俱来的敏锐，他只好举手投降，把二人的话全都告诉夏书言，并嘱咐对方，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们。
　　夏书言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说道：“不是我不想承认。其实昨天复行发现了咱俩的关系，我就承认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
　　“我还想告诉两位姑娘。她们也是我朋友，你觉得呢？”夏书言乘胜追击，讲出自己的计划。
　　叶秋城无可置疑，答应了他，并且允诺，他们两个的事情，告诉谁不告诉谁，都按他的意思去办，只要提前知会自己就可以。
　　见面前的少年好似放下心中的大石，叶秋城笑言：“别担心。万一以后咱俩恋爱被目标外的人发现，逼咱分手，我也坚决不答应，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97章 B-2000-探病
　　小年夜，腊月廿三，祭灶神。
　　到了这一天，就意味着春节临近，各家各户要为过年开始忙碌，中小学也开始放寒假，往常热闹非凡的百熙一中，如今无比安静。
　　按百熙的习惯，小年夜吃饺子。
　　一大早，夏书言和叶秋城就跑到农贸市场，买了新鲜的肉馅和茴香，还有七七八八的熟食，拎着去了隔壁。
　　林烁南上午有个大单，要出门送货，晚些时候才回来，留丘昱泉自己先在家忙。虽说丘昱泉会做饭，但有夏书言在，一般轮不到别人掌勺。灶台易主，丘昱泉就去跟着叶秋城一起擀面调馅。
　　三个人干活，总归比一个人快。
　　等林烁南到家，饺子已经包好了。
　　夏书言不放心别人煮，就把两个帮手请到了客厅，收拾餐桌和碗筷，自己绕着灶台来回转。他起了两个锅，一大一小，大的下饺子，小锅里丢了几片薄如蝉翼的饺子皮。
　　第一盘饺子已经出锅，煮饺子皮那侧的灶台还烧得旺。叶秋城担心，想去厨房看看，却被丘昱泉叫住。
　　开锅好久，饺子皮煮得几乎没了魂，夏书言才关火，把锅里囫囵的汤水装进给奶奶带饭的保温桶。里面无油无盐，只滴几滴醋，看上去就没食欲。
　　叶秋城不解，偷偷问丘昱泉，为什么只给老太太带皮，不带俩饺子。
　　丘昱泉面色复杂，将他拽到一旁，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告诉他，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上次去只能吃流食，这回还不定怎么样。
　　叶秋城才意识到，距离他认知中奶奶去世的日子，剩下将将半个月。
　　或许所有人都清楚，每次去看奶奶，可能都是最后一面。只是无人明说，也没有人愿意挑明。
　　尤其对夏书言，这感觉堪比凌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逐渐被死神夺走生命，却无能为力。
　　来医院前，叶秋城已做好心理准备。可见到夏书越的瞬间，他还是差点喊出声。
　　印象中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躺在床上，努力撑开双眼，像被子和床单之间的一片布，安静苍白。她罩着呼吸机，身体与各种仪器相连，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只有手背被针头扎得浮肿。
　　看到他们到来，护工熟练地把枕边的高数习题集放在旁边，缓缓抬起床头，递给奶奶一根轻巧修长的教鞭，然后举起几张印着字的纸，落在她视线平行的位置。
　　红色的光点很快指向“吃了吗”。
　　夏书言连忙回答吃过了，使劲挤出笑容，给奶奶看保温桶，说里面是给她煮的饺子，等会儿饿了就吃。他还把叶秋城拉到老人面前，跟她报告，有个人回百熙了，今天特地来看她。
　　叶秋城早就准备好职业笑容，活络气氛。他讲幼儿园小朋友的趣事，讲过去在外求学为数不多的有趣经历，分散奶奶的注意力。见奶奶眉头舒展，夏书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随丘昱泉出了病房。
　　每次来医院，他们都得去医生那里，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可是叶秋城感觉过去了好久，病房中的氧气逐渐被抽空，他说得口干舌燥，二人才重新出现在病房中。
　　夏书言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他却更喘不过气。叶秋城不晓得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种状态持续到离开医院，他才感觉脑袋再度变得清醒，自己又活了过来。
　　关于奶奶的病情，丘昱泉和夏书言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剩下两个人也心照不宣地没有问出口。目前的状况，明眼人都一目了然，多说一个字，都是往夏书言心里扎针。
　　丘昱泉只说，晚上要和小雪的爷爷奶奶吃饭，先随林烁南打车离开。现在天冷路滑，要二人回家时注意安全。
　　叶秋城答应对方：“放心，我带书言出去吃点好的，吃完就回家。”
　　与隔壁家两位大哥作别，叶秋城便带夏书言去了医院后面的家常菜馆。
　　见来者是熟客，店家连忙招呼二人屋里坐。他们挑了最里面角落的位置，还未坐定，服务员就上了几碟小菜，说是赠送的。
　　叶秋城在菜单上挑了几道夏书言爱的酸辣口味的菜，又要了盘饺子，然后问对方：“想喝什么？”
　　夏书言直接冲服务员说：“麻烦来一瓶啤酒，一瓶脆冰爽。”
　　“我还不能喝酒。”叶秋城低声提醒道。
　　夏书言看了他一眼，说“我喝”，然后低下头，专注对付眼前那一小盘油焖蚕豆。
　　叶秋城耸了耸肩，对服务员笑笑，表示这样就够了，之后不再说话。
　　今天好歹算个节日，在家团圆饭的人估计不少，店里略显冷清，到了吃饭时间，加上他们，总共就三桌人。
　　另外两桌似乎都是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临近过年回家，好不热闹。相较之下，这桌一个闷头剥蚕豆，另一个一言不发；看面前的人剥蚕豆，简直身处别的世界。
　　大概服务员都看不下去，很快就给他们上了饮料，开好瓶盖，还将他们点的山楂糕一并端上桌。
　　夏书言还在剥蚕豆，叶秋城就夹起一块滴着糖水的暗红色小方块，送到他嘴边，说了声“啊”。夏书言头也不抬，用嘴接住食物。叶秋城顺便也给自己夹了一块。
　　这酸度，刺激得他五官挤在一起，唾液横流。他连忙喝了口脆冰爽，却毫无帮助，嘴里又酸又辣，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透了。
　　“来，吃这个。”
　　夏书言讪笑着，捏一颗剥好的蚕豆，送到叶秋城嘴边。
　　粉糯清甜的口感，化解了刺激。
　　叶秋城总算恢复正常，正视眼前的人。夏书言剥完了那盘蚕豆，擦净手，把盘子推到二人中间，自己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灌下一整瓶啤酒，然后找服务员又要了一瓶。
　　眼见这瓶也要下肚，叶秋城连忙止住对方的手，说道：“喝太快，要醉的。”
　　“无所谓。反正明天也没别的安排。醉到开学更好。”
　　说着，夏书言试图挣脱叶秋城，可叶秋城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拽过他手里的酒瓶，对到自己嘴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你疯了？！不是不能喝酒吗？！”
　　夏书言难得情绪起伏，差点没控制住。
　　可叶秋城却一脸轻松，眼眶泛红，说道：“书言，我清楚，这种时候你不可能不难过。但你千万别自责，有话跟哥说，好不好？”
　　夏书言不再隐瞒，实话实话：“我跟她发过一次脾气。”
　　据夏书言回忆，那还是去年年底的事。
　　当时他特地准备了许多奶奶喜欢的食物，独自去医院。可老太太突然性情大变，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吃，像小孩子似的，简直不讲道理，不是把东西扔给他，就是丢到地上。
　　刚好那几天夏书言心情也莫名糟糕，胸口总是发闷，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面对老太太的反应，他无能为力，只好收了东西，不顾旁人劝阻，独自离开。
　　“也算是赌气吧，学习也忙，后来两个星期，我都没去看她。等考完试再去，我看她的眼睛，好像要跟我道歉，可她戴着呼吸机，一个字都说不出。”
　　叶秋城一听，瞬间明了。
　　他几乎被愧疚感淹没，却全然无法宽慰对方，只能来回念叨：“不是你的错，是我。”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怎么会是你。”
　　“那也不是你的错！”
　　夏书言无奈地看他一眼，再次低下头。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叶秋城只好凭本能行事，坐到夏书言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肩膀，抵住他的额头。
　　他这样抱了一会儿，然后在夏书言耳侧低声说：“你为人正直，有自己的处世规则，如果不任性能让你感觉舒服，就这么做。但你要知道，任何人都有任性的权利。以后可以跟我任性，知道吗？”
　　夏书言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叶秋城又想起之前夏文涵闹到花店那次，夏书言只是不想自己搬出去住，就被丘昱泉说任性。如果那就是夏书言的“任性”，他宁可多来一些。
　　叶秋城抽回手，围在嘴巴周围，靠近夏书言的耳朵，用气声说：“在我舒适的范围内，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感到不适，或者无法接受，也会对你直说。到时候，麻烦你停下来，稍微靠后一点，可不可以？”
　　夏书言一言不发，侧过头，出神地盯着身旁的人，脸不自觉越贴越近。
　　叶秋城看到了对方翕动的鼻翼，看到发颤的睫毛，还有深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嘴唇，以为对方要亲自己。他刚答应夏书言，可以任性，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现在就反悔，显然不合适。
　　于是他合上眼睛，头微微前倾，在黑暗中等待夏书言湿润的双唇。
　　等了一小会儿，没等到熟悉的皮肤触感，却等来夏书言一句话：“怎么，以为我要亲你？”
　　叶秋城被逼迫着睁开眼睛。他仔细一看，心爱的人正单手托腮，嘴角含笑，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他自知“上当”，也摆出同样的姿势，看着对方，理所当然地说：“是啊，你终于肯笑了。看你笑起来的嘴太好看，想亲，不可以？”
　　“回家再说，”夏书言故意摆出为难的脸色，“在外面亲嘴会被围观。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亲我的表情。只有我才能看。”
　　说完，夏书言忍不住又笑了，叶秋城却想哭。
　　他收紧手臂，小声说：“书言，咱打包回家吃，怎么样？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便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点点稍微有点卡，回头再改改，啾咪咪


第98章 B-2000-见家长I
　　庄兰敏回国的日子定在了2月1日。
　　她先飞到临山，然后买最早的特快列车回百熙。如果顺利，估摸着2号就能到。
　　夏书言问需不需要去临山接，庄兰敏婉拒了。她不打算带太多行李，一个箱子就够，不需要特地跑大老远，到另外一个城市。而且现在是春运高峰期，自己的票也要拜托别人帮忙买，多一个人多一件事。
　　和叶秋城商量后，夏书言应允了。他说到时候去百熙火车站接，要她订好火车票后，趁方便打个电话，告知自己回百熙的车次和时间。
　　寒假开始前，夏书言制定了完整的学习计划，每天都按部就班执行，偶尔还会超额完成任务。
　　只有2月1号这天，吃完中午饭他就坐不住了，在电话旁来回踱步。
　　叶秋城劝他在沙发上等，他不肯；叶秋城在他旁边做鬼脸，他也不看。后来实在没辙，叶秋城只好捧着他的脸亲，半强迫似的亲热了几秒钟，然后搬来俩小板凳，拿着寒假作业陪夏书言坐电话旁，一边聊错题，一边等电话。
　　大约六点钟，电话铃终于响彻屋内。
　　夏书言连忙接起电话，在无比吵杂的背景音中，很快便分辨出熟悉的女声。
　　庄兰敏在另一头兴奋地说，飞机提早降落，出关和取行李也都很顺，现在已经到了临山北站，正和朋友准备吃晚饭。回百熙火车票朋友也帮忙买好了，还是软卧，晚上11点40发车。倘若不晚点，明天中午11点就能到到百熙火车站。
　　夏书言扯了张纸，规规整整地写下列车车次和抵达日期。他刚想问对方想吃什么，是自己做还是去饭店，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
　　叶秋城安慰他，说不定投币电话到了时间，反正明天就能见到。
　　夏书言估摸一算，只要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庄兰敏。但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那一夜，夏书言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好，第二天早晨四点多就醒了。他再合上眼，视野中全是车站的时间显示屏。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他也找不到临山北至百熙的抵达站台。
　　实在睡不着，夏书言就起床了。
　　他一看，现在不到五点，即便叶秋城比自己起得早，现在一定还在睡梦中。对方觉轻，常睡得不安稳，还容易做噩梦。他担心现在翻箱倒柜准备出门的衣服，闹出太大动静，吵醒对方，只能打开台灯，随便摸了套生物试卷做。
　　好在做题容易集中注意力，这套卷子夏书言只用了40分钟出头就做完了，和答案对过一遍，正确率也很可观。
　　他高兴地举起手，用力过大，不小心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伴随着“哎哟”一声，熟悉的脚步蹬蹬后退了几下。夏书言猛地偏过头，发现叶秋城穿着睡衣站在旁边，双手捂着鼻子，显然一副失措的模样。
　　夏书言赶紧把叶秋城拉到身边，又是揉又是吹，还仔细检查对方是否流鼻血。好在叶秋城当时反应够快，及时躲了一下，才没结结实实挨拳头。
　　既然叶秋城已经睡醒，夏书言也不必再束手束脚。他热了些前两天的剩饭，匆匆吃完，之后回屋选出门要穿的衣服。
　　平时学校要求穿校服，夏书言本人对着装的要求也不高，万年运动服走天下。这回接庄兰敏，他特地挑出几件衣柜里最正式鲜亮的西装，还对着镜子仔细梳妆打扮。可额前总有一小撮头发不听话，无论怎么压，最后都会翘起来。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年长十岁的男人，指着头发，手足无措地问：“小秋哥，帮帮忙。”
　　叶秋城发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夏书言如此紧张。
　　他非但毫不慌张，反而忍俊不禁，在旁边笑对方：“书言，阿姨不是怪物，不会吃掉你。”
　　好在先前做足心理建设，出了门，夏书言的状态反倒恢复一二。可他依旧紧张，指尖冰凉，立在出站口外左顾右盼，几乎握不住为庄兰敏准备的鲜花。
　　时值春运，百熙火车站也比平日忙碌许多。有人踏上归程，有人抵达家乡，川流不息，步履不停。他们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兴许意识到人太多，夏书言逐渐往中间靠，几乎站到了出站口最正中的位置。他盯得太入神，被来来回回的人碰撞，也毫无知觉。
　　叶秋城看对方的样子好笑，又有点心酸，便从稍微靠后的位置走到他身边，把人往旁边拽了拽。
　　夏书言不自觉执起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他微微低下头，问身旁的人：“我们快三年没见面。你说她还认不认识我？”
　　叶秋城斩钉截铁回复：“当然。我看过你高一的照片，和现在样子差不多。不过你个子长得真快，现在比我高半头了。”
　　“我脸上有东西没？脏不脏？会不会看起来奇怪？”
　　“别瞎想，我们书言最帅了。”叶秋城抬起另一只手，在夏书言面颊上蹭了蹭，“现在你脸上有我，要是阿姨不喜欢，全是我的过，嗯？”
　　“胡说，你明明给我增光添彩的。”夏书言匆忙看了叶秋城一眼，眼睛又回到前方的显示屏。
　　列车班次缓缓滚动，从临山北到百熙的那趟被一点点拱到最上方。抵达的时间愈发接近，夏书言的手也收得越来越紧。他的眼睛简直看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看表，叶秋城就让他只盯着前方，自己报时间。
　　终于，在最恰好的时间，列车的状态从即将到站转为到站。门外不少人蠢蠢欲动，挤到出站口旁，互相推搡着，把夏书言挤到栏杆最前方。
　　叶秋城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抻着脖子，和夏书言看向同样的位置。
　　就在第一个乘客出现的时候，夏书言突然问：“小秋哥，她会对我失望吗？如果她发现我的所作所为，会失望吗，会不会又不要我了？”
　　叶秋城移开视线，发现夏书言眼睛湿漉漉的，身体僵硬，怔怔地看着自己。那一瞬他心中涌出千言万语，但最后还是收住了口。
　　思前想后，他只对夏书言说：“放心，不会。”
　　听罢，夏书言似乎真放了心，表情也变得舒展。他点点头，最后确认了一句：“咱俩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她。”
　　“挑个时间告诉她吧。这次阿姨回来一个月，在家住，要是咱刻意瞒着，畏首畏尾，反倒更容易被发现，你说呢？”
　　夏书言点头，打趣道：“你说，这算不算见家长？”
　　叶秋城抽了一口气，说：“你说得我倒紧张了。”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叶秋城就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兴奋地拉着夏书言，直指前方。只见人群中有一位手持巨大行李箱的高个子女士，脸上看得出疲惫，也看得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整个人像太阳一般，异常显眼。
　　夏书言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视线立刻回到前方。他举起手中的鲜花，冲前方摆动，那位女士就加快脚步，冲上来，隔着栏杆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叶秋城看到，夏书言眼中的不安瞬间散去，便松了一口气。
　　他们匆匆抱了一下，很快分开，庄兰敏也绕着栏杆和二人重逢。
　　夏书言简单介绍了双方，然后拉过箱子，左顾右盼，见庄兰敏确实没别的行李，才开口道：“妈，带你去我和小秋哥最爱的馆子。吃完咱回家，你看是先休息会儿，还是干别的？”
　　庄兰敏摇摇头，精神看起来很不错：“倒时差，还是不睡了。下午方便的话，去医院看看奶奶。”
　　“我陪你去，”说着，夏书言看向叶秋城，问道，“小秋哥，你一起来吗？”
　　叶秋城笑着说：“暂时不了。你们娘俩要时间单独叙旧，我也还有事要办。咱分头行动，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夏书言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他警觉地问：“你又要去找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叶秋城见家长，我也跟着紧张……


第99章 B-2000-见家长II
　　“也不是去找他。”夏书言说话没有底气，“不是说找房子吗，之前翻宣传册，看上了几家，打算今天去看看，希望能定下来。”
　　夏书言气不打一处来，可在公共场合不好发作，只能冲叶秋城做几个鬼脸，以表抗议。
　　庄兰敏不明所以，问夏书言详情。发现瞒不下去，夏书言便将夏文涵这阵子干的缺德事总结成几句话，告诉了对方。庄兰敏听后直摇头，匆匆谢过叶秋城，视线又转回夏书言身上。
　　叶秋城在一旁立着，感觉自己多管闲事，又感觉自己多余，插不上嘴。见庄兰敏嘴唇干涩暴皮，他就跟夏书言打了声招呼，准备去旁边的小摊上买水，却被对方一把抓住。
　　夏书言说：“别跑了，去饭店有茶喝。这边咱不常来，万一走丢怎么办？”
　　庄兰敏谢过他，也跟着讲：“也是，别花冤枉钱。饭馆不远，马上就到。”
　　既然两位都这么说，叶秋城也不再坚持。他跟在后面，随母子俩一起去了平时经常打包的小炒店。
　　美食令人愉悦，这顿饭几个人吃得都很开心。虽没人点酒，却不饮自醉。
　　庄兰敏上次回国，还是夏书言中考后的夏天。两年半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她再婚了，丈夫就是当初带她离开泥淖的人。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她最终找到自己的幸福。
　　两位小辈听后，真心为她高兴。几人以茶代酒，笑着饮了三杯茶，然后她话头一转，注意力落在叶秋城身上。
　　虽然先前在电话里聊过几次，但这个时空的庄兰敏从未和叶秋城见过面。
　　每次打电话，夏书言口中除了奶奶，就是叶秋城。而且提到他，夏书言的语气都不太一样，混合着兴奋和骄傲，偶尔甚至有炫耀的意味。
　　这惹得庄兰敏特别好奇：“书言告诉我你从临山来，还办了家很成功的幼儿园，回去过两次，又都回来了。怎么会想到留在百熙？”
　　简单思考过后，叶秋城说：“我第一次来，算是为了找人。回去后发现这儿还是有牵挂，就留下了，想再待一阵子。 ”
　　“人找到了吗？”
　　叶秋城偷瞄夏书言一眼，说：“找到了。”
　　吃完中饭，夏书言先带庄兰敏回家，说是休息一下，然后去医院看奶奶。叶秋城则直接从餐馆离开去看房。
　　晚上再见面，夏书言的精神明显不比白天。
　　吃饭时气氛虽然还算轻松愉悦，他们还热烈讨论明天除夕吃哪些馅的饺子，吃怎样的饭。但叶秋城看得出，夏书言一直强颜欢笑。
　　吃过饭，有时差的人先行睡下。洗完碗，没过多久，夏书言也和叶秋城道了晚安。
　　现在才10点多，根本不是夏书言平日睡觉的点。不过叶秋城早晨醒来时，见对方早已在桌旁奋笔疾书，相比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收起过分担忧的心，和夏书言道过晚安，独自看会儿书，也睡下了。
　　不知过去多久，半梦半醒中，叶秋城感觉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他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吵醒。
　　今天也不例外。
　　睁开惺忪的双眼，他远远看到厨房里亮着灯，便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开门。
　　只见案板上摆了两根大葱和一碗面粉，暖气上搁着坨肉馅，而庄兰敏正蹲在橱柜前，小心翼翼地东寻西觅。
　　叶秋城快步上前，打了声招呼，扶她起身，然后问道：“阿姨，怎么不去休息，才四点多。”
　　“有时差，睡不着，就想给书言准备点早饭。他特爱吃猪肉大葱馅饼，就想着能烙点新鲜的，等他起来正好吃。”
　　叶秋城笑了，撸起袖子在打下手，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庄兰敏这次回来本打算待一个月，后来订票时，买了张单程的机票。她知道夏书越时日无多，想陪对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而且她听说现在请的护工是夏书越的学生，只收一点钱，却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马上快过年，继续叨扰人家总归不大好。如果留下，还能有个照应。
　　叶秋城听后，连忙说：“阿姨您放心，抽空也跟书言多聊聊，奶奶那边我能帮上忙。”
　　“我知道，小秋。”庄兰敏叹口气，“可平日里你照看书言，已经足够辛苦。我听他说，英语成绩进步飞速，全是你的功劳。”
　　“怎么会？是书言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点拨了他一下。”
　　叶秋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晓得说什么。他对夏书言的好带着私心，远没旁人想象中伟大。这种称赞，他常常觉得受之不起。
　　庄兰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拾起菜刀，摆正葱段，磨刀擦碎。不一会儿，辛辣的气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止是切葱人，连站在旁边的叶秋城都被熏出了眼泪。
　　可她毫不在意，任由眼泪往下淌，按部就班把肉馅和葱段都放进搪瓷盆里，加盐和五香面，打圈搅匀。
　　叶秋城看着心疼，拿了张纸，轻轻为对方拭净眼泪。
　　二人很有默契，一个调馅，另一个和面，就是没有人开口讲话。
　　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冻结的天空开始被日光融化，开始流动，唤醒沉寂的城市，也唤醒了勤劳的人。
　　叶秋城抬起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就要到来。
　　“小秋，不瞒你说，这次回来我其实还有别的目的，打算……”
　　最后是庄兰敏先打破沉默。可她话说到半截，欲言又止。
　　叶秋城一眼就看透：“您打算带书言走，对吗？”
　　庄兰敏嘴唇翕动，最终却一言未发。千言万语，化作一个轻浅的点头。
　　待了半晌，她才开口：“你知道，书言是老太太最放心不下的牵挂。这是她唯一一次低声下气来求我，让我今后照顾好书言。”
　　庄兰敏告诉叶秋城，当初她选择结婚，也是为逃避原生家庭，没想到从狼巢入虎穴。
　　可自己拉不下脸离婚，也舍不得夏书言，就算动了逃跑的心思，也会被夏文涵威胁。那个人说什么“一家人就该在一起”，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把她抓回来。
　　如果不是夏书越让她下定决心，给她指出明路，还帮她离开夏文涵，她绝不会有今天。
　　“小秋，虽然我恨夏文涵，但我一直当她是我亲妈。我不想辜负她。她对我有恩，更何况书言是我亲儿子，我也一直想接他到身边。”
　　许多话，叶秋城都是第一次知晓。他先前只听说过，庄兰敏离开后，也默默为夏书言付出很多，但不清楚背后是这般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有自己的不易。他没资格去评判别人的做法。
　　只是他担心：“你的丈夫能接受书言吗？会不会对你们的关系有影响？”
　　叶秋城知道再婚家庭对人的影响。虽然在另一个时空，夏书言和继父的关系不错，但叶秋城想确定，这种不错到底从第一天开始，还是随着夏书言长大，所有的矛盾都消散于风中。
　　“艾伦喜欢孩子，但自己没办法生育。知道书言可能要跟我团聚，他别提多高兴。他现在已经开始给书言腾地方，买衣服，还做各种研究攻略，看哪里适合父子游。人相处起来肯定会有矛盾，就算我和书言也会有。作为一家人，我们一起学着处理。”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叶秋城想。
　　夏书言明明还在可以撒娇任性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过早长大。他一直为别人思考，鲜少考虑自己。从另一个时空的结果看，经历过困苦的少年时期，他回到庄兰敏身边，终于收获了普世意义上的幸福家庭。
　　“阿姨，我只想书言好。我不求他功成名就，也不求儿孙满堂，只求他按照自己的心愿活下去，获得他最希望的幸福。”
　　庄兰敏看着叶秋城湿润的眼睛，缓缓说：“谢谢你关心书言。这么长时间一直麻烦你，我真的……打心眼里感谢你。”
　　叶秋城郑重地回答：“书言不是我的麻烦，永远都不是。”
　　沉吟许久，庄兰敏轻声问：“小秋，你是不是跟书言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居然不知不觉100章了，为夏书言和叶秋城鼓掌哈哈哈哈哈。现在进度大约全文2/3多一些，我争取努力写一写，至少夏天也得写到2000年夏天吧……


第100章 B-2000-他想要的未来
　　“阿姨，您的意思是……”叶秋城不想贸然猜测。
　　斟酌片刻，庄兰敏才开口：“我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和隔壁的昱泉还有烁南差不多大？”
　　“小两岁。”
　　“那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少有经验……我是说，那种……”
　　叶秋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说：“我确实谈过恋爱。”
　　“那你应该能察觉到，书言对你的态度、看你的眼神，和对隔壁两位大哥不一样。”
　　母子连心，这话真的不假。刚刚大半天的时间，庄兰敏就注意到夏书言的不同。本来他们早商量好，时机合适，就向家长坦白这段感情，如今被问到，叶秋城也无意隐瞒实情，便点了点头。
　　庄兰敏的神情有一丝慌张。她立刻讲：“书言年纪还小，而且你也知道他的情况。突然有人关心，像他这样的孩子很容易会错意。你别太往心里去。”
　　叶秋城簇紧眉头。
　　他在夏书言眼中并非完美无瑕，反倒缺点一箩筐。可对方一直待他热情、赤诚，毫无保留。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和另一个时空相爱的他们别无二致。
　　如果自己被亲生母亲误解，也会难过。
　　所以他不自觉为夏书言辩解：“阿姨，书言他虽然没经历过爱情，但他不笨，了解到之后……”
　　庄兰敏打断他，话语匆匆：“你也知道，书言还没高中毕业，显然不是考虑情情爱爱的时候。他还要上学，事业不定，将来的人生一片空白，现在陷入恋情，百害而无一益。你明白的，对吗？你不会陪他一起任性，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叶秋城无法继续装傻。庄兰敏表面说夏书言，实则在敲打自己。
　　下一句话，更让他确定了他的猜测：“我打算过年这两天就跟书言提出国的事。到时候，如果他不想走，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如果是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阿姨，您这样否定书言，会让他难过。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他自己决定？”
　　“孩子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不懂事。”庄兰敏语气是试探的，但眼神却无比锋利，直指叶秋城喉口，将他紧紧扼住，“难道……你不想让书言走？”
　　确实，另一个时空中，夏书言在临大完成了大学第一年的学业，拿到了身份，在暑假才远走高飞，和庄兰敏团聚。
　　如果出国的关键事件发生在高考前，无疑将彻底改变另一个时间线的事实。
　　届时，夏书言念念不忘的18岁的夏天也会大不相同。他或许不会恋爱，或许将来的某个夏天更令他难以忘怀。
　　这样一来，2015年那场初遇或许将彻底改变。那一日夏书言或许不会去瑞嘉接俞复行的女儿，他们也可能不曾相遇，不曾热恋，不曾经历那场夺命的车祸。夏书言甚至可能还在异国他乡漂泊，或许孤独，或许早就遇到一位真正拥有蜂蜜味信息素的爱人。
　　没人知道那个未来是好是坏。对叶秋城好，不一定对夏书言更有利。
　　倘若自己推夏书言一把，甚至求他，按照他的性子，或许会听话，但绝不会幸福。假如让夏书言匆匆决定未来，又是太大的负担。
　　叶秋城再次站到那个路口，没有后路，只有按照时间预定的命运前行，或为了飘摆不定、祸福无常的未来，去赌一把。
　　诚然，先前每一次时空改变，都和他的预想背道而驰。他已经失败过两次，甚至差点去见阎王老子。
　　可对夏书言难说，哪有比英年早逝更令人难以释怀的结局？无论现在做出怎么样的决定，无论未来如何变化，都不会比死亡更糟糕。那不如忘掉过去，忘掉曾经发生的一切。
　　毕竟眼前2000年的百熙，此时此刻，才是夏书言真正的现实，也是他叶秋城所经历的现实。
　　叶秋城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管书言走不走，我只希望他拥有最好的。我希望书言幸福，希望他有个家，希望他被人无条件的爱。我希望他拥有他所期待的未来。”
　　庄兰敏难得激动，拔高声音：“他才18岁，还在上高中，还没见过这个世界，还没见过所有的可能性，他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那也是他的未来。他已经18岁了，已经是成年人。”叶秋城毫不退让，“咱可以帮他分析利弊，帮他罗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如果他跟你走，当然能拥有幸福的家庭，有人照顾，衣食无忧。可如果他决定留下，我会照顾好他。能不能给他时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小秋，你现在让他做决定，以后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
　　“他这辈子一直在自己做决定！很多时候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指引他，他现在照样顶天立地！”
　　话刚说出口，叶秋城就发觉不大对劲。
　　自己像是暗示庄兰敏，她没有管夏书言，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想必庄兰敏也不希望抛下亲生骨肉，背井离乡，在遥远的异国独自生活。她不仅仅是夏书言的母亲，也是她自己，必须为自己的人生所考虑。
　　他立刻收回激昂的怒气，后退一步，向庄兰敏道歉：“阿姨对不起，是我太僭越了。”
　　“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在他人生中缺席了太久。”
　　面前神采奕奕的女人突然变得疲惫苍老，卸下光彩的外壳，内里和所有人一样，也是充满未知和不安。
　　就算他们争论，目的也是一样的。
　　可是，为别人好，不一定真的是对方所求所需。
　　叶秋城刚打算开口，庄兰敏无奈的声音便抢先一步，钻进他的耳朵：“小秋，跟阿姨说实话，你现在犹豫，迟迟不肯答应阿姨，是不是因为，你们其实在谈恋爱，而不是书言单方面对你有感情？”
　　对方既已挑明，叶秋城也不打算隐瞒。他理所当然地点头承认。
　　“你不肯答应我，是不是你的私心？你舍不得他离开，想跟他谈恋爱，想和他在一起？”
　　私心？
　　叶秋城当然有。
　　但抱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心理，利用对方的性格，达成自己期望的目的，何尝不是另一种私心。
　　“阿姨，我打心眼里想让他跟您团聚。他一定会喜欢那一切，留在您的身边……”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刚打算继续下去，就看到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来不及把话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快步走出厨房，走到夏书言的卧室外。
　　眼前的大门紧闭，唯有地板和卧室门之间狭窄的缝隙间乍泄出一道光。可当他抬手准备敲门时，眼前的光突然被吞噬，只剩黑黢黢的暗影。
　　叶秋城尽量压低声音，用难以察觉的音量冲门里叫了句：“书言？”
　　但屋里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回响。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下章长一点吼


第101章 B-2000-年兽驭夜色而来I
　　又过去几个小时，天色终于见光，太阳照常升起。日光拭去一切灰尘，晒得屋内窗明几净。
　　折腾了不短时间，热腾腾的牛肉烧饼，荷包蛋，还有冒着泡的豆浆都上了桌。三副碗筷，三把凳子，引得三个人围坐在桌旁。
　　简直同叶秋城印象中去年的除夕一模一样。
　　另一个时空，2019年春节前夕，庄兰敏也独自回到临山，与夏书言和叶秋城团聚。
　　除夕清晨，吃完早饭，夏书言独自驱车前往附近的超市，购买这几天所需食材。庄兰敏留在家，悄悄问叶秋城，对未来是否有规划，是否想跟夏书言过一辈子。
　　共度一生固然美妙，但当时叶秋城只想过好眼前，走一步算一步，从未考虑过如此奢侈的愿景。而且他还在跟周池清打官司，输赢未卜，他不愿意不负责任，许诺一个或许无法实现的未来。
　　所以叶秋城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庄兰敏耐心听完，给了叶秋城一对钻石袖口，说是夏书言继父的家传信物，不是奇珍异宝，只是他们一家的心意。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共同陪伴走过一段路，已是无比奢侈。
　　换到眼前，2000年的除夕的早晨，他们探讨着稍后的计划，氛围依旧轻松。庄兰敏没有再提让夏书言出国的事，叶秋城也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好似几个钟头前在晨昏交界处发生的对话，是场醒来即逝的梦。
　　这一上午有人买菜，有人清扫，忙碌过后，比往常午饭晚一些的时间，一桌丰盛的饭餐终于出炉。
　　饭后他们要去看奶奶，需要留人在医院陪夜。这顿不知算午餐还是算晚餐的饭，是几个人真正意义上团圆的年夜饭。饭后几人也没有耽搁，稍事休息，一同去了医院。
　　这会儿路上已经没什么车，各大商场也开始关门休业，往常热闹的市中心，竟空落落的。
　　医院里也是一样。不少医护人员仍坚守岗位，但病号比平日少了许多。
　　他们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查房。老太太难得醒着，见庄兰敏出现，眼神不由得亮了一下。
　　只消片刻，状况又和往常一样，夏书越沉沉地睡了过去，只留几人安静地守在旁边，直至探视时间结束，护士来提醒他们，决定到底谁陪床。
　　庄兰敏低声道：“我留下，你们回去吧。我想多陪陪她。”
　　夏书言应允着，带叶秋城安静地走出病房。
　　离开医院，最后一班公交刚刚离站。此刻恰逢饭点，很难打车，叶秋城便提议散步回家，反正他们有大把时间。
　　夏书言没反对，摘下右侧手套，牵起叶秋城的手，放进衣兜里，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天气特别暖，简直不像数九的寒天。余晖在天际尽头逗留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沉入黑夜，仿佛不愿与即将逝去的旧年挥别。
　　当夜晚降临，人类的狂欢才刚开始。天上绽开火树银花，地下炮仗连天，城里的每个角落都在辞旧迎新，鞭炮有长有短，有远有近，哔哔啵啵，咚咚作响。
　　每每有人要开口，都被外界的声音打断。他们只好尴尬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用了比平时久许多的时间，他们终于回到了一中家属院。
　　大多数家庭都已吃完年夜饭，携家带口出了门，聚在家属院的广场上。正中央整齐排列了不少炮筒，远处还有几箱未开封的。
　　叶秋城早就听说，除夕夜家属院内有人放烟花，从饭后直至午夜，辞旧迎新。
　　对待烟花，叶秋城心里一直有点复杂。点亮夜空的色彩固然令人心动，可美则美矣，去抓不住，更无法拥有，短短的瞬间后，只能落得虚空。
　　可夏书言喜欢，至少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是。他喜欢到每次思创发布新产品，自掏腰包，在楼顶放烟花庆祝。
　　当时叶秋城以为这习惯由来已久，但后来俞复行告诉他，在他们交往后，夏书言才第一次这么干，而且这习惯一直延续了下去，再也没有缺席。
　　叶秋城听说后，就旁敲侧击，问夏书言是不是怕寂寞，不愿意一个人看。
　　没想到，夏书言居然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是。
　　每每想到这儿，叶秋城都于心不忍。他也尽量和夏书言一起，看久了，居然也对烟花产生了感情。
　　见眼前18岁的夏书言放缓脚步，视线投向广场，叶秋城便问道：“看会儿烟花再回家？我记得你喜欢这些。”
　　夏书言看着叶秋城泛红的面颊，说：“你不冷？”
　　今天再暖，也是百熙的冬天。太阳落山后，气温直降冰点之下。在外走了很久，即便身上发了薄汗，脸恐怕早就冻透。
　　可叶秋城笑得像拿到红包的小孩子，摇头否认。
　　夏书言没理由拒绝，只好应允。
　　他其实对烟花没感觉，印象中也从未对人说过喜不喜欢。既然叶秋城开口，他也不想拒绝，就点了点头，跟对方朝院子里的广场走去。
　　广场堆了不少人，还有在一旁分发米酒的居委会的阿姨。见状，叶秋城开心地松开夏书言，跑过去排在队伍最后。轮到他时，他还帮了会儿忙，直至阿姨指着夏书言的方向，他才和阿姨们挥手告别，拿着两个杯子，小碎步跑回夏书言身边。
　　“喝点暖和。”他将自己没碰的那杯递给夏书言。
　　夏书言没接：“你不是不让我喝酒？”
　　“今天过节，破例。”
　　夏书言轻浅一笑，点点头，趁叶秋城不注意，拿起他喝过的那杯，一饮而尽。
　　叶秋城狐疑地问：“干嘛特地喝我的？”
　　“间接接吻。”
　　夏书言叼着空杯，声音撞在塑料杯壁上，听着失真。
　　叶秋城也跟着笑了，抬起手臂，遮住二人下半张脸，匆匆吻过夏书言的嘴角，而后顺势搂住对方肩膀。
　　他笑着说：“我觉得直接接吻更好，你呢？”
　　不知是天边的烟花，还是在外面待了太久，夏书言耳尖泛红，唇线微颤，视线飘忽不定。
　　半天，他才勉强说一句：“你也不害臊，不怕被人看见？”
　　“这会儿大家都在看亮闪闪的烟花，谁看咱啊？”
　　说着，叶秋城放下手，看到剩下甜酒还好端端的躺在杯中，便打算也跟着一饮而尽。谁知夏书言动作更快，攥着他的手，一仰头，转瞬间第二杯酒也统统进肚。
　　“你想干嘛？过节也不能贪杯。”
　　“报复某个不能喝酒的人突袭我。”夏书言抿着嘴，叠起两个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指着不远处问叶秋城，“那边真的没人，看烟花视野好，要不要一起过去？”
　　家属院广场南侧临街，以一米厚的矮墙隔开。平日里家属院的孩子们喜欢在那边上蹿下跳，但冬天积了雪，鲜有人出没。
　　夏书言抬起手，掸掉墙头的雪，指着干净的灰石，示意叶秋城坐在上面。叶秋城铆足劲，尝试各种办法，最后还是被夏书言拖住屁股，才勉强爬上去。之后叶秋城叶打算帮夏书言，可对方纵身一跃，双手扒在墙头，手臂和肩膀发力，硬是把自己拽上墙。
　　坐定后，夏书言邀功般看了叶秋城一眼，叶秋城偷偷翘起嘴角，顺势靠在对方肩头。
　　“我说，书言，你刚才喝了我的酒，我现在冷了，怎么办？”叶秋城抬起手肘，顺势拱了拱夏书言的腰。
　　夏书言没躲，而是抬起手揽住对方肩膀，揽入自己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隔着厚重的衣服，叶秋城都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热度。
　　叶秋城不禁抬起眼，凝视身旁的少年。自打他来到百熙的那一刻，直至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夏书言却几乎变了副模样。
　　他低声道：“书言，过去几个月辛苦你了。”
　　“还好。你真的帮助我很多，谢谢。”
　　“应该的。尽力而为。”
　　听后，夏书言再度陷入沉默。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叶秋城心里发慌。叶秋城不得不起身，扶过夏书言映着烟花的脸，认真和他对视。
　　犹豫良久，夏书言终于开口：“帮了我这么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第102章 B-2000-年兽驭夜色而来
　　虽然早料到夏书言有这种反应，但亲口听对方云淡风轻讲出口，叶秋城心里还是像被钝器敲了一下，闷得发慌。
　　仔细思考后，他探出手，盖住夏书言蜷缩的指尖。
　　夏书言没有躲，他就更进一步，与那只手紧紧地十指相扣，就算对方试图挣脱，他也不松开。
　　叶秋城故意说：“别太使劲，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其实他们不会掉下去。墙很厚，向后倒只会躺下，向前倒多半直接站在地上。可夏书言瞬间冻住了，整个人僵得邦邦硬，连呼吸也变得轻浅。
　　“别这样，逗你玩的。你随便动，我搂着你，保证你摔不下去。”叶秋城兑现诺言，另一只手环住夏书言的腰，靠近他耳朵，说道，“今天早晨吵醒你了是不是？”
　　“没。昨天晚上喝太多茶，起夜。”
　　“那我跟阿姨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犹豫良久，夏书言缓缓开口：“我妈问你，不愿意劝我走，是不是有私心。然后你说，你打心眼里希望我走……”
　　“所以你以为我嫌你麻烦，不要你了？”
　　夏书言瘪着嘴，头扭到一边，故意不看叶秋城。
　　可他人没跑，也没故意敷衍着转移话题，叶秋城就觉得他还能听得进话，便继续说：“其实在那之前阿姨说，这两个月麻烦我照顾你，我就告诉她，你永远不是我的麻烦。”
　　“但如果我哪儿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你就要不声不响回临山了，不是吗？”
　　不是。
　　肯定不会。
　　如果你允许，我想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这几句话就在嘴边，叶秋城却不能脱口而出。
　　答应过留纸条的情况下还不辞而别，在如今的夏书言眼中，无异于被抛弃。任何誓言，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但叶秋城始终不明白突然离开这个时空的原因。如果说第一次自己以为不再被夏书言需要，那第二次没有立刻接受告白，夏书言在兴头上被泼冷水，确实以为自己要提分手。
　　既然这样，只要他们深深渴求彼此，无论任何艰难险阻都不分离，自己是否就会永远活在这个时空？
　　叶秋城想不透。
　　他不敢贸然下结论。出尔反尔，只会伤对方更深。
　　夏书言现在已经很辛苦，他不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想成为另一匹骆驼，走在夏书言身旁。
　　于是叶秋城说出实情：“很多事情，比如突然离开，不是我能轻易控制的。原因我不方便说，但那并不代表不爱你。”
　　话说出口，叶秋城觉得自己特别像找借口的渣男，无比可笑。
　　但夏书言没生气，似懂非懂看着叶秋城，似乎等待他继续。
　　随着午夜临近，广场上更加热闹。二踢脚凌空炸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身下的围墙微微发颤。
　　“但我很清楚，无论如何你都会感到难过。其实我也一样。我真的……不想……不想和你分开。”
　　最后几个字，叶秋城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个音节都是刀刃，切得喉咙生疼。
　　他平复了很久，才能继续：“我这样想，阿姨恐怕也一样，想跟你在一起。我们都爱你，这毋庸置疑。可阿姨离开你太久了，很多事情她恐怕不清楚。这种时候你要对她说，别闷在心里，就像你对我说一样。她不是混沌愚昧的人，她会好好听你讲话。”
　　沉默了太久，夏书言终于愿意开口。
　　他用平日讲数学题的语气说，从奶奶被判死刑的那一刻起，直至现在，一切都发生太快。所幸周围人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无论多年以来照顾他的大哥还是刚交的男朋友，还有一同战过考场的小伙伴们都对他很好。他舍不得任何人失望，也舍不得任何人的心意被浪费。可他不是天赋异禀的人，也没有三头六臂，同时考虑两三件事就是极限了，难免顾此失彼。
　　这几天庄兰敏也回家了。他难得不必早起，不必准备早餐，更是有人在逛市场的时候，主动为他买了毫无营养又“费钱”却好吃的零食。他也想过，假如去了大洋彼岸，自己就是守在妈妈身边的孩子。他不用每天为做什么而发愁，不用担心每个月定时定点交水电暖的费用，甚至能偶尔撒个娇，获得些无用但美好的东西。这样的人生，夏书言不是不心动，可一想到代价是奶奶的生命，他便被罪恶感淹没，无法继续思考。
　　“我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夏书言声音平静，带着潮湿的气息，在寒冷的冬夜凝成白霜，“小秋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必须现在决定吗？”
　　总有办法、永远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夏书言，居然说自己不清楚怎么办。
　　叶秋城常常忘了，他再懂事、能力再强，现在也才刚刚成年，还是上学的年纪。他需要一个人在身边，至少告诉他，前方的路通向何处。
　　有那么一个瞬间，叶秋城差点说，算了，别想了，留下来，你好好上学，我陪你，将来的人生我们不离不弃。但叶秋城明白，这样的未来和夏书言已经拥有的那个大相径庭，他不会和俞复行创造他们的心血，或许也没有令他们骄傲的、也方便了千万人的“小思”。
　　他没有权利将这个未来从夏书言身边夺走。
　　仔细考虑后，叶秋城开口说：“是，也不是。”
　　他解释道，去另一个地方生活，本来就是人生重大的决定，遑论语言、生活习惯甚至饮食都大相径庭的地方，必须花时间仔细思考，衡量利弊。
　　“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列出所有选择的优缺点。最后的决定，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必须你自己说了算。那时候，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当然，假如你打算杀人放火，我肯定第一个出来阻止。但你不是这种人，没错吧？”
　　夏书言踌躇不决，等了半天，才说：“但你和我妈的想法不一样，还为我闹了矛盾。不管我怎么选择，都会伤害到一方。”
　　“不算矛盾，只是普通争辩。人与人想法不同，争辩很正常，咱俩还经常争辩呢，”短暂沉吟不语后，叶秋城继续说，“不用管我，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你该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你怎么不重要？！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数都数不过来，但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还不得不把你排在很多东西后面。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怎么没为我付出？”叶秋城不假思索，“你免费给我住的地方，给我饭吃，生病时照顾我，逗我开心，还给了我那么暖和的礼物。这些不是付出，是什么？”
　　夏书言不禁提高音量：“但这些跟你相比不值一提！虽然你从没说过，可是我知道，你放弃了临山的一切，特地为我来了百熙，对不对？”
　　“不对，我为了我自己，”叶秋城说得稀疏平常，好似玩笑话，“我为了多看你几眼才来的。”
　　说完，叶秋城摸索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夏书言。
　　乍一看那东西很薄，夏书言还以为是压岁钱或红包。他正想打趣，说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不是男朋友给男朋友的，借着烟火炸开的光，才发觉那是张粉色纸片。纸片背面印着两行字，和海洋公园摩天轮的情侣许愿笺一模一样。
　　夏书言好奇地问：“你当时许愿了？”
　　叶秋城点头，让他打开看。
　　纸片皱皱巴巴的，似是经过风吹日晒，些许褪色，还有汗渍。
　　夏书言听话照做，一字一句读过纸条上的字，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还举到半空中，对着火药的荧光仔细看过。
　　他举了好久，待到手酸眼也酸，才收回胳膊，小声说：“那个时候，你就想让我活到99岁？”
　　“开始我希望你至少活到80岁。后来一想，等以后科技发达，90岁也不是梦。或者凑个整，干脆99岁得了。我希望你活到99岁，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皮肤布满皱纹，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躺在舒服的床上回忆今生的失败与伟大。然后在幸福中，毫无遗憾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视线触及不到的远方，似乎传来12响钟声。广场上的二踢脚从地面到天空，伴随着瀑布般的烟花，震耳欲聋，不给年兽一丝安宁。
　　所有色彩的焦点，是叶秋城脸上的一滴泪。
　　他怔怔地说：“书言，我一直希望你快乐幸福，事业有成，爱到所爱，远离所恨。但你平稳地活到99岁，才是我人生最大的愿望。只要你活下去，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那你努力活到109岁。”
　　“嗯？”叶秋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夏书言再次牵起对方的手，放在嘴边，落下轻浅一吻。而后他说道：“我希望与这个世界告别时，可以牵着你的手。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愿望。”
　　千禧年第一个春节来临的瞬间，平淡得如之前人生中每一分每一秒，悄无声息。
　　叶秋城侧过身，用正面直视夏书言，扫过他眼睛每个角落。夏书言似乎也懂了，冲几乎被冻僵的手心哈气，而后捧起对方的脸，对着那吻过无数次也不曾腻烦的双唇，轻轻亲了下去。
　　他听说过许多传说。圣诞节的第一秒在槲寄生下接吻，会获得真爱；睡美人被吻醒也是真爱；在海洋公园摩天轮的顶端许愿，似乎也能保证真爱永恒。
　　那夏书言希望今后能有个传说，和所爱之人在春节钟声响起的那刻接吻，二人便能地久天长。
　　亲到嘴唇发麻，他们才舍得分开。
　　叶秋城不知从哪变了一包仙女棒，递给夏书言一根，自己拿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细小的火花喷涌而出，像流星划过夜空，照亮烟火触不到的墙根，最后簌簌落地，融入积雪中，安静地睡去。
　　叶秋城眼中映出他们制造的星空，而夏书言的眼中，映出了叶秋城。
　　夏书言忽然矫情地想，终有一天，自己将成为过去，成为历史，成为化石，成为尘埃，被时空的洪流湮灭。
　　到那时，他或许会忘记自己，但决不会忘记身边的人，绝不会忘记世纪之交金龙的第一声怒吼，不会忘记在烟火中燃烧的天空和大地，不会忘记仙女棒冒出的火花，更不会忘记叶秋城为自己泛红的眼角和鼻尖。


第103章 B-2000-玫瑰凋零之夜
　　快乐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
　　春节前后的轻松了两天，夏书言又回到忙碌的日常中。开学前，他每天给自己安排两套试卷，穿插错题分析，还有各种阅读和背诵。未来仍飘忽不定，他也不敢松懈。
　　除此之外，夏书言每天还要去医院探望奶奶。
　　对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短暂的照面后，夏书越总会沉沉睡去。
　　连着去了几天，他只和老太太“交流”过两次——夏书越已经无法说话，只能依靠指纸上的字句和别人沟通。
　　终于，正月初六那天，奶奶跟他说，要他明天别再来了。他马上就要开学，开学后有考试，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就要高考，每一秒都很珍贵，要合理利用。
　　不过第二天夏书言还是跟着叶秋城去了，躲在病房外偷偷看。
　　奶奶难得醒着，叶秋城就在旁边为她读红楼梦，读“贾元春归醒庆元宵”。听到这一回，奶奶的眼睛似乎亮了，对叶秋城“说”，想看元宵花灯。叶秋城温柔笑着，答应她，一定如她所愿。
　　夏书言听后，转头离开。
　　翌日，短暂的假期正式落下帷幕。夏书言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在考试中开始。
　　考试的顺序和科目和原来相同，只不过这次更加正规，教室完全按照高考考场布置，要求也和高考一样，说是让学生提前适应状态。
　　第二天中午考完，补习小分队其余三人都不回家，便问夏书言，方不方便去他家蹭个午饭，顺便让叶秋城帮忙看眼英语。
　　两个星期没见面，一群朋友都挺想念彼此，夏书言当然乐得。但不知是否过年这几天太忙，最近叶秋城状态不好，无比倦怠，白天经常出神地看着远方，久久无法回神，夜晚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经常身体打颤，说奇怪的梦话，偶尔还会发低烧。
　　可距离对方上次假性发｜情才过去两周，最近天气也足够平和，夏书言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天天跑医院陪奶奶，实在太累了。可夏书言让他休息，他不干；就算问起他不开心的缘由，他也用“有难处”、“实在不方便说”搪塞过去。
　　其实夏书言开始习惯，逐渐接受叶秋城身上有许多谜团，就算追问下去，也问不出所以然，还会闹得不愉快。
　　只是叶秋城这样子，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只想对方好受一些。
　　考完试的第二天，刚好是2月14号，传说中的情人节。
　　寒假才结束，加上考试后学生难免放松，高三楼里居然没有摄人心魄的高考临近的气氛。走廊上不少男生女生手拿红玫瑰和巧克力，窃窃私语，讨论今天要把自己的心交付于谁。
　　夏书言恍然大悟，难怪今天一大早起床后，就没见过叶秋城的身影。
　　情人节是每年白水花房销售额最高的单日，过去几年奶奶干脆关掉夏家饼屋，帮隔壁家两位大哥照看生意，今年由叶秋城顶上。他记得前两天叶秋城才提议，不如将玫瑰花和巧克力放在一起当套餐卖，赚双份的钱。
　　夏书言觉得，自己的男朋友还真是厉害。
　　不过，他明白，严格意义上来讲，自己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就算叶秋城平日没表示，看上去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他也不能马虎对待。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个情人节。
　　中午放学后，夏书言没吃饭，直奔白水花房。
　　叶秋城果然站在室外，面前是临时摊位，摆满了火红的玫瑰。旁边有张纸条，上面用特别粗的马克笔写着“玫瑰5元一支，巧克力12元一盒，巧克力玫瑰套餐优惠价15元起”。
　　这价格看得夏书言目瞪口呆。
　　他一咬牙一跺脚，装模作样地排到队尾。
　　当时恰好午饭时间，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夏书言。
　　叶秋城熟练地抽过两张包装纸，叠在一起，然后抬起头问道：“请问要几支？”
　　夏书言扫了眼价格，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有什么讲究没？”
　　叶秋城万分专业，对待夏书言犹如第一次见面的销售和顾客，从一朵玫瑰的花语，一直介绍到99朵。
　　叶秋城挡住嘴，用气声说：“今天红玫瑰好贵。后面有几支比较小的，说实话我看不出来区别，但你南哥要高品质严要求，不让卖。你真想要的话，我偷偷拿来送你。”
　　“不行，我要最大的，开花时间最长的。”
　　这次叶秋城恢复了正常音调：“你要怎么包？我们这边有两种……”
　　夏书言匆匆打断他：“细一点，能塞到兜里最好。”
　　叶秋城没猜出对方打算，就一边塞一边讲解养花的注意事项。明明周围的气温还在冰点之下，可夏书言浑身燥热，额角冒出细小的汗珠。
　　末了，他指着旁边挂着的纸片，问道：“留言卡有这几种款式，是免费的，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我们代劳。”
　　“不要卡片，我会把想说的话直接讲给他听。”
　　叶秋城像傻子似的笑了一下，立刻回神。他一边包花，一边对夏书言说：“这么漂亮的花，他肯定很喜欢。”
　　夏书言沉默不语，看着对方双手麻利，很快将玫瑰包成礼物的模样，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接过玫瑰，把五块钱塞进叶秋城手中，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直接把花插进叶秋城胸前的衣兜里。
　　黑色围裙配红色玫瑰，多少有些奇怪。
　　叶秋城低头看了胸前一眼，跟夏书言说：“这是包好的，你可以拿走了。”
　　“对，我拿到了花，刚刚又送出去了。”夏书言努力深呼吸，也掩盖不住声音对紧绷，“我把花插到了他胸前的兜里，这样会衬得他脸特别好看。我现在想问他喜不喜欢这支花。你觉得他的回答是什么？”
　　叶秋城难得面露红晕，呼出的白气比刚才更加浓重。
　　他端详了好久，才轻声说：“他很喜欢。不过他觉得你不用破费，后面的就很好啦。”
　　“不，后面的不行。”夏书言拒绝地掷地有声，“只有最大最艳的花才配得上他。”
　　叶秋城的脸要熟透了。要不是夏书言身后来了客人，或许他的脸能直接炒鸡蛋。
　　想必夏书言也感知到异动，从摊位前挪开，把位置留给下一位客人。
　　但他舍不得走，在旁边一直盯着看，直至半个多钟头后，这波络绎不绝的客人全部离开，他才有机会再次开口：“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关门？”
　　“估计得忙到七八点，怎么了？”
　　夏书言掀开书包，给叶秋城看里面在厚重的书本上方，规规整整放着一台黑银相间的相机。
　　叶秋城好奇地问：“这相机哪儿来的？”
　　“找泉哥借的，”夏书言合上书包，抱在怀中，“前两天奶奶不是说想看花灯吗？她现在没法出门，我想拍给她看。但我不太会用这种相机，就想问你能不能帮个忙，一起去……”
　　叶秋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当然可以。你们几点下晚自习，我去接你。”
　　“这周都是八点。”夏书言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才继续，“而且，本来咱商量着过年约会，到头来也没机会。今天晚上，也算把约会补上？”
　　叶秋城忽然目光闪烁，嘴不住翕动，却没有一丁点声音。
　　夏书言感觉奇怪，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如果今天不愿意当约会，以后再说。
　　“约会什么的先放一边，咱给奶奶拍好今年的花灯就回来。明天一起床我就拿胶卷去洗，下午就给奶奶带去……”
　　见叶秋城说话如连珠炮，不带喘气的，夏书言赶忙顺着他的背，说：“没必要这么着急……”
　　夏书言刚想再宽慰两句，只见林烁南火急火燎地从店里跑出来，冲叶秋城大喊：“快去医院！”


第104章 B-2000-奈河之水I
　　林烁南好似还有话说，但与夏书言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他不加掩饰，满脸慌张，这在夏书言的印象中还是头一遭。
　　“南哥，到底怎么了？！”夏书言冲上去，捉住对方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目眦欲裂。
　　林烁南垂下头，塞给他张钞票，有气无力地说：“你去拦出租，跟你小秋哥去医院，学校那边昱泉给你请假。我收拾完就过去。夏老师快不行了。”
　　上回收到病危通知，夏书言就有预感，这一天终将来临。
　　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脾气阴晴不定。最近几次去，能看到对方睁着眼就是奢侈。
　　他每天睡前都会给自己打预防针，自我告诫，要做好准备，等到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天，也不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可是，一直以来精心建筑的假象，这一刻统统破灭。
　　听到林烁南的话，夏书言感觉天旋地转，世界倾倒，脑袋险些炸开。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行动，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对方，就连走到主干道的方向他都辩不清。
　　忽然冰凉的触感包住左手，熟悉的声音拨开云雾，飞到耳边：“书言，别怕，跟我走。”
　　然后他僵硬的身体奇迹般复原了，跟着叶秋城迈开双腿。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夏书言甚至相信，能把自己带到世界任何角落。
　　时值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不算太难拦车。从巷子里拐到大路上，刚好有辆警车迎面开来。
　　叶秋城把夏书言塞进后座，然后自己坐在旁边，跟司机师傅说了句“人民医院”，视线就回到身旁的人。
　　夏书言偏着头，视线看向窗外，周围的景色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天阴得可怕，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据说晚间会有暴风雪来袭。
　　百熙的冬天枯萎漫长，就算偶然有两天放晴的日子，太阳很快就会被乌云吞噬，每天心不在焉地升起，又病怏怏地下落。
　　只是上周过春节的时候，天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几乎令夏书言忘了，入冬前有专家预测，今年百熙的冬天格外漫长。
　　开出去几分钟，司机师傅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问坐在后排的两个人，车内温度够不够，不行的话他再调高点。
　　叶秋城连忙问夏书言冷不冷，见对方摇摇头，就跟司机说，让他按自己舒适的方式来。
　　司机告诉他们，有需要可以直接提，然后打开广播，温和的女声顺着喇叭飘到空气中。
　　午后一般是电台的咨询时间。家长里短，情感纠纷，无时不刻在不大不小的百熙城内上演。夏书言不清楚，过了今天，自己又将书写怎样的故事，又或者说，还有没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始终牵着手，相触的指节从白到红，从热到冷，渐渐没了知觉，可没有人先放开手。仿佛他们早被铸成一体，一旦松开，就会失去与世界的连接，身旁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发现叶秋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视线内瞬间变得模糊，面前无比熟悉的脸也开始扭曲。
　　那个爱哭鬼不知怎么又哭了。夏书言打算抬起手，拭去对方脸上的泪。可他刚挪动僵硬的身体，湿润的触感就顺着面颊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襟，发出闷响。
　　这样啊，原来不是叶秋城哭。
　　而是自己哭了。
　　夏书言下意识挡住脸，不想被人看到这副狼狈的模样。
　　每次去医院，医生都会向夏书言治疗方案的选择。听多了，他多少听出些门道，无非是苟延残喘地续命，或者放弃治疗。
　　继续治疗，别的不说，经济上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就算有学校的捐款，那也不是金山银山，总有一天要挖空。而且到了这一步，希望有多少，夏书言不是不清楚。
　　而奶奶一直以来挺直脊背，爱美又精神，在他小时候还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带他去听演奏会、看戏。
　　如今她无法说话，耳朵也快要听不清，连睁眼都困难，仅仅在呼吸，仅仅是心脏在跳。
　　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小秋哥……”
　　没待他说完，叶秋城赶紧说：“哎，我在呢。有什么话尽管说。”
　　夏书言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把脑袋里污泥般的想法倾泻而出。他知道这么做不公平，奶奶的状况还是一样，到头来只会为叶秋城徒增烦恼。
　　可他又害怕停下来。一旦收住口，这些话或许将永远闷在心里，生疮溃烂，将整个人彻底腐蚀。
　　“如果他们都建议我放弃治疗，最后要我拔管子，我该……该怎么办？我是谁啊？凭什么决定别人的人生？”
　　说完这句话，夏书言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手在抖，声音也抖，眼眶通红，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至于崩溃，碎得片甲不留。
　　叶秋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终于松开快绞断的手，搂住夏书言的肩，半侧身体互相交叠，心跳震颤着骨骼，坚韧有力。
　　直至怀中的人稍事平静，叶秋城才缓缓开口。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他用最客观最不带感情的声音，对夏书言分析着目前的情势。
　　到底谁都懂，话谁都明白，只是被叶秋城说出口，夏书言莫来由感觉好受一些。他鼓起勇气，对上身旁的眼睛。他发现叶秋城也在看他。
　　或许对方一直在看着他。
　　叶秋城见状靠近些，收回那几乎机械般的声音，靠上前，与夏书言额头相抵。
　　他低声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偶尔要为亲近的人，或者有血缘关系的人，肩负自己的责任。不过你别怕，我陪你。如果你要签字，我握着你的胳膊；如果你得拔管子，我拉着你的手。听着，我不会让你独自经历这些。”
　　夏书言看进叶秋城的眼中。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视线中模糊一片，但他清楚，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世界。
　　“有朝一日，假如你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了，就来责怪我。你记得，无论你感受到怎样的压力和罪恶感，你都可以推到我身上！”
　　平日里最爱哭的人，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夏书言怔怔地看着对方，忘记如何思考。
　　刚认识的时候，眼前的人和自己差不多高，也比现在有肉。他很清楚，叶秋城正走向衰老，而自己会愈发高大壮实。果然，他不知不觉可以轻松背起对方。
　　尤其这次回来，叶秋城大病一场，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型，蝴蝶骨的形状透过厚重的毛衣，都能清晰可见。
　　当时夏书言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守护对方，不再让对方受伤。
　　如今他才发现，叶秋城的肩膀也不窄，手臂如此有力，即便此刻天塌下来，都能撑得住。
　　被守护的人，其实一直都是自己。
　　人民医院离一中本就不算很远，打车速度更快。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抵达目的地，轻车熟路，直接前往手术室的位置。
　　庄兰敏坐在坚硬的长椅上，视线方寸不移。夏书言紧绷着脸，快步向前，深吸一口气，坐在她身边。
　　这时庄兰敏才注意到来者，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夏书言，连忙挤出个笑容，拍拍他的背，说：“还在里面抢救。”
　　夏书言点点头，陪对方一起等。隔壁两位大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行离开。
　　这一等，就是从天明到日落。经过几个钟头，医生疲惫的身影终于穿过手术室的门。
　　夏书言拽着身旁的人，第一个冲上去询问状况。
　　只听医生说，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但还未完全脱离危险，需要继续在ICU观察。如果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病人家属。
　　夏书言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又说了句谢谢，突然像几近溺毙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大口喘气。
　　叶秋城赶忙撑住他，扶他坐到旁边的靠椅上。
　　见夏书言面色蜡黄，庄兰敏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看着情况。”
　　夏书言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走。
　　“傻孩子，留在这儿也无济于事，除了等待，咱什么都做不了。”
　　叶秋城赶快劝慰她：“阿姨，别让书言走。回去了他只会更难受，也休息不好。不如在这儿等。”
　　庄兰敏愣了片刻，态度也软化了。
　　她叹口气，对叶秋城说：“那你先回去，我陪书言。”
　　叶秋城看到对方憔悴的面容感到心疼，便说：“别，你太辛苦了，我来。”
　　“那怎么行！书言跟我说你之前生过一场大病，现在还得十分注意。这几天你连着陪床，累倒了怎么办？”
　　“万一有什么差池，还能有比医院更安全带地方吗？”
　　庄兰敏拗不过，只好先行离开。
　　叶秋城见对方走远，就问他要不要喝水，吃不吃东西，他都摇头。
　　他知道，一旦开口，叶秋城就要独自离开，去别处买饭。可他无法独自坐在这里，无法独自看着空洞的门。门的后面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后果哪能自己承受。
　　他只能抓紧身旁的定海神针，下意识地靠上熟悉的肩头。
　　叶秋城顺从地搂住他，找了个他或许舒服的姿势，用最轻缓温柔的声音说：“书言，有我在，睡吧。”
　　合上眼后，夏书言做了个梦。
　　他梦到一家人围在河边的木桌旁吃烧烤。天是晴的，像海一样蓝，日光热烈地拥抱着世间万物。庄兰敏和他从未谋面只见过照片的继父给奶奶夹了坨烤五花肉，然后笑着夸他手艺越来越好。他拱了拱身旁的叶秋城，悄悄冲对方竖起拇指。叶秋城习惯性用手背揉了揉鼻尖，在他耳边说，最厚最大的那块等会儿留给你。奶奶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在旁边说了句，傻样。
　　然后他醒了。
　　巨大的玻璃窗外，天空正在落雪。银白色覆盖地面，也覆盖住整座灰扑扑的城市。安静的走廊内突然出现脚步声，医生由远及近，走过夏书言身边，推开那扇他永远无法碰触的门。
　　夏书言突然想起，当年夏文涵和庄兰敏第一次闹得天翻地覆，庄兰敏逃出了那个家，夏文涵只能拿他撒气，不住往他身上丢空酒瓶，甚至还丢中了眼睛和脑袋。他本能地攥着钥匙逃开了。当时家里没电话，他只能在雪中一深一浅迷茫地走。走了不知多久，面前出现了他认识的影子，牵起他的手，带他去遮风挡雪的屋檐下，擦净他的狼狈。
　　他至今还记得夏书越对他说，你是我的骨肉，继承了我的名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可以来找我。
　　那一晚，雪渐渐停歇。
　　而为他止住雪的那个人，可能就要永远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夏书言眼中只是短短一瞬，医生再次出现。
　　他连忙起身，却只看到对方眼中熄灭的光，看到无比遗憾的摇头。抽泣的声音从身旁传出，可夏书言却再也没法抬起手，拭去对方脸上的泪。
　　他听到医生说，“小伙子，辛苦了”，然后这辈子最不愿意听闻的两个字，从对方口中滑出：“节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要去扎针了……大家都说第二针比第一针反应大，不知道周日能不能更出来，所以先提前跟大家请个假。如果到时候没啥反应就按计划更，如果有的话……不好意思啦


第105章 B-2000-奈河之水II
　　人真的是种奇怪的生物。
　　在得知奶奶永远离开的那一刻，夏书言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他觉得那句话好像是某种玩笑，和自己完全无关，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自己只是屏幕这头的观众，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可身旁的叶秋城快要哭成泪人，他愣在原地又显得太傻，就像机器人一般掏出手帕，胡乱拭去对方脸上的水渍。
　　医生也知道他家的情况，说他还太年轻，后续的手续还有签字可以让庄兰敏来办，
　　夏书言最担心害怕的一幕最终没有发生。听到医生的话，他竟感到释怀，但短暂的轻松后，自我厌弃的罪恶感逐渐甚嚣尘上，蚕丝般细密地将他包裹。
　　就在这时，有个人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刚才还在吐丝的蚕忽然消失不见，脚下的束缚感也随之减轻。他仿佛能好好地站立，能像个正常人和医生对话，还能问出“我是不是需要通知家人”的问题。
　　见医生点点头，夏书言正要走，旁边的叶秋城迅速拦住他，说自己去打电话，让他在这边等着，还询问刚刚凑上来安慰他们的护士，能不能暂且照看他片刻。
　　可他不想叶秋城走。
　　对方一走，扶在肩膀上的手就不见了，会一点点离他远去，不知归期。他甚至怕叶秋城像原来那样突然消失，然后自己将淡忘对方，淡忘他们之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仿佛这个人不曾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想到这里，夏书言突然拉住准备离开的叶秋城，说自己去打电话，让他别动。
　　可叶秋城居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坚持要他在原地等，还从兜里掏出个纤薄坚硬的方块，说那是自己身上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要他帮自己看好，千万别弄丢。
　　夏书言从没见叶秋城提及这东西，不晓得怎么保管才妥当。他刚想确认一下，就看不到对方的人影。
　　几分钟后，叶秋城终于回来。
　　他告诉医护人员，该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了，但现在路况不好，只能尽快赶过来。
　　医护人员安慰了两句，又回到忙碌的工作中。
　　吵杂的空间又回归安静，只有叶秋城还待在原地。一度移开的手，再次搭上夏书言的肩膀。
　　他脸上已经看不到眼泪，面色平静，声音无比正常。要不是眼圈周围像被火燎过一样红，根本看不出他曾哭过。
　　隔壁家两位大哥和庄兰敏来得比预料中稍微早些。
　　他们匆匆看过夏书言，见他精神正常，就安慰了两句，开始跑前跑后办手续。
　　人一多，办起事情来也快。天刚擦亮，医院这边就搞得差不多了。几个大人拽走熬了一夜的夏书言和叶秋城，就近找了个早餐铺子，坐在桌旁，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夏书越是凌晨走的，最快也要午饭后才能下葬。
　　可百熙人忌讳下午办事儿。有种说法，下午送人走，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亡魂找不到黄泉路，过不了奈何桥，没法顺利投胎转世，一辈子都要做孤魂野鬼，走后也安宁不得。
　　夏书言在旁边听他们安排，自己却一句话都插不上，戳在人群正中间，像个没用的累赘。
　　外面早已天光，雪也停了，微弱的太阳撕破灰蒙蒙的天，投射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想了想，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轻轻插了一句：“要不我先去上学吧？”
　　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夏书言。静默了几秒钟后，大人们统一口径，都说让夏书言回家吃点东西，先睡一觉，休息好了可以收拾些遗体告别仪式需要的东西。
　　毕竟这些年他和夏书越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久，最了解对方。
　　夏书言拗不过，只好应承下来。
　　见状，叶秋城打包了两人份的早餐，说自己先带夏书言回家，之后他们安排好，再打电话过来。
　　庄兰敏起初有所犹豫。可叶秋城不容任何人置喙，拿上食物，牵起夏书言的手，不动声色离开了。
　　百熙刚落了雪，车很难叫，他们就按照以往最熟悉的路线走到公交车站，坐上回程的车。
　　现在已经过了早间高峰，车上人不多，到处都是空位。叶秋城还是坚决走到了最后一班靠窗的位置，让夏书言坐在内侧，自己坐在外面。
　　车再次缓缓启动，确定叶秋城不会突然离开，夏书言才说：“我刚才说错话了吗……刚才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怪物一样。”
　　叶秋城摇摇头，过去好久才说：“你想去学校，想见老师同学，那就去。不想的话，就回家。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不会留你一个人。”
　　犹豫良久，夏书言回了句“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想。现在离家还很远，你先休息，到了我叫你。”
　　夏书言睡眠没有问题。
　　过年期间他陪过床，第二天回家时，铁定在公交车上睡着，更何况旁边还有叶秋城的肩膀。
　　可今天他没有。
　　只要合上眼，视线中就是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那东西毫无节制地散发着刺眼的光，好似血盆大口，能将人生吞活剥。但睁开眼，面前的景色和原来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仔细想想，昨天下午他缺的课是生物化学和语文。开学考试的语文试卷估计出了结果。生物和化学，估计要讲寒假作业。
　　这个学期开始，高三的学生每周只休周日下午半天，周六也要上晚自习。这样一来，平时去医院探望奶奶的时间就要变动。回头还得跟隔壁大哥说一句，让他们转告奶奶。
　　哦，不对。
　　这个星期他不用去看奶奶。
　　下个星期也不用。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不必再踏进那熟悉的病房门，看着病床上熟悉的身影一天天干枯憔悴。
　　同样的，这间屋子里也不会再出现同样的痕迹。过去十年共度每一天的人，再也不会站在他眼前；今后无论他再叫多少声“奶奶”，都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夏书言终于意识到，从凌晨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直至现在，他所观看的、所经历的，全都是自己的故事。
　　而他站在荒原中，前方的路还在，曾经为他引路的人如今只剩一堆枯骨。太阳即将落山，他还没找到燃烧的灯。
　　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夏书言整个人突然软了，下意识倒在叶秋城的肩膀。靠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叶秋城也熬了一夜，还哭过，情况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他想起身，可是感觉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感觉到熟悉的手臂从身后轻轻贴住他的背，环住他的身体，然后摸索着扣住他放在身边的手。
　　头顶传来熟悉的触感，面前的光亮变暗，变得柔和，夏书言便撑开眼睛。
　　红与黄相间的色彩盖住了视野，恰好与外界相阻隔。他看不到别人，别人更看不到他。
　　“书言，你可以在我面前做任何事，所以想哭的话就哭吧，不要憋着，更不要感觉不好意思。放心，没人看得到。”
　　夏书言的心被撞了一下，早已筑好的堤坝上缺了个小口子。水顺着漏口汩汩而出，愈发湍急，终于冲破溃烂的墙壁，倾泻而出。
　　每一次他最需要的时候，叶秋城刚好就在他身旁。
　　他的天塌下来，真的被叶秋城撑住了。
　　夏书言的指尖开始发麻，腿脚酸涩，笔挺的脊背缓缓弯曲，像是失去了脊骨，又像在重铸新生。
　　呼吸变得粗重，视野也开始恍惚。夏书言张开嘴，闭合，往复很多次，徘徊在唇齿边的音节终于组成了完整的词句。
　　他轻声说：“小秋哥，我……没有奶奶了……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段有点短，扎针前写的。明天估计要休息一下，第二针确实反应比第一针大……


第106章 B-2000-奈河之水III
　　回到家，夏书言匆匆换了衣服，便爬上床。
　　这次他没有做梦，只是睡不安稳，时常惊醒，又沉沉睡去，好像是大海中的小船，来回摇晃，却看不到岸。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夜幕低垂，他身上裹着厚重的被子，浑身上下像撕裂了一样，哪里都不对劲，想起身都困难。他稍微翻了下身，黑暗中，只见叶秋城趴在他床边，自己一动，对方也跟着醒了。
　　“怎么不上来睡？”夏书言问。
　　叶秋城没说话，而是倾身向前，额头贴住他，冰凉的触感霎时缓解了身体的焦躁。
　　夏书言这才觉得冷，连忙钻回被窝中，顺便将叶秋城一并拽进怀里。
　　叶秋城也不反抗，小声说：“回家路上你的手特别热……等你睡下后，我量了你的体温，38度多。”
　　听闻，夏书言赶紧推开身边的人，咳嗽两声：“离我远一点，传染你就不好了。”
　　“你应该不是流感。”
　　“那也别过来！”夏书言提高音量，却哑得不像话。
　　叶秋城也不好再让他讲话，就点了点头，拿走额头上的毛巾，换了条凉的，然后撤到床边，手遮住台灯，按下开关。
　　黄色的光透过指缝，柔和地弥散在房间中。
　　待夏书言适应后，叶秋城才移开被钨丝熏得发红的掌心。他帮夏书言测上体温，然后说，遗体告别仪式学校那边帮忙操办，丘昱泉也全程跟着，不用他担心。先前照看奶奶的护工阿姨说，得知时日无多，奶奶早已亲自打点好丧服和遗照之类的细节。
　　遗体告别仪式暂定明天上午九点。到时候专门有人在旁边告知他流程，要他不用担心。现在他只需要准备明天穿什么。
　　叶秋城问他：“衣服在哪儿？我去翻，你不用下床。”
　　夏书言沉默片刻，说：“没有。我没正装。”
　　“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奶奶没给你做过？”
　　夏书言摇摇头。
　　“要不穿校服？”
　　“不了，校服不够正式。而且高三没订新的，袖子短，裤腿也短，站久了冷。”
　　叶秋城想想，打开衣柜，举起挂在最内侧的白衬衫，给夏书言看：“要不要试试这件？这衣服不错。到时候你可以里面套厚的秋衣，外面穿毛背心，在灵堂不会冷，出门了有大衣穿。”
　　夏书言一眼就认出，这是叶秋城从临山穿来的宝贝衬衣，毕竟上面掉的纽扣还是自己缝的。
　　这衣服在叶秋城身上不合适，至少大两个码。可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固执地穿在身上，直至被烫伤，就再没拿出来过。
　　夏书言很清楚这衬衫究竟属于谁。缝扣子的时候，他甚至嗅得到熟悉的雪松味。只不过那种味道和自己稍有区别，像扎根于地面成百上千年的森林，不自觉吸走人的注意力。
　　他不想穿叶秋城前任的衣服，但衣柜里没有更好的选择，便只好任对方比划了一下。
　　“果然是你的尺寸。”叶秋城低声说。
　　夏书言脑袋无比昏沉，不知自己是否会错了意，总觉得这话有点难受。他不愿自找没趣，便一言未发，缩回被窝里。
　　见夏书言似乎准备继续睡，叶秋城赶紧取出对方腋下的体温计，对着光一看，39度，温度又上升了。
　　现在还不到吃药的时间，叶秋城只能为夏书言敷条更凉的毛巾，而后悄悄离开。
　　客厅里摆了个临时的灵堂，供人吊唁。
　　夏书越桃李满天下，德高望重，街坊邻居和曾经的学生一波接着一波，络绎不绝。她当年资助读书的几个孩子，如今都自发来守夜。
　　如此好心，让人难以拒绝。
　　庄兰敏就在外面跑前跑后，操持着接待客人；林烁南则在厨房煮面，给宾客充饥。
　　看见叶秋城，庄兰敏即刻凑上来，问夏书言的状况。他只说夏书言烧还没退，需要休息，然后宽慰对方，夏书言还年轻，身强力壮，现在是熬夜加伤心过度，等过了这一茬，肯定很快就好起来。
　　叶秋城点点头，上了一炷香，然后也跟着忙碌起来。
　　他扫了眼拥挤的客厅，没见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就问了庄兰敏一句，夏文涵来没来过。
　　庄兰敏如临大敌般摇了摇头。
　　那人是夏书越的长子，是夏书言的父亲。按照百熙的规矩，这种时候忙前跑后的人理应是他，明天代表亲属发言的也应该是他。可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调性，嫌这个人晦气，就算叶秋城告诉众人他如今的住址，也没有谁愿意通知他。
　　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时迟那时快，大约晚上九时，夏家的门再次被拉开。一个身形佝偻死气沉沉的人，在许多陌生人的注视中，缓缓走向夏书越的牌位。
　　叶秋城的脑袋轰然炸开，下意识跑到对方跟前，拦住他，问道：“你来干什么！”
　　那人一脸阴鸷地盯着夏书越的遗照，双眼血红，咬牙切齿，冲叶秋城吼：“我妈没了！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们不告诉我就算了，还对我指手画脚。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你早干什么呢？你知道她最开始怎么进医院的？后来又发生过什么，你对奶奶和书言做过什么，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夏文涵理直气壮呛回去：“你问她想不想见我？我每次给她打电话，你自己听听是什么态度？要是她肯见我，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叶秋城被气笑了。
　　怎么能有人如此冠冕堂皇说出这般下三滥的话。
　　叶秋城只在百熙度过了短短的几个月，已经见过夏家两位善良的人无数次为眼前的混蛋难过崩溃。他不清楚人是否会痛改前非，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向夏文涵伸出援手，后悔拉了他一把。
　　他不想继续吵，老太太在天之灵也安生不得。
　　正在思考的时候，庄兰敏走到他身边，搭住他的肩膀，无比唾弃地看着夏文涵。和夏家稍微相熟的人也都凑上来，连劝带推，逼迫夏文涵离开。
　　寡终究难以敌众。夏文涵清楚自己拗不过，匆忙上了根香，只好狼狈地离开。
　　一夜过去，夏书言依旧高烧不退，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前夜好，至少能站能坐，稍微动一动，世界也不至于天旋地转。
　　叶秋城陪他穿好衣服，备好药，然后跟着学校的车去了殡仪馆。
　　百熙传统中有个说法，葬礼上不能随便哭。该掉眼泪才能掉，不恰当的眼泪，会成为逝者对人世的留恋和牵绊，会令其化作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叶秋城是泪腺相对发达的人，他有自知之明。
　　可他今天还挺争气。昨天晚上基本又熬了一夜，现在别说哭了，眼睛干涩酸胀，几乎睁不开。
　　叶秋城不是家属，不是学校领导，更不算学生代表，只能被排到很靠后的位置，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台上的人。
　　夏书言一夜之间长大了，神情肃穆站在众人中，无论是讲话，还是最后推着老太太走过最后一程，他都表现得像个得体的大人。
　　叶秋城根本无法想象，夏书言要怎样撑着病体，独自走过最后一段路。他多想站在夏书言身旁，陪着对方，至少在对方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有个人靠一靠。
　　可夏书言自始至终都坚强得像尊雕像，昨天短暂流露出的脆弱，最终转瞬即逝。
　　直至午饭结束，送走大部分宾客，他一滴眼泪也没掉，甚至还问大人们，下午能不能回去上学，或者至少把这两天落下的功课拿回家。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最后还是叶秋城第一个开口：“不行，你烧还没退，必须回家休息……”
　　见夏书言似乎要反驳，他继续说：“没有什么可是的！你学习成绩很稳定，就算缺了两天课，自己也知道补回来！我们现在更担心你的身体，万一烧坏脑子怎么办？”
　　像是突然吃到了定心丸，夏书言腿一软，突然坐到了地上。
　　旁人都看懵了，手忙脚乱搀扶起他。
　　所幸饭店离家近，是步行可抵达的距离。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生怕一个闪失，再出更大的意外。
　　所以没有谁注意到，一个谁都不愿意见到的人跟在最后，一起进了夏家。


第107章 B-2000-奈河之水IV
　　众人发现不对时，夏文涵已经坐到桌边，喝着为自己沏的茶，俨然这个家的主人的模样。
　　送夏家人回来的丘昱泉不禁眉头紧皱，挡在夏书言和搀扶他的庄兰敏身前，问道：“你要干啥？打哪来回哪去，座车不方便的话，我和烁南开车送你。”
　　“打哪儿来的？”夏文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凑到他跟前，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我家，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丘昱泉这人，小时候看到不顺眼的人就想打，因此也捅出不少篓子。要不是上高中后遇到良师，认识林烁南，后来做了医生，恐怕比夏文涵也好不了多少。
　　如今眼前横着个无赖，他心里顿时气得不打一出来，努力控制的坏脾气差点压不住。
　　眼见攥紧的拳头就要挥向夏文涵的皮肉，旁边的林烁南赶忙制止住他。叶秋城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要他消消气，为了这种人根本不值得。
　　庄兰敏把夏书言放在一边，见他好好地坐稳，才对隔壁两位大哥歉疚地说：“对不住。你们也忙前忙后辛苦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
　　丘昱泉气总算消了些，无不担心地问：“那家伙在，你们没关系？”
　　“没关系。我们有三个人，他只有自己。不必害怕。”
　　说完，她和叶秋城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点了点头。
　　丘昱泉也清楚，再待下去只会生出更多事端。他叫上林烁南，匆匆告别，留下夏家几个人，和突如其来的一地鸡毛。
　　之前布置灵堂的关系，客厅的沙发推到墙角，现在还未复位。纵观狭小的客厅，确实只有餐桌可以容纳几人面对面谈话。
　　餐桌还是一面靠墙，三面坐人。夏文涵和夏书言已各占一边，庄兰敏坐在空出来的那边。剩下叶秋城，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毕竟是夏家的家事，他和隔壁两位大哥一样，说穿了也是外人，掺和一脚恐怕不合适。
　　但夏书言倚在墙壁和椅子背的夹角之间，看样子随时都会倒下。叶秋城心脏跳到喉咙，生怕夏书言出什么意外，便不自觉向对方靠。
　　一个身高不矮的大活人，任谁都无法忽略。庄兰敏连忙拽来一把椅子，示意叶秋城坐在夏书言身旁。
　　“小秋，麻烦你照看下书言。”
　　叶秋城郑重点点头，终于落座。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他扣住了夏书言的手。夏书言也感知到他，转而顺从地贴住他的肩膀。
　　见状，夏文涵开口：“你怎么还让外人掺和进来？”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风还冷。
　　“你也好意思说小秋是外人？”庄兰敏不遑多让，“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关心过书言吗？除了给老太太添麻烦，又做过什么？”
　　“你上次回来，儿子刚初中毕业吧？你瞧瞧，这都几年了，自己跑到国外嫁给洋鬼子，还好意思说我？！”
　　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何必经历这一切！
　　所有的话溜到庄兰敏唇边，最后全消失不见了。她不想在夏文涵面前说这些，更不想在病重的夏书言面前说这些。这样就好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何其无辜。
　　但她并不无辜。
　　每周的电话，每个月的汇款，听上去如此苍白无力。这些年她拼了命向前冲，一刻也没有得闲，可到头来，这世界上她最关心的人之一，如今失去了至亲之人，失去了仰赖的庇护，甚至连遮风挡雨的栖所，也有人虎视眈眈。
　　她根本无法想象，假如没叶秋城在，夏书言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多年以前，她尚且自身难保，只能狼狈逃窜。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她重新组建家庭，有稳定的工作，有老太太的嘱托，更有了底气。
　　她可以保护夏书言，保护自己。
　　见庄兰敏一言不发，夏文涵气得居然抡起拳头，装模作样地冲她挥了几下。
　　不比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一回，庄兰敏没有躲，而是横眉立目地瞪着他。夏文涵只是跳梁小丑，就算拳头再度落在身上，她也不再怕了。
　　庄兰敏腾地起身，拉出卧室里电话子机，插进餐桌旁的接口。她手握电话，对夏文涵说：“你敢动手，我就敢报警。”
　　夏文涵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书言，问道：“你奶奶没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跟你妈走，还是留在这儿准备高考？”
　　沉默许久的夏书言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奶奶还没凉透呢，现在不想考虑这些问题。而且这跟你有关系吗？”
　　他声音很低，说话含糊不清，连呼吸都是烫的。
　　叶秋城盖住他的额头。果然，温度比刚才更甚。他担心夏书言撑不下去，连忙抽身，去厨房拿来冰袋，裹在毛巾里，贴住夏书言。
　　“婊子。”夏文涵小声嘟囔了一句。
　　房间很安静，就连皮肤摩擦毛巾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更别提一句说出口的话。
　　闭眼养神的夏书言都掀开眼盖，目露凶光，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你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就连庄兰敏也忍不住替叶秋城开口：“人家老太太住院期间没少往医院跑，更是忙前忙后照顾书言几个月。你做过什么？有什么资格说他？”
　　“书言，我说你看上去挺精明，关键时刻居然这么蠢。”夏文涵嗤笑道，“怎么，这小子是Omega？我看是照顾到床上了吧？这张脸一看就是会叫的那种！是不是在床上叫得特好听，叫得你脑袋跟着屌歪了？”
　　庄兰敏听不下去，直接呛夏文涵：“你怎么说话呢！还是人吗？这些年除了帮倒忙，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我怎么没帮？”说着，夏文涵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我好歹照顾过儿子的生意。”
　　“别吵了……”
　　趁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夏书言突然举起面前的空杯子，直冲桌对面的夏文涵丢过去！脆弱的玻璃容器砸中夏文涵的额头，在空中打了个转，摔在地面上，碎成很多片。
　　庄兰敏正准备去厨房拿扫帚簸箕，没想到夏文涵居然转过身，抄起巨大的碎片，朝着庄兰敏来回晃！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眼前的亡命之徒继续发疯，酿成巨大的灾祸。
　　够了。
　　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叶秋城无法继续忍耐，腾开手，缓缓挪动位置，站到了庄兰敏和夏文涵之间。他感到夏文涵步步逼近，玻璃尖几乎碰到自己的皮肤。
　　可那个人另一只手中的纸张，更是令叶秋城头皮发麻。
　　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夏书言打拳时的传单，是夏书言一直想隐藏的秘密。若非这件事，他和夏书言或许就不会有那次争吵，更不至于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回到另一个时空。
　　先前夏书言跟他提过，夏文涵清楚这件事，还在夏书言身上下注。
　　叶秋城至今都记得，当时夏书言的表情。现在那个混蛋居然要旧事重提，拿这件事威胁对方，再次揭开对方血淋淋的伤疤。
　　他怎么允许？
　　毫无预警，叶秋城冲上去就要夺夏文涵手中的东西。脆弱的纸张一分为二，从夏书言脸的位置分开。
　　叶秋城将自己手中那部分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伸手就要去抢另一半。
　　但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制止住了他的行动。夏书言拽着他的衣襟，视线中尽是惊慌和恳求。
　　这表情叶秋城见过。
　　另一个时空中，夏书言曾试图向他解释“小秋哥”。当时对方眼中的惊慌，和现在一模一样。
　　“放心，我不会让他用这个要挟你。”
　　夏书言摇摇头，双眼充血，水光在眼眶中打转：“别……你流血了。我不想你也出意外，不要……”
　　叶秋城这才注意到，尖锐的玻璃划破他的衣服，刺穿表皮，留下一道细长的伤痕。
　　不止是自己，夏文涵同样因为用力，掌心开始流血。可他似乎不怕，反而更加兴奋，继续朝叶秋城挥动玻璃。
　　“够了吗？我要报警了！”
　　庄兰敏一句话，终于让几近疯狂边缘的人稍微冷静。
　　夏文涵丢掉玻璃，环顾四周，突然指着夏书言，大声怒吼：“我才是夏书越的儿子，是她直系亲属，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现在恬不知耻鸠占鹊巢，还想占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你小时候为了养你，现在我不至于这样！”
　　叶秋城感觉事情不妙。
　　他不想、更不敢听到下面的话。
　　他想捂住夏文涵的嘴，可对方更快一步，讲出憋在心里的话：“夏书言我告诉你，你就不该出生！”
　　一滴泪渗出夏书言的眼角，划过面颊，挂在下颚。
　　然后是两滴、三滴……最后连成一串。水滴禁不住重力，轰然下坠，滴到胸口，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昨天从医院回家时，夏书言匆匆掉了两滴泪，就恢复如初。遗体告别仪式上，他也始终保持着冷静，表现得像所有人期待的乖孩子。
　　交往四年，这个时空中又认识半年，除了奇怪的梦境中，叶秋城头一回见夏书言哭成这副模样。
　　他攥紧拳头，正打算挥向夏文涵，没想到夏书言居然抢先一步，揪起他的领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滚！”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再忍一章，这条时间线的夏文涵下章就滚蛋了……虽然我平时都希望大家不要骂角色，可以骂我……但是如果大家不爽可以尽情骂渣爹！


第108章 B-2000-致夏书言I
　　几个人合力赶走夏文涵之后，夏书言松开紧绷的弦，彻底被病症击倒。他醒了睡，睡了又醒，不分白昼黑夜，不记得吃过多少药，也不记得吃过什么饭，整个人颠倒昏沉。
　　直到某个傍晚，他才在晦暗的暮色中睁开眼。
　　他依旧感觉面颊滚烫，肌肉酸胀难耐，脑袋也快要裂开一般，但他好歹可以保持清醒，自己撑着坐起身，摸下床。
　　房间里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他搞不透今天是周几。假如错过元宵节，又错过奶奶的头七，那种遗憾，简直能后悔一辈子。
　　夏书言赶紧冲出房间，只见斜对面的餐桌旁坐着四个人，是叶秋城和他的小伙伴们。发现他出了屋，几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安静地凝视着他。
　　他茫然地问：“今天几号了？”
　　叶秋城连忙答：“18号！”
　　“哪个月18号？”
　　“啊？”叶秋城被问懵了，“当然是2月。你不会以为自己睡了一个月吧！来，赶紧坐下，给我看看！”
　　一瞬间叶秋城就移到夏书言身边，拽着他坐下，手心手背来回翻转，贴住他的额头。
　　试探过很多次，叶秋城才说：“体温倒是正常。别的地方还有哪儿不舒服？”
　　面对好几双担忧的眼睛，夏书言只好无奈地挠挠头，实话实说：“没看见我妈，也没听见她动静，我以为已经过去好多天，她先走了。”
　　叶秋城很明显松了口气。他跟夏书言解释道，庄兰敏最好的朋友从外地回来过年，明天就走。俩人好多年没见，说是聚一聚，就约了饭。本来她们准备在家里吃，可考虑到夏书言还需要休息，她就带对方去了附近的小餐馆。
　　“泉哥说，你这次发烧，是易感期的原因。”
　　说着，叶秋城递给夏书言一张试纸。那玩意红得发黑，颜色像血。夏书言连忙起身，进屋拿了张新的试纸，半分钟后回到桌边，试纸呈浅淡的橙色。
　　他小心翼翼地问桌上两位Omega姑娘：“这样的信息素浓度，你们会不会不舒服？”
　　生理卫生课曾经讲过，每个人对共轭信息素的耐受度和反应大不相同。淡橙色虽在正常范围内，但保不齐她们的耐受度不同。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摇摇头。
　　短暂的沉默后，贾罗霖收起了还算轻松的表情。她从书包里拿出厚厚一叠试卷，有这几天的小测，有随堂发的试卷，最上面是前几天开学考试的结果。
　　即使表面风轻云淡，夏书言确实受到了奶奶病情的影响。开学考试他拿了年级二十多名，分数在650左右。这成绩听上去不错，但要考临大，岌岌可危。尤其是英语，遇到容易混淆的题目，依旧会暴露他的短板。
　　夏书言撇了撇嘴，谢过贾罗霖，收起卷子。几位朋友见他看到卷子后气压更低，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他，要他宽心，说年级第一的成绩也不到690，可见整体难度有多大。
　　几人讲了半天，夏书言仍一言未发，盯着桌子发呆。贾雁便戳了戳贾罗霖，俩姑娘一同朝俞复行使眼色。
　　俞复行拗不过，只好挑明房间里的大象：“书言，那个，节哀。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夏书言又变得像刚走出卧室时般不知所措：“我……不知道。”
　　他的时间在夏书越离世的那一刻停止，往后的每一秒都像是虚幻的、漫无边际的梦。他记得自己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顶着灰色的天，一字一句地念过别人为他准备的悼念奶奶的文稿。可他总依稀觉得奶奶还在，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就有人告诉他，这只是恶劣的整蛊游戏。
　　直到夏文涵出现，他终于醒了，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曾经挡在他面前，替他拦下所有卑劣的墙，已经轰然倒塌。
　　在此之前，夏书言只曾直面过夏文涵一次。就一次而已，对方就险些揭开他最黑暗的秘密，将他彻底击穿。而这一回，他的亲生父亲挑了最不恰当的时刻告诉他，他不该来到这世界上。
　　他的出生不是爱，而是厌弃，是诅咒。
　　或许发现夏书言状态不对，朋友们对彼此使了个眼色，嘱咐他照顾好身体，过两天来看他，之后便结伴离开了。
　　夏书言呆坐在原位上，久久没有回神。
　　是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将他拉回充满烟火气的现实。
　　叶秋城端着巨大的碗，碗里是金色的汤，汤里飘着盖满葱花的面条，旁边有两颗水波蛋，还有两根火腿肠。
　　叶秋城邀功般说道：“这个是叶秋城特制酸辣葱花面，试试？”
　　想到过去无数黑暗料理，夏书言狐疑地看着他，但禁不住肚子的叫声，便一把将碗拽过来，捧在怀中，慢慢往嘴里送。
　　或许生病导致味觉迟钝，夏书言没尝到太复杂的味道。但这碗面不难吃，又酸又辣，是他喜欢的滋味。
　　他一口接一口吃，不一会儿，小半碗面就被他吞入浮肿。
　　安静许久的叶秋城终于开口：“现在心情好点没？”
　　夏书言从碗里抬起头，不知是热气还是太辣，眼圈泛红。叶秋城蹭过他的眼角，力气很大，蹭得他脸上的纹路都被抻得平整。
　　“好啦，你的面超好吃，我没哭……”夏书言小声说着，拽住了叶秋城的手。
　　不知是不是易感期的余波，蜂蜜的气味再次扩散开，引得他心跳突然加快。
　　夏书言放开对方，嗓音紧绷，谨慎地确认道：“那个……我易感期的时候，没有不小心强迫你干什么……吧？”
　　“没有，阿姨在。她看见试纸后根本不让我碰你。”叶秋城讪笑道，“自从知道咱俩的关系，她挺介意我跟你独处，尤其是易感期期间，她怕我对你出手……”
　　夏书言像是被人发现日记本中的小秘密，脸一阵红一阵白，话都说不利索。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接着问：“我妈清楚我打拳的事儿吗？”
　　叶秋城没有明确的答案。
　　那张传单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至于庄兰敏怎么想的，她没跟叶秋城提。
　　“回头我自己跟她说。”
　　叶秋城点点头：“阿姨是讲道理的人。你们好好沟通，她会听你解释。”
　　夏书言应和着，又夹了一筷子面，吞吃入腹。他胃里好像满了，心也满了，身体的寒意也被驱散。
　　放下筷子，夏书言说道：“明天正月十五，学校调休。等再开学，我想回去上课。”
　　“可能还得再等等……后天是奶奶的头七。”
　　夏书言“啊”了一声。他没意识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叶秋城又说：“头七烧完纸，第二天刚好是周一。阿姨说带你先把事儿办了。”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出国！”
　　“不是出国，”叶秋城转身离开，约莫一分钟后，又回到夏书言身旁，“是奶奶这边的事儿。”
　　叶秋城拿着个红布包，递给夏书言。
　　那东西很轻很薄，A4大小，夏书言疑惑地接到手中，里面赫然一本红色的房产证，还有一本白底黑字的公证书。
　　他打开公证书，只用了几秒钟，就从头到尾读得清清楚楚。
　　尽管如此，他依旧难以置信地问道：“奶奶把房子留给我了？”
　　“对，其实她去年就把手续办了。当时是我陪着去的。”
　　“可是，我记得原来课上讲过，子女拥有遗产的第一继承权。夏文涵还活着，我……”
　　“你别担心，奶奶的遗嘱的优先级高于自然继承的顺序，这房子属于你，”叶秋城探出手，轻轻盖住他颤抖的肢体，“奶奶特地告诉我，不能让你再流离失所，必须给你个家。阿姨也说，不管以后你去哪儿，过户房子是最重要的，过到你名下才安心。我同意她。”
　　夏书言只能机械地点头。这些问题离他实在太遥远，此前他从未考虑过。
　　叶秋城继续说：“这两天阿姨已经开具了所有需要的证明，到时候拿着文件，直接去房管所就行。房本这东西必须你亲自到场才能过户，所以暂时还不能回学校。再等两天，好不好？”
　　夏书言彻底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一旦过户了房子，他和奶奶的家便不复存在。这房子只属于他，所有的决定、所有的费用，还有一直觊觎这房子的人，他必须亲自直面。
　　到那时候，他就不得不承认，奶奶真的走了。
　　“小秋哥，必须现在吗？过两天可不可以？这么快过户，就好像我要赶她走一样。万一我又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怎么办，或者昨天前两天她看到夏文涵拿来的传单，知道我曾经做过的事情，后悔了又怎么办？”
　　夏书言越说越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叶秋城连忙坐到他身边，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轻声说：“不会的。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说着，叶秋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信封。得到夏书言的允许，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展开里面的纸张。
　　纸张上是陌生的字迹，顶头四个大字——
　　致夏书言。
　　“这是奶奶留给你的。”
　　夏书越临终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无法写字，也无法说话，就用他们后来交流的方法，用手指纸上的字，拜托护工阿姨留下了几封信。
　　其中一封，是给夏书言的。
　　如今，这封信终于躺在夏书言手中。可纤薄的纸仿佛有千斤重，他死死地攥着，无论如何不愿意继续往下看。
　　他近乎求救般拽住叶秋城，喊了对方一声“小秋哥”。
　　叶秋城立刻心领神会，一只手握住夏书言，也握住了奶奶的信，另一只手拂过面颊，盖住了夏书言的眼睛。
　　他说：“书言，我念给你听。”
　　致夏书言：
　　展信好。看到这些话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与你生活的这些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人们总说家长是孩子通向世界的桥，而你的到来，也让我看到了别样的世界，让我在人生最后一段时光得以成长。
　　我感谢你，感谢你给我机会，让我和你生活在一起。
　　你太懂事，太会为别人着想。从今以后，要为自己多考虑。只有照顾好自己，你才有能力去保护、去爱生命中重要的人。
　　我不求你功名显赫，只希望你可以平稳度过一生。
　　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会陪你继续走下去。不管你以后在哪儿，和兰敏一起，还是和小秋一起，我相信你们都会好好过。
　　奶奶先走一步，去另一个世界等你。
　　夏书越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居然连载半年了……谢谢一直陪伴着夏书言和叶秋城的朋友们！


第109章 B-2000-别离I
　　夏文涵这一闹，搞得夏家的矛盾人尽皆知。与夏书言相熟的人，都不敢留他独处，无论他做什么，必须陪伴左右。
　　夏书言怪过意不去，连门也不敢出，自始至终待在家里。
　　奶奶头七前的夜晚，三人放好了她最爱的食物，就早早钻进被窝。叶秋城还特地从客厅睡到了夏书言房间的地板上。
　　传说中，逝者会在头七回家，吃饱饭，然后上路。如果不小心看到惦念的亲人，他们会舍不得与这个世界告别。
　　其实夏书言小时候特别怕鬼，夏文涵还天天拿鬼吓他，逼迫他听话，搞得他一度不敢关灯睡觉。长大后他才明白，那都是传说，是骗人的幌子，可他还是不敢看恐怖片，不敢听灵异故事。奶奶住院后，叶秋城不在的日子，他每晚都睡不踏实。
　　夏书言本以为今晚叶秋城都睡屋里了，自己一定能睡得很香，平安度过。
　　可夜半三更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动静。锁嘎吱作响，间或伴随着硬物敲击金属的声音。
　　夏书言立刻惊醒，吓得魂不守舍。
　　稍微冷静片刻，他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以为奶奶回来了，但进不了屋门，便想冲出去瞧瞧，又怕真的阻碍对方转世轮回的路。
　　没过几秒钟，叶秋城也睁开眼，坐在昏暗的房间中，眼瞪得滚圆。他窸窸窣窣爬到夏书言床上，裹住他的身体，收紧手臂，小声念叨着：“别怕，有小秋哥在。”
　　明明自己怕得声音都变了形，却还在逞强，见叶秋城的模样，夏书言心里的恐惧感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回过身，用手盖住叶秋城的耳朵，直至声音散去。
　　翌日出门的时候，几个人发现锁头附近有许多坑坑洼洼的痕迹，门框周围有些位置被砸得变了形，夏书言心里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
　　结果当天晚上，同样的声音又出现了。他顿时明白，这不是鬼魂作祟，而是有人故意而为。
　　夏书言刚好还没睡。他冲出卧室，只见叶秋城已经醒了，快速跑到门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拽开里面的木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着，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夏书言也冲过去，探出头，发现嵌着锁头位置几乎被砸烂。
　　对门应该也听到声音，亮起灯，隔着门问他们，情况是否安好。
　　见人都没事，夏书言便回了一句，让对方宽心。
　　可他自己，再也不敢合上眼。
　　好不容易捱过了黑夜，周一终于如期而至。一大早，几个与夏书言最亲近的人，带上所有文件，浩浩荡荡朝房管所出发。
　　这房子只要一天不过户，心就始终得在嗓子眼里悬着。
　　好在文件准备齐全，办手续也没有太多阻碍。午休之前，夏书言就拿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房本。
　　刚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机器的热度，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油墨香。他把房本暂时交给林烁南保管，锁进花店的保险柜。
　　房本暂时安全稳妥，陪夏书言办事的人都松了口气。
　　可夏书言轻松不起来。
　　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两天晚上的动静到底是谁闹出来的。
　　夏文涵觊觎着夏书越的房子，人尽皆知。先前未过头七，夏书越尸骨未寒，当时刚好还是周末，想也知道，房本多半还在家放着。
　　夏书言猜，白天家里人络绎不绝，大家也都清醒着，根本没机会接近。夏文涵选择夜里触动，多半是装神弄鬼，逼迫他主动放弃，或者撬开门，偷走房本和遗嘱。
　　如果遗嘱消失不见，房子将自动归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夏文涵所有。
　　可他显然手艺不精，或者低估了房子的主人。只是，假如他再继续下去
　　“妈，我想和小秋哥出门散散心，让他陪我去个地方，行不行？”
　　话音刚落，叶秋城就发现庄兰敏神情变得紧张。他明白，对方不愿意自己和夏书言独处。
　　他正想拒绝，或者拉上庄兰敏一起去，就听夏书言再度开口：“我们之前约好了。”
　　“可是……”
　　“妈，您看，我这一走，下次看到百熙的冬天，不定得过多少年。而且跟小秋哥约好了，临时毁约也不合适。”
　　庄兰敏愣了一下，旋即喜出望外，搂住夏书言，差点落泪。夏书言也回应着对方的拥抱，但眼睛不住往叶秋城身上瞟。
　　对方笑逐颜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住说着恭喜，根本看不出一丝即将离别的落寞。
　　夏书言也冲着叶秋城笑了笑。看来，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这真的是叶秋城的希望。
　　昨天晚上，夏书言不小心听到庄兰敏和他继父的电话。
　　他英语不够好，目前为止尚且满意的成绩全靠叶秋城帮忙抓重点，但听力练多了，简单的对话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庄兰敏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打算这两周就看机票回家，但书言还没决定，我不想总是催他”，还说“我也希望咱们能团聚”。话音刚落，夏书言仿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又是短暂的安静后，庄兰敏再次开口——
　　“I miss you too.”
　　四个单词，翻译成中文也是简简单单四个字。
　　而叶秋城呢？从头到尾只说过，无论如何都支持自己的决定。
　　也不对……他突然想起，除夕凌晨，迷迷糊糊听到叶秋城和庄兰敏的对话。
　　当时叶秋城分明说，“我打心眼里希望他和你团聚”。
　　这样的话，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庄兰敏心事已了，对叶秋城的境界也放低许多。没有多想，她自然应承了夏书言的要求。
　　可叶秋城觉得，夏书言说话方式太诡异了。这种近乎撒娇的祈求，完全不像他。
　　果然，刚走出家属院，夏书言的表情就变了。
　　他四下张望，然后低声问叶秋城：“你知道夏文涵住哪儿，对不对？”
　　叶秋城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差点没控制住声音：“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
　　“你疯了吗？！”叶秋城脱口而出，“这种人你不能搭理他不能碰他，否则他越来越上瘾，变着法的找你麻烦！”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他打消这念头，彻底死心。”夏书言突然停住脚步，搞得叶秋城没刹住车，跟他装了个满怀，“起码在我走之前，得解决掉他的问题。”
　　“万一他作出无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夏书言看向面色焦急的叶秋城，学着对方的样子，揉乱了他的头发：“他不至于杀人……他没那个胆。”
　　话音刚落，叶秋城突然感到心慌，左侧蝴蝶骨伤疤的位置简直如刀割般疼痛。他差点站不稳，一头栽进夏书言怀中。
　　最近他是很累，累得感觉随时都会倒下。但以往他再累，也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你到附近找个地方，等办完事儿我回来找你。”
　　既然夏书言做了决定，除非客观条件无法实现，否则没什么能阻挡他。可叶秋城哪敢让夏书言独自面对那个渣滓？
　　“别，我陪你，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段没写完，今天有点晚，先小更一段，明天继续哈


第110章 B-2000-求婚I
　　叶秋城给夏文涵寻找的住处在文华小区。那里离一中家属院不太远，步行大约半个钟头。
　　去之前，叶秋城先去了趟派出所，找贾天。
　　夏书言当时心里犯嘀咕，以为某位大人要把自己丢给警察，单刀赴会，面对夏文涵。
　　不过叶秋城就是约了顿晚饭。闲聊中，他透露出接下来的去处。一听说他们去文华小区，贾天特地叮嘱，假如到了饭点没出现，他可以到文华小区找他们。对方还说，据群众反应，这两天他家发生了怪事，半夜闹出异常动静，确认是否情况属实。
　　夏书言这才明白，贾天对自己家情况恐怕一清二楚。他没打算继续隐瞒，将事实与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
　　贾天听说后，赞扬他的勇敢，并提醒他，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尽可能及时告知警方。一旦酿成大祸，后悔也来不及。
　　夏书言感激地看了贾天一眼，拜托他暂时别把这事儿告诉贾雁。那姑娘热心肠，好奇心也重，一旦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解决问题。他担心对方占用太多时间，影响她高考。
　　走出温暖的派出所，一阵寒风劈头盖脸吹来。冬末初春的天，比夏文涵的脾气还阴晴无常。
　　现在狂风大作，在外面待半个钟头就是受罪。二人干脆拦了辆车，直奔目的地。
　　文华小区是近些年百熙第一批拆迁新建的住宅区，绿化做得好，各种基础设施无比崭新，跟附近尚未改造的住宅区相比，条件相当不错。
　　小区门口张贴出不少买卖出租的告示，旁边的房产中心也门庭若市，来来往往许多人。
　　叶秋城早就盘算过，自己带来的钱，在2000年的百熙，甚至是临山，都足够买一套房。等夏书言的问题解决，有了时间，真的能考虑买房。
　　下了车，看到周围情况，夏书言腹诽了几句，深感夏文涵不知好歹。他跟着叶秋城沿笔直的路往里走，过了一小会儿，终于停在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前。
　　这里和一中家属院不同，单元入口也有扇门，平日紧锁，旁边有对讲机。正在夏书言琢磨的时候，叶秋城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单元门。
　　对上他狐疑的眼神，对方解释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房子我租的。标配是两套钥匙，我自己就留了一套，以防万一。”
　　夏书言小声嘀咕：“等我回去跟居委会反应，给咱的家属院也装上这种门。”
　　叶秋城笑了笑，带着他走到三楼，停在一户人家前面，说：“就是这儿。不过，他现在有可能不在家。”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不小的动静。叶秋城无奈地叹口气，旋开隔着房子和走廊的两扇门。
　　钥匙和门锁相碰的瞬间，屋里顿时变得安静。随即，一股恼人的气息混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叶秋城不禁蹙紧眉心。
　　只见地板上一层灰，视野里还能见到不少头发和食物残渣。屋里不见夏文涵的踪影，只有叶秋城在棚户见过的熟悉面孔。
　　几个人挤在一室一厅的屋子里，显得过于拥挤。不止是客厅，连卧室的缝隙都打了地铺。
　　可他们见了夏书言，都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拉着他的手，称赞他有个心善的父亲，自己生活条件改变，不忘带上他们这些难兄难弟，房租比棚户区的破房子还低很多，只要平时帮忙跑腿就行。
　　这些话把夏书言说懵了，满脸迷茫。可叶秋城嗅到一丝不对，连忙上前，拉开夏书言。
　　帮什么忙，跑什么腿，甚至做过什么勾当，经历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叶秋城立刻猜到个大概。
　　以夏书言的脑子，不会不清楚。
　　果然，夏书言的表情变了，从迷茫到愤怒，视线中充满杀气，丝毫不留情面，扫射过屋内一众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夏文涵在哪儿？”
　　人群再度陷入静默，无人作答，于是夏书言又问了一遍。
　　终于有个人从洗手间缓缓踱步而出，像个伟大的英雄一般，穿过人群，走到夏书言面前。
　　他说：“怎么，儿子来孝敬老子了？”
　　夏书言收起一切表情，看着夏文涵，平静地说：“今天来就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去了房管所，奶奶留下的房子已经过户我名下。那房子现在是我的。”
　　“行吧，正好。”夏文涵依旧满不在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假如要留下，我就搬回去，正好照顾你考学；要是跟你妈走，房子也空出来了，我还能过去住。”
　　夏书言像听到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自己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他不禁讥讽道：“你晃晃脑袋，听见声音没？那就是你大脑进水的声音！”
　　没想到夏文涵满不在乎：“反正那是咱夏家的房子。儿子的就是老子的，是老子的，也不会少了儿子一份……”
　　夏书言毫不留情打断这些无稽之谈：“少了什么？赌债？你看看这些年你干过的好事！如果没有你，奶奶就能颐享天年，我妈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
　　“行吧，随便你怎么说，可我还是你老子。将来等你死了，你奶奶的房子还是我的。”
　　夏文涵有多混蛋，夏书言一直清楚。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为了钢筋水泥围出的空间，诅咒自己。
　　他已经接受了夏文涵从未爱过自己的事实。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才是对方最真实的想法。
　　夏书言感到皮肉胀痛，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攥紧拳头，关节发白。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下意识挥出拳头。
　　可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盖住他，熄了火，也稍微让他冷静了些。
　　对啊，身旁有人陪着他。他不是独自一人。
　　叶秋城微微向前，严肃地质问夏文涵：“书言是你亲生骨肉，你就这样说他？你有什么当爹的资格？”
　　夏文涵毫不在乎，还是那些“血浓于水”的屁话，听得夏书言火冒三丈。
　　他忍不住说：“放心，你比我死得早。即便我发生意外，这房子也不会是你的！还有，你所谓的兄弟们以为你解救他们于水火的英雄？你敢不敢告诉他们，这房子是我找的，房租是我掏的！”
　　夏文涵显然没料到夏书言会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无比愤怒，也攥紧拳头，趁所有人不备，突然挥向叶秋城！可叶秋城仿佛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正面接住了他的攻击！
　　兴许没想到叶秋城也有两手，夏文涵气急败坏地喊：“好啊你小子！一开始就图谋不轨，是不是！你假装接近我儿子，就是图我家的房！这地方也是，随便找个蚂蚁窝大点的地方就想打发我，是不是看中了我家的房子，打算鸠占鹊巢，把我赶走！”
　　夏书言连忙看向叶秋城，生怕对方难过。可他发现，叶秋城明显被气笑了，满脸无可奈何。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叶秋城对自己心怀不轨，有朝一日要害了自己。
　　可如果没有叶秋城，他或许根本没朋友，也不知如何独自面对接下来漫长的人生。现在他可能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或者更糟。夏书言记得很清楚，办签证的时候，需要去派出所开具无犯罪记录。倘若不是叶秋城，他可能早就因为打拳惹出大祸，现在跟庄兰敏团聚都是无稽之谈。
　　夏书言忍不住开口。“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爱人！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振聋发聩的声音穿透空气，直抵房子中每个角落，“那是我的家，跟你没关系！你要继续来找事儿，别怪我不客气！”
　　“书言，你……！我可是你爹！”
　　“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我不认你这个爹！以后有人问起，我就说我爹死了，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话，与断绝关系无异。
　　夏文涵明显气血上涌，夏书言也不遑多让。
　　说到这份上，没有人知道那个混蛋接下来会干什么，但夏书言继续下去，难免动手。他自己伤到就算了，万一叶秋城也被连累，他会难过。
　　趁夏文涵还在震惊中没有回魂，夏书言连忙拽着叶秋城，离开是非之地。
　　走出去好远，夏书言才停下脚步。
　　他大病刚愈，身体还没恢复巅峰状态，刚才这一闹，再加上快步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酸痛和疲惫叫嚣着占领了肌肉。
　　叶秋城走到他身边，搀着他，缓慢向前挪动，一边走一边细声说：“刚才干嘛说那些话。都揽到自己身上，不是自找麻烦？”
　　“反正我马上就离开了，牛皮吹破天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碰不到。但是，假如他们知道是你掏的钱，迟早还会找你麻烦……即便有贾警官在，他也总不能一天24小时做你的贴身保镖。”
　　“书言，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你走了，他碰不到你，对我来说就够了。他那种人，能做什么，敢做什么？你也说了，那个人只敢嘴上逞能！”
　　话音刚落，疤痕的部位又开始隐隐作痛。叶秋城不自觉收紧了手，呼吸急促，心跳过于剧烈。
　　果然，夏书言也注意到了异样。他连忙扶着叶秋城坐到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秋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让你以后很难办？”
　　“没关系。那人只是说出心里话而已。现在已经挑明，我反而能提防着他。”
　　“可是……万一他找人来对付你，你不就有危险了？”
　　夏书言愈发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只为了一时逞英雄，却没想清楚，独自留在这里的叶秋城将经历怎么的困境。
　　他不禁脱口而出：“小秋哥，你跟我一起走吧。”
　　“啊？”
　　“当时我妈就靠结婚出去的。所以，小秋哥，”夏书言低头，伏在叶秋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跟我结婚，然后跟我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赶上12点了吗？哦，还是没赶上T_T 不好意思今天迟到了


第111章 B-2000-别离II
　　起初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说夏书言不是过分谨慎的人，但“结婚”二字关系到后半生。他们满打满算在一起才一个月，其中还遇到奶奶病逝，在这个关头提出结婚，是在太莽撞。
　　可夏书言单膝跪地戳在自己面前，眼神诚恳，怎么都不像开玩笑。
　　“书言，你向我……求婚，”叶秋城斟词酌句，才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词说出口，“是为了带我走，对不对？”
　　落日在云层中挣扎，一半在地平线之下，另一半光芒万丈，照在小区宽阔的路面上，也照得夏书言满面通红。他张开嘴，好似要否认，但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口。思考许久，他终于小声说了句，是的。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叶秋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夏书言就坐。
　　夏书言垂着头，乖乖地坐到他身边，双眼无神，无精打采。
　　叶秋城大概猜得出，刚才夏文涵刺激到他，但他担心自己，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所以才在冲动之下，道出认知中的唯一出路。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跟你结婚。”叶秋城赶忙补充，“当然，不是说我不爱你……”
　　夏书言像鼓胀的气球戳到针尖，嘭地一声，彻底蔫了。他蜷起四肢，那么大的个子缩在窄小的长椅上，看得叶秋城于心不忍。
　　叶秋城好声好气跟他解释，他现在没有身份，只是探亲签证，拿到身份要等几年，之后申请伴侣的身份，又要经过漫长的等待，而且中间还有许多手续要办，就连最隐秘的私生活也要被拿到光天化日之下。
　　解释了许多，叶秋城最后说：“而且你现在还没到合法的结婚年龄。还有好几年呢，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现在哪能说得准。”
　　夏书言知道没必要跟对方隐瞒，便坦白了自己的担心。
　　叶秋城一听，连忙安慰他：“别怕，我知道夏文涵是什么样的人，有对付他的办法。你出去了，我不用担心他对你做什么，更没必要对他客气。”
　　“其实……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啊，你能陪着我一起，到时候能跟你商量，也挺好的……”
　　叶秋城的心蓦然软了。夏书言又不笨，哪能他们现在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带自己出去，难上加难。
　　可对方难得如此直白，即便是无稽之谈，他也舍不得鲁莽地破坏这份希望。
　　“即便不在一起，你也可以跟我商量，”叶秋城谨慎地问，“书言，跟哥说，现在要你离开，你还有犹豫的地方，是吗？”
　　“也不算犹豫吧，”思索片刻，夏书言坦言，“我妈跟我说，那边学习方式和国内挺不一样的，我担心不能适应。而且我现在出去，英语也跟不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步入正轨……”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那么聪明，学习有技巧，也肯自己钻研，这个是你的优势，到哪儿都不吃亏。”
　　夏书言继续说：“那经济问题呢？”
　　叶秋城记得庄兰敏展示过的房子，还有将来夏书言卧室外的风景。据他推算，他们多养一个夏书言，绰绰有余。
　　可他没资格替对方发言，只能说：“这个你得问阿姨。不过她既然开了口，一定已经有自己的考量。我和她一样，都希望你得到最好的。假如接走你，只能让你过苦日子，她肯定不会开这个口。”
　　夏书言犹豫着接受了这番说辞。他又安静地缩成一团，低下头，盯着地面的融雪，不再说话。
　　稍微动了下肩膀，叶秋城发现刚才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
　　他缓缓起身，蹲到夏书言面前，说出别在心里许久的话：“你有这么多疑惑和不安，还想去吗？”
　　夏书言答得很干脆：“要去的。不去我妈会失望。”
　　叶秋城顿时有些难过。他说的不是“想去”，而是“要去”。
　　就算会改变下半生的决定，夏书言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他独自扛过很久，作出很多决定，但生活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短短几天，他又怎么学得会，怎么习惯？
　　可这样是不行的。
　　他需要人推一把。
　　倘若离开百熙，和庄兰敏团聚，可以说对夏书言百利而无一害。
　　叶秋城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明明白白地说过，对方曾在国内参加高考，最后顺利进入临大数学系，大一结束后，才与庄兰敏团聚。
　　从自己来到1999年的百熙起，所有的事情，包括奶奶在2000年2月15日凌晨离世，都在按照叶秋城认知中的事实在发展，没有丝毫越界。
　　如果夏书言现在离开，无异将彻底改变叶秋城认知中的现实，就像蝴蝶拍动翅膀，引起大洋彼岸的风暴。
　　这样一来，38岁的夏书言很有可能不会在2019年9月12号那天离开人世。
　　怎么想，都应该鼓励夏书言走出那一步。
　　可是叶秋城说不出口。
　　明明只要一句“你去吧”，夏书言便不会如此迷茫，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科技发展迅猛，如今打越洋电话已经不是难题。很快企鹅就会普及，语音和视频的成本将越来越低。无论物理距离多么遥远，他们也能在瞬间倾诉对彼此对思念。
　　夏书言记忆中的美好夏天，还有机会实现。
　　叶秋城试探道：“书言，我问你。现在你假设一种情况。如果现在没有夏文涵的情况，他根本不存在。而且阿姨也没有任何表示，不管你留在国内，还是跟她一起离开，她都同样欢迎，你会怎么决定？”
　　思考了很久，夏书言说：“我妈想让我陪她……”
　　叶秋城有点急，拔高音量：“我是问你自己的想法！不要管别人，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你真正想做的。”
　　夏书言脱口而出：“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
　　“如果我不存在呢？你……”
　　夏书言立刻打断他：“我不想假设这种情况！”
　　“是假的！假的真不了。只是假设，你会怎么决定。万一明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决定？”
　　夏书言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这次穿越时空，回到2000年的百熙，叶秋城已经决定过好眼前的生活，尽量不留遗憾。
　　但夏书言不能抓着眼前的快乐，一晌贪欢。他还太年轻，未来还是一片空白，人生有太多可能性，远不是束缚在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年纪。
　　如果自己牵绊了对方的脚步，才是叶秋城一辈子的遗憾。
　　他看着夏书言的眼睛，轻声说：“书言，分开不意味着分手。阿姨离开这么多年，你们还在保持联系，以后科技越来越发达，我们有的是办法可以继续下去。即便你跟阿姨走，我也不想跟你分手，你说呢？”
　　夏书言使劲摇头，嘴里反复嘟囔“不分，不要分，打死也不分”。
　　“现在机会刚好合适，去看看外面宽广的世界吧。你会喜欢的。你有机会走遍世界每个角落，看到无法想象的风景，遇见很多人，学习很多知识……只要你回过头，我就在你身后陪着你。你放心飞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上一章结尾的部分


第112章 B-2000-别离III
　　大约一周前，庄兰敏订好机票后，夏书言再也没机会回学校上课。只有开毕业证明那一次，他才再度踏入一中的大门。
　　两年半的高中生活，他经历过人生重大变故，被人欺凌，还差点和挚友决裂。细细数来，几乎没有美好的回忆。
　　可他依旧喜欢一中，喜欢自己的教室，喜欢操场，喜欢医务室，更喜欢操场一角的小卖部。
　　他还记得，叶秋城刚来百熙时，曾丢给他一本笔记本。那本子他至今还留着，套着塑料袋，稳妥地放在随身行李中。
　　开始他不清楚在本上写什么，毕竟那玩意好贵，还是32开的，写不了几行字就满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强悍。尤其是在叶秋城回临山的期间，记忆好像随对方一起溜走了。
　　后来他开始写下快乐的回忆，写自己打算铭记一生的过往。现在回看，本子的每一页几乎都会出现某个名字，某几个名字。
　　如果没有这些人出现，夏书言无法想象自己现在的人生。他不可能笑着站在此处，更不可能拥有这辈子不曾奢望过的爱情。
　　最近几天夏书言一直在想，离开前一定要谢谢陪在身边的人。
　　但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多天，亲近的朋友们无法陪他消磨最后的时光，不是这个要上补习班，就是那个必须要回家。贾天最近执行任务受了伤，贾雁和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更是分身乏术，除了上课就要照顾贾天，几乎没怎么出现。
　　夏书言离开百熙前的夜晚，补习小分队才从试卷和书本中抽身，赴了他晚饭的约。但贾雁还要回家，只能在饭前露一面，跟他匆匆告别。
　　剩下的俞复行和贾罗霖，加上叶秋城，统共四个人，往酸菜铜锅店走去。
　　其实他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时间也不宽裕，等会儿还有晚自习。但谁都不愿意走得太快，走得太靠前，生怕一不注意，在一起的时间就消失了。
　　这条不长的路，他们走得比平时久很多。
　　三月初的百熙和十一月中旬差不多，水汽罩在玻璃上，隔出内外两个世界。
　　到了店里，几人依旧挑了角落里的位置落座。夏书言莫名觉得，这景象实在太熟悉，曾经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发生过。明明还是这四个人，可他们的关系却天翻地覆。
　　俞复行和贾罗霖都有好多话说，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漏了一个字。
　　可叶秋城一直心不在焉，低着头专注往嘴里塞食物，塞得太满，才开始缓慢咀嚼。他似乎没注意，食物中混了几颗蘸碟里的小米辣。
　　夏书言机记得他不太能吃辣。
　　果然，几秒钟后，叶秋城戴上痛苦面具，五官挤在一起，嘴微张，食物吐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
　　夏书言没忍住，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他举起盘子，伸到叶秋城面前，小声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吃饭可得小心点。以后没人给你接着了。”
　　叶秋城终于肯看着他，点点头，硬是把满嘴和着小米辣的食物吞进肚中。
　　之后叶秋城再也没动筷子，安静地看着几人吃完了这顿饭。
　　即便在一起待了半年，夏书言依旧无法适应叶秋城的食量。
　　他总觉得对方没吃饱，所以吃完饭回家的时候，到家属院和学校的岔路口，他准备先买点吃的再回家。
　　没想到俞复行突然喊住他，说道：“走错方向了，这边，晚自习马上开始了。”
　　“我给小秋哥买点饭，然后回家收拾东西，明天晚上的火车。”夏书言愣了一下，“今天就不上晚自习了。”
　　俞复行怔在原地，忘记前行。他嘴里念叨着“对哦”，缓缓低下头。刚才一直催促的贾罗霖也僵在原地。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晚自习，迟到了就要被老师训斥。可这一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夏书言走向前，像小时候那样，碰了下俞复行的拳头。
　　他说：“复行，保持联系。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赶紧回去上课吧。”
　　俞复行根本没有挪动脚步。
　　夏书言眼前闪过了过去漫长的十年，闪过他们曾度过的每一个夏天。他记得小时候的俞复行曾对他说，未来一定自己当老板，不给别人打工，创造自己的奇迹。
　　“说真的，复行你很厉害，别对自己没信心，加油！我等着你当老板，将来给你打工！”
　　俞复行没绷住，一直抽鼻子，生怕湿润的眼眶暴露一切。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误会过你，伤害过你，对不起。”
　　“我也不该瞒着你，该跟你好好解释的。”
　　那个时候的夏书言没学会坦白，也没学会示弱和低头。可现在他都懂了，却不清楚是否来得及。
　　晚自习的上课铃反复在空荡的校园里回响。几个人分列左右，赶忙陪俞复行走进校门。
　　见时间不早，夏书言把人托付给贾罗霖，自己转过身，一脚踏出校门。
　　“我们会加油的！”俞复行站在校门内，突然对站在校门外的夏书言开口，“你也加油！”
　　夏书言和庄兰敏是3月3号晚七点的飞机，本来2号晚上启程出发去临山就绰绰有余。
　　但天气预报早先就说，预计百熙2号有暴雪。这种情况，通常高速铁路都会停运。所以他们提前一天，买了1号晚上的票。
　　到了走的那天晚上，隔壁家两位大哥给他们开了桌送别宴。等吃完饭，他们把丘雪送走，然后开车拉着几人去了火车站。
　　这趟车在百熙是首发站，11点出发，提前半个钟头检票。
　　他们来得早，排在队伍最前面。从检票到上车，前后也就花了五分钟的时间。
　　庄兰敏怕夏书言不适应，也怕他之后再接长途飞机太疲倦，特地买了软卧。隔间里有四个铺位，他们占了一侧的上下铺，刚好可以把两只巨大的行李箱塞进床下。
　　几人忙前忙后，全部收拾妥当，还有几分钟时间。
　　看到站台上叫卖的小贩，庄兰敏就凑到窗子边买东西，隔壁两位大哥争着帮忙付钱。狭小的隔间里，只剩夏书言和叶秋城。
　　现在距离发车还有十多分钟，安静的车厢陆续被脚步和人声填满，而这两个人像过去一样并肩坐在床上，像凝固的雕像，纹丝不动，静默无言。
　　只有表针走动的声音反复提醒他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能感受彼此呼吸的时间，还有不足一刻钟。
　　最后是夏书言先动了动胳膊，展平手指，撬开叶秋城的手和床单之间的缝隙，轻轻滑向对方的掌心。他靠过去一点，再一点，直至碰到叶秋城肩膀，才偏过头，停下了动作。
　　夏书言开玩笑似的轻声说：“小秋哥，都这时候了，不装模作样地跟我道个别？”
　　叶秋城终于转动凝视前方的视线，落在夏书言身上。
　　夏书言总以为，在这种情绪应该激烈起伏的时刻，叶秋城会哭，起码脸上也会有点表情的变化。
　　可他没有。
　　夏书言还是那副表情，拽住叶秋城的手，拱了拱对方的肩膀，半开玩笑似的：“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临山算了，咱还能一起多待一天。”
　　叶秋城的表情依旧没有波动，嘴也没有波动，依旧一言不发。
　　“你不跟我说句话？咱俩马上要分开，你还不肯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叶秋城终于开口：“我、我想说的之前都说完了。”
　　夏书言不甘心，又确认道：“真的没有要对我说的话？一句都没有？”
　　叶秋城想了想，说了些“过去后加油”、“常保持联系”还有“别太累，记得劳逸结合”之类的客套话。
　　夏书言似乎不耐烦，轻声打断他，问道：“再见呢？连一句再见也不说吗？”
　　叶秋城猛地看向夏书言。
　　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
　　只要火车离站，夏书言就再也不会回头。他将奔向临山，奔向大洋彼岸，奔向另一段人生。
　　叶秋城特地申请了两个邮箱，手把手演示给夏书言如何操作，还试着交换了一封邮件。夏书言的继父也为他准备好摄像头，保证他一过去就能和国内的人联系上。
　　可叶秋城明白，明天他想哭的时候，没人为他擦去眼泪。他冷的时候，没人会牵起他的手，熨帖地放进口袋中。他抬起头，再也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刚好也在凝视自己。
　　他们没办法拥抱，不能接吻，更无法交缠至天明。
　　届时他只能通过模糊的影像确认对方的喜怒哀乐，通过掺着杂音的电话确认对方声音中的情绪。
　　夏书言曾经说，既然宠爱是相互的，任性必须也是相互的。过去夏书言总缠着他，要他任性一点，可他觉得无论是眼前的少年夏书言，还是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对自己已经足够好，根本找不出需要任性的地方，所以一直是笑笑就算了。
　　事到如今，叶秋城打算任性一次。
　　他抱了夏书言一下，努力挤出个笑容，撑起手臂，在谁都看不到的角度亲了下夏书言的嘴角，然后转身和旁边的庄兰敏擦身而过，匆匆离开。
　　他一言不发，没有离别的寄语，没有未来的承诺。
　　更没有道别。
　　作者有话说：
　　这周因为我自己的失误，没有申请榜单，也没有曝光的机会。大家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多多海星和评论呀？谢谢你们的支持啦=3=


第113章 B-2000-别离IV
　　叶秋城清楚，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夏书言可能现在震惊地愣在原地，或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但再停留一会儿，他就无法保持冷静。
　　他不敢跟夏书言说再见。
　　再见，是再次相见，代表终有一日他们可以重逢。但这一别，没有人知道，再次相见究竟是哪一天。
　　或许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至少在分别的时候，他希望夏书言能看到自己笑，而不是哭丧的脸。
　　叶秋城突然感觉脑袋发胀，眼泛酸，疼得几乎睁不开。疲倦和困顿一波又一波袭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就连脚步也变得踉跄。
　　这种感觉，像极了每次回到2019年之前的反应。
　　他不知道在火车站大变活人会不会引起恐慌，但根据夏书言之前的描述，自己离开后，这个时空的人会忘掉自己，就像他真的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样就很好。
　　这就足够了。
　　一切都在朝着叶秋城的预想发展。
　　他不清楚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一滴滴落到衣服上，发出闷响，像天在下雨。
　　不对。
　　叶秋城现在所做的一切，最终都希望夏书言开心，希望对方能幸福安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到老。
　　可临别时对方的眼神，除了难过，除了失望，他根本找不到别的解释。
　　如果就这么离开，相当于在夏书言心里挖出一个洞，永远空荡荡。
　　不辞而别的痛苦，他明明比谁都懂。怎么能让夏书言也经历一次。
　　对方找他要的，不过是一句再见。
　　现在距离发车只剩不到五分钟，叶秋城猛地回过身，朝离开的方向跑去，任丘昱泉和林烁南在身后呼喊，也不为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乘务员开始提醒乘客，不要逗留，尽快上车，在窗边叫卖的小贩，也都回到了站台的位置。
　　车门旁愈发拥挤，谁都想早点上车，早点安心。叶秋城被推搡向前，却挤不出人群的包围。
　　他的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切换，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一个趔趄，不小心摔倒在地，摔到站台灯光触及的范围之外。
　　叶秋城一看表，只剩最后两分钟。
　　来不及了。
　　他只能期望对方听得到自己，便卯足劲头，大喊：“夏书言！再见！”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穿过人群，紧紧握住他，使劲一拽，硬是将他拽起身，揽入怀中。
　　他听到尚未喘匀的呼吸，听到旁人的议论，听到乘务员的提醒，听到火车鸣笛，最后是车轮轧过铁轨轰隆远去。而他仍然被谁拥抱着，未能回神。
　　不知过去多久，在日思夜想的气息中，夏书言的声音毫无保留地撞击着耳膜：“小秋哥……”
　　“书言？是书言吗？”叶秋城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感觉到对方脑袋动了动，热气带着更小的声音，卷过耳廓：“是我，我回来了。”
　　“你干嘛回来？明天有暴风雪，万一明晚根本走不了，赶不上后天的飞机怎么办？”
　　叶秋城连忙撑起身，眼神反复扫过面前的人。他确实是夏书言，如假包换，就连投入的眼神，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狂风呼啸，砂石倾盆，厚重的乌云压住天顶，看不到一颗星星。从地面刮起来的东西打在皮肤上，刺得生疼。一切天象，不外乎印证着明日暴风雪的事实。
　　夏书言疯了吗？
　　几秒后，叶秋城不确定到底谁疯了。他分明听到夏书言说出四个字：“我不走了。”
　　“什么？”
　　夏书言认真解释：“我说我不走了，这次我不跟我妈一起出去了。”
　　叶秋城没忍住掐了自己一下，痛感自面颊直穿脖颈，抵达指尖，逼得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是真的。
　　眼前的人，以及对方说的话，都是真的。
　　人这种生物，说来奇怪。
　　夏书言记得，走之前，叶秋城曾无数次确认，按照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到底想不想走。
　　他此前不曾有过一丝犹豫，答案从来是“会走”、“一定要走”。
　　庄兰敏说得没错，此前他们错过了太多年。为了不留遗憾和后悔，他想好好陪伴自己唯一的亲人。可他在国内有朋友，有还算喜欢的老师，更有叶秋城。
　　每次他问起未来该如何决定，到底该不该走，叶秋城只说，按照自己的内心来，让自己舒服最重要。
　　从头到尾，不曾挽留。
　　直到分别前的那一刻，夏书言依旧以为，叶秋城打心眼里希望自己走。
　　可是在启程的火车上，看着叶秋城一言不发离去的背影。夏书言突然慌了。
　　叶秋城那么优秀的人，迟早会遇到谁，遇到愿意对他好的人。那个人应该更成熟体贴，不让他费心，体谅他一切负面情绪，替他擦掉每一滴眼泪。
　　到那时，叶秋城或许会忘掉自己。
　　而自己也会忘记叶秋城。
　　倘若现在一走了之，几天之后，他会不会忘记给对方打电话、发邮件，忘记这个人陪伴自己的无数朝暮，甚至忘记他们曾经相爱。
　　就像叶秋城过去两次回临山的那段时间，一只无形的手剜去了他曾生活在百熙的痕迹。
　　而夏书言必须揣着那股不上不下的空虚感，度过今后漫长的人生。
　　这是他最想避免的结局，却是最可能出现的结局。
　　夏书言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庄兰敏站在身后。她推着巨大的行李箱，塞进他手中。
　　他连忙说：“妈，我就跟他说句话，很快回来。”
　　没想到庄兰敏却回答：“书言，下车吧。你还没准备好，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那怎么行！机票都……”
　　“这些事你都不要担心，我去退。等过去我跟他解释，说我让你留下的。”
　　一旦做出选择，天平就会倾斜。
　　他当然看得到庄兰敏眼中的不舍，急忙说：“你想让我陪你……”
　　庄兰敏打断他：“你也想陪着小秋吧。现在没准备好，他就这样离开，以后会后悔的。”
　　夏书言愣在原地，任庄兰敏拉起自己，往车门的方向走。他整个人还懵着，就下了车。
　　“书言，对不起，妈现在才看清你的心思。我应该相信你。”庄兰敏长吁一口气，嘱咐夏书言，“以后和小秋好好过。等你考完试，妈抽空回来看你。”
　　听了夏书言的解释，叶秋城心中一暖。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失去的一生。长大之后，亲近的人总会越来越少。他很清楚，庄兰敏有多希望和夏书言团聚，希望弥补过去错过的时光。既然她把夏书言交到自己手里，他就不能让对方失望。
　　叶秋城问：“阿姨还嘱咐过什么吗？”
　　“她说你照顾我很不容易，让我听你话，别惹太多麻烦，也不准再去干打拳那种危险的事儿。”
　　叶秋城心里一暖，继续问：“别的呢？”
　　夏书言点头似小鸡啄米：“她说等我大学毕业，如果我们还相爱，就批准我们结婚。”
　　叶秋城差点没提上来气。他左思右想，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告诉她，你向我求婚了？”
　　“告诉了。但她说咱俩在一起时间还太短，这个决定过于草率，匆忙结婚不合适。”
　　没想到，庄兰敏居然没把夏书言的想法当玩笑，还认真给了意见。
　　“那还有别的吗？”
　　夏书言脸上的潮红突然扩散到耳根，话说不利索，从嘴里蹦出几个音节，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叶秋城见他支支吾吾地，便拍了下他的肩：“干嘛？别不好意思，有话直说。”
　　“她说……高考前不能一、一起睡觉……考完后想睡的话……”
　　叶秋城也被说得面红耳赤，急忙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不用别人嘱咐，他也全明白了。
　　“小秋哥，我想好了。等我大学毕业，刚好22岁，到法定结婚年龄。到时候，能不能和我结婚，我们一起去看这个世界。”
　　四年的时间过于漫长，足够两个人相识相爱，走到分手，甚至迎来其中一个人的死亡。
　　可夏书言丝毫没有犹豫，没有疑惑，仿佛他们注定终生相伴。
　　面对这样的夏书言，叶秋城又怎会拒绝。
　　反正他早已决定好，要爱夏书言一辈子。
　　叶秋城轻声说：“书言，我嘴有点干，好像起皮了。”
　　夏书言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倒出一盖水，使劲吹了好几下，大概和体温差不多，才递给叶秋城。
　　可叶秋城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有接。
　　“傻瓜，下次我说口渴，是这个意思。”
　　趁夏书言不注意，叶秋城捧起对方的脸，在嘴角落下咸味的吻。他知道周围肯定有人在看，有人指指点点，他甚至听到了吵杂的声音。可他不想在乎了，他知道夏书言也不在乎。金属落地的声音像交响乐收尾的音符，过去已经过去，崭新的世界、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将要开始。
　　天很冷，风狂烈地吹过，天气预报中的暴风雪，已经不知不觉落到人间。
　　叶秋城莫名想到童话里的场景。可没过多久，无比熟悉的声音陡然将他拉回现实。
　　只听不远处有个人吼道：“艹，你俩干什么呢！”
　　随即，一股蛮力将二人分开。


第114章 B-2000-别离V
　　丘昱泉横眉立目，站在二人之间，一只手攥着叶秋城的影子，另一只手抵着夏书言，硬生生将他们分开。如果不是林烁南拉着，他可能早就上拳头了。
　　和叶秋城刚在一起，他就暗自发誓，无论被谁发现，他俩的关系都不能比丘昱泉发现。
　　除了偶尔几次放纵，夏书言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人算不如天算，庄兰敏的认可，令他太得意忘形，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关在等着。
　　夏书言老早就知道，丘昱泉对待早恋比班主任还严格。前两年去医务室，他曾见识过无数次，但凡小情侣被抓到一点苗头，便无法从他铁掌中逃脱。
　　被抓现行，再怎么解释都无比苍白。
　　但夏书言不想叶秋城扛下一切，便抢在对方前面开口：“哥，听我说，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想的什么样的？”丘昱泉手越攥越紧，用特别阴阳怪气的语调，捏尖声音说，“你俩没亲嘴，您是给他嘴唇磨死皮呢是吗？”
　　夏书言被堵得哑口无言，愣了半天，想起刚才叶秋城的话，硬是说了句：“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小子还学会找借口了是吧？！我以为你在去临山的火车上，你可好，在站台跟人亲嘴呢！要不是大半夜的没见小秋，我和烁南回来找人，怎么着，你俩连孩子都能搞出来？想搞个篮球队还是足球队啊？！”
　　丘昱泉根本不听他解释，一声比一声高，惊到站台上不少人。
　　火车站确实没法好好说话。他们继续这样吵下去，恐怕就是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到时候，他们或许只能在看守所里坐下谈谈了。
　　林烁南赶紧拦住丘昱泉，像真正的幼儿园老师，带着三个小朋友，拉着巨大的旅行箱，上了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这会儿雪越下越大，能见度极低，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林烁南还没摸到家属院的大门。
　　路况艰险，乘客们也不敢争吵，漫长的时间足够气头上的人逐渐冷静。
　　车平稳听到单元门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帮夏书言拎着几十公斤的旅行箱上了楼，回到无比熟悉的家。
　　今天晚上丘雪住林烁南父母那儿，隔壁两位大哥也不着急回家。见夏书言安顿好，丘昱泉到餐桌旁，招呼他坐到自己和林烁南中间，留叶秋城独自坐到另一边。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却像隔了半个地球那么远。
　　先前叶秋城一直插不上话，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赶忙开口：“都是我的责任，你们别怪书言。”
　　“我知道。他刚成年，还是个孩子，之前根本没经验，如果不是大人的引导，他能懂什么？”
　　夏书言火气蹭地上来，下意识反驳道：“你们都怪他，凭什么啊？！我也是成年人！之前有事儿的时候说我已经长大了，现在呢？我又是孩子？怎么，我做人要能屈能伸，年龄也得能屈能伸？”
　　丘昱泉的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冷，直接甩了一句：“你先别插嘴，我和你小秋哥说话呢。”
　　夏书言刚要反驳，就迎上叶秋城的眼睛。平时被对方宠惯了，夏书言总有种错觉，叶秋城实在太好，任人拿捏。
　　现在仔细想想，对方独自撑过孤独漫长的岁月，还陪自己度过无数人生关卡，怎么会是软柿子？
　　果然，叶秋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对面几个人，说道：“书言聪明勇敢，富有责任心，还有人类最可贵的善良。这么优秀的人，我很难不被吸引。但他还在念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我知道不该打扰他。”
　　丘昱泉严肃地看着叶秋城，毫不退让：“那你现在干嘛呢？！”
　　“所以说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私心……”叶秋城顿了顿，继续说，“去年刚来百熙的时候，你们也知道，我经历了人生重大变故，当时如果没有书言，我就完了。当时书言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也说过，我就想帮帮他。但相处久了，我确实对他产生了非分之想。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我们居然是两情相悦。”
　　叶秋城停下来，扫视对面的人，期待有谁能接话，有谁问他些什么。
　　可他们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叶秋城只好继续：“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无论答不答应书言，都会影响他。而且我不想自己后悔。”
　　丘昱泉一言不发。听了叶秋城的解释，他总算冷静些。
　　诚然，叶秋城这大半年的所作所为，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倘若还有人怀疑他的动机，那不是没心没肺，而是狼心狗肺。
　　没人比丘昱泉更理解，黑暗中伸来一只手是什么感觉。
　　可恋爱和报恩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书言还太年轻，有可能会错意。”
　　夏书言立刻打断他，大声说：“我没有会错意！对我好的人有那么多，你们是，复行也是，还有两个姑娘，王老师，李叔……这么多人，我只想亲小秋哥，只想抱他……”
　　“行了，你先别插嘴！”
　　丘昱泉尽量心平气和地讲出自己的想法。这些话和庄兰敏的想法差不多，无非是他们年龄差距太大，未来太飘摇不定。
　　别说三四年，就算到高考结束的三四个月之间，究竟会发生哪些事情，都没人说得准。
　　人生还有太多意外，如今早早把自己的心给别人，很可能有后悔的一天。
　　夏书言一直认真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说：“可是你和烁南哥也是高中就在一起，现在还恩恩爱爱，为什么到我就不行？”
　　听到这话，丘昱泉顿时黑了脸。
　　林烁南霎时满脸心疼，抬起手臂，从夏书言身后越过，搭住了丘昱泉丢肩膀。他轻声问道：“咱俩的事，我来告诉他们，可不可以？”
　　丘昱泉安静地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林烁南才缓缓开口。他说，虽然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但感情并非一帆风顺，中间更是经历过不少意外。高考前丘家出了点意外，最后林烁南去外地念大学，丘昱泉只能复读，俩人也分手了。后来经历了几年，才又在一起。
　　末了，林烁南说：“书言，你现在还太年轻，除了学习，其实什么都掌控不了。”
　　“我知道。”夏书言轻声回应着。
　　“你和阿姨永远是母子，这份关系不会改变，但你和小秋随时可能分手。到那时候，你们就彻底没关系了，就是两个陌生人。比陌生人还糟。”
　　夏书言不明白：“你们明明复合了，到现在感情还很好。”
　　“是的，但真的很难，好多次我都差点撑不下去。我们吃过亏，走过弯路，所以不希望你也经历一次。”
　　这些话，林烁南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这是他和丘昱泉之间的疤，早已愈合，却无时不在。
　　夏书言听后，也不再说话。他盯着叶秋城的眼睛，试图寻找答案。
　　可叶秋城显然也没有答案。
　　丘昱泉想了想，严肃地说：“这样，既然书言决定留下，总不能影响他高考。要不你们先分手，等考完试再商量怎么办……”
　　“不分。”没想到。丘昱泉话音没落，叶秋城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你再说一遍？！”
　　“我不分手！不管做什么都行，只有分手绝对不行！我答应过书言！”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又过12点了……下一章之后，就是2000年的夏天啦！


第115章 B-2000-别离VI
　　夏书言被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又看了看身旁的人，一边是照顾他多年的两位大哥，另一边是他倾尽全部留下的理由。
　　不知不觉，自己又落得这般境地。无论怎么做，都有人会失望，有人难过。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自己。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提到谈恋爱就如临大敌。他和叶秋城与原来几乎没有改变，也就是多亲了几次嘴，为什么叶秋城一次次冲在最前面保护自己时，就没有人反对。如今他们只想给彼此一点时间，却受到如此大的阻碍。
　　夏书言茫然地说：“你们别逼小秋哥。我保证好好学习，高考前什么都不会发生。我英语成绩能提高也多亏了他，如果没有他……”
　　“如果没有他，你就跟阿姨走了，根本不用高考！”丘昱泉忍不住提高音量，“我知道遇见喜欢的人有多不容易！可既然你选择留下，就得全力以赴！”
　　“我当然清楚。”
　　“那我问你，你和小秋谈恋爱，有没有花时间，花心思？”
　　怎么可能没有？晚上回家后，他基本只看英语，就是为了能和叶秋城多待一阵子。
　　见夏书言不说话，丘昱泉继续讲：“现在要全力以赴的时候，万一分了心，很可能考砸！”
　　夏书言无言以对。确实，想跟叶秋城在一起，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出路。
　　“而且你才18岁，几个月之后发生什么都说不准。现在这么倔，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没有亲自经历过，我也不清楚今后会不会后悔。”夏书言低着头，不知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可刚才小秋哥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我后悔上了那趟车，后悔留下他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发生了意外，以后很难办！”
　　丘昱泉显然急了。无论夏书言如何辩解，也无法令他满意。
　　突然，安静的叶秋城突然开口：“说这么隐晦书言听不明白。你们其实怕我管不住下半身，缠着他醉生梦死，是不是？”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着叶秋城。
　　“还有，虽然Beta怀孕的概率基本为零，但保护措施不得当，万一弄出来个孩子，也是大麻烦。这是你意外的意思，对吧？”
　　隔壁两位大哥的了然和夏书言的错愕，已经说明了答案。
　　叶秋城差点忘了丘雪的身世。她今年上小学四年级，生母是丘昱的姐姐，生她的时候，想必姐姐年龄也不大。尽管只提起过一次，但这肯定是丘昱泉心头的疤。
　　“泉哥，你以为我不怕？我怕死了。我不想他现在难过，也不想他未来后悔。”叶秋城痛苦地低下头，“说真的，我最怕毁了他，我不知道，他选择留在国内是不是已经扭曲了他的人生……”
　　夏书言不想叶秋城往身上继续揽责任，便打断了对方：“没有，是你救了我。”
　　他想讲出那段不为他们所知的过往，想告诉他们夏文涵的所作所为。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都有叶秋城在自己身边。
　　可叶秋城似乎看透夏书言心思，抢在他前面开口：“如果这是你们最担心的，我有解决的办法。我搬家。”
　　这个答案显然在丘昱泉接受的范围内。他的表情立刻缓和许多。
　　可夏书言却沉下脸，看上去一副愁山闷海的模样。
　　没办法，这是叶秋城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无法住在一起也没关系，反正夏书言每天只有寥寥两三个小时在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只要坚持过最后四个月，待他考完，想必所有人都会松口，到那时，他们有大把精力计划未来。
　　见没人愿意接话，叶秋城再度开口：“当初书言本来就是收留我，后来我也只想陪着他，让他不至于一个人。现在我赖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夏书言疯狂摇头，好似一个字都不同意。
　　叶秋城不忍心继续看着对方，偏过头，凝视丘昱泉，继续说：“如果你们担心我待在他身边，那我走。只要不逼我分手，干什么都可以。”
　　思量过后，丘昱泉说：“方便的话先去我家住，我们可以帮你找房。”
　　“不用，我自己找地方。钥匙我暂时拿着，今天太晚，明天我再回来收拾东西。”
　　说着，叶秋城不顾阻拦，起身离开。
　　翌日下午，阳光最好的时间，叶秋城悄悄回到夏书言家收拾行李。丘昱泉跟他说，晚饭前来帮他搬东西，他想了想，婉拒了。
　　他不需要帮忙。
　　在百熙生活了这几个月，他用的是夏家多余的被褥，睡衣是夏书言前两年穿的运动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信息素的味道。这些东西他用着很舒服，都已经习惯。
　　可惜那些物件终究不属于他，他带不走。
　　他的东西比想象中少很多，只有寥寥几件。
　　叶秋城生怕忘了，先留下家门钥匙，然后翻出许久没碰的行李包，撑开，随便一敛，把整理出来的东西塞回去，拉上拉链，居然全部收拾完了。
　　距离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过去大半年，可他的人生只留下这一小包东西，微不足道，毫不起眼，就好像全部努力都是徒劳。
　　确实，这个时空迄今为止都没有偏离他的认知。奶奶离世的时间是2月15号，夏书言也决定留在国内高考。他什么都没改变，也不清楚另一个时空究竟会如何发展。
　　但是走到这一步，叶秋城已经不能回头，只能陪着夏书言继续走。
　　他知道夏书言的高考成绩，倘若结果变得更糟，恐怕这辈子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叶秋城听到门的响动。他以为丘昱泉来帮忙，便起身迎接，谁知开门的居然是夏书言。
　　“你逃课了？”叶秋城惊讶得声音变了调。
　　“没有，最后一节数学小考，我提前交卷了，想回来帮你收拾。”
　　夏书言低着头，目光闪躲，像是刚打破窗子的顽童，等待大人的责罚。
　　叶秋城也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可他知道，又一次让夏书言受委屈了。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拉夏书言坐到沙发上，说：“这件事我太得意忘形惹出的麻烦，你别自责。”
　　夏书言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兀自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儿睡的？这么快搬走，找到房子了没？”
　　“还没。先去附近的日租房住几天，慢慢找。”
　　夏书言忍不住皱紧眉头。虽然没经验，但他清楚那种地方是人们偷偷开房用的，方便快捷，不需要证件，但通常又脏又乱。
　　他确认道：“没别的地方能去？要不我帮你问问南哥，可不可以住店里的办公室。”
　　叶秋城答：“不用，我是成年人，经济也没有问题，不想再麻烦他们了。”
　　夏书言不再说话，只是依旧局促地看着身旁的人。
　　叶秋城很少在对方脸上看到如此小心翼翼的表情。他有点心疼，抬起胳膊，揉了揉夏书言的头发：“你的提过的心愿很少，我唯一能答应的只有不跟你分手。如果我再食言，以后哪有资格让你相信我？”
　　“可我食言了……我说要保护你，让你有地方住有饭吃，全都没做到。”
　　话还没说完，夏书言居然落了泪。
　　“哎呀你别哭，”叶秋城惊呆了，凑上前，手忙脚乱地擦拭夏书言的脸，“我才是爱哭鬼，这时候该我掉眼泪，你别抢我的戏。”
　　夏书言一听，被逗笑了。他拨开叶秋城的手，好看清对方的脸。
　　“书言，泉哥的话有道理，你别怨他们。我做的事，我愿意承担责任，”叶秋城顺从地收回胳膊，贴住夏书言的胸口，“我的家在这儿，在你心里。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不会无家可归。”
　　夏书言委屈地讲：“咱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很少，现在还不能每天跟你一起回家，不能跟你说早晚安。万一哪天你突然要走……”
　　“你放心考试，我不走。”
　　叶秋城想赌一把，2000年的时空不会与认知中发生偏差。他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提起18岁夏天时的表情。既然自己是小秋哥，至少在夏天结束之前，他不会离开夏书言。
　　听了他的话，夏书言竟然真的有一丝安心。
　　“家属院里就有好多出租房，我打算就近找一套房子。等安顿下来，我给你一把钥匙……除非你觉得，不需要我再辅导功课？”
　　夏书言赶忙说：“怎么可能？！假如我把你弄丢了，别说我自己，另外那三个人也不乐意。”
　　叶秋城笑着点点头。
　　他还记得，刚来到这个时空，夏书言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最多找丘昱泉帮个忙。现在那位冷硬的少年有了掏心掏肺的伙伴，有了喜欢的人，至少愿意发自内心为自己思考。
　　他猜，至少自己没让这个时空变得更糟。
　　“书言，未来的几个月好好加油，我相信你。”
　　夏书言答应他：“我会的。”
　　“等你考完，我还有事要麻烦你……一中附近大部分房子都租到七月份。到了八月，新的高三来了，我想住人家也不给住。假如到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住处，能不能麻烦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
　　夏书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叶秋城归还的家门钥匙，又塞进对方手里。
　　“这是我家，也是你的家。这枚钥匙永远属于你。只要你想，欢迎随时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2000年的夏天，要心无旁骛地撒糖啦


第116章 B-2000-夏夜I
　　就像离开时一样，夏书言回到一中也是悄无声息。
　　高三下半学期，每个学生都是过江的泥菩萨，无暇自顾，哪有心思管别人。除了好友之外，基本没人在乎夏书言的状况。
　　马俊倒是呛了他两句，说他把奶奶克死了，他妈也不要他。不过夏书言不在乎，从头到尾视他为空气，一来二去，马俊也不再找茬了。
　　三月下旬，百熙漫长的冬天终于接近尾声。大片雪花变成细盐般的碎雪，接着是冰碴子，最后在一声春雷中，雨水落地，干枯的枝条开始抽芽，南飞的大雁也开始显现踪迹。
　　只是对高三学生来说，时间却如指缝间的细沙，不知不觉便消失不见。这个节骨眼上，名次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夏书言感觉自己像一张弓，被时间缓缓拉紧。奶奶去世加准备出国那两周耽误的时间，逐渐露出空缺。他发现了只有自己不熟悉的题型，也有他一个人犯错的短语搭配。
　　他恨不得一天掰成几瓣用，到头来，便无暇顾及那段暂时搁置的感情。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时候，学校为他们举办了一场毕业兼成人典礼，庆祝他们满18岁，成为了大人，
　　典礼最后一个步骤，是高考的誓师大会。
　　夏书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之前类似的场合都会找俞复行来。毕竟当年他以中考第一的身份进入百熙一中，三年来成绩一直稳定优秀，夏书言搞不懂，为何这个关键时刻学校选了自己。
　　他没经验，稿子也不知写什么。老师让他写心里话，结果看到初稿，老师不满意，把他最想表达的东西全改没了。
　　这是他和叶秋城分居之后，第一次讨论学习之外的问题。
　　不知情的叶秋城选择了夏书言原版的演讲稿。于是夏书言任性了一番，临近发言，收起了老师改过的稿件，换上自己的肺腑之言。
　　好在最终效果不错，学生充分调动起积极性，场下热血沸腾，老师不得不收回准备抢走麦克风的手。
　　最后，夏书言说：“我想为自己的未来，为我深爱的人的未来而奋斗。愿你们也一样，能实现梦想，爱到所爱！”
　　教师里倒数计时的数字从三位数变做两位数后，时间过得更快。
　　眨眼间，四月初一模考试，五月底二模，到了六月中下旬，日常变成考试和讲解答案的循环。这时候高考准考证已经发放到学生手中，他们也知道了自己的考点和考场。夏书言和俞复行挺幸运，被分到一中考试。两位姑娘则去了别的学校。
　　进入七月份，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放假了，就像这个学期刚开始，偌大的校园中又只剩高三的学生。
　　箭在弦上，老师开始劝学生们放松心态，劳逸结合，注意锻炼身体。
　　王思宁甚至在英语课上给他们放电影。电影讲一个人穿越时空的故事。故事最后，这个人湮没在时空之中，也没人感受得到他，没人记得他的存在，但他的爱人却可以毫无顾忌走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
　　夏书言莫名其妙想到了叶秋城。
　　这阵子叶秋城稀薄得像一阵风，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偶尔吹过。他特别怕对方又突然走了，自己也彻底遗忘了那个人。
　　到那时，他根本不清楚，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将对方寻回。
　　他突然想见叶秋城一面。
　　高考前一天，撕书撕试卷似乎成了高三学生的传统项目。
　　夏书言也想参与，便随手摸到一张试卷。那是英语卷子，上面除了答题痕迹，还有叶秋城写下的注释，不同颜色和深浅的字迹密密麻麻，几乎盖过了原本的题目。
　　他突然舍不得撕，又把东西放回原位，有模有样叠放整齐，用指腹磨蹭叶秋城留下的痕迹，就像滑过那个人的皮肤。
　　再有两天。
　　两天后的此时此刻，他就能毫无顾忌地站在叶秋城身旁。
　　他决定了，倘若那时还有人反对他的感情，他就拽着对方的手私奔，去车站买一张距离最远的票，走到天涯海角。
　　离校时，老师一直反复强调，今晚不要过度紧张，不要过度复习，早点休息，为明天保存体力。
　　高考第一天是夏书言的强项。他的语文和数学成绩一直很稳，没有太大变数。就好像第一天的考试更像故事的开端，第二天才正式拉开帷幕。
　　夏书言挺听话，晚饭后独自回到家，再也没翻开书。
　　突然有了空闲时间，他却不清楚该干什么。
　　同学们可能和家长谈心，或者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放松心情。这些年他无暇培养爱好，如今身边也没有人，与其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不如早点上床。
　　夏书言推开窗子透透气，然后收拾下明天需要的东西，就准备睡了。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烈日灼烧后的气息，穿堂而过。窗外的人声和蝉鸣骤然清晰，远方的叫卖和着烧烤的香气，混入孤独的房间。
　　家属院里现在有不少散步的人，悠然自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夏书言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自己不合身的衣服，背微弓，在一楼的空地上若有所思地徘徊。
　　夏书言喜出望外，禁不住大喊：“小秋哥！”
　　对方显然听到了他，抬起头，直接对上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上来？又准备做我的圣诞老人？”
　　叶秋城左顾右盼了一阵，视线又回到夏书言身上：“对哦。不过他们三个小精灵倒各回各家了，没人帮我。说起来，姑娘们跟你打电话没？她们考得怎么样？”
　　“小秋哥你真偏心，只问别人，也不问问我考试情况。”
　　夏书言故意撅着嘴，挤眉弄眼，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叶秋城假模假样打了个寒颤，说道：“我亲眼看着你从考场里走出来，就你那表情，我还能不知道你考得怎么样？”
　　对方说得好有道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这么长时间没有单独相处，夏书言反倒不清楚该说什么。他双臂撑在窗台上，透过防盗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叶秋城。叶秋城也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抬着头，在蓝调的夜色中，像一盏昏黄的灯，不刺眼，却照亮了周围晦暗的空间。
　　见状，夏书言打趣道：“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叶秋城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呸呸呸，像什么像，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可人家的爱情故事荡气回肠，感动世界，永远忠贞不渝呢，你不想要？”
　　“不想。”叶秋城严肃地说，“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没有爱情都可以。”
　　夏书言愣了一下，想要叶秋城别太认真，自己只是开玩笑。但看着对方的申请，他又说不出来这句话，只能点点头，让对方安心。
　　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叶秋城也轻松了些。
　　夏书言便趁机问：“后天晚上有安排了没？”
　　叶秋城想了想，说：“有。”
　　夏书言倒抽一口气，表情瞬间晴转阴。他不情愿地继续问：“哦，你约的谁？”
　　“有个小孩挺早就跟我说，让我把7月8号下午空出来。等他考完试，要带我出门，”见夏书言似乎认真了，叶秋城赶紧解释，“哎呀你别急，除了你我还能约谁？刚才那不是逗你玩吗？”
　　夏书言怔了片刻，再次换了张脸，笑逐言开：“你以为我傻听不出来？我也逗你呢。”
　　“行，有个小孩长本事了。那我等着，看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夏书言咧开嘴，露出小虎牙，点点头：“后天下午见。”
　　“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晚饭呢？万一去青坪山之类的地方，得带上花露水。”叶秋城又问。
　　夏书言实诚地答：“不用。考完试咱就坐车去海洋公园，周围吃饭的地方多得很。我请你。”
　　叶秋城心领神会：“哦，原来去海洋公园，我知道了。”
　　“你套我话！”
　　夏书言作势要下楼，叶秋城连忙打断他，指了指隔壁楼，然后换上大人的表情无比郑重地说：“还有两天，加油，我相信你没问题。”
　　这是夏书言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鼓励。
　　“那我先准备回家了。后天下午见。”
　　叶秋城抬起手，挠了下后颈。不知是不是错觉，夏书言发现对方耳根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
　　啊，叶密欧与夏丽叶


第117章 B-2000-夏夜II
　　正如夏书言所想，他对第一天的考试游刃有余。语文卷子中规中矩，作文也是他最擅长的论述题型。至于数学，难度比去年高，不过整体在他预想范围内。他答得很仔细，感觉也不错，甚至最后还有时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第二天上午的理综涉及三门学科，变数最大。夏书言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好在结果不糟。大部分题目他都会做，就算遇到不会的地方，他也没多纠结，直接跳过。
　　走出考场，夏书言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下午考英语，是夏书言绝对的弱项。夏书言二模英语成绩一般，似乎急坏了叶秋城，天天跟在他身后耳提面命，看得隔壁家大哥们如临大敌，以为他们又要做什么。可叶秋城这次根本没理会别人，风雨无阻出现在他身边，但除了学习的话，他一句也不会多说。
　　就连高考第二天的中午也一样。
　　吃完午饭，叶秋城嘱咐他几句知识要点，便不再说话。
　　长了眼睛的人或许都能看得出叶秋城有多紧张，是比夏书言紧张得多的程度。
　　临近出门时，叶秋城破天荒在所有人面前拽了拽夏书言的衣摆，对他说“加油”。夏书言笑他，自己的紧张全被吸走了，现在心态异常好，迫不及待想进考场答题。
　　确实，拿到卷子后，他整个人像被激活了，状态比前三场考试都好。卷子上的题难不难，他不清楚，可是上面的单词他几乎都认识。就算偶尔有几个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意思的，只要闪过叶秋城的脸，当时的情形便无比清晰。
　　整张试卷夏书言答得异常轻松。原来所有的问题叶秋城都讲过，曾经所有的疑惑都寻找到了答案。
　　考试结束铃响，他才意识到，三个小时居然一闪而过。
　　漫长的高三终于画上句点。
　　时光哗啦啦倒回去年九月，这一年的点滴像电影一样在他脑袋里回放，有种不真实感，像看别人的故事。
　　1999年9月，夏书言刚满18岁，奶奶突然生病。他以为自己已经遇到最糟糕的状况，谁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自己完了。就算出现一只将他拉出泥潭的手，他也无暇顾及。
　　现在，他不想那个人走了。
　　夏书言愣了几秒，才发觉教室里的人走掉大半。他赶忙收拾好东西，一路小跑离开教学楼，伴着漫天的欢腾，径直朝校门口飞奔。
　　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可夏书言还是一眼就看到自己想要寻找的身影。
　　叶秋城在人群前排左顾右盼，面色焦急，手里捧着一束盛放的向日葵。和夏书言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突然笑了，挥动手中的花，大喊夏书言的名字。
　　夏书言不清楚，原来对方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穿破云霄，穿过滚烫的日光和空气，直抵他的耳膜。
　　他冲上去，众目睽睽之下拦腰抱起叶秋城。周围的熟人都惊呆了，忘记该作何反应，只有叶秋城毫不在乎，一手自然搂住他胳膊，另一只手献上比太阳还热烈的花。
　　“你力气又大了。”叶秋城笑着说。
　　“是你变轻了。”
　　夏书言看着对方的黑眼圈，心底像被针刺了一下。他躲进花束中，倾身向前，在叶秋城嘴角轻轻落下一吻。他听到俞复行“噫”了一声，也听到熟悉的声音要他别太嚣张。
　　可夏书言不在乎。如果还有人反对他们，他就带叶秋城私奔，去临山，去天涯海角，去所有人都碰触不到的远方。
　　人群开始散去，夏书言才舍得放下怀中的人。
　　俞复行已经跟家长离开了，只有两位大哥还如临大敌般守在一旁，招呼他们去店里面坐。
　　看着二位的神色，夏书言突然明白了许多。
　　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仅仅因为奶奶曾经的帮助，便倾其所有，不计回报地对自己好。即便有无法认同也不能理解的地方，夏书言也再清楚不过，对方一直是真心。
　　他拖起叶秋城的手，问道：“能不能借花献佛？”
　　叶秋城点点头，他便抽出一枝向日葵，递给丘昱泉，然后将这十年来的照顾和恩情尽数讲出口。
　　丘昱泉愣住了，拽住身旁的人，过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注意安全。明天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庆祝你考完试。小雪想你了。”
　　说完，他拉开夏书言的书包，偷偷往里塞了个塑料袋。
　　“知道，”夏书言举起叶秋城的手，答道，“那我们先走了。”
　　对方长叹一声，嘱咐他：“注意安全。”
　　海洋公园夏天是晚上10点关门，如果7点后入园，票价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夏书言之前攒了不少钱，买两张票还是绰绰有余。
　　车到站，太阳还没落山。他们就近找了家小店吃饭，然后迎着灼热的日光，沿海洋大道一路向前走。
　　之前恋爱躲躲藏藏，他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牵起叶秋城的手，在房间偷偷接吻。如今已经彻底放松，毫无阻碍，这些问题都不复存在，夏书言却不清楚该怎么办。他仿佛爬出井的青蛙，面对花花世界，目光却失去了焦点。
　　夏天的风又干又热，带着冰棒、烧烤和麦芽的香气。路边有人弹吉他唱歌，也有为人设计卡通形象的画家。不少人成群结队，当然也有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
　　叶秋城看看满脸轻松嬉笑的同学，又看夏书言，面色更紧张。
　　过了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开口：“书言……下午的英语，是不是没考好？你别怕啊，人一般会想到最差的情况，但有句话叫否极泰来你听说过没……”
　　“小秋哥，否极泰来不是这么用的，”夏书言打断他的顾虑，“其实我应该考得还行。就是刚才在思考一个问题，忘了说话。”
　　“你说，我能做到的都满足你。”
　　夏书言咧开嘴，蹭过叶秋城被太阳晒红的面颊。这时恰好有阵风吹过，掀起他的发梢，吹干了脖子上的汗滴。
　　他说：“现在可以跟你自由恋爱，有好多想干的事儿，但不知道干什么好。”
　　“啊？这样啊……”叶秋城被对方的盯得有点害羞，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特开心。所以你慢慢想，我都陪你。”
　　夏书言点点头，指着身后的摩天轮说：“先陪我看场烟花，去那里。”
　　只要不下雨，海洋公园的七八月份每晚八点开始，有长达半个小时的烟花秀。公认的最佳观赏地点，是全园最高的地标建筑，摩天轮。
　　叶秋城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烟花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
　　夏书言挠头，吞吞吐吐解释道：“原来不喜欢。就是过年的时候跟你看了一次，你挺漂亮……不对，跟你一起看的烟花挺漂亮。”
　　天色渐暗，街边的路灯次第点亮。一束光恰好从头顶打在夏书言身上，整个世界变成了舞台，而夏书言就是舞台的中央。
　　叶秋城抽了下鼻子，握着夏书言的掌心起了层薄汗。热度逼出的水汽从指缝中飘到脸上，飘进眼里，他想蹭蹭，却发现另一只手也被对方握住。
　　夏书言弯腰低头，亲走了叶秋城眼角的水汽。
　　“小秋哥，队伍特别长，咱现在过去排队好不好？”
　　叶秋城点点头，和夏书言站到队伍的末尾。
　　像上次一样，工作人员依旧手拿许愿笺，向队伍中的人讲解关于摩天轮的美好传说。
　　轮到他们，没等对方说完，夏书言便迫不及待地指着叶秋城讲：“我们要情侣笺。他是我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之前写了一个夏书言高考的小段子，放在wb，感兴趣的欢迎移步过去=3=


第118章 B-2000-夏夜III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迅速拿出粉色的许愿笺递给一本正经的夏书言。
　　叶秋城在旁边笑他：“你不说咱俩的关系，人家照样给你东西。”
　　“万一人家觉得奇怪怎么办？”
　　“上次来你说要情侣笺，人家也给你了。这次能有什么区别？”
　　叶秋城终于发现了违和感。从公交车上到入园，直至现在排队，夏书言愈发紧张。起初他以为夏书言没考好，但对方也说了不是。
　　平时说起话来总带着小动作的人，如今僵得像块石头。叶秋城捏了下对方的前臂，连肌肉都是紧绷的。
　　“书言，你哪不舒服吗？从刚才开始就不大对劲。”叶秋城也跟着紧张起来。
　　夏书言视线下移，见叶秋城握着自己，好似被灼伤一般，连忙抽走手，讲道：“没事，没关系，不要紧。”
　　这是否认三连啊。叶秋城想，夏书言这是明显有心事。
　　他们认识了十个月，连孩子都能生出来了，叶秋城现在自然对夏书言有信心。他相信对方不再固执，需要的时候会伸手求助。
　　所以他没有追问，一言不发地扣住夏书言的手，安静地排在队伍中。
　　轮到他们，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火药爆炸声响彻天际，焦炭的气味从头顶缓缓扩散，飘到地面，自然也飘进摩天轮的包厢内。
　　经历过白天太阳的炙烤，摩天轮的包厢内似蒸笼，叶秋城一只脚刚踏进去，汗水便止不住往外冒。他想说算了吧，肯定还有别的地方能看烟花，但夏书言无比坚决，硬是连推带拽，和他一起挤进了包厢。
　　与上回截然不同，这次的情况实在太糟了。
　　叶秋城知道，夏书言鼻子挺灵的，就算自己都能闻得出封闭空间内的异味，对方不可能闻不出。而且包厢里真的好热，他感觉衬衫已经贴住后背，更爱出汗的夏书言一定更难受。
　　果然，夏书言皱着眉头，双手捂嘴，和叶秋城紧贴的膝盖微微发颤。
　　叶秋城拿出手帕，打算拭去对方的汗。可他的指尖刚碰到夏书言的额头，夏书言就猛地躲开了，像嗅到了鲱鱼罐头的猫咪。
　　他说：“没关系，别管我，看外面就好。”
　　“搞什么？！刚才开始你就不对劲，现在居然跟我说不用管你？”叶秋城忍不住提高音量，“亏我还觉得你有进步，遇事肯开口，肯跟人求助商量。现在可好，让我不管你！”
　　“好烦啊。”夏书言嘟囔了一声。
　　“对，我就是这种人！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开始就没变过！”
　　说完，叶秋城发觉自己言重了。
　　可他见不得夏书言再独自烦恼。就算想静一静，排队的时候已经静了一个多钟头。在叶秋城的想象中，他们应该指着窗外的烟花，啧啧称奇，而不是现在这幅鬼模样。
　　他努力深呼吸几下，恢复原本的音量，好声好气说：“你这么苦恼，可以跟我沟通。否则我这个男朋友是干什么吃的？”
　　夏书言终于正常了些，收回视线，落在叶秋城身上。
　　他不容置喙，无比严肃地回答：“当然是拿来宠的。”
　　绝了，不愧是夏书言本人，20年间说出口的话都不带变的。
　　“你要这么说，”叶秋城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讲，“我也是你男朋友，理所应当也得宠你，对不对？”
　　这回夏书言无话可说。
　　他视线飘忽不定，在叶秋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指尖，才开口说：“我要说实话的话，你不准突然回临山。”
　　叶秋城哑然失笑：“我在天上吊着，怎么回？”
　　“说正经的。”
　　“好”，叶秋城认真回答他，“就算你要杀人放火我也不会，我会劝你改邪归正。你说吧。”
　　犹豫良久，夏书言拉开书包，递给叶秋城。
　　他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螃蟹，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刚、刚出考场那会儿，趁你不注意，泉哥塞给我一个袋子。”
　　包里确实敞开的黑色塑料袋。
　　叶秋城拨开看，发现里面有个粉色的纸盒，还有管透明液体。借着烟花的光亮，上面的字一清二楚。
　　粉盒里面是套｜子，而透明的液体不必说，是重要的辅助用品。
　　叶秋城感觉手特别烫，舌头也开始打结。可他不能紧张，不能失态，否则夏书言会更慌。
　　他脱口而出：“我的上帝啊，这东西就是随处可见的保护措施。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是爱情的俘虏，我向苍天发誓，这东西就是隔壁苏珊大婶的馒头，早晚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夏书言似乎没注意到叶秋城怪异的语气，突然倾身向前，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小秋哥，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用，怎么办？”
　　叶秋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现在用？吹气球吗？那玩意儿外面其实有层液体，不适合。”
　　“你误会了。”夏书言打断他，声音略带嘶哑，又低又沉，“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是成年人，想跟你做成年人的事……做需要保护措施的事，明白了吗？”
　　叶秋城怎么可能不明白。
　　在他想象中，夏书言的第一次应该由自己提出，自己引导，毕竟对方涉世未深，分化还没多久，本来什么都不懂，这些日子更是专注学习，哪有心思搞这些。
　　“小秋哥，我吓到你了，是不是？”夏书言突然开口。
　　叶秋城这才注意，面前的少年神色紧张，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视自己。
　　“没有，很正常，你现在突然空闲下来，心思当然可以用在任何你想的地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他俯身向前，从夏书言下面仰起头，声音很轻很柔，认真直视着对方。万一自己引导不当，惊到夏书言，给人家造成终生的心理阴影，简直是天大的罪过。
　　“很正常？我提出来公园，明明想补上没成行的约会。但从那会儿开始，我只想跟你做那种事……感觉对不起你。”夏书言一把拽过叶秋城的手，眼神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掌心，用难以察觉的音量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问：“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烦恼这些？”
　　夏书言终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叶秋城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欲爆裂。
　　他执着对方的手，盖住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声说：“如果我说，我的想法也一样，而且很早以前就想跟你做那种事，你会觉得恶心吗？”
　　摩天轮咣当一声，他们所在的包厢抵达最高点。
　　窗外天幕彻底落下，看不到一丝日光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无数烟火围绕他们的包厢次第炸开，好像他们成为了烟火的一部分。
　　“书言，可以许愿了。”说完，叶秋城凑得更近些，贴住了夏书言的唇线。
　　这个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从顶端到落地，直至包厢门被打开，二人才从梦中惊醒。
　　夏书言绞着叶秋城的手，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放慢脚步。
　　借着路灯，他看对方脸有点红，蜂蜜的甜味已经盖过空气中一切不悦的因子。
　　尽管现在还不到9点，距离关门还有一个钟头，他依旧低声开口：“小秋哥，咱回家好不好。到家就十点多，是深夜了，可以干任何事情，你说对不对？”
　　叶秋城看了他一眼，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那啥，书言……咱回家之前，得买点东西。”
　　“啊？泉哥不都给了吗？”
　　叶秋城清了清嗓子，扶着夏书言肩膀，踮脚，凑在他耳边说：“泉哥一片好心，下次记得说声谢谢……但他给的东西你用不了。尺寸不对。”
　　夏书言彻底惊了。他说悄悄话一样，难以置信，声音中只剩满满但求知欲：“套……保护措施不是有弹性？”
　　叶秋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耐心解释所有课本上不会出现的基本知识。夏书言听得目瞪口呆，一脚踏入新的世界。
　　末了，叶秋城说：“你的话，得买最大号。”
　　作者有话说：
　　最大号。嗯。


第119章 B-2000-夏夜IV
　　夏书言不记得自己怎么到了家，更不记得怎么进了洗手间，把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
　　他只觉得夜色中的烟火在脑袋里留下一个明亮的点，很小，跟着叶秋城的动作逐渐扩大，大到占领了脑袋里全部的细胞，如超新星爆炸。
　　回过神，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那管透明液体的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
　　他今天刚结束高考，自我感觉甚至不错，绝对对得起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生涯。可说明书上每个字他都看得懂，连在一起，只能看出“叶秋城”三个字。
　　夏书言自暴自弃般丢掉说明书，倒在床上，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脸。
　　他忘了起身，忘了现在该说什么，凭借仅存的理智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叶秋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耸肩说道：“反正待会儿也要变成这样，没差吧。”
　　……
　　翌日清晨，夏书言早早睡醒。睁开眼，窗外还未放光，只有天边一条狭窄明亮的青色，被地平线之下的太阳照亮。
　　盛夏的百熙经常持续热几天，闷着雨，仿佛老天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即使风扇呼呼地吹，夏书言仍旧很热，身下的床单微微泛潮，皮肤交叠的位置一摸一把汗。
　　可他不敢动。叶秋城睡得正香。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有些陌生。
　　夏书言此前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叶秋城睡着的模样。对方眼角有点红，嘴角也是，面颊上还有隐约可见的水痕，不知是泪还是汗。
　　他想看清对方皮肤上的纹理和颤动的睫毛，但怕动作太大，吵醒对方。
　　只要叶秋城一醒，昨夜那场美好的梦便会结束。
　　他不想结束。
　　夏书言抬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挡着叶秋城眼睛的头发。
　　谁知头发刚撩到一半，便听熟睡的人突然开口：“书言，你打算什么时候亲我？”
　　夏书言没有心理准备，往后躲开，可他动作太大，差点掉下床。
　　还好叶秋城速度快，一把拽住他，拽到自己身边，牢牢锁进怀里。
　　他抵在对方胸口处，耳边是轰隆的心跳声，眼前有几排自己留下的牙印。昨夜发生的点滴再度涌入他脑海，搞得他话更说不利索，半天才想出一句：“刚才吵醒你了？”
　　“吵没吵醒我不知道，但有个人啊，昨天晚上表现的威猛神武，把人累得够呛，现在倒像个乖宝宝。”
　　“抱歉。”夏书言真的乖乖道了歉。
　　“傻瓜，你没吵醒我。我醒得比你早。”
　　叶秋城从被窝里伸出手，贴住夏书言的裸露的肩膀，在眼角落下一个吻。
　　他的动作又缓又轻，也不似平时流畅，搞得夏书言万般忐忑：“小秋哥会不会不舒服？昨天晚上……
　　我表现得不行，是吗？”
　　叶秋城那动作像是摇了摇头。他说：“四次。”
　　“什么四次？”
　　“以后你就明白了。”
　　可夏书言依旧不解。他急迫地问：“这样吧，等会儿我去图书馆看看书，咱再来干事儿？”
　　叶秋城目光闪烁，几乎看不出任何杂念：“我教你，你想知道什么、知道怎样的方法，我都教你。所以别跟书学，也不许跟别的渠道学……可不可以？”
　　夏书言的疑惑逐渐淡去，嘴角挂上同样的笑容。
　　他揽过叶秋城的头，印下数不清的吻，然后说：“我记性不好，想温故知新……今天晚上，小秋老师再教教我，好不好？”
　　“行，”叶秋城挑了挑眉，“现在教也不是不行。”
　　“这种事情又不能速战速决。等会儿得去学校拿答案估分，万一耽误事儿就糟了。”夏书言哑然失笑，“小秋哥，你容易把人想得太好。”夏书言紧了紧手臂，额头抵住叶秋城后颈腺体的位置，“还是丘哥他们懂我。”
　　“现在提别人，你这要我吃醋吗？”
　　“不是……我是说，我根本没那么好的自制力。你之前那么相信我，但我要是高考前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一定会沉迷，天天想要，成绩直线下降。”
　　从考试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只过去十几个钟头。但夏书言总感觉变了个世界，过去的两天、甚至过去的三年，都像是场漫长的电影，有种不真实感。
　　他最熟悉的同学，也纷纷脱下校服，样子变得有点陌生。
　　俞复行剃了个寸头，吓得所有人以为他没考好，他自己解释，考完了就想换个新的开始。贾罗霖也剪了头发，漂成深红色，还打耳洞，吓了所有人一跳。
　　相较之下，夏书言觉得自己太稀疏平常，被丢在队伍最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身上还是洗旧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快要盖过眉毛。
　　唯一的不同，恐怕只有……
　　夏书言侧过头，看向和他朋友们聊天的叶秋城。
　　只听俞复行说：“秋哥，这阵子辛苦。听你嗓音都不太对。”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叶秋城耳尖有点红。他说：“哦，昨天晚上有点激动。喝多了。”
　　夏书言立刻反应过来。
　　俞复行却浑然不知：“我们考完了，你也能放松一下。”
　　“对，昨天晚上挺放松的。”
　　夏书言赶紧过去阻止：“哥，求你，别说了，让我跟他们聊两句……”
　　过去这一年，他们说话的时候基本坐在课桌旁，或者是花房仓库的临时教室里，很少有机会站着聊天。夏书言这才注意到，自己真长高不少，
　　俞复行出成绩前要和父母去旅游，之后打算学钢琴，圆从小到大一个梦；贾雁则找到个地方锻炼身体，为去警校作准备。但夏书言没有任何打算。他一直等待高考完的那一刻，之后是好大学，是无所拘束地和叶秋城在一起。
　　如今这一刻已经到来，夏书言感觉自己梦想基本已经实现。
　　实现之后呢？他从没想过。
　　他有些沮丧，转头问一直沉默的贾罗霖：“出成绩前你有啥安排吗？”
　　贾罗霖无比犹豫地看着几个人，过了好半天才说了句：“……出远门。”
　　“你也去旅游啊？”俞复行问。
　　贾罗霖摇摇头：“念书……这次轮到我出国了。去秋哥曾经念书的国家，但和秋哥不是校友……是那所对头的学校。”
　　众人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连说了好几个“恭喜”。
　　原来高二暑假的时候，贾罗霖就已经为申请做准备，今年年初就拿到了offer。可她平时一样忙碌，一样为成绩焦头烂额，根本看不出对未来早有规划。
　　其实所有人都有了未来的计划，只有夏书言被落在最后。
　　他心里有点闷，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却被俞复行抓了个正着。对方拍了下他的肩，问道：“咋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学钢琴。”
　　“那么贵的东西我买不起。”
　　“我妈说你可以天天来。”
　　“谢了，我再想想。”夏书言眉头总算舒展些，说道，“你好好玩，给我带串贝壳回来。”
　　俞复行连连说好。他环顾四周，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指着叶秋城脖子上的相机说：“秋哥，帮我们几个拍张照片呗？”
　　叶秋城这才注意到，自己出门拿上了相机。
　　早先过年的时候，他们准备给奶奶拍花灯，便借了隔壁大哥们相机。虽然最终没拍成花灯，但叶秋城总希望能有东西记录生活。这个年代手机还不发达，他就自己买了台相机，本打算在夏书言出国时送他，结果当时心里藏了太多事，把这回事忘了。
　　“小秋哥，你也一起来。这相机有快门延时，对好焦，跑过来就行。”
　　叶秋城满腹狐疑，低头一看，只见快门旁的小窗口里的数字只剩“2”。
　　夏书言显然注意到他的眼神，像今天早晨似的，小声道歉：“我之前偷偷玩过……就剩两张胶片了。”
　　“你不早说。”
　　叶秋城笑了，指着人群的位置，示意夏书言站过去。夏书言三言两语，几个人就站成一排，还有更多的人见他们拍照，也一起来凑热闹。
　　有个念头突然在叶秋城脑海中一闪而过。
　　另一个时空中，2019年的贾雁在夏书言葬礼前曾递给他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和眼前的情景完全不同。
　　照片上没有他自己，叶秋城大概理解，多半是时空穿梭的效应，彻底将他抹去。
　　但几个人的服饰，甚至的学生阵容，都和眼前的情况截然不同。
　　“小秋哥，不舒服？”见叶秋城表情不对，夏书言关切地问道。
　　叶秋城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设好快门速度，走入人群中，摆出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任何异样。
　　在这个时空待久了，叶秋城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影响，这个时空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是，显而易见，现实和他的认知之间，已经开始产生微妙的差异。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点没赶上，哭了……就祝大家七夕愉快吧！求一波海星评论，大家夸一夸我们的小情侣好不好T_T
　　删减部分可以自行脑补一下，是叶秋城叫夏书言对自己这样那样！


第120章 B-2000-夏夜V
　　回校拿完成绩，高三的学生便各奔东西。原本热闹的学校，不出半日就变得清冷。
　　可夏书言的烦恼才刚开始。他好像被所有人甩在最后，依旧不清楚这两个月的时间该做什么。
　　和叶秋城天天腻在一起，固然不错，但对方找了份临时工，现在正忙，要做到七月底才得闲。
　　当他向叶秋城提起自己的烦恼，对方便鼓励他找些喜欢的事情做。这些年他除了帮家里忙，就是学习，根本没机会培养爱好。
　　小时候陪奶奶看戏看画展，固然不错，却也不是天天都有机会。唯一坚持了五六年的，也只有拳击。
　　不过后来他走错路，把过去的挚爱变成如今梦魇，搞得他一时半会儿碰都不想碰。
　　其实夏书言高考完，陈耀明曾找来，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在自己那里干。
　　近两年百熙刚开始流行运动健身，市场愈发壮大，场馆却少得可怜。陈耀明瞅准时机，忽悠了个冤大头，脱手掉晚上不干净的拳馆，拿钱在市中心搞了正经的拳馆，聘请关系不错的朋友来做教练。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不错，没几个月就赚得盆满钵满。在夏书言接触过的所有工作中，他开出的价码也是最高的。
　　对方的好意，夏书言不忍拒绝。但他还是怕。他有不想见到的人，也有不想再碰触的经历，最后是叶秋城陪他请陈耀明和妻子吃了顿饭，还送了两瓶好酒，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找了一圈，最后还是隔壁大哥将他收留，让他在花店帮忙。二位管饭，工资优渥，每周有一天可以休息。
　　三月份的时候，一中开办的补习学校弄了个高考百日冲刺班。全市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学校本就忙碌更是火上浇油，抽不出人手。
　　叶秋城在小卖部帮人讲英语的事儿挺出名的，也有夏书言这个成绩提升的实例，补习班那边的教务主任就托人找到他，要不要做临时教师。
　　有事情做，不至于天天闲赋，他自然双手双脚赞成。
　　叶秋城干得不错，学生喜欢他，校方也中意他。冲刺班结束后，管英语的办公室主任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做正式员工，待遇更好，还有节日福利。
　　思量许久，尽管校方百般挽留，叶秋城还是拒绝了。
　　他决定只做到七月底，针对高三的暑假短期强化班结束，就辞掉这边的工作。一来，夏书言的高考成绩出来后，有一系列事情要忙；二来夏书言去外地念书，他肯定陪伴左右。倘若课只上到一半就要辞职，他也会感到内疚。
　　叶秋城教阅读和写作两个强化班，课排得特别紧，从早到晚几乎不得闲，跟夏书言上高三时功课一样紧张。
　　对此他不是没有愧疚。夏书言好不容易有时间，自己却忙得团团转。
　　不过夏书言安慰道，这样子好像几个月前，只不过位置刚好调转，等待的人变成自己。他懂了当时叶秋城的心情，有点焦急，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的那一刻，心中的喜悦也成倍增长。
　　说话的时候，夏书言坐在太阳般暖色调的街灯下，边缘模糊，有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叶秋城凑到跟前，抱住夏书言，揉了揉对方的头顶。
　　“你说我对不对啊？”夏书言也搂住叶秋城。
　　叶秋城想了想，故作神秘，假模假样地小声讲：“倒也没……那个时候，我好像还没这么喜欢你？”
　　“我怎么不信呢？”趁叶秋城不注意，夏书言抽出手，使劲捏了下他的腰，“感觉你觊觎我好久了。”
　　“哎呀，被你看穿啦？这可真是的……你直接戳穿我，搞得我多不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叶秋城干脆坐在夏书言腿上，用自己身体挡住街边人来人往的目光，搂着他一点点亲，从眼角亲到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不断传来的熟悉的清嗓声，他们才停下动作。
　　叶秋城从夏书言脸上移开视线，只见林硕南皱着眉，一副被闪瞎眼的模样。
　　他不像丘昱泉，自始至终没有给二人太多压力。当年是他追求丘昱泉，高考也没受影响，所以成绩方面他一直不担心。他只觉得夏书言年级还太小，可以去外面多走走，看过这个世界，再定终身也不迟。
　　但叶秋城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一直看在眼里。倘若身边有人愿意相伴左右，一同看过世界，也算得美事一桩。
　　只不过最近考完试，没人管他谈恋爱，夏书言的行为也愈发嚣张。
　　今天当街不管不顾亲了起来，搞得林硕南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开口阻止二人：“注意点影响，客人来了咋办。”
　　“我挡着呢，别人看不见。”叶秋城回过头，帮夏书言讲话。
　　林烁南直接给他个大白眼。
　　“行了，注意点影响，就算晚上也别太放纵。偶尔也干点正事。你们知不知道，明天就能查成绩了？”
　　“知道。”夏书言嬉皮笑脸地看着林烁南。
　　“你估了多少分？”
　　“没估，”夏书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出了成绩才报志愿，估不估都没差。”
　　他的态度嚣张到让人火大。
　　不知他们这些优等生是不是都这样。先前林烁南问俞复行，那家伙也一样，没估分，说已经考完了，再回顾也没用。如果成绩不行，就选力所能及内最好的学校，好好学习四年，等考研再战。
　　不知不觉，高考结束已过去半个月。那段忙碌的时光仿佛假的，遥远到有些不真实。
　　没想到，决定命运的时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夏书言问叶秋城：“明天有课吗？没课的话，陪我一起查成绩？”
　　叶秋城说：“明天上午倒真的没课。不过……我要去见一个人。贾罗霖约我出来。”
　　上次和贾罗霖见面，还是去学校拿答案那天。叶秋城请几个孩子吃了顿饭，算是跟贾罗霖告别。
　　算了算日子，她明天坐晚上的火车离开百熙，前往临山。后天晚上，就要告别这片生活了19年的土地。
　　这个时候提出想见叶秋城，他自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疑惑想问对方。
　　第二天早晨9点，叶秋城准时来到贾罗霖选择的咖啡馆。没想到小姑娘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菜单。
　　兴许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贾罗霖抬起头，冲叶秋城挥了挥手，示意他坐过来，兴奋地问道：“秋哥，吃什么？我请客。这边的可颂做得可棒了。”
　　“要杯拿铁就行。在家吃过饭。”
　　贾罗霖一听，露出羡慕的神情，说：“真好，我妈一大早让我查成绩，打了半天电话，根本没时间吃饭。”
　　“啊？出成绩了？”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叶秋城连忙压低嗓子，小声问，“你考得怎么样？”
　　“比估分高一点，677。数学多亏了书言帮忙，最后拿了138，有史以来最高分。”
　　“很不错啊！别的呢？成绩还理想吗？”
　　“语文成绩稍微低了点，理综和平时差不多。英语的话……也是有史以来最高分，147。”贾罗霖笑开了花，跟叶秋城比了个“耶”的手势，“秋哥，谢谢你，没有你我根本拿不到这个成绩。”
　　“怎么会，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叶秋城不禁笑了，“别人的分数你听说没？”
　　“我问他们了。雁子在外面练习，说中午才能查成绩。复行倒是发了短信过来。”
　　贾罗霖特别兴奋地拿出小灵通，给叶秋城看。上面只有一个数字，706。
　　叶秋城看得目瞪口呆。
　　他记得清清楚楚，另一个时空中，38岁的俞复行笃定地告诉他，夏书言高考拿了省理科第三，成绩是699分，和那年的省状元差4分，最后成功被临山大学的数学系录取。
　　因为俞复行本人刚好是2000年省高考理科状元，所以绝对不会记错。
　　“确定吗？”叶秋城难以置信地问。
　　“要不你自己问他？”贾罗霖把小灵通递给叶秋城。
　　叶秋城连忙推辞道：“没关系，来付你的约，应该听你说话，回头我到家了问。”
　　“谢谢啊，”贾罗霖收回小灵通，左顾右盼，“我以为书言要跟你一起来。”
　　“昨天晚上他在花店忙到挺晚，估计还在休息。这会儿大概也在查成绩……”叶秋城顿了顿，继续说，“这个时间特地找我来，有什么事？”
　　贾罗霖翻开包包，拿出一张购物卡递给叶秋城：“这个是我妈让我给你的，感谢你这一年帮我提高英语成绩。如果没有你，我不会下定决心出国深造，更不可能申请到那么好的学校。”
　　叶秋城想起来了，贾罗霖问过他，想去他的母校上学，需要怎样的手续。当时他以为对方只是好奇，便讲得很详细，生怕误人子弟。
　　没想到，当时她真的在为远渡重洋做准备。
　　叶秋城自诩再普通不过的人，教那几个孩子课也只是填补大段空闲的时光。听到有人因为他而改变了人生轨迹，叶秋城不胜惶恐。
　　但他仍有一点不懂，便好奇地问：“我记得你喜欢哲学，以为你会申请C校。”
　　叶秋城记得很清楚，贾罗霖的个人履历上一直写的是C校哲学系毕业，之后回国于临山大学任教。第一次看到对方的书，叶秋城就因校友的身份而倍感亲切。
　　没想到，如今她的选择与自己认知中背道而驰。
　　“其实我拿了好几份offer，最后在两份之间选择。一份是我打算去的L校天文系，还有一份……就是C校的哲学系。”
　　“感觉很像你的风格。”
　　贾罗霖的几本书，确实都是与宇宙和时间相关。这个选择，叶秋城毫不意外。
　　“我家长比较反对我学哲学，感觉会很辛苦，最后拗不过他们，选了天文系。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贾罗霖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如炬，“我可能会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
　　叶秋城毫不意外：“你的问题和我有关，所以才特地找我来，对不对？”
　　贾罗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说：“秋哥，你去年回了两次临山。”
　　“是，怎么了？”叶秋城狐疑地问。
　　“夏书言说，你回去都挺突然的。就像是……整个人凭空消失一样。你真的只是回去吗？”
　　“什么意思？”
　　或许贾罗霖明白他们再也见不到，便趁此机会，将所有的话说出口：“我感觉，你回去的那两个月，我根本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人。”
　　贾罗霖的话再次验证了叶秋城的猜测。回到另一个时空的那两次，所有跟他有接触的人，想必都不清楚曾经有叶秋城这么一个人来过。
　　“我在书上读过，造成失忆的主要原因是脑部创伤。但我很确定，我并没有……事实上，我私下问过雁子和复行，他们的反应都和我相似。这不可能是巧合，不可能所有人都忘记你。”
　　叶秋城缓缓问道：“你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
　　贾罗霖答非所问：“我看了很多书，都找不到答案。结果寒假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本书挺有意思的书，总结科幻文学的套路。其中有个概念，叫时空的自我修正。你熟悉这个概念吗？”
　　叶秋城无奈地摇头。
　　“具体的说起来太长了，简单来说，扰乱当前时空的事物都会被自动消减。人不会记得他，他留下的许多痕迹也会消失。但如此简单粗暴的影响，一定会有违和感，会有不对劲的地方。我想问问，你回到临山时，有这种体验吗？你有没有……忘记我们？”
　　听了贾罗霖的话，叶秋城差点喊出声。眼前的小姑娘也太厉害了！如果这个概念不是假设，那许多事情都讲得通。之前他所不理解的事实，或许也有了答案。
　　“那本书叫什么？我觉得我也该看看。”
　　贾罗霖局促地笑着说：“看来我猜得确实挺不着调。”
　　叶秋城没说话。他不忍对方伤心是真，有口难言更是真。想必只要自己试图说出真相，结果肯定和之前相同。
　　他只能无比温柔地说：“加油啊。说不定，你的研究成果以后有机会集结成册，你现在的想法，以后会传递给全世界。”
　　“秋哥，借你吉言！要真有那么一天，一定送你一本！”
　　和贾罗霖分别后，叶秋城直接去了花店。
　　昨天晚上夏书言住在他那儿，帮忙收拾行李。临睡前，夏书言跟他说，今天起来后会拿着准考证直接去店里，查成绩。
　　起初他担心电话占线，影响生意。不过林硕南一再坚持，说店里有两条电话线，不耽误事儿，丘昱泉也说要过去，他也不好推脱。
　　回到白水花房门口，没人在外面摆摊，店门也严严实实地紧闭着，叶秋城突然特别紧张。
　　高考后那次拍照，和他印象中截然不同，加上贾罗霖身上的变化，他不由得担心，自己会不会影响到夏书言的前程？
　　林硕南和丘昱泉一直在接电话，而夏书言靠在柜台边，凝视着地上某一点，目光呆滞，看不出任何表情。
　　叶秋城心提到嗓子眼，腿吓得发软。他小心翼翼走到夏书言身旁，拽了拽对方T恤的下摆，用只有两个听得到的音量说：“出成绩了？”
　　夏书言侧过头，盯着叶秋城，与他四目相对。过了好一阵子，他回过神，突然紧紧搂住他，将他拦腰腾空抱起！
　　叶秋城毫无防备，叫了一声，才问道：“书言，怎么了？别吓我？”
　　夏书言呼吸陡然加快，嘴紧绷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发颤：“特、特别好……比过去每一次成绩都高……”
　　能让夏书言说出“特别好”，叶秋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回到肚子里。他二模考了690，是整个高三成绩最棒的一次。既然这回比以往都高，想必分数不会和他认知中差太多。
　　“语文121，理综291，数学……考了满分。”
　　叶秋城迅速算了下夏书言的分数，喜上眉梢，兴奋地问道：“英语也考了130多？”
　　夏书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使劲吸了口气，才讲出一个数字：“140。我高考英语140分。总分702……”
　　702，刚好和俞复行差4分，比他认知中的699还要高出三分。
　　他不知道夏书言还是不是省理科第三名，但他清楚，这个分数至少没有让夏书言的未来变糟。
　　叶秋城没忍住，泪顺着眼角夺眶而出，落在夏书言的脸上，也落进他心里。
　　他一边哭一边说：“你经历了这么多，过得这么难，还能表现得如此优秀……都是你努力的功劳。书言，真的，太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小秋哥，这里面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劳，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从没放弃我。”
　　“真的，别哭了，我抱着你，没法给你擦眼泪。”
　　叶秋城猛地摇摇头，腾出一只手，边抹泪边说：“我自己来。”
　　“不行，我答应过你，不再让你哭……”夏书言认真看着叶秋城含泪的眼睛，“头低一点，差不多能贴住我就好。”
　　听对方这么一说，叶秋城破涕为笑，用沾满泪水的手勾了下夏书言的鼻子，说：“怎么，你想亲掉我脸上的眼泪不成。”
　　夏书言一言不发，把他放在柜台上，托住他的后颈，不顾旁人的目光，在他眼角落下无数个细密的吻。
　　作者有话说：
　　之前忘记说，wb发了个七夕的营业，欢迎移步过去=3=
　　这章算周日周一加起来的更新啦哈哈哈哈


第121章 B-2000-夏夜VI
　　先前为了方便，夏书言留的联系方式都是花店的。出了成绩后，各种新闻媒体纷至沓来，电话一直占线，林硕南和丘昱泉接电话接到手软，从早晨到下午，一刻都不得闲。
　　可他们比夏书言本人都高兴，当即决定今天提早关店，然后塞给夏书言几张百元钞票，喊他去农贸市场买菜，买他最喜欢吃的，晚上好好庆贺一番。
　　早晨夏书言来花店的时候，外面还空荡荡。结果下午再出门，一中主教学楼外便挂起巨大的横幅，分别庆祝俞复行和夏书言考取省理科状元和榜眼，像两条颀长的门神，镇守这所百熙的名校。这几天本来就特别热，天天35度以上，红色的条幅简直火上浇油，把周围的空气都烧着了。
　　说实话，夏书言觉得高考成绩没有真实感，整个人像踩在云上，飘忽不定，没有落点。面对外界的热情，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排山倒海的陌生人的好奇心，更不清楚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这种话，除了俞复行可能没人理解。想必此刻俞复行更忙，没空听他微不足道的烦恼。
　　他只有叶秋城了。
　　不知不觉，夏书言脚步一歪，居然真的走到了补习学校。
　　说是补习学校，那就是一中的旧的高三楼，师资基本是一中返聘的退休教师。
　　最近两天叶秋城身体不适，吃不对就容易吐。夏书言卡着点送他上下班，对这栋楼已驾轻就熟。他走到叶秋城的听力班，刚好碰到对方下课。一堆准高三生鱼贯而出，怀抱大把书本和书卷，仿佛一年前的他自己。
　　见他出现，叶秋城喜出望外，拉着他的胳膊，躲到人少的地方，笑眯眯说道：“书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看到叶秋城的脸，他心情莫名舒畅许多，随口说了句：“哦……不知不觉。”
　　“你不会想我了吧？”叶秋城故意挑了下眉。
　　夏书言认真回答：“是。”
　　叶秋城下意识翘起嘴角，以教案挡住二人的脸，微微踮起脚尖，在夏书言唇边烙下一个吻。
　　夏书言耳根“唰”地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不害臊。中间……休、休息多长时间？”
　　叶秋城看了眼表：“离下节课还有一个钟头。”
　　“这样的话，陪我去趟农贸市场？你也可以挑点自己喜欢的菜，晚上咱和隔壁俩大哥一起庆祝。”
　　叶秋城打趣道：“我们书言出名了，农贸市场都不敢自己去？”
　　夏书言咋舌：“有个人第一次跟我去菜市场就说像约会，搞得我现在自己买菜都别扭。”
　　“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不想忘。”夏书言的句尾，好似一声无尽的叹息。
　　叶秋城忽然想起什么，不笑了。他揉了揉对方冒着热气的头发，说：“这样的话，我恭敬不如从命，放下教案就走。”
　　走廊里忽然吹过一阵风，吹得夏书言的声音有点不真实：“其实……我也想单独跟你庆祝。找个时间留给我。”
　　流动的空气撩起夏书言的衣摆，带走一阵木质调的香气。叶秋城凝视着对方略带紧张的明亮的眼睛，恍然想起2015年初秋的某个下午，34岁的夏书言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原来这么多年，眼前的人一直没变过。
　　“工作外的时间都是你的。”叶秋城轻声说，“今天晚上吃完饭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午夜场说不定还能赶上最近的新片首映。你喜欢的，”
　　“午夜场？！”夏书言挂上阴阳怪气的调调，“你确定？”
　　“怎么了？这不很正常吗？”叶秋城说得理所当然。
　　夏书言抿着嘴，似笑非笑低下头，在叶秋城耳边掠过一句：“野啊，小秋哥。”
　　叶秋城迷惑地看着对方，讨要解释。夏书言没辙，确保周围除了他们一个活物都没有，才告诉他，在百熙，白天开门的叫电影院，午夜开门的叫录像厅。而录像厅里的内容大多特别猎奇，或者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
　　简单来说，就是少儿不宜，更不适合庆祝。
　　思考片刻，叶秋城给出另一种方案：“这样的话，晚上别吃太多，我带你去个适合庆祝的好地方。”
　　“不会是午夜场那种少儿不宜的地方吧？”
　　“你好意思吗夏书言？少儿不宜的事儿你每天晚上干三四回，现在装模作样跟我说这些？”
　　夏书言不甘示弱：“还不是你教的？”
　　话虽如此，夏书言很少午夜时分游荡在外。
　　晚饭后，被叶秋城带到全然陌生的奇怪地方，他心里不是不嘀咕。
　　当年打拳赚钱，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出路，只能做个天不怕地不怕刺头。如今手生疏了，他心里也多揣了个人，行事前都要多思量几分。
　　夏书言左顾右盼，见周围有很多人，都是时髦的男男女女，虽然有的已酩酊大醉，但大多人看上去都挺正常。
　　可他还是不放心，悄悄问叶秋城：“这是什么地方？该不会和拳馆类似的性质？”
　　“想什么呢你？！”叶秋城侧过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夏书言，“我哪舍得把你忘火坑里推？这是酒吧，我带你出来喝酒！”
　　“酒吧？你胃不舒服喝什么酒？”
　　“哎呀，酒吧也有没酒精的饮料。主要是你，请你喝两杯，庆祝一下。”
　　“可是小秋哥，”夏书言难得对他的提议面露难色，“我不喜欢喝酒。”
　　叶秋城愣了。他以为这些天消化系统的症状影响到听力。
　　他认识的夏书言算不上嗜酒如命，但很闲暇之余喜欢喝两杯，对酒也颇有研究。另一个时空中，他和夏书言熟稔后，约会地点有一大半都在酒吧。是夏书言提的。
　　此前，叶秋城对酒的了解仅限于高端国产白酒很贵，以及死神小学生里的反派开酒厂。为了和夏书言多些能聊的话题，他特地恶补了不少酒相关的知识。
　　可眼前的夏书言，明显碰都不想碰酒精。
　　叶秋城回忆道：“你主动喝过酒。”
　　“喝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事情，可惜我没喝到过不省人事，想忘的也没忘。”见叶秋城略茫然的模样，夏书言无奈又温柔地说，“不过我从没去过酒吧，听说里面的酒和平时喝的不一样。能不能带我去尝尝？”
　　叶秋城欣然同意。
　　此前夏书言只在电视里见过酒吧，那地方灯红酒绿，群魔乱舞，和少儿不宜的距离大概只有18厘米。
　　不过被叶秋城牵着手，走进门，他心里倒是平和许多。
　　室内地方不大，不似室外那样疯狂，也没有呕吐物的气味，桌边和吧台周围的人都很兴奋，但保有理智。
　　可叶秋城却小声问：“你闻到什么东西没？”
　　夏书言对气味敏感，可他只嗅到Omega信息素和淡淡的酒精味。
　　这两天叶秋城确实身体欠佳，反应更大，大半夜还带自己出来疯，搞得夏书言过意不去。
　　他拽了下对方的袖子，问：“要不咱走？”
　　“没事儿，应该就是中暑，喝点凉的更舒服。”
　　说着，叶秋城随服务员走到角落的桌子。还未坐定，他就给自己点了杯加冰的汤力水，给夏书言点威士忌酸。
　　这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夏书言最爱的调酒，也是他们第一次喝酒时，夏书言为他点的酒。
　　“这杯酒虽然很烈，但酸酸甜甜的，上面还有层蛋白泡沫，特别容易入口，而且这家的波本可以喝到一点烟熏的味道，好像是他家和酒庄合作自己酿的，你试试。”
　　叶秋城滔滔不绝地跟夏书言介绍酒单，但夏书言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待叶秋城说话的间隙，他问道：“你跟别人一起来过这种地方？”


第122章 B-2000-夏夜VII
　　叶秋城笑意盈盈地解释：“之前和同事来过几次。”
　　补习学校虽大多是退休返聘的教师，也有几位同事和叶秋城年龄相仿。其中一位，与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旧交，平日小憩习惯来这边喝上两杯。他喜欢张罗聚会，有次下课也带上了叶秋城。
　　“那个人多大了？”
　　“别紧张，好几个人呢。”叶秋城笑着拍夏书言的肩，示意他放松。
　　夏书言眉头紧锁，抓起酒杯，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没想到这东西酸酸甜甜的，没有酒精入喉的撕裂灼烧感，反倒因为柠檬和表面绵密的泡沫，嘴里还有不一样的回味。
　　觉得酒好喝，他挺不甘心。而且叶秋城直接点到这么好喝的酒，他更不甘心。
　　“这杯酒，是那个夏书言喜欢的吗？”
　　“你要干嘛？”叶秋城眼里挂上一丝无奈。
　　夏书言不依不饶地问：“你以为我喜欢喝酒，是不是因为他？我就真的跟他那么像？”
　　“真想知道？知道了不后悔？”
　　考虑了几分钟，夏书言终于点了头。
　　于是叶秋城说：“那行，我就说一句……他高考成绩是全省第三。而你是第二。我说完了。”
　　“你的意思是，我比他更厉害，对吗？”
　　叶秋城嘬了口汤力水，笑意盈盈，只重复了一遍“我说完了”，便托腮凝神，专注在聚光灯下的舞台。
　　酒吧有人驻唱，一曲结束，驻唱清了清嗓，要台下的人点歌，也可以上台唱。
　　夏书言环视四周，顾客们都很开心，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更有情侣间互相怂恿。
　　他又瞄了叶秋城一眼，对方眯眼的表情和晒太阳的阿花好像。
　　可能是酒精的助兴，可能是这杯酒真的如叶秋城所说般好喝，也可能想叶秋城开心点，夏书言突然血气上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举起手，大喊：“我要唱！”
　　刚站上舞台，夏书言就开始后悔。
　　这辈子他很少唱歌，只有上小学时，因为个子高，被老师拽走充数，去合唱团混了一年。后来他再也没开过口，就连叶秋城过生日那次他都没唱生日快乐。
　　如今到底哪来的底气，站在众人瞩目的焦点？
　　耀眼夺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晃得夏书言睁不开眼。他只能听到台下的喃喃私语，还有耳旁主唱的询问他打算唱什么。
　　既然站到这儿，就不能退缩。夏书言低下头，凑近主唱，轻声说了那首歌，披头士乐队的Hey Jude。
　　世界名曲，听众遍布全球各地，夏书言猜，叶秋城也听过，或许很喜欢。
　　这首歌王思宁曾在课上放过。她说，这是麦卡特尼在约翰·列侬离婚后，为了安慰他儿子创作的。他也希望现在的叶秋城听过之后能感觉好点。
　　可舞台灯光太亮，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知对方的反应，只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旋律唱出来。
　　一首歌的时间，过得比夏书言想象中长很多。
　　待最后一个音符息止，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台，回到叶秋城身旁。
　　等待他的大哥哥双眼发亮，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口中尽是溢美之词。
　　夏书言把这辈子认知中的称赞全都听尽了。
　　末了，叶秋城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英文名是朱利安？”
　　“啊？我不知道……我只想唱歌给你听。”夏书言局促地揉了揉脸，“让你好受点。这首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叶秋城嬉皮笑脸，自己像没长骨头似的，身体软绵绵地贴上夏书言的胳膊，话音也似泡了蜂蜜，甜得发腻，“叫我一声听听嘛。”
　　夏书言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个空杯子，凑近闻，红润的双唇间果然泄出一丝酒精味儿。
　　他立刻板着脸，问对方：“你偷喝酒了？”
　　叶秋城连忙收起嬉笑，故作严肃地摇头，说：“没有。怎么可能。”
　　“那这是什么？”夏书言指着空杯问对方，“我说你，真的比我大？”
　　“都跟你说了，比你小。”叶秋城点了下夏书言的鼻尖，笑开了花。
　　夏书言心疼又无奈，抓着他的手，把人揽入自己怀中，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我男朋友，跟我任性理所应当，但也要注意身体……别不珍惜自己。如果我发烧的时候跑出去打拳，你怎么想。”
　　“不行！不许！”叶秋城像恢复了神志，从夏书言身上离开，坐得越来越远，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我太高兴了，真的，特别高兴。很久都没这么高兴，我这辈子很少这么开心。你那么辛苦，那么不容易，经历过这一切，还能走到今天……特别好。”
　　他话说得语无伦次，没过几秒钟，表情突然变了。
　　“我……出去一下……”
　　说着，叶秋城落荒而逃。
　　夏书言紧张地看了眼周围，扫到服务生的影子，跟对方喊了句“结账”，要了瓶水，留下钞票，匆忙离开。
　　跑出门，只见叶秋城撑着墙，半蹲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本来他晚饭没吃多少，如今全都交待出去，面色看着更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三天，今夜格外严重，急得夏书言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人搂在怀中，来回顺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见叶秋城不再吐了，夏书言就探出手，盖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紧皱的眉头随即收得更紧。
　　“你有点发烧，咱去医院看一眼。”
　　“可能是威士忌酸里有蛋清，刚才喝了一口，想吐。”叶秋城勉强直起身，接过对方手中的水漱口，待情况稍稳定，才说，“这两天太热，估计还是中暑。”
　　夏书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小秋哥，除了想吐，还有别的感觉没？”
　　“就，挺瞌睡？”话音还没落，对方就变了表情，惹得叶秋城忽然紧张。他悉心询问：“书言，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怪害怕的。跟哥说，怎么了？”
　　“你该不会……”迟疑许久，夏书言才吞吞吐吐补齐下半句，“有了吧？”
　　“不可能！”叶秋城下意识地否认。
　　可话刚讲完，叶秋城心里就开始打鼓。
　　自打他们第一次开荤，后面就再也没停过，夜夜笙歌，到现在已经半个月。即便每次都有保护措施，万一不注意，也可能中招，现在能测出来。
　　但自己是Beta，而且是发育不良那种，揣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过……几乎为零不等于零。瑞嘉就有小朋友的双亲都是男性Beta。
　　叶秋城想了想，说：“咱去药店买东西测一下。”
　　夏书言毫不犹豫，拽上他就往家的方向走。
　　这事儿他们还不敢跟丘昱泉讲，只能随便找个地方，买了需要的工具，还有胃药。一到家，没来得及换衣服，叶秋城就拿着东西独自进洗手间，留夏书言在外面。
　　夏书言紧张得坐立不安。这种感觉有点像出成绩前的夜晚，或者先前很多意外，他以为自己想清楚了每种可能的情况以及后果，但事实总会超出预期，打得他措手不及。
　　眼前的情况，无非是有或者没有。再离谱也不会超出这两种状况。
　　可夏书言又错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特地买了两条检测工具。叶秋城喊他进洗手间的时候，他发现两个包装全部拆开，都有使用痕迹。他问对方结果是什么，叶秋城一言不发，给他看手里的东西。
　　如果最后呈现加号，代表中了。反之则代表没中。
　　叶秋城检测了两次，一次是加号，而另一次是减号。
　　夏书言掌心冰凉，愣了好久，才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不许拒绝。”
　　叶秋城“嗯”了一声，轻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
　　你一票我一票，夏书言明天就出道。谢谢大家。


第123章 B-2000-求婚II
　　翌日，百熙的热度有增无减，甚至比前两天更闷。天气预报说，预计今天夜间暴雨将至，出行一定要备好雨具。
　　夏书言特地起了个大早，陪叶秋城去医院。
　　他们就像生殖科随处可见的病人，挂号问诊，排队检查。只是夏书言同叶秋城毫无交流，除了回答必要的问题，一直缄默不语。
　　大约两个钟头后，各种检查结果，被叶秋城攥在手中。他自认无所畏惧，但这几张薄薄的纸，却比千斤顶还重，压得他喘不气。
　　他不敢打开看，便递给夏书言，可对方也不敢。
　　直至这几张纸被医生拿在手中，对折的痕迹才舒展开。对方扫了一眼，说道：“病人没有怀孕。”
　　叶秋城愣了一下，听旁边的夏书言长舒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问医生：“我昨天用两根验孕棒检测，为什么结果会不一样？”
　　医生解释道，市面上Beta用的验孕棒精确度本身就低。假如Beta情绪比较激动，或者受另外两个性别影响，很容易与假性发情搞混。
　　叶秋城一听就明白了。
　　他又问：“这些天我经常呕吐、嗜睡，昨天还低烧，您清楚什么原因吗？”
　　医生再次确认过他们的生活状况，然后示意他脱掉衣服，躺在一旁诊疗床上做详细检查。
　　叶秋城点点头，起身，腿却是软的，差点没站住。夏书言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前往医生指定的位置。
　　先前叶秋城并没做过这类检查，脱掉衣服后有些紧张，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即使有条毯子盖着，也像被扒光一样。
　　他下意识转动眼球，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有只手像感应到了他的恐惧，穿过一旁遮挡的帘子，来回摸索着，盖住他的手腕。
　　安静的夏书言今天头一次主动开口：“别紧张。我在呢。”
　　叶秋城真的放松下来了。
　　没过多久，医生也再次出现。他看到二人牵着的手，没说什么，直接对叶秋城讲注意事项。他的动作温柔，每次都要确认过叶秋城感觉无恙，才会继续下一步。
　　整个过程叶秋城并不觉得太难受。结束后，待他穿好衣服，医生已开好药了。
　　“低烧的话，因为你生**的腔口有擦伤，引起了炎症，给你开点消炎药。这边还有个单子是做检查的，以防严重的病变。一周后来复诊。”
　　叶秋城想到无数种可能性，好的坏的，甚至做好身体里有颗恶性肿瘤的思想准备。他却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
　　一旁的夏书言不自觉收紧指尖，压着叶秋城手臂，声音中尽是不确定：“注意事项呢？”
　　“不要喝酒，忌辛辣，然后……不要有纳入式性行为。”
　　“好，我记住了……”夏书言连忙点头，“大夫，谢谢您。如果没别的事儿，我先带他走了。”
　　离开医院时，太阳已不见踪影，厚重的云层盖在百熙上空，比汗流浃背的行人的脸还阴沉。
　　夏书言站在医院门口，双眼迷茫，挪不动步。
　　见状，叶秋城问他：“你饿了吧，咱找个地方吃饭？还是你着急回学校有事？”
　　“不急，昨天我告诉复行了，让他帮我请个假，”夏书言环视四周，“旁边有家做凉面，屋里还有空调，去那边？”
　　叶秋城没意见，跟他一起走。
　　店里环境确实不错，每桌还附赠两碟小菜。夏书言特地要了一杯热水，一瓶矿泉水，来回调兑，直至温度比体温稍微高一点，才递给叶秋城。
　　“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就能喝药了。”
　　“好。”
　　叶秋城吃了两口土豆，乖乖接过水杯，吞下一片药。
　　夏书言拿过他的空杯，续满，又递给他，然后低下头，像是打破花盆的小兽，细声说：“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
　　“不是。”
　　“我不该每天晚上都缠着你。”
　　“别责备自己好不好！如果我不想要，大可拒绝你。”叶秋城难得对夏书言语气严肃，“夏书言，别否定我的渴求。我也想要你，如果你不找我，我也会去缠着你，知道吗？”
　　夏书言似是而非点了点头。
　　思索良久，他又讲：“以后别做那么频繁了。一天最多一次，两天一次也行……我不想再闹这种乌龙。”
　　叶秋城答应了他。
　　“万一真让你怀了孩子，确实不太好。”
　　“也对，你才18岁，还不到年级。”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书言打断他，“假设十年、二十年后，我经济独立，人格健全，其实也会犹豫要不要孩子……”
　　叶秋城略有疑惑：“你不喜欢小朋友？”
　　他印象中的夏书言刚好相反。
　　眼前的少年对如今年幼的丘雪耐心十足，也愿意陪她玩。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更甚。每次瑞嘉需要家长来做志愿者，夏书言总是第一个来帮忙的，搞得许多家长都以为，他才是俞恩的亲生父亲。
　　可夏书言居然说：“我不想让你生。”
　　夏书言不傻，该懂的知识他都懂。第一次和叶秋城鱼水之欢后，他查了很多资料，其中有一个部分是生育的统计数据。
　　某些Beta并非天生无法分化，而是腺体发育异常导致的。这类Beta的受孕率比Alpha还低，可一旦受孕，无论选择生产还是放弃，胎儿异常或孕体意外的概率比其他性别都要高。
　　叶秋城刚好就是这样的Beta。即便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希望对方冒险。
　　“之前你一直说让我为自己考虑，但这种事儿其实挺难的。我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不确定本科学数学对这一生是不是最好，不确定等会儿要怎么面对那些大人，面对他们的问题和请求。过去我有很多不确定，可以预见，未来只会更多。”
　　夏书言怯生生地抬起眼，对上叶秋城，看了几秒，又收回视线。
　　遇见叶秋城时，他连梦都不会做，眼中只有今天的流水和作业，根本看不到明天的模样。
　　“有些事情思考起来很复杂，有些又很简单。比如想和你在一起，比如想要你。在我千千万万的不确定的未来中，我唯一希望确定的，是你。我害怕你发生意外。想都不敢想。可是，如果这次真的有了孩子，你也想留下的话，我会负起责任，跟你结婚。即使你突然离开，我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再也不放开你。”
　　叶秋城眼圈红了。
　　他又一次忘记，面前的夏书言只有18岁。对方还远不是要考虑这一切的年龄，但早已承受过千百倍于此的重担。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夏书言能更开心一点。
　　叶秋城示意夏书言抬起头。
　　他等着对方凝视自己的眼睛，才轻声说：“如果没孩子，要不要结婚？我想对你负责，要不要结婚？”
　　每个字夏书言都明白，可连到一起，却读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即使今天查出来没有孩子，我也想跟你结婚……今年年初，你准备出国之前说过的那番话，还有效吗？”
　　“我说，什么？哪句话？”
　　夏书言突然变得语无伦次。他觉得自己读懂了叶秋城的意思，但他不敢确定，期待真的能够变成现实。
　　他的生命由事与愿违组成，现在又做什么梦？
　　可眼前的人是叶秋城啊。
　　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像梦一样。
　　“假设你之前的求婚失效了，那就换我来。”叶秋城越过桌面，牵起夏书言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书言，跟我结婚，余生我陪你一起走。”
　　夏书言瞪大眼睛，怔了好久，久到店员以为他用餐完毕，来收碗，他才制止对方，跟叶秋城说：“小秋哥，你这婚求的，也太不浪漫太不正式了……”
　　“哥跪下给你来一次？”
　　夏书言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不行，太引人注目了！你现在的样子太好看，我不想被别人看到。”
　　“那你答不答应？”叶秋城声音又哑又软，好似久睡初醒的问候。
　　“我怎么可能拒绝？”
　　说着，夏书言在他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烙下一个清浅的吻。


第124章 B-2000-夏夜VIII
　　过去一年，每次从医院回到家，夏书言心里都不舒服。熟悉的过往一点点从身上剥落，离开他，而那些缺失的空白无处可寻。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去医院时他惴惴不安，对未来一无所知，甚至害怕叶秋城又突然离开。从医院离开，他多了种身份——
　　叶秋城的未婚夫。
　　这种感觉，比高考结束那天从海洋公园回家的路上更开心。
　　到了百熙一中站，夏书言得先去学校拿志愿表。叶秋城没别的事，自然也陪着去了。
　　谁知刚一进校门，夏书言就被教导主任捉住。平日不苟言笑的老爷子今天笑得像过年一样，乐呵呵地塞给他一身新的校服和一把梳子，喊他去屋里换上，捯饬一下头发，等会儿出来和俞复行一起几张照片，给学校中考招生的传单拍两张照片。
　　夏书言倒没意见，乖乖照办。换好衣服，叶秋城吩咐他低头，说帮他拾掇头发。
　　半年没剪，他头发已经很长，眼睛经常被细碎的刘海挡住。叶秋城不厌其烦，仔细把他头发从额前梳到脑后，一边梳还一边说，帅哥就要露额头露眼睛，不能藏着掖着。
　　夏书言不信，特地朝镜子瞅了一眼。果然里面的形象和平时的自己特别不一样。
　　他打趣道：“万一我被人看上，拐走，你怎么办？”
　　叶秋城答非所问：“你跟他们走吗？”
　　夏书言托着下颚仔细想了想，说：“要是18岁的你来拐我，那就不确定了。”
　　这次叶秋城没回答。他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突然含住他左手无名指，在齿间轻轻碾动。
　　几秒钟后，夏书言手上多了个红彤彤的牙印。
　　“就当我标记你了，”叶秋城说，“回头给你补个真戒指。”
　　“不用，”夏书言垂着眼，靠近叶秋城，微热微胀的手指划过被无数次啃噬的皮肤，最后勾住了叶秋城的指尖，“就像这里，你可以把它变成一道疤。属于你的疤。”
　　他见嘴角轻翘了一下，便合上眼，探出头，用嘴寻找自己的嘴。他顺从地低下头，刚要贴到对方的双唇，只听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着教导主任的“换好没，帮忙拍摄的老师已经来了”，冲开紧闭的大门。
　　有大人在，夏书言不敢太嚣张。他应和着，手背在身后，朝叶秋城勾了勾。感受到对方手掌踏实的重量，他终于肯追随教导主任，大步向前。
　　照片在学校礼堂拍摄，环境气派，视野也好。
　　一进礼堂的门，夏书言便看到俞复行站在众人的焦点，被团团围住。
　　俞复行精神变得不一样，受瞩目程度也不一样。他已经拾掇得利利索索，身穿同样崭新的校服，人模狗样，身边围满了说不尽的溢美之词，想靠近都不容易。
　　等了一会儿，待人群散去，开始准备拍摄的场景，夏书言才靠上前，拍了拍俞复行的肩膀，顺手从旁边拿来一瓶冰凉的水，贴住他的面颊。
　　俞复行转过头，看清眼前的人，兴奋地抬起手，揽住夏书言的肩，问道：“怎么样，身体没关系吧？医生怎么说的？”
　　夏书言看了一眼远处的人，说：“我没事，陪小秋哥去的。他也没大事儿。”
　　“那你先找王老师拿志愿表呗？我都填完交上去了。”
　　虽说夏书言心里早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确认道：“你报了哪儿？”
　　“临大金融。你打算报哪儿？”
　　“临大数学。”夏书言忍不住笑了，“等下就找王老师要志愿表去。”
　　俞复行看他的表情特诡异，便狐疑地问：“这么高兴？该不会是……我不跟你竞争数学系的名额，喜上眉梢了吧？”
　　“屁，临大数学系在省里招俩人。即使你和我撞专业，我也能被录取。”话是这么说，夏书言根本收不住脸上的喜悦，“我是双喜临门。”
　　“双的意思，是不是考了第二的意思……？”俞复行得意洋洋地比了个剪刀手，在夏书言面前来回晃。
　　“行了，知道你考得好，”夏书言看着身旁的挚友，真诚地说，“恭喜你。”
　　“也恭喜你。”俞复行收起嬉皮笑脸，“考试成绩这么好，算一喜吗？”
　　夏书言开心地点点头。
　　俞复行好奇地问：“还有一喜是啥？”
　　夏书言竖起左手，给对方看自己的无名指。
　　俞复行以为他被蚊子咬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圈牙印。他好奇地问：“谁咬你了？”
　　“我被求婚了，这是戒指。”
　　俞复行倒吸一口凉气，神情风云变幻。他以为自己听错，又确认了一遍，没想到夏书言重复了刚才的话，还特别咬重音，他的结婚对象是叶秋城。
　　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是省状元，俞复行却觉得，莫名其妙输了点什么。
　　他盯着夏书言，意味深长说了句：“那啥，加油……嫂子。”
　　夏书言正想揶揄他，就听旁边就有人喊他和俞复行准备拍照。
　　摄影师是学校的美术老师，原来也教过他们。熟人办事就是快捷方便，他拍了几张俞复行和夏书言的合照，又拍了他们和王思宁的合影，见周围也有人跃跃欲试，便征求了一下二人的意见，然后问老师们要不要来一起拍。
　　俞复行指着一旁帮忙的贾雁问：“我们能不能带上她？”
　　见俞复行得到首肯，夏书言便从人群中拖出叶秋城，拽到自己身边，说道：“老师，我也想带一个人。”
　　老师应允着，招呼礼堂里的人都站过来。
　　人这么多，好多还是德高望重的老师，俞复行可不想站中间。他溜到边缘位置，没想到夏书言说自己个子高，也谢绝了站中间的邀请，自然溜到他身边，左手揽住他，右手搂着叶秋城，一副获得全世界的模样。
　　俞复行斜了他一眼，也搭上他的肩，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答应我，待会儿千万别冲动亲了秋哥，嫂子。”
　　这次夏书言没笑。他认真答应对方：“谢了啊，别担心，这点分寸感我还是有的。我也不想他被拖累……”
　　认真也好，嬉闹也罢，夏书言的开心溢于言表，叶秋城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没反应过来，摄影师那边就按了快门。拍这张照片，他用的当时极其罕见的数码相机。几秒钟后，摄影师皱着眉走到叶秋城身边，给他看相机背后的屏幕，说他有点走神，能不能笑得开心点。
　　叶秋城突然一愣。
　　类似的照片他曾在另一个时空中见过两次，熟得不能再熟。贾雁给他看过，夏书言珍藏的相册里也有。
　　可高考刚结束那天，他们也一起拍过照。他不明白，两张照片上都有自己，如果按照所谓的时空自我修正，最后结果应该相差无几。那次人更全，有隔壁家两位大哥，还有贾罗霖。可夏书言也好，贾雁也罢，为什么留下的都是这张，而不是另一张？
　　问题的答案，已经超出了叶秋城的想象。
　　或许发现他表情不对，夏书言示意摄影师可以再来一张，自己负责逗笑身旁的人。
　　摄影师应允着，回到原位，指导众人摆pose。
　　夏书言测过身，贴到叶秋城耳边，问他：“你不开心啊？”
　　“哪有。”
　　“那就笑笑嘛，”夏书言故作神秘地眨了下眼，“就当咱俩结婚照，你说行不行……老公？”
　　叶秋城忍不住噗嗤一声，看向镜头，在耀眼的闪光灯下，对夏书言说：“这也太不正式了。改天哥带你去拍张正儿八经的结婚照。”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结尾，有点短


第125章 B-2000-夏夜IX
　　报完志愿，夏书言的高三生活正式结束了。后来他只去过一次学校，和俞复行一起，为王思宁新带的高三班级传授经验，其余的时间基本在花店帮忙。
　　这些年隔壁两位大哥为了生意和丘雪，日夜熬油费火，好几年没旅游，加上夏书越生病后，一直跑前跑后，辛苦溢于言表。夏书言从学校给的奖学金中抽出一部分，拜托叶秋城帮忙买了火车票，定好旅馆，请他们一家老小去海边玩两个星期。
　　起初林烁南和丘昱泉都不敢接，嫌夏书言太破费。结果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学精了，连哄带骗，说车票和旅馆都不能退，不去就是浪费。叶秋城也在一旁拱火，让他们别担心，保证自己和夏书言好好看店，保证照顾好阿花和小黑，也保证零售和活动的生意都不耽误。
　　话说到这份上，任谁都不好拒绝。这个时间刚好活动多，还能赶海，二位便没拒绝，差不多收拾妥当，就把生意交给了夏书言和叶秋城。
　　能和叶秋城一起照顾店，夏书言感觉还挺奇妙。
　　去年差不多同一时间，奶奶住院，他们不得不关闭支撑了近十年的饼屋。夏书言偶尔想，如果饼屋还在，他或许能和叶秋城为共同的目标而忙碌，感觉着实不错。
　　没想到，他自私的妄想，居然通过另一种方式成为现实。
　　他们每天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卖货，每天晚上一起回家。至于原来送货上门的业务，叶秋城直接租了两辆车，去劳务市场招了位临时工，帮忙装货卸货，跟着车跑，到头来比林烁南独自忙前忙后赚得还多一些。
　　这种感觉，好似他们真的结婚了一样。
　　八月第一周过后，提前批开始发放录取通知书。学校为了统计方便，统一收取信件，之后再分别通知学生。
　　他们之中最先被录取的是贾雁，公安大学。
　　来拿通知书那天，贾天特地陪她一起过来，手里拎了许多东西，看到叶秋城，便一股脑塞给他，说是感谢他帮助贾雁提高成绩。贾雁显然也很高兴，和夏书言说了很多话，还说前两天和贾罗霖互相加了QQ，让他有机会也去申请，以后聊天会方便许多。
　　末了，她悄悄问夏书言，夏文涵最近是否还找事。
　　夏书言觉得贾雁的话有点奇怪。
　　夏文涵只在去年年底去过学校一次，奶奶遗体告别仪式之后，甚至再也没出现过。在他心中，那个人早已死透，永世不得轮回的那种。
　　于是他问出自己的疑惑。
　　贾雁看上去挺惊讶：“我以为秋哥告诉你了。”
　　思量片刻，她把人拽到一旁，压着声音，告诉他真相。
　　夏书言一度以为夏文涵转了性，被自己那次找上门震慑到，稍微有了点良知，不再找麻烦。可事实远非他想得那样简单。
　　这小半年来，夏文涵曾多次试图联系他，堵过学校，也堵过家门，都被周围的人神不知鬼不觉赶走了。这事儿闹得不小，贾天还特地在学校附近盯了几天，周围人基本都知道，连朋友们也有所耳闻。
　　夏书言深吸一口气，假装无事发生，笑着跟贾家兄妹告别。
　　他知道自己被保护地很好，也知道梦魇不会轻易消退，只是他最近太幸福，在叶秋城身边太安稳，足以消弭一切不安。
　　事到如今，夏书言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奶奶执意要庄兰敏走，走得越远越好。毕竟一旦被跳蚤缠上，就没那么容易摆脱。
　　又过了几天，夏书言也顺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俞复行特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临山，要不要一起准备。夏书言想了想，跟他说不用了，自己另有打算。
　　看到不远处忙着装货的叶秋城，俞复行心领神会，问他：“准备去临山度蜜月啊？”
　　“……不是，我还没到19，不够法定结婚年龄，结婚照也没拍，蜜啥月？”夏书言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是他家乡。他为了我在这儿待了半年，我也想让他早点回去。”
　　“也对。我妈也打算让我早点过去，说在可以在附近旅游。”俞复行顿了顿，继续说，“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到时候临山再见。”
　　夏书言答应了他。
　　“假如有喜讯，你们千万别忘了告诉我。嫂子。”
　　夏书言猛地抽了口气。他正想损对方两句，只听旁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复行不留下吃个晚饭？”
　　“不了。”夏书言跟俞复行异口同声。
　　后者接着说：“晚上家里一起吃烤鸭，庆祝我考上理想的大学……秋哥，要不你们一起来！我妈正说改天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辅导我功课！”
　　“告诉阿姨别麻烦。你们好好吃，我们就不去了。”叶秋城下意识牵起夏书言的手，“之前早计划好，也打算为他庆祝来着。”
　　夏书言从没听说过这茬，便好奇地问：“啊？你要带我去哪儿？”
　　“秘密。”
　　俞复行在一旁感觉怪酸的。明明店里地方不小，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他连忙与二位道别，溜之大吉。
　　见俞复行走远，店里也没客人，叶秋城便靠在柜台上，对夏书言说：“他叫你嫂子，你看着还挺高兴？”
　　“哪能，想揍他一顿。”夏书言嬉笑着，装模作样攥了下拳，“我觉得吧，复行欣赏和崇敬我男朋友，说明我眼光挺好。”
　　“要我说，还是我眼光更好，你觉得对不对？”
　　听了叶秋城的话，夏书言皱了下鼻子，故作烦恼，语气中竟有丝撒娇的意味：“算了，不跟你争。明明我眼光更好，你一个大人都不让着我。”
　　“谁说的……”
　　叶秋城还没讲完，就见夏书言的脸突然放大，熟悉的触感贴住嘴唇，令他一个字都讲不了。他们贴了好久，夏书言才移开一点距离，叶秋城刚想说什么，又被对方探上来，一次又一次侵占他的唇线，令他无暇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书言终于肯放开叶秋城。他稍微收起笑意，认真说：“刚才复行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去临山。”
　　“我听到了。”
　　“那你觉得，过两天等泉哥他们回来，咱就动身，可不可以？”
　　临大新生报道的时间是九月中下旬。
　　叶秋城觉得这两天就动身出发，为时过早，便确认道：“你不想陪他们多待一阵子？这一走，可能明年春节才回得来。”
　　夏书言答：“你有家幼儿园是不是？我担心这么长时间不管不顾，万一出点问题怎么办？”
　　“其实……幼儿园我早转让了。房子也一起卖了”
　　这个谎言在叶秋城酝酿了大半年，终有一天还是派上用场。
　　“你回临山办的就是这些事？”
　　“一部分是……”叶秋城不忍夏书言为自己的谎言担忧，连忙解释，“不过你别担心，问题都解决了。”
　　夏书言的借口已经用光了。
　　话说到这份上，夏书言也没打算隐瞒，便将贾雁告诉他的情况全盘托出。
　　正常人不比不过疯子。除非那人犯了滔天大罪，被关个几年，否则对方肯定会无休止地骚扰下去。与其耗着，不如早点离开。
　　他们在百熙逃无可逃，但临山很远，也很大，任那个人触手再长，他们也能找到栖身之地。
　　叶秋城无可辩驳，打算答应夏书言的提议。他刚想说什么，只听门口的迎客铃铛叮铃作响，清净许久的店铺迎来了客人。
　　“您好，欢迎光临！”叶秋城赶忙换上销售人员的微笑。
　　进门的是位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步伐颤颤巍巍，身上有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他说想给爱人买花，问店里最便宜的是哪种。
　　叶秋城和夏书言对视片刻，走出柜台，挑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红玫瑰，说今天玫瑰特价，五毛一枝，还能免费包装。他指着墙上的包装纸和缎带的样式，认真与顾客交流，可这个人目光躲闪，说不出什么。
　　花店离百熙劳务市场不远，附近体力劳动者很多，这几天时有类似的客人，所以叶秋城起初也没在意。可对方表现太奇怪，他仔细一看，分明在哪儿见过这人的脸。旁边的阿花也竖起尾巴，一直呵斥不速之客。
　　叶秋城终于认出来，这个人是夏文涵所谓“兄弟”之一，和那家伙住在一起，也曾见过自己和夏书言的脸。
　　他缓缓捞起警惕的阿花，递给夏书言，指着办公室的门，示意对方进去。
　　夏书言显然也认出那个人，把猫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不着痕迹地掀开柜台的格挡。
　　没想到，叶秋城居然挡在他身前，将他的动作一把按下。对方力气那么大，压得他关节生疼，动弹不得。
　　“小秋哥……”
　　“听着，我有办法对付他们。”叶秋城微微侧头，用蚊蝇般的声音对夏书言说，“等下我松开手，你直接从办公室后门出去，去派出所找贾天，听见没有！”
　　夏书言脑袋要炸开了，视线不肯从叶秋城脸上离开：“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你快去，不用担心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有经验……”
　　叶秋城还没说完，只听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哎哟，小杂种，你有什么经验啊？！”
　　抬起头，夏书言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渣爹在2000年最后一段戏份了


第126章 B-2000-夏夜X
　　夏书言下意识攥紧拳头，打算冲出去揍夏文涵一顿。
　　叶秋城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指尖扣住玻璃台面，关节发白，依旧压得他动弹不得。
　　对面总共有六七人，叶秋城仔细一看，都挺眼熟，这些天装扮成客人，不知道来踩过多少次点。
　　其中一个驾轻就熟，不给二人反应机会，紧紧锁上门，将店内和室外隔绝开。另一个手里拿着柄锤子，炫耀般晃来晃去。
　　夏文涵显然有备而来，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叶秋城搞不清对方的目的。
　　夏书言铁了心不给他房子，也表明要跟他决裂。他至今仍不依不饶，甚至闹出这么大阵仗，究竟图什么？要钱？但夏书言是刚毕业的高中生，肯定没他随便打工赚得多。而且夏书言当初夸下海口，说夏文涵的房子一直是他供的。一旦惹恼他，断了这群人的房租，难道不是得不偿失？
　　叶秋城还没想透，就听夏文涵不耐烦地开口：“书言，你高考成绩不错啊，横幅可还在外面挂着呢。怎么不跟你爹说？”
　　他侧过头，看到夏书言瞬间冷下脸，话里句句带刺：“过两天才是中元节。到时候我给那个人烧张纸，告诉他，多亏他扔了我，我才有今天的成绩。行不行？”
　　“你……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没有我就没你！”夏文涵攥住那朵包装精美的花，生生捏得变了形，“前两天有个记者找到我，说是想采访一下咱一家人，看看我怎么教育出省理科榜眼。我这才知道你的好消息。”
　　“所以呢？你指望我跟你一起接受采访？别做梦了！”
　　叶秋城听夏书言语气太重，生怕夏文涵的跟班猝不及防冲上来，连忙紧了紧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希望对方能冷静些。
　　谁知，下一秒，听到夏文涵的话，他就开始后悔：“人家不肯我一个人接受采访，坚持得有你才行。我不好意思人家空手而归，就告诉她，可以去郊区那家挂着‘陈氏卤味’招牌的地方看看。”
　　对方话音没落，叶秋城就感觉夏书言在抖。他只好更用力，才能平复对方的恐惧。
　　“夏文涵，你以为一张传单，几个人的说辞，就能坐实书言曾经打黑拳？”叶秋城不慌不忙地开口，“你说出去，看有几个人信？”
　　他清楚，现在是2000年，而不是遍地监控的2019年。除非有别的铁证，否则人们当然更愿意相信身陷囹圄的优等生披荆斩棘，在最关键的考试中冲破泥潭，开出漂亮的花。
　　而且夏书言早就知错，为自己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远远轮不到夏文涵一次次惩罚他。
　　“你找书言，到底想干什么？”
　　一边说着，叶秋城边探出另一只手，用身体作掩护，摸索柜台上的电话。
　　没想到他无比隐秘的动作，还是被夏文涵的同伙发现。只见那人举着锤子，毫不犹豫，朝旁边的货架直接砸过去！架子瞬间歪斜，墙壁出现裂纹，无数花瓶接连坠地，碎得七零八落。
　　“小婊子，你敢报警，下次就是你脑袋开瓢！这没你说话的份儿，滚开！”说完，夏文涵的视线落在夏书言身上，“管管你的狗，别放它出来咬人！”
　　夏文涵可能真的疯了。要是不小心，他当真敢说到做到！
　　这下叶秋城更不敢轻举妄动，抽回碰到电话的手，掌心一层汗。
　　他们只能想办法报警。毁坏的货架在，钝器也在，证据确凿，夏文涵彻底跑不掉。但前门上锁，玻璃是磨砂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状况。晚上八点多，想必熟客不会多想，只觉得是停止营业。
　　目前唯一的出路，在柜台后面的办公室。办公室有电话，有后门，还被柜台挡着，有个天然的缓冲。
　　叶秋城想着，悄悄斜眼，看向侧后方被柜台保护的夏书言。对方视线暗沉，比当年打拳的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忽然，办公室里传来两声猫叫，紧接着是挠门的声音。
　　他连忙嘱咐夏书言：“书言，给阿花和小黑喂点吃的，他们饿了。”
　　闻言，夏文涵喝止道：“不许动！”
　　可阿花和小黑仿佛通了灵，刺耳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店内。
　　兴许夏文涵被吵得不耐烦，指着办公室的门，示意夏书言：“让那两个畜生闭嘴！”
　　“不知道谁才是畜生！”夏书言低声啐了一句，转身进了门。
　　还好，踩点的人并不知道办公室里的情况。他们没有阻止夏书言。
　　而夏书言肯定明白进去之后该做什么。
　　叶秋城悬着的心回到胸腔里，努力平复情绪，而后问夏文涵：“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找书言来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找儿子也要你管？！”
　　叶秋城没回答。现在跟夏文涵顶嘴，百害而无一利。
　　他想了想，转而说：“不说清楚诉求，我们怎么知道你要什么。钱？人？还是要房子？”
　　夏文涵顿了顿，终于讲出实情：“书言考这么好，学校给钱没有？老太太的抚恤金拿到没？”
　　原来是要钱的。而且他带了好多人，还带了家伙，想必绝不甘心空手而归。
　　但叶秋城没想到，这个畜牲连老太太的人头钱都不放过。
　　当时夏书言没要抚恤金，直接还给了学校，希望他们能用来资助别的需要帮助的同学。而百熙一中给他的奖学金，一大半花在了隔壁家身上。
　　叶秋城只能原封不动讲出实情。
　　怎料夏文涵根本不买账，步步紧逼，非得要他交出钱，甚至指着柜台上的收银机说：“里面的钱也都给我拿出来！”
　　这人怎么跟周池清一个德行？难怪臭味相投送作堆。
　　“你有房子住，家里离劳务市场也不远，随便找个零工能赚到不少钱，”叶秋城无奈地讲，“书言通人情，如果你对他好点，他是愿意听你讲话的。以后别赌了，多少钱都不够用……”
　　“别特么废话了！谁赌钱？！”夏文涵粗鲁地打断了他，“我要赚钱！但书言那孩子太傻，不听话！”
　　赚钱？这个词会从夏文涵口中说出，叶秋城觉得挺不可思议。
　　可夏文涵没有收口，喋喋不休地讲下去：“老陈那个傻逼，放着那么赚钱的拳馆不做，跑去搞什么健身房！哥几个才不像他那么蠢，放着肥肉不吃！”
　　“什么？！你接手了原来陈耀明的拳馆？！”
　　听到他讲，夏文涵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的计划。
　　原来在陈耀明脱手后，当时在拳馆做工的几个人合计着一起盘下那块地盘。他们打算，除了赌拳之外，还能搞些别的赌钱的活计，稳赚不赔，便着手购入新设备，翻新改造拳馆。如今工期几近结束，那群人还差了点钱。里面有个人住过夏文涵的房子，刚好告诉对方这事儿。于是夏文涵也想掺一脚，以后能拿一小部分收益分成。
　　趁叶秋城不知情，他将叶秋城为他租的房子转出去，拿走提前预支的房租。可那笔钱不够尾款，只能另寻出路，他就打起夏书言那笔钱的主意。
　　蠢货！陈耀明那个人就是老狐狸，精明透了，太清楚怎么做生意。白天的生意来钱再慢，也比晚上见不得人的空中楼阁要强。而且百熙从去年就开始严打，专治黄赌毒，盯上拳馆是早晚的事。
　　这群冤大头接了烂摊子，却浑然不知。
　　夏文涵这人怎么回事，根本没遗传到奶奶的脑子！
　　倘若他真把自己搭进去，保不准今后要坐牢。而且被罚款的话，很可能会牵连到夏书言。
　　叶秋城刚想再劝劝夏文涵，只见那人突然阴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步步逼近，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是Beta对吧……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趟？”
　　“你疯了？！”叶秋城下意识吼出声。
　　“男Beta可是最好卖的，一次几十，一晚上怎么也能来个七八次吧？而且不怕怀孕，多方便……玩坏之前还能卖颗肾，玩坏了还能卖心肺，真不错……”
　　叶秋城确实听说过，在百熙有人专门对男性Beta下手。但他没想到，夏文涵居然开始打自己的主意。在对方眼中，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坨行走的肉，可以卖大价钱。
　　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可夏文涵的同伴根本没主意，越靠越近，似乎真的要将他绑走。
　　叶秋城不是不能打，但现在打起来，一对六，对方还有钝器，总归吃力。
　　环顾四周，他猛地拿起柜台上的花瓶，手起手落，脆弱的玻璃碰撞地板，碎成无数片。趁靠近的人不注意，他迅速拿起最锋利的那片，对准夏文涵。
　　说时迟那时快，熟悉的少年音突然从店内角落里响起：“不许动他！”
　　叶秋城直接愣住。他以为夏书言逃得远远的，即便回来，身边也跟着贾天。可他显然没离开办公室，只安抚了猫咪们，然后打电话报了警。
　　那也好。只要再拖几分钟，警察赶到，人证物证全在，保准能把夏文涵送进去喝几壶。
　　谁知，电光石火间，夏文涵一把抓过锤子，朝着自己抡过来！夏书言反应太快，挡在他面前，看得叶秋城双眼发直。那一瞬，18岁的夏书言，与另一个时空中的夏书言头骨碎裂、尸身不全的惨状逐渐重合。他已经失去过夏书言一次，怎么能忍受对方再次受伤！
　　他什么都顾不得，下意识推开夏书言！霎时间，夏书言向后倒去，而叶秋城迅速背过手，瞅准下落的锤子形阴影，直接探手迎上！可他稍微偏了点，没抓住锤柄前段，金属钝面划过他的掌心，直接砸中他左侧的肩膀！
　　钝痛感袭遍全身，疼得叶秋城险些直接跪地。他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玻璃，利刃脱手而出，恍然坠地。可夏文涵一行人不知放弃，前赴后继扑上来，叶秋城只能攥紧拳头，仓惶招架。目睹这一切的夏书言像疯了一样，挥动拳头，拳拳到肉，雨点般砸在夏文涵身上！夏文涵不甘示弱，迎头痛击，仿佛他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亲生儿子，而是血海深仇的敌人。
　　在血光中，叶秋城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匆忙抬起头，只见背后的大门轰然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将瞬间制服那些不速之客。
　　起初叶秋城还不敢相信，直至贾天冲到他身边，大声询问他的状况，他才知道，自己现在终于安全了。
　　他毫不犹豫抬起手，直指夏文涵，将刚才的一切全盘托出。
　　夏文涵听闻，挣扎着冲叶秋城喊：“你这个狗杂种，教坏我的书言！叶秋城你等着！我这辈子我饶不了你！看我不干死你！！”
　　叶秋城怒气冲天，双眼血红，反驳得毫不留情：“虎毒不食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伤害了书言，还惦记奶奶的人头钱！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股酸水在腹中来回翻涌，叶秋城没忍住，颓唐地跪倒在地，呕吐不止。
　　夏书言连忙拿过水杯，来回顺叶秋城的后背，照顾对方漱口清理，直至恢复如常，才扶着叶秋城坐在凳子上。
　　他不知道夏文涵什么时候被押走了。待他回过神，店内只剩贾天和几位现场侦查员在拍照。
　　见叶秋城恢复神智，贾天蹲到他身旁，悉心解释，他的情况最好能去一趟医院，以防伤到骨头。按照目前的状况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夏文涵的行为。鉴于他之前曾多次找过夏书言，也有威胁叶秋城的前科，已经属于刑事案件的范畴。到时候就要看检察院如何提起公诉。
　　贾天给他们打预防针，说接下来一系列程序可能会比较漫长，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但不幸中的万幸，夏文涵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叶秋城点点头，答应贾天先去医院看伤。贾天当即表示送他们过去。夏书言听闻，手忙脚乱地扶起叶秋城，坐上警车，一路驶向医院。
　　这一年他们真的去过太多次医院。而每一次，几乎都搞得夏书言精疲力竭。他渐渐习惯来回路上靠一靠叶秋城的肩膀，稍微任性地休息几分钟，再去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
　　可今天不一样。往常顶天立地撑着他的叶秋城，如今紧闭双眼，呼吸粗重，几乎难以坐直，只要车稍微颠簸，眉头间的皱纹就会加深一些。
　　半晌，叶秋城才开口：“我太冲动了……”
　　“你只是为了自保。”夏书言安慰他。
　　“刚才我好害怕……你不要挡在我面前，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说到一半，叶秋城收了口。现在夏文涵碰不到他们。他也没必告诉夏书言自己刚才有多愤怒，也没必要说，夏文涵不把自己当人看，而是行走的飞|机|杯，是一坨可以切割贩卖的肉块。
　　他没必要让夏书言更加愤怒。
　　可夏书言红着眼眶，捧起他被玻璃割裂的左手，探出舌尖，绕过皮肉外翻的伤，一分一寸细细舔过周围的血迹，让他的皮肤稍微恢复原本的颜色。
　　夏书言说：“不要因为那个人的话而难过。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头发。”
　　“嗯。”叶秋城的回应带着哭腔。
　　他听夏书言也一样：“我不是那个夏书言。我不会突然离开你的。以后你不要这样平明，我也不能在失去你了，好吗？”
　　叶秋城猛地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人。水迹在眼眶内翻涌，似是呼啸的海浪被堤坝阻挡。
　　“你说要我活到99岁，你也要努力陪我活到109岁。就算我的任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把渣爹入狱送给夏书言当生日礼物……


第127章 B-2000-夏夜XI
　　叶秋城的身体没有大碍。
　　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教过他如何防身。事实证明，即便格挡偏离目标，也奏效了。他没伤到骨头，只留下一片严重的瘀伤，左手被玻璃划破的伤痕也不算深，过几天就好。
　　医生的诊断着实令叶秋城松了口气。比起自己，他更担心全程陪在自己左右的夏书言。
　　夏书言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医生看他的左手，夏书言就要牵他右手，简直似黏在他身上的苍耳。只有在医生讲解注意事项时候，夏书言才偶尔点头，像个活着的生命。
　　于是叶秋城也陷入了安静，人前人后都不打扰夏书言，只是全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寸步不移。
　　立秋后，百熙的气温开始回凉，夏书言也喜欢晚上抱着叶秋城睡觉。
　　今天他像往常那样冲了澡，也帮叶秋城洗干净血渍和灰尘，然后抱着对方上了床。可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盖上被子，关了灯，便再无动作。
　　夏末秋初的天，叶秋城居然觉得有点冷。他悄悄摸到夏书言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却被夏书言抽走。
　　“你生气了？”叶秋城轻声问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夏书言终于说了离开医院后的第一句话：“抱太紧弄疼你怎么办？”
　　“哎呀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也不是瓷娃娃。不用这么担心。”
　　谁知夏书言根本不理会，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叶秋城知晓对方的心思，可他不希望夏书言如此小心翼翼。今后的人生那么长，总会碰到波折，总会受伤，而他身体发疼的时候，希望能有人抱抱他。
　　所以扳过夏书言，悄无声息地缠上去。
　　黑暗中，两个人彻底融为一体。如同过去千百次一样，叶秋城近乎于粗暴地接纳了夏书言。热浪无声地翻涌，身体相接的位置噙满汗水，湿漉漉的皮肤被风干后再次打湿。最后叶秋城只能无力地趴在夏书言身上，用最深处感受对方的存在。
　　叶秋城很久都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跳，刚才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真真切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夏书言身边。
　　就算这是梦，是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第二天清晨，夏书言难得睡到天色大亮，直至厨房飘来粥的香气，才缓缓睁开眼。他瞅了眼床头的闹钟，居然已经八点十分，另一边床还带着某个人信息素的气味和热度，但不见身影。
　　夏书言不得不开口喊：“小秋哥！”
　　只听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厨房冲进卧室，叶秋城手握沾满小米的勺，问道：“你起啦？那就赶紧洗漱吃饭，完后跟我去个地方。”
　　“那店里怎么办？”夏书言眼中难得带了点起伏。
　　叶秋城答：“我买了几个新的货架，请木工师傅装上。今天上午就不开店了。”
　　见夏书言还是犹豫，叶秋城又说：“我给泉哥和南哥打电话了，告诉他们店里的情况，也说了今天要修货架，没法开业。他们别的没说，就问咱俩是不是安然无恙。”
　　“那你打算去哪儿？”
　　“带你去和平照相馆拍照。答应过你的，结婚纪念照。呀，也不对，咱还没结婚呢，订婚吧，反正是纪念……”
　　夏书言用嘴制住了叶秋城的话。他亲了对方几秒，移开脸，摩挲着被绷带包裹的掌心，小声说：“不等伤好吗？”
　　“不了。我怕来不及。”
　　和平照相馆位于百熙一中两条街外的三层小楼，是百熙的老字号，百熙人拍全家福和证件照的首选，风风雨雨80多年，至今屹立不倒。如今第三任店主年事已高，但凡复杂的活计，尤其是结婚纪念照这种，都是他小徒弟代劳。
　　推开照相馆的门，迎面是颇有年代感的狭长的铸铁雕花楼梯。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和平照相馆过去的作品，尽是团圆喜庆。
　　上到一半，叶秋城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墙壁上的一张照片给夏书言看。
　　那是去年年底夏家的全家福。
　　第一次化疗前，奶奶说要趁着自己还有头发，和夏书言带小黑一起拍张全家福。她的头发很漂亮，平时挽成髻，那天特地散开，轻微卷曲着，像长曝光下的瀑布，在暗色调里也能闪出微弱的光。
　　当时拍照的是店长。他拿出一枚珍珠发卡，想给奶奶带上，可动作到了一半就停了，转而把东西交给一旁帮忙的叶秋城，让他别住奶奶左侧的头发。
　　叶秋城乖乖照办。露出左半张脸的奶奶，果然更加慈祥清秀。她像少女一般低下头，问叶秋城好不好看，叶秋城连忙说好，还用胳膊肘拱了下一旁的夏书言。可夏书言不知几时偏过头，视线投向天边被烈日晒得发亮的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话。
　　见店长已经准备好，他就退到一旁，不再挡着镜头。奶奶见状连忙叫住他，让他一起过来拍。
　　叶秋城觉得自己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打算拒绝。但夏书言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旁。宽大的衣摆互相交叠，刚好掩住他们的指尖。夏书言勾了下叶秋城的尾指，而后匆匆松开，就这几秒钟时间，令叶秋城无暇反应，忘了如何离开。
　　就这样，一位死里逃生的老妇，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一位心事重重的少年，还有只无忧无虑的猫咪，四个很难产生交集的生命聚在同一场景里，淡淡微笑着，被胶片永远凝固住了时间。
　　那是夏书言头一回和叶秋城同框。
　　再越过几级台阶，隔着一扇门，里面就是照相馆的大厅。
　　店长和他的小徒弟已经在大厅等着。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看上去忽然比上一次来时苍老许多，即使被小徒弟搀着，步履也有些许蹒跚。
　　他简单问了二人想拍什么风格，拍怎样的套餐，叶秋城就说，他们订婚了，想拍些照片作纪念，不用太复杂，有他们两个人，自然一点就好。
　　听了他们的话，店长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不是拍高中毕业纪念照啊。”
　　小徒弟连忙跟他说明二人预定的细节。
　　叶秋城似乎明白了什么，拿出夏书言的录取通知书，说：“其实就想去临山之前留点纪念。我们也把他录取通知书带来了，打算让他举着，拍一张给奶奶看。”
　　店长了然于胸，问道：“需不需要用我们的衣服？”
　　两个人摇了摇头。叶秋城解释：“我们就穿这个。是定制的。”
　　“什么时候做的？”夏书言贴到叶秋城耳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跟你这么熟，当然知道你的尺寸。”
　　“可我不知道你的尺寸。”说完，夏书言才怀疑叶秋城开黄腔，但没有证据。
　　“其实我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量的。”
　　听叶秋城讲完，夏书言不再多说。傻子都知道量体裁衣是精细活，睡觉的时候哪能随随便便量出来。
　　说不定又是那个人的数字，套自己身上刚好合适。就连身上的衬衣，都是那个人的。
　　夏书言曾无数次自我告诫，不要太在意，不要纠结于过去不放。他感觉得到叶秋城对自己的爱，一分一毫都不是假的。况且离开的人不能复生，现在留在叶秋城身边的是自己。
　　只是，那个夏书言应该不会让爱人一次次面对危险，一次次受伤，却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不好意思哈


第128章 B-2000-夏夜XII
　　“如果二位不需要特别准备，麻烦移步到这边。今天让小曹给你们拍，”店长指着小徒弟说，“他技术不错，是年轻人，知道你们的喜好。”
　　叶秋城用眼神示意夏书言，见对方没反对，便顺着店长的指引，走到背景布前。
　　小曹也去后面准备了，不一会儿便拿着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走出来，跟叶秋城确认拍摄细节。他们选择的是整卷黑白底片的套餐，等洗好之后可以选片装印成册，也可以选择单张加印。
　　“至于风格的话，如果二位想要选择比较自然的，”小曹悉心说明道，“那不如忽略镜头，不要在意我，按你们平时相处习惯来，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抓怕。”
　　夏书言愣了下，忽然紧张无比。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得在镜头前亲、亲嘴？”
　　“不一定，抓拍更容易拍到风格自然的作品。别担心，我经验挺丰富的。平时拍婚礼都用这种方法。”
　　“啊？婚礼？我还没到法定年龄！”
　　旁边的叶秋城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
　　“书言，人家不是让咱俩现在举办婚礼的意思。”他凑上前，替夏书言整理领带，“别紧张，放松点。瞧你跟棵树似的戳着，搞得我像啄木鸟一样绕着你飞。”
　　可夏书言没听到似的，肌肉僵硬，呼吸急促。叶秋城碰触他的手，指尖冰凉。
　　相处这么久，他们对彼此身体每个角落都烂熟于心。叶秋城立刻明白，夏书言不高兴。
　　但对方生什么气，生谁的气，叶秋城摸不透。
　　青春期的孩子本来就敏感，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夏书言。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对方一生。他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愿意太草率。
　　叶秋城跟小曹确认时间是否充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垫起脚，凑到夏书言耳边，用气声说：“书言，成年人有隐私很正常。我不要求你知无不尽言无不谈，只是你烦恼的时候，希望你能来找我。关于我的也没关系。即使有点下流肮脏的……也没关系。”
　　夏书言犹豫许久，才吞吞吐吐道：“你不该知道我的详细尺寸。”
　　叶秋城险些高呼，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尺寸？咱俩第一次用的套都是我买的，我看也挺合适。
　　“但这身西装太合适了。”
　　哦，原来是衣服的尺寸。
　　叶秋城解释道：“学校为了拍宣传照，专门给你和复行量过尺寸，当时我就想给你定做一套正装，所以记下了。”
　　听对方这么说，夏书言像哑了火的炮仗，撇撇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本来想给你惊喜来着，结果好像搞得你不高兴……”叶秋城想了想，跟夏书言确认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直接按那个夏书言的尺寸给你做的？”
　　夏书言尴尬得无言以对，硬着头皮回答：“我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成熟。像任性小孩子。”
　　他明白，自己早该对那个人释怀。
　　就算瞎子也看得出叶秋城的爱。可临山的那个人不只是叶秋城的救命恩人，还是对方曾经的爱人，是叶秋城的一部分，是他爱上的人的一部分。
　　就算他想否认，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而且那个人肯定更成熟，做得更好更完美，几乎无可挑剔。相较之下，自己简直像无理取闹。一方是成熟多金事业有成，救了爱人的命。另一方是前途未卜刚刚考上大学的学生，自己的父亲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如此鸿沟，几十年的时间或许也无法填平。
　　见叶秋城许久没开口，夏书言近乎自暴自弃地问道：“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是不是嫌弃我了？”
　　谁知，叶秋城竟然答：“你的想法挺正常。撕破脸的前任，友好分手的前任，和为自己牺牲生命的前任，当然感觉不一样。你会那么想，太正常了。我也有过对喜欢的人的怀疑。”
　　夏书言眉头紧蹙，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神情。
　　“你记性挺好的，应该记得我刚来的时候，经常问你的恋爱状况。”
　　有生以来，夏书言的大脑第一次超负荷运转，最后直接死机。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反应过来，问道：“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那些问题全是为了刺探军情？”
　　“应该对你有点心动了。”叶秋城答得无比坦诚。
　　自己当时有多缺心眼，夏书言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他恨不得顺着地缝钻进去，可现在个子太高，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乖乖回答：“我那时候，真的没想过恋爱。其实我不知道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现在都不是特别清楚。”
　　“没关系，你还有很长很久，可以慢慢来，”叶秋城声音无比温柔，“即使这样，你确定接受我，爱上我，想要我并且有跟我共度一生的想法，我真的很高兴。”
　　夏书言认真看进对方眼中，没有一丝谎言与虚妄。
　　“以后你怀疑我也没关系，认为我还想那个夏书言也没关系。我愿意你证明给你看，千千万万次都没关系。我愿意，明白了吗？”
　　“不要，”夏书言斩钉截铁否决他，“不想你委屈自己。”
　　叶秋城笑得眼睛弯弯，毫无迟疑地说：“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委屈呢？”
　　夏书言猛地摇了摇头，然后示意曹师傅他们已经准备好。
　　想到接下来几十分钟的一举一动，很可能被胶片永远凝固住，他就很想抱住对方，想亲吻，脑袋里想了无数打算做的事情。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叶秋城便迅速给他套了个戒指。
　　夏书言顿时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忘了周围有哪些人。他举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银色的圆环，中间还有一点闪亮的方形石头。
　　“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话音刚落，快门应声响起。
　　叶秋城笑着承认：“对。其实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一下。这么突然，你会不会不喜欢？”
　　“当然没有，特别高兴……就是……”夏书言连连否认，语无伦次，眼睛都亮了。
　　“我就想让你开心点。”叶秋城突然发现什么，步步逼近，弯腰，侧着仰起头，追着夏书言躲闪的眼神，问他，“难道曹师傅提起拍婚礼，你小脑袋瓜里就想到咱俩的仪式了？”
　　“倒也不是，就觉得到时候同学朋友都得请，还有我妈也得请回来……”不顾快门声，夏书言喋喋不休地说着，“还是到时候咱俩到了她那边，需要再领一次证？婚礼地点在酒店？你有没有觉得太普通？要是能在山上或海边也不错……海洋公园也可以，还能放烟火……”
　　没想到夏书言思考得如此认真，已经想了这么远。
　　叶秋城打趣道：“假如担心正式婚礼时紧张，要不要先演练一番？刚好能拍下来当记录。”
　　“那还是算了，”夏书言咧开嘴，“我要跟你私下演练，毕竟有些步骤不适合在镜头前做……”
　　接下来一段时间，拍摄格外顺利，中途他们还换了身衣服，试了几张风格不同的照片。
　　临行前，叶秋城确认拿底片和相册的时间，然后付了款。
　　店主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他们走完流程，突然开口：“明天是中元节，你们去看书越吗？”
　　夏书言怔了片刻，点点头。
　　“麻烦你们把这个给她。”店主递给夏书言一枚信封和一个盒子。
　　夏书言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张钞票，便疑惑地给叶秋城看。叶秋城也不明白，连忙推脱，说什么也不能收对方的钱。
　　“不是你们的劳务费，是烧纸钱。”店主严肃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伤感，“麻烦你们帮我带一份纸，烧给她。盒子里是枚珍珠的胸针，和发卡配套的。如果可以，也拿给她吧。”
　　不用多说，他们全懂了。
　　作别了店主和曹师傅，二人沉默地走下楼，离开照相馆。
　　天上突然吹来一阵风，刮起地上枯黄的叶片。夏书言竟没来由感到凉意。原来夏天即将过去，百熙的秋天又要到了。
　　他和叶秋城才认识一年，却感觉有一辈子那么久。
　　“我想给那个夏书言也买一份。”夏书言忽然开口，“从去年9月到现在，你已经错过了好几个烧纸的日子，应该挺想他的。我也想……跟他说两句话。”
　　叶秋城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想告诉他，我会好好爱你，珍惜你。从今往后的人生我陪着你，到你109岁。”如同堤坝被敲开口子，夏书言的话倾泻而出，“等咱们到了临山，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然后把这些话亲口说给他听。”
　　等了好久，久到夏书言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叶秋城才轻声开口：“谢谢你。我想……他应该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后半段。
　　这几天发烧了就没更，不好意思啦。2000年的百熙戏份杀青了，下一章就去临山啦


第129章 B-2000-秋初I
　　中元节那天，隔壁家的两位大哥也回来了，刚好赶上给奶奶烧纸。又过了几天，转眼八月已经过去大半。夏书言整理好这些年的生活，该卖的卖，该送的送，最后留在身边的寥寥无几。
　　听说夏书言马上就要去临山，一中家属院居委会找到他，跟他说旧房改造的手续批下来了，现在正收集住户意向，问他打算拿拆迁款，还是要房子。
　　夏文涵不可能在局子里待一生。想到这人被放出来后，很可能卷土重来，夏书言就无法安心。
　　他母亲早已远走他乡，他也要和叶秋城去临山，想必今后不是留下，就是和对方一起投奔庄兰敏。与其在百熙留一套房子，让夏文涵惦记着，不如换成钱拿在手里更令人安心。夏书言都想好了，到时候钱都给叶秋城，到了临山，就能重新开幼儿园。
　　别的大人们自己都同意他的决定，唯有叶秋城，听后居然强烈反对，坚持要夏书言留房子，说什么很快钱就不值钱了，只有房子才能保值。假如选择的房型比换算面积要大，他愿意掏差价。
　　夏书言不理解，甚至想卖了这边的房子，过两年凑钱在临山再买一套，可叶秋城依旧不愿意。后来没办法，实在拗不过，夏书言只好顺了叶秋城的心意。
　　临走前这段时间，叶秋城忙得像陀螺，根本停不下来，仿佛备忘录里塞满了东西，不一条条划干净上面的待办事项，就没法安心去临山。
　　夏书言也不知他在忙什么，问需不需要帮忙，他也不说。就这样又过了两天，直至离开前一晚，房子的事儿终于办妥，叶秋城那边也终于打包好，脸上稍微有了点闲适的样子。
　　当天晚上，丘昱泉做东，给夏书言摆送别宴。他在一中附近一家档次不错的餐馆订了个雅间，捎带上了林烁南，还请了贾家兄妹俩和俞复行一家。
　　住在家属院的四人到饭店门口，刚好碰到贾家兄妹。
　　贾雁刚好后天报道，早就说好了与夏书言二人同行，叶秋城也顺便给她订了票。知道后贾天怪过意不去，给钱他也不收。实在没辙，他就塞给叶秋城一张名片，说这人是他的朋友，关系特好，万一在临山遇到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可以尽管找过去。
　　丘昱泉瞅了一眼，笑他：“小天，我看你是瞎操心。小秋是土生土长的临山人，你忘了？他认识的人不比你多？”
　　贾雁瞥了下叶秋城，发现对方表情不对，就拽着贾天的袖子，故作嗔怪，要他别再继续说些奇怪的话，赶紧进屋。
　　俞复行给贾雁的小灵通发短信，说他们今天去青坪山，回来路上遇到事故，堵车，还要十分钟左右才能到。他们便不着急点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孩子们走后大人的计划，还聊夏书言和贾雁到临山后的生活。
　　本来贾天也想跟着一起去，但贾雁想到去时四个人，回来只有哥哥一个，心里怪过意不去，就说自己能行。
　　贾雁长这么大，贾天第一次放手，肯定会想很多。
　　叶秋城自然懂对方心思，便保证到：“天哥，我们到站后先把她送到学校，帮她跑手续，一定收拾妥当了再走。跟我们一起走的还有个她未来警校的同学，俩人也能有个照应，别担心。”
　　“那你俩呢？住的远不？我听说警校在火车站有免费班车，还有师兄师姐帮忙。你们要绕路的话，让她自己过去也行。”贾天问道。
　　“没关系，我们的旅馆在临大附近，警校刚好在中间。”
　　丘昱泉好奇地问：“你不是临山人吗？怎么还要住旅店。”
　　专注看菜单的夏书言猛地抬起头。他看向叶秋城，发觉对方果真表情不对，就假装随口说：“他家遇到点难处，之前两次回去都是处理这事儿。别问了。”
　　贾天叹了口气，拍拍叶秋城的肩膀：“说真的，以后遇事别自己扛，咱都是你兄弟，有事说话，能帮到的一定帮。”
　　叶秋城感激地讲了句“谢谢”，然后抬眼看了下墙上的表，说：“那啥，复行他们还没来。要不我去门口等等他们，别到时候找不到哪个雅间。”
　　“不用，都跟服务员说了。”
　　丘昱泉想拦住他，没想到他速度那么快，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包括夏书言，也抄起椅背上的外套一并追了出去。
　　晚上六点半，天色彻底黯淡下来，一阵阵风带着凉意，掠夺身体表面的热度。
　　夏书言一路跑到饭店门口，见叶秋城确实戳在外面，顿时松了口气。他走到对方身边，披上外套，对叶秋城小声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顺带嘴一问，没有恶意。”
　　“我知道他们几个关心我。”叶秋城回头看他，“我来了这么长时间，很少说自己过去的生活，他们有疑虑都是正常的。”
　　“确实。”夏书言脱口而出。
　　讲完他才发现太对，竟然把心里话大声说出了口。
　　他连忙贴上去，紧紧扣住叶秋城的手，瞥向对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秋哥，因为过去的遭遇，其实你是不是……并不想回临山。”
　　“倒也没，就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与其扫兴，不如不说，”叶秋城脸上写满了好奇，“倒是你，觉得我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有个想法，你别生气。”
　　“你说，不管讲什么我都听着。”叶秋城笑了笑，语气诚恳，“我现在已经不是刚和你认识的时候，不会因为你说我故意欠几块钱不还就生气。”
　　夏书言不曾怀疑过叶秋城对自己的爱。可对方身上的谜团至今仍然存在，而且每每问及突然离开的原因，叶秋城始终闭口不谈。
　　时间一久，夏书言心中开始盘踞着某个答案。
　　“好吧……其实我确实觉得你欠钱了，”夏书言拽住叶秋城，生怕对方生气，“小秋哥，你最开始来百熙，是不是为了躲债？”
　　叶秋城确实没生气。他好奇地问：“你怎么觉得我在躲债？”
　　夏书言悻悻然答：“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一年前刚出现的时候，叶秋城失忆，行为古怪，身无分文。突然消失又再度出现后，叶秋城身上带了许多钱，却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离开。夏书言猜，真正欠债的人或许是另外一个夏书言。那个人无法还清债务，叶秋城只能变卖家产和幼儿园，但始终填不上那个无底洞。无奈之下，那个人只能拽上叶秋城匆忙逃离，但途中突遇不幸。死里逃生的叶秋城一时无法在临山继续生活。相较之下，最熟知的城市恐怕是另一个夏书言的家乡，所以最初才逃来百熙，而且他当时身上穿着病号服，肯定是因为行迹匆忙所致。后来几次来来回回，恐怕是也是被债主发现，为了不牵连身边的人，不得不突然离开，逃到别的地方。而且这些天叶秋城一直泡书店研究临山的近况，也佐证了他并不了解近期的临山。先前的不告而别，应该不是回临山办事，而是去别处躲债主。
　　讲完自己的推测，夏书言问叶秋城：“我说的对吗？”
　　叶秋城反问道：“如果我在百熙被债主发现，不想你们受牵连而突然离开。换做你的话，还会冒着可能牵连周围人的风险，再回来吗？”
　　“肯定不会。”
　　夏书言脱口而出后，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但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只能对叶秋城实话实说。
　　叶秋城安慰他：“书言，欠债还钱，再简单不过。如果事实有你说的这么轻松，就太好了。”
　　轻松？在夏书言看来，欠债是天底下最麻烦的情况，稍不小心就会落到夏文涵的下场。不过听叶秋城的意思，他身上没背着债，夏书言也算松了一口气。
　　“没欠钱，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夏书言没来由冒出个特别奇怪的想法，便开玩笑似的说，“该不会……你坐了小叮当的时光机，从2019年来的吧？”
　　叶秋城惊得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微张的嘴唇间才发出一丁点声音：“如果我说……你猜对了，事情就是这样，你怎么想？”
　　夏书言旋即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那你跟我说说呗，20年后的世界是啥样的？”
　　“20年后的世界啊……”
　　话说到一半，叶秋城陷入沉默，视线落在临山所在的方向，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2019年他身边发生的点点滴滴。
　　等得有点久，夏书言轻声说了句：“那啥，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象过咱俩的未来，是啥样的。要是不愿意讲，没想过，别勉强啊。”
　　还没待夏书言讲完，叶秋城恍然从回忆里回过神，缓缓开口：“俩一起住在特别豪华的房子里，从卧室可以看见临山最著名的那条江。你是知名科技公司的副总裁，掌管产品部，年入8位数那种。那家公司的老板，刚好是复行。而我是幼儿园的园长，算临山口碑最好最有名的那一批。复行家闺女就是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你平时经常抽空去幼儿园里做义工，我也给你的公司帮过忙……”
　　听到叶秋城滔滔不绝，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夏书言忽然特别高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一直以为，确定情侣关系、打算共度一生后，只有自己会考虑些稀奇古怪的未来，在想象中过完接下来80年的人生，而成熟如叶秋城，更倾向于脚踏实地，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对方也一样，也在妄想这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自己的脑海中的一切还要具体夸张，美得像梦一样，毫无真实感。夏书言甚至有点担心，如果无法完成对方的心愿该怎么办。
　　可看到对方倒映着月光的眼睛，夏书言方才满腹的烦恼似乎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他说得无比认真：“小秋哥，谢谢你。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好了。”
　　半晌，叶秋城轻柔地开口：“会是真的。所有这些全都会成真。”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人生，你愿不愿意分享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加倍努力，和你一起实现这个未来。”
　　叶秋城的模样总算变得轻松，一扫近期的紧张和烦闷。他执起夏书言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然后说：“书言，你知不知道，刚才的话是求婚的意思。咱俩再同居一段时间都算事实婚姻了，现在说这些，未免也……”
　　“未免也什么？”
　　叶秋城捏了下夏书言因嘴角翘起而微微鼓胀的脸蛋，说道：“太可爱了。”
　　夏书言收起嬉笑的表情，眼神像泡进蜂蜜一样，浓得化不开。
　　他一把抓住叶秋城，搂在怀中，细细亲吻再熟悉不过的眼角和嘴边，然后贴在对方耳畔轻语低吟：“你这么喜欢的话，以后我每天都说一遍，好不好？”


第130章 B-2000-秋初II
　　8月底的某个深夜，夏书言终于踏上了驶向临山的火车。
　　和半年前大不相同，这回他清楚自己所想所要，而且想要的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走之前，他特地给庄兰敏打了个电话，跟对方报告近况，报告了房子的事情，最后说了“我爱你”和“谢谢”，还有很郑重的“对不起”。
　　当时庄兰敏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她从没怪过他，也很高兴他不再迷茫，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夏文涵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天高路远，她暂时帮不了什么忙，但如果有需要，她一定第一时间赶回来。
　　说到最后，她告诉夏书言：“到临山之后和小秋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商量，闹了矛盾也别急。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别想着什么都自己扛，也别把事情全丢给对方。”
　　夏书言轻声应道：“我明白。”
　　庄兰敏又说：“去了以后别贪玩，有空先见见小秋的家人。你们关系到了这一步，也该见家长了。明年过春节，我带着艾伦回国看你，他已经学了一年中文，现在能简单交流。到时候叫上亲家人，咱一起吃个饭，算是两边正式见一面。”
　　夏书言听闻喜出望外。这段时间，他担心过庄兰敏的态度。没想到如今她大开绿灯，还主动提出要见家长。他知道叶秋城的情况，但人生在世，总有一两个家人。只要能见一面，表个态，得到对面的首肯，也是好的。
　　“还有，等安定下来，有空问问小秋，暑假有没有兴趣一起来这边看看。你们要愿意的话，还可以去市政厅领个证。虽然在国内没有法律效力，但以后想一起过来定居或念书，手续也方便许多。”
　　火车一路南下，过去整整一夜，终于停在了临山北站。下了车，夏书言背着巨大的行李，迷茫地跟着人群前行，走了好久，才看到出站口的模样。
　　这感觉与他出生长大的小城截然不同。
　　走出围栏，面前赫然宽广的大厅，围栏旁有许多举着各种接站标识的人，一边还有各大高校的接待处，引颈期待一批又一批抵达或归来的乘客。栏杆外是各式各样的店面，还有更多时髦的人，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
　　类似的场景，夏书言先前只在电影中见过。
　　他忽然想起了庄兰敏的话，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眼前是偌大拥挤的天和地，手中有心爱的人，他的亲朋好友都支持他们的恋情。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离开车站，二人自然先把贾雁送到学校。他们帮对方办好各种手续，还请她室友们吃了饭，才拖着自己的行李，来到旅店办理入住手续。
　　这家旅店是专门做短租的公寓式旅馆，距离临大南门步行十分钟，出院门左拐50米处就有地铁站，交通特别方便。他们的房型是一室一厅的大床房，配有洗衣机和浴室，还可以做饭。
　　刚到临山就帮贾雁跑前跑后，本来有点累，如今看到未来几天的住所，夏书言身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这哪是旅店，简直能当另一个家。别说暂住了，就算让他一直住，他都愿意。
　　夏书言好奇地问：“你怎么找到这种好地方的？前两次回来也住的这里？”
　　“啊？哦……也不是。”叶秋城支支吾吾地回答，“自己随便找的。选了很久才订的，就是感觉你会喜欢这种地方。”
　　“谢啦。”
　　顾不得收拾行李，夏书言直接跑到卧室，一个饿虎扑食，倒在床上。
　　见叶秋城依旧慢吞吞地收拾行李，他清了清嗓，拍拍床的另一侧，冲叶秋城喊：“小秋哥，别忙了，明天再收拾。”
　　“那怎么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叶秋城埋头苦干，根本不看他，“你不想早点找到房子，安顿下来？”
　　这话说的，搞得夏书言都想埋头苦干了。可叶秋城明显没那心情。
　　夏书言只好顺着他的话讲下去：“我觉得这地方就挺好。你觉得呢？外面风景好，屋里家具也好，不用自己操心，拎包入住……除了贵没别的缺点。如果咱长住，有没有优惠啊？”
　　“你喜欢这里？”叶秋城总算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到他身旁，“旁边有两栋楼是长租的，价格也不算太贵，算是给学生的优惠价，所以必须有学生证或录取通知书才能租。咱们要住那儿，合同上得写你的名字……我不想这样。”
　　“那怎么了？不管写谁的名，房租按时交就行。”夏书言不理解。
　　“就……万一出意外，我突然消失不见，房租全压在你身上，不合适。”
　　叶秋城的闪烁其词，听得夏书言怪不是滋味。他不清楚，如今已经到临山了，即便有事，对方还能逃到什么地方？
　　兴许看出他情绪不对，叶秋城凑近些，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书言，过去某些行为让你没有安全感，我都知道。”
　　夏书言翻了个身，故意不看叶秋城的眼睛。叶秋城也不气，整个人贴住他的后背，一个又一个羽毛般的吻划过他的手臂。
　　待怀中的人呼吸渐稳，叶秋城又说：“你没有因此责备我，反而一如既往选择相信，我真的很开心。同时……又觉得对不起你。”
　　“别对不起，你帮过我的，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夏书言转过身，认真看他，“我知道你对我都是真心，也知道你有难处，不能说。但我现在长大了，也不再是高中生，我希望……至少也让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帮帮你。”
　　“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难道我活着你就能保证不走？”夏书言忍不住提高声音。
　　是的，他愿意相信叶秋城，无论什么情况、多少次都一样。但他以为，来到临山，原本的问题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即便突然离开，叶秋城也不会逃出这座城。可面前的人，显然还有事情瞒着自己，不愿意多透露半分。
　　稍事犹豫，叶秋城回答他：“我……不知道。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尽力陪着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我一直相信你。”
　　夏书言说了半句话。他看着叶秋城诚恳的眼神，怎么也挤不出后半句。
　　你愿意相信我吗？
　　果然，叶秋城没有注意到异样。
　　他恢复原本的神情，搂住夏书言亲了又亲，然后问：“开学前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没有的话我来安排。”
　　夏书言毫无迟疑地回答：“去你想去的地方。尤其是小时候没机会去的那些。”
　　“好啊，”叶秋城撩开夏书言前额遮住眼的碎发，温柔地说，“这两天我有点事得处理，你先一个人活动。等我忙完了再来陪你。”
　　“反正我没事，陪你一起呗，排队的时候还能有个人说话。”
　　“话没错，但咱得干的事情挺多，我想分头行动，早点搞完，回头好抽空干别的，比如这个……”叶秋城突然咬了下夏书言的耳廓，窸窸窣窣爬下床，又迅速回来，手里捏着一叠各式各样的宣传册和传单，递给对方，“这些都是我想去的地方……度蜜月的地方。务必请夏书言先生拨冗选择，看看对哪儿最感兴趣。”
　　夏书言兴奋地翻看着宣传册。临山周围太多有趣的地方，他几乎挑花了眼。
　　可他突然想起庄兰敏的话，便收起贪玩的心，问叶秋城：“咱去出去玩之前，能不能见一面你的家长或朋友？来了不打声招呼，太不合适了。”
　　说完，他把庄兰敏的话原封不动跟叶秋城复述了一遍。
　　过了好半天，叶秋城才勉为其难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啊？朋友或远房亲戚都可以的。”
　　叶秋城认真看着夏书言，语气严肃到吓人：“我在临山没朋友，也没家人。我的朋友……隔壁大哥还有贾天，姑且算做朋友，都在百熙。我的家人，只有你。”
　　怎么可能？！夏书言险些脱口而出。
　　叶秋城这个人，可能根本不清楚自己有多受欢迎，学校体育队的学生训练间隙都喜欢找他聊两句，收到的情书更是数不胜数。就连林烁南都想把他留下来。他帮忙看店的时候，零售额比平时高不少。
　　如果说，因为过去的变故，叶秋城不想见所谓的哥哥和家人，夏书言完全理解。但一个朋友都没有，明显和叶秋城这个人就格格不入。
　　实在太奇怪了。
　　他正想继续追问，叶秋城的表情却真实地刺痛了他。再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夏书言只好收了口，颓丧地离开这狭小的房间。
　　未来租房要不找间两室一厅算了，夏书言心想，再遇到这种情况，躲都没处躲。
　　翌日清晨，夏书言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桌子上有几只热气未散的包子，旁边有张房卡，还有张字条，正中央是无比熟悉的字迹——“我出门办事了，有空可以去隔壁楼看看房子”。纸条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了“对不起”。
　　夏书言悻悻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却怎么也找不到垃圾桶。
　　*
　　说来奇怪，叶秋城的家乡确确实实在临山，但他一直对这座城市没太大的感情，很多部分从来没去过。尤其是旅店周围，他刚好都不熟。
　　另一个时空中，他和夏书言很少到临大附近，活动范围大多在城市另一端。
　　这天一大早，叶秋城便离开了他们临时住所，到了他们原本的活动范围，才不动声色下了车。
　　这边是临山所谓的“华尔街”，聚集了大量的银行和外资企业，街景与20年后没有太大的差别。时值上班早高峰，街上的人手拿大杯咖啡，步履匆匆，不是充满心事，就是在谈工作，叶秋城混迹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谁都不会想到，如今最风头无两的巨鳄投行，20年后将不复存在。如今还在念书少年，20年后也将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创造属于他们的世界。
　　时间就是这样，绝对而残酷。
　　区区人类之躯，如何同它抗衡。
　　越想叶秋城越觉得自己可笑。
　　他在当下时空已待了半年有余，久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就是七零年代初出生，本来就比夏书言大10岁。
　　在百熙的日子，他一直能这样催眠自己。可临山不行。
　　精心构筑的借口，已经开始悄悄瓦解。
　　交往到一定地步，尤其他们还是奔着结婚去的，不让见家长朋友，本来就不正常。
　　可他在2000年的临山确实一无所有。
　　倘若不计后果拼尽一切告诉夏书言，自己会消失吗？
　　但每每被问及此事都搪塞过去，时间一久，再多信任也要被消磨光。
　　事实上，叶秋城怎么也没想到，夏书言居然一度接近了事实的真相。
　　只是这个真相过于天方夜谭，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即便是另一个时空真实发生的过往，那股神秘的力量也没阻止他。
　　因为他所说的一切，夏书言从未当真。
　　就像上次回到2019年，他可以告诉俞复行自己来自1999年，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给夏书言看到更多的证据，看到更多的违和感，聪明如他，是不是能接受这般天方夜谭？但坐以待毙，站在原地等待，恐怕夏书言也会渐行渐远，最后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如今的叶秋城，根本没有勇气接受这种结局……
　　到底该怎么做，再明显不过了。


第131章 B-2000-秋初III
　　叶秋城从未料到，这辈子还会再次踏入周重阳位于临山市中心的家。
　　当年他出国后，周重阳把临山市中心的大平层过户到周池清名下，又在城外建了栋三层的大别墅。
　　听到这消息，叶秋城着实松了口气。他说不上来到底讨厌充满各种诡异的医院，还是更讨厌充斥着周池清的豪宅。
　　现在是2000年的夏末秋初，原本的叶秋城应该不到10周岁。但他脑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吞噬记忆的黑洞，就像他不记得分手和车祸之间的两周，他对自己9岁这一年几乎也毫无印象。他不记得自己应该在这个家，还是仍旧在医院中担惊受怕。
　　叶秋城甚至不清楚，这个时空的自己是否还存在。
　　倘若还在，哪怕只要有一丝微末的希望，他也想试试改变自己的人生。他想让当年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自己离开难以脱身的泥淖，也想用某种方式向夏书言诉说难言之隐。
　　叶秋城明白，这样实在太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可能一无所有。
　　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太明白失败的滋味。先前回到2019年，他必须独自面对没有夏书言的世界。
　　现实已经和他认知中产生微妙的错位，他不敢笃定2019年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是否会阻止他把年幼的自己带到夏书言面前。
　　可他想再试一次。就算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他也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八月底，临山的秋老虎威力不减。明明已经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敲门的时候，叶秋城的手还是一直在抖。
　　应门的人是周家的老管家。小时候管家对待他像不知名的飞虫，只要出现在视线内，就随手一挥，将他掸走，不多给他眼色，自然也不会变本加厉地折腾他。
　　所以叶秋城并不讨厌这个人。
　　他环视屋内，见某个大少爷的身影并未出现，便松了口气，挺直脊背，摆出这些年面对小朋友的标准笑容，递给对方一张纸，说：“您好，我叫夏秋言，是服务中心介绍来的保姆，这是介绍信。”
　　周大少爷飞扬跋扈，所以周家保护换得也勤，三天两头来信任。当年叶秋城偶尔看到新来的保姆拿着这样的信，一来二去便记住了。这样的文件，伪造起来并不难。
　　老管家接过介绍信，打量了叶秋城几眼，平静地说：“抱歉，我们暂时不需要保姆，麻烦你跑这一趟。”
　　回答在意料之中。
　　叶秋城也没想真的在周家做保姆。
　　于是他故作遗憾，及其无辜地说：“真遗憾。我听说您非常优秀，还想多向您学习一番。”
　　老管家得体地朝他笑笑，问道：“请问您还有何贵干？”
　　“其实，”叶秋城皱了下眉，抬手捂住腹部，“我今天早晨着凉，有点内急，方便的话……”
　　老管家指着屋内某个方位说：“洗手间在这边，我带你去。”
　　居然成功了。
　　叶秋城只想进入周家大门，靠近自己曾经的房间。这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且客用洗手间，是再合适不过的场所。
　　关上客用洗手间的门，他几乎毫无迟疑，用某个特定频率敲了敲抽水马桶的管子。这根管子会经过他儿时房间的角落，只要一点发出震颤，声音便会传遍整根管子。
　　这是他小时候为自己想出的求生信号。很简单，摩斯密码的SOS。他不期望有人能听懂，只希望引起别人注意。可是那些年只有寥寥几人注意到他的声音，最后也不了了之。
　　如今，只要屋内有人，就一定能感觉得到。
　　可他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另一端静如死寂。
　　看来年幼的自己并不在这间屋子里。叶秋城从可能的目的地中划掉一个选项，也从巨大的希望线团中抽走一根丝线。
　　目的地还有一个，也只剩一个。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另一个时空中，周池清带他去“康复医院”差点得逞那次，反倒让他记起去往医院的路。
　　阴差阳错，居然为现在省下大把时间，不必再特地寻找那个地点隐蔽的医院。
　　可是想要进入医院内部，并没有那么容易。起码他自己做不到。他无法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假借探望之名更不行。医院一直严格掌控来访者名单，只允许记录在案的人探访病患。
　　除非有人住院，或者打算住院。
　　这家医院是本身打着康复治疗的旗号，入院条件并不严格，只要有病历记录就可以。详细的诊断检查，在办完手续后再进行。住院前，他们还允许病患和家属参观，以判断是否习惯这里的环境。
　　上次回到2019年，周池清就想这么干，还特地准备了假的病历本。离开的时候，叶秋城担心那家伙再陷害自己，特地拿走对方伪造的病历。
　　只是他当时事情繁重，忘记扔掉那东西。那东西也能派上用场。能找到年幼的自己，之后及时脱身，叶秋城不介意再进去一次。
　　叶秋城全然可以假借打算住院之名进去“参观”。倘若有人愿意帮忙，带他进去，比一个人单枪匹马更加合情合理得多。
　　可是在2000年的临山，除了夏书言之外，他再也没有能依靠的人。
　　回旅馆的路上，叶秋城一直在考虑如何跟夏书言解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对方传达自己的请求。
　　临近旅馆，他远远听到一声“小秋哥”，便急忙抬起头。
　　只见夏书言在楼门口，身上还是熟悉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傍晚的日光露出云层，照在他脸上，照得他如同人间的太阳。
　　叶秋城赶紧快步向前，迎着也向他奔跑的夏书言，来到对方面前：“你不是有房卡？怎么不先回去？”
　　夏书言挠挠头，错开视线，冲着叶秋城跑乱的发梢说：“想早点见到你。在屋里等，还要隔着大厅和17层的电梯。”
　　叶秋城脑内某个紧绷的弦松开了。紧绷蜷缩的肌肉忽然舒展，一度冻结的血液又重新在血管里奔腾。他听到呼吸声，听到自己轰隆的心跳，所有生命的迹象裹挟着热气，一拥而上，堆积在眼眶周围。
　　见到夏书言之前他还担心，对方是否会产生太多疑虑。他也不清楚，假如自己要为此解释，是否会触及到某个点，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是否会将他送回2019年。
　　只是看到夏书言的脸，这些疑虑统统消失了。
　　他不由分说地抱住对方，深吸几口气，嘴里如同念叨着祛难化邪的咒文一般，反复不断地说“我很想你”、“想早点见到你”。
　　四周来来往往的住客不禁侧目，连不远处的保安大叔也提醒他们，不要在门口做这些。可叶秋城依旧任性地踮起脚，不管不顾地在夏书言唇边印了一个吻。
　　夏书言没有躲开，也用同样的温度回应他。
　　二人温存片刻，才互相搀扶着回到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空间内。
　　夏书言问叶秋城想吃什么，叶秋城不答，只是像明天就要永别一样搂着身边的人，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很久，叶秋城才说：“书言，再让我抱一会儿。我……累了。”
　　夏书言拨开遮住对方耳廓的碎发，怜惜地问：“你很少说累。今天发生什么了？是不是……碰到了你那个哥哥？”
　　“就是起得太早，还在城里来来回回地跑。”叶秋城的声音打在夏书言胸口，混沌得发闷，“其实我今天去找了份工作，挺耗神的，还没成。”
　　“什么工作？”
　　“保姆。”
　　夏书言笑了：“感觉这工作不适合你。没成也好。”
　　“谁说不是呢？”
　　叶秋城也跟着笑了，先前许许多多的疑虑跟着一扫而空。他终于抬起头，认真看着夏书言，脱口而出：“对不起。”
　　“干嘛突然道歉。”
　　“有事瞒着你，”叶秋城说得无比坦然，“先前我一心想着自己身上的麻烦，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反而推开了你。”
　　“我知道你有难处，但还是不敢相信吧，”夏书言垂下眼眸，像睡眼惺忪时的撒娇，“你是我未来的老公，我只想多了解你一些。被拒绝的时候，我真的有点难过。”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或者她……”叶秋城找到对方视线的焦点，笃定地问，“帮我一起找，好不好？”


第132章 B-2000-秋初IV
　　“找人？当然可以，”夏书言开心又疑惑，“但临山太大了，你清楚要找的人大概在什么地方吗？”
　　“医院。有可能在我小时候住过的医院。”
　　叶秋城毫无迟疑地回答，并且讲出自己的计划。
　　夏书言隐约记得，叶秋城刚到百熙的时候曾发过一次脾气。当时夏书言只觉得这人麻烦，他们根本不熟，随便对方怎么生气都和自己无关。
　　之后他们逐渐熟悉起来。某次意外后，叶秋城坦白，小时候，他所谓的家人以精神类疾病为由，将他送到了康复医院。医院的人对他很友善，可是充满了精神病人的康复机构，总会发生令尚且年幼的他感到恐惧的事情。
　　再往后的情形，夏书言都了如指掌。叶秋城每一次在噩梦中惊醒，几乎都与儿时的经历有关。
　　现在听对方说，打算假扮病人，借以参观之名混进那间医院，只为带他见一个人，夏书言理所当然表示反对。
　　假装有病也不行。主动碰触那段回忆，简直是剖开自己的伤口，撒上大把盐巴，佐以煎煮蒸烹。
　　一时间，悔恨、难过、愤怒，还有那稍纵即逝的委屈，随着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见了！不管是你的朋友和家人，如果你非得难过受伤，才能见到他们，那我一辈子都不想见！”
　　“书言，不要自责，你没做错……即便你不想见他，即便你阻止我，我迟早也会去找他。”叶秋城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将夏书言狂放四散的情绪定在原地，“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夏书言沉默着，将时间毫无节制地拉长。他看着叶秋城的眼睛，找不到一丁点恐惧和疑惑的痕迹。相处让这些时间，他太明白对方的脾性。自己其实也一样。一旦内心确定的事，即便撞到南墙，头破血流，也不会停止前进的步伐。
　　他认了。
　　如今他快19岁，即便不能像某个人做叶秋城的避风港，至少也要成为对方背后的山。
　　斟言酌句后，夏书言说：“至少让我假扮病人行不行？”
　　“别了。我有一本盖公章的病历，让我来更方便。而且有的区域不准病人家属进入……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那儿。”
　　叶秋城温柔地否定了夏书言的建议，拿出早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虽然夏书言认不全潦草的字迹，但仅仅看懂的那些，就足够触目惊心。
　　他下意识说：“你之前回临山是看病的？”
　　“不，这本病历是周池清……就我那个哥哥，请人伪造的。他想诬陷我，再把我送进去……”
　　说到一半，叶秋城收了口。
　　不用多说，夏书言全都明白。
　　即便是假的，这种东西也有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可想而知，情况对之前身为幼儿园园长的叶秋城有多不利。
　　但叶秋城显然决心已定，想必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夏书言明白自己劝不动叶秋城，但至少希望对方发泄出来，舒心点也好。
　　叶秋城的表情一如既往，无比平静，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成百上千次预想过此情此景。
　　如同说咒语一般，他对夏书言讲：“书言，没关系的，我现在有你了。”
　　当晚叶秋城就打了几个电话，确认院方是否还接纳病患，还预约了参观时间。之后他又包了辆车，谈好价钱，只要交付费用和押金便能出车。一切就绪后，他特地前往附近最奢华的商场，买了两盒贵得令夏书言瞠目结舌的巧克力，说是为探病做准备。
　　整个过程夏书言一无所知，也插不上手帮忙。他只能乖乖地跟着对方，像根小尾巴，不离左右，那副样子反倒有点像病患。
　　起初他不理解，为什么去趟医院还得特地包车雇司机，无论多远，打车都能解决。
　　出发后两个多钟头，抵达目的地，他才明白叶秋城的意图。
　　这地方实在太偏僻，方圆数公里内渺无人烟。虽然环境确实宜人，医院本身就像座孤岛，一旦进去，插翅难飞。夏书言难以想象，自己如何在这种地方独自生存，遑论当年年幼的叶秋城。
　　他下意识握住叶秋城的手。寒冷的气息透过皮肤，直抵内心深处。他听说过，快乐分享后会加倍，痛苦分担后会减半，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感觉好受点。
　　按照计划，夏书言讲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并且拿出叶秋城的病历本。院方提出的问题全在叶秋城的预想范围内，他自然对答如流。
　　临山今天的天气很好，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平和，接待处后方透明玻璃墙内，医护人员和触目所及的病患也都无比平静。眼前的景象好似一副画，让夏书言稍微安心。
　　他签下必要的文件，之后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步，走进了隔开外界和病患的那扇门。
　　门内居然是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景象依旧平和，但就算他想忽略，耳朵也一直接收得到四面八方的声音。刺破空气的尖叫，悲哀的哭泣，还有某个看似普通的人突然神情狰狞，朝另一个人扑过去，随即被更多的医护人员压制住。而旁边的人，甚至包括叶秋城，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
　　就算心智再强大，时间久了，想必也会担心，有朝一日是否会变成所谓不正常的模样。夏书言恨不得装上叶秋城跟踪器，视线随着某个身影，片刻不移。
　　这时，医护人员突然制止了他前行的脚步：“再往前走是病房区，不方便非病患进入。”
　　“那家属探病怎么办？”
　　工作人员不疾不徐地回答：“平时家属探病，大多在会客厅和特定区域进行。”
　　“靠，监狱吗？”夏书言不禁低声说。
　　而叶秋城自然也感受得到。他靠近夏书言，伏在对方耳边，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音量说：“书言，别担心。”
　　“可是万一……”
　　夏书言不愿再看到叶秋城难受的模样。
　　叶秋城却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不想再害怕了。中间有个很漂亮的花园，也是探病区。你可不可以去那里等我，我很快就回。假如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喊你。你一定听得到，对不对？”
　　既然叶秋城心意已决，夏书言也不再多说。顺着对方的指尖望过去，他确实看到大片随风飘摇的花，便一步三回望，与叶秋城作别。
　　说实话，花园的景色很美，开满了当季的金桂。大片日光般颜色从地面到天空舒展地铺开，仿佛在这个地方，太阳永远不会陷入地平线，人生也永远不会进入暮色。
　　可夏书言无暇欣赏。
　　他紧张地盯着叶秋城离去的方向，根本注意不到周遭的环境。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旁边似乎有人喊他“大哥哥”。
　　夏书言移开视线，四下张望。很快，他发现不远处的柱子后面躲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看上去和丘雪年龄相仿，约莫八九岁，头上缠着绷带，神情充满好奇。
　　兴许见他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小孩子就慢慢靠近，走到他身边，自我介绍道：“大哥哥你好，我叫丁琰，可以叫我小琰。”
　　夏书言不明白对方为何来找他，但沉默不语更不礼貌。反正对方是小孩子，他便没有戒心地自我介绍：“小琰你好，我叫夏书言，有什么能帮你的？”
　　丁琰兴奋地点点头，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就缓缓靠近夏书言。夏书言不想小朋友一直站着，就示意丁琰坐在长凳上，自己蹲在旁边，微微仰视，方便对方说话。
　　抬起头的那一刻，书言莫名觉得，这孩子感觉和叶秋城有点像。
　　丁琰定了定神，眼睛弯成月牙，双手拢在嘴边，小声讲：“书言哥哥，刚才跟你一起来的叔叔是谁啊？”
　　哦，果然又是被叶秋城吸引走的。
　　夏书言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嘴角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压低声音，颇有自豪地说：“他是我爱人，我未来的老公。再过两年，我们就会结婚，组成家庭，今生今世再也不分开。”
　　“哥哥和叔叔……有小孩了吗？”
　　这问题可真够让人摸不到头脑。夏书言满心疑惑，但仍旧认真回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叔叔和小秋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我以为他是小秋真正的爸爸，来这里接走他，去安全的地方。”
　　“小秋？”
　　夏书言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直至小朋友面露惧色，他才向后挪了方寸的距离。努力平复心情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的爱人就叫小秋？难道你也认识一个小秋？”
　　听到这话，丁琰总算笑逐颜开，兴奋地告诉夏书言：“小秋是我的朋友！他叫叶秋城，跟我差不多大！”
　　叶秋城？！
　　他迅速问对方那三个字怎么写，结果居然和自己的爱人一模一样。
　　这也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人感觉故意而为。
　　“哥哥，你也知道小秋的情况？”
　　夏书言这才从沉思中转移注意力。他发现丁琰神色黯淡，连语气也变得低沉，便连忙收起自己的失态，悉心询问：“你的小秋怎么了？”
　　面前的小朋友像是快哭出来，满是委屈地说：“小秋总被人欺负，过得很不好。”
　　丁琰认识的叶秋城与他年龄相仿，住在隔壁病房，个子不矮高，但总是摇摇晃晃的，比花茎还易折。有一次他看到叶秋城的一身伤，心疼得大哭，叶秋城反倒来安慰他，说自己没关系，现在的不好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自己走，总有一天会过得幸福。
　　说着，丁琰还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夏书言。这是张传说中的宝丽来的照片，成像不甚清晰，但他看得出，上面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位毫无疑问是眼前的丁琰，另一个人的模样，几乎令夏书言停止呼吸。
　　实在太熟悉了。
　　夏书言脑袋里那根断掉的电线，突然被这张照片拧在一起。他想起自己的叶秋城刚到百熙时那些诡异到不合逻辑的话，想起对方奇怪的行为，甚至想起对方用来形容临山的夏书言的所有词句。这一切如电流般，毫不停歇地涌入他的脑海。
　　某个无比天方夜谭的答案，呼之欲出。
　　“小琰，伤口还疼吗？”
　　忽然，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夏书言的思绪。
　　他下意识把照片还给丁琰，然后抬起头。只见叶秋城站在自己身边，遮住了半个太阳。他周身泛着光芒，仿佛身披铠甲从天而降的勇士。
　　丁琰好奇地看了叶秋城一眼，兴奋地说：“叔叔好厉害，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叔叔……听到你们俩刚才说话了。”
　　夏书言以为叶秋城要说自己有超能力，谁知到头来是如此平淡的理由。他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叶秋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拿出巧克力，塞进丁琰怀里，说：“谢谢你陪大哥哥说话。这个给你。”
　　丁琰高兴地接过包装精美的盒子，喜出望外：“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巧克力！”
　　“因为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叶秋城翘起嘴角，整个人温柔又平和，“而且吃了心情会变好，连烦恼也都统统飞光！对不对？”
　　眼前的人似乎真的有魔力，将丁琰眼中的愁绪一扫而空。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喊丁琰去吃药，他们不得不挥手惜别。
　　叶秋城无比谨慎又依依不舍地问：“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当然！”没等叶秋城有什么动作，丁琰扑上来，紧紧搂住了他。
　　叶秋城身体轻颤，嘴唇紧绷，似乎是忍着不敢哭出来。他抱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才松开手，与对方作别。
　　和丁琰分开的那一刻，夏书言就走上前，牵住他的手，轻声说：“丁琰很喜欢你。以后我们有机会再来看他。”
　　叶秋城点点头，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他随夏书言离开这地方，上了车，在启程回旅店的那一刻，他再也绷不住，紧紧抱住了心爱的人。
　　夏书言也抬起手，用同样的方式，将面前的人揽入怀中。
　　“辛苦了，”像是担心惊扰到叶秋城，夏书言的声音无比轻微，“小秋哥，人找到了吗？”
　　“没有。他已经离开了。”叶秋城靠在对方肩头，努力平复呼吸，“我以为他现在还在住院。”
　　“你要找的人，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吗？要不要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或者……报警？”夏书言试探道，“那个人叫什么？”
　　“寻人启事和报警应该都没用……他现在还不到10岁。”叶秋城说得有气无力，仿佛没听到夏书言后半句话。
　　“你找的人到底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夏书言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还是……你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能说？”


第133章 B-2000-秋初V
　　叶秋城张开嘴，僵在原地，没有丝毫声音。
　　那一刻夏书言以为叶秋城被按下暂停键，几秒钟后忽然复原。叶秋城开始大口喘气，险些瘫倒在座位上。那副虚弱的样子，恐怕连站立都困难。
　　夏书言顿时没了脾气。他揉了揉对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安慰道：“没关系，不方便就别说了。”
　　“不是！我想告诉你！”叶秋城声音很大，甚至惊动了司机师傅，“可是我说不出口。”
　　“说出不口？什么意思，没办法说？”
　　叶秋城艰难地上下摇动着脑袋。
　　夏书言惊觉，事情或许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又问：“写字呢？说不出口，能不能写出来？”
　　叶秋城立刻拿出纸笔。他的手明明在动，纸面上却毫无印记。同样的笔在夏书言手中，墨迹畅通无阻。
　　这时，前面的司机师傅开口：“需要纸和笔的话，椅套的背兜里面都有。”
　　夏书言连忙谢过对方，然后对叶秋城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晕车，应该回旅馆再问你。小秋哥，先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折腾了一天，夜色已深，他们才回到旅馆。
　　刚一进门，叶秋城就说：“书言，谢谢你，在车上反应真快。”
　　其实叶秋城根本不晕车。他明白，夏书言已经察觉到，司机师傅很可能对结果产生影响。既然刚才有第三者的情况下，他没法将真相写给夏书言看，如今已是二人世界，值得再次尝试。
　　叶秋城立刻逃出纸笔，可结果浇灭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但凡涉及事实，叶秋城还是写不出一个字。
　　划破了无数纸张后，他不得不放弃尝试，整个人懊恼地倒在床上。
　　最初来到这个时空，叶秋城心心念念想要回2019年，想要回临山，也想让年幼的自己过得好一些。他总以为这座城市隐藏着渴望依旧的答案，可如今他在临山待了将近一个星期，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过去的自己。
　　看到曾经住过的病房空空如也，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他假装毫不在意询问医护人员，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去了哪儿，病房看上去像刚空出来的。或许不涉及病人隐私，院方也没隐瞒，直接告诉他，原本住在这间病房里的人被接回家了。
　　接回家。
　　可他去过曾经的“家”。那个地方，根本没有自己存在的痕迹。
　　那答案只有一个，这个时空的年幼的叶秋城，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记得，贾罗霖曾提及“时空自我修正”的概念。这个名词听着高大上，实际原理很简单。当代物理学中有一种流行假说，即时间是宇宙的基本结构。一旦发生异常，宇宙就会依据基本的时间法则进行自我修正。所以人类经常会产生所谓的既视感，明明没有经历过，或者没有发生，却似曾相识。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其实就是时空自我修正的结果。
　　叶秋城想，或许抵达1999年百熙的那一刻，这个时空原本的叶秋城就消失不见了。长久以来，世纪之交这一年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总是断断续续的，大部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这段消失的时间终于归位，只不过对他来说，千禧之年比2019来得更迟一些。他总以为，丧失记忆是因为经历了自己也难以想象的可怕过往。如果因为时空旅行才导致那段时光消失，叶秋城反倒更欣慰些。
　　这样也好。如果一直待在这个时空，当年受苦受难的自己就此消失，不必经历之后周池清长达二十年的折磨和骚扰，也算美事一桩。
　　但扰乱时间不可能毫无副作用。首当其冲的是他和夏书言的关系。如果因为时空的自我修正，他无法讲明真相，夏书言一直被蒙在鼓里，长久下去，信任总会被消耗殆尽，他们的感情一定会产生裂痕。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他留在这个时空也变得毫无意义。
　　倘若夏书言猜出些端倪——事实上，他觉得对方不仅猜到许多，而且开始接近真相——那时空自我修正的结果又会怎样，叶秋城尚且不得而知。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能否承受那一系列的后果。
　　沉默越拉越长，充满整个房间。叶秋城觉得自己也消沉了太久，久到对不起夏书言的陪伴，于是他挪开压在额头上的胳膊，睁开眼，来回张望，视线兜兜转转，最后落在自己身旁。
　　不知何时，夏书言躺在了自己身旁，悄无声息地睡着了。叶秋城无比轻微地凑上前，只敢用眼睛摩挲，不敢碰触，生怕惊醒面前的人，破坏静谧的气氛。无数个清晨和夜晚，他都这个角度看过夏书言，就算闭上眼，也能描绘出对方的轮廓。
　　时光似乎不眷恋夏书言，不爱在他脸上停留，即便中间差了20年，即将19岁和38岁的他，看上去也没有太大不同，同样深邃的眼窝，同样高挺的鼻梁，只是如今脸上还没出现那几道皱纹。
　　叶秋城悄悄抬起手，悬在夏书言眼角上方，试图用指尖描画皱纹的方向。不笑的时候，38岁的夏书言只有道不算深的鱼尾纹，像根小树桠。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夏书言总是在笑，纹路的起点交叠在一起，像四散的日光，也像舒展的翅膀。
　　他玩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视线的死角处，夏书言缓缓抬起手，一把将他搂住。
　　“看够了吗？怎么还不亲。”
　　夏书言突然惊醒，一只胳膊死死箍着他，另一只盖住他的后颈，轻轻往下压，湿漉漉地吻着他的眼角和鼻尖，简直像被忽略从而寻求关爱的大狗。
　　叶秋城不禁笑了，说着“当然要亲你”，一边堵住对方的嘴。他们像舔一颗巨大的糖果，唇舌轻轻纠缠，只愿品味对方的味道。
　　吻了好久，叶秋城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夏书言才放开他，注视回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吃什么了？这么甜。”
　　“你啊。”叶秋城咧开嘴，毫无杂念和欲望地看着他，明明还没洗澡，身上却有一股干净的皂香。
　　“嘴又不大，还那么贪吃，一口气能能把那么大的东西吞到肚子里……”夏书言挪开手，缓缓向下，顺着叶秋城的腰线游走。他的视线也在对方脸上来回扫，最后定格在那双牡鹿般的眼睛，“说起来，咱一直说要度蜜月，结果我现在还没选好地方，不好意思啊。”
　　叶秋城听对方这话，心里蓦然软了。明明是自己一门心思寻人，曾经答应过的庆祝和旅游都没来得及实现，如今夏书言却揽过所有责任。
　　“怎么会，你不是说想去望秋山？那咱们就去，”叶秋城摸出自己这两天刚办的小灵通，看了眼上面的时间，“今天26号，刚好快到你生日了。到时候……咱去庆祝一番？”
　　“不要，生日第二天再去。”
　　没想到夏书言居然这么说，叶秋城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那是蜜月，这是过生日，不想混为一谈，”夏书言语气里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想多跟自己喜欢的人庆祝两天，不行吗？”
　　“当然可以。”说完，叶秋城再次亲了亲对方。
　　“那……我可以跟你讨一个生日礼物吗？”
　　这话听得叶秋城简直喜出望外。夏书言很少主动要什么，他一度觉得对方要的太少，对自己太过纵容。如今主动提出要生日礼物，他高兴还来不及。
　　“想要什么，我明天……不对，现在就去准备。”
　　“不行，现在哪儿都不准去。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当天答应我就行。”
　　“好，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
　　叶秋城想，就算要我的命，我都给。
　　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夏书言开心地笑了下。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温柔，可是话题却转了方向，眼神也变得严肃认真：“你知道吗，今天丁琰给我看了张照片，是他和他的朋友的。”
　　“是哦？”叶秋城也收起几分嬉笑，目光闪烁，“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特别眼熟。和某个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问我，跟我一起去医院的人，是不是他朋友的父亲。”
　　不知何时，夏书言收紧手臂，将叶秋城整个人圈在自己身上，仿佛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分开。
　　他继续说：“小秋哥，你没法讲出实情，也写不下来，那我问你答，可以吗？”
　　“咱们试试。”叶秋城毫无迟疑地回答，“不过，你要不要先放开我，这样说话有点不方便。”
　　“不会，很方便。这样最好，这样你哪儿都去不了。”
　　叶秋城认真看着他，托住他的脸，印下一个吻，之后认真地答了一句，“好的”。
　　得到对方的应允，夏书言便问：“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和丁琰的朋友有关系？或者说，就是他？”
　　叶秋城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夏书言以为对方甚至无法回答问题。不过下一秒，一个清晰的“是”，终于令他松了口气。
　　那个孩子今年十岁左右，和叶秋城长得很像。尽管不大可能，夏书言还是问了普罗大众最先想到的可能性：“他是你的孩子吗？”
　　叶秋城怔了两秒，随即笑出声。他郑重地回答“不是”，随后还补充了一句：“你跟我看过医生，知道我有多难受孕。”
　　“别人怀也不是不可能。”夏书言理所当然地说。
　　“书言，记不记得医生说过的话？我腺体发育有问题。简单来说，我大概率不会有自己的小孩。”
　　“当然记得……”夏书言嘟囔着，“我就是想排除一个可能性。哪有人那么自恋，给孩子起自己的名字。”
　　叶秋城想起某件事，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夏书言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轻声说：“你知道的吧，丁琰那个朋友不止长得跟你像，他也叫叶秋城，而且那个小孩也有个哥哥，一直欺负他，搞得他不得安宁。他现在不到十岁，之前一直住在那家医院。”
　　“我知道。”
　　“小秋哥，你真的相信有一个人经历性命乃至家庭情况，和你完全相同，”夏书言顿了顿，“不对，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夏书言。小秋哥，世界上真有这么多巧合？不可能的，对吗？”
　　叶秋城目光锐利，看不出一丁点虚妄的成分。他无比坚定地回答：“对。”
　　距离真相只剩一步。
　　夏书言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告诉我，你要找的不满十岁的小孩……是不是你自己？”
　　叶秋城再度张开嘴，这次却彻底陷入沉默。他焦急而痛苦的面色化作一把刀子，插入夏书言的心脏。


第134章 B-2000-秋初VI
　　夏书言曾无数次想象过，叶秋城到底有怎样的难言之隐。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怎样也想不到，对方所谓的不能说，或许是字面意义上的无法说出口。
　　可叶秋城仍不放弃，最后艰难地蹦出一句话：“我真的很想告诉你……”
　　他一把将叶秋城搂入怀中，语气里尽是心疼：“小秋哥，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夏书言堵住叶秋城的嘴，细细亲过他唇线每个角落，亲得他无暇开口。
　　他明白，假如自己猜错了，叶秋城大可说“不是”，否定如此天方夜谭的猜测完全合情合理。况且无论叶秋城怎样回答，他都会相信。这是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但叶秋城没有。他宁愿忍受无法宣泄的痛苦，也没有用谎言粉饰真相。
　　所以，夏书言猜测都是对的。
　　在千千万万的后果中，夏书言唯独不希望对方受伤。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折磨对方。
　　“书言，你太厉害，什么都猜到了，”叶秋城艰难地从夏书言怀里探出头，“可我欠你一个郑重的解释。我让你难过、纠结，还让你……”
　　“不会。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没法讲出口的话，我全都明白。”夏书言打断对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29岁的叶秋城寻找不到10岁的他自己，很显然，其中一个并不属于当下的世界。究竟哪个才是异乡来客，不必多说。
　　刚认识的时候，叶秋城提起过2019年，那简直像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年份，时空旅行能成真也不足为奇。夏书言当然好奇叶秋城是不是坐了类似机器猫的时光机来的，但对方又面露难色。
　　于是换了种说法，问叶秋城，在他“想象”中，2019年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要的“歪帆”，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秋城先解答了他的疑问，然后随口说了些最普通平凡的日常。以后出门不用带现金，现在砖头尺寸的大哥大将来只有巴掌大的尺寸。光是这些就足够不可思议，没想到叶秋城还说，将来会有很聪明的机器，只要跟她说话，她就能完成许许多多任务。她还懂许多不同的语言，全世界都有她的身影。
　　夏书言听得双眼放光，不禁脱口而出：“真的像那种外星人高科技一样。”
　　“外星人？”叶秋城不明白。
　　“刚遇见你的时候，其实我猜过这个可能性，或者……你是外星人。”
　　叶秋城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真的不是。如果你努力，我说的那些神奇的高科技，有一项就属于你。”
　　“多谢，借你吉言，”夏书言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继续讲，“说真的，你给我那张100块金灿灿的，做工特精细，上面还写2018年发行，我还以为是外星人模仿人类做的钱。”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未来的钱就长那样？你想，小时候的钱，和现在长得也不大一样。20年后的钱，会不会就……”
　　“啊？”夏书言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你说那是真钱？我差点扔了100块钱？”
　　夏书言难得感觉脑袋像岩浆一般，转得太快，咕嘟咕嘟热得要融化了。他只庆幸，当初觉得那张“钱”长得好看，后来从废纸篓里捞了回来，夹在平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跟他从百熙来了临山。
　　他连忙下床，掏出本子，把早已夹得平整的金色钞票交还给叶秋城。
　　看到钞票，叶秋城怔住了。他捧着那东西，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低声喃喃自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
　　100块钱确实不少，但对叶秋城来说，没必要如此感激涕零。而且他记得对方说过，20年后的钱和现在不一样，动辄成千上万，100算不得大数目。
　　他这才注意到，钞票的尾号是1225，叶秋城的生日。
　　夏书言谨慎地问：“这张钱，对你很重要是吗？”
　　叶秋城抬起头，眼眶泛红，无比认真地回答：“护身符，别人送的。”
　　夏书言当然理解，他遇到尾号是1225的钞票，也经常塞给叶秋城，没想到别人也有同样的嗜好……
　　等等……
　　沸腾的岩浆陡然冷却，被深埋的理智终于浮出水面。未来的可能性太新奇，夏书言也太兴奋，全然将叶秋城部分言辞抛诸脑后。
　　关于临山的夏书言。
　　那个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忆的人，那些他再也不想回忆的细节，统统变得清晰明了。
　　夏书言难以置信地问：“难不成，你口中那个临山的夏书言……是我？”
　　叶秋城又讲不出话了。
　　夏书言倒不意外。迄今为止，叶秋城似乎无法做出任何产生时空悖论的言行，自然也不能确认，20年后的夏书言，和今天的夏书言是不是一个人。他还想问对方，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是真的分手了，还是因为一时气话而产生误会。还有……
　　按照叶秋城的说法，自己不到40岁就……
　　他不想碰触“死”这个字。
　　夏书言清楚，人总会离开这个世界，即便经历过最亲近的人离世，可他母亲还健在，夏文涵也是。他难以想象，死亡会最先降临在自己头上。
　　不过，倘若将来自己为了保护叶秋城而死，倒也死而无憾了。
　　叶秋城很明确说过，临山的夏书言考了省理科第三，而自己是榜眼。诚然，第二和第三只是几分之差，但几分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差别。有没有可能，在过去无数的决定中，因为自己或对方某个决定的差异，导致了结果不同。
　　甚至说，高考的排名开始，自己和临山的夏书言再往后的人生，也产生了微妙的分歧，以至于能战胜死亡，自己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毕竟，和时间相比，个体的生死如此微不足道。
　　比起想象中可能或不可能的生活，比起20年后或许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不如关注当下。
　　见叶秋城基本恢复如初，他便问道：“既然你来了……这个年代，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别的想见到的人吗？”
　　“你。最开始去百熙，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见到你之后，就没想过再见别人了。”
　　这话听得夏书言自然喜上眉梢。可机会难得，他不想对方错过，便继续讲：“咱俩时间充裕得很，想哪时候玩都行。但你想见的人，2019年有可能见不到，拖一天就少一天，不是吗？”
　　“自打来了临山，你一直陪我跑东跑西，要不就是看房，都没空好好玩一玩。”叶秋城语气里满是歉疚，“你马上过生日了，我还没准备好……”
　　“以后我还有80个生日和你一起过，但你想见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夏书言温柔地打断他，“你能开心，就是我的礼物。”
　　叶秋城感激地看着对方，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夏书言耐心看着他，最后只听对方说：“你有没有这样的人？倘若回到过去，想要再见一次的人？”
　　“有啊，奶奶，”夏书言理所当然地说，“想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爱人……就这些吧。”
　　“我的话，确实也有这么一个……可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无法跟那个人亲口告别，或许是叶秋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第135章 B-2000-秋初VII
　　叶秋城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会儿他已经出院，但周重阳觉得他情况还是不稳定，生怕他在学校“犯病”，不允许他上学，就请家教给他上课。当时叶秋城以为自己能逃掉，央求老师带他走。可但凡打算带他走的，后来都没再出现过。
　　他只能自己逃。只有生病去医院，才有出门的机会。
　　可那段时间叶秋城难得身体上没有异样。他不敢伤害自己，实在太疼了，就算拿着刀子，刀尖冲向自己，他都会呼吸困难，遑论在身上划两道子。
　　那时候的周池清远没20年后高端，会下狠手，会让他见血，见到他惊恐求饶的模样会得意洋洋。想要出门，他只能故技重施，用拙劣的方法故意激怒周池清。不出所料，周池清生气了，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管家简单处理后，便开着车送他去医院。在路口红灯的空档，叶秋城跳车逃了。
　　他凭着仅存的印象，和某位好心的老师留给他的几块钱，摸到了原来的家。
　　可叶秋城没看到母亲的身影。只有她最好的朋友。那时他才知道，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早就不在了。两年前，将他送走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永远与这个世界道了别。
　　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无数遍，还冲着熟悉的屋内位置喊了无数次“妈妈”，甚至喊了对方的大名，“叶远山”。可直至声嘶力竭，他也没听到熟悉的回应，更没看到对方笑着走近，紧紧抱住他。
　　那一刻他不得不接受，自己与日思夜想的母亲天人永隔。
　　因为这次慌忙逃窜，叶秋城被管得更严。那之后他不仅没机会为叶远山扫墓，连去医院看病的权利几乎也被剥夺。除非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老管家根本不放人。直至后来留学归来，经济独立，叶秋城才有机会再次祭拜自己的母亲。
　　没能亲口跟叶远山告别，甚至很长时间没能去看对方，成了叶秋城长久以来最大的遗憾之一。
　　临山有种传统说法，每个人离开后都要在阳间修行三年。这三年间不宜迁动，也不宜入土。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将亲人安置在殡仪馆，等三年之后再做定夺。据叶远山最好的朋友说，当时几位姐妹凑钱为她买了块墓地，三年期满，就将她葬在了能看到望秋山的地方。他想还钱，几位姐妹坚持不要。
　　此时此刻是2000年，距离叶远山离开已经两年，想必她的好姐妹已经开始筹划墓地的事宜。
　　多年以来，几位姐妹一直不遗余力帮助他们母子俩。叶秋城想，既然自己已经长大，身上也带了足够的钱，这种事情就不该麻烦旁人。
　　他打算去找和母亲关系最好的姐妹，也是多年来对他照顾有加的阿姨，假借年幼的叶秋城的名义，由自己来为母亲置办墓地，也算弥补多年以来的遗憾。
　　第二天是周日，不上班，叶秋城趁休息日，前去拜访母亲的友人。他和夏书言吃好早饭，去附近的超市挑了许许多多东西，才动身前往目的地。
　　阿姨的住处距离他过去的家很近，只相隔几条街，步行便能抵达。叶秋城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地方。那附近的环境，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饶有兴趣地跟夏书言介绍，这就是他儿时长大的地方，左边有公园，后面是学校。他在这边念到到了三年级，才被送去周家。夏书言没搭话，就在一旁听着，眼睛看看周围，又落在叶秋城身上。
　　过了一会儿，等叶秋城安静下来，他才对身旁的爱人说：“你今天挺高兴的。”
　　“当年我没来得及送她走，现在有机会能为她多做点什么，肯定是高兴的。”叶秋城语气轻快，“而且我小的时候，阿姨过得不容易，我还想，假如将来有余力，可以多帮帮她。”
　　“当然。”夏书言将叶秋城手里的东西也接过来，省得他一激动，不小心甩出去，“这位阿姨……我猜现在叫姐姐应该更合适？”
　　叶秋城点点头。
　　夏书言便继续问：“姐姐和你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没想到你会感兴趣。”
　　“当然。她也算你的亲人，我不就相当于见家长吗？”
　　叶秋城总算明白，难怪他今天出门前打扮得特别认真。他感激地看了夏书言一眼，清了清嗓，为他介绍等会儿要探访的人。
　　叶远山最好的朋友叫苗长河，是一名小学老师，她们在叶秋城出生前就认识了。
　　当时叶远山还在念大学，新闻专业。在辅导员的引荐下，大三暑假她去报社帮忙，刚好被派去采访苗长河所在的学校，接待她的就是苗长河。
　　苗长河刚毕业，遇到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姑娘，名字又莫名相似，一个远山一个长河，自然一拍即合。那段时间叶远山学业顺利，学校有意将她分配到理想的报社；苗长河事业也蒸蒸日上，仿佛未来一片璀璨。
　　但叶远山遇到周重阳后，一切都变了。天之骄子被人不齿，理想远大的优等生不得不深陷现实的囹圄。那阵子有许多朋友无法接受叶远山的所作所为，离她远去，只有苗长河一直陪伴她左右。
　　再往后的故事，夏书言已经全部知晓。他抱了抱叶秋城，随对方渐缓的脚步进入走进昏暗狭窄的楼道。
　　苗长河家在六楼，一口气爬上去，多少有点喘。可叶秋城根本等不及气息平稳，就开始敲门。屋里人应门很快，一边说着“来了”，一边打开门。
　　开门的是名男士，叶秋城看着万分眼熟，应该是苗长河的丈夫。他强压激动的心情，用尽量正常的语调说：“您好，我们找苗长河，苗老师。”
　　对面应和着，招呼二人进屋。
　　他们还没坐定，熟悉的声音便从厨房传到客厅：“谁啊？”
　　只见苗长河挽着头发，风风火火走来。她看到叶秋城，似乎怔了几秒，随即问道：“请问你是？”
　　“苗老师，您好。我叫夏秋言，这位是夏书言，”叶秋城赶紧起身，“我俩现在帮忙照顾叶秋城。他最近一直念叨您，我们今天就过来看看。”
　　听到叶秋城自我介绍，夏书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小秋的熟人是吧？赶紧坐！”
　　苗长河激动地坐到二人身边，不住地说，假如叶秋城长大，一定就是这副模样。夏书言一直应和着，搞得叶秋城有点不好意思。苗长河的丈夫他们相谈甚欢，就说去厨房泡茶。夏书言也插不上嘴，便主动提出帮忙。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两个人。他们寒暄了片刻，叶秋城不打算再拖沓隐瞒，便直奔主题，表示自己受叶秋城所托，想为叶远山买块墓地，好好安葬她。
　　“墓地？安葬？你在说什么啊？”苗长河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小远还健在呢！”
　　“什么？！叶远山还活着？！”
　　叶秋城彻底愣住了，大张着嘴，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将他的理智彻底击溃。
　　在他认知中，叶远山早在1998年初便撒手人寰。所以即便回到这个时间，他也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对方一面。他渐渐接受了，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将成为永远的遗憾。
　　可苗长河现在却告诉他，叶远山此时此刻就在临山的某个角落呼吸，和他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太阳。
　　叶秋城不清楚，自己的认知是否产生偏差，亦或自己改变了曾经的事实，改变了叶远山离世的时间。无论如何，长久以来他连做梦都不敢碰触的可能性即将成为现实，海沟般的遗憾将彻底填平。
　　他本能般抓住苗长河的腕子，几近失声地吼道，“叶远山不是两年前就……就不在了？怎么还活着？那她现在在哪儿？过得还好吗？她的病情严重不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叶秋城真相？！”
　　苗长河起先愣住了，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几秒钟后她才回过神，使劲甩开叶秋城的手，不甘示弱地大喊：“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再这样我喊人了！”
　　叶秋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为时已晚。他连忙松开手，对惊魂未定的苗长河接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对方见他的样子，当然不会领情，坚持要他离开，并表示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他。
　　进屋的夏书言恰好看到这一幕，顾不得手上的东西，急忙冲到叶秋城身边，紧紧抱住他。
　　桌上的杯子被过于激烈的动作掀翻，咣当作响，连带着叶秋城的狂热与执着一起，散落一地。他总算在夏书言怀中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离谱。
　　可苗长河拒人千里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的很抱歉……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想……只想……再见她一面……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叶秋城垂下头，声音颓丧，仿佛他唯一的希望被关进潘多拉魔盒中。
　　泡茶的工夫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搞得夏书言确实有点懵。他问苗长河具体情况，对方气得不愿说话。最后还是叶秋城有气无力地解释了刚才的情况。
　　他刚说完，苗长河立刻补了一句：“你瞧瞧，他说的是不是人话？！这不是咒小远吗？”
　　“姐姐，您别生气。小秋原来跟我爱人说，叶小姐已经与世长辞。”夏书言耐心解释，“我爱人的母亲也在十岁左右离世的，经历也跟小秋很像，就把他当成亲弟弟看了。听到他母亲还健在，我爱人真心为他高兴。所以一时激动，说话没注意分寸，不小心伤到您，真的很抱歉，还请您见谅。”
　　或许夏书言的语气太诚恳，也或许是苗长河的恻隐之心，她决绝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态度也开始软化。见状，夏书言便乘胜追击，告诉对方，给母亲买墓地是叶秋城长久以来的心愿，而他们只是来完成对方的心愿。
　　听闻，苗长河终于松了口：“方便的话，二位留个联系方式？我得先征求小远的同意。”
　　叶秋城略带紧张地看了夏书言一眼。见对方郑重冲他点头，叶秋城便回答“当然可以”，然后写下自己的小灵通号码，递给对方。
　　“我每天放学后都去看她，陪她吃晚饭。如果她愿意，明天晚上我可以带你们去。”
　　叶秋城别无所求。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请苗长河夫妇吃了顿中午饭，才与二位作别。
　　整个下午，叶秋城都坐立不安，晚饭更是一口都没吃下去。大约九点钟左右，他终于收到苗长河的短信，说叶远山很乐意见他们，问他们明天下午五点有没有空，如果有的话，能否在学校见面。
　　叶秋城连忙回了个“好”，然后扔下小灵通，拽过旅行箱，掏出一件件衣服，对着镜子在身上来回比划，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又一件件放回去。他开始后悔这一年来太不修边幅，不能把最帅气精神的样子给叶远山看；也后悔当初对付夏文涵时太鲁莽，弄伤自己，直至现在掌心还有血痂，握手的时候感觉一定糟透了。
　　夏书言难得见对方如此手忙脚乱，像看戏一样托腮看着对方在房间里来回转，最后忍不住笑出声。
　　叶秋城回过身，举平双臂，有点嗔怪地问对方：“怎么样？”
　　领带打歪了，扣子也扣错了位。夏书言刚准备说出实情，可看到对方满是犹豫的脸，一连串打击人自信心的话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最后只要叶秋城别紧张，然后站到对方身旁，解开错位的纽扣，又重新系正。
　　叶秋城一把攥住他的手，问道：“你说，她会不会发现我是谁？万一真的有所察觉，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对我失望？”
　　“小秋哥，我不是阿姨，没办法钻到她脑袋里看她到底怎么想的。但我想问你，你对我失望吗？”
　　“啊？”叶秋城疑惑地盯着夏书言，“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到百熙的时候，应该和20年后的我偷偷比较过，对不对？”
　　叶秋城连否定的余地都没有，只好承认。
　　“那时候我对你糟透了，还总是凶你，对你爱答不理，肯定和20年后成熟的我没法比，对不对？”夏书言的声音也有一丝紧张，“那时候你刚遇见我，对我失望了吗？”
　　“怎么可能！不要这么想。”
　　叶秋城的紧张一扫而空，满脸认真。就算是那个时候，就算对38岁的夏书言感情复杂，他对18岁的夏书言也只有心疼。
　　“书言，当时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早点遇见你。从头到尾，一分一秒，我都没对你失望过。”
　　“因为你毫无条件地爱着我，对不对？”
　　叶秋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夏书言接着说：“我想，阿姨看到你，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
　　叶秋城笑了。他说：“书言，你好厉害……这么会安慰人。”
　　“羡慕吗？羡慕的话靠过来点，我告诉你诀窍。”没等叶秋城有所反应，夏书言一把将人搂入怀中，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诀窍就是……某个人手把手教过我，教得特别好。”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136章 B-2000-秋初VIII
　　按照约定，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叶秋城带着夏书言，准时在苗长河就职的学校门口汇合。苗长河说，这里距叶远山的住处不远，走路过去最方便。
　　叶秋城乖乖跟上。可这路他越走越熟，再往后，简直和印象中回家的路别无二致。
　　他好奇地问：“叶远山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还在那一片。送走小秋后她搬了一次家。从三楼搬到了一楼。行动方便。”
　　叶秋城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
　　苗长河倒是打开了话匣，有一搭没一搭讲着叶家旧事。夏书言听得饶有兴趣，脚步不自觉放慢，跟在苗长河旁边，问叶秋城过去的经历，大到他儿时的梦想，小到什么时候换了第一颗牙，事无巨细。
　　要是原来，叶秋城或许早就害羞地制止对方，可他今天却无心打趣，只是默默地牵着夏书言的手，跟着两个人缓慢向前走。
　　满打满算，叶秋城已经有20年没有见过叶远山，在他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时光。和先前他发现夏书言的小秋哥是自己时一样，巨大的惊喜和紧张后，他又变得疑惑，甚至不知所措。他不清楚到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不晓得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对方。
　　叶远山现在还不到33岁，和他年龄相仿，他显然不能用对待许久未见的老友、甚至对待夏书言的态度来对待她。
　　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叶秋城只记得，除了送走自己前的那段时间，叶远山一直很爱笑，脑袋很灵光，偶尔一根筋，也有点孩子气。有时候她爱捉弄叶秋城，或者玩游戏输了，偶尔也会耍赖。不过几分钟后，她都会诚恳地跟叶秋城认错，还表扬他做得很棒。院子里的老人们偶尔看到她和叶秋城一人举着一块松软的鸡蛋糕走在街上，边走边吃，觉得不像话，便提醒她这样子教育不好孩子。她表面应和，背地里照旧。后来叶秋城生了蛀牙，医生嘱咐要他少吃糖，少吃甜食，三餐后及时刷牙。为了给叶秋城树立好榜样，她也把喜欢的东西戒掉了。只是她偶尔嘴馋，晚上睡觉前或发情期肚子饿，会背着叶秋城偷食。叶秋城也不傻，耳朵尖得很，听到厨房的动静就跑过去，经常能捉到叶远山嘴角挂满饼渣。后来叶远山买了两个扑满，谁违反规定，就必须往对方的存钱罐里放五毛钱。谁的罐子满了，就可以随意支配里面的钱。可叶秋城还没等到那天，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叶秋城这才听苗长河说，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叶远山查出恶疾，时日无多，可能几个月，最多也就两三年。病灶影响了她的身体，也影响了心情，有时控制不了，难免对叶秋城发脾气。当时她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叶秋城未来平安喜乐。独自一人拖着病体，难免力不从心。
　　所以她利用在报社积攒的人脉，弄到了一份亲子鉴定，只为把叶秋城送到周重阳身边，希望那个好面子的人至少能为亲骨肉提供遮风避雨的场所，提供良好的教育。
　　“小秋现在过得好吗？”说到这，苗长河忍不住问，“这两年我一直想去看他，可周家的管家？还有小秋的后妈，都不愿意我见他，说这样会影响小秋融入新环境。”
　　类似的问题，叶秋城早猜到了，不如说这是人之常情。而他和夏书言早已商量好许多应对的答案。
　　叶秋城无比自然地回答：“现在的他过得还不错，就是住得太远，出门不太方便。”
　　“这样啊……小秋那孩子适应能力强，也不认生。不过他偶尔太有主意，不知道那家人会不会更喜欢听话的孩子。”
　　听不听话下场都一样。可叶秋城显然无法这样说，他只好机械地重复刚才的答案，告诉对方，现在的自己过得还不错。至于痛苦的经历，即便讲出口，也只是给别人平添烦恼。
　　这番回答似乎让苗长河放了心。她脚步减缓，到最后慢慢停下，指着眼前的单元门，问二人：“小远就住这栋楼，等会儿见了她，能不能麻烦二位不要过分关注她的病情？她可能不喜欢。”
　　叶秋城理所当然答应道：“当然。我们只想姐姐开心。”
　　当下的情况，和叶秋城第一次意外离开又回到这个时空有点像。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十月底，一觉醒来，叶秋城发现自己躺在夏家所在的三单元。凭借本能，他轻轻敲击202的门，一次又一次，期许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还好最后他等到了。
　　那这一次结果如何？时空会不会又跟他开玩笑？
　　走在最前面的苗长河起初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先敲了敲门，冲里面喊了句，“小远我来啦”，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她打算再次叮嘱注意事项，便回过头，只见叶秋城站在后面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面色煞白。
　　“她……真的在里面？进门之后一、一定能看到她？”叶秋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他只能抓住夏书言，才不至于摔倒。
　　“小伙子大方点，小远人很好，特别和善，不会吃了你。”
　　叶秋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苗长河身后，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客厅。
　　他的母亲，他从未想过能再次见到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眼前。
　　叶远山的模样与叶秋城印象中相差无几，只是瘦了许多，头发变长了，还染成金色。越过叶远山的肩膀，他看到梳妆台上摆着几顶假发。她依旧温柔地笑着，和他四目相对时，目光好奇地多驻足了片刻，然后移到夏书言身上。
　　叶秋城一时失声，忘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还好苗长河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拽着叶远山的手，热情地跟她介绍：“小远，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两个照顾小秋的小伙子。年龄大一点的叫夏秋言，和咱小秋一样，名字里有个‘秋’字，是幼儿园老师。这位个子高的小伙叫夏书言，今年刚高考完，被临大录取了，是你的校友呢！”
　　夏书言毕恭毕敬地朝叶远山点点头，问了好，然后把玉鲜坊的点心放在桌上，说道：“姐姐，您好，小秋说您最喜欢这家的点心，我俩就选了什锦酥饼礼盒，里面什么口味都能尝到。”
　　说完，他抬起胳膊肘顶了下叶秋城，伏在对方耳边小声说：“你都没告诉我，阿姨还是我校友。”
　　叶秋城绷紧的身体莫名放松下来。他冲夏书言笑了笑，也放下手里的西瓜，跟叶远山介绍道：“这是黄瓤西瓜，更脆更甜，水分也足。”
　　叶远山喜出望外，扫过桌面上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二人说：“这都是我喜欢吃的，让你们破费了。”
　　叶秋城连忙摇摇头：“不会，您开心就是小秋最大的期望。”
　　寒暄片刻，苗长河去厨房准备晚餐，留二人和叶远山独处。
　　叶秋城从没想过，再度见到自己的母亲，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看着对方，尽量把这副模样牢牢地刻进心里。叶远山倒是很健谈，问了不少现在的叶秋城的状况，还问他们二人的状况。大部分时间，都是夏书言在回答问题，叶秋城只是偶尔补充，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
　　他实在太紧张了，光是看到叶远山，心里就一直打鼓，更别提说话。
　　叶远山也注意到叶秋城的异样，视线转向他，问道：“夏先生，夏秋言先生……你和小秋一样，名字里也有个秋字，真有缘分。”
　　叶秋城像个机器一样点点头。
　　看到他的模样，叶远山不禁笑了。她又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小秋长得很像你。”
　　当然，其实我叫叶秋城，是您的骨肉，我穿越了时空，从20年后的临山来到现在。我现在已经长大，这些年努力上学，努力生活，有爱人相伴，遇到过不幸，但更多是幸福。我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照顾你。我想多陪你一秒，想让你在幸福中度过余生。
　　可所有这些话，他都讲不出口。眼前的一切好像偷来的。
　　叶远山不是夏书言，他更没有一整年的时间，用不经意的违和感和无数细节堆砌出一条指向真实的路。
　　他只能继续扮演着叶秋城的代理人，稍稍退后一点，用客套的口吻说：“确实。书言第一次见到小秋，也是这么讲的。”
　　“二位……已经结婚了？”叶远山好奇地问，“这边的书言先生，看上去挺年轻的。”
　　说起夏书言，叶秋城反而轻松许多。他无需想借口，也无需隐瞒，顺其自然讲出过去这一年他们只见的点滴。叶远山仿佛看亲生骨肉的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们，偶尔插几句，问夏书言的个人情况。
　　叶秋城想，或许这就够了。他想再见母亲一面，夏书言想见家长，如今他们都得偿所愿。而且不止这一次，倘若今后他能在这个时空继续生活下去，类似的会面，应该还有成百上千次。
　　想必这是他想象中最好的结局。
　　过了一会儿，苗长河从厨房走出来，问他们：“二位吃了饭再走吧。”
　　第一次见面就待太久，叶秋城会舍不得离开，所以他回答：“我们先不打扰了，得早点回去告诉小秋咱见面的情况。”
　　“也好，那二位慢走。”叶远山没有强行留下他们。
　　叶秋城又补充道：“明天是我爱人的生日，我们打算庆祝一番，然后一起去旅游。回来之后，我再带他来看您。”
　　有一瞬，叶远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二位……以后还能再过来？”
　　“当然！”叶秋城毫无犹豫地回答，“如果你允许，只要有空我们就会过来。想必你和小秋一定想知道彼此的近况。”
　　“没关系，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妈妈就放心了。”
　　叶秋城忽然愣住。他有些恍惚，有错觉，好像叶远山这句话不是说给年幼的叶秋城，而是说给自己的。
　　“我只希望今后你能健康平安活下去，正直、善良、勇敢、宽容待人，不要再犯我的错，”叶远山感激地看着眼前的人，“夏先生，麻烦你告诉小秋这些话。”
　　“放心，小秋一定会的。”安静的夏书言忽然开口，“他会成长为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叶远山感激地看了夏书言一眼，又对叶秋城说：“还有，妈妈爱你……还有这句话，拜托你们，替我告诉小秋。”


第137章 B-2000-秋初IX
　　长大后，叶秋城越发觉得，生活其实挺奇妙。人在某个地方失去了一些东西，总会在另一个地方补回来，遗憾有时，幸福也有时。除了最初夏书言的离世，他似乎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所以听叶远山亲口说出“我爱你”的时候，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无措包裹其中，像踩在云端上，心里胀满了气球，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那感觉有点像最初抵达百熙，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看到少年夏书言的脸，或者是回到2019后，他所认知的事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叶远山或许已经猜到了，猜到自己就是真正的叶秋城，是她亲生骨肉。而那些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可他们很有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并期待着下一次见面。
　　叶秋城根本不清楚怎么离开的叶远山的家。他全程被夏书言牵在手中，赶路吃饭，等他回过神，夜已深了。
　　墙上的钟朝12点步步逼近，8月28号所剩无几。叶秋城连忙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寻找夏书言的身影。可他视线转了一圈，才发现，对方已经缩在床上睡着了。
　　夏书言只脱了外套，下半身还穿着出门时的裤子。他只刷了牙，脸匆匆用水泼了几下，没有抹油，眼下容易干燥的位置爆出细小的皮屑。
　　自打来到临山，叶秋城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几乎忽略了夏书言的感受。可对方自始至终毫无芥蒂地跟随自己，就算了解到足以颠倒世界认知的事实，也没有丝毫慌张，无比成熟，就像根定海神针，固定了他的根，不至于随风飘摇。
　　如果没有夏书言，他也并非撑不过这一关，但事后的心境，肯定无法与现在同日而语。
　　“书言，谢谢你，”叶秋城冲着熟睡的人说了句感谢，然后爬到对方身边，小心翼翼俯下身，用最轻微的声音继续说，“亲爱的，生日快乐。你已经19岁啦，还有一年就到二字头。不过人生还很长，你才走过不到五分之一……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用着急长大，也不用太懂事。我会尽我所能，陪你直到生命最后一秒。”
　　第二天清晨，叶秋城在熟悉的香气中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走下床，挪到厨房，只见夏书言身穿围裙，嘴里哼着小曲，锅铲熟练地在手里翻飞。
　　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夏书言回过头，笑出一口白牙，对他说：“小秋哥，正好。饭做好了，洗漱后就过来吃。”
　　叶秋城赶紧快步向前，端着盘盘碗碗，放到餐桌上，还试图挤开灶台前的夏书言，自己上手。
　　“今天你过生日！拜托，哪有寿星公自己做饭的道理！”
　　“可是……”
　　见夏书言欲言又止的模样，叶秋城全明白了。对方显然打算说，自己做饭不好吃，与其搞出橡胶口感的鸡蛋，不如亲自上手，大家都能吃到可口的饭餐。
　　“行吧，那吃完饭你坐着别动，我来洗碗。”
　　夏书言没有反对。
　　过生日就要有特殊的样子。夏书言准备的早饭比平时奢华不少。
　　清淡的葱花鸡蛋饼配上三四种码子，还有之前打包剩的鸡汤煮出来的虾皮白菜汤，吃得叶秋城大呼过瘾，险些忘了今天究竟是谁的生日。好在酒足饭饱后，他的脑袋也被彻底唤醒。洗完碗，叶秋城迎着夏书言的视线，回到桌边。
　　“寿星公，这几天辛苦了，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夏书言蹭了蹭鼻尖，说：“还好。”
　　“别逞强。昨天晚上你倒头就睡，连我跟你说话都不知道吧。”
　　夏书言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戳穿了小秘密，左顾右盼，躲着叶秋城的视线。
　　见状，叶秋城贴上去，用额头追着夏书言的额头，想试试对方是否有异样。谁知夏书言大惊失色，像踩到异物的猫咪，腾地一下弹起身。
　　“真的，身体感觉怎么样，没事儿？”
　　“……”夏书言支支吾吾的，最后终于吐露实情，“前天晚上我基本没睡……就是……见家长嘛，你懂……”
　　叶秋城反应了一阵，总算明白夏书言的意思，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被嘲笑的人故作嗔怪地说：“行，我知道某人是大人了，成熟，就算真正第一次见家长，怎么也得二十四、五岁了吧？肯定不会紧张到睡不着，你说是不？”
　　“傻小子，到现在你还觉得我遇事游刃有余，毫不紧张？”
　　叶秋城抬起胳膊，把手塞进夏书言的掌心。不合时宜的冰冷瞬时传遍皮肤，他忍不住攥紧了点。
　　“手这么凉，昨天晚上冻着了？”夏书言悉心询问。
　　“哇，被你抱着睡怎么可能冻着。我紧张……”叶秋城说出心里话，反倒松了口气，“对你来说，今天是咱俩相遇后你第一个生日，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完美。可是到现在你还没提任何要求，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面对叶秋城的万分坦诚，夏书言温柔地笑了，“你昨天圆了梦，见到一直想见的人，我比什么都高兴。”
　　“书言，你为我开心是我的荣幸。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
　　“我哪都不想去，也没想过去哪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满足……来了临山之后你一直奔波，太累了。我只想你多休息。真的。再说明年我要过20岁生日，想要个大的，今年先攒着。”
　　叶秋城哭笑不得：“这东西哪有攒着的说法。每年都能要大的。”
　　说着，叶秋城拿出一张纸递给夏书言，说这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夏书言以为这是情书，或者是写有“叶秋城指压按摩”、“夏书言今晚随便怎么来都行”之类的爱心兑换券。
　　可两者皆非。
　　这是张提货单。提货单的抬头是百熙最大的电子城，物品的位置赫然写着“电脑”二字。
　　“小秋哥……我生日礼物是，电脑？”
　　叶秋城兴奋地点点头。
　　谁知夏书言却说：“不行，太贵了。这得大几千吧？顶好几个月的房租了。有这钱干啥不行……”
　　面对夏书言的犹豫不决，叶秋城劝慰道：“书言，你也见识到了互联网有多方便快捷，只要拉根电话线，再有个小盒子，就能瞬间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联系上。想想几年前的大哥大还是砖头，现在已经有小灵通这么方便的移动电话。今后，互联网肯定是生活中不必可少的部分……别忘了，人类在偷懒上总是最在行的。电脑肯定对你今后的学习有帮助。”
　　夏书言显然听进了叶秋城的话，双眼发直。可仔细思考后，他还是觉得金钱方面有点承受不起，便斟酌着说道：“小秋哥，你是不是真想……包养我？但是我没有才艺，也不会唱歌跳舞什么的，要不……明天开始我去学说相声吧，至少能逗你笑，行不行？”
　　一句话，讲得叶秋城前仰后合。他笑了好久，总算平静下来，一转头，就对上夏书言略带宠溺的眼神。
　　叶秋城也不远对方有太大的负担，便提议：“这样的话……咱俩中午一起做顿饭，你当主厨，我给你打下手，怎么样？刚好还能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逛逛，熟悉周围的情况。”
　　“挺好的，”夏书言话锋一转，继续说，“是打算跟我约会吗？”
　　叶秋城恍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夏书言第逛菜市场，随口说了一句，感觉很像约会。没想到这么细微的点，对方也一直记在心里。
　　“其实，对我来说，咱俩的第一次约会在菜市场。”叶秋城刚想继续，便发现后面的话无法直接讲出口，所以他换了种说法，“那个夏书言，第一次正式约会带我去了菜市场，然后回家做了顿午饭。”
　　“哦……所以你让我做午饭，是不是？”夏书言的脸产生一丝微妙的变化，“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你刚才在心里默默比较了我和那个人，对吧？”
　　“书言，你明知道……”
　　“尽管比，没关系，”夏书言打断对方，咧开嘴，模样肆意又张扬，“我高考的名次已经比你认知中高了一位。假如继续努力，再过20年，我肯定比那个夏书言更优秀。”
　　“傻瓜，我从头到尾只有你，”叶秋城收紧手指，把夏书言拽到自己身边，亲了亲他的手背，“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原来的你，不管这个时空还是那个时空的你，我都深爱着。”
　　“那个时候的我们结婚了吗……不对，”夏书言意识到，这个问题叶秋城或许无法回答，便换了种说法，“你和那个夏书言，扯证了没？”
　　叶秋城实话实说。那个时候他们确实考虑过，但当时感情已经稳定，两个人各自工作都挺忙，他们也以为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什么时候领证都没有分别，就迟迟没有动作。
　　“我又赢了，”夏书言得意的心情溢于言表，“我妈说，她那儿的合法结婚年龄是20岁。如果明年暑假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去……”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叶秋城也全部明了。
　　他一直以为，夏书言和自己差不多，只要感情稳定，不在乎一纸证明。可是他前面十几年的生活，大部分时光被周围的关心和爱滋润长大，也见证过幸福的感情是什么模样。可能自始至终还是在意这份仪式感。
　　从半年前开始，直至今日，那个证明两个人感情忠贞的仪式，一直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
　　不用多想，叶秋城全明白了。
　　“结婚归根结底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双方都在，就可以举办仪式，”他眼神湿漉漉的，碰上对方的视线只看一眼，又匆忙躲开，“别等了，就今天……咱们结婚吧。”
　　夏书言惊诧地看着他，吞了吞口水，喉结像海浪一样在纤薄的皮肤下来回滚动。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嗓音有一丝暗哑：“小秋哥，瞧你这话说的，这样我哪还有心思买菜做饭啊……”
　　“没关系，我订了晚饭，有很多好吃的，而且……”叶秋城话也说不利索，“婚礼之后不都有那啥嘛，入洞房……说不定，根本没有吃午饭的时间……”


第138章 B-2000-秋初X
　　结婚怎么样都要穿得好点。
　　所幸他们来临山的时候带了全部的家当，其中也包括西装。叶秋城便提议，二人分开换衣服，给对方一个惊喜。
　　夏书言没反对。
　　叶秋城便先拿出自己的衣服，去了客厅，留夏书言在卧室慢慢收拾。
　　这身西装，刚好是他们拍“结婚照”时穿的，如今用来结婚，再合适不过。翻出三件套，夏书言见行李箱最下面还有张放大的二人合照。照片上的自己有点傻气，叶秋城就笑得特开心，伸出根手指，在他面颊上戳了个凹陷的小坑，像酒窝一样。
　　他记得，婚礼现场都有新人的照片，向世人展现他们幸福的模样。他们的婚礼是给自己看的，这张照片就足够幸福，没什么不好。
　　夏书言担心等会儿一激动，忘了这茬，便一手举着照片，一手捂眼睛，推开门，边走边说“我不是故意看你”，顺便解释了自己的原因。可他根本没听到对方的回应。就算给彼此惊喜，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夏书言微微狭开指缝，从空隙偷偷看出去。别说回应的动静了，客厅里压根连人影都没有，只有桌子上一张纸条，写着“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一瞬间，夏书言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他猜叶秋城或许对衣服不满意，或者怕等会儿肚子饿，先买点吃的回来。但叶秋城这个人偶尔有些奇怪，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打算这么做。
　　不过，等待会把内心的期许无限制拉长。
　　夏书言很快换好衣服，将他们的照片摆在屋里醒目的位置，然后坐在一旁发呆。
　　说来有趣，长这么大，他还没参加过正儿八经的婚礼。先前他只在电视上见过，两个相爱的人或许走过艰难险阻，或许天雷勾地火，终于走在一起。然后他们挑选良辰吉日，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对天地对彼此许下诺言。
　　这种情况下，至少有个人会哭。放到他俩身上，估计就是某个爱哭鬼。夏书言拍了下脑门，特地放了卫生纸在旁边，以备不时之需。
　　他坐回原位，面对屋门，等着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可叶秋城出去得有点久。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了七分三十四秒，也不见人回来。夏书言盯着墙上的时钟，难耐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像眼睛稍微离开些，就会错过对方的消息。
　　还好，又过了四分多钟，安静的门锁发出声音。夏书言从椅子上弹起来，迎着响动跑过去，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
　　看到对面的身影，他骤然松了口气，惊魂未定般冲着站在门口的叶秋城说：“还好你回来了。”
　　叶秋城焦急的面色顿时变得平静，还有一丝歉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很轻，认真对夏书言说：“是我太欠考虑。刚才突然觉得房间里太简朴，一丁点婚礼的样子都没有，有点委屈你，就想布置得漂亮些。”
　　夏书言清楚，叶秋城担心自己因为这事儿难过受伤，便玩笑般说道：“万一有人对我图谋不轨，想劫色，怎么办？”
　　没想叶秋城居然认真答：“也是。下次我该更注意点，你也是，先问清楚门外是谁，再开门。”
　　见夏书言嬉笑着答应了，叶秋城也稍微安心点。他解开旁边的两个塑料袋，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扑鼻而来。夏书言探头往里瞧，其中一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还有一束花，另一个是鲜红的糖果，上面印着瞧着嘴角斜眼看人的旺仔。
　　“这是？”夏书言不禁好奇问。
　　叶秋城解释道，等会儿玫瑰花可以铺成红毯，糖果是喜糖，下面还有一束鲜花，可以当捧花。
　　夏书言被对方逗得直笑，不禁讲：“喜糖是发给宾客的。捧花是新娘子拿的。咱没宾客，两个都是新郎，到底该怎么办？”
　　叶秋城真的有点焦急，仔细思考片刻，无比认真地说：“要不，我把楼下的保安大叔请上来？”
　　听罢，夏书言笑得前仰后合。他拿出两颗糖，撕开包装，一颗塞进叶秋城嘴里，一颗自己吃掉。
　　“你做我的宾客，我做你的，这不就行了？”
　　“现在的准备你要是满意，咱就开始？”
　　叶秋城想了想，突然倒吸一口气，大声说：“擦，我忘了咱俩没婚戒！”
　　夏书言想起自己悉心保存的那个带钻的戒指，便弹了下叶秋城的脑门，笑他：“照相的时候你明明给我套了一个，都把我套牢了，现在想反悔还是怎么的？”
　　“你误会了，那个是订婚戒指，带钻的，日常生活中基本不带在手上。”叶秋城急忙解释，“还有个结婚戒指，平时带在左手无名指上，表示自己已婚的身份……怎么办！要不再出趟门？可是临山的规矩是上午办事儿，要是12点之后再拜天地，据说不吉利。百熙有这个规矩吗？没有的话就按百熙的规矩来……”
　　夏书言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人，拉起对方左手的无名指，用红笔画了根线，接着打趣道：“别急，先做个标记，回头咱一起去商场选。”
　　“有个环节是交换戒指，可是你已经给我戴上了……”叶秋城轻轻抚摸过与心脏相连的手指上的痕迹，竟然真的有点紧张，“待会儿该怎么办？我们换什么？”
　　“我坏了规矩，小秋哥不高兴？”夏书言故意问。
　　叶秋城又无比认真地回答：“有点怕……如果不守习俗，以后万一不幸福……”
　　不用对方讲完，夏书言就全明白了。过去很长时间以来，叶秋城都给他足够的耐心和自信，他才成为了今天的样子。如果能让对方开心点，让他撒弥天大谎，他都愿意。
　　可是，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是讲真心话来得更重要。
　　夏书言让叶秋城坐下，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无比正式地说：“小秋哥，你是不是总觉得，那两次不告而别伤害到了我，所以心里对此一直很不安？”
　　“但是离开我又不是你的本意，”他看到叶秋城似乎满脸歉意，准备说什么，便赶在对方开口前，继续讲，“我总觉得，幸福这个东西不能靠别人给，得靠自己感觉。认识你的这一年，我感受到的幸福，远远多过所谓的难过和痛苦。这么说，如果你再离开，一次、十次……甚至像你说的，很多年，这份幸福都不会改变。所以，小秋哥……安心跟我结婚吧。”
　　“书言，谢谢你让我安心。”叶秋城用视线亲吻过夏书言的眼睛，起身朝屋里走，“我去换衣服，你等等。”
　　“不要，我不想再等了，你人在就好，”夏书言抽出一支含苞的玫瑰花，轻轻捻过花萼，直至向内卷曲的花瓣缓缓绽开，他才将花塞进叶秋城胸前的口袋里，“明明是你提出的结婚，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本来就想给你你个婚礼，让你开心，让你安心，可是根本没做好准备。很多东西都没有，临时去买，还让你担惊受怕，”叶秋城撇了撇嘴，稍有无奈地看向一旁，“我担心你会失望，担心你得不到理想中幸福的仪式。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了。只要咱俩同心，感觉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挺好……你不瞎担心比什么都强，”夏书言亲了下自己留下的“戒印”，抵住叶秋城的额头，低声说：“我的理想就是你。只要有你在，无论什么形式，怎样的装饰，对我来说都是最棒的，就比如现在这样……叶秋城先生，我有这个福气得到你的垂涎，让你成为我的丈夫吗？”
　　叶秋城终于发自真心笑出了声。他温柔地牵过夏书言的手，用同样的笔在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画了条红色的线。
　　“书言，我一直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你。从认识你的那一刻到现在，我一天都没有后悔。
　　“世人总说，无论贫穷或是疾病，无论灾厄或者困苦，相爱的人都将在一起，不离不弃。可生活中更多的是平平无奇，是每天都要经历的最微小的日常，和最猝不及防的意外。无论生老病死，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经历什么，我都会坚持本心，坚定地爱你，不离不弃……”
　　夏书言很清楚，誓言的最后一句话类似于“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可是叶秋城跨越了死亡，跨越了时间，不顾艰难险阻，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自己身边。
　　糟糕，他有点想哭。
　　明明叶秋城才是爱哭鬼，现在却没有一丁点泪意。反倒是他自己的眼泪渐渐止不住。
　　“就算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叶秋城用掌心擦干净他的眼泪，然后为他献上一朵玫瑰，“夏书言先生，我有同样的问题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丈夫，直至宇宙迎来尽头？”
　　“我愿意啊！当然愿意！”夏书言一把抱住叶秋城，仰起头，迎着对方的唇，轻轻亲吻上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似乎听到叶秋城也说：“我愿意。”
　　在狭小的短租公寓里，从客厅到卧室，只有短短几步路。可这是他们漫漫新生中的第一步。
　　一位新郎把另一位新郎放在床上，拽起床单，盖在对方头顶。
　　“人家结婚不都有披白纱，两个人手牵手走入新生活嘛。我也想你披‘白纱’……”夏书言顺势解开叶秋城的领带，贴在叶秋城耳边，声音化作气流，一波波搔刮过他的耳廓，惹得皮肤发痒，像是被正午炽热的太阳晒过，“只披‘白纱’，别的都不要，好不好？”
　　说罢，夏书言也钻进床单下面，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勾住对方画线的手指，小声说：“我陪你一起。”
　　“书言，白纱是透明的，钻床单底下，像小鬼魂一样。”叶秋城笑出了声，前仰后合。他一边说，一边上手解开对方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倾身向前，亲吻对方翻动的喉结。他感觉到，与唇齿相贴的皮肤温度渐渐上升，熟悉的跳动声愈发激烈。
　　“鬼魂就鬼魂，”夏书言抓住他的手，引导他脱掉自己的衬衫，“就像你说的，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变成鬼魂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后面入洞房部分请自行脑补


第139章 B-2000-秋初XI
　　白天变短，即便在更加温暖的临山，黄昏也比夏日来得早了些。屋子还开着窗户，初秋微凉的暮风顺着纱窗缝隙飘进房间，吹干身体上的汗水。
　　夏书言抱紧叶秋城，放下披在他头顶的床单，裹住二人的身体。刺眼的光线变得柔和，穿透纤维的缝隙，照得皮肤发暖发亮。
　　叶秋城愣了好久，终于从对方怀中抬起眼。他神情有点涣散，醉醺醺地拿起夏书言的左手，捧在掌心把玩，逐根摩挲对方的手指，最后停在那圈红线上，凝视片刻，突然笑了。
　　“书言，你说现在的感觉，像不像咱们第一次的时候。”
　　夏书言笑他：“像个鬼啊，那天大半夜的，连猫头鹰都睡着了，咱俩直接熬了个通宵。你忘了？”
　　“我说的不是那天，是某个人第一次易感期，糊里糊涂就到了这一步。”
　　“哦，你说那个……发|情确实意外，但是……”夏书言巧舌如簧突然支支吾吾的，犹豫好半天才讲出实情，“干那件事儿，算我蓄谋已久。那之前我梦到过你，还……还想着你干过……那种事。”
　　夏书言难得羞涩地移开视线，皮肤从眼下红到耳根，嘴唇发干，有点爆皮。叶秋城觉得新奇，追着他的目光凑上去，结果运动过度的腰突然提出意见，疼得他不得不恢复原来的姿势。
　　见状，夏书言连忙帮他按摩，不禁笑出声。
　　叶秋城看对方开心的模样，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事儿其实我也想着你干过。你别不好意思，咱俩扯平了。”
　　夏书言顿时眼睛都亮了，凑得更近些，问叶秋城：“怎么做的？做给我看看啊？”
　　“别……”叶秋城脸变得更红，“要是我下不了床怎么办啊？等会儿还得出门取生日蛋糕和晚饭。”
　　“我来，”夏书言搂紧怀里的人，亲了亲叶秋城，又用刚才耳语的方式说，“你不用下床，咱在可以在床上吃饭。反正吃完饭还要再上床，对吧？”
　　又过了两个钟头，夜幕彻底降临，天边最后一丝落日也被黑暗所取代，夏书言才恋恋不舍地从叶秋城身上离开。显然，后者根本没力气，腰更是断了一样，他想给对方的惊喜也泡了汤。
　　夏书言倒不在乎，拿上晚饭和蛋糕的收据，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他一只脚都踏出门外了，忽然想起，万一店里搞错订单不太好，便跟叶秋城确认蛋糕的样式和晚餐的菜品。
　　对方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夏书言一听，晚餐的内容简直跟《报菜名》似的，听得他眼睛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过年吗？！”他不禁惊呼，“本来就说我中午做饭，结果……你也知道。晚饭你还订这么豪华，还有酒，我明天得做什么才能补回来这两顿？”
　　“对我来说，你生日比过年隆重，”叶秋城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慢慢走着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夏书言怎么舍得对方再麻烦。他摆了摆手，独自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就气喘吁吁拎着东西再次出现。
　　叶秋城看他满头大汗，估计是一路小跑赶去，又匆匆忙忙回来，也不好继续赖在床上，便拖着两条腿，坐到饭桌旁，帮夏书言一起收拾，将蛋糕和所有饭菜挤上不大的桌子。
　　全部就位，夏书言异常兴奋，迅速落座，一会儿盯着蛋糕，一会儿盯着晚饭，时不时还用眼尾瞟叶秋城。
　　到了临山这些天，他们经历了很多，一切都像是坐上宇宙飞船游荡在太空中，无比真实，又虚幻得难以置信。而夏书言仿佛最精密的导航，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天方夜谭，始终像个无比得体的大人，不至于他乱了阵脚。只有这会儿，夏书言才回到原本的年纪，稚气未脱，又迫不及待长大。
　　“书言，想先吃饭，还是先吃蛋糕？”叶秋城指着满桌的食物，问对面兴奋的人。
　　夏书言看着他，似乎真的被问住了，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定论。
　　见他这样的犹豫不决的表情，叶秋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说：“要是你决定不了，那就先许了愿，然后一边吃蛋糕一边吃饭，行不行？”
　　“这样好。”
　　说罢，谁都没有犹豫，一个折帽子摆盘，另一个插蜡烛。不一会儿，藏在盒子里的蛋糕就露出真容。蛋糕的设计很简单，白色底，上面缀满双色巧克力小球，正中间有块薄片，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夏书言关了物理的灯，点上蜡烛，忽然听到对面响起生日快乐歌。透过燃烧的烛光，他忽然觉得那张脸温柔得有些不真实，直至歌曲结束，还未回神。
　　“许愿啊。”叶秋城提醒他。
　　夏书言匆忙地“哦”了两声，然后吹熄蜡烛。
　　叶秋城好奇地问：“这么快就许好了？”
　　这回轮到夏书言不明所以。他反应了片刻，突然意识到：“啊！应该先许愿再吹蜡烛！”
　　他以为叶秋城又要笑自己。可是对方没有，而是一如既往地看着他，平静又温柔。
　　夏书言顿时也不紧张了，重新点燃蜡烛，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叶秋城。
　　要夏书言许愿，其实并不困难。
　　很多想法，在心里其实藏了很久，只是没机会说出。今天之前，倘若有人告诉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他觉得以为是笑话。可所有的事情都自然而然发生了。
　　从今往后，他们还会有许多的开心和意外，以及更多每天都会发生的平平无奇。
　　只是他清楚，他再也不会像原来那样迷茫寂寞。
　　“今天我19岁了，如果能活到99，以后还有80年可以活。”夏书言双手合十，表情满是虔诚，越过烛光，望向对面叶秋城的脸，“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叶秋城陪着我再度过80个春夏秋冬。”
　　“生日愿望说出来不就不灵了？”
　　夏书言撒娇似的拽住叶秋城：“可我的生日愿望只有你能实现。我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
　　“也对，我都听到了，以后尽力而为。”叶秋城难以辩驳，“不过，寿星公总共有三个愿望，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老早之前就想好了。”
　　要说叶秋城不好奇，绝对是假的。他嘴角笑着，眼睛却无比认真，洗耳恭听。
　　“说起来，前几天我发现临大有教职工幼儿园，外面还贴着招工启事，说是薪资从优，有编制，还能享受学校各种福利措施，”叶秋城单手托腮，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思考中的小狐狸，满肚子都是心眼，“你学历好，工作经验也丰富，”
　　“你这是在担心我找不到工作？”
　　“瞧你说的，我能对你这么没信心？”夏书言吞了口长寿面，“我就是想每天中午跟你一起去吃饭。”
　　“好的，那我争取。”叶秋城温柔地看着对面的人，打趣道，“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工作的问题，叶秋城当然考虑过。即便在这个时空生活一天，他也要吃饭，也不想无所事事。
　　这一切，夏书言原来都看在眼里。
　　叶秋城不禁脱口而出：“书言，你太好了……三个愿望怎么够。”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我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有无数缺点……也有些优点吧。”夏书言看进叶秋城眼睛里，“其实你也是。你不是人间维纳斯，也不是转生的阿波罗，你就是你，叶秋城，曾经经历过无数困苦，却依旧善良勇敢，富有责任心，如今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29岁青年。我就爱这样的你。”
　　也不对，叶秋城是颗恒星。对于有太阳的地球可能微不足道，可夏书言不是地球，是被名为叶秋城的星系中，一颗茂盛的行星。
　　听了他的话，叶秋城忽然怔住了。在千千万万世人对他的评价中，没有谁能像夏书言一般，将他说得如此明晰透彻。
　　人生能得到这样的爱人，还有什么奢求？
　　叶秋城无比郑重地讲：“书言，把愿望全都说出口吧。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全都为你实现。”
　　“不，我今年就要许三个。剩下的明年再说。要是太贪心，万一不灵了怎么办？”
　　“好，你愿意说的话，我都听着。”
　　夏书言眼中所有的嬉笑全部不见，只剩伤感又炽热的眼神。
　　他毫无保留地盯着叶秋城，语气也变得平缓深沉：“小秋哥，这几天我发现了。所有你说不出口的话，其实都会引起时空悖论。比如‘我穿越了时空，从20年之后来到现在’，或者‘我要寻找的是不到十岁的自己’。”
　　叶秋城正襟危坐。他一直知道，夏书言究竟有多聪明，可当他明明白白听到这席话，还是忍耐不住心中那一丝震惊。
　　“你是不是想说，我自己本身就是个时空悖论？”
　　夏书言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叶秋城总觉得，这个时空有夏书言，也渐渐有了生活和朋友。只是所有这一切，本来不该有他本人参与。一切仿佛偷来的，太顺利太美好，他反倒有些忐忑不安，就像颗定时炸弹，时刻不停滴答作响。
　　只是没人知道，倒计时究竟还有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而他所有的担心，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甚至自己不曾清晰意识到的，夏书言全都明白。
　　夏书言放下合十的双手，抓住叶秋城，继续说：“我第三个愿望特别自私，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你还愿意听吗？”
　　“当然！无论你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藏在心里的想法全都讲出口：“我猜，终有一天，你可能要再次回到原本的时空，对吗？”
　　“不知道，我没有主动走过，也没动过离开的想法，”叶秋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苦笑道，“其实也不对。你打拳那会儿，咱俩吵架的那次，我曾经……”
　　“那个时候我也不懂事，跟你道歉，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说到一半，夏书言也移开视线，“其实我也有过一次。”
　　后面的话，叶秋城全都明了。1999年自己生日之后的那一天，在青坪山上，自己让夏书言失望了。
　　“那咱俩算不算扯平了？”
　　“算吧。”夏书言的语气很平静，眼神更没有波澜。
　　可这表情看得叶秋城想哭。他伸出手，抚过夏书言的眼眶，却被对方一把抓住，紧紧握在手中，抵住额头。
　　半晌，夏书言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他：“即使你再离开，回到原本的时空……可不可以……不要忘掉我。”


第140章 B-2000-秋初XII
　　长久以来，叶秋城总以为，自己将某个难以言说的真相藏得很好。他只是在夏书言告白的时候，不小心问过一句，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对方该怎么办。
　　没想到在气头上，夏书言的记性一样好。
　　“小秋哥，你可能没注意到。即使咱俩在一起后，无论什么情况，你似乎从没对我说过绝对不会离开我。至少在我印象中……没有。”
　　“我想言必信行必果，至少对你是这样。”事已至此，叶秋城也不再隐瞒，“所以，做不到的，我不想对你承诺。”
　　夏书言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倘若对方骂自己，或者有无数埋怨，叶秋城都全盘接受。可对方没有。他眼眶泛红，抽了抽鼻子，看了眼他的眼睛，又无奈地垂下头，问他：“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叶秋城头来回摇摆：“有个人对我说过，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18岁的夏天。”
　　“我记得你还说过，大一结束后，他就和他母亲团聚了，是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叶秋城语气中也多了一丝无奈。
　　夏书言又问：“他是一个人去的？”
　　“对，如果有人陪他，他肯定告诉我，”他将自己知道的实情全都说出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常提及工作上的事情，或者当时一些爱好。至于过去，他很少提及，即便说起来，也都是他去了他母亲那边之后的经历。”
　　叶秋城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本来温柔的表情渐渐垮了。对方似乎有点后悔，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有点迷茫地嘟囔着，说想要换个愿望。他只能收紧手，用皮肤上的温度和自己的力气告诉这位半大的少年，我还在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吵闹声也趋近安静。
　　稍事平复的夏书言开口说：“如果我能早点猜出来，早点知道现在的一切，该有多好……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也不至于老跟你耍性子生气……”
　　“书言，别自责，你所有反应都是人之常情。”叶秋城不忍对方在生日这么难过，便讲道，“你看，现实已经开始错位。还是朝好的方向发展。我当然有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小秋哥，谢谢你安慰我。”夏书言挤出一丝笑容，“如果能成真就太好了。”
　　叶秋城想说“一定会的”，又或者“绝对没问题”。可这些话骗不了夏书言，也不能让对方感觉更好。
　　他思考许久，才说：“假如，真的只是假如，有一天我无法继续陪着你，突然不见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叶秋城看着夏书言，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他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荒谬，多残忍。但夏书言犹豫了好久，还是点了点头。
　　看到对方的表情，叶秋城几乎要化成一滩液体。他们心意相通，真心爱彼此，叶秋城以为要这一直幸福下去，直至某一天，自己静悄悄地消失。事到如今，他开始搞不清楚，究竟用怎样的方式，才能避免太糟糕的结局。
　　如果可以，叶秋城现在就想变成一滴血，一块骨头，永远成为对方的一部分。可他能做的，只有拖着椅子，从方桌的另一边，挪到夏书言身旁。
　　他实在于心不忍，不愿意妄自猜测未来，也不愿意再做虚妄的承诺，只好把当下的想法一股脑讲出口：“不管我到了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一定会再去找你！不管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我都去找你！假如你开始了新生活，只要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对我就够了。”
　　“但你有可能受伤，甚至出现危险……”夏书言终于愿意开口，“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我而受伤了。”
　　“别担心，也有可能不会。”
　　叶秋城刚想说，这次我睡了一觉，就来到了你身边，那种神秘的力量却再次阻止了他。
　　不过夏书言什么都知道。他感觉到叶秋城眼中的惊慌，抬起手，贴住面前那张犹豫的脸。
　　“小秋哥，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幸福，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夏书言挤出个笑容，尽量让叶秋城宽心，“如果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像我刚才保证的，一定会好好爱你。我也会努力，让你对我的爱永不消减。”
　　叶秋城理所当然地答应了对方。
　　“但假设你离开了，即便未来他已不复存在，也要照顾好自己。”夏书言深吸一口气，说了几分钟之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话，“我希望你能走出伤痛，获得新的幸福。”
　　人生无常，有惊喜，当然也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就好比一年前的叶秋城根本想不到，他终于熬到和周池青的官司结束，也想不到和夏书言会同居，更难以想象，发生一场意外车祸，之后自己穿越了时空。
　　在所有的不确定中，唯有这一件，他想紧紧抓在手中。
　　“书言，我没有你那么聪明，爱情方面也学艺不精，”叶秋城搂住夏书言，将全身的力量交给对方，“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心动过，也只想对你一个人心动。如果要我换个人爱，可能要等下辈子了。”
　　……
　　第二天早晨，夏书言一觉醒来，感觉自己做了场漫长的梦。梦里他和某个人紧紧相连，互诉衷肠，甚至许下一生的诺言。
　　不过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即便偶尔瞥到眉眼或嘴角，也像雾里看花，辨不清全貌。那个人明明很近，就在咫尺之间，可他刚伸出手，对方就突然不见了。
　　巨大的陌生感充斥在房间之中，取代了夏书言认知中熟悉的过往。他知道自己在临山，也知道因为夏文涵，他不得不提前离开百熙。但这么好的公寓，不像是他会找的住处。林烁南和丘昱泉都提过，在临山有认识的人，如果需要，可以给他找份临时工，还能提供住处。这多半会是他的选择，可他显然没有。
　　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却对此毫无印象，可不远处的餐桌上放着两个一次性餐盘，上面还有干涸的奶油痕迹，明显是庆祝过的痕迹。夏书言狐疑地走下床，拉开冰箱，里面不止有蛋糕盒，还有剩菜剩饭，丰盛得令人发指。
　　这间房子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住过。另一侧的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还放着一台小灵通。床的旁边没有拖鞋，床单却是乱的。他这侧的床头柜上有张电子城的提货单，货物是一台电脑。但他哪儿来的钱，居然买得起电脑？
　　夏书言抓起陌生的小灵通，看着提货单上的电话，准备打过去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小巧的机器忽然响了。
　　他狐疑地接起电话，另一头居然是找他的。对方临大的照相馆，告诉他，送洗的照片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出了点意外，其中有一卷拍摄时漏光，完全没有成像，问他打算怎么处理。
　　今天经历了许多蹊跷，夏书言总算对这件事有印象。
　　他有台相机，虽然不记得怎么来的，但过去这半年，他经常拿着拍照，已经攒了三卷拍好的胶片。前两天临大照相馆有活动，刚好三卷以上的洗印有优惠。
　　不过，从第一卷 开始，夏书言就没改变过操作。怎么会一卷漏光，两卷完好？他又跟对方确认，是哪卷出了问题，照相馆方面告知他，从照片的时间戳上看，应该是中间那卷。 
　　中间那卷，拍摄时期应该在高考前。很奇怪，他忽然记不得那阵子发生过什么。
　　挂了电话，夏书言打算先去照相馆看看，刚要合上小灵通，就发现里面还有两条未读短信。
　　其中一条的联系人居然叫丘昱泉，另一条来自俞复行，而且看短信的语气，和他认知中的二人如出一辙。隔壁家的大哥祝他19岁生日快乐，说蛋糕替他吃了，等他抽空回百熙，或者他们抽空去临山后再给他。俞复行的短信一样也是生日祝福，还特地问他庆祝得如何。
　　庆祝得如何？难道俞复行知道自己的庆生计划？他连忙拨通俞复行的电话，只响两声，对面便接通了。
　　“喂，生日快乐啊！”俞复行听起来很兴奋，“怎么样，昨天过得还爽？”
　　夏书言有点懵，只能实话实说：“不太记得。”
　　“我看你小子是喝高了，”电话另一头的人笑出了声，“之前咱吃散伙饭，你贼能喝。”
　　喝酒？俞复行口中的自己，居然有点陌生。夏书言记得原来不爱喝酒，但现在忽然觉得酒挺好喝。他甚至能回忆起威士忌里柠檬精油的味道。
　　夏书言开始意识到不对劲，记忆和现实出现了微妙的错位，就好像生命中有个部分被彻底剜去，再强行拼在一起。表面上生活依旧风和日丽，仔细看，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孔洞，到处透风，呜咽作响。
　　他直觉般问电话对面的人：“复行，我问你件正经事儿……你忘了什么吗？”
　　“啊？没有吧，你不是让我去的时候多装点酸菜，说有人爱吃，以后好做饭？我都打包好了，真空包装那种，放一整年都没问题。”俞复行不明所以地回答，“说起来，你知道室友是谁啦？咱学校宿舍还让做饭？真不愧是高等学府……”
　　“我不知道。”夏书言疑惑地说，“我不知道宿舍什么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饭，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俞复行听出他的异样，连忙在电话那头悉心询问，问他是不是一切安好。
　　满腹话语，夏书言却不清楚从哪儿说起。眼前仿佛万丈深渊，而他脚下赖以支撑的木板突然被抽走，他只好一直下坠，永远看不到终点。
　　那个能接住他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过了好半天，夏书言哑着嗓子说：“复行，有卷胶片漏光，上面拍的东西全都没了……我把他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某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中间有个部分没办法放出来，有点遗憾。希望以后有机会吧！
　　过去线正式杀青了，下一章就是全文最后的部分啦


第141章 D-2019-重逢I
　　这似乎是很长的夜。
　　叶秋城一直睡了醒，醒了睡，彻底睁开眼时，浑身都感觉不对劲。
　　或许因为他们昨天来了两轮缘故。夏书言那架势好像今生再也见不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搞得他的腰到现在还酸胀难耐，几乎下不了床。
　　虽然叶秋城明白，自己在不该理智的时间，说了太过理智的实话，让夏书言在生日当天不那么开心。
　　他试着叫了声“书言”，却没听到熟悉的回应，便撑着身体下了床。
　　刚走出屋门，叶秋城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客厅很大，旁边还有房间，屋内装潢显然是2019年夏书言在百熙的家，而不是他们在临山的暂住公寓旅馆。他怔住了，下意识又试着叫了夏书言的名字，对面空落落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他的耳朵，自始至终，没有一丁点回应。
　　叶秋城终于意识到，他回到了2019年，回到了属于他的现实，与刚满19岁的鲜活的夏书言相隔20年的现实。
　　回到了没有夏书言的现实。
　　他收了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片刻，叶秋城开始接受现实。
　　他表情垮了，硬撑着的下半身也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好在客厅有沙发，让他不至于跌得太狼狈。
　　算起来，他至少有两顿饭没吃，饥饿感顿时袭来，胃疼得拧抹布，伴随着血糖过低时的晕眩，混杂在一起，甚嚣尘上。
　　叶秋城总以为自己好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惧怕，只能在饥饿中用最卑微的姿势乞求周池清赏他口饭。可他的手在抖，眼前茶几的纹路变得模糊，内脏仿佛要融化成液体，顺着喉咙呕吐出来。
　　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叶秋城强打起精神，打算先去买点吃的。再次找到夏书言之前，总不能把自己饿死。
　　他摸到手机，按下电源键。可是不知是不是这次回去时间太久，屏幕没有像原来那样点亮，显示时间和日期，而是出现了电量不足的标志。这回他自己开车过来的，没带充电宝，只好从行李箱中翻出充电器，插上电源。不过他手机有点年头，电池不大好用，估计要等一阵才能重新开机。
　　所以他试着唤醒小思，问她周围有什么推荐的店。谁知小思偏偏这个时候升级，所有功能暂停使用。他记得家里冰箱是智能款，便跑过去看，估计冰箱系统和小思关联，也不能正常使用。
　　一瞬间叶秋城感觉自己仿佛与世隔绝，夹在了时空的缝隙中。
　　所幸他穿梭于两个时空，早已养成带现金的习惯。即便是2019年，他也习惯随身的包包里塞了几张钞票，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钞票派上了用场。
　　过来的时候，叶秋城记得现在的一中家属院里有便民食堂，从早晨五点营业到半夜。他跑下楼，果不其然，不远处巨大的建筑内有人进进出出，手里还拎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饿了太久，他想吃点又软又热的东西，便要了几个糖包，还有一杯小米粥。准备结账时，叶秋城瞟到旁边的冷柜，不自觉拿了两个饭团，还有一袋碎起司。
　　和夏书言刚交往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饭刚吃到一半，对方就被喊走开会加班。当时叶秋城独自吃完了饭，一晚上无所事事，到了晚上十点多就开始打瞌睡。大约两点多，他从沙发上醒来，发现夏书言还在书房伏案疾书，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就偷偷溜到厨房，打算煮点方便面之类的东西给对方当宵夜。
　　可夏书言的生活特健康，厨房里全是各种生鲜蔬果，找不到一星半点速食品。叶秋城没辙，只能把还在保质期内的硬饭团捣碎，加水煮粥，里面卧了个荷包蛋，关火后撒上点起司，还切了小葱做点缀。
　　当年他在外面读书的时候经常这么吃，也是他少数不失手的菜品之一。
　　刚尝了味道，叶秋城就被人从身后环住肩膀。他侧过头，谁知夏书言早准备好，微微俯下身，对着他的唇轻轻吻过。
　　“做什么呢，这么香。”亲了好半天，夏书言才依依不舍地移开嘴。
　　彼时叶秋城还未完全习惯这份亲昵，红着脸跟对方介绍，这是他的拿手好菜，虽然有起司，也比较容易入口，做加班的宵夜刚好合适。
　　说完，他把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碗捧到夏书言面前，问对方：“要不要尝尝味道？”
　　夏书言擦净他嘴角的米粒，温柔地笑了：“我这不已经尝过吗？你晚上也吃得不多，要不要跟我分一碗粥？”
　　叶秋城至今没想通，那天晚上，夏书言怎么清楚自己吃了多少饭。
　　他正出神，听到有人喊：“大哥，轮到你了！”
　　叶秋城赶忙四下张望，发现收银台那边有位小妹正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结账。他给对方扫自己手里的东西，并说了句“付现金”，然后掏出备用的钞票，放在款台上。
　　小妹动作麻利，帮他装好东西，又问：“大哥要小票不？”
　　叶秋城摇头。
　　“好的，”收银员熟练地扯下小票，放到一旁，然后拿出一叠现金递给叶秋城，“大哥您的找零，请收好。”
　　他谢过对方，随手把零钱塞进收银台旁边的爱心捐款箱里。他回身离开的时候，刚好看到旁边电视上在播报新闻，旁边写着时间，显示现在是2019年9月7号下午两点多。
　　9月7号？
　　叶秋城悻悻地想，怎么可能？电视怕不是搞错了，今天是9月27号还差不多。
　　9月7号……明明在夏书言出事之前。
　　他哪有这么好运气，偏偏在夏书言猜到所有真相后成功了？
　　等等……叶秋城记得，在另一个时空，有些事实确实已经改变。那会不会是蝴蝶翅膀，引起了如今的飓风？
　　他顺口问了旁边的人，今天是哪一天，对方掏出手机给他看，明明白白写着9月7号。他又问了另一个人，结果一样。
　　不必再问了。食堂中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他诡异的行为。叶秋城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还没开门，就听到电话的响声。
　　他手忙脚乱冲进去，匆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俞复行的来电，便连忙接起来。
　　“喂，复行，”叶秋城喘匀气，用尽量正常的声音说，“早上……下午好啊。”
　　“下午好。你身体怎么样？我听书言说，他陪你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的？”
　　看医生？叶秋城记起来，贾雁告诉他，9月6号夏书言确实带他去看过医生，还开了安眠药。看来，迄今为止，一切事情仍旧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只是他对前几天发生的点滴依旧毫无印象。
　　叶秋城只好按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讲：“没大问题，挺好的。”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对方似乎松了口气，继续讲，“最近书言状态也不行，一直为你身体担心。还好他休假了，可以专心照顾你。公司的事让他放心，你也照顾好自己。”
　　叶秋城心生感激。自打夏书言出事后，是俞复行一直在他身边帮忙。
　　他悉心地说：“打给我有什么事吗？恩恩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是想找书言，但联系不上他。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儿，就想找你问问。”
　　夏书言平时回消息很及时，电话也第一时间接通，即便在开会时间也不会晾着电话不管，而是先挂断，等空下来再打回去。
　　可是，如果叶秋城没记错，夏书言的手机在车祸中撞碎了，无法修复。
　　叶秋城不敢多想，赶紧把奇怪的想法从脑袋里清出去，转移话题：“复行，找书言有什么要紧事？”
　　“他休假前，我们商量好每天午饭后通个电话。今天周末，迟了点，两点多才有时间，结果我给他打了好几个，他根本没接，所以才找你问问。”
　　迟疑了一下，叶秋城回答：“他没跟我在一起。”
　　“啊？你都不清楚？没给他打个电话？”
　　叶秋城解释了手机的情况。当然，隐去了时空穿越的部分。
　　“这小子搞什么神秘呢……”俞复行哑然失笑，无奈地说，“刚才我们开发部经理私下找到我，说工程师们发现他这两天频繁推代码，虽然在他自己的分支上搞，但他权限最高嘛，而且很多地方不符合我们的开发规范，工程师们就有点担心。我就想趁打电话的机会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频繁推代码？不符合规范？这些词俞复行先前就跟他讲过，结果是夏书言留给他的遗言。
　　难不成夏书言已经开始准备，已经知道了什么？
　　叶秋城强忍满心的疑惑，问俞复行：“那个，我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我没记错的话，小思的更新一般是半夜进行的，对不对？”
　　俞复行“嗯”了一声：“怎么，你家小思出问题了？”
　　“现在正更新呢。”
　　“照例说不应该，”俞复行沉吟道，“不过你家那台算测试机，和普通商用版不一样，出了技术问题得问书言。你稍等一下啊，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对面话音刚落，叶秋城就听到无比熟悉的铃声。
　　他缓缓走进刚才待过的卧室，攥紧手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松开手，破坏了这美好的梦。床的另一侧，有台熟悉的手机，黑色壳，旁边挂着手作小吊坠，贴膜左下角碎了一小块。
　　屏幕上的来电人写着“俞复行”。
　　叶秋城整个人快疯了，脑袋里仿佛灼热流淌的岩浆，顺着血管倒流，随心跳汇集到胸口。
　　他难以置信地问：“今天真的是2019年9月7号？”
　　俞复行显然不明所以，可他还是乖乖作答：“对啊，9月7号，怎么了？昨天是6号，明天8号，有问题？”
　　叶秋城移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真的显示2019年9月7号，星期六。
　　是真的，刚才在食堂看到的是真的，俞复行所说也是真的。
　　“书言是不是还好好的……没出意外？”
　　“他出意外了？！怎么回事？”俞复行惊慌的语气，根本不像装出来的，“有事一定跟我讲，能帮忙的我尽量帮。”
　　“没……什么都没有，”叶秋城尽量表现得一切如初，“书言出门了，忘记带手机。”
　　俞复行显然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他嘱咐叶秋城，找到人后给他报平安。
　　对面刚准备挂，叶秋城想起什么，突然问对方：“复行，说起来，那年书言高考拿了省里第几名，你还记得吗？”
　　“当然，比我稍微低一点，第二。”俞复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不过我们只差两分。你知不知道，原来他英语成绩不如我，结果最后还考得比我高，真是厉害了……哎，你怎么了？听着声音不对。不会真出问题了吧？”
　　“没关系，谢谢，”叶秋城死死捂着眼睛，生怕流露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让对方继续担心，“我现在就去找他！”


第142章 D-2019-重逢II
　　说实话，只见手机不见人，对夏书言来说，其实挺反常的。
　　处在他的职位，必须24小时能联系到。即便在休假期间，日常小事有人顶替他，遇到些重大决策，还是要他本人出面处理。
　　这个时空交往的四年间，叶秋城从未见夏书言手机离身，出门也只带手机，就算洗澡也得让他帮忙看着。
　　这样的他，离了平时最重要的工具，会独自去什么地方？
　　即便经历过一次2019年9月7号，叶秋城也没有答案。
　　且不说他自己失去了记忆，所有熟知的人仿佛集体失忆，谁都不记得夏书言这两个星期的行动轨迹。
　　尤其他现在手机都没带，找起来难上加难。
　　一时间，叶秋城脑袋里出现好多可能性，有饭店有商场，还有娱乐设施，分布于城里各个角落。如果从头到尾跑一遍，恐怕得跑到猴年马月。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肯定没有结果。
　　他先用夏书言的手机给林烁南和丘昱泉发微信，说明现在的情况，并且问他们是否知道夏书言的下落。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叶秋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试图从手机上找到些有用的信息。
　　翻看微信的聊天记录，叶秋城确实感觉时间重新回到了9月7号。那些关于夏书言葬礼和身后事的聊天记录已经消失不见，周池清威胁他的短信和邮件，包括后来他向全体员工坦白自己幼年真实状况的邮件，也全都无影无踪。只有周池清一连串的来电记录，印证了贾雁的说法。
　　不过他和夏书言“分手”后，并非完全势不两立，一句话都没说。相反，二人的聊天记录中充斥着许多长达一两个钟头的通话记录，一直到9月6号凌晨，夏书言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人民医院精神科的专家号已经挂好了，明天早晨来接他去医院。
　　他们的聊天记录断在这里。
　　叶秋城抽了抽鼻子，擦掉滴在屏幕上的液体，吞了两口饭，好让自己情绪平复些。
　　百熙是夏书言和许多密友的故乡。他多半和谁提起过要回来，而且依照他性格，或许还会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带什么东西。
　　叶秋城连忙用自己的脸解锁了对方的手机，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开始翻看夏书言的微信聊天记录。
　　越往下看，他心里越难受。
　　分手这件事，对夏书言影响应该挺大的。9月初他的聊天记录变得有些公式化，有些冷硬，一些亲近的朋友都发现了他语气不对，庄兰敏还特地问，是不是感情上出了问题。可夏书言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们之间的闹剧。无论对谁，从头到尾他只说过“小秋情况不大好，有点着急”，或者“最近事情太多，累”。
　　看到最后，他总算找到些关于百熙的信息。
　　夏书言跟几个人提起过，要回百熙看看，他们都表示挺诧异，不明白为何他突然打算主动回乡。毕竟他一直说喜欢百熙，但离开这些年，对回百熙十分抗拒，除非必要，否则根本不提这码事。
　　夏书言没多解释，就说想带自己散心，到处转转，去些有意思的地方，比如一中附近，比如白水花房，比如人民医院，还有青坪山和海洋公园。
　　说实话，夏书言所列举的这些远谈不上有意思，尤其是充斥着疾病和死亡的人民医院。但在另一个时空，世纪之交那短短不到一年内，这些却是他们二人最常造访、最熟悉的地方。
　　不如说，这些地方，就是叶秋城心中的百熙。
　　叶秋城心跳陡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抓起两台手机，屋钥匙，还有夏书言扔在床头的身份证，疯了似的冲出家门，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在目的地输入了四个字——
　　海洋公园。
　　夏书言没去白水花房，想必也不在一中附近，毕竟这是那是去一中的必经之路。而青坪山太远，自己也刚从医院出来，如果说夏书言打算在这一天去什么地方，让自己散散心，很可能是海洋公园。
　　叶秋城不知道这个时空原本的9月7号应该是什么模样。自己是不是受到时空的影响，突然在夏书言身边消失，又在家里出现。
　　又或者说夏书言根本去做别的了，和自己全然无关。
　　这些叶秋城都不清楚。但海洋公园如今是他唯一能试着寻找夏书言的目的地。
　　大约一个钟头后，叶秋城终于得以入园。
　　今天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尤其临近晚间烟火时间，入园票半价，公园里人格外多，到处摩肩接踵，别说找人了，根本寸步难行。而且百熙海洋公园的占地面积在全国的主题公园中都屈指可数，靠自己的脚，或许得走个两天两夜，才能踏遍每一个角落。
　　他拿出地图，仔细查看，上面写着“假如与宾客走失，可以去游客服务中心寻求帮助”。
　　所以叶秋城直接过去了。可今天人多，连服务中心也像早高峰的地铁一样。排了20多分钟的队，总算轮到他。
　　还没等工作人员讲完问候语，他就匆忙问道：“您好，我想找个人。”
　　“没问题。”工作人员友善地问道，“您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咱这边可以为你在系统中查询一下，看看有没有送到走失儿童服务中心……”
　　叶秋城脑袋乱哄哄地，即刻作答：“夏书言。”
　　“夏书言小朋友几岁了？”
　　“三十八岁……”
　　说完，叶秋城才感觉不对劲。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想自我纠正，就见工作人员指着旁边的触碰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如果您和14岁以上的宾客走失，可以利用旁边的游客留言系统。请问您是否查看过？”
　　叶秋城摇头：“那我现在就去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这位先生，”工作人员叫住他，“咱也可以帮您查一下。如果可以，是否能告知您的姓名？”
　　叶秋城如实回答。工作人员又跟他确认那三个字怎么写，然后敲击键盘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叶秋城一眼，问了句他根本意想不到的话：“和您走丢的人，是不是一位个子很高、身体健壮的中年男性Alpha？”
　　叶秋城听到对方的描述，使劲眨了眨眼，仰视片刻，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对，就是他。”
　　“那请您稍等。”
　　他看着工作人员偏过头，嘴一张一合，不知讲了什么。
　　很快，有个威武壮实穿着安保服装的人走过来，对叶秋城说：“叶秋城先生，是吗？”
　　叶秋城犹豫着点了头。
　　“您要找的人可能在医疗中心，请跟我来。”
　　医疗中心？夏书言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叶秋城正疑惑着，保安大哥叫来一辆服务车，带着他去医疗中心。
　　过去的路上，保安对叶秋城说，早晨准备开园的时候，有人在摩天轮附近发现了夏书言。他穿着对于这个季节的百熙有点冷的风衣，怔怔地瞪着眼，一言不发，像尊雕像似的坐在长椅上，全身布满沾满灰尘，面部和后颈还有明显的血污，看上去怪吓人的。
　　起初他们以为夏书言人已经没了，打算报警，后来有位胆大的工作人员走过去确认他的状况，发现他人还好好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只是像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状况，精神很糟糕。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反应，问他几岁，也没有回答。他身上没手机，也没身份证，没法确定身份，实在没办法，园方最终报了警。但警察来后看到他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只能简单走个流程，剩下的便让他们继续等。
　　园方这边不敢放人，就通知了各个园区的服务人员，然后把他安置在医疗中心，配备专业人员看护。
　　稍事检查后，他先睡下了。可是过了午饭时间，他突然惊醒，想要出去。工作人员担心发生意外，就问他想找什么。
　　他嘴里开始出现音节。在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声响之后，先蹦出了“秋”这个单字。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在“小秋”和“小秋哥”两个称谓间来回切换。保安问他要找的人年龄比他大还是小，长什么样，他从头到尾一直在重复“29岁”。
　　他整个人都很混乱，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谁都听不清，最后他们只捕捉到“叶秋城”三个字，听上去还有实际意义。他甚至能完好写下那三个字，却讲不出自己的名字。
　　“咱们到了，”车停下，保安大哥说，“如果方便的话，您看一眼他是不是要找的人。”
　　“我带了他的身份证，还有手机，”站在门口，叶秋城却步了，把证件递给对方，“您看，是他吗？”
　　“不好意思，我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都是灰，”保安大哥仔细看了一眼，“不过看着有点像。要不还是您自己确认吧。”
　　随着保安大哥的手势，叶秋城走进门。
　　他一眼就看到沙发上角落里坐着个人，和园方形容的差不多，低着头，头发蓬乱，沾满砂石，后颈还隐约看得到疤痕。
　　叶秋城目光闪烁，缓缓走到对方面前，只不过几步路，却像走了几十年那么久。
　　见对方没反应，叶秋城蹲下身，仰起头，撩开遮住眼睛的碎发。他用视线扫遍对方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纹理，尽管疲惫不堪，尽管都是污渍，可下面的皮肤和肌肉，他曾抚摸过成百上千次。
　　这个人不是他的夏书言，还能是谁？
　　他唇齿发颤，两个字堵在喉咙边，徘徊好久，才敢怯生生地爬出口：“书言？”
　　那双蒙了尘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反应，移动片刻，定格在叶秋城身上。他看着叶秋城，不知多久，干裂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小……秋……？”


第143章 D-2019-重逢III
　　“对……我是你的小秋……”叶秋城缓缓伸出手，去碰触夏书言的面颊。见对方没有抵触，他掏出纸巾，掸去对方脸上的灰尘，一边问，“你怎么自己跑到海洋公园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夏书言痛苦地按着脑袋，怔了一会儿，才看向叶秋城，语气中充满疑惑，“我叫书言？”
　　叶秋城意识到，夏书言的状态可能比想象中更糟，便捧着对方的脸，小心翼翼问道：“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夏书言捂住后脑，手臂护住侧脸，痛苦地摇了摇头。
　　叶秋城连忙起身抱住对方，反复抚摸他的后背。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夏书言十八岁的时候，没那么顶天立地，难受的时候也会像大狗狗一样蹭上来撒娇，经常会让叶秋城感觉自己被需要的。
　　现在的夏书言，连示弱都难得。叶秋城甚至从没在38岁的夏书言脸上见过这版迷茫无助的表情。
　　看得他心疼。
　　他宁愿夏书言好起来。
　　“你叫夏书言，刚满38岁，是思创科技的CTO。我是叶秋城，你的爱人，我们交往了四年半，之前闹了点矛盾，不过我相信咱俩可以解决的，”叶秋城缓了一下，见夏书言能听进去他的话，才继续讲，“我是来海洋公园找你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
　　“小秋，我头疼……头特别疼。”说完，夏书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叶秋城的心脏似乎也开始发疼，但表面还要强装镇定。他抬起手，贴住对方额头，感受到正常的温度，便安慰道：“那我带你去医院查一下，好不好？”
　　“不去……”夏书言嘴里蹦出两个字，过了半天，才又蹦出两个字，“回家。”
　　此时此刻，别说回家，就算夏书言说要坐云霄飞车，叶秋城都不会拒绝。
　　他理所当然答应对方，然后处理过一些必要的手续，就带着人离开了。
　　园方很贴心地帮他们叫了车。可是很意外，夏书言不愿意坐，屁股刚贴到后座，他就要下车。叶秋城担心他的状况，司机见这状况也犹豫要不要拉客。
　　两边合计了一下，司机便离开了，叶秋城打开手机，开始查地图。
　　这二十年间，百熙的变化实在太大，有了地铁，公交线路和原来也不尽相同。所幸从海洋公园出发，坐地铁二号线刚好直达位于市中心的一中，时间比开车稍长，但对不愿意坐车的夏书言，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问对方：“书言，咱坐地铁回家行不行？”
　　夏书言点了点头，死死攥紧他叶秋城的手，随他到了地铁站。
　　他不清楚这几天夏书言经历了什么，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慌张，更不知道对方还记得哪些事情，又忘了多少。只是某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其实他自己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有许多事情毫无印象，更不清楚怎么能让夏书言感觉好一点。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夏书言现在需要他，一个冷静的他。
　　海洋公园是始发站，这个时间回程者少，找座位很容易。他们一路走到列车尽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夏书言自然侧过头，靠在叶秋城的肩膀上。
　　叶秋城恍然觉得，另一个时空，他和夏书言就是这样挤在公交车末尾，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不知几时，夏书言愿意将身体的重量交付给他，在沉默中度过再熟悉不过的时间，然后面对越发糟糕失控的状况。如今那趟公交车已经消失不见，转而被地铁取代。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收紧手。
　　二十年间总有不会改变的东西。比如某些标志性的地点，比如某些交通枢纽的站名。
　　叶秋城不敢问对方到底还记得哪些东西，毕竟遗忘对夏书言来说有多锥心刺骨，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到了每一站，他只能凭自己对二十年前的百熙浅显印象，讲述周围的状况。可夏书言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他的指尖，根本没看别处。
　　叶秋城便问对方：“我说的是不是很无聊？或者说点别的。”
　　“没有，”夏书言拽过他的手，摊开，指尖划过掌心那道还没痊愈的伤，声音有点冷，“手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玻璃划到，”叶秋城抽回胳膊，手盖在腿上，轻声说，“没事儿，已经过去三周，快好了。”
　　“三周？我不记得你伤过。”
　　叶秋城有点高兴地反问：“你恢复记忆了？”
　　“恢没恢复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幼儿园通常不会搞出那么大伤口，除非发生意外。”夏书言离开他的肩膀，扳过那张脸，问他，“是周池清干的吗？”
　　叶秋城摇头：“幼儿园也有可能弄伤手。”
　　“为了小朋友的安全，园里所有剪刀之类的利器全都是儿童专用，根本不会造成这么大这么深的伤。窗户玻璃你也全都换成了特殊的。”
　　“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叶秋城心虚地别过头，不敢看夏书言。他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扯夏文涵，只会让对方的状况雪上加霜。
　　“真是我自己弄的。”他诚心解释道，况且这句话也不算说谎。
　　夏书言看着他，小声讲了句：“下次别这么拼命。”
　　“看来你恢复得挺好……”叶秋城讪笑，“我的刚才说了半天，是不是很烦？”
　　“没有，像百灵鸟似的，挺好听，我喜欢听你说话，”夏书言重新靠上他，“不过，你第一次来百熙，居然这么了解。”
　　“这是你的家乡，对我也很重要。”叶秋城轻声说。
　　一切都很顺利，到家刚好是晚饭时间。叶秋城午饭吃得晚，现在还不饿，但夏书言似乎一直水米未进。
　　他就问对方：“书言，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或者想先睡一会儿？洗澡水我出门前就烧好了。我中午还买了饭团和起司，给你煮粥喝。要是想吃别的，咱就点外卖……”
　　说着，叶秋城打开黄色和蓝色软件，搜索附近评价好的饭店。
　　这时，只听夏书言轻声开口：“我想先看你。我现在就想看着你。”
　　“书言，你不觉得这个梗有点老？”沉默片刻，叶秋城忍不住讲，“就是什么，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不，我想先要你……这种老梗。”
　　一边说，他一边还兀自演了起来。
　　夏书言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很诚实地回答：“其实我就想你哪儿都别去，就在我眼前。我就能看着你了。”
　　叶秋城的皮肤从面颊红到耳根，烫得像发烧了一样。原来对方想法很单纯，是自己太脏了。
　　他认真看着夏书言，仔细思考后，问道：“肚子饿吗？”
　　“还行，不太饿。”
　　“头还像刚才那么疼？”
　　“好些了。”
　　可夏书言眉头分明蹙得更紧。
　　“骗人，不要逞强。”叶秋城脱口而出。
　　夏书言完全不像说笑般回答：“其实习惯了就还好。”
　　叶秋城真切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爱哭鬼。如果今天不节制，几乎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光。他不清楚自己忍耐的表情究竟有多丑，不过夏书言倒笑了，抬起手蹭了下他的眼泪，又无力地垂下。
　　“那我去铺床。你先睡一觉，好不好？我给你用砂锅煮点东西，凉得慢。”
　　“睡觉可以，你得陪我。”
　　“好。”叶秋城即答。
　　夏书言皱了下眉，揪起自己又脏又乱的头发，改口说：“算了，先洗个澡。这么脏的头发不想碰枕头。”
　　“好。”
　　“你帮我洗。”
　　夏书言以为对方会讲一句得寸进尺，或者用有点诱惑的方式跟他说晚点再来。可叶秋城没有。他无比认真，回答又是“好”。
　　“你今天怎么回事，有求必应。”夏书言逗他，“是不是我让你干什么你都会答应。”
　　叶秋城毫不迟疑地答了个“是”。
　　“小秋，没必要。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你是我爱人，我对你好理所应当。”说着，叶秋城把夏书言往浴室里带，还边走边帮他脱衣服。
　　被人像小宝宝似的照顾，夏书言反倒不习惯。但叶秋城不愿退让，他也就安心张开手，接受对方的好意。
　　舒适的大浴缸清洁如新，里面放满热气腾腾的水。叶秋城指示他坐进去，头伸在外面，然后拉过花洒，冲湿他的头发。
　　花洒力道很大，敲得发丝贴在头皮上，然后直击后脑。那种奇怪的感觉让夏书言想吐，全身发软，手脚都使不上力，胸口直接压在浴缸的边缘。
　　这种姿势搞得他更想吐，仿佛被无形的手拖入泥沼，周围尽是恶心的气体，只能憋在身体里，无处发泄。可他不想再让现在的叶秋城更担心，便一言不发，安静等待冲水结束。
　　“对不起，这样很不舒服吧，”叶秋城似乎注意到他的异状，连忙关掉水，扶起他上半身，慌张地问道，“要不要先停一下……”
　　“没关系，别紧张。”夏书言捧起对方的脸，“我没事儿。”
　　叶秋城眼中尽是歉疚：“可我让你难受了。”
　　“那今天你来做饭，我当甩手掌柜，可以吗？”
　　“好，我给你做拿手菜。”叶秋城使劲点点头，调小水花，感觉不到手掌的冲击力，才将花洒移到夏书言头顶，“可惜家里没鸡蛋。那道菜里要加了鸡蛋，风味绝对提升不少。”
　　“看你那样，鼻子快翘上天了，”夏书言看他转阴为晴的表情，笑着勾了下他的鼻梁，“还不是某人的煎蛋跟橡胶似的。”
　　“你就知道损……”
　　你就知道损我。叶秋城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某种强烈的违和感。
　　“书言，我什么时候给你煎过蛋？”
　　叶秋城小时候被油锅烫到过，到现在都有点发怵。要不是另一个时空的夏书言上高三需要补充营养，对方又不爱吃水煮蛋，他才懒得费劲。
　　可是在这个时空，叶秋城几乎从未下厨，更别提做煎蛋这种到处飞溅油星的菜。
　　夏书言为什么突然提这茬？
　　他亲眼看着对方表情忽然平静下来，笑意消失不见。夏书言愣了一下，而后试探性地问道：“你生气了？”


第144章 D-2019-重逢IV
　　糟了！
　　看到夏书言警惕的神色，叶秋城觉得，对方或许想到了险些分手的那天。起初是相似的温馨，然后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所有华美的表象被统统撕碎。
　　当时的情况确实无解，即便他们都没错，最后也不可避免走向难堪的结局。
　　但现在不一样。除了8月29号晚上到今天，叶秋城没有记忆，其余时刻他都一清二楚，他不会让那天的悲剧重演。
　　可今天夏书言已经很疲惫，很多事情没必要挤在这一秒谈。叶秋城不想看对方继续苦恼，也不想看他在自己面前还充满防备，便笑着打圆场：“没有，刚才只是好奇而已，别在意。”
　　说完，他认真直视夏书言，而夏书言也盯着他，表情依旧，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到某种答案。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过了一会儿，夏书言不着痕迹地轻松下来，调整姿势，重新低下头，指了指沾着泡沫的发尾。
　　“可能我记错了。”夏书言说，“脑袋还没完全恢复。”
　　“也怪我。刚才找到你实在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说话就没过脑子。”
　　夏书言顿了顿，语调上扬，听上去好似有些兴奋：“你见到我很高兴？”
　　“当然，我很想你。”叶秋城一边冲水一边说话，语气温柔，“头还很疼？”
　　“洗过热水澡，比刚才好多了。”
　　说完，夏书言感受到叶秋城示意已经冲好了水，便抬起上半身，恢复更加舒服的姿势。他看对方起身，步履些许蹒跚走到开关的位置，打开浴霸。
　　热气顿时毫无节制从头顶倾泻而下，像午后的太阳，烤得他浑身发暖。反观叶秋城，浑身湿透，还止不住捏腰，这让夏书言特别歉疚。
　　他抬起手，牵住准备蹲回浴缸边的叶秋城：“小秋，一起洗吗？我看你腰不舒服，湿了更容易着凉。”
　　“没关系，现在又不冷，等会儿擦干就行。”叶秋城摆摆手，要他别在意，“书言，转过身，我帮你洗后面，背上有道印子。”
　　刚才叶秋城就格外在意夏书言后背上黑乎乎的东西。
　　他凑近仔细一看，差点叫出声。那根本不是什么印子，而是片很深的疤！
　　疤痕有手掌般长短，形状狰狞，从肩膀开始，延伸到蝴蝶骨附近。深深浅浅的痕迹连作一片，和后颈已经愈合的伤相互纠缠。叶秋城颤抖着抚摸那片疤，顺着疤痕的方向，手指插入了对方发丝之间。
　　洗头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夏书言的后脑勺有些地方凹凸不平，谁知那居然是伤疤。
　　在他印象中，对方的皮肤很光滑，尤其是后背，像丝缎一样。他激动的时候根本不敢使劲挠，生怕留下难看的痕迹。后来这件事儿被夏书言知道了，就经常“欺负”他，搞得他连求饶都讲不出，直至他肯挠出几道指甲印，才肯放过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又是谁，伤了他的夏书言。
　　叶秋城努力控制声音，但嘴边流出的音节，依旧万分焦急：“书言，你受伤了，伤得很重……”
　　夏书言惊讶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尽是疑惑。他背过手，在对方的引导下划过自己的皮肤。那里确实凹凸不平，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于是他实话实说，把心里的想法和疑惑告诉叶秋城。
　　仔细思考后，叶秋城说：“你的情况跟我一样。我背后差不多的位置也有道疤，但根本不记得怎么来的。”
　　说完，他本想撩开衣服给夏书言看一眼，可没待他做任何动作，对方的表情又变了，再次变冷，如坠冰窟。
　　夏书言的模样看得叶秋城开始心慌，不知情的话，还以为对方要吃人。他不明白，自己哪个字又触了对方的霉头。
　　毕竟满打满算认识的五年来，他不曾见夏书言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叶秋城刚想安慰两句，就听对面的人开口：“小秋，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
　　“没关系，答应过给你洗澡，起码洗完……”
　　“你很累了！”夏书言厉声打断他，“先去休息。我一个人可以。”
　　叶秋城听得出，夏书言显然经历过一些自己不清楚的过往，足够引得人出离愤怒。他当然想帮夏书言解决问题，但此时此刻对方更需要独处的时间。
　　他点了点头，直起身，准备离开。
　　走之前，叶秋城突然想起什么，交代道：“刚才复行给你打电话，说公司有人发现你在推代码，不符合开发规范，就问问是不是出了状况。”
　　“知道了，等会儿我跟他解释。”
　　确认夏书言稍事平复，不会在浴缸里把自己溺死，叶秋城终于退出了那令人几近窒息的空间。
　　他来到厨房，拿出中午买的饭团，撕开包装，揭开海苔，将里面的米和馅料捣散，放进砂锅，加水，点火。
　　这些步骤没什么难度，也不费时间，总归让他清净下来，有机会思考独处。
　　夏书言身上的几道疤，肯定不是最近伤口愈合留下的。这让叶秋城很担心，因为自己改变了时空，导致对方在某个时间点受了很严重的伤。
　　可是按照夏书言方才的语气和态度，他本人也不清楚这些伤的来由。
　　排除所有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后剩下的，就是唯一的可能性。
　　眼前的夏书言，或许是从车祸那天穿越回来的。这样一来，眼前的异状全部能解释得通，夏书言的伤疤也与他见过的伤口几乎吻合。而他的表现，也很像……车祸的后遗症。
　　想到这儿，叶秋城的心蓦然软了。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想了解那天、乃至于自己失去的记忆，但现在提起，就是往夏书言的伤口里钉生锈的铁钉。
　　所幸他们都还活着，手脚健全，理智尚存。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互诉衷肠。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保证夏书言恢复健康，然后顺利活过9月12号的凌晨。
　　忽然，叶秋城听到灶台刺啦作响，连忙回过神。
　　只见混着米汤的气泡从锅盖的缝隙间往外冒，顺着锅边淌到炉子上，瞬间冷却，留下大片顽固的污渍。
　　他一着急，直接伸手去抓。可是烧热的砂锅盖热度非比寻常，尖锐的刺痛感顿时从指尖扩散开，传到手臂，直抵大脑。
　　叶秋城好似从梦中惊醒，甩开锅盖，环顾周围的一切，猛然有了难以比拟的真实感。
　　他在错位的时空和失去的痛苦中生活了一年，开始不清楚什么到底是正常的，自己到底属于哪个时空，应该比夏书言年纪大还是小。
　　这次回来更是，才几个钟头，就被巨大的惊喜和疑惑所占据。
　　如今他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实现。夏书言真的回来了，而自己也还活着……
　　他和夏书言都还活着。
　　叶秋城忽然喊出声。
　　而夏书言似乎也听到了厨房的巨响。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叶秋城身后，不由分说抱住靠在灶台边的人。
　　“小秋！怎么了！”
　　夏书言执起叶秋城的手，看对方指尖通红，未痊愈的伤口和无数细小疤痕交叠在一起。
　　他连忙把人拽到水池旁，边冲水边心疼地问：“烫到了？”
　　叶秋城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半天过去，才讲道：“书言，我刚才烫到了。疼……好疼啊……”
　　“不怕，我给你抹药。”
　　夏书言确保火已关好，然后引叶秋城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他翻出烫伤药膏，握住叶秋城的腕子，小心翼翼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肤表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来回流淌，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所幸叶秋城反应够快，伤不严重，没起水泡。夏书言很快就给他抹好药，收起医药箱，但始终不愿意松开他的手。
　　“书言，饭还没做好。”见对方没松手的意思，叶秋城轻声说，“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在旁边看着？”
　　夏书言没说话，低着头，叶秋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好久，叶秋城听出夏书言状态不对，便问对方是不是想起什么。
　　夏书言答：“小秋，你知道，我还欠着你一个解释。”
　　叶秋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道：“那件事我已经不气了。但如果你想跟我解释，我愿意听。”
　　“你昨天还对我有点冷淡，爱答不理，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反应显然不正常。”夏书言语气着慌。
　　叶秋城不疾不徐地回答：“这么说吧，你上班的时候应该也遇到过许多事情堆一起的情况。遇到类似情况，你一般怎么做？”
　　“先按照优先级顺序整理待办事项，然后从上到下一件件完成。”
　　“是啊，我也一样，”叶秋城认真地讲，“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是你尽快恢复你自己舒服的状态。”
　　夏书言显然不买账，声音愈发急促：“小秋，我看得出你有点不对劲，但不清楚发生的状况。无论遇到什么，你可以跟我说，不要委屈自己。”
　　事已至此，叶秋城不必再隐瞒自己穿越过的事实。
　　既然夏书言能说出煎蛋这类微不足道的细节，想必在他脑海中盘旋的，不只是一颗橡胶般的煎蛋。况且他留在小思里的“遗言”，显然意有所指。
　　可他不清楚夏书言到底记得多少，更不清楚现在的夏书言是什么状态，心境是否和留言时相同。倘若自己完全诚实以待，对方会相信自己，还是勃然大？毕竟对夏书言来说，和“小秋哥”的分别发生在20年前。经过如此漫长的等待，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得到期待已久的真相，对方会感到失望吗？而且，如果夏书言从车祸后回到这个时间点，那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穿越了时空。是不是有些会造成时间悖论的话，他也无法说出口？
　　叶秋城全都不清楚。
　　可他清楚，他爱夏书言，夏书言也爱他。而他们已经吃够了无法顺畅交流的苦。
　　所以叶秋城毫无掩饰，直奔主题：“书言，来百熙之后我翻了你的衣柜，发现里面有个旅行箱。”
　　“嗯，我猜出来了。抽屉里东西和旅行箱摆放的位置都不一样。”
　　“旅行箱里的东西，每一样我都看过，翻得特别仔细……”叶秋城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你会不会生气？”
　　夏书言摇摇头：“不，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914，旅行箱的密码是914，”叶秋城冷不丁说出那三个数字，“我不是从000或者999开始一个个试出来的。前前后后我猜了十几次，就猜到正确答案。”
　　“真聪明。百分之一的概率。”
　　夏书言的声音开始沙哑，很闷，整个人像待在密不透风的狭小房间中。他头越来越低，几乎要贴住叶秋城的手。
　　叶秋城想抱抱夏书言，可对方不愿松开。
　　“对，一开始我就觉得，三个数字的密码，很可能是对你很重要的某个日期，”叶秋城只好继续说，“9月14号，其实代表的1999年9月14号，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所谓重逢就是这个意思


第145章 D-2019-重逢V
　　夏书言不说话了。
　　他头埋得更低，贴住二人相握的手，呼吸急促，轰隆的心反复敲击血管，敲进叶秋城心里。
　　无论基因如何，家庭怎样，世间任何人在时间面前都无比公平，没有谁会被格外优待，就算夏书言也一样。
　　尤其叶秋城穿越而来。对他来说，昨天的夏书言刚满19岁，意气风发，热情似火，还会闹，会任性，前路只有通途。可今天夏书言乌黑的发尾里渐渐藏了许多银丝，裸露的皮肤也出现浅淡的纹路。老去的兽王在争斗中落败，躲进废墟中苟延残喘，而远处只有垂暮的太阳。
　　他眼中的短短一天，却是夏书言等待的整整20年。
　　他不想夏书言继续等待。
　　所以叶秋城迫不及待地讲：“书言，我知道有些话你说不出口，千万别勉强，那种感觉很痛苦。但没关系，我和原来不一样了，我可以替你讲出来。就像你说的，你不希望我委屈，我也不想你委屈。”
　　见夏书言似乎没有生气，动作也是首肯的模样，他便放下心，继续说：“你高三刚开始的时候，过得很不容易，我猜那时候没人能真正理解你，也没人能真正为你分担生活的重负。”
　　想到那时的夏书言，叶秋城又有点心酸。
　　“1999年9月14号的深夜，有个人突然闯进夏家饼屋。他穿病号服，胡言乱语，还把你认成了别的人。你好心收留他，给他饭吃，他却不领情，擅自离开，可是过了几天，又擅自闯入你的生活。所以一开始你有点讨厌他。”
　　夏书言嗓子里咕哝出一个音节，却被抽气声打断，构建不出任何实际的意义。
　　“可是你人很好，任他在你生活里扎根，为他提供住所，在天寒地冻里收留无家可归的他，还在他难受的时候悉心照顾他。他一直没机会告诉你，那时他很感谢你，救了他的命。”
　　叶秋城感觉到温热流动的液体，就想安慰夏书言一下，可夏书言抓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了。
　　他便继续说：“后来，那个不速之客发现你打黑拳。当时他无计可施，只会粗暴地阻止你，却想不出解决办法，惹得你生气，也弄得他不开心……那之后，他突然消失了一个月。”
　　夏书言攥他太紧，紧到皮肤发胀，却仍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烫伤的位置。
　　叶秋城忽然感觉，刚才的伤不疼了，掌心未愈的口子也不再有紧绷的拉扯感。过去所有的伤，儿时痛苦的回忆，以及多年累积的病痛，似乎全都消逝在了这双手之间。
　　他或许该停一停，给夏书言足够时间消化刚才的话语，毕竟从自己讲话开始，对方就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呼吸越发明显。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彼此，用身体的每个部位感受彼此的存在，等待彼此充满勇气，面对这奇迹又不可思议的情形。
　　某些瞬间，叶秋城甚至觉得自己成为了夏书言的一部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奋力违抗时间的勇气，还有他今生唯一的爱，全部只有夏书言清楚。
　　他想，对夏书言来说，自己或许也一样。
　　叶秋城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安静地等待着，直至周围变暗，照亮地表的太阳彻底隐没了光辉，夏书言终于开口，破碎的声响开始连成词句：“然后……他回来了……回到……我身边……”
　　他声音断断续续，简短的一句话，被抽泣拆分成无数碎片。
　　可每一个音节，叶秋城都听清了。
　　起初叶秋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哪里搞错了。可他回味夏书言的话，发觉对方居然没有丝毫疑问，也没质疑，只是单纯讲了句事实，讲他们之间真实的过往。
　　叶秋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书言，怔怔地说：“对，他回来了，而且你们又开始日夜相伴。相处久了，你发现他有点怪，有点烦，一身毛病，即便这样，他还是很幸运，得到了你的垂青，得到了你的爱。可是……即便他一样深爱着你，却无法回应。”
　　“因为他知道……他会……离开……”
　　叶秋城几乎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他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也不明白穿越时空者离开后便被遗忘的原则为何不复存在，但他有八成把握，夏书言记起了18岁的过往。剩下两成，他不确定夏书言是否清楚自己就是他的小秋哥。
　　毕竟少年时期的夏书言一直当自己是年长者，是引路的启明星。当时自己能陪他走过风雨，排忧解难。这个时空交往的四年间，夏书言相对更顺风顺水，而他却撞了太多石头，一直以来都是被宠爱被保护的那个。夏书言是否能畅通无阻地接受巨大的身份转换，又或者能否接受这样的相处模式，都在叶秋城脑袋里搅成一团。
　　日落西山，房间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叶秋城下意识说：“书言，太黑了，我去开灯……”
　　夏书言却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说：“别走，待在我身边。”
　　当下的场景，和夏书言38岁生日那天颇有几分相似。当时的每个细节，都烙印在叶秋城脑袋里，当时的苦痛，如今全都变成解药。他们被时间玩弄，又被时间所拯救。
　　叶秋城猜，这是否是时间再一次的怜悯，给他逆转那个夜晚的机会。
　　他轻声回答：“我不走。”
　　不知是得到保证，还是太累了，夏书言指尖减轻了力道。可他依旧没放开手，也没抬起头，蜷缩着身体，仿佛跪拜在圣坛前的信徒。
　　叶秋城也不愿对方再等待，遵循本能，道出心中的实情：“对，当时他确实有顾虑，但他离开后经历了许多，也让他更想把握当下，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所以他再度回到你身边后，你们成为了情侣关系。”
　　“高三……最快乐的一天……就是那天……”
　　对啊，他们还没能享受甜蜜，就不得不面对生活接踵而来的打击。奶奶离世，在亲情和热恋期的爱人之间抉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人被迫分居了四个月，直至高考结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也终于迎来2000年的夏天。
　　夏书言怀念了20年的夏天。
　　其实不止对夏书言，叶秋城也被那段时光所治愈。在那之前，他既期待又害怕那天的来临，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毁掉夏书言心中最美好的回忆。可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才意识到，只要他们都在，所有的担心都不再重要。
　　不正和现在一模一样吗？
　　叶秋城不再疑惑了，他放松紧绷的神经，微笑着对夏书言说：“他知道，他全明白……他能陪你度过高三，陪你度过18岁的夏天，能跟你分享他无法为人所知的秘密，是他这辈子仅次于遇到你的幸运。因为你，他弥补了许多这辈子无法实现的遗憾。他真的打心眼里感谢你。”
　　叶秋城真的很想哭。
　　他本打算极力避免两个人抱头痛哭的情形，可是和夏书言交往后，他就忘记了如何憋住眼泪。
　　因为夏书言告诉他，哭是自然赋予生命的天赋。在夏书言面前，他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感情，不再克制，不再忍耐，不再顾虑重重。
　　叶秋城感觉到液体划过皮肤，连忙偏过头，用衣袖蹭干眼泪。
　　至少这一刻，他希望自己是笑着的。
　　他说：“书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甜蜜还是争吵，他从未后悔，一分一秒都没有。”
　　“小秋……”
　　借着窗外的灯火，叶秋城看到几滴巨大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渗入皮肤，最后只留下浅淡发亮的痕迹。
　　“他想告诉你，其实他从未忘记你，也从未停止爱你。现在他坐在你面前，问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承受他的爱意，接纳他的一切，和他一起生活，直至你的99岁。”
　　夏书言终于松开手，直起身，失神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叶秋城看得清他的表情。相处多年，他第二次见夏书言哭成这副模样，眼眶通红，泪水决堤，液体顺着肌肉和皮肤肆意流淌，爬满面颊。
　　他不想夏书言继续哭了，他更喜欢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可他不想走开，去外套里拿手帕，便用伤痕累累的掌心擦拭几近泛滥的泪。
　　夏书言却没给叶秋城反应的时间。他抬起手，一把将坐在对面的人揽入怀中，力道之大，简直像要把叶秋城彻底捏碎，然后再与之合二为一。
　　“书言，没关系，说吧，想说什么都可以，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你还记不记得，他向你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相信你，这辈子绝不跟你主动分手。说过的话，我尽力说到做到。”
　　他哽咽着说了三个字，等待了20年的三个字：“小秋哥……”
　　做了这么长的心理建设，讲了这么久的话，再度听到夏书言讲出这三个字，叶秋城依旧难以自恃。
　　过去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消解，精心构筑的理智也再度崩溃。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搂住面前的人，贴住对方耳畔，轻声说：“书言，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小秋哥，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所谓重逢就是这个意思啦


第146章 D-2019-重逢VI
　　抱了一会儿，夏书言突然松开手，拉远距离，拽着叶秋城的手，翻来覆去观察他。
　　叶秋城难得在这个年纪的夏书言脸上看到如此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书言，别紧张，我好好的，没事儿。”
　　可夏书言表现得一点都不像没事，指着他腕子上的手印说：“小秋，你皮肤红了。刚才我没控制住。”
　　叶秋城觉得对方的模样好玩，一瞬间仿佛真的回到了18岁，就忍不住逗他：“瞧你说的，多正常。仔细想想，你18岁的时候第一次遇到我，我是不是也特激动，话都说不明白，当时还觉得你是你自己的私生子……”
　　“对，我是很激动。”
　　夏书言坦诚地打断叶秋城，然后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叶秋城一下没反应过来，本能探出舌尖，去迎合夏书言野兽一般的吻。他们明明只是指尖相贴，唇齿不离，叶秋城却前所未有地燥热，仿佛体内休眠的火山陡然喷发。几分钟前他还天真地以为，夏书言见到了20年前思念的人，整个人状态也会跟着回去。可现在他才发觉天真的是自己。
　　这个吻丝毫没有少年时期的羞涩，很温柔，极其耐心地一点点侵入他的口腔，与他舌尖纠缠，亲得他有些恍惚。夏书言的掌心湿漉漉的，微微发颤，似乎透着一丝紧张，也有些难以置信。原来他们都一样，夏书言可能也害怕失去，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
　　想到这儿，一股无力感占据了叶秋城心脏某个角落。虽然他很清楚，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都是时间的诡计，但中间错失的20年，他到底怎么能弥补回来，才能让夏书言好受一点？
　　“小秋，专心点，想什么呢？”夏书言猛地放开叶秋城，玩味地看着对方，“是不是18岁的我？更喜欢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叶秋城被问得有点懵，只好如实回答：“你现在也不老！而且那个时候你经验少，跟现在又不一样，不用瞎比较。”
　　夏书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承认了？”
　　“书言，我知道你最痛恨遗忘，但这二十年间，你因为我被迫忘掉很多重要的事。我不可能不在意……”
　　“我就知道你会自责。所以想逗你一下，把这篇揭过去。”夏书言再次打断叶秋城，扳正对方撇开的视线，隐去嬉笑，“看来是我画蛇添足。”
　　“对啊，这么多年了你安慰人的功力也没长进。”
　　夏书言愣住了。
　　叶秋城抬起一根手指，戳了下对方的面颊，露出浅淡的微笑，说道：“逗你的。”
　　夏书言跟着笑出声，捏住贴在脸上的指尖，装模作样咬了一口。叶秋城也作势躲开，可动作有点大，险些从沙发上摔下去。好在夏书言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两个人的心跳声愈发鼓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夏书言抱了一会儿，低声说：“小秋，即便我告诉你，从咱俩相识到现在，就算丢掉一整年的记忆，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后悔过，你同样会为我难受，对吗？”
　　叶秋城的发梢上下晃了晃，显然是肯定的回答：“可我让你失去的时间和陪伴也是事实，无法改变。”
　　见状，夏书言松开怀中的人，顺手翻开珍藏的相册，将中间那段空白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讲给叶秋城听。他真的踏遍了世界每个角落，看过无数美丽的风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他们现在还蜷缩在小城一隅，紧紧相依。
　　“小秋，我一直觉得，恋爱这种事，不是生命中的唯一。它应该是锦上花，而不是雪中炭。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学业顺利，事业有成。而且我听了你的话，去看过世界。”
　　“对，我真的很高兴，你看过这么多地方。”
　　“所以不要为我感到遗憾。我从你身上得到的，远远超过失去的。”夏书言近乎试探般问道，“你呢？后悔2015年认识我吗？又后悔跟18岁的我交往吗？”
　　叶秋城高声回答：“怎么可能后悔！”
　　能陪夏书言度过18岁，或许抵得过千万伤痛。
　　“那就好，”夏书言低头搓了搓手指，“现在我最庆幸的，是四年前那天，主动去接了恩恩。”
　　“你是说咱俩的初遇？”
　　“对你来说是初遇，对我来说其实算重逢……”对方真的像回到18岁那样，略带紧张地说，“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和你相遇，是我故意安排的。”
　　那是2015年9月4号，俞复行的女儿俞恩上幼儿园的第四天。
　　当时瑞嘉已经试行新的、更为严格的的安保制度，登记在册可以接走俞恩的人，只有俞复行和他的太太许空，还有俞复行的助理。那天助理家里刚好出事，许空也忙着工作，能去接孩子的只剩俞复行。可9月份是季度末，俞复行也忙得四脚朝天，实在没办法，他打算麻烦家里的阿姨。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夏书言刚在他办公室做完周间报告，还没来得及离开，就随口问了句。他俩太熟稔，俞复行也不隐瞒，便实话实说。
　　“恩恩在瑞嘉上幼儿园，对吧？园长叫叶秋城的那个。”
　　俞复行一听，从手头的事情移开注意力，饶有兴致地说：“对，你倒记得挺清楚。”
　　“你接受采访的那期杂志，刚好也有瑞嘉的内容。恩恩在那儿上幼儿园，我就多看了两眼。”
　　说着，夏书言掏出手机，打开那期电子杂志，刚好就是叶秋城所在的页面。
　　“说起来，他名字里也有个‘秋’，长相跟你一直找的那个人差不多，”俞复行感叹道，“只可惜人比咱小10岁，前两年刚研究生毕业，否则啊，我肯定介绍你们认识了。”
　　“认识一下也不是不行，他还挺好看的，就是我要找的人也说不定。”看着叶秋城的脸，夏书言喃喃自语般说道，“要不别麻烦阿姨，我去接恩恩。”
　　“啊？你动真格了？咱铁树开花，准备谈恋爱了？”俞复行一瞬间像回到高中时那样，特地凑到夏书言身边，拿胳膊肘拱他，“不过你要真想恋爱，我跟叶老师说一句，如果他没意见，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说着，俞复行点开微信，手指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夏书言连忙按住他：“不用，我不打扰他，就见一面。麻烦你把我的资料推给叶老师，登记在恩恩的名单上。”
　　俞复行压制住满心的好奇，答应了他的请求。
　　后来的事情，叶秋城也全都知道了。
　　讲完，夏书言自嘲似的笑了笑，跟叶秋城解释：“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多说话，也没打算出手。谁知道老天居然开眼，非得给咱们制造机会。”
　　“你不会想说，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万一是真的呢？”
　　听了这话，叶秋城装模作样打了个寒颤，笑他是不是偶像剧看了太多。可对上夏书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他又笑不出来了。
　　或许跟他一样，夏书言也在摸黑过河，只是因为相信他，所以才毫无保留讲出心中的疑惑。
　　所以叶秋城也不再隐瞒，实话实说：“书言，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你，如果没有当年那一切，如果脑海中没有18岁的残留，后来34岁遇到我，你还会不会爱上我？”
　　“我不知道。”
　　在夏书言眼中，生活只有一种可能性，他拼命争取到的可能性。
　　“小秋 ，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生活没有如果，我从来没想象过无法遇见你的可能性。”夏书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认真又郑重，“即便看过了世界，见过那么多人，我心里爱的还是你。”
　　叶秋城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明明已经经历过一切，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如今居然还有所犹豫。
　　见叶秋城若有所思，估计又在想有的没的，夏书言便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说道：“小秋，过两天就是咱俩在一起的纪念日。”
　　“对哦，9月11号是正式交往四周年的日子。”
　　“还是你想按20年前的日子过？”夏书言打趣道。
　　叶秋城应和：“两个都过。天天过都可以。”
　　夏书言笑了：“那咱们在百熙收拾下房子，再看看奶奶，然后一起找个地方散散心，怎么样？”
　　听到对方的话，叶秋城又犹豫了。
　　过去四年间，夏书言不止一次提起，想和他走遍相册中所有地方，去极地，去世界屋脊，去百年前人类无法想象的世界尽头。可惜他们都太忙，加上叶秋城官司缠身，直到今天也没来得及成行。
　　而如今，幼儿园、公司、阴魂不散的周池清，还有前方很可能到来的危机……让他没法毫无顾虑地答应。可他也知道，9月12号凌晨是一个坎。在另一个时空，纵使他改变了不少事实，最终还是要面对和夏书言的分离。他有信心，两个人接下来有很多时间，不过脑海中总有个声音挥之不去，提醒他，不要太乐观。
　　叶秋城不想扰乱已经好起来的生活，也不愿再次错失时机，留下遗憾。
　　他想了想，答应对方：“这两天我也安排下我那边的工作。9月12号之前，只要不回临山，咱们随便去哪儿都好。”
　　“9月12号？”夏书言的语气顿时变了。
　　对，9月12号。叶秋城心想，也不知道夏书言的记忆还残留多少，是否记得造成后背伤疤的车祸。即便记得，为了不造成时空悖论，他或许也无法说出口。
　　但是，叶秋城转念一想，和小秋哥相认就不会造成时空悖论？
　　难不成，夏书言从原本的9月12号车祸后回到这个时间点，理论上讲，也是穿越了时空？所以他们二人如今都算时空悖论，无论对彼此说什么，都不会造成进一步的后果，甚至不会有讲出真相的痛苦？
　　叶秋城心跳陡然加快，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书言，难道你对那天……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和他对视片刻，夏书言面露痛苦，别过头，陷入沉默。
　　过了好久，久到叶秋城几乎忘记了时间，才听夏书言声音暗哑地说道：“抱歉……我暂时没法……”


第147章 D-2019-真相I
　　一看夏书言的反应，叶秋城就能明白，对方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他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分，连忙宽慰道：“不要自责。是我明知故问，太心急，惹得你难受。你也知道，有些话没法勉强说……给我点时间，等我搞明白你的状况：替你讲。”
　　夏书言张开嘴，却没有出声。他认真看着叶秋城的眼睛，仿佛要把一切看进心里。再不看，就来不及了。
　　“今天早点休息吧。折腾了那么久，你应该也很累。”
　　说完，叶秋城从行李箱中拿出睡衣，示意自己也要去洗澡。
　　面对他离去的背影，夏书言抬起手，又缓缓垂下了。
　　当天晚上，叶秋城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个梦很眼熟，他曾在哪儿见过。梦里似乎在瑞嘉某个大班，周围有许多小朋友，有老师们，有司洁，还有他不认识的人，当然也有夏书言，都无比恐慌地盯着他。
　　触目所及尽是血光，仿佛世界末日。叶秋城只感觉喘不过气，后背钻心的疼痛，简直像一把刀捅入身体里，将他生生撕开，搅得他天翻地覆。
　　他想问夏书言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浑身都是血，哪里伤到了，疼不疼。可是张开嘴，他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想抬手擦干对方的眼泪，也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身体愈发沉重，愈发寒冷，接着连最简单的触感也全都消失不见。
　　叶秋城猛地惊醒。
　　窗外晨色熹微，他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发现才6点多。
　　刚才噩梦实在过于真实，后背的疼痛仍挥之不去。叶秋城心有余悸，想洗把脸清醒一点。可他被夏书言紧搂在怀中，动弹不得，只好翻出手机，解锁屏幕。
　　这次回来后，叶秋城的注意力全放在夏书言身上，还没空顾及其它。好在昨天周池清放他一马，没给他打电话。再往前，不管通话记录还是短信，都充斥着那混蛋的污言秽语。
　　看样子，即便自己拿出大笔钱息事宁人，庭外和解，也堵不住周池清无底洞般的胃口。他明白，只要自己还活着，周池清就不打算放弃找茬。而且对方手上有自己儿时的病历，早晚会走出之前那步棋。
　　叶秋城想，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周池清攻击自己，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司洁和老师们先前可以接受他的过往，没理由这次不行。好在他对当初那封自白信还有印象，再次敲下来并不费事。
　　写完那些话，叶秋城先把这段话存到了备忘录，打算等稍晚一点再发给司洁。今天是周日，他可不想一大早就让人家面对自己乱七八糟的过往，破坏一天的好心情。
　　从备忘录退出来，回到收件箱，他打开司洁6号发来的邮件。幼儿园一切正常，各项事务进展顺利，开学第一周也没有新入园的小朋友转走。他欣慰地回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跟司洁说自己一时回不去，园里的一切决策全权交给她处理，要她再辛苦几日。
　　敲着字，叶秋城感觉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撇过头一看，不知何时夏书言已经醒了，正细密地亲吻着他左侧蝴蝶骨的位置。
　　感觉到他的动作，夏书言抬起头，示意他个身，面对面好说话。
　　叶秋城要对方稍等，邮件还差最后几个字就写好了。
　　夏书言到收件人一栏，问道：“给司总的邮件？”
　　“嗯，一般我请假的时候，她都会发封邮件，给我报告当天状况。现在刚有时间看，就顺手给她回了。”
　　“你记得6号发生了什么？”夏书言皱起了眉。
　　叶秋城边敲字边回答：“我之前看过你的手机，聊天记录显示要带我去看医生。而且你也把挂号的收据发给我了。”
　　夏书言沉默片刻，然后嘱咐他，一定要跟司洁说，提醒老师们带好随身物品，注意安全。假如忘记东西，晚上必须回园里取，就直接留在园里过夜比较安全。
　　叶秋城狐疑地看了夏书言一眼，觉得奇怪，便问对方到底怎么了。夏书言没正面回答，只是坚持他一定要这样做。
　　听罢，叶秋城不再多问。他视线回到手机上，把夏书言的提醒原封不动加上去，敲好后还给对方看了一眼。
　　夏书言似乎没意见，叶秋城就点了发送，然后说道：“如果你想到别的，尽管跟我讲。”
　　“小秋，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夏书言这时才露出一丝歉疚，亲了下他的额头。
　　叶秋城笑言：“当然，我不相信你还能信谁。”
　　看着叶秋城坦然的模样，夏书言一颗端着的心也放回肚子里。他问对方愿不愿意一起去便民食堂吃个早饭，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放开发麻的双臂，起身穿衣洗漱。
　　这些年百熙旧城改造，周围拆得差不多，连早餐摊子也不让摆了。好在许多摊贩入驻了便民食堂，让周围居民能吃上这口老味道。
　　叶秋城吃饭不挑剔，只要不坏不馊，有口饭就行，所以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决定权通常在夏书言手里。现在刚好早饭时间，人渐渐多了起来，夏书言买饭，叶秋城刚好占位置。
　　不一会儿，打饭的人就端着堆成小山的食物出现在叶秋城面前。他连忙接过几个盘子，不住地说“吃不了”“太多了”。
　　“想让你多尝几种，”夏书言解释道，“你不是想在百熙多待几天嘛，刚好剩下的打包回去，冻起来慢慢吃。”
　　“说到这个，我们一直不回临山的话，你那边有没有问题？”叶秋城不放心。
　　“没问题，我早就请好假了，只要每天跟复行联系就可以。”
　　叶秋城又问：“复行说要问你代码的事儿，解决没？听着挺严重的，没给你惹麻烦吧。”
　　“不麻烦，都解决了。”夏书言淡淡地说。
　　叶秋城松了口气，注意力又回到空空如也的肚子上，往嘴里塞了半个饼，慢慢咀嚼。
　　夏书言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为他擦净嘴角溢出的汤汁，嘱咐他慢点吃，不够的话再去买。
　　叶秋城乖乖点头，待到嘴里空了，才开口：“你好久没回百熙，刚好咱能多待几天，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我陪你一起。”
　　“我倒还行，关系最好的一周见个五六天，隔壁俩大哥逢年过节都去临山看小雪，经常见。”仔细思考后，夏书言答，“学校。陪我去趟学校吧。”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爱情就是从一中开始的。如果能和叶秋城一起回去，也算圆了他的梦。
　　叶秋城答应他：“当然。也不知道李叔还在不在小卖部。”
　　“李叔退休了，这两天正忙孙子的喜事。小卖部转租给了别人，现在是学生超市，据说这两年准备引进自助收银系统。”
　　叶秋城听后开心地笑了。20年间一切都在变好，包括这次回到2019，他似乎真的成功了，夏书言一切安好，活蹦乱跳，他们的感情也比以往更牢固，就连周池清下一步棋，他也做出了预判。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度过9月12号，夏书言悲惨离世的未来就将彻底改变。
　　见对方叼着块饼，一言不发，就知道傻笑，夏书言便敲了下桌子，问道：“怎么了小秋，这么高兴。”
　　叶秋城揉了下发红的脸，“能跟你和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当然高兴。”
　　“你想的话，陪你吃到99岁。”夏书言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稀饭。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眼见食堂里快要没位置。二人悉心打包好剩饭，丢掉垃圾，一并离开了。
　　屋外日光正好，狂风作响，惹得叶秋城不禁眯起眼睛。
　　夏书言牵起他的手，问道：“别光问我，你自己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海洋公园？”
　　“不是已经去过了嘛。”叶秋城答道，“非得说的话，我想你带我去青坪山看日出。”
　　“行，稍等。”
　　夏书言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掏出手机，一边敲字，一边跟叶秋城介绍，这些年青坪山山顶开了许多旅馆和民宿，与其起早爬山，不如前一天晚上过去，还可以在旅馆住一夜。而且许多旅馆景色都很不错，在房间阳台上就能看风景。
　　叶秋城欣然同意，可夏书言的眉头却开始紧蹙，满脸歉疚。
　　他问过才知道，今年百熙降温早，现在已经到了观秋色的时节，今晚旅馆全部售罄，最早也要等明天晚上。
　　“明天也挺好，咱时间更充裕，可以在学校多待会儿。”叶秋城说，“今天刚好周日，想在充满回忆的地方做见不得人的事儿，也不会伤到学生，有碍观瞻，你说是不是？”
　　“色胚。”夏书言笑他，“那你等等，我去高中班级群里问一下，看王老师在不在学校，在的话买束花送过去。”
　　夏书言的高中群挺活跃，没多久就有人响应。如今王思宁已是教务主任，周末通常不出现在学校。不过有位同学在一中当老师，今天刚好值班，可以带他进校门。
　　问过叶秋城的意见，夏书言便一口答应了同学的好意。他们回家稍事整理，一起去了学校。
　　如今一中校门口都比当年气派许多，后门也挪了地方。叶秋城看着新鲜，拽着夏书言问东问西，夏书言就耐心跟他讲解，还带他去看旁边的荣誉墙。这面墙记载了多年以来学生的荣誉事迹，当然高考取得好成绩的夏书言也位列其中。
　　他看着当年的自己，跟叶秋城回忆往昔，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缓缓接近。
　　叶秋城偏过头，发现对方梳板寸头，穿运动服，精神抖擞，年纪和夏书言相仿。和叶秋城视线对上后，那人悄悄在嘴边竖起中指，要他暂时保密。
　　反应了两秒，叶秋城想起来，这人就是夏书言的同学，属于和夏书言算关系不错的那类，当年天天一起跑步，还是数学课代表。
　　夏书言似乎毫无知觉，依旧在讲话，他的同学便轻拍他的肩膀，跟他打了声招呼。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夏书言却如惊弓之鸟般弹开身体，惊恐地看着后方。
　　即便是熟人的脸，即便他表情轻松了一点，叶秋城仍旧能感觉到夏书言紧绷着身体，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对方说什么，他恐怕一句都没听进去。
　　叶秋城走在二人身后，内心惶恐又歉疚。夏书言后颈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无时不刻提醒他，一切还未过去，9月12号的凌晨还没到来。想起那场车祸后夏书言的惨状，想起太平间的尸体，叶秋城忍不住别开视线。他猛地深吸几口气，才不至于当街失态。
　　人是有记忆的。即便他们有了重来的机会，伤痛却永远刻在身体上，成为灵魂的一部分，挥之不去。
　　叶秋城突然想到今天清晨的梦，想到残留在身上无比真实的触感。那个可怕的想法再次占据了大脑。
　　夏书言不肯说出8月30号起直至今天的经历，不是有可能造成时空悖论，也不是被莫名的力量阻止，想说也说不出话。
　　是因为太疼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钢铁之躯，没办法揭开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叶秋城开始笃定，自己失去记忆的两个星期，或许发生过无比可怕的事情。
　　如同夏书言的车祸一般。
　　作者有话说：
　　“真相”是倒数第二个大章节啦


第148章 A-2019-真相II
　　夏书言全程状态都不对，老同学讲的话或许一句都没听进去。到午饭时间，他请人家吃了顿饭，下午便没有再继续，而是直接带叶秋城回家了。
　　夏书言的低气压实在太明显，已经到叶秋城无法忽略的地步。他像个小尾巴似的，一直跟在夏书言身边，对方却毫无察觉。
　　最后叶秋城实在没辙，从背后死死抱住夏书言，令他动弹不得。
　　夏书言总算愿意跟他说句话：“小秋，怎么了？”
　　“书言，我求你，有些事情虽然很痛苦，但一个人憋着，一个人闷在心里，会闷坏的，”叶秋城抱得更紧，“你明显知道什么，明显想要我做什么。我愿意配合你，愿意听你的话，但我们两个人永远都比单打独斗要强大。”
　　夏书言拉开叶秋城的手，回过身，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次叶秋城也没有躲闪，而是勇敢地迎上去，坚定地讲：“我请求你，这次也相信我，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承受真相，好不好？”
　　夏书言深吸一口气，问道：“你都猜到了？”
　　“从8月30号起，我就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就像我离开19岁的你之后，很长时间内你也不记得我，”叶秋城顿了顿，试图寻找比较委婉的说法，“我猜，这期间，有些日子，你经历过三次，对不对？”
　　夏书言没有回答。
　　叶秋城知道，这个时候对方需要时间。他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夏书言，听对方呼吸声由浅及深，渐渐乱了步调。
　　自打在20年前的时空度过了一年，叶秋城就意识到，或许因为有无法消弭的心结，人才会回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扭转遗憾。对他来说，这个心结是夏书言的18岁，是对方在18岁遇到的人。
　　对夏书言来说，遗憾很可能是自己。
　　半晌，夏书言终于缓缓开口：“小秋，我对不起你。不只是生日那天，还有后来很多事情。”
　　“是不是我也受了重伤，或者……”
　　夏书言没让叶秋城讲完那句话。他捂住叶秋城的嘴，声音颤抖着说道：“别讲了，我不想你亲口说出那么残酷的事实。”
　　叶秋城垂下眼盖，安静地等待夏书言进一步的动作。
　　还好，他没等太久，就听对方说：“小秋，我想问个问题，但可能会让你伤心……”
　　“你讲。”叶秋城的声音被手掌盖住，像是闷着一场雨的乌云。
　　“经历过至亲的离开，你究竟怎么撑下来，然后走出去的？”
　　叶秋城拿开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来回摩挲。等冰凉的皮肤被体温暖热，他才讲：“我没有走出去。其实每一分每一秒，就算现在，我都没有真正走出去。”
　　夏书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秋城继续说：“我会纠结，会做噩梦，也会悔不当初。不过，即便没走出去又能怎么样？我也有资格怀念我爱的人，有资格为他们的离开而伤心，对不对？不是有种说法嘛，一个人彻底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如果我的记忆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那我愿意记一辈子。”
　　夏书言头微微动了一下，肯定了他的说法。
　　“有句废话说得好，即便再不接受现实，生活还在继续，地球照常运转。伤心也好难过也罢，就随它去吧，时间总会治愈一切。”
　　一直板着脸的夏书言，终于露出笑模样。他似乎被鼓励到，紧紧缠着叶秋城的手，说道：“在我讲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好。”
　　“不管我怎么退缩，怎么逃避，也要逼我把话讲完。等我讲完后，即便你要跟我分手，我也不会反对，不会阻挠你。”
　　叶秋城显然不情愿，但在夏书言的强烈要求下，他同意了。
　　“不过我绝对不跟你分手，”他补充道，“你18岁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现在更没理由食言。”
　　夏书言感激地看着他：“小秋，谢谢你愿意纵容我。”
　　“当然，你是我爱人，”叶秋城勾起嘴角，回应对方，“我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直到你99岁。”
　　夏书言点点头，换上严肃的表情，叶秋城也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准备好仔细听对方的话。
　　斟酌许久，夏书言艰难地开口：“有些日子，我不止经历过三次。比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第四个2019年9月8号。”
　　8月30号的凌晨，是他们交往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在那之前，夏书言甚至不清楚，叶秋城有这么大脾气，做事如此决绝，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不过他也明白，站在叶秋城的角度看，自己的话确实无比伤人，好似四年间自己一直把他当另一个人来爱。
　　换做自己遇到这种事，后果恐怕难以想象。
　　他想道歉，想让叶秋城感觉好一点，可自始至终，他没有骗人。他对叶秋城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无比认真。
　　自打2015年秋初傍晚看到叶秋城的刹那，夏书言就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多年以来寻找的人。高中毕业后，内心就出现的空缺，终于全部被填满。
　　当时夏书言就希望对方还没有恋人，希望能追到那个人，希望他成为自己男朋友，和自己共度一辈子。如果无法实现，如果对方已经心有所属，或许不愿意接受自己，那做他的朋友也好，看他幸福，直到自己99岁为止。
　　夏书言突然觉得这想法简直荒唐至极，哪有人能活到99岁。一瞬间冲上头的热情后，他迅速变得冷静。
　　而且叶秋城那家伙有点胡搅蛮缠，不讲理。他亲眼看着俞复行把自己的资料推到瑞嘉的系统，还跟叶秋城明明白白发了微信，今天由自己来接俞恩，叶秋城居然说他是不明人士，要保安赶他走，还要报警。
　　夏书言被气笑了，站在瑞嘉的大门口，进退两难。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较真的人。明明俞恩在一旁伸着小手，不住叫他“叔叔”，还叫他“书言”，叶秋城就是不肯把孩子交给他。就算他把公司主页和个人资料给叶秋城看，证明自己是俞复行多年好友，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大约半小时后，叶秋城严肃又慌张地跑出幼儿园大门，对上他的视线后，径直走上前。
　　“夏先生，很抱歉，是我自己的失误，给您造成了麻烦，”叶秋城认真地说，“希望您能接受我的道歉。”
　　很奇怪，看到叶秋城的脸，刚才盘踞在夏书言心里的闷气顿时全消了。他要对方别介意，人都会犯错，可叶秋城显然还过意不去，最后提出要请他吃个饭。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夏书言久违地轻松开心，连带过去许久的压力都一扫而空。他确实觉得奇怪，自己和叶秋城迥然不同，还相差十岁，却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对方看上去无比熟悉，仿佛他们是相识许久的旧友，甚至比俞复行都更加熟稔。
　　多年以来，追求夏书言的人几乎没断过，可他从未答应谁，连两个人单独出门约会都不曾有过。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心里隐约有个人，如果尝试新的感情，对心里的人不公平，对追求自己的人也不公平。另一方面，他无比清楚，恋爱意味着承诺、安定，意味着把脆弱、不安以及内心的一部分，交给另外一个人。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准备好，更不清楚世界上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直至叶秋城出现，一切的顾虑都消失不见。
　　或许是他太天真，或许是他恋爱经验约等于零，心存幻想，叶秋城答应和他交往的时候，夏书言觉得，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经历怎样的风浪，他们会一起一辈子。
　　所以，即便他们爆发了几乎难以挽回的争吵，夏书言也莫名觉得，当前的状况会烟消云散。有朝一日自己总会想起记忆错位的片段，或者叶秋城先自己一步记起一切。
　　那阵子，夏书言每天都给叶秋城发微信打电话，甚至下班后会去幼儿园找叶秋城，希望对方给自己时间想起一切，也希望对方能考虑跟自己和好。可叶秋城愿意关心他的生活和工作，却始终没接受他的解释。
　　夏书言以为这不算太糟，至少对方没完全拒绝自己。
　　但某个深夜，他加班归来，再次找到叶秋城，对方却突然哭着求他，一声又一声叫他“哥”，要他别再来了。
　　叶秋城始终不相信，自己怎么可能成为他心心念念了20年的人，怎么可能在他18岁的时候遇到他。每次听他说这些话，仿佛都在印证，这几年他们的感情是假的，所有的记忆也是假的。如果没有那个影子，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过去的四年将不复存在，他的爱也全都是一戳就破的泡影。
　　当时夏书言刚处理完公司的紧急问题，脑袋还没转过弯，没办法很好处理对方的话。
　　他只觉得有点难过。短短几天，叶秋城就学会在自己面前隐藏情绪，会装得开心，装得好似无事发生。
　　也不对，是他自己太愚蠢、太着慌，被一厢情愿的想法冲昏了头，以至于没注意到对方最细微的反应。
　　夏书言知道，当下的情况，如果他们继续争论，对谁都没好结果。
　　他点点头，答应了叶秋城：“抱歉，明天我暂时不来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吃饭慢点，别太累。”
　　可夏书言怎么也没想到，那险些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
　　这段改了很多次，不知道大家满不满意，实在不行我回头再改改


第149章 A-2019-真相III
　　分手将近两周后，夏书言终于变得冷静，开始接受现实。
　　叶秋城是认真的，他也必须如此，必须给对方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说了句“小秋哥”，可眼中所见心里所想，毫无疑问全都是日夜想出了四年的那个人。
　　从遇到对方那一刻，他就无比笃定，对年以来一直在找的人确实是叶秋城。他甚至梦到了二人的婚礼，梦到了他们相伴一生，对彼此许下承诺，直至自己99岁也不分开。
　　可仔细想想，这一切太荒谬太可疑。
　　夏书言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执着地认为20年前曾见过叶秋城，甚至共度了高三的时光时光。他也不明白，为何会觉得当时见到的叶秋城与现在别无二致。所有的异状和不合理，在遇到叶秋城的那一刻，统统被他忽略了。
　　而相处这四年来，叶秋城也一直用超越年龄的包容和温柔对待他。每次触及难以讲述的过往，对方从不多过问，只是默默相伴。
　　假如不是太伤心，叶秋城怎么会翻脸，决绝地坚持讨要个解释。而他或许也会继续自欺欺人，继续执着于心中疯狂的想法，继续不明不白地过完一生。
　　如今被逼迫着冷静下来，看清内心的想法，夏书言猜这大概算因祸得福。即便还是一团糟，即便还有诸多不合理——他自己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些认知，但他很清楚现在究竟要怎么做。
　　叶秋城是他认定的爱人，准备共度余生。这些话再不合理，也是自己真心话，也是他所能说出全部的话。
　　他已经做好准备讲出口，不知叶秋城愿不愿意听。
　　一旦下定决心，夏书言一秒钟都不愿再等。
　　现在刚好是午饭时间。他估计叶秋城不忙，就给对方打微信电话，希望晚上能约出来，或者在幼儿园也可以，他想给对方一个解释。当然，如果叶秋城依旧不想见他，他不勉强对方。
　　可是电话响了好久，直到自动挂断，叶秋城也没接。
　　夏书言觉得奇怪，他不记得叶秋城今天有特殊安排，便发了条微信，解释自己电话的用意，说想要就他在乎的问题仔细谈谈，问叶秋城晚上能不能给自己一点时间。
　　但十几分钟过去，叶秋城依旧杳无音讯。他担心自己吃相不好，给小朋友做坏榜样，所以习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吃午饭，应该不存在听不到看不到的状况。
　　不回信息，更不是叶秋城的习惯。
　　夏书言实在不放心。反正今天请了假，便打算亲自去看看。只要看到叶秋城安然无恙，他就打道回府。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夏书言只看过他们两个人单位之间的楼盘。考虑到叶秋城起床早，上班也早，为了对方能多睡会儿，他最终选择了距离瑞嘉只有几站地铁的片区。所以不出一刻钟，他就拎着叶秋城最喜欢的点心，出现在瑞嘉大门外。
　　门卫看到他，照旧友善地朝他打招呼，示意他刷卡进门。
　　末了，对方像想起什么，对他说：“夏总，刚好你父亲也在呢！”
　　父亲？
　　夏书言以为自己听错，连忙问：“你确定？不会是那个姓周的借我的名义来唬人吧！”
　　他知道周池清一直对叶秋城虎视眈眈，想必当初官司和解，那家伙也有诸多不满。但瑞嘉的安保相当完善，周池清也在黑名单，叶秋城待在单位，他反而更放心。
　　可是怎么突然有人以夏文涵的名义冒出来？
　　夏书言连忙再次确认，可门卫说，叶秋城看过监控，确定是夏文涵，才放人进来。
　　他依旧不放心：“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门卫跟司洁开了对讲，不出几分钟，熟悉的精干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司洁听闻情况，用自己的密匙打开出入记录，倒回20分钟前。
　　屏幕上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夏文涵。
　　夏书言顿时心跳轰隆，无比慌张。
　　和叶秋城交往后，夏书言只把夏文涵的照片给叶秋城看过一次，其余时间尽可能保持他们不要碰面。
　　不为别的，夏文涵这人懒惰又贪婪，自以为是，还不知吸取教训。
　　当年夏书言高中的时候，那人就去闹过两次，后来奶奶离世，他似乎消停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地还在看守所待了几天。去了临山后，他听说夏文涵和几个狐朋狗友盘下了陈耀明的拳馆，继续做起地下赌拳的生意，实在气不打一处来，一气之下再也不和对方联系。
　　后来他辗转听说，夏文涵过了一两年好日子后，就遇到百熙严打。树大招风，他成了顶罪羊，在局子里待了几年，出来后只能做些小本买卖，捡废品，日子过得无比拮据。
　　回国后，不出意外，夏文涵又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夏书言已成熟许多，抹不开面子，便偶尔给夏文涵一些钱，帮他找了份打扫卫生的工作，之后不咸不淡地联系着。
　　可狗改不了吃屎。
　　正当夏书言事业顺利、感情美满的时候，夏文涵的赌瘾又犯了。夏书言自然不希望这人打扰他和叶秋城的生活，但追债的不肯放过他。无奈之下，他不得不让叶秋城看到关于过往的一地鸡毛。当时叶秋城无比冷静，帮他一起还了债，还联系临山口碑最好的心理医生，为夏文涵看病。
　　不过夏文涵似乎不领情，几乎每次和夏书言见面，都要侮辱叶秋城一番，说他不怀好意，觉得自己有病。一来二去，夏书言也不愿和他多做交流，直至一年前，夏文涵彻底不见了。
　　夏书言也托人找过对方，最终杳无音讯。他自诩已仁至义尽，没有任何对不起夏文涵的地方，时间一长，他也渐渐将这个人淡忘。
　　消失长达一年多，突然出现，不找自己，反而出现在叶秋城身边，夏书言想也知道，保准没好事。
　　他愈发着慌，连忙跟司洁确认过去20分钟的状况。得知叶秋城从未离开园长办公室，他一分钟都不愿多等，连忙朝园长办公室走过去。
　　“司总，我担心小秋出意外，但我不想惊动夏文涵，所以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保持通话？”临行前，夏书言嘱咐司洁，“如果听到异常的状况，麻烦你立刻报警。”
　　推开门之前，夏书言早在脑海中预想了无数可能性。
　　无论如何，进入办公室后，当务之急是钳制夏文涵。疯狗急了，恐怕不是到处咬人那么简单。
　　夏书言故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敲了敲叶秋城办公室的门，然后作势去推。
　　但他拧了下把手，根本推不开。
　　工作时间，叶秋城明明没有锁门的习惯。
　　夏书言不禁贴在门上，努力辨别门内的声音，耳畔却只有震天动地的心跳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叶秋城办公室的钥匙，摸到匙孔，小心翼翼打开锁，确认内里没有奇怪的声响，猛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中异常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惹得夏书言下意识作呕。
　　他定了定神，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是幻境。叶秋城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刺眼的血色顺着肩膀蜿蜒爬遍躯干，染透了半侧的衬衫。而夏文涵就站在叶秋城身旁，手里有把和小臂差不多长的刀，尖端沾血。
　　夏书言险些吼出声，方才所有的计划全部抛诸脑后。
　　他想撕碎夏文涵，想把那柄刀插入对方身体，大卸八块，扒皮抽筋，可是最后一丝理智将他钉在原地。叶秋城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还在那家伙手里。假如自己轻举妄动，很可能引得夏文涵变本加厉。
　　长久以来，夏书言很清楚，夏文涵是个疯子。可他不清楚对方会这么疯，甚至不惜走上绝路！
　　“你……干什么？”
　　话说出口，夏书言听到自己声音发颤，组成完整的句子都有些困难。
　　垂眸的叶秋城先有了反应，黯淡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惊恐地与夏书言对视，几乎使劲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快走！”
　　夏文涵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举起长刀，朝着叶秋城的身体就刺了下去！
　　夏书言厉声喝止，疯了一样冲过去，可还没来得及靠近夏文涵，就不得不生生止住脚步。
　　夏文涵刀锋一转，直接对上了叶秋城的脖颈！
　　“冷静点！小秋跟你无冤无仇，根本不认识你！你之前的赌款是他帮忙还上的，你刺伤他有什么意义？！”
　　夏文涵眼神冷若冰霜，嘴里如咒文般，吐露出无比恶毒的言语。这些话比过去他诋毁叶秋城的话尖锐千百倍，可他说多了，夏书言渐渐发觉，那分明就是周池清惯用的说辞。比如叶秋城是小三的孩子，是吸血不眨眼的寄生虫，根本没有真心，靠近自己全是因为钱。
　　“书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
　　“滚！”
　　正在夏文涵气急败坏时，夏书言看准时机，突然冲上前，撞开对方的刀剑，将虚弱无比的叶秋城一把拉到身后！
　　可他动作太快太猛，不小心带着叶秋城一并摔倒。碰触地面的一瞬间，他连忙伸出手，用身体护住对方。
　　来不及起身，夏书言疾声高呼：“快来救人！”
　　听闻，夏文涵气急败坏地举起刀，猝不及防朝夏书言扑去！
　　夏书言大脑深处某根神经轰然断裂，仿佛某段消失的记忆再度上演。
　　即便夏文涵表现得再混蛋，他也不曾想过，那个人会对自己起杀心。一次次伸手援助，一次次尽力相救，最终竟然换来这样的结局。
　　他不明白，这个混蛋为什么是自己的父亲，他身上为何又流着这个人的血。
　　是不是自己停下来，不复存在，夏文涵就可以消停了？
　　下一秒，利器撕裂身体的声音，占据了他全部的听觉。
　　夏书言手臂根本不疼，也没流血，一切都完好如初。
　　原本在他身后的叶秋城，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对方左侧蝴蝶骨的位置，明晃晃插着一柄尖刀！


第150章 A-2019-真相IV
　　今天之前，关于人类的许多数字，在夏书言眼中只是冰冷的符号。比如叶秋城身高176公分，比自己矮一截，差不多到眉眼的位置；体重常年差一点60公斤，在正常范围的下限，抱起来特别轻，这跟他二十多年来吃饭习惯有关，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这样一具躯体，此时此刻鲜血淋漓，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破碎的裂口汩汩外淌。夏书言根本顾不得周遭，下意识脱掉衣服，压在叶秋城的伤口附近，但稍微一动，掌心就会被猩红的液体覆盖。
　　叶秋城身上那件衬衫已被彻底浸透，紧贴皮肤，勾出脊柱蜿蜒的轮廓。而他本人额头早已覆满冷汗，指尖冰凉，面色苍白，呼吸声无比急促，却依旧死命盯着他的脸，努力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平日难受的时候，叶秋城喜欢夏书言他抱在怀里，感受皮肤的压力与热度，在规律的心跳中渐渐平复凌乱的心。可他明明靠得这么近，却不清楚用怎样的姿态回应眼前的人，才不会碰到对方的伤口。视线中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变得模糊，又逐渐清晰，透明的液体滴落对方的皮肤，冲淡了覆盖皮肤的血迹。
　　不知哪来的力气，叶秋城居然抬起手，用指尖擦掉他的眼泪。
　　他瞬时抓住几乎失去温度的手，盯着一张一合的嘴，读了好半天，才看出对方的口型是——
　　你没事吧。
　　“我没事！”夏书言连忙回答，“多亏你，我毫发无伤。你保护了我，救了我，知道吗？”
　　叶秋城勾起嘴角，眼睛弯弯，像是笑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口中似乎说了三个字，然后便如抽去魂魄的雕像，再也没了声息。
　　夏书言的意识，仿佛也跟着对方走了。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世界以半倍速运转，所有人的动作都无限拉长，所有的话语都遥远地如天外之音。刺眼的红光和血迹来回在视线内交织，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来回回，他看到叶秋城被放在担架上，半张脸被呼吸面罩阻隔，而自己在医生的陪同下，也坐上了救护车。
　　医生的问题反复徘徊，夏书言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待到意识回神，他已经坐在抢救室外的等待区，双手颤抖，身上沾染的全是叶秋城的痕迹。
　　司洁和俞复行不知几时候也来了，就坐在他身旁，安静不语。
　　见他有所反应，俞复行连忙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他想开口，嗓子却哑得讲不出话。俞复行要他别担心，把人托付给司洁，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司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拿着手机，指尖翻动不停，一边看手术室，一边注意着夏书言的状况。
　　沉默许久，夏书言终于问出第一句有意义的话：“小秋进去多长时间了？”
　　司洁也讲不上来。不过她一直安慰夏书言叶秋城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一直失眠，身体也有点问题，抢救时间长一些是正常的，要他别担心。
　　夏书言无比疑惑，与司洁四目相对。
　　在他印象中，近期叶秋城状态不错，而且因为官司结束，整个人难得轻松许多。就算这些天他们吵架冷战，叶秋城也没出现太严重的异状。
　　可是从司洁口中，他听到了故事的另一面。
　　原来官司结束，叶秋城几乎赔掉全部身家，并不能让周池清满足。他消停了没几日，便继续对叶秋城变本加厉地骚扰。那个混蛋一直扬言要爆出他儿时的秘密，让瑞嘉无法继续下去，并且已经联系到了几位家长，在微信群里散播谣言。
　　这一切夏书言都一无所知。想到这些天自己一次次出现、一次次纠缠，却始终没能解决问题，无异于雪上加霜。
　　夏书言痛苦地低下头，额头深深埋进掌心。血腥气侵袭着他的鼻腔，无时无刻提醒他，他错了，他要为此负责一辈子。
　　旁边的司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低声安慰道：“夏总，别太自责。园长肯定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要不是我，不是我那个混蛋爹，小秋现在不会……”夏书言哽咽地难以讲出完整句子，“如果我没有……如果他……”
　　“夏总，感情问题是你们之间的隐私，我不应该插嘴。可是我从瑞嘉创立之初就和秋城共事，和他认识五六年，也算有私交。”
　　司洁缓缓地讲，最初相遇的时候，她只觉得叶秋城虽然特别年轻，毫无经验，但教育理念先进，待人赤诚，应该是个可靠的上司。事实证明，她的猜测也没错，两个人合作愉快，只是她总感觉叶秋城面前有一堵透明的墙，虽然友善，却难以靠近。
　　作为成年人，作为同事，她不觉得有问题。可小朋友太敏锐了，能很直观地察觉到一个人的态度。
　　所以瑞嘉开园之初，叶秋城并不算受欢迎。他本人还苦恼过，觉得小朋友似乎都怕他。
　　这一切，都随着夏书言的出现而悄悄改变。
　　那堵墙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叶秋城抖掉身上的坚冰，像颗太阳般，温暖又柔和。
　　“所以，其实你改变了秋城的世界。”
　　夏书言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从叶秋城身上得到的，远比付出多得多。
　　遇到叶秋城之前，他一有空就会出去旅游。生活固然很好，但他总感觉缺点什么。那时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执着地想要看过世界，其实是在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遇到叶秋城的时候，一切都无比明了。
　　可现在，夏书言好不容易找到的栖身之地，又要丢掉了。
　　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经历类似的状况。早在他刚刚成年，人生中最紧张的时期，将他养大成人的奶奶，突然罹患恶疾。同样是在急诊室抢救，为何他的心境能如此天壤之别。
　　当时他经历了长达半年的煎熬，不得不面对昔日为他遮风挡雨的人逐渐衰老，被病痛侵袭，还要面对夏文涵一次次的骚扰。现在想想，就算有丘昱泉和林烁南在，当年的自己也无法在那种情况下，撑过如此无望的时光。
　　除非……
　　夏书言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影子。
　　他下意识喊了声，“哥”。
　　“哎。”
　　遥远的记忆中，竟然传来回声。
　　夏书言猛地看向远处的急诊室，仿佛在哪里曾见过相似的场景。
　　百熙人民医院也有一道相似的门。他只是隐约有印象，奶奶抢救的时候，自己就坐在外面的长凳上。深夜时分，医院也很安静，只有心跳和呼吸声。
　　某种程度上说，人是有第六感的。当时夏书言前所未有着慌，脚下是无线深渊，不知何时碰到地面。而他无止境地向下坠，越来越快，看不到停歇。
　　然后突然有个人将他接住了。
　　现在的夏书言，如二十年前一般，怔怔地冒出几个字：“……秋哥。”
　　“哎。”
　　记忆中的黑洞渐渐有了实体，那张模糊的脸渐渐有了明晰的轮廓。他看到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眼，然后是一张嘴，不厌其烦安慰他，要他别怕。
　　然后是鼻尖，眉头，最后拼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他看着眼前的抢救室，喃喃自语道：“小秋哥……”
　　记忆中小秋哥的脸，和相处了四年的叶秋城，居然别无二致。
　　堤坝崩裂，云垂海立，尘封的记忆铺天盖地在眼前重演。
　　夏书言终于记起夏家饼屋打算歇业那一天出现了绑着绷带和石膏的奇怪的人，想起在逼仄的长凳上第一次嗅到空气中甜腻的蜂蜜味，想起昏黄灯光下成串的英文字母，想起圣诞节的18份礼物，还有大雪纷飞中颤抖的睫毛，还有抢救室外瘦弱又可靠的肩膀。
　　想起他们一次次拥抱、做|爱，想起每一个清晨黄昏那片阳光下发亮的皮肤，想起他们穿梭过百熙的大街小巷，留下无数记忆。
　　想起和平照相馆的所谓结婚照。
　　想起始终未能成行的望秋山。
　　想起一次次回到百熙时，叶秋城无比激动地抱住他。
　　想起对方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
　　想起那天叶秋城在海洋公园的摩天轮上写下“希望夏书言活到99岁”。
　　包括在青坪山被拒绝时刻，也逐渐变得清晰。
　　回忆汇入洪流，反复冲刷海马体，仿佛要冲掉覆盖在上面20年的尘埃。
　　他终于看清那个模糊的人，想起破碎的记忆中缺失的一部分片段。
　　世纪之交本应还是个孩子的叶秋城居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陪伴自己度过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夏书言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荒谬。
　　但他无比笃定，那个人就是叶秋城。
　　夏书言对着手术室的方向轻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小秋哥。”
　　显示屏上的灯突然改变颜色，“手术中”三个字隐去了踪迹。紧接着，医生无比疲惫地走来。
　　他赶忙起身，迎过去，只见对方满面遗憾，冲他摇了摇头，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说病人送来时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希望他节哀，开始准备病人的后事。
　　因抢救无效，叶秋城不幸于2019年9月12日逝世，终年28岁。
　　作者有话说：
　　当年的真相就是这个啦。不过后面还有一些，比我最初想象中稍微长一点，谢谢大家陪伴他们继续走完最后一程，爱你们=3=


第151章 A-2019-真相V
　　很小的时候夏书言就清楚，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人世。当然叶秋城也会。
　　在今天之前，他总觉得“死亡”二字离他们还很远。叶秋城比自己年轻十岁，虽然刚认识的时候身体不算很好，但相处这些年，他总算把对方养得壮了点。他们还有太多时间，可以一起很久很久。早先夏书言甚至担心过，自己会比叶秋城更早变老。假如先走一步，留下对方一个人该怎么办。
　　可事实永远比想象更加无常。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最终并未发生。
　　叶秋城努力生活，努力摆脱了曾经的桎梏，最后却为了保护他，叶秋城被他生父所杀害，先他一步走了。
　　临走前，对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事。
　　最初几个钟头，夏书言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司洁劝他想开点，俞复行当场给他批了无限期的假，让他专心处理好叶秋城的后事，不用担心公司的情况。
　　但夏书言感觉不对。
　　他想不通刚，为什么遇这一切的是叶秋城，而不是自己。他现在应当被痛骂，被埋怨，应当被另一个深爱着叶秋城的亲人揪起领子打几巴掌。这样他还能感觉好点，能多少体会血流如注的叶秋城当时有多疼。
　　可是没有。
　　在死亡证明上签字的是他，可以为叶秋城身后事做决定的是他。警方想要找死者亲属了解情况，能回答问题的也只有他。
　　一直以来，叶秋城掩饰的太好。如果不特别过问，很难有人会意识到他的经历，意识到他能活着成年，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有多不容易。
　　夏书言曾无数次提醒过自己，无论发生什么，要好好珍惜这个人。
　　到头来，怎么就把对方弄丢了。
　　医院这边还在等待处理，警方就找到了夏书言。
　　经过初步取证，警方发现叶秋城在办公室装了思创的设备，受伤的瞬间，他下意识打开了监控，拍摄下夏文涵作案的全过程。这也使夏书言已经摆脱了嫌疑。
　　不过包括死者在内，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所以夏书言成为了关键目击证人。就算走过场，他也得去局里录口供。鉴于他刚失去亲人，过两天也未尝不可。
　　但夏书言回答：“没关系，趁我记得清楚，医院这边暂时结束后，我就过去。”
　　稍事忙碌，夏书言如约出现在警局。他理智地像台机器，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就连办案人员都感到意外，最后特地确认过，受害者是不是他的爱人，嫌疑人是否又是他父亲。
　　夏书言悉数承认，并且将过去这些年夏文涵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只要最终能为夏文涵定罪，让那家伙接受法律的制裁，他什么都愿意说。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叶秋城做的。
　　了解必要的情况后，警方便嘱咐夏书言早点离开，好好休息，还关切地问他，叶秋城的后事准备得如何。
　　他匆匆答了两句，正准备走，就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是周池清。
　　这家伙来干什么？！
　　夏书言终于有了点生气，回过身，快步上前，愤怒地揪住对方的衣袖。只见周池清转过头，往常如石膏般苍白的脸上居然有一抹兴奋的红晕，眼里闪着光，嘴角不自觉上翘，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
　　眼尖的夏书言看清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字，夏文涵。
　　他不禁厉声呵斥：“你来干什么？！你跟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在条子的地盘上，放尊重点好不好？夏书言你搞清楚，到底谁才是夏文涵的亲儿子？”周池清不屑一顾，弹开夏书言的手指，“我给你解决麻烦，还不快感谢我？”
　　“放屁！我看小秋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
　　“别闹了，捅那个小杂种的是夏文涵，是你亲爹！儿子不管老子还有天理了？”周池清轻蔑地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是我公司的员工，给我惹了一身腥，你知不知道？”
　　“去死吧你！”
　　某个瞬间，夏书言真忘了所谓的理智，用尽全力朝周池清挥出拳头。好在拳头还未落下，周围的人就及时将他拉开，避免了更多麻烦。
　　警察同志教育他，让他冷静，让他相信公道自在人间。盛怒的夏书言在众人的劝阻下，终于悬崖勒马。
　　他要让伤害叶秋城的人付出代价，但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夏书言不仅要与警方保持联络，还要为叶秋城操办后事。尸检结束，他就可以把人领走，转移到殡仪馆。
　　丧葬公司交代，叶秋城走得太匆忙，又太年轻，还是被人谋杀，属于大凶，按临山当地的说法，应当一切从简，尽早下葬，以免变作孤魂野鬼祸害人间。
　　夏书言才不信那些鬼说法。
　　既然临山的习俗这么不近人情，那就按百熙的来。去太平间接叶秋城的时候，他特地带了枚小圆镜子，还有朵白色的花，悄悄留给对方。
　　在百熙，死者入土时，镜子放在手心，保佑心明眼亮，置身冥府也不迷路；白花置于唇间，献给孟婆，换一碗汤，喝了之后过奈何桥，踏上后世的轮回。
　　放下白花，夏书言没有急于抽回手。
　　就像过去四年间每个夜晚，他用指尖摩挲叶秋城的嘴唇，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对方。而叶秋城也像睡着一样，表情无比安详，好似他动作大一些，对方就会迷糊醒来，探出双手，寻求他的拥抱，然后在他耳边讲许多话，再和他一起沉沉睡去。
　　那个时候，他看着熟悉的脸，总有千万言语堵在嘴边，不知怎样明说。他只觉得奇怪，偶尔空落落的，但面对无上的幸福，又没理由抱怨分毫。
　　现在夏书言全明白了。
　　其实他还有许多细节没想起来。比如叶秋城如何以现在的姿态出现在20年前，又比如19岁的生日过后，为什么叶秋城又不见了。
　　可他知道，2000年的除夕夜，叶秋城坐在一中家属院低矮的墙头，看着远处的烟花，塞给他一张粉色纸条。
　　纸条上写着，希望他能活到99岁，平安喜乐，毫无遗憾地终老。
　　那一刻夏书言就明白，在更久之前，在他们刚刚遇到，他还自以为是、透支生命和未来赚钱的时候，其实就有个人不顾一切地劝阻他，拉他回到正道，希望他能安稳平和地活下去。
　　如果当时没有叶秋城，他不仅无法同俞复行和好，交到几个好友，而且早晚要蹲局子，留下人生污点。之后无论上大学，还是与大洋彼岸的庄兰敏团聚，都会因为当初失足无法成行。
　　20年前，叶秋城拯救了他的人生。
　　在20年后的今天，又是那个人，不顾一切替他挡了一刀，救了他的命。
　　夏书言还有许多感谢没来得及说，可叶秋城再也没机会听到。
　　他的年龄远不及99岁的一半。
　　许下这个愿望的人却已经离开人世，永远与他告别。
　　夏书言掏出一对黑色天鹅绒面的首饰盒，其中一个上面沾染血迹，另一个干净无比。他打开沾着血迹的那个，终于将里面的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个盒子里，放着同样的东西。
　　原来夏书言也自己在生日前，偷偷为叶秋城订了一枚戒指，直到今天才收到。那枚戒指的主钻是一枚黄钻，圆形切割，在白金的戒托上，像跳出地平线的太阳。
　　当初把房子钥匙交给叶秋城的时候，夏书言其实已经准备好将一半的人生分给对方，也准备好陪伴叶秋城一辈子。
　　他甚至准备好克服心里的恐惧，再度踏上望秋山。
　　其实刚到临山那年，开学之前，夏书言曾独自去过望秋山。可他到了山脚下，视线刚碰触石碑上的三个字，心里就突然空落落的，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不该独自在这儿，最起码身边应该有个别的人。望着眼前不算巍峨的山峰，他竟然踏不出一步路。
　　遇到叶秋城之后，他本以为自己没事儿了。加上望秋山是叶秋城名字的由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当年的老毛病早已无影无踪。
　　这次他又错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些年要不就是没去，要不就是玩得不尽兴。
　　他本打算十月份挑个万里晴空的周末，陪叶秋城去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望秋山，在天地和秋色的环抱下，把这枚戒指送给对方，他想求婚，想请求叶秋城陪伴自己度过一生。
　　如今夏书言还可以加一句，无论18岁还是34岁遇到的你，都是我唯一的爱。我想永远爱你……你就是我的永恒。
　　可是这一切，他再也没机会讲给那个人听。
　　再过几分钟，只要夏书言确认无误，殡仪馆就会领走人，剩下的程序，丧葬公司那边有专人负责。
　　等他回到家，应当为叶秋城准备一身寿衣，等到明天一早，他会准时出现在遗体告别仪式现场，扮演好痛失爱人的可怜人，接受众人的安慰和遗憾。
　　再往后，“叶秋城”三个字会成为瑞嘉公众号里的一篇讣告，世人看到后大概会感叹一句“又走了一个好人”。或许过一两天，或许是一周，或许更久，但总有一天，悲痛终会消散。叶秋城离开了，周池清也没继续扰乱瑞嘉的意义，想必教职员工会倾尽全力，瑞嘉也会恢复正轨，一如往昔。
　　夏书言也一样。
　　办完叶秋城的后事，他的生活还要继续。他将回到公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过一两年，或者更久，他也会像遇到叶秋城之前那样，事业有成，身体健康，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出去旅游，会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
　　这样的生活，似乎足够好。
　　可夏书言明白，这辈子他无法再感受同样的幸福，无法再度爱上其它人。
　　爱一个人需要付出真心。
　　而叶秋城把他的心带走了。
　　或许太费力劳神，打点完，夏书言困倦难耐，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进了家门，他甚至没撑到床边，就偎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当天晚上夏书言一直在做梦。梦里亮如白昼，没有丁点阴霾，四面八方全都围满了他和叶秋城的记忆。有些他刻骨铭心，但有些他根本没印象。
　　不过他根本不在意，贪婪地四下张望。毕竟从今往后想要和对方再次相见，就只剩虚幻的泡影。
　　翌日，轰隆的铃声将夏书言吵醒。他按掉手机，睁开眼，反应了几秒，才分清梦境和现实。愣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盯着旁边摆放整齐的西服，却不愿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今天是叶秋城的遗体告别仪式，他将以家属的身份送叶秋城走过最后一程，然后亲眼目送此生的挚爱化作一滩灰烬。
　　就连窗外的朝阳都如落日余晖，阴仄疲倦。
　　等等，这也太奇怪了。他和叶秋城都不喜欢清晨的阳光过于剧烈。选房子的时候，夏书言特地挑了卧室西晒的房型。
　　照理说，房间内一大早不该有直射的阳光。可此时打在地板上的光亮实在太刺眼。
　　夏书言狐疑地掏出手机，时间居然显示的是18点34分。他不敢相信自己错过了叶秋城的葬礼，但他分明记得，昨晚睡下前好好定了闹钟。
　　继续扫过屏幕，夏书言清楚看到，时间下面那行写着日期的小字，分明显示的是2019年9月7号。
　　*
　　讲到这里，夏书言似乎难以继续下去。他移开视线，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越时空带来的并不是扭转未来的机会，而是另一种灾厄。
　　叶秋城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最后的理智消化对方的言语。
　　假如自己离世那次，算作夏书言第一次经历2019年9月8号；现在自己失忆的两周，其实是穿越时空的夏书言第二次经历同样的日期。叶秋城想，再加上今天，夏书言应该至多经历过三次9月8号。
　　要是还有第四次的话……
　　“难道，你两次穿越时空，回到相似的时间点？”叶秋城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问。
　　夏书言没有否认。
　　叶秋城心中突然出现一个无比可怕的猜测。
　　无论他还是夏书言，都是在对方去世后才出现了穿越时空的现象。
　　如果说，“死亡”当作时空旅行的必要条件，而夏书言经历过两次穿越，难不成……自己曾不止一次遭遇意外？
　　作者有话说：
　　我个人觉得最虐的部分过去啦


第152章 A-2019-真相VI
　　“小秋，对不起……”夏书言声音里尽是歉疚，“第一次时空穿越，我没能把你救回来。”
　　尽管自身经历好似天方夜谭，但第一次时空穿越的夏书言很快接受了现实。稍事休息，他便即刻动身，前往瑞嘉。
　　那天是周六，偌大的幼儿园内只有叶秋城一个人。除非有门卡，否则谁都无法进入瑞嘉的大门。
　　现在想想，即便叶秋城曾哭着求他不要再来，也没有取消他的出入权限。究竟怎样的信任，才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夏书言终于明白，只要自己给出的理由不超出人类基本的认知范围，叶秋城或许都会接受。
　　但挑战时间的运行戒律，任何人都觉得可笑。
　　就连今天之前的夏书言也同样如此。
　　他从不相信时光倒流，也不相信人死而复生，可先前已经变成尸体的叶秋城，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站在瑞嘉的大门外，夏书言远远看到远处办公区有一扇窗内亮着灯，熟悉的身影双手捧书，在窗子旁踱步。
　　每天晚上叶秋城都会抽出一段时间看本童书，可能是绘本，也可能是科普类书籍，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也是如此。
　　夏书言站在街灯下，安静地目视叶秋城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合上书，才掏出手机，拨通了熟悉的11位数字。
　　听筒内响起第一声，窗子里的人身影顿时僵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随着第二声铃响，按了下电话，嘴一张一合，随即熟悉的声音便顺着电波滑入夏书言的世界：“喂，书言。”
　　那是叶秋城的声音，有点疲倦，却无比清晰地撞击着夏书言的耳膜。
　　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兴许对面等了太久，就好奇地问了句：“书言，没事吧？”
　　夏书言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小、小秋？”
　　“哎，我在呢。”
　　是真的。
　　叶秋城真的还活着。
　　会动的叶秋城，会给予人回应的叶秋城，对他说话时总是弯着眼睛的叶秋城，真的回来了。
　　夏书言猛抽几口气，抹掉脸上和衣服上滚烫的液体。可眼睛里液体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沾湿面颊，在外套上留下一串串神色的痕迹。
　　他近乎失神地叫道：“小秋……”
　　“书言，怎么了？！你等等，我现在就下去。”
　　夏书言猛地抬头，朝渐浓的夜色中唯一的光点望过去。原本紧闭的窗子打开了，屋内的人也探出头，视线毫无保留落在他身上。
　　“别、别过来！”
　　夏书言赶忙捂住脸，转过身，不想叶秋城看到自己如此失态。
　　先前叶秋城去世后，他掉了几滴泪，但没有哭得特别撕心裂肺。他当然想哭，想把一辈子的眼泪哭完，但他哭不出来。至少送叶秋城走之前，他不想过于放纵。叶秋城太温柔了，夏书言特别担心，倘若对方看到自己眼泪纵横的模样，心一软，舍不得走，最后真的变成孤魂野鬼。
　　想在这幅狼狈模样，仿佛是那时欠下的，终有一天要还回来。
　　他背过身去，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挺直脊背。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眼眶干涩酸胀，脸上湿润的痕迹也被吹干，夏书言才转过身。
　　而窗子内的人已经移到了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举着电话，与他隔着大门相望。
　　“你看着挺累的，进来坐。”
　　叶秋城的声音透过空气，透过听筒，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夏书言抬起手，想隔着铁艺栅栏摸摸对方的脸。可他刚抬起手，就缓缓垂下。
　　如果往前走一步，他大概会忘记此行的目的，忘记接下来几天还有很重要的任务，甚至无法扭转叶秋城残酷的未来。
　　匆匆看了眼对方的表情，夏书言侧过头，无奈地说：“我不坐了，就问你个问题。最近夏文涵来找过你没有？”
　　“你父亲？没有，”叶秋城心生疑惑，“他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他先前害死了你。
　　这句话刚溜到嘴边，夏书言就感受到某种强大的力量遏住咽喉，尖锐的压迫感瞬时布满全身。他惊恐地闭上嘴，将这想法从脑袋中剔除掉，一切才恢复如常。
　　他回过身，站在门内的叶秋城打开了他们之间的阻隔，一把将他拉进瑞嘉的地界。
　　“你脸色很差，上去休息一下。”叶秋城说。
　　“不用了，我就想提醒你。假如夏文涵来找你，无论如何不要让他进门。”
　　“书言，到底怎么了？”
　　“因为他有可能和周池清联手，打算害你。”夏书言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周池清最近又找你的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仔细想想，一切赫然明了。
　　那个混蛋特地选择叶秋城午饭时间，有备而来，恐怕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夏书言恋爱四年，夏文涵不是不清楚，现在突然发疯，一门心思针对叶秋城，肯定事出有因。
　　而且，一年前，夏文涵突然失踪，如今却成了周池清的员工，绝不可能是巧合。
　　缠着自己就算了，那家伙居然勾结叶秋城心中的噩梦，伤害对方。
　　夏书言绝不容忍。
　　五天的时间，是一星期的工作时长，是思创开发周期的一半，对夏书言来说，长得足够改变许多事情。
　　既然当初是夏文涵动手，找到他，然后阻止他，莫过于最直截了当的办法。
　　这些年夏文涵的行动轨迹挺复杂，折腾出不少事，光是考虑那家伙在哪儿，就耗费夏书言不少精力。他找遍夏文涵在临山出没过的地方，甚至抽空跑了趟百熙。
　　眼看就要到之前叶秋城离世的那天，他仍旧一无所获。
　　9月11号晚上，夏书言从百熙归来。
　　离开机场，已逼近午夜时分。新的一天就要到来，在上一个时空，还有十几个钟头，就是夏书言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往常这个时间叶秋城早睡了，夏书言也不愿吵醒对方。
　　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删删减减，最后在微信对话框敲下一条信息：小秋，我想你了。明天中午有安排吗？没有的话，可不可以找你一起吃午饭？
　　不出几秒钟，电话居然响了。夏书言一看，居然是叶秋城打来的。
　　“小秋，还没睡？”夏书言赶忙接通电话。
　　“没有。”
　　听到背景里有鸣笛声，还有人说话，夏书言便问道：“出门了？”
　　叶秋城声音略带沙哑：“这两天有点累，嗓子不太舒服，去药房拿点药。”
　　“行，你别动，我去找你。”
　　“不用，我马上就出来。”和药剂师说了两句话，叶秋城的注意力又回到夏书言身上，“药房不远，十几分钟就回去了。”
　　夏书言在接驳处拦了辆出租，报出目的地，然后又对叶秋城说：“那陪我说说话好吗？”
　　兴许听到周围的动静，叶秋城问：“你去哪儿了？”
　　“百熙。”
　　转瞬即逝的惊讶后，叶秋城恢复了以往的语气。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这些天的生活，夏书言讲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讲找夏文涵有多困难。叶秋城听了，自然报出周家在城外的地址，打趣般说道，周池清在那边有两套独栋，如果要藏人，再何时不过。
　　夏书言居然答了句：“好，抽空去看看。”
　　电话另一端旋即陷入沉默。
　　从机场驶出来的车经过告诉，进入城区内。别说百熙了，这几年临山周边也是大变样。夏书言记得，当年刚回国的时候，机场高速出口附近还是荒地。如今鳞次栉比的高楼拔地而起，镶在上面的玻璃格子被灯光点亮。就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如今的家也还是建设中的楼盘。
　　夏书言讲了许多，突然发现叶秋城一直没说话。他收了口，只听电话那头传来几阵咔哒声，传来叶秋城不自然的吐息，紧接着是两声咳嗽。
　　这套声音太熟悉，他下意识问：“小秋，你又吸烟了？”
　　“哦，我的上帝，怎么会，我向隔壁的苏珊大婶发誓……”
　　“小秋，”夏书言没有愠怒，温柔地唤了对方一声，“我以为你完全戒掉了。吸烟对身体不好，你嗓子又不舒服……”
　　叶秋城似乎直接掐了烟，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一言未发，只有呼吸声变得粗重。
　　夏书言在电话这一端等着，等了好久，久到他快要睡着，才听见对方说：“书言，咱俩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
　　夏书言立刻清醒了。
　　这是他几天来，甚至说在上一次经历这些日子时，一直没有碰触也不敢碰触的话题。
　　他知道，叶秋城喜欢确定，喜欢真相。
　　可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还没法说出口。他甚至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来解释自己口中的“小秋哥”和“小秋”其实真的是同一个人。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叶秋城便再次说：“书言，对不起，生日那天让你难过了。”
　　“不要道歉，你没错！”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叶秋城兀自继续：“我真的不想破坏你的心情，也知道过去四年你对我到底有多好，更清楚你的为人。可是……那天我真的很伤心。”
　　“我理解，”夏书言哪舍得对方再伤心，不作多想，直接将心里话说出口，“小秋，我会给你解释的，但情况有点麻烦，需要时间你才会明白。”
　　叶秋城发出有点奇怪的声音。
　　夏书言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说法实在奇怪，听着就很可疑。
　　可他太想见叶秋城，太想再看对方一眼。尽管现在已是深夜，他依旧提出了极不合理的请求：“我还有半个钟头左右到，等等我，好不好？”
　　叶秋城“嗯”了一声。
　　不到半个钟头后，夏书言在瑞嘉门口下了车。
　　他突然有点紧张，像是第二次和叶秋城约会前。当时他打算请求叶秋城跟自己交往，漂亮的话也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可看到叶秋城脸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刚才他也在车上考虑好，究竟怎样请求叶秋城消气，跟自己复合，可他抬起头，瑞嘉正门紧闭，园长办公室漆黑一片。
　　手机屏幕上，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再次拨通电话，对面只剩空落落的忙音。
　　不应该的，最近的药房距离瑞嘉不到一公里，步行十分钟，叶秋城现在早该到了。而且大门口不远处的垃圾桶上还有颗烟头，依稀感受得到热度。
　　夏书言心跳陡然加快。
　　他再度拨通叶秋城的电话，熟悉的响动霎时打破了寂静。
　　那个瞬间，他脑中闪过了无数可能性，但意识回神后，脚步已先于理智，越来越快，直至瑞嘉一侧的外墙旁出现微弱的闪光，才缓缓停止。
　　然后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进入夏书言的视线。
　　眼前的一切就像荒诞的默剧，一景一物尽是嘲讽。
　　明明还没有到9月12号的中午，明明还没到夏文涵该出现的时间，为什么当初那把杀人凶器如今插在叶秋城的背上？
　　难道现实改变了？
　　难道因为自己穿越时空，因为自己这次一系列的动向，改变了叶秋城的命运？
　　回到叶秋城遇害之前，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渡过这次劫难。可现在迎接他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夏书言不清楚，亲眼看着对方离开，还是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到底哪个更糟糕。
　　他也不清楚，以后是否还有机会。
　　可他知道，这次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句是上一章结尾，当时忘了贴过来，不好意思……


第153章 A-2019-真相VII
　　和上次一样，警察依旧出现得很快。只是这回叶秋城已经变为尸体，不再需要救护车。案发现场十分偏僻，刚好是瑞嘉墙外监控死角处。夜色已深，更不会有目击证人，发现尸体的夏书言即刻被带到警局作笔录。
　　他总以为，第二次经历相同的痛苦，有了心理准备，痛苦能减轻一些。
　　事实证明，自己的臆想实在太天真。
　　离开的人是叶秋城，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挚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挽回的生命。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希望叶秋城在世界上多活一天。
　　又一次失败，只会在没有痊愈的旧伤上刻下新的伤痕，提醒他有多无能。
　　夏书言很难整理好今天晚上的点滴，说话断断续续，甚至偶尔分不清哪些事情发生在原本的时空，哪些发生在这次穿越时空后。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包括夏文涵盯着自己的钱，从而对叶秋城产生敌意，以及周池清长久以来的积怨。
　　艰难地做完笔录，已是夜半三更。夏书言独自弓着背，一步步挪过寂静的走廊。他知道叶秋城就在这栋建筑里某个地方躺着，便下意识东张西望，却被陪同的警官制止。
　　“求你了，让我再看他一眼。”
　　警官只能无奈地摇头。他表示，如果案件有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等时机允许，就让他领走叶秋城，准备后事。
　　夏书言还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他抬起头，只见俞复行正在门口等他，面色焦急。见他走近，对方直接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外带。
　　此时此刻，夏书言就像个木偶，任由俞复行带他向前走。车停得不远，许空在驾驶位等着，见夏书言走出来，她连忙打开后门，递上一瓶水，还让俞复行坐后排陪着他。
　　一个泛红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对啊，夏书言想，叶秋城不仅是自己的爱人，还是他们女儿的老师。俞恩不止一次说过，幼儿园里最喜欢的就是小秋老师，上小秋老师的课，她能高兴一整天。
　　遇到这种事，他们的悲痛想必不会比自己更少。
　　夏书言蹭了蹭眼睛，说道：“谢谢你们，这种时候还来接我。”
　　“瞧你说的，好哥们别见外，”俞复行话语间也略带哽咽，“今天晚上来我家住。单位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谢谢，麻烦你们还是带我回家吧，”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簌簌下坠，夏书言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万一小秋晚上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会寂寞。”
　　许空透过后视镜朝俞复行使眼色。后者拍着夏书言的肩，安慰道：“书言，要回家也行，让哥们陪你行不行？毕竟你俩四年了，这么突然……”
　　夏书言匆匆打断对方：“四年？你不记得咱高三那会儿发生啥了？”
　　“高三？”俞复行被问懵，实诚回答，“我就记得突然有一天你给我打电话，然后咱俩慢慢和好了，还和俩贾家的姑娘搞了英语学习小组。前两天贾萝琳还跟我提来着。”
　　“那小组的辅导老师你还记得不？”
　　“哪有辅导老师？”俞复行探出手，盖住夏书言的额头，“咱四个互帮互助来着，实在搞不清就问王老师，你忘了？”
　　原来只有他自己记得。
　　这次时空穿越之后，夏书言就开始想起曾经忘却的记忆。
　　高三的点点滴滴，奶奶离世的前前后后，叶秋城在临山带他走过的地方，甚至叶秋城说他也曾离开人世，全都回到了脑海中，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所有的空白都变得完满。
　　那时的夏书言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夏文涵，暂时了断周池清利用他加害叶秋城的想法，叶秋城就能暂时平安无恙。
　　在夏书言的设想中，他现在应当注视着叶秋城的双眼，跟对方解释离奇又真实的过往。叶秋城不会当即相信，可他有证据，对方无比聪明，他相信叶秋城很快就能猜到真相，再度相信自己。
　　之后他们就有数不清的时间，直到他99岁为止。
　　可是如此完美的机会，却被夏书言用错了地方。他固执地寻找夏文涵的痕迹，却忘记最重要的，其实是多陪叶秋城一秒。
　　如今夏书言才意识到，这些年自己过得太好太顺，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人生中最主要的色调，其实是事与愿。
　　现在还有办法吗？
　　叶秋城究竟是什么时候进行了时空穿越，为何毫无印象？
　　他仔细回想叶秋城和自己相处那一年说过的话，却只能想起对方鲜活的样子。那时候的叶秋城偶尔哭，会愤怒，也会焦急，但更多的时候是温柔笑着的。
　　夏书言搜肠刮肚，终于从千千万万的话语中找到了某些异状。
　　他突然记起，叶秋城刚到百熙的时候自己生过一次气。他觉得叶秋城烦，总贴着自己，是不是意有所图，或者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点什么。
　　其实都不是。
　　叶秋城哭着说了好多没头脑的话，仔细拼凑，夏书言才听明白，他的爱人出车祸离世。而他当时也在车上。
　　夏书言一个激灵，试图从记忆中寻找自己曾出过车祸的痕迹。
　　没有，他找不到。
　　而且看叶秋城的表现，也不像经历过那段记忆的人。
　　难道当时自己遇到的叶秋城，是从更遥远的时空回到20年前的？
　　看样子，当时他已经脱离了一次次离世的悲惨境地。难不成只有自己离开人世，才能现状的发生？
　　说实话，此前夏书言没考虑过死亡的问题，就算叶秋城离开后也一样。他还不到40岁，身体强壮，各项指标无比正常。不出意外，他可以活很久，或许能活到满足叶秋城的心愿为止。
　　可是，这一切是在叶秋城活着的前提下。假如他走了，许多事情将不再有意义。
　　有生以来第一次，夏书言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死亡。
　　假如就是明天，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吗？
　　有的。
　　无法再见叶秋城一面。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也是他唯一未竟的愿望。
　　如果再贪心一点，他想叶秋城活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享受人生。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书言很快就睡着了。次日，他照例被熟悉的电话铃声吵醒。
　　来电的是俞复行。他担心单位出了大问题，便强撑着睁开眼接通电话。
　　俞复行劈头盖脸地问：“老天，你总算接了。怎么，昨晚玩儿太high，宿醉？”
　　玩？宿醉？自己的爱人刚离开人世，俞复行究竟在说什么？这话也太奇怪，内容怪，语气更怪，简直像一记闷锤砸中他混沌的脑袋。
　　夏书言移开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现在是2019年8月30日晚7点。
　　整个世界刹时变得安静，宛若陷入停滞，就连呼吸也变得轻不可闻。
　　可能愣了半分钟，夏书言才恢复正常。他小心翼翼地对着听筒问：“复行，今天是2019年8月30号？”
　　“当然，怎么？”俞复行收起嬉笑的语气，无不担心地问，“你身体没问题？要不要让秋城带你去医院看一眼？”
　　“不用，我们昨晚吵架，他搬出去住了。”
　　“啊？不是吧？”俞复行没把持住，破了音，“你俩感情不是一直挺好的？而且昨天不是你生日吗？至于不至于？”
　　“至于。我说话伤到他，是我的问题。”
　　俞复行叹口气，劝慰夏书言：“那你们好好谈谈。秋城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稍事犹豫，夏书言直接了当提出，“复行，拜托你一件事，给我批两个星期假。”
　　“两个星期？这有点久……”
　　“求你了，情况特别紧急，”夏书言打断对方，语气急促，“事关小秋，很重要。”
　　在俞复行印象中，夏书言从未这样说过话，于是当即答应了他的请求，并要他别担心，单位这边自己会安排好。
　　第二次穿越时空，接受起来总归比第一次要顺利许多。而且这一回他足足有两周时间，再不济，起码能比上一次做得好。
　　现在是周五晚上六点多，叶秋城应该还没下班，如果现在去瑞嘉，一定能看到他本人。
　　但这样做对吗？
　　第一时间去瑞嘉找叶秋城，会不会令已经糟糕的现状雪上加霜？
　　可是在理智之前，身体便做出行动。回过神，他已经站在瑞嘉的门口了。
　　小朋友确实还没全回家，一楼等待区的灯还亮着，穿过教学楼的玻璃门，依稀看得到叶秋城忙碌的身影。他大可推开门进去，走到对方身旁。整个瑞嘉都知道他俩的关系，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可对于叶秋城来说，昨天他们刚大吵一架，感情的根基甚至可能动摇。现在贸然向前，只会雪上加霜，他也不想在小朋友面前做出不恰当的举动。
　　夏书言就保持同样的姿势，站在远处安静地等待着。
　　直至暮色西沉，小朋友全都走光，叶秋城才抬起头，毫无保留地看向他的位置。
　　只是一眼，夏书言便不愿再等了。他二话不说，快步向前，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将整个人揽入怀中。
　　叶秋城毫无反应，像根木头戳在原地，手臂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环住他的腰。不过叶秋城态度比昨天，确切地说是他记忆中的8月29号要柔和许多，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尖刻。
　　夏书言大胆了些，用更直白的眼神看面前鲜活的人。
　　叶秋城是怎么度过今天的？
　　那双原本如牡鹿般的眼睛毫无神采，充满血丝，浓重的黑眼圈在苍白的皮肤下更加骇人。看样子，他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
　　他扫遍叶秋城的全身，最后停留在叶秋城的手。昨天还毫发无伤的部位，今天却缠满创可贴。
　　夏书言焦急地问：“手怎么了？”
　　“收拾东西不小心刮到。”叶秋城抽回胳膊，藏在身后，和夏书言隔开一小段距离，“书言，很抱歉让你过生日的时候难过，但我还没办法面对昨晚的意外，能不能……让我自己静一静？”
　　夏书言本打算说是，说可以，但刚才不过等待了十几分钟，他就觉得太长了。和叶秋城关系充满裂痕的每一秒，都令人无比憎恶。
　　“如果说我有必要的解释呢。”他靠得更近，让叶秋城无处可躲。
　　叶秋城确实没躲，定在原地，直面他：“你说。”
　　“有些情况，可能很难以置信，但我没说谎，”夏书言认真地讲，“我18岁的时候，确实谈过恋爱，谈了大半年。从一月份开始，直到8月底。”
　　叶秋城依旧平静，回答道：“是嘛，谢谢你这么坦诚。”
　　“那个人叫叶秋城。”
　　平静如镜的脸勃然变色，阴晴不定。最后叶秋城居然笑着说：“原来名字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啊。我寻思着叶秋城这个名字也不是什么张三李四，没那么容易撞名，四年前能找到我，可真是辛苦你了……”
　　“不是撞名，就是你本人。”
　　说完，夏书言自己都感到惊讶。
　　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叶秋城怒吼：“夏书言！那时候我才八岁！”
　　听闻夏书言连忙解释：“你误会了！你因为某些原因穿越了时空，我遇到是现在的你，28岁的你！所以我才叫你‘小秋哥’！”
　　话音刚落，夏书言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整个过程实在太顺利，顺利得让他心慌。
　　这种话会造成时间悖论，话到嘴边的瞬间，应该被莫名的力量阻止。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年前的真相，全靠他拼凑蛛丝马迹，费了很大力才猜出来的。当时叶秋城无法明明白白说出“穿越时空”几个字，从头到尾只能肯定或否定他的猜测。
　　没理由自己现在能讲出口。
　　事情肯定有蹊跷。
　　他仔细看着叶秋城的眼睛，永远对自己热忱的神情，第一次冷若冰霜。
　　“书言，我只想要句实话……你为什么还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哎呀好紧张，终于写到这个部分了


第154章 A-2019-真相VIII
　　果然被误会了。
　　夏书言早有猜测，正因为叶秋城不相信，自己才能明明白白说出所有不可思议的过往。这么做的后果，显而易见，再次激怒了对方。
　　也对，如此天方夜谭的话，怎么会有人相信？
　　20年前，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也同样如此，一次次被当时叶秋城的话所激怒。那种滋味有多难受，了解真相后有多后悔，夏书言比任何人都懂。
　　他不想叶秋城也经历一遍。
　　如果说出自己不该知道的真相，比如20年前在临山看到的关于对方的过往，或许对方会相信自己，再不济会能产生动摇。总有一天，聪明如叶秋城，一定能意识到其中的蹊跷，就算猜不到真相，也能理解自己的话。
　　但夏书言不想利用这段可能伤害到叶秋城的记忆。
　　没有亲历过那段那段人生的人，很难了解叶秋城当时的心境。就连一起生活过几年的自己也做不到。
　　当年他只在那个环境里待了几个小时，就感觉坐立难安。如果不是丁琰找他搭话，他甚至不清楚怎么撑得下来。
　　叶秋城却在比那糟糕得多的环境中生存了很久。
　　反复斟酌后，夏书言挑了最温和的片段，无比谨慎地对叶秋城说：“小秋，我没骗你。你小时候住院……”
　　叶秋城粗暴地打断他，没好气地说：“这件事我说过无数遍，不用你再提醒。”
　　“我知道医院的地址在哪儿。”
　　叶秋城本能般退得更远，难以置信又无比伤感地盯着面前的人，仿佛日夜相处四年的人变得陌生，变成了另外的个体。
　　“知道又怎么样？知道了对我有任何好处？是不是周池清跟你说，要再把我送进去一次？”
　　“怎么可能？！我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再靠近那个地方！”夏书言也忍不住提高声音，“我只想说，你住院的时候交了个朋友，叫丁琰。他对你很好，还想把你接走，做他真正的兄弟，但是你突然离开了。”
　　叶秋城猛地摇头：“你不该知道。”
　　“小秋，说这些不是为了恐吓你，让你难过从来不是我的本意。”
　　“那段日子我有很多东西记不起来， 也有很多记得清楚……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生病，才忘记那么多。”叶秋城根本听不进去，兀自喃喃自语，“我8岁的情况你怎么会知道？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三不是吗？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周池清找到你，想方设法要你离开我？”
　　叶秋城明显情绪异常，整个人像是罩上了一层铅制的壳，而里面是无比活跃的反应堆，随时随地可能爆炸。
　　就算再着急，就算时间再少，夏书言也无法继续用儿时的过往刺激叶秋城。他试着靠近对方，伸出手，贴住颤抖的手臂。
　　叶秋城的皮肤很凉，温度有点像他曾碰触过的尸体，在秋老虎作威作福的临山实在异常。他赶忙甩了甩头，抛开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小心翼翼地来回磨蹭对方裸露在外的肢体。
　　过了好一会儿，叶秋城逐渐恢复原状，面色也好了些。
　　夏书言急忙移开手，退到刚好碰触不到彼此的位置，安慰道：“别紧张，我不会和周池清接触。就算他靠近我，我也离得远远的，好不好？”
　　叶秋城脱口而出：“无论如何别去找他！”
　　这话实在突兀，夏书言一时猜不透言语间的深意。他只好先答应对方的请求，然后说：“我请了两周假，这些天都不上班，有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
　　叶秋城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但好歹不是刚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想起过去的经历，夏书言继续提醒道：“千万别让夏文涵接近你。要是来找你的话，别理他，别让他进门！”
　　“夏文涵？你父亲？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还有……”夏书言摇头，继续说，“晚上千万不要独自离开瑞嘉，尤其不要去没监控的区域。”
　　他知道自己的话也很奇怪，没头没脑，不过当下这种情况，过多解释只能伤叶秋城更深。好在对方答应了他，但说起跟他回家，又恢复原本冷冰冰的态度，无比坚决，就是不答应。
　　“我……还需要时间，暂时没法回去，”叶秋城缓缓道，“再给我时间想想，行不行？”
　　“好，不过我走之前，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说着，夏书言单膝跪地，拿出张提货单，递给叶秋城。叶秋城疑惑地打开，那是某著名珠宝品牌的提货单，货物处写的是钻戒。
　　他差点没拿稳。
　　叶秋城像是短路了，睁大眼睛看着夏书言，扶起面前半跪的人，塞回去提货单，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吐出一句话：“你这是跟我求婚？谁吵架的时候会干这种事啊？还有谁要拿张纸求婚啊？”
　　其实20年前更离谱，咱俩在临山普通的小公寓里私定终身，已经办了婚礼，入过洞房。
　　当然，夏书言说不出口。他只能讲出提货单的来历。
　　“小秋，我现在的心情和订戒指的时候一样，不对……”夏书言顿了一下，牵起叶秋城的手，抓住对方左手无名指，放在手边轻轻吻过，“现在的我大概更离不开你，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活到99岁，可以吗？”
　　叶秋城没有作答。他还是一样的态度，希望独自静一静。夏书言不再强硬，再次嘱咐一遍刚才的话，便干脆地离开。
　　回到家，他总算有机会冷静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
　　自己太冲动，方寸大乱，再次伤害了叶秋城。就算后来能用一纸提货单作为弥补，已经留下的伤痛也是真实的。
　　其实夏书言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穿越时空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没来得及为叶秋城准备后事，上一秒还悲痛欲绝，下一秒就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穿越时空真的这么容易？就算有遗憾，也能被时间弥补？这样一来，只要造成伤害，自己就有机会修正错误？
　　不对……夏书言立刻将这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剔除。
　　就算能回到叶秋城离开之前的时间，但心爱的人真切地离开了，停止呼吸，毫无生气。他甚至不敢再度碰触那几个瞬间，又如何能再度亲历？失败一次难道还不够？还要再来多少次，让叶秋城痛苦多少次？
　　夏书言连忙从脑海中除掉了可怕的想法，回到眼前。
　　上次穿越时空，为了寻找夏文涵，夏书言特地去了百熙。忙碌的间隙，他翻出留在衣柜中的行李箱，归程时特地带在身边。
　　没想到那东西居然不受穿越的影响，依旧好好留在家中。箱子里原本全是不连贯的回忆，如今所有零碎的片段，都有了实际的意义。
　　夏书言拨动密码锁，停在他和叶秋城真正初遇的日期。咔哒一下，锁头应声打卡，仔细看，拨片的位置已经有铁锈的斑驳。
　　箱子好多年了，是时候换一个……不对，这次或许不用了。
　　他掀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拿开最上面沾血的病号服，然后取出下面的小盒子。
　　盒子里有不少画面诡异的相片，统统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侧则是惨淡的空白，仿佛原本在那里的人被生生从世界上抹去。拿开上面的照片，最底下是张年代久远的宝利来，成像变得模糊，似乎还有点漏药水的痕迹。
　　当年投奔庄兰敏之前，夏书言在收拾行李时发现了东西。他没有宝丽来，更不认得上面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到底是谁。他拿着照片问庄兰敏，对这俩人有没有印象，庄兰敏指着其中一个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说不定是夏书越的学生。夏书言盯着那两张脸，最后放进了标着“奇怪相片”的盒子中。
　　看着上面熟悉的场景，那段一度失去的记忆再次鲜活。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照片，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简单寒暄过，夏书言便问对方：“最近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女声：“不忙……对了，昨天忘记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夏书言在电话这头笑了下，继续说，“这两天忙不？”
　　“还行。怎么，想出来喝酒？”
　　“回头请你喝。”夏书言换上严肃的表情，“明天能不能拨冗见我一面？想问你一点你研究领域的问题。”
　　“稍等，我看下明天的安排，”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回答，“下午可以，要不要来我办公室？”
　　“好，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章特别短……这周特别忙，有点时间不够。不过本文快完结啦！回忆杀大概再有个三四章的样子，之后现实线就是9月9号。到9月12号凌晨基本全文就结束啦！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3=


第155章 A-2019-真相IX
　　第二天下午，夏书言如期赴约。
　　他联系的是高三的同桌，如今在临山大学任教的贾罗霖。前些年，他们其实几乎不再说话，夏书言只是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昔日旧友的成就，为她感到开心。直到近几年，和叶秋城交往后，他才与高中时期的朋友恢复联系，其中当然包括今天见面的人。
　　夏书言早已对贾罗霖办公室轻车熟路。抵达母校，他没花太多时间，便摸到了目的地。
　　办公室没关门，熟悉的身影就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纸和笔，偶尔写下几个字。
　　夏书言站在门外，待对方四下张望的空隙，轻缓叩门，然后说：“我来打扰了。”
　　见到他，贾罗霖指着办公室的沙发，示意要他坐，然后问道：“要咖啡还是茶？”
　　夏书言看着后面柜子上琳琅满目的设备，挑花了眼。“都可以，看你推荐。”
　　“那我给你冲杯咖啡？最近有位巴西来的教授送了我点豆子。”
　　夏书言点点头，看着昔日的旧友熟练地烧水称重，不一会儿就把看似毫不相关的工具组合到了一起。现在临大还没开学，窗外人很少，周围特别安静，只是偶尔传来打球的声音。
　　这种感觉，有点像20年前他们高三刚开学的时候。当时他的同桌还不是贾罗霖，甚至还不在一个班，只是他偶尔听说贾罗霖这个人不太好的传闻，但他听了就忘，也没往心里去。
　　说穿了，他觉得周围的同学跟自己无关，周围的人也和自己无关。努力学习，好好工作，考到好大学，别的都不用在乎。
　　还好有个人出现了。
　　想起叶秋城，他不自觉弯了嘴角。
　　见状，贾罗霖问他想起什么好事儿，他摇摇头，表情恢复如初。
　　“是不是想起秋城了？他怎么没跟你来？”她随口问道，“前几天他还跟我和复行说，邀我们抽空一起给你庆祝生日，结果这两天突然没动静了。”
　　夏书言低下头，绞紧手指，“嗯，我们前天吵架，闹得挺凶……”
　　“是吗，有空的话跟他好好谈谈。”听到烧水壶开关弹起，贾罗霖转身冲咖啡，声音在水滴中有点模糊不清，“你们能找到彼此不容易。”
　　夏书言低声答：“嗯，等会儿我直接去找他。”
　　“你昨天特地打电话找我，有什么吩咐？该不是想让我给你再签几个名，讨好他，把他追回来？”
　　“不说我还没想到，那等会儿麻烦你了，”夏书言语气轻松了些，“这几年你出了两本与时空相关的哲学科普读物，对不对？”
　　贾罗霖狡黠地笑了，点头道：“没想到，你居然不支持老同学的事业。”
　　夏书言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换上严肃的面孔，问道：“我记得你研究过时空旅行……你知不知道，什么条件下才会触发这一现象？”
　　贾罗霖耐心跟夏书言解释，迄今为止，没有确切的科学依据支撑时空穿越说。人类历史上记载的所有时光机，最终都被证实为谬传。
　　“你要问我，时空穿越是否可能，我的回答，或者说我的猜测，当然是——有。但问我怎么做到，不清楚。现阶段一切都是假说，各种流派都有权威学者的认可和支持，但没有哪一种得到过明确证实。”
　　夏书言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满怀遗憾。
　　他已经在短时间内两次时空旅行，身体并没感觉太多异样，可是脑袋里的弦快断了。有颗定时炸弹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见夏书言依旧苦恼，贾罗霖想了想，说道：“现今就我听说过的，主流观点是虫洞说，但人体显然无法承受虫洞的重力。还有高维度说，比如人类的意识，也就是灵魂能够进入比时间更高的维度，从而影响肉体和周围的物质。当然这也个更像无稽之谈。其它的还有……”
　　夏书言听着对方的描述，每一种情况似乎都和他的境遇相似，却也有诸多不同。仅就他两次时空旅行的经验来看，这一现象会在睡觉时无意识地发生，或者说突然很困，睡着再醒来后便穿越了。其余的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回到的日期，甚至周围情况，都有所不同。
　　剩下相似的条件，只有一个。
　　就是叶秋城死亡之后。
　　似乎看出夏书言走神，贾罗霖顿了几秒，等对方收回注意力，才继续说：“当然，虽说我们无法破解这一神秘现象，但违背时空运行法则，一定会承受后果。所以不管你在想什么，千万别鲁莽尝试。”
　　“放心，我不会的。”
　　他不清楚，经历叶秋城的死亡算后果，还是先行条件，但他实在无法看对方受苦。
　　即便有扭转的可能也不行。
　　“那你知不知道，假如一个人回到过去，发现一切照旧，可他想要扭转某个很严重的后果。这种情况下，究竟该怎么办？”
　　贾罗霖无奈地摇头：“这个领域更没有人接触过。不过，我最近和咱们学校民俗学的教授在做共同研究。有些文献，可能会帮到你。”
　　说着，她翻出一叠纸，递到夏书言手中。
　　“最近他听说了一件事，老家那边来了个支教的教师，长得和某个邻居很像，大家都在传是邻居的私生子。可他本人说，是从未来回到现在，帮那个邻居渡过难关。”
　　夏书言突然来了兴趣，正襟危坐。
　　“他最近找到我，一起查了些文献，确实有一些类似的事例。他们无一例外声称，在关心深爱的人离世后，经历过时空穿越。后来回访调查，有的人还会继续说这些，并且被当做身患恶疾。但有的对此只字不提。”
　　因为无人相信，所以不会造成时空悖论。
　　因为不会造成时空悖论，所以很容易就能把话说出口。
　　昨天的自己是如此。
　　20年前刚到百熙的叶秋城也是如此。
　　时间一长，叶秋城确实什么都不讲了。现在看来，并不是情况改变，而是自己当时愿意相信他，所以他的话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夏书言猜，这叠文献中或许有能帮助他的地方。
　　“说起来，某个我们打算采访的亲历者，其实是临大的前教授，就在临山附近。如果协调顺利的话，最早这个月中下旬就可以。”贾罗霖继续讲，“城北大概200公里的地方，有家私人康复医院，就是那个人目前住院的地方。”
　　城北200公里多私人康复医院？当然，这是叶秋城的噩梦，20年前还带他去过。
　　夏书言猜，如果去找那个人，或许能帮助自己，但不明不白的非专业提问，等同于揭开对方伤疤，肯定会造成二次伤害。
　　他不能这么做。
　　但贾罗霖提供的信息，还有那堆文献，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目前继续说下去，或许也只是无穷无尽的死胡同。
　　和贾罗霖又聊了几句，夏书言看看表，说道：“我看时间不早，那……先不打扰了？”
　　“不请我吃个饭？”贾罗霖打趣。
　　夏书言却郑重回答：“等办完事，我带小秋一起。现在得去找他。”
　　“行，那等你的好消息。”贾罗霖想起什么似的，拿过包包，从里面掏出一本书，“这是我新书，没装封面，不过内容已经确定了。”
　　看到这东西，夏书言的手突然停住。这东西他实在太眼熟，分明在20年前叶秋城的行李里见到过。
　　“怎么，希望我亲自送给他？”
　　“如果可以的话……”夏书言脑袋突然有点乱，“那就回见了。谢谢你的资料，我好好研究一下。”
　　“书言，等等，”贾罗霖突然喊住他，“你记不记得，高三的时候，你、我、雁子，还有复行，咱几个组了互帮互助小组？”
　　夏书言顿住脚步：“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那天跟复行提起，他说咱一直是互帮互助。可我总觉得，还有个老师帮忙。不是王老师。”
　　他当然记得。从想遇到离别，如今在脑袋里都无比鲜活，包括他们挤在花房仓库里所学到的一切，至今受益。
　　可他说不出口，只能答：“我确实也有点印象。”
　　“这么说的话，那个神秘的老师是什么？上面派来拯救咱的天使？”
　　听对方这么说，夏书言不自觉又笑了：“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书言，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年咱们几个的关系比之前近了不少。”贾罗霖灌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刚毕业后有段时间，你基本不理我们，连复行都说，经常联系不到你。”
　　“嗯，抱歉……那段时间我有难处，不方便。”
　　昔日的旧友突然皱起眉头，嗔怪地说：“有难处还不跟我们讲，也太见外。现在解决没？”
　　“解决了。认识小秋后全都解决了。”
　　“那就好，祝你一切顺利。”
　　与贾罗霖作别，夏书言没多耽误，在路边买了束花，然后直接去了瑞嘉。
　　可他刚到目的地，就见教学楼内乱作一团，老师们不知在嘀咕什么。
　　夏书言觉得奇怪，随手拉住一位老师，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园长……”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到夏书言严肃的脸，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回肚里。
　　但夏书言怎么能当做没听到。他焦急地问那姑娘：“麻烦你告诉我，小秋怎么了？”
　　对方拗不过，只好支支吾吾回答：“园长受伤了，在医务室。”
　　“还要去医务室？这么严重？！”
　　分外糟糕的预感占据了夏书言的神经。他忘记了理智，脱口喊出：“是谁袭击的他？！为什么不报警，不叫救护车！”
　　上一次穿越时空的时候，甚至不情不愿去了周池清的公司寻找夏文涵，可自始至终都一无所获。这回他第一时间提醒叶秋城，就是担心惨剧再度发生。
　　可现在还不到九月，距离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愿再面对的日期还有将近两周，叶秋城还不该出事，更不该受伤。
　　“园长只是不小心摔倒划伤了，”被夏书言拽住的老师有点诧异，“伤口我们梁医生就能处理，没必要叫救护车。”
　　夏书言愣了一下，刚想再次确认，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他回过头，见司洁跟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女性走近。
　　那个人姓梁，是瑞嘉的校医，夏书言见过两次。他快步向前，问对方，自己能否一起去看叶秋城。
　　考虑到叶秋城的情况，需要静养，最后只有夏书言独自跟随前往。
　　从门口到医务室的距离不算太长，但夏书言觉得怎么也走不到。
　　叶秋城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露出半颗脑袋。远远看过去，他耳尖有点红，呼吸也比平时粗，身体带着被子微微发颤。
　　似乎听到了门被推开，被子里传来熟悉的憋闷的声音：“梁医生，不好意思，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你待着，我给你测个体温。”
　　听到叶秋城的声音，夏书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他努力平复呼吸，随医生走到叶秋城身边。可他刚走到一半，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被子卷的人便支棱着坐起身，视线赤裸裸投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夏书言问叶秋城。
　　“咱们在一起都四年了，你的呼吸和脚步声我还是能听出来，”叶秋城低下头，发现包扎过的左手露在外面，就不着痕迹拉起被子，盖住皮肤上那圈刺眼的白色，“我希望你给我点时间的，让我自己消化一下情绪。”
　　说完，叶秋城移开视线，含住温度计，不再做声。
　　夏书言靠近两步，也放低声音，生怕吵到他似的：“我只想看你一眼，确定你没事儿就走。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刚才只是虚惊一场，他的心都快跳破胸腔。要是叶秋城真的遭遇不测，他想象不到自己该怎么办。
　　夏书言暗自发誓，这回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一定要叶秋城活下来！


第156章 A-2019-真相X
　　所幸叶秋城没有大碍，伤势不算太严重，只是还发着低烧，体温37度多。医生嘱咐他要放松，多休息，最好请几天假。
　　夏书言焦急地问：“大夫，他的情况怎么引起的？”
　　梁医生刚要开口，被叶秋城急匆匆打断：“回头我跟他解释。”
　　“小秋！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已经六点半了，人家梁医生还要下班，”叶秋城指着墙上咔哒作响的钟，“具体情况回我办公室说，行不行？”
　　梁医生叹了口气，好似对此见怪不怪。她柔声细语地劝叶秋城：“园长，你知道我这边资源有限，有些情况没法处理。如果有机会，最好能休息几天，去医院看看。你的情况一定要跟家属好好沟通。”
　　“我会的，你放心，那我们先走了。”
　　说着，叶秋城一点也没耽误时间，径直下了床。但他显然还未完全恢复，双腿一着地，险些再次跌倒。
　　好在夏书言眼疾手快，一把将眼里的人揽入怀中。他死死抓着叶秋城，说道：“我背你回去。”
　　可叶秋城不干：“屁股底下两条腿不是为了夹菜的，是为了走路。我自己能走回去。”
　　“那我只能抱你。”
　　还待叶秋城反应过来，夏书言就弯下腰，探出手，手掌贴住对方膝弯的位置。
　　叶秋城显然拗不过，只好放弃坚持，摊开手坐回床上。夏书言也松开他，蹲下身，等他前胸好好贴住自己的后背，双手抱牢，才跟梁医生道了别，起身离开。
　　从医务室到园长办公室的距离不近，一个在一楼，一个在顶楼，位置分列于楼道两侧。
　　这个时间老师们几乎走光了，周围空落落的，只有夏书言脚步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在走廊里回响。
　　夏书言几度想开口，几度又收回了话茬。贴在他背上的叶秋城微微发烫，跟着他的步伐来回摆动，身上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蜂蜜味儿。不知是不是受信息素的影响，对方的状态显然不怎么样。他不自觉加快速度，用熟悉的密码打开叶秋城办公室的门，把人放到椅子上，回过身，熟练地打开办公桌旁的沙发。
　　这情景实在太眼熟。
　　20年前，大约也是这个季节，叶秋城刚到百熙，没地方住，也没钱。当时夏书言不理解，看着干干净净事业有成的大人，怎么惨成那副模样，身无分文，沦落到蹭小卖部的仓库睡。
　　当时他只觉得，叶秋城这个人虽然奇怪，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对自己是真的关心。眼见百熙一天天变冷，后来经奶奶提醒，他才把人带回家。
　　这一带，叶秋城不止进了家门，也进入他心里，住到了现在。
　　后来将近一年的时光，叶秋城都睡在沙发上。他通常睡得早，起得早，夏书言也渐渐习惯每天学到深夜，走出卧室，看熟悉的身影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就算后来他们睡到同一张床上，床也足够大，对方还是同样的睡相。
　　据说睡觉时习惯蜷缩起来的人，是本能地自我保护，抵抗这个世界的侵害。
　　其实夏书言打心眼里有点难过。当时他就暗自发誓，今后无论他们身在何处，一定要守护好叶秋城，再也不能让对方经历类似的困境。
　　可这么久过去了，他依旧没兑现18岁时许下的诺言。而且造成现在状况的，就是他自己。
　　或许发现天已经黑了，夏书言才意识到自己动作有点慢。他连忙铺好床，回过头，发现叶秋城居然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毫无反应。
　　夏书言忽然有点慌，下意识探出手，放在叶秋城鼻尖下方。感受到温热的气体环绕手指，他才松了口气，连带全身紧绷的神经一齐松懈，险些摔倒。
　　“小心。”
　　叶秋城毫无征兆伸出手，紧紧拖住夏书言，不至于他摔倒。
　　“吵醒你了？”夏书言问。
　　“也不算，一直没睡着。就是眼睛有点酸，稍微休息一下。”
　　睡眼惺忪的叶秋城还有点迷糊，不见了方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夏书言笑笑，习惯性地探出手，为他测体温。叶秋城怔了一下，没来得及躲开，任由对方宽大的掌心盖住自己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些。我看你衬衫被汗湿透了，先拿毛巾擦擦干，换件衣服，躺床上睡。”
　　说着，夏书言顺手挡住空调的出风口，接着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件棉tee，递给叶秋城。
　　叶秋城没有拒绝。他背过身，顺从地脱下衣服，伸手去拿毛巾和T恤。可拿走了东西，夏书言的手还保持原本的姿态，僵在空中。
　　他觉得奇怪，问对方：“怎么了？”
　　夏书言二话不说，死死搂住了他。
　　刚才叶秋城转身的时候，夏书言全看到了，他后背左侧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大片突兀的伤疤，颜色比周围更深，随着肌肉的动作张牙舞爪。
　　毫无疑问，那是致命刀伤留下的疤，是两次死亡的经历在叶秋城身上烙印的痕迹，是不容置喙的过去。
　　从今往后，每日每夜，这道疤痕都将提醒他，他曾经让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了。
　　夏书言收紧手，贴住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小心翼翼地问：“小秋，还疼吗？”
　　叶秋城不解：“书言，发生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夏书言连忙松开手。
　　他后退两步，蹭了蹭发红的眼眶，说道：“你先休息，想吃什么我去买。如果不想外食，我给你做。反正瑞嘉也有厨房，告诉我想吃什么，我现在下单买菜……”
　　“不用麻烦，看你喜欢。”叶秋城轻声打断他，“这两天我不大有胃口，吃不了多少东西。”
　　夏书言二话不说，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两份叶秋城喜欢的盖饭。
　　叶秋城感激地看着他，说：“你今天就别走了。等会儿吃完饭，留在园里睡。我给你开员工休息室的门。”
　　夏书言听出对方话中的意思，追问道：“那明天呢？”
　　叶秋城顿了一下，答非所问：“书言，谢谢你今天帮了我。”
　　“应该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是真心，过去四年的肯定是有真情在的。但我还不清楚要怎么面对前天晚上的情况。”叶秋城直视着夏书言，无比诚恳地回答，“暂时分开几天，行不行？”
　　“不行！唯独这一点我不能同意。”夏书言再也不肯退让，“让我待在你身边，确定你安然无恙。不想回家的话，这两周我就在瑞嘉陪着你。”
　　叶秋城脸色变了，皱紧眉头，烦躁焦虑。
　　他挣开夏书言的怀抱，缩进沙发角落里，额头死死抵住颤抖的手臂，全然不顾未愈的伤：“书言，咱俩现在算什么？吵架，闹矛盾？如果要分手，以后没必要再见面……”
　　“我不想分手。”夏书言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不分手的话，只要把话说开，有朝一日问题总会解决，对不对？”
　　“对。”
　　“既然问题能解决，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你现在这种反应，又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搞得好像我得了绝症，明天就要死了……”
　　夏书言不禁脱口而出：“你以为你不会死吗？！”
　　蠢蠢欲动的火山终于爆发，理智再也盖不住沸腾的岩浆。滚烫的热度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瞬间冷却，也冷却了夏书言心中几近腐烂的淤泥。
　　就算再蠢，当下他也找到了出路和方法，也暂且度过了难关。但此时此刻，面对眼前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无法再次承担失去叶秋城的痛苦，可再这样不明不白地下去，结果可能比之前更糟。
　　而他经历的一切，眼前的人却浑然不知。
　　他多希望能把自己的经历讲给谁听，希望能有个人告诉他，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叶秋城，是你没有在叶秋城扑上来时推开他。上一次明明有机会扭转现状，明明就要和好了，是你没有及时赶回瑞嘉，回到叶秋城身旁，害他又一次身亡命殒。
　　可他又无比害怕面前的人知道那段恐怖的经历。动手的人是他的生父，他身体里流淌着夏文涵的血，他的一半基因来自那个人渣。
　　不管背后主谋是谁，动手的终究是夏文涵。
　　夏书言像是被抽去筋骨，颓唐地坐在叶秋城对面，喑哑地讲：“人总有一天会死。你会，我也一样。可能明天，可能一周两周后，当然也可能过几十年，我们才会迎来生命的终点。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些年周池清处处针对你，想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对啊，我确实会死，这道理我从小就明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书言用最后的理智劝服对方，“小秋，我怕你遇到危险，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夏书言，求你了！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你的话吧……我人好好地在安保齐全的幼儿园里，能出什么意外和危险！”
　　傻瓜！你两次失去性命都是在瑞嘉！
　　话在嘴边，夏书言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如此明示，想必一定会造成时空悖论，所以那股无名的力量又出来阻止他，强迫他冷静。
　　对于叶秋城来说，距离激烈争吵的夜晚过去还不到48个小时，现在可能是事后他们第二次联系。而第一次通话，是自己不明不白的几句嘱咐。
　　叶秋城还没想通，甚至无法接受自己的辩解，简直理所当然。
　　可是，时不待人。他不行动的话，就要没时间了。
　　夏书言暂时的沉默安抚了叶秋城的情绪。
　　叶秋城稍事冷静，坐到沙发边，和夏书言恢复了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他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夏书言。等对方喝过几口，他自然接过水瓶，将剩下一半一饮而尽。
　　喝完水，他清了清嗓，说道：“书言，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2015年的初秋，咱俩刚认识的那天，出于感谢的目的，我想请你吃饭。”
　　“怎么可能忘。”
　　叶秋城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邀请你之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要不要带爱人一起，当时我的回答是，我单身。”夏书言理所当然地答，“而且，吃饭的时候，你还问过我好几次。”
　　“对。我想当时你也看出来了，我对你非常有好感……如果当时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绝不会那样表现……”
　　小时候，叶秋城根本不懂，周池清哪来对他那么大的恨意。后来长大点，从家里阿姨和管家们的闲聊中，他明白了，自己是所谓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叶远山是介入别人家庭的小三。不管周池清的母亲和周重阳几时感情破裂，貌合神离，感情再无挽回的可能，不管叶远山当时有多不成熟，多么无力，最终的结果却没有改变。
　　他就是小三的孩子。
　　因为这个原因，叶秋城曾一度对周池清有愧。周池清不止一次对他说，是他破坏了原本完整的家，让自己原本可能的幸福荡然无存。
　　等到后来，叶秋城长大成人，见过了更广阔的的世界，他终于知道，先前所有的话，都是周池清为恶劣行径寻找的借口。可是“小三的孩子”已经挂在他身上太久，如影随形，就算表面能甩掉，内里一样刻骨铭心。
　　他太害怕侵入别人的感情，害怕走上叶远山的老路。就算起因不是他自己，结果却不会改变。
　　他真的不希望世界上再多一个“叶远山”，也不愿再多一个“叶秋城”。
　　四年来，叶秋城第一次告诉夏书言心底的这些想法。
　　之前他以为没必要，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只属于彼此。可是夏书言的一句“小秋哥”，打破了他长久以来构建的世界。
　　他成了自己最害怕成为的人。最大的恐惧，在他自己身上应验了。
　　如叶秋城所料，讲完这些话，夏书言果然一言不发，陷入了沉默。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讲得太早，还是讲得太迟。夏书言现在的反应，究竟在考虑如何解释，还是考虑劝慰他的方法。
　　他突然有点害怕，也有点难过。这感觉和过去被周池清施暴后挺不一样的，身体确实疼，但他又说不上来究竟哪才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书言的声音飘到了他的耳边。和他一样，对方也在讲四年前初遇的那一天，讲他闹出的乌龙和笑话，还有好多他根本记不清的细节。
　　末了，夏书言说：“那晚吃好饭，咱俩聊到店家打烊才不得不分开。分别的时候……”
　　“我给了你一颗糖。”叶秋城轻声回答。
　　“对，那时候你塞给我一颗糖，是海盐牛奶味儿的。我还记得你告诉我，小朋友放学回家时给了你一颗能带来欢乐的糖。然后你笑了，眼睛弯弯的，跟我说希望我也能开心，就把糖塞给我，转身去赶末班车地铁。”
　　“原来你都记得……”
　　“我一辈子不会忘。你的指尖有点凉，又干又滑，像那种滑石粉似的，感觉根本抓不住……”夏书言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知是生病，还是窗外的太阳，对方的耳尖有点红，“可我想抓住你，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想……更开心。”
　　叶秋城心里的巨石陡然落地。他低头抿了抿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对方。
　　他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那一夜，叶秋城讲了很多话，但他早已记不清讲过什么，只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毫无顾忌地沉浸在快乐中。当时他晕乎乎的，有点像发烧，有点像流了很多血后脑袋发懵，也有点像周池清出手太狠后他不得不被救护车推到医院时的失重感。唯一不同的是，即便心脏跳得一样快，要挤破胸腔，他也不觉得难受，不觉得疼。
　　那个瞬间的体验，仿佛直接抹平他过去二十多年全部痛苦的回忆。
　　第二天清晨，叶秋城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一丝初升的光芒挤进窗帘的缝隙，落在夏书言的耳廓。那道光很柔和，对方的轮廓也跟着柔化，变得毛茸茸的。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叶秋城已经探出头，嘴唇压在夏书言的唇角。他慌不择路地躲开，可是被对方抱着，根本躲不远，一偏头，径直对上夏书言含笑的双眸。
　　之后叶秋城破天荒请了半天假，扶着酸胀的腰，吃掉了夏书言亲手为他做的早饭。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时夏书言居然问他，晚上能不能再见一面。
　　叶秋城当然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之后每一天，夏书言都会问同样的话，他也从未拒绝过。
　　2015年那会儿，思创还在高速发展时期，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为了周末不加班，夏书言平时在公司待得都挺晚，叶秋城便风雨无阻在大厅等着他下班。汇合之后，二人商量下去谁家过夜，然后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家庭那样，手牵着手走近同一扇门。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周，夏书言总算从连轴转的工作中得以喘息，他便约了叶秋城去吃晚饭，地点还是第一次去的那家店。
　　这回，换做夏书言等他。但唯一不变的，他们依旧聊到店家打烊，才和彼此告别。
　　叶秋城至今都记得很清楚，没能跟夏书言一起回家，他心里空落落的，特别不习惯。才一个星期而已，他就回不到过去了。再往后，到底该怎么办？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刚要走，熟悉的脚步声就从身后接近，拖住他的手。回过头，占满了他心脏的人，正气喘吁吁，温柔地看着他。
　　“先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有件事要问你，”夏书言的面色无比诚恳，甚至有一丝紧张，“小秋，叶秋城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兴趣谈恋爱？不对……我想问你，是否有意愿成为我男朋友？”
　　叶秋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傻乎乎地确认道：“男朋友的意思是……成为彼此的恋人？”
　　夏书言掷地有声地回答：“对，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交往。”
　　“是那种……只能跟对方约会上床，不能对别人动心，对彼此一心一意……的那种男朋友？那种交往？”
　　“当然，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不想跟你分开。”夏书言眼睛特别亮，有不输天上月色的光芒，“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深入了解你的机会。”
　　“我想让你开心……可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学过这个专业，万一做不好……”
　　“我也没……”夏书言顿了顿，思考良久，才继续说，“都是新手，都是第一次的话，刚好一起学习成长，你说呢？”
　　叶秋城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问对方：“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爱我吗？”
　　刚说完，叶秋城就后悔了。
　　宇宙中漂浮的碎石怎能独占恒星的光芒，飞蛾扑向烈火也只能粉身碎骨。
　　从第一次拥抱开始，叶秋城就有这种感觉。
　　那个时候，他们虽然稀里糊涂黏在了一起，但叶秋城总觉得，自己和夏书言的关系就像踩在云端，总有一天云要化成雨，落向人间，落入现实。到那时，美好的梦就该结束了，他们会回到原本的生活，原本的轨迹。他提醒过自己很多次，不要陷得太深，不要得意忘形，等到必须分离的时候，就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要比断了某种想法疼太多。
　　理智明明已经指出了正确的路，可他还是一次次不争气地答应了夏书言的邀约。
　　他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对，就是迷恋。
　　叶秋城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迷恋一个人。他想靠近对方，想把这个人抱在怀里，甚至想据为己有。
　　可他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资格。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夏书言明明白白，无比清晰地对他说：“小秋，如果我现在对你讲，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非你不可，如果没有你我的世界就黯淡无光，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
　　“傻子才信。”叶秋城口无遮拦地讲出心里话。
　　听了，夏书言朗声大笑：“但我想跟你的关系再进一步，想和你成为伴侣。起码今天，明天，不远的将来，或者更远的将来，我想跟你分享我的生活，分享我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哈，回忆杀的部分比我想象中长一点……


第157章 A-2019-真相XI
　　直至四年后的今天，想起夏书言当时的告白，叶秋城依旧会心动。
　　他当然希望夏书言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假如掺杂了丝毫谎言，就意味着过去四年、他人生中最珍贵最幸福的四年，有一部分将成为空谈和虚幻，被彻底地否定。
　　即便当时再甜蜜，他也会忍不住想，这份感情究竟给自己的，还是给小秋哥的？
　　无论如何，叶秋城也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场谎言。
　　如今夏书言终于给了他一直在等待的解释。不对，不如说，现在的说法和他们几近分裂的那天别无二致。只不过加上解释后，显得更加可笑。
　　就连小孩子都想不出如此天马行空的理由。
　　但是，世界充满太多谜团，人类至今还在探索时间和记忆的奥秘。倘若夏书言的话句句属实，否认对方的回忆，否认对方的经历，和否认一段重要的人生又有什么区别？
　　叶秋城不能把自己最痛恨的经历强加给最爱的人。看着面前痛苦无奈的夏书言，他也像泡在淤泥中，难以呼吸。
　　缓了缓神，叶秋城向前挪动，靠夏书言近了些。
　　见夏书言没有抗拒，他小心翼翼搭住对方的手，轻声说：“书言，你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爱人，也是唯一令我心动过的人。和你在一起这些年，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一样。”
　　“所以听到你提起小秋哥时，我真的……很难过。起码那个时候，那一刻，我比你小10岁。按照常理推断，还有我们四年间的经历，我当然不认为，你会用‘哥’这个字来称呼我。”
　　夏书言回应了叶秋城的动作。他搂住叶秋城的腰，额头抵住对方肩膀，声音细如蚊蝇：“我知道，我都清楚……小秋，刚才提起咱们当年的回忆，我就是想告诉你，最初爱上你，跟你告白，直到现在也一直爱着你，是因为你的性格，因为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个瞬间。绝不单纯是你的长相，更和你的名字无关。你不是别人，是独一无二的叶秋城，你对任何事的反应不可能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会想到咱俩的过去，是未来，是我想要跟你分享的后半生，直到我99岁为止。”
　　叶秋城心里一颤。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夏书言能平稳安康度过一世，长命百岁。如果到不了100，99也圆满不过。这些话，他先前没对夏书言说过，可对方怎么能如此精准讲出这个数字？
　　难不成……
　　叶秋城疑惑地问：“书言，前天你还不记得那些过往，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还特别肯定地说我是小秋哥……难道说，这两天发生过什么？”
　　夏书言沉默着，也不知过去多久，才肯定了叶秋城的说法。
　　“那小秋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需要时间，那现在有办法告诉我吗？”
　　夏书言犹豫片刻，抬起头，无比严肃地看着叶秋城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请你相信我，无论我的话多不可思议，它们全都是真的，句句属实。”
　　叶秋城竖起耳朵，正襟危坐。
　　“假如我突然不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想说，而是我没办法说，说不出口。”
　　“怎么会？”叶秋城疑惑地问。
　　“我没办法解释清楚，”夏书言无奈地摇摇头，“从这一秒起，我只能保证，每一个字都没有骗你，可以吗？”
　　叶秋城深吸一口气，答应了夏书言的请求。
　　夏书言当然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他明白，叶秋城表面冷静，但依旧没能真正接受时空穿越的事实。一旦将真相全盘托出，他们的关系可能将毁于一旦，甚至葬送他两次穿越时空所付出的努力，将叶秋城再度推入深渊。
　　但他不在乎了。他知道，接下来自己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叶秋城都会明明白白记得，或许就像20年前的自己，对方某个时刻也能猜出不可思议的真相。
　　他莫名相信着叶秋城，相信对方能明白自己。
　　20年前，夏书言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只不过当时他自己是聆听者，而叶秋城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他真相。
　　可他不一样，他没有丁琰那样的“助手”，更没有一锤定音的照片，让人无法辩驳。他只有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残骸，期待有朝一日能填满高三那一年无数空白。
　　如今他的记忆回来了，但里面仍旧没有叶秋城的痕迹。他无法拿着只有自己的照片，或者过曝的底片，向叶秋城做证明题。
　　不对，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有一样当初他完全无法理解，但鬼使神差收藏起来的东西。
　　夏书言定了定神，说道：“家里有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我想让你看看，密码是0914，是我和你……是我和他，小秋哥，相遇的那一天，1999年9月14号。”
　　看着眼前的人，叶秋城感觉像听故事一样，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那天，小秋哥出现的时候，穿着病号服，浑身是伤，气喘吁吁地摸到我家的店里面。当时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然后要了一个饼。可谁知道他上来就跟我说，我扫你还是你扫我，还要什么东西没信号了，要‘歪帆’密码……”
　　叶秋城不禁皱了下眉。如果真的发生在1999年，确实像习惯了现在生活的人突然回到过去。
　　“然后小秋哥给了我一张百元大钞，金色的，我以为是假币。后来他跟我说，2019年的钱就是这个样子，这张钱是他的护身符。”
　　“什么？！”叶秋城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那张钱的尾号……”
　　“对，就是1225，他的生日。”
　　夏书言看得出叶秋城眼中的怀疑。对方的耐心，完全在遵守诺言。
　　其实，从刚才开始，某个想法就在夏书言脑中徘徊。如果可以，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箱子里的每样东西对他都很重要，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但比起回忆，比起物体，叶秋城本人更重要，解决眼下的问题、以及他们的未来更加重要。
　　于是夏书言说了：“后来小秋哥晕过去了，摔倒的时候伤口开裂，衣服上染了不少血，尤其是袖口的位置。那件衣服我至今还好好地保存着，就放在行李箱里。以现在的技术，可以提取血迹中的DNA。假如经过科学的验证，得出血迹主人的真实身份，到那个时候，你会相信我吗？”
　　验DNA，结果确实不容置喙。可是要把夏书言逼到这个程度，叶秋城自己都于心不忍。而且多年前叶远山就是利用相同的办法让周重阳认了自己这个儿子，对这种方法，他心里总是有些介怀。
　　而且他也担心今后夏书言会后悔，便谨慎地问道：“书言，有没必做到这个地步吗？”
　　“如果能让你相信，做什么我都愿意，”夏书言执拗地讲，“刚好，我有位老朋友在市交警大队工作，或许可以帮忙。她是我高中同学，叫贾雁。”
　　“你没带我见过。”
　　“对，她升职后太忙了，逢年过节都在一线，没空参加咱们的聚会。可是20年前，她、贾教授，还有复行，我们几个人关系最好。当时我们还有个英语学习小组……对了，小组的辅导老师，就是小秋哥。因为他，我的英语成绩提高了30多分。”
　　难怪，叶秋城心想，这样的人，对夏书言不止是恩情这么简单。
　　“但他们对小秋哥都没印象。”
　　“对，我们先前都受到时空的影响，而且不止一次。如果能让你相信，能向你证明……”
　　能证明你就是小秋哥。
　　后面的话，夏书言一个字都讲不出口。
　　那股强大又神秘的力量突然甚嚣尘上，堵住他的喉舌，不愿他发出丝毫声音。压迫的疼痛从脖颈向上爬，逐渐入侵他的视线，险些将他拖入另一个世界。
　　明明难受地窒息，可夏书言异常兴奋。
　　他明白，这样的感觉只有一种征兆——他的话可能引起时空悖论。
　　先前无论他怎么讲，都没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叶秋城不信他。只要不信，他的话就是故事，自然不会引起任何后果。可一旦有人相信，结果就大不相同。。
　　同样的情况，20年前穿越时空的叶秋城就亲身经历过。
　　如今又在夏书言身上应验。
　　他几近失声地喊道：“你相信了？我之前说的话你都信了？还是你想起我们一起共度的那年时光？”
　　叶秋城点点头，又摇头，眼神里尽是迷茫：“依照你对我的了解程度，想要骗我，肯定能找到成百上千完美无瑕的借口。可你从头到尾所说的话都像疯子一样，完全不合常理。如果不是事实，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从头到尾就对我说的都是真话。”
　　叶秋城轻声开口，打断了夏书言对上一次穿越的回忆。
　　夏书言嗓子已经哑了，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病恹恹的。他听到叶秋城的话，抬起手，嘴微张，贴住对面温热的面颊，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
　　说了这么多话，夏书言真的太累了。后面的事情，叶秋城已经不用对方再多讲，自己可以猜个大概。
　　也不对，根本不用猜。
　　他失去的两个星期的记忆，甚至包括先前两次死亡经历，所有这些破碎的片段，在眼前一点点回闪。
　　被时空夺走的记忆，开始回到叶秋城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巨大的回忆章完结啦！后面就是现在时间线加一点点回忆了。这章完全熬夜写的，不知道效果如何，如果大家实在不喜欢或看不懂，回头再改改看吧


第158章 D-2019-昨日I
　　和周池清的官司结束后，叶秋城本以为，缠绕自己多年的梦魇终于可以结束，日子终将好起来。他可以安心和夏书言过下半辈子，甚至还买了钻戒准备求婚。
　　但是，即便一切看上去尽在掌握，平静的表面下，很可能是波涛暗涌。
　　叶秋城不明白，自己几乎倾家荡产，斩断退路，赔上一切，为什么周池清还不愿意放过自己。
　　还没消停多久，在夏书言生日前，周池清突然再度找上门。他没讲明目的，只是一次次借以参观的名义，带着所谓的朋友出现在瑞嘉。有别人在，叶秋城不好发作，除了公事公办，没有别的选择。就算他找准机会，问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周池清也默不作声，至多说一句“你等着瞧”；他求周池清不要来，对方却变本加厉，阴魂不散。
　　周池清就像岌岌可危的高压线，像定时炸弹，说不准哪一刻便彻底爆炸。
　　打那时起，叶秋城晚上睡不好觉，早早醒来，平均每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有时候整夜都无法入眠。可夏书言快过生日了，还是他们同居后第一个生日，他不想对方不开心，打算等过了这几天，再跟对方讲周池清的诡异行径。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先等来了和夏书言关系几近破裂的瞬间。
　　那天晚上，他缩在办公室，把当他晚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干净。紧接着便是整夜的失眠，整整两天，他一分钟都没合眼。到第三天，新入学的小朋友前来报到，他的情况更严重，像踩着棉花，无法久站，一路上几乎要扶着墙才能行走。下午员工大会上，他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才得以睡上两三个钟头。
　　然后夏书言在这最好也是最糟的时候出现了，还讲出许许多多疯狂的话。
　　当时他的大脑几乎无法运转，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愧疚，不知该愤怒还是高兴，只能凭直觉应对海啸一般的信息量。
　　不得不说，夏书言真的很懂他，极具耐心，在他们的关系滑向悬崖边缘时，拉住了险些断掉的绳索，讲出他们二人过去最美好的瞬间。听过这些，铁石心肠都能融化，遑论一直把这段记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叶秋城。
　　叶秋城确实软化了，理智上已经开始接受对方的说法。虽然他仍旧不相信自己曾穿越时空，去往18岁的夏书言身旁，但二人总算能坐在一起，平和地吃饭聊天。夏书言还带他去看病，督促他吃药，甚至由着他的性子，想住瑞嘉就陪他住瑞嘉，想回家就陪他回家。
　　那段日子，夏书言过分温柔体贴，有时还带着小朋友的任性，几乎24小时粘着叶秋城。当时叶秋城察觉到了异样，但夏书言没多说，他就擅自理解成对方的举动是想要示好求和，修复关系。
　　假如多问两句，最起码知道夏书言有多不容易，或许后来就不会经历那么多崎岖和不堪。
　　撑了一整天，又经历强烈的情绪波动，夏书言已经很累了。叶秋城便陪着他收拾洗澡，一同安眠。
　　可还没睡多久，叶秋城就在交错的记忆中再度睁开眼。墙上的时钟节奏稳定地滴答作响，身旁的人呼吸平稳。他身体依旧沉重，脑袋却清醒得可怕。
　　这次穿越，他的起始点是9月7号，夏书言也一样。之前几天发生过什么，他们都不清楚。现在已经是9月9号凌晨5点，距离先前惨剧的发生还有72小时，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摸着石头缓缓过河，想必二人都别无他法。
　　短时间想起太多，确实会造成记忆混乱。但叶秋城依旧庆幸。他发现，无论自己还是夏书言，每次经历过时间旅行，改变的不止彼此的命运，还有周池清的行动轨迹。
　　最一开始，那个混蛋早早开始行动，爆出他儿时的病情。当时他还和夏书言闹矛盾，承受双重的压力，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干脆挑明，要周池清随便爆，无论结果如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最后网破没破，叶秋城不清楚，但鱼确实死了。第二次经历9月初那段时光，情况没好多少。但第三次，夏书言一直陪在他身边，夏文涵确实也造访过瑞嘉，但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那之后，周池清的策略也跟着改变，造成的结果大不相同。
　　如今他和夏书言都是第四次经历2019年的9月初。
　　叶秋城猜，不出意外，自己儿时住院的经历，应该是周池清的杀手锏，是他的底牌。假如这一步棋达不到他理想的效果，他只会使出最极端的方法解决自己。
　　这一次，相当于他预判了周池清的行踪。再往后，保不准对方会走出最后的险棋。
　　叶秋城甚至不清楚，待在百熙是不是绝对的安全，周池清会不会突然发疯，追到千里之外的城市。
　　想到这儿，叶秋城快要喘不过气。
　　他悄悄溜下床，打开窗子，百熙清晨冰冷的空气一拥而入，吹得人稍微清醒了些。
　　昨天给司洁发过邮件后，对方只做了简短回复，说老师和学生家长那边都已经安排好，周池清的谣言被扼杀在摇篮中，瑞嘉也加强了安保。
　　先前大部分危机的火苗全都熄灭，照理说这次应该安然无恙。但叶秋城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周池清还有下一步行动，手里还有帮凶——夏文涵。假如他和夏书言只是一味等待9月12号来临，周池清依旧可以按照计划行事，依旧可能发疯。
　　如果是夏书言，这时候会怎么打算？
　　他求助般转过头，视线直接撞到熟悉的脸，贴在身后。
　　叶秋城一惊，笑着问道：“醒了？”
　　“嗯，睁开眼发现你没在床上。”夏书言起身，给叶秋城披上条薄毯，“失眠还很严重？”
　　“也没。大概信息量太大，脑袋太活跃，不肯休息。昨天睡着倒挺快的。”
　　“那就好。”
　　夏书言刚打算继续说话，肚子里一声响亮的咕咕叫便打断了他。
　　旁边的叶秋城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小声说：“昨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能量耗光了。”
　　“刚好我也饿了，”夏书言拿过他们的外衣，“我听说酸菜火锅店现在有早饭，卖面条，想不想尝尝？”
　　叶秋城欣然同意。
　　酒足饭饱，夏书言提出在周围转转，买些东西为晚上作准备。
　　他们牵着手，顺着一中的围墙缓缓向前走。周围的景色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熟悉的街、熟悉的店，几乎全都不见踪影。可当时一起走过那些路的人，如今却还在身旁，叶秋城已足够庆幸。
　　“你看，照相馆。”夏书言指着不远处的小洋楼说，“当年咱俩在那儿拍过纪念照。”
　　叶秋城顺着对方的指尖看过去。
　　还好，还有一样东西在。
　　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笑着说：“不算婚纱照吗？我还给你带了戒指。”
　　夏书言没回答，拖着他的走，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拐到照相馆旁边。
　　这栋楼年代久远，算历史建筑，最终在城市规划中得以保存。现在和平照相馆俨然成了百熙著名景点之一，是游客必经的打卡地点。
　　照相馆橱窗中摆了不少照片，质感上乘，有的看上去年头很久，有的新一点。其中最显眼的是张单人照，照片稍有褪色，不过人物表情依旧无比清晰。上面的少年身体绷得笔直，挺得像棵松树，嘴紧紧抿着，右手捧一小束鲜花，左手自然垂在身旁，。
　　叶秋城不自觉凑进，视线贪婪地扫过少年脸上每寸皮肤。对他来说，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少年夏书言的反应依旧无比鲜活。
　　自己离开了20年前的时空，留下的所有痕迹也一并跟着无影无踪，就连属于两个人的“结婚照”，也变成了独幕戏。
　　夏书言叹了口气，下意识说：“这张照片本来应该有两个人。”
　　叶秋城回过头，看着夏书言落寞的表情，灵机一动，小声说：“青坪山的旅馆几点check in？”
　　夏书言掏出手机，边划边讲：“下午两点就可以。咱吃完中饭出发，可以吗？”
　　“听你安排就好。”叶秋城忽然兴奋起来，“如果上午没别的安排，咱俩再来照相馆拍一套照片，你说怎么样？”
　　“好是好，不过……”
　　话说了一半，夏书言递出手机。叶秋城好奇地接在手中，仔细一瞧，原来对方早已预测了他的想法，点进和平照相馆的预约页面。
　　好家伙，别说今天了，照相馆这个月的档期都排得满满当当。叶秋城只好悻悻地还回手机，羡慕又怀念地看着橱窗内的少年。
　　怔了片刻，他心生一计，站在少年夏书言的照片旁，伸出手，与照片中的掌心相贴，然后对面前的夏书言说：“书言，拍吧！照片上原本的我就是现在的年龄。这样拍，也是两个人的婚纱照！”
　　夏书言举起手机，认真寻找角度。叶秋城也特别配合，侧过头，扬起视线，一如当年那般看着照片上的少年夏书言。
　　僵了片刻，叶秋城却没听到熟悉的快门声。他发现夏书言垂下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书言，怎么了，拍好没？”
　　叶秋城好奇地凑上去，发现屏幕早已黯淡无光。解锁手机，他发现相册里根本没有新照片。
　　“那啥，等有空咱俩进去一起照。在外面跟一张照片合影，还是20年前的，像游客似的。而且那时候我还没完全长开，也没现在帅，表情也傻不拉几的……”
　　哦，合着又吃自己的醋了呗。
　　叶秋城憋着笑，取回手机，四下望望，跑到旁边一对老夫妇身旁，说了两句话，然后手挽夏书言，走到橱窗前。他让夏书言站在照片前面，自己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这一次，无论是侧过身还是收紧手，旁边都有了结结实实的依靠。
　　“叔叔，阿姨，麻烦你们啦！”
　　话音刚落，叶秋城咧开嘴，举起另一只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快门声随机咔嚓响个不停。等反应过来，夏书言自然揽过叶秋城的腰，一如他们残缺的结婚照，温柔又深情地看着身旁的人。
　　糟糕，感觉不妙。
　　叶秋城感觉视线开始模糊，鼻尖发酸。在情绪崩溃前，他连忙跑过去，向那对老夫妇道谢，要回手机。
　　他快哭了。
　　夏书言的皮肤太暖，身上还有好闻的信息素味道，差点让他忘了醒来时焦虑的心。
　　叶秋城太喜欢此时此刻。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生活，是他一直想保护的人。明明他们一次次和时空对抗，明明改变了许多，他却依旧在担惊受怕，不得安宁。
　　他不想继续这样，不想继续活在未知中，也不能再容忍周池清为所欲为。他已经付出足够多，是时候彻底斩断和周池清的联系。
　　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猜夏书言也一样。
　　“书言，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叶秋城拽住他的手，斟词酌句，谨慎地说，“明天去青坪山看完日出，咱就收拾一下，回临山吧。”


第159章 D-2019-昨日II
　　夏书言不解：“遇到急事了吗？非得现在回去。”
　　叶秋城诚恳地答：“没有。”
　　“你也知道先前发生过什么。咱们待在百熙，总比回临山安全得多。”
　　“确实。但我在想，前两次我死的时候……”
　　“小秋！”夏书言低沉又强硬地打断他，“别说死不死，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
　　叶秋城怔了下，发觉自己说话太不注意。他倾身向前，不顾旁人目光，紧紧抱住夏书言，一次次抚摸对方后背，等对方情绪好点，才继续开口。
　　他把方才发现的事实全都告诉了夏书言，末了补充道：“自从我回来后，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包括周池清的行动。你我都不能保证，死……危机来临的那一天不会推迟或提前。而且我们也不能一直在百熙等下去，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夏书言沉默地点点头。
　　“既然这几次意外，夏文涵都做了周池清的刀，不如我们先把他钳制住。我知道他在哪儿，咱可以早点回临山，抢在周池清之前，一起去找他。”
　　夏书言感到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从临山找到百熙，翻遍了所有夏文涵可能出没的地方，连对方的痕迹都没翻到。几乎没交集的叶秋城，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个老混蛋的？
　　叶秋城张了张口，却没出声。犹豫片刻，他隐去之前穿越时不堪的经历，只告诉对方，车祸后周池清曾试图击垮他，带他去儿时住过的医院。在那里，他见到了夏文涵的身影。
　　思索良久，夏书言垂下头，在他耳边低语：“起码等那一天……等12号过去，行不行？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叶秋城默认了他的说法。
　　吃过午饭，二人稍作修整，便向着青坪山的方向出发。
　　沿途有不少路段在修路，车子走走停停，他们花费的时间预计更久。抵达酒店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好在酒店工作人员服务周到，很快就安排他们入住。
　　夏书言预定的是青坪山最豪华的酒店，坐落于山巅，每间房都是独门独栋，有私人院子，可以在阳台上一边泡温泉一边观景，风景不输观景台。
　　看到房间的环境，叶秋城暂时忘记先前的烦恼。他扑到床上，打了个滚，接着迫不及待跑到院子里。
　　院中碧树参天，树下有个凉棚可以喝茶避暑。凉棚旁有道小溪，穿过青石板，奔涌至九天之外。
　　九月初的百熙的傍晚已经有了点凉意。叶秋城连忙烧了壶开水，泡热茶，然后坐在一旁，等夏书言出屋。落座后他才发现，凉亭内长凳对面的视野极为开阔，刚好赏风景。他发现新大陆似的，连忙招呼夏书言。
　　“怎么样，不错吧？”他不疾不徐走到叶秋城身边，邀功似的问道，“这边没人打扰。”
　　“哎呀，有个人心怀不轨了。”
　　可惜夏书言没有中招：“这边能玩得轻松舒心一点，不至于一大早去观景台抢位。”
　　“说起来，青坪山是百熙最有名的景点之一。但这么多年，咱俩只来过一回。”看着眼前的美景，叶秋城无不可惜，“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青坪山看日落。”
　　“对，那天我本来想给你补过生日，结果搞砸了。”
　　叶秋城连忙摇头：“是我没搞清心里的想法，让你失望。”
　　说完，他好像又陷入了自责的情绪中。
　　夏书言看到于心不忍，拍了下他的肩膀，说：“这个给你。”
　　只见他从兜里变出一团红黄相间毛茸茸的东西。叶秋城仔细一看，竟然是套保暖装备，摸上去软软的，像羊绒材质，手套是连指款，帽子还顶着一颗大毛球。
　　“我高三的时候，买过两套这种颜色的帽子手套。其中一套给了你，另一套……”
　　“你本来打算自己带，跟我凑情侣款，对吧？”想起周池清毁掉的帽子，叶秋城忽然感觉过意不去，歉疚地说，“结果我把其中一套*丢了。”
　　“别难过，我本来就打算再买一对情侣款。”
　　只是后来没机会了。
　　上高三的时候，夏书言手头并不宽裕。而且决定念临大后，他就打算再等等，毕竟临山的冬天比百熙暖和许多。他想把最合适的送给叶秋城。
　　但还没等天变冷，叶秋城就从他的记忆里、从他的世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他终于能和对方旧地重游，便再也不想错过。
　　“既然来青坪山了，就想趁机给你，当2000年的生日礼物。”
　　叶秋城小心翼翼接过帽子和手套，捧在掌心，埋头贪婪地闻了一下，然后整齐地戴上了身。
　　今天的百熙挺暖和，他下午出门只穿了半袖T恤和束脚的九分裤，赤脚蹬乐福鞋，头顶和脖子却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好奇的顽皮孩子，头探进了冬天，而身体还在秋初。
　　夏书言忍不住发笑。
　　叶秋城却不在意，嘴角咧到耳根，凑到夏书言面前，邀功般举起双臂：“怎么样，好看吗？上面有你的味道。”
　　余晖斑驳，穿过粗壮的松树枝，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远处的云随着西沉的太阳缓慢漂浮，好像波纹，风一吹就散了。叶秋城就站在光和影的交界里，呼吸逐渐加快，在九月百熙渐凉的晚风中，额角渗出一滴汗。
　　“特别好看，”夏书言微微低头，与叶秋城平视，“好看到不想让别人看见。”
　　说罢，他一把扯下对方的帽子，带在自己头顶。
　　“这是咱自己的院子，根本没别人！而且东西都给我了，不准收回，不许反悔！”
　　叶秋城嘴里嘟囔着，作势去夺，却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块，一不小心绊了个趔趄。还好夏书言眼疾手快，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傻瓜，都是你的，”夏书言偷偷亲了叶秋城一下，“能给的都给你。”
　　千言万语堆积在叶秋城嘴边，却不知从哪句话讲起。
　　他和夏书言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却一次次妄图挑战时间，走过了不知多长的路，才站在彼此身旁。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了。
　　叶秋城收起笑意，牵过夏书言的左手，后退一步，说：“夏书言现实，你曾说过，青坪山是你在百熙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小时候经常和奶奶来。但我在这里拒绝过你，让你失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在喜欢的地方，留下的全是最美好的记忆。所以我有话想问你。”
　　说着，叶秋城单膝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天鹅绒质地的黑色盒子。
　　擦，明明已经在20年干过一次，还走过婚礼的完整流程，来到青坪山之前，也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叶秋城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紧张得手发抖，腿肚子发软？
　　他穿得不够好不够正式，现在天色有点晚，最美的落日已经过去。他还想问酒店准备一束夏书言喜欢的花，到头来也忘得一干二净。许多地方不够完美，能够改进问题的也太多。
　　可跪都跪了，装戒指的盒子就拿在手上。叶秋城知道，夏书言现在正盯着自己，眼神毫无偏移，剧烈的心跳顺着指尖，传到了他心里。
　　2000年，他曾把这枚戒指套在19岁的夏书言手上。现在将近20年过去，面前是38岁的夏书言，他的心仍指向同样的方位。面前的人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像北极星，在时间的冲刷中，始终待在原地。
　　夏书言曾对他说，无论是18岁还是34岁遇到自己，都一样深爱着。那叶秋城也是一样，不管是18岁还是眼前的夏书言，在他心中都是等同的重量。
　　都是他深爱的唯一。
　　“我知道，过去已经造成的伤害，不是一个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但你是我这辈子就唯一爱过的人，在此我愿意发誓，从这一刻，直到我生命真正的尽头，我都愿意以我的真心去敬重你，爱你。”
　　听到夏书言呼吸变得急促，叶秋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得不清嗓，才能接着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愿意接受我的余生，接受我全部的爱意。”
　　“叶秋城，从18岁开始，我的回答就只有一个，我愿意。”夏书言一把拉起面前的人，搂入怀中，“最开始我遇见的就是这么好的你。除了你之外，还能对谁心动？”
　　黑夜中有一团星星之火，彻底燃亮了这个世界。
　　……
　　一夜过去，天色在晨光中缓缓发亮。
　　就像20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他们昨夜也几乎没睡，脑袋却无比清醒。
　　也不对，倒是有一点不同。
　　今天睁开眼，他们还在彼此身旁。
　　夏书言贪恋地扫过眼前的人，又揉又亲，搞得叶秋城装睡都装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到了酒店早餐供应时间，二人刚好肚子也饿了。叶秋城便拿过菜单，开始研究。
　　夏书言在一旁看着他，说道：“小秋，我想了想，还是按你说的，明天早晨睡醒，咱们就动身准备回临山。”
　　叶秋城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可他昨晚运动过度，再度倒进夏书言的怀里。
　　“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就像你说的，一切都不一样，周池清不一样，咱俩也不一样了。你记得吗，你说过的，咱俩在一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叶秋城不住点头。
　　“比起等待，我也觉得早点解决问题是更好的方法。”夏书言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都答应你。”
　　夏书言扶着对方坐起身，面色认真：“等周池清那边的危机都解决后，再回和平照相馆拍套照片。我来预约。”
　　“好。”
　　“还有正式的婚礼，地点你挑，日子咱一起选，只要不是明天就行。我想让我妈回来参加。”
　　叶秋城愣在原地。
　　“怎么样，答应吗？”
　　呆愣的人这才回神，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以后每年至少出一趟远门，一起看过世界……”
　　夏书言话说到一半，被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想继续，电话铃声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叶秋城无奈地笑笑，拿起他手机，来电的人是俞复行。
　　他们都清楚，夏书言休假期间，一般和俞复行定时定点开会，每天一刻钟，再有别的情况，都是微信留言。除非急事，否则对方绝不会打电话。
　　夏书言看了叶秋城一眼，连忙滑动接听键，说道：“喂，复行，有什么事？”
　　“书言，能不能尽快回来……”俞复行声音沙哑颤抖，背景还能听到啜泣声，“这几天我去不了公司，你得帮我顶一下……”
　　对方显然情绪不对。
　　他连忙安抚道：“行，你别急，我们这就查票。”
　　没待夏书言使眼色，叶秋城就迅速拿出手机，打开app查票。8点半刚好有一趟飞临山的班机，还有空位，到思创还是上午。确认无误后，叶秋城迅速订了两张票，夏书言也告诉电话对面的俞复行，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自己处理。
　　交接完工作，夏书言还是不放心，又悉心问询：“复行，哥们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书言……”俞复行声音几近崩溃，忍不住喊出声，“恩恩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紧张，到最后了


第160章 D-2019-现世I
　　俞恩失踪。
　　这四个字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叶秋城。他表情顿时变得凝重，凑上前，示意夏书言开免提。
　　夏书言点点头，跟对面说了句“小秋也在”，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根据俞复行回忆，昨晚许空值夜班，他也工作到后半夜才回家。但到家之后，他却没看到俞恩和阿姨的身影，问了一圈，结果谁都不知道她们的行踪。
　　俞复行和许空当即决定报案，警方也迅速以刑事案件立案。由于二人都未接到相关人士的电话，警方目前将案件定性为拐卖，展开调查。
　　叶秋城问：“瑞嘉那边去过吗？周围的监控有没有可疑情况？”
　　“监控警方已经取走了瑞嘉的监控，但周围的交通监控还在调阅。”
　　刚要继续问，叶秋城自己的电话就响了。他拿过来一看，是司洁打来的，就没多耽误，去另一个屋接通了电话。
　　和他预想中一样，这通电话也和俞恩失踪有关。由于警方还在瑞嘉取证调查，司洁特地来征求叶秋城的意见，打算闭园一天。
　　“没问题，按你的想法去办，”叶秋城说，“我现在人在百熙，等会儿八点半的飞机回临山。如果还需要配合警方，麻烦你再撑一下。”
　　司洁答应叶秋城，让他别担心，之后收了声。
　　沉默片刻，她再次说道：“园长，注意安全。”
　　“我会的。”
　　她停顿片刻，又讲：“其实……官司结束后，夏总来找过我。他担心周池清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会打击报复你。”
　　滔天的悔意险些淹没了叶秋城。这种情况夏书言都注意到，自己为什么没有？只是因为当时太高兴，松了一口气，所以就得意忘形了？
　　“他说的没错，是我太不小心。”叶秋城自嘲道。
　　“园长，警方调查有进展之前，先不要这么说，别往自己身上揽。”司洁连忙安慰他，“你的情况我只告诉了教职工，但你知道，不少小朋友的家长和那个人有生意上的往来。”
　　“我知道……谢谢。”
　　叶秋城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血的味道，才缓缓松开。
　　他继续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好的，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挂掉电话，叶秋城才发现，自己已瘫坐在地上。夏书言一直坐在身边安静看着他，搂着他的腰，不至于他摔倒。
　　叶秋城将手机塞进裤兜，扶着对方肩膀，直起身，径直走回卧室，蹲在地上，拉开自己带来的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夏书言跟在后面，沉默着，看叶秋城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七零八碎全都丢进箱子里，然后他一件件再折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屋里只剩物体摩擦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
　　叶秋城动作很快，也没多少东西，在夏书言帮助下，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
　　他环顾四周，盯着空荡荡的茶几，半晌，突然开口：“我之前把你骨灰盒放这儿了。”
　　夏书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讲的是上一个时空的情况。
　　“前天？不对，是大前天了，中午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你不在桌子上。等我出门回来，发现时空真的改变了，真的特别高兴。虽然还没到12号，但我总觉得已经成功了。”
　　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可叶秋城毫无意识，任由液体爬过面颊。夏书言为他蹭了蹭，却越蹭越多，最后干脆张开手，捧住他的脸。
　　“你成功了，咱俩都还活着。”夏书言扳过叶秋城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你不止拯救了我的命运，还改变了我的一生。”
　　“但连累到小朋友算什么成功！”叶秋城崩溃地喊出声，“我发送邮件后不到48小时，恩恩就不见了。这不是周池清干的，还能是谁？！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去面对他……”
　　夏书言不忍看叶秋城的表情，一把搂住他，凑在耳边说：“小秋，先别自责！现在还不一定什么状况。先别擅自下结论。”
　　“书言，他把别人拖进来过，我应该早有防备的，”叶秋城将自己全部的重量交给对方，“而且……是他间接造成了车祸。”
　　上一个时空，在夏书言发生意外之前，他们曾见过周池清。
　　当时周池清开着车抵达瑞嘉，却被保安拦在门外。可他迟迟不肯离去，坚持要见叶秋城一面，最后夏书言亲自出面制止他，并表示，假如他继续纠缠下去，就会选择报警。
　　起初他没有跟夏书言硬碰硬，而是开车离开了。
　　二人都以为周池清走远，松了口气。可是还没两分钟，他又回来了，这次只是在瑞嘉外的公共停车场待着，也没别的动作。
　　叶秋城实在看不过去，询问保安，能不能想办法劝服对方离开。可保安还没提出解决方案，大门外就出现一位老师，是9月入园的老师，今年刚毕业，还在实习期。
　　叶秋城好奇，想问问对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熄火的车突然亮起灯。
　　他下意识推开窗户，冲停车场的方向大喊，但下一秒，车猝不及防开过那位老师身旁，眨眼间就把人掳走，扬长而去！
　　要不是夏书言拦着，叶秋城或许就要夺窗而出。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冷静，打算报警。只是当叶秋城刚按完三个数字，电话先响了。
　　是周池清打来的。
　　对方只留下一句话，便无情地挂断——
　　“你要敢报警的话，就走着瞧！”
　　夏书言看了一眼自己泊在停车场的车，牵起叶秋城的手，飞奔而去。
　　自打记起这段过往，叶秋城一直想，如果再度面对相似的情况，自己该怎么做？
　　很可惜，他还没想清楚，就不得不面对俞恩的失踪。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夏书言开口了：“小秋，你听好，在警方得出初步结论之前，不要一味责备自己。”
　　“书言，不要用这种话安慰我。你我都知道……”
　　“对，这件事很可能是周池清干的，我当然清楚，”夏书言目光如炬，“但是，就算他想借绑架小朋友逼你，加害者也是他，不是你。”
　　“我怕他用当年折磨我的方式对付恩恩……小姑娘肯定受不了，太疼了……”
　　夏书言忍不住提高音量，难得用全名称呼他：“叶秋城！”
　　叶秋城果然瞬间冷静下来，只有捏着电话的手还在抖。夏书言贴上去，盖住他冰冷地指尖，来回摩挲，直至他恢复原本的热度，才再度开口。
　　“我也担心恩恩，但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比我更清楚……小秋，当年你一直这么劝我的，都忘了吗？”
　　叶秋城猛地摇头。
　　“记住，无论你之前做出怎样的决定，背后都有我。退一万步讲，到目前为止每一步行动都是咱俩一起来的，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也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叶秋城擦干了通红的眼眶，细声说：“书言，谢谢你。”
　　“那咱们准备出发，好不好？”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二人叫了辆车，直奔俞家。好在这个时间路上不算堵，他们用了半个多小时便抵达目的地。
　　一夜之间，俞复行便苍老许多。想起那时夏书言离开，对方也操碎了心，叶秋城不禁又涌出一片愧疚。
　　可眼下没时间供他伤感。
　　他跟在夏书言身后，来到会客厅，走向人群中间的夫妇。
　　“复行，我来了。”
　　夏书言没有耽搁，直接向俞复行汇报情况。刚才在飞机上他已经通知各个部门，安排好一切，但凡有紧急事务，都会第一时间联系他。
　　听罢，俞复行松了一口气，总算分出点精力，告知二人昨天的意外。
　　跟着俞复行的描述，叶秋城看向周围，俞家一楼的会客厅里插满各种设备，投屏上布满了两位失踪者的照片。
　　此时刚好有视频电话打进来，叶秋城一看，对面的警员就在瑞嘉，背景里的司洁看上去也很疲倦，想必一晚上没有休息。
　　叶秋城问旁边的警员，自己是瑞嘉的园长，知道一些和案件可能相关的特殊情况，全都记录在他工作手机上。如果可以，能否代替司洁去瑞嘉配合调查。
　　迅速商议后，警方同意了叶秋城的请求，并指派了一辆车送他。
　　夏书言也起身，说道：“我跟你一起。”
　　“你陪着复行。”
　　“小秋！你要干什么，别任性！”
　　“书言，别担心，我这边有好多警察陪着。现在复行更需要你。”叶秋城冲夏书言浅淡一笑，“再说了，你要跟我去的话，万一我分神怎么办？”
　　叶秋城太了解周池清，更了解夏书言。如果案件进展真如他所料，他决不能让面前的人跟自己坐上同一辆车。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夏书言一直试图保护自己，扭转没有自己的未来，甚至不惜搭上最重要的东西。
　　可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怎么能忍受没有夏书言的未来？
　　叶秋城紧了紧手，攥紧兜里留有他字迹的粉色纸条。褶皱挤出的棱角刺入掌心，反复不断地提醒他，成年之后，自打有人给他过生日，他每年许下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他想实现那个愿望。
　　所以这一回必须由他亲手结束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看，不过快完结了……


第161章 D-2019-现世II
　　半个钟头后，叶秋城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今天是教师节，他本来为小朋友安排了不少活动，也准备了犒劳老师们的奖品，全在仓库堆着。可本该热热闹闹的瑞嘉，此刻却安静地吓人，原本充满小朋友的空间，现在也都是在有条不紊忙碌的警察。
　　不出意外，昨天晚上他确实出现在瑞嘉附近，而且有一段行动轨迹，与阿姨带俞恩回家的路线重合。鉴于这些天周池清确实试图频繁出入瑞嘉，警方当即将他列在调查范围之内。
　　其实叶秋城不敢确定，目前这个时空，从8月30号到9月7号这一个多星期，周池清具体干了什么。之前三次他经历这段时间，每一回周池清的动作都有所不同，但无一例外都在骚扰他。叶秋城只能实话实说，前些天去百熙后，并没有听到周池清的消息。但对方不清楚他的私人号码，而工作用机留在了办公室。
　　说完，他打开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电话。这台手机不知放了多久，电量早已耗光。他连忙插上电源，几分钟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开机解锁。
　　和叶秋城猜测的差不多，他收到几条商家宣传短信，微信中大多数新消息也是公众号的推送。但确实有几位小朋友的家长发来好友申请，无一例外，验证信息中提到了他的个人身体状况。
　　不出意外，消息扩散开也只是时间问题。周池清的行动方式和原来确实相似。
　　他没在微信多做停留，转而点开了电话的图标。
　　未接来电一连串红彤彤的记录，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号码。从9月8号中午起，直至今日，在一天半的时间里，那个号码给他打了几十通电话，从早晨到深夜，几乎没有停歇。
　　叶秋城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周池清的新号码。就连电话的间隔和模式，都与原来的周池清一模一样。
　　警方立刻借走叶秋城的工作手机，为追踪周池清做准备。期间有人例行询问叶秋城这些天的行动轨迹，还有周池清的具体情况。
　　询问结束，手机的准备工作也已完成。
　　打来电话的号码目前无法通过基站定位，打过去也是关机。号码最后出现的位置和周池清在监控中的位置相符，基本可以断定，持续不断给叶秋城打来骚扰电话的，就是周池清。
　　警方已经派出分队去调查周池清的住宅，目前正在
　　叶秋城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四下张望，确定没人，给夏书言打去了视频电话。
　　夏书言像是在俞复行家的院子里，头顶太阳正好，背后绿树红花，周围的景色看起来特别美，只是背景光线太过明亮，晃得叶秋城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叶秋城小声说：”书言，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刚才谢谢你的理解。”
　　“情况紧急，我不想耽误寻找恩恩的时间。”
　　夏书言声音飘忽，语气却分外平静，平静到像橱窗前的模特，不太真实。
　　他又说：“而且那边都是警察，跟你过去的也是。他们肯定比我这个门外汉更可靠，能保证你不受伤，不出意外。”
　　叶秋城心骤然软了。
　　“书言，别这么说。”
　　“我之前害你差点跟着我出事……而且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又是你，为什么他不肯放过你……为什么我已经长大了，还是没法保护你……”
　　夏书言蹲下身，整个人埋入暗影之中。适应片刻，摄像头总算调整到合适的亮度，叶秋城终于也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难以遏制的绝望中夹杂着自责，占据了他最熟悉的脸。
　　叶秋城见不得夏书言如此痛苦，不禁大喊：“不是这样的书言！你救了我一命，因为你我现在才能站在这儿！如果再发生意外，你还会这么做，对不对？！”
　　上一个时空，夏书言拖他上了车，顺着周池清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路上，叶秋城感觉糟透了。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110”三个巨大的数字，手指悬停在绿色电话的按钮上，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周池清这次孤身一人，没有带保镖，显然劫走瑞嘉的老师不在他计划之内。假如报警，惊动周池清，以那家伙现在的疯狂程度，万一鱼死网破，伤及老师的性命，叶秋城一辈子寝食难安。
　　可对方的车速太快了，夏书言也紧随其后，速度表盘上的数字疯狂飙升，看得叶秋城心惊胆颤。这样下去，追到周池清之前，他们恐怕就要先出现意外。
　　就算那时叶秋城还没有完全接受夏书言的话，不觉得自己真的曾穿越时空，也不敢相信自己才是夏书言心心念念20年的人，
　　“书言，停下来，报警吧！”
　　伴随着叶秋城的嘶吼，夏书言重重地踩下了刹车。当时他们已经跟随周池清驶上了新兴路高架桥。那边最近修路，本身就很难走，夏书言只好继续向前开，在下一个出口离开。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驶来一辆巨大的重型运输车。他们发现彼此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一刻，夏书言意识到，就在2019年的车祸发生后，叶秋城出现在了1999年的百熙。他到现在还记得叶秋城当时表情，记得对方眼眶通红，断断续续地讲述灾祸的细节。
　　过去的场景和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合，不分彼此。
　　夏书言终于明白，现在究竟该怎么做。他毫不迟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叶秋城面前。
　　刹那间，天崩地裂，飞沙走石，强烈的钝痛一波又一波袭来。
　　如果记忆没有差错，叶秋城会面对自己的死亡，会回到20年前与18岁的自己相逢。那时候叶秋城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这两周的经历，而18岁的自己一无所知。
　　可他们终将相爱，接着在一年之后分别。
　　再往后，夏书言独自度过十几年，一直在寻找某个不切实际的影子。想必叶秋城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时空，遵循原本的轨迹安稳地生活。或许他们将再次相遇，又或者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叶秋城可能像他过去十几年一样，将世纪之交那一年的人生忘得一干二净，也有可能回到灾厄尚未发生的时间，扭转未来。
　　所有的一切，夏书言都一无所知。
　　可他莫名其妙地相信，相信叶秋城是打破诅咒的关键，相信叶秋城终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边。他已将想对叶秋城诉说的一切上传到小思的体内，调取语音的密码是两句话，任意一句都将解锁他能诉说的全部秘密。但触发他“遗言”的关键，必须由叶秋城本人说出口——
　　“我想你。”
　　“我想见你。”
　　夏书言想，如果到那时叶秋城忘记一切，或者不再需要自己，那留在小思体内的话将毫无意义。
　　到那时，他只希望叶秋城能安稳度日，获得想要的一切。
　　但假如只有一丝可能……
　　“小秋，我爱你，让我们在未来重逢吧。”夏书言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毫无反应的叶秋城说，“到时候，能不能带我去你最喜欢的望秋山？”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这章还有回忆杀的内容，考虑到如果回忆杀和现实线混在一起可能会有点麻烦，所以这章就比较短，不好意思啦。这之后大概还有三章左右完结


第162章 D-2019-现世III
　　寻找失踪人口的黄金时间是24小时。
　　现在距离俞恩最后一次被目击已过去10个小时，警方依旧没能确定小姑娘的位置，社交媒体的寻人启事也传播开来，却也毫无动静。他们搜寻了周池清名下的公司和别墅，均一无所获，未能找到周池清的身影。而给叶秋城打骚扰电话的号码，在周家某位保姆名下。
　　了解情况后，警方迅速安排人手调查核实周池清所有相关人员的情况，并且实时追踪他们名下的号码和行踪，包括夏文涵。尤其是曾经给叶秋城打过骚扰电话的号码，更是在重点排查之列。
　　警方动作无比迅速，但时间依旧不饶人，不肯为谁停留，滚滚向前。
　　10个小时变成11个小时、12个小时……每次出现新的线索，都会扯出更多可能性。目前为止，所有调查到的相关人员都表示，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再见过周池清的身影。而夏文涵更是失踪多日，最近的定位和监控记录都没有他的行踪。
　　叶秋城知道那家伙躲起来了。可具体躲在哪儿，他讲不出所以然。周池清的疯狂早已超出预期。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被对方掌握主动权，感觉实在糟透了。
　　叶秋城憋闷地喘不过气。
　　见警方暂时不需要他，他就打了声招呼，到操场上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自打离开俞复行家，他连手机都没机会碰，更别提跟夏书言联系。
　　形影不离好多天，这会儿被迫分开，叶秋城还有点不适应。他掏出私人手机，发现上面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丝毫提示。
　　夏书言肯定还在忙……或许回单位了，也有可能专心陪伴俞复行。叶秋城想，无论哪种情况，现在或许都不是打电话的时候。
　　但他真的好想夏书言。
　　正在这时，特殊来电铃声突然响起。叶秋城毫不犹豫接通电话，急切地喊出那个名字：“书言……”
　　“小秋，瑞嘉那边情况怎么样？”
　　叶秋城告诉他自己知道的事件进展，末了讲了句：“我好想你。我刚刚就在想你。”
　　“我也是，很想你。”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秋城险些撑不住，他缩成一团，蹲下身，贴住话筒的位置，像贴在夏书言耳边那样轻声问他：“书言，你觉得咱们这次能成功吗？”
　　夏书言没有犹豫，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无谓的安慰。他只是讲出最原本的实情：“我不知道。不过这次和原来都不一样。咱俩不如全力配合警方的行动，你说呢？”
　　“也对。书言，谢谢。”叶秋城看了下四周，都是熟悉的景色，却没有熟悉的身影，便小声说，“我还是很想你。”
　　“小秋，等等我，我马上……”
　　夏书言后半句话，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声浪中。
　　“来电话了！叶秋城，他来电话了！”
　　叶秋城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带走。
　　交付手机之前，叶秋城解除了全部的黑名单。可他万万没想到，屏幕上的来电者写着“周池清”三字，那家伙会用自己的手机拨出这通电话。
　　等警方一切准备就绪，叶秋城按照指示，按下接听键。
　　“喂，你好，我是叶秋城。”
　　“小秋老师，我是恩恩！”
　　俞恩稚嫩的声音猝不及防从听筒里传出，如同雪崩，等叶秋城反应过来，早已将他腿脚淹没。
　　千算万算，叶秋城没算到，周池清会用这样的方式开场。他死死咬着嘴唇，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听出一丝动摇。
　　他早就不再惧怕周池清，可他担心对方手里的人质。他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留下一辈子的阴影。怕那些健康强壮的人、那些生命中和风细雨充满阳光的人，变得像自己一样。
　　他怕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叶秋城。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她们受伤！
　　叶秋城强迫自己换上工作时间的笑容，按照警员的指示，尽量平静地说：“恩恩，是小秋老师。你在什么地方呢？阿姨在不在身边？”
　　“恩恩不知道在哪儿，不过阿姨就在旁边呢。”
　　俞恩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常，没有疲态，也没有恐惧，至少听上去二人都还安全。只是不清楚哪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叶秋城连忙问：“能让阿姨接电话吗？”
　　俞恩迟疑了片刻，说道：“周叔叔说阿姨不舒服，不让她接电话。”
　　周叔叔？！周池清那家伙到底对俞恩做了什么？！叶秋城现在不敢确定，俞恩到底被逼迫，还是周池清对她真的很好。如果是后者，周池清是怎样的目的？
　　叶秋城还没想明白，就听俞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叔叔说，等一下下你来接我，还带我去吃冰激凌，是不是嘛？”
　　他看了眼警方的指示，继续讲：“当然好。恩恩，能不能告诉老师周围有什么好玩的，等会儿带你一起去？”
　　叶秋城听得出俞恩打算开口。可对方刚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被匆匆打断：“叶秋城，从小孩子嘴里套话，亏你想得出来。”
　　是周池清！
　　那家伙继续说：“怎么样，听到她安然无恙，是不是别再当缩头乌龟？”
　　“周池清，你这么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威胁别人的性命，到底想干什么？”
　　“我威胁别人生命？”周池清轻蔑笑了，“不是我，是你！假如她们要出事，都是因为你只会躲在暗地里！”
　　叶秋城被气得无言以对。他四下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依然闪烁，旁边的技术员还在马不停蹄地调试数据，想要定位电话那头的人，需要更多时间。
　　他不得不继续讲：“周池清，你知不知道庭外和解是什么意思？两个月前我就说得很明白，给你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这辈子跟你再没瓜葛。现在倒好，你一次次骚扰我就算了，还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旁边的警员即刻提醒叶秋城，要他冷静，千万不能激怒周池清。
　　“傻弟弟，你还不明白？你的小朋友等你来接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叶秋城身上。
　　他毫不犹豫，无声地对着一旁的警察点头，反复做出同一个口型——我去！告诉我该怎么做！
　　“叶秋城，你自己给我乖乖滚过来！要是敢多带一个人，我就让小兔崽子掉一块肉！”
　　叶秋城也不客气地嘶吼：“你不告诉我你在哪儿，让我怎么去！”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随后，听筒中只剩忙音。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不安分的红点，终于落在确定的位置。
　　技术人员大喊：“成功定位犯人方位！”
　　叶秋城扔下电话，焦急地冲特警队长说：“告诉我怎么做！我随时可以出发！”
　　“根据犯人刚才提供的信息，他显然冲着你来的，”队长摇摇头，“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跟周池清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几年，了解他的脾气。这个人不达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让我协助你们！”
　　队长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刚才他们已经成功定位周池清。那家伙位于一栋已经废弃的大楼内，即便拿到建筑图纸，缉拿追捕想必不会太轻松。
　　叶秋城自愿协助，当然对行动有利。
　　但让犯人的目标主动冒险，实在不是最佳方案。特警队长先派出一支先遣小队，去探查现场的状况。
　　当下关头，时间就是生命。他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队长，我会打拳击，也会防身！应该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叶秋城急了，“周池清的目的就是让我痛苦！如果不答应他，他很可能痛下杀手，等到那个时候就太迟了！”
　　空气愈发焦灼，几乎陷入凝滞。所有人都在等现场指挥的一句话。
　　特警队长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会给你配备防弹衣和头盔，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们指挥，不能轻举妄动，能不能做得到？”
　　叶秋城毫无迟疑，深深点头。
　　决定了行动方案，警方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准备。
　　一位警员为叶秋城拿来对讲机和针孔摄像仪，指导叶秋城如何装备。他犹豫了一下，询问对方，是否能把仪器放在T恤下面。
　　警员觉得没有必要，反正外面还有防弹衣。
　　叶秋城却说：“万一小朋友或她的阿姨需要保护，我打算把防弹衣让给她们。”
　　“你最好别。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她们。”
　　“我会的，放心。”
　　警员无可奈何，在他的坚持下，示意他具体操作方法。
　　叶秋城脱掉上衣，接过设备，可周围的人似乎都静止住了，还有人不禁倒吸一口气。他冲着那些人笑笑，解释了一句“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低下头，刚准备继续，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小秋！”
　　叶秋城猛地回过身。
　　层层叠叠的人群后，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现场指挥的特警队队长见陌生的不速之客，蹙眉大喊：“这人谁放进来的！扰乱行动怎么办！”
　　“他是夏书言，我爱人，就是来找我的，还不知道事件的进展，您别骂他。”叶秋城连忙解释，“我们之前出了点意外，现在刚好点，就想多陪陪对方，不好意思啊。”
　　他手上动作没有停歇，视线却不再安分，总是往夏书言的方向瞟。
　　队长无奈地叹口气，示意夏书言可以靠近，但也不忘叮嘱：“你可以跟叶秋城说话，但不能阻碍他装备和调整随身携带的设备。我们必须保证他的安全，所以不能有任何差池，也希望你能配合。等叶秋城准备完毕，我们即刻出发，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当然，我明白！”
　　得到应允，夏书言能站到叶秋城的身旁，死死盯着对方。他整个人好似领地被入侵的猛兽，亮出獠牙，无声地怒吼着，似乎要钻进电波，融入空气，将千里之外的人活生生撕碎。
　　“我听说周池清要你去。”他尽量压制怒气，不要影响叶秋城，“必须得去吗？”
　　叶秋城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书言，抱歉，我必须去。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害怕什么。”
　　“你不想任何人遭受你的痛苦。”夏书言看着面前的人装好对讲机和针孔摄像仪，穿回有点洗旧的T恤，遮住后背上狰狞的伤疤。
　　见防弹衣还没来，叶秋城出其不意凑上前，亲了夏书言一下。
　　然后他回到原位，认真解释道：“里面是我的小朋友，也是我们的希望和未来。如果我不去的话，世界上就会多不止一个我，是小时候的我，是没遇到你之前的那个我，或者更糟。”
　　“我明白。”
　　夏书言偷偷勾住叶秋城的小指，见有人过来，不着痕迹地松开。
　　“我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周围有那么多特警严阵以待，我相信，不会再发生之前的情况了。”
　　“小秋，不要怕，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找到真相，相信你能回到我身边。”
　　说着，夏书言张开双臂，再合上，宛若拥抱。
　　叶秋城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停下动作，用每次穿越时空见到18岁的夏书言的表情，看着面前38岁的夏书言。
　　这是在上一个时空，夏书言临死前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叶秋城在累积的压力和撞击下，几乎不省人事。他想回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沉甸甸的，就像每次夏书言拥抱他的时候，总是将整个人全都交付给他。
　　叶秋城学过，当一个人敞开心扉，面对信任或依赖的个体，会不自觉将一部分重量交给对方。夏书言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感觉又稳又沉，像寒夜中盖了一床厚重的被子。那时候他又喜又惊，没想到初次遇见的人，居然愿意这样信任他，而且那个人自己刚好特别喜欢，特别心动。
　　往后每一次，无论喜忧，无论甜蜜还是争吵，夏书言都是这样拥抱他。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叶秋城差点哭出来。他强忍着泪，对夏书言说：“书言，你看我们已经在未来重逢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送头盔的人却来了。夏书言二话不说，接过头盔，麻利地戴在叶秋城头顶，系好安全装置。
　　“小秋，你放心去，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戴好头盔，夏书言微微弯腰，注视着叶秋城的眼睛，“到时候，带我一起去望秋山，好不好？”
　　没来得及回答，叶秋城就接到指示，准备出发。他凝视着夏书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融入人潮之中。
　　*
　　那栋废弃的大楼，叶秋城其实有印象。
　　十几年前，叶秋城和周池清准备出国的时候，周重阳在临山郊外起了两栋栉比相邻的高楼，说是为了给他们兄弟俩讨个彩头，将来步步高升，攀入云霄，做得人上人。
　　叶秋城对这种事情向来不在意，根本没往心里去。后来他辗转听说，种种原因，公司款项流通不利，这两栋楼也烂尾了，至今戳在郊外，无人问津。
　　当时叶秋城有点唏嘘，没想到楼的命运和人一样。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距离两栋楼五分钟车程的位置。
　　特警队长先行离开，与先遣队员汇合。叶秋城紧随其后，按照先前的指示，坐上警方为他准备的夏书言同款车的驾驶位。
　　原本慌乱的心，此刻不知怎么突然平静了。
　　“叶先生，麻烦你看一下。”
　　特警队长一边说，一边朝他走来。叶秋城迅速按下车窗，凑到对方队长跟前。
　　“我们的先遣小队配备了热成像仪，已经在周围进行部署。现在建筑物内有四个人，我们初步断定，这位是失踪者俞恩，”队长指着屏幕上最小的身影，“旁边应该是她的阿姨。剩下的两个人，想必是犯人周池清和他的同伙。”
　　叶秋城瞪着那个红色的小身影，攥紧了拳头。
　　“和犯人接触后，一定要小心谨慎地行事，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保证自身安全的状况下，你需要做的是……”
　　“为警队部署争取时间。”
　　特警队长点点头，拿出建筑图纸，继续说：“根据我们推测，犯人可能藏匿在死角，这样的话不利于行动，而且很可能伤害到人质。如果可以，尽量将两个女孩引到视野开阔的位置，方便我方救援。”
　　“如果我见不到人质，或者人质正在他手中，该怎么办？”叶秋城指着屏幕上两个很近的影子。
　　“那就引犯人，方便狙击手行动。”
　　“狙击手？”叶秋城霎时紧张，“如果他手里有人质，会不会造成影响？”
　　“放心，相信我们特警的实力。我们绝对会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行动。”对方说道，“如果你还能提供任何信息，帮助我们救援人质……”
　　叶秋城赶忙说：“就我所知，周池清在做事有计划的情况下会带保镖，至少两个人。这次行动他应该没带保镖，但是更危险，意味着他是冲动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那剩下的一个人是？”
　　稍微思考，叶秋城就明白，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应该就是夏文涵，书言……我爱人的生父。”
　　已经了解个中关系的特警队长叹了口气，暗自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接着他拍了下叶秋城的肩，嘱咐道：“一定以保护自己安全为前提。等下有人给你指示，接到信号后，即刻出发！”
　　稍等片刻，叶秋城驾驶着警方的配车，接近属于他的那栋楼。这段路，比他想象中短了太多。只过去两三分钟，他就抵达目的地，停在一排水泥柱子前。
　　叶秋城见周围没动静，便熄了火，透过车上的屏幕，最后看了一眼四个人的位置。俞恩目前更靠近门，她旁边有一名大人，不远处还有两个相邻的身影。
　　假如自己是周池清，应该不会让俞恩和阿姨单独在一起站在靠近门的位置，而且这样的话，想必警方早已有所行动。
　　随即，耳机中传来指示：“注意，犯人和年纪较小的人质就在前方。谨慎行事。”
　　按照约定好的暗号，叶秋城敲了一下麦克风，接着便向四壁漏风的“楼内”走去。
　　现在刚好是正午太阳最盛时，日光打在楼顶，内部一片昏暗，需要简短的适应时间，叶秋城才能看清周遭。
　　楼里空荡荡的，听得到风声，触目所及尽是厚重的灰尘。楼内有不少交错的钢筋混凝土柱子，将视线切割成碎裂的片段，想必躲藏在后面也不是难事。楼梯间在楼的另一头，不知道有没有建好，不过根据热成像仪刚才的指示，几人都在一层，对警方救援算是有利的消息。
　　可叶秋城谁都看不到，只能环顾四周，缓缓前行。
　　大约到楼中央的位置，叶秋城听到了动静。
　　伴随一声熟悉的“小秋老师”，俞恩从不远处的柱子飞奔而出，径直扑进叶秋城怀中。
　　她精神不错，身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伤口，只不过平日整齐又漂亮的发型现在有点凌乱，辫子也是一高一低。叶秋城仔细一看，她的头绳和平时不同，是很朴素的黑色款，上面的挂饰闪着红点。
　　他好奇地问：“阿姨给你梳的头？”
　　“是周叔叔。”
　　叶秋城立刻说：“哎呀，不好意思，老师刚才不小心弄乱了恩恩的头发。能不能让老师重新给你梳一下？”
　　得到应允，他抬手去解头绳。
　　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掐准了时机，适时响起：“你不想这么做，相信我。”
　　叶秋城身体登时绷紧。
　　他抬起头，朝俞恩身后望去，只见周池清从阴影中走出来，那个位置，刚好被四面八方的柱子牢牢挡住。
　　那家伙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模样东西，顶端闪着和头饰一样的红光。
　　“周池清，我已经来了，麻烦你放了人质。有什么冲我来。”
　　“瞧你说得这么见外，咱们恩恩可是玩得很开心，”说着，他拨弄了一下俞恩的辫子，“要是行动不慎，让小姑娘和她家人难过，就太糟了。对不对，小秋老师？”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三章


第163章 D-2019-现世VI
　　叶秋城正准备趁周池清不注意，把小姑娘抢回自己身边，耳机中立刻传来警方的声音，说无法探测到头绳上闪光的红灯具体是什么东西，要他谨慎行事，尽量安抚周池清。
　　他登时绷直身体，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看着周池清揪起小姑娘的辫子，再也不松开手。
　　一股怒火蹭得从脚底燃遍全身，可叶秋城必须保持原本的姿态，表面挂上笑容，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询问俞恩：“恩恩，知道阿姨在哪里吗？”
　　俞恩摇摇头：“叔叔说阿姨已经回家了。”
　　叶秋城脑袋轰隆一下，险些炸开。
　　回家？怎么可能，楼里有四个人，显然有一个身影符合俞家阿姨的特征。控制她的身影，也一定属于夏文涵。
　　如果说绑架俞恩跟自己有私人关系，那留下她的阿姨，对周池清有什么益处？多控制一个人，就需要多花一分精力。夏文涵不知道也就算了，周池清应该清楚自己有拳击的底子，就算打不过保镖，就算他也从小学习跆拳道，但至少能跟他过两招。他还要确保俞恩在掌控范围内，如果有夏文涵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对付一个人，显然胜算更大。
　　还是说，周池清不带保镖，却带着夏文涵，有特殊计划？
　　叶秋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已经死过两次，第一次毫无预兆，第二次则是被偷袭，动手的都是夏文涵。可夏文涵一介莽夫，做过不少傻事，根本不了解他，怎么可能如此刚好，出现在最致命的地方？
　　这背后肯定有人。
　　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无论哪个时空，无论发生过什么，周池清无所不用其极，目的不外乎毁掉自己。当下的时空不可能有变化。
　　唯一的不同，只有自己先行一步掀了他的底牌。周池清恐怕得再找别的办法。
　　比如现在。比如通过绑架别人，逼自己出现。
　　叶秋城突然心生一计。
　　他稍微靠近些，对周池清说：“你特地选这么个地方，特地绑架了跟我有私人关系的小朋友，是为了确保我会来这个地方，然后除掉我，对不对？”
　　周池清瞬间收齐脸上轻松的笑意，不再说话。
　　周围没有监控，人迹罕至，用来葬送一个人再合适不过。而且以周池清对自己的恨意，走到这一步根本不意外。
　　毕竟自打儿时起，这个人就想自己从世界上消失。
　　这栋楼的四面墙已经筑起三面，其中只留下窗户的位置，唯有正门那一侧空荡荡的，立着几根承重柱。按照当初周重阳的设想，正面应当全是玻璃，亮堂堂的。可惜到最后走之前，也没能实现心愿。
　　这样的话，靠近正门那一侧不大可能藏人。目前夏文涵的位置，想必距离他也不会太远。
　　叶秋城刻意提高音量，放声高呼：“你没有带保镖，没有带更会打架的人，反而带着夏文涵，就是为了借他的手干掉我，对不对！”
　　周池清一听，步步紧逼，揪起他的领子，怒吼：“你他娘的脑袋坏掉了？喊个屁啊？！”
　　“我错了？还是你想亲自干掉我，然后嫁祸给夏文涵？”叶秋城斜了他身旁一眼，又说，“没有比夏文涵更好的刀，对不对？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背上杀人的罪名，也不会有人执着地为他翻案，毕竟他和亲生儿子的关系比陌生人还糟。你不带保镖，就是为了没有目击者，对不对？！”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靠俞恩更近。不出叶秋城所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耳机里也同步传出特警队行动的声音——
　　“犯人有所行动，其中一名人质无人看守，准备解救！”
　　过了两分钟，或许更短，耳机中突然传出一阵短促的欢呼。指挥他的特警队长告诉叶秋城，他们已经成功解救俞恩的阿姨，除了手腕脚腕部位有几处绳子的擦伤，其余部分安然无恙。
　　可周池清却浑然不觉。
　　前一秒他还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下一秒，所有的嚣张便荡然无存。
　　他越过叶秋城肩膀，大喊：“干嘛呢！现在还没让你过来！”
　　叶秋城回身一看，如他预计，身后是夏文涵。
　　那家伙行事冲动，脑袋也不灵光，容易轻信不该相信的人，一旦确定想法，很容易一条路走到黑。类似的情况叶秋城早就见过无数次。这种人危险，执拗，但容易操控，是最不确定的因素。而周池清这个人也不遑多让，否则不会这么些年还纠缠自己。要他在气头上冷静，完全不可能。
　　比起和两个人正面硬刚，不如让他们内耗。当前第一要务，一定是抓紧时间解救人质，让俞恩转移到安全地带。
　　不出所料，为了应付夏文涵的威胁，周池清松开了牵着俞恩的手。
　　夏文涵也不客气，推了他两把，阴沉沉地问：“这婊子说得都是真的？”
　　“你信他？他是个什么人，我可比你清楚！”周池清不屑地弹开夏文涵的手，“你儿子被骗了还给人家数钱呢，知不知道？”
　　“我骗书言？你真觉得你儿子那么蠢，任人骗？他要是个傻瓜，能混到今天的位置？”见周池清已经和俞恩拉开一小段距离，叶秋城便火上浇油，“书言跟你说过吧，我有自己的生意！他给你看过照片，也看过我的杂志采访。你不信我，还不信外面卖的杂志？”
　　“有个屁钱你！”周池清恶狠狠地打断叶秋城，“你的全部身家应该都赔给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对，我是赔给你了！你个吸血鬼！你针对我，就是针对书言，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把书言的钱也吸光！”叶秋城毫不让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夏文涵送到我小时候住过的医院，让他与世隔绝，就是为了控制他，独吞属于他那份的财产！”
　　不出意料，听了叶秋城的话，两个人脸色都变了。
　　一次次穿越，一次次和周池清交手，直到现在这一步，那个作恶多端的人终于碰了壁。
　　再蠢的人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加上部分事实的佐证，夏文涵显然上钩了。他恶狠狠地质问周池清，这些事实为什么会被外人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利用自己，骗走本应属于自己的财产。
　　周池清被问得不耐烦，毫不留情地挥起手臂，跟夏文涵扭打作一团！
　　见对方没空顾及周遭，叶秋城便给俞恩使了个眼色，指了下她的辫子，靠她更近。小姑娘脸色果然变了，面露慌乱，像是要哭出来。他强压怒火，抬起手，趁所有人不注意，揪掉了一根头绳。
　　随即，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掌心，陡然传遍全身。叶秋城使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喊出声。
　　头绳上竟然通了电！
　　自打看到头绳上的红光，他已经想象出无数可能性，比这更严重的也不胜枚举。比如头绳上其实有微型炸弹，或者是什么致命气体。但没有哪一种，会比这样更令叶秋城更加恶心。
　　就像掺了玻璃渣的饭。
　　像藏着刀片的手套和帽子。
　　像通电的玩具。
　　这些他小时候全都经历过。
　　周池清不厌其烦地用这种方式“示好”，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慌乱地抹掉不知哪里冒出的血。在很长一段时间，在学习到相关知识前，叶秋城都不明白，要怎么面对别人的好意。
　　他不能让俞恩也变成自己的模样……
　　忍着剧痛，叶秋城拽掉了另一侧的头绳。接着他一把抱起俞恩，冲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但还没跑出去两步，叶秋城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不敢回头， 只是俞恩的尖叫越发响亮。背后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好似蜿蜒爬行的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亮出獠牙，刺中脚踝。
　　忽然，巨大的推力从背部袭来，推得叶秋城险些摔倒。他用仅存的一丝力气定住身体，放下俞恩，接着立刻转过身，拦住周池清挥动的手臂！
　　叶秋城终于看清，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刺入自己的手臂，而刀身上沾满了血！
　　越过周池清的肩头，叶秋城看过去，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夏文涵此刻趴在地上，纹丝不动，周围血红色的液体围成池塘，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算自己死过两次，还经历过夏书言的车祸，看到眼前的情景，叶秋城也险些喊出声。
　　周池清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不计后果。夏文涵再作恶多端、惹是生非，那也是一条人命，轮不到他决定那家伙的死活！
　　“恩恩！快跑！捉迷藏！你最擅长捉迷藏了！”叶秋城用尽全身力气，对身后的俞恩喊，“快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他听见俞恩动了动，但周池清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刚响起的细碎脚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闻，叶秋城一只胳膊死死抵住刀尖，另一手抱紧周池清，不给他丝毫动弹的机会。周池清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转动刀尖，扎得越来越深！
　　疼痛从伤口的位置传遍全身，直至毫无知觉。他后背被汗湿透，掌心也湿哒哒的，快抵不住周池清的蛮力。从刚才他就看出来了，那柄刀就是先前夏文涵两度杀死他的凶器。自己会被刺死的话，俞恩更有可能。
　　不行，还不能放弃！至少要确认小朋友的安全。
　　“恩恩，跟小秋老师玩个游戏！看到前面的柱子了吗？！跟老师比一比谁先跑过去！”叶秋城再次大喊，“预备……开始！”
　　一度停止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俞恩从小就被俞复行和许空锻炼得很好，身体健康强壮，头脑灵活，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跑到该去的方向。
　　叶秋城忽然有点头晕，一时间没撑住周池清的动作，死死抵着他的手臂滑向一旁。周池清显然毫无准备，和叶秋城一起摔了个踉跄。叶秋城想趁机逃开，可周池清显然快了一步，爬起身，拖着他再度藏入阴影中。
　　天色渐暗，周池清躲藏的位置更是没有光亮。叶秋城努力撑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取下自己的耳塞，却没有力气去阻止。
　　俞恩获救的消息旋即传出，紧接着就是警方的情报。根据俞恩阿姨的口供，楼内可能有爆破装置，假如贸然行动，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危险。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警方指示他尽量和周池清拉开距离。
　　叶秋城顿时打起精神，敲了两下胸口的位置，再度试图夺回耳机。可他身上有伤，无法跟几乎毫发无损的周池清比。
　　果然，周池清揪住叶秋城的领口，对他脖颈的位置大叫：“告诉你们！从最一开始，我想要的只有叶秋城！谢谢你们把他给我送来！”
　　说罢，他扯掉叶秋城身上耳机，踩得粉碎，然后强迫对方看着自己，一点点剥掉他身上的防弹衣，摘下头盔，露出伤痕累累的瘦弱的躯体。
　　一瞬间，叶秋城仿佛与这个世界断开了连接。他绝望地看向四周，视线里只有临近黄昏的死寂。
　　“你这个人啊，疯起来确实狠，不计后果，不要命。”叶秋城惨兮兮地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不过这次你赢了，彻底赢了，我认输。你确实知道我在乎什么。也不对，我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你知道就好！”
　　反观叶秋城，整个人缩成一团，颤抖地看着周池清，多少有点可怜。
　　叶秋城以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周池清，杀了我的话你要坐牢，而且你还绑架了两个人，这种情况十年起步……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生，这么做值得吗？”
　　周池清仿佛没听到前半句似的，冲着叶秋城就来了一脚，气焰嚣张地吼道：“至少你玩完了，当然值！”
　　叶秋城瞪大眼睛，一滴泪不自觉滑落眼眶。可能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也太狼狈，就蹭了下眼睛，重新挂上笑容。
　　“哎，我都要死了。听我说两句话行不行，哥。叫你哥行吗？”
　　“滚！”周池清毫不留情，冲着叶秋城的脸就是一拳。
　　叶秋城爬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努力从恐惧中挤出一个笑容。他怔怔地说：“周池清，为什么啊？你到底想从我身上要什么？如果你要钱，我都已经给你了。当初提庭外和解的也是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钱是老太婆要的。她只在乎那东西，”周池清的声音寒气逼人，像一把冰锥，直往人心里插，“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你。”
　　叶秋城还是一样迷茫，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恨意？你也知道吧，我们的父亲不只我一个私生子……”
　　“对！但只有你家登堂入室光明正大地来当小三！”
　　“这确实是我妈的错，我不否认，”叶秋城垂下眼眸，几滴液体顺着睫毛砸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但我小时候任你欺负，长大后放弃了遗产，还给你了那么多钱，不够吗？我还要怎么做？”
　　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濒死挣扎，他恐惧地朝墙边爬，周池清就举着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打地鼠那样，刀尖不停下落。
　　最终，叶秋城被逼到墙脚，太阳的余烬穿过墙壁的空洞，如泣似血，染透了两个人周身。
　　“你抢走了我家，抢走我爹，扰乱了我的人生，自己拍拍屁股享受你的美好生活去了？你不配！”周池清拎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叶秋城，像是泄愤一样，把他甩到一边，“我看到你得意洋洋的脸就烦，看着夏书言的样子更烦！什么事业爱情，凭什么你都有！你不配！”
　　“你嫉妒我……我一直以为是钱，或者你担心我哪天反悔跟你抢财产……你居然嫉妒我！嫉妒我有的一切？！”
　　叶秋城止不住放声大笑。他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恐惧，只剩下畅快地发泄。
　　“我原来确实对你有愧，一直让着你，不愿意跟你计较。只要我们相安无事，各自生活，本来都可以过得很好……告诉你，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不是我，而是你！”
　　周池清立刻怔在原地，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叶秋城深知，自己打不过周池清，从小到大都一样。那家伙在自己刚到周家的时候就开始练散打，多年以来都没停过，如今又更加壮实，在受伤的情况下，硬碰硬显然不是良方。
　　他只能赌一把，像小时候，像一直以来那样，对着周池清示弱。只要示弱，周池清就会放下戒备，以为自己又一次取得胜利。
　　小时候，只要示弱，就不会继续被打。
　　就像条件反射一般，自大的周池清理所当然以为，多年过去，叶秋城依旧如此。
　　“周池清，你没有退路了！你的人生已经很好，可是你不满足，见不得别人好！假如放过我，你自己的人生也会开心很多！让你难过愤怒的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叶秋城看了眼裤兜上浅显的痕迹。
　　他知道，那里面藏了一张揉成团的纸条，有点硬度，粉色，背面是美好又俗套的宣传语，正面则是两个人的字迹。
　　其中一个，是叶秋城在1999年寒流来袭之前，在百熙的摩天轮上写下的那句，希望夏书言活到99岁。
　　另外一个，是前两天趁他睡着的时候，夏书言偷偷摸出纸条，在旁边补了两行字——
　　你也是。你得陪我活到那一天，不准再提前走了。
　　对啊，自己还有夏书言呢。
　　他们已经战胜时间，从死神手里抢回了爱人。
　　现在夏书言正等着他回家。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周池清，你想杀我对吗，那就来啊！你以为今天在这儿捅穿我的身体，之后就会如你所愿？不是的！告诉你，我死不了，你根本杀不死我！”
　　周池清轻蔑地笑了。
　　见周池清距离窗口还有点距离，叶秋城不甘示弱，继续说：“不信？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两次了，这种事情比你清楚得多！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扯开衣服，侧过肩膀，左侧肩胛骨附近狰狞的伤疤，大喇喇地展现在周池清眼前。
　　“知道吗？这两次都是你杀的，而且你当着书言的面把刀刺进我的心脏里！可是你看看，看看你眼前的是谁！看看活到现在的是谁！”
　　周池清恼羞成怒，一把将叶秋城抵上窗口。他按住叶秋城的伤口，待对方疼得无力反抗，而后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对准叶秋城的心脏！
　　“让我看看，你这次死得了……”
　　一声枪鸣，响破云霄，打断了周池清的声音。
　　他再也没机会说完那句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第164章 D-2019-终章（全文完）
　　一周后。
　　晨光熹微，高大的身影手捧鲜花，拎着热气腾腾的纸袋，走入临山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护士们已经和他很熟，打了个招呼，便目送他走向熟悉的病房。
　　里面的病人已经醒来，桌板上放着杯水，还有一个橘子。那人一只手缠满绷带，动弹不得，只能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在橘子顶头戳了个洞，然后以手掌为支撑，两根指头仔细地往下抠皮。
　　捧花的人见状笑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将袋子放在桌板上，自己接过橘子。
　　和水果奋斗的人咧开嘴，像看到救星似的说道：“嘿，书言，你来啦。”
　　“这么贪吃，不等等我？”夏书言熟练地剥光橘子，分成瓣，放在叶秋城够不到的位置，然后说道，“我带早饭来了。先吃完饭，再来饭后水果。”
　　被迫和橘子分开，叶秋城有点不甘心，望着不远处随时可以入口的水果，对夏书言说：“想吃酸酸甜甜的。”
　　“我带了山楂锅盔。”
　　“橘子水汽大，口渴。”
　　夏书言二话不说，微微起身，扶住叶秋城的后颈，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他的动作很轻很缓，生怕伤到对方似的，花了很长时间，才润湿了那张嘴。
　　不知哪传出肚叫的声音，夏书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表情玩味，问面前的人：“还渴吗？”
　　叶秋城蹭了下自己发烫的脸：“更渴了，怎么办？”
　　“那就喝水。”
　　说着，夏书言拿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吹凉，到手刚好能握住的程度，才递到叶秋城嘴边。
　　他说：“空腹吃橘子不太好。”
　　叶秋城答：“我知道，就想让你亲亲我。”
　　说完，叶秋城连忙接过水杯，堵到嘴边，呼吸贴在杯沿内侧，掀起一片白雾。夏书言反应了几秒，像得到期待已久的礼物，咧开嘴，凑到叶秋城耳边说了两句话，连忙躲开，然后满意地看着靠在病床上的人耳尖泛红，眼中带着期许，不断往他身上瞟。
　　“行了，先吃饭。等会儿医生过来查房，没事的话就能出院了。”
　　听到夏书言的话，叶秋城点点头，看对方从袋子里一样样往外拿早餐。看到家附近的肉烧饼和小米粥，他开心地拿到身边，打开盖子，问夏书言要不要吃。夏书言摇头，要他全吃掉，叶秋城也不客气，把巴掌大的整个包子塞进嘴里。
　　然后他就噎住了。
　　夏书言连忙顺对方的背，有些心疼地说：“小秋，别急，慢慢吃，吃多久都行。现在没人会抢走你的饭，也不会往里放玻璃渣。”
　　叶秋城怔了一下，从嘴里模糊地挤出两个字：“对哦。”
　　距离俞恩被绑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那天特警为了解救叶秋城，派狙击手守在所有视野开阔的位置，最后在叶秋城将周池清引到窗边之后，一弹击穿他的眉心。主犯当场毙命，从犯夏文涵也在送往医院的过程中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虽然叶秋城也身负重伤，但他身上的伤都不致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他本人或许太劳累太激动，也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损伤一齐爆发，他昏迷了两天，直至9月12号傍晚才在ICU中睁开眼。
　　醒来后，叶秋城几乎谢绝了所有探望，只见了俞复行一家三口。俞恩依旧有些后怕，晚上会做噩梦，有时也不敢碰刚扎好的辫子。照看她的阿姨也在出院后辞职了。
　　知道了俞家的情况，叶秋城愧疚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他和周池清的孽缘，俞恩也不至于遭罪。可俞复行反倒叫他不要在意，说他是救了俞恩的英雄。就连当天参与行动的特警支队都表示，叶秋城的行为完全称得上英雄之举。
　　等人都走光，夏书言问他：“小秋，后来我听特警队长说，假如那天你一直跑，有可能逃出来，或者靠近特警队的部署，他们就能直接救下你。可是你后来才把他引到窗边，那个位置只有狙击手可以行动，是这样吗？”
　　那时候叶秋城刚好也在吃饭，吃的也是包子。他看了夏书言一眼，垂下眼盖，细细嚼着嘴里的食物。过了好半天，鼓囊的脸才恢复原样，他把残渣吞进肚中，喝了口水，才开口道：“可能吧，不过那天我……有点慌？挺疼的，还流了很多血，脑袋不大清楚。”
　　“你一心只想救恩恩，没考虑自己的情况，对不对？”
　　叶秋城又要习惯性堵住嘴，可桌子上已经没东西了。他只好抬起头，直面夏书言，张了张嘴，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多在意自己，保护自己。”夏书言撩开遮住叶秋城额头前的碎发，轻轻吻过对方的眼角，“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你自己。你也不喜欢疼，对不对？”
　　“其实那一次……我只想问他一些话。”
　　直面周池清的时候，叶秋城有种预感，自己和周池清恐怕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从小到大，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可以坚持十几年，对自己抱持着超越常人的恨意。
　　后来叶秋城学了许多专业知识，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可感情上他依旧不明白。
　　夏书言对他告白的时候，他甚至不懂，为什么能有如此优秀的人爱上自己？
　　自己明明糟糕透顶。
　　倘若不是，怎么会被人持续不断地憎恨。
　　得知答案的瞬间，叶秋城只觉得可笑，长久以来的恨意，居然这么简单直接。因为母亲的关系，他一直对周池清有所歉疚。
　　但这一刻，过去浪费在周池清身上的时光和歉意通通显得一文不值。所有过往都不再重要，叶秋城终于决定向前走，从此之后和周池清再无关联。而幼稚又执拗的周池清，也该为长久以来的任性付出代价。
　　医生查完房，确定叶秋城平安无恙，便嘱咐夏书言办理出院手续。
　　夏书言开心地忙前忙后，缴完全部费用，叶秋城也在别人的帮助下整好行李。他看着对方拎起不大的包，走出住院部，走到停车场，还有点不真实感。
　　毕竟上一次叶秋城住院，离开不久就遇到周池清。他走过了那么久，走过时空的罅隙，现在才得以站在夏书言面前。
　　夏书言倒是无比轻松，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扶着他上了车，将座椅调整到舒服的位置，系好安全带，自己才坐到驾驶席。
　　叶秋城顿时有些紧张。大概十天前，夏书言还不敢坐车，不敢被别人碰后颈的位置，如果现在只是为自己出行方便，叶秋城宁愿对方不这么做。
　　调整好后视镜，下一步通常就是点火启动。可夏书言的手没有放在引擎按钮上，而是收回身边，认真看着他。
　　半晌，夏书言抬起手，侧身抱住叶秋城。
　　叶秋城起初被惊到，闭上眼睛，心跳特别剧烈。他生怕下一秒天就变黑，脚下的土地变成高架桥，周围开始施工，而抱着他的人身体缓缓变冷。
　　可一秒过去、一分钟过去……直至差不多放完一首歌的时间，抱着他的双臂仍旧紧实，体温还是同样灼热。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跳动的脉搏，还有带着水汽的呼吸。
　　对啊，这次夏书言不会死于非命了。他们不必急着去追赶谁，也不必匆忙从谁身边逃走。
　　“书言，谢谢。”叶秋城用可以自如活动的手臂，搂住环绕自己的胳膊，“谢谢你不再害怕，也让我不害怕了。”
　　“跟小秋哥学的……他教得好。”夏书言稍微抬起头，抵住他的颈窝，轻轻蹭了一下，撒娇似的带着鼻音，“他给我青坪山上美好的回忆，我也希望他以后坐我的车，不再害怕。”
　　叶秋城现在当然不害怕。不如说刚才被夏书言一抱，身上沾染了好闻的雪松味，整个人像飘上云端似的开心。
　　他捧起夏书言为自己买的咖啡，嗦了两口，然后贪婪地看着窗外开始变得金黄的临山。
　　走出去十分钟，叶秋城发现车没有驶向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去瑞嘉，就问驾驶位上的人：“书言，这是打算去哪儿？”
　　“医生说你虽然可以出院，但还要好好休息，就想给你找个地方疗养。”
　　“回家不就挺好？我想咱俩的床了。”
　　夏书言犹豫一下，说：“可能有点麻烦。这些天找你的人没停过。”
　　叶秋城这才知道，自己谢绝会客的这几天，家里和幼儿园内发生了不少状况。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闹上当地热搜和新闻版的绑架案，肯定躲不过瑞嘉那群人精家长们的眼睛。确实有人对瑞嘉的安全措施表示质疑，甚至不理解为何会闹到如此大的程度。
　　后来作为被害者的家长，俞复行亲自出面解释了一切，总算平息不少怒火。
　　而且在周池清去世后，周家那边也有不少事宜。
　　所有人都不明白，周池清为何从未立过遗嘱。按照继承法的规定，叶秋城自动拥有周池清一半的财产。
　　自打法人代表开始处理周池清的账务，周池清母亲三天两头就来寻找叶秋城，旁敲侧击，一心想打探出他将如何处理这份财产。
　　夏书言不胜其烦，干脆住到了单位，或者在医院陪叶秋城，只求风波尽早逝去。
　　“辛苦你了。”叶秋城安慰身边的爱人，“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再也不会跟周家扯上任何联系了。”
　　“小秋，别愧疚。我订的地方你会喜欢。”夏书言掏出一张老式宣传册，递给叶秋城，“欠了你四年……不对，应该算二十年的望秋山，想给你补回来。”
　　望秋山。
　　无论是2019年还是2000年，他们都曾约定一起来这个地方。可阴差阳错，从未能二人一起成行。
　　过去的四年间，叶秋城不是不遗憾。现在这一刻突然来了，他惊喜得却不知如何面对。
　　仿佛预演过千万遍，夏书言对这条路无比熟稔，一路上高速过桥，最后直达望秋山深处静谧的温泉旅馆。
　　叶秋城听说过这地方，贵得很。带露天浴池的房间更是视野开阔，贵得瞠目结舌。
　　所以当旅馆的侍者指引他们进入一眼几乎望不见头的房间，叶秋城彻底合不拢嘴了。
　　“这得多贵啊……”叶秋城在心里默默算数，“有这钱不如多吃两顿好的。”
　　“没关系，付得起。而且现在是我一年中最喜欢的时节。夏末秋初，夏秋之交，夏天的尾巴，秋天的脑袋，随便怎么说都好，”夏书言拱了拱叶秋城，“趁这个时候我想多看几眼临山的风景。对吧？你说呢？”
　　“其实我不太清楚，到底更喜欢盛夏，比如7月8号，还是这个时候，比如9月4号，或者9月14号。也有可能再早点。”叶秋城故意踱了两步，踏到夏书言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贴到对方耳边，用气声说，“你猜是哪一天？”
　　说完，他还趴在夏书言身上，咬了下对方的耳朵，才轻巧地离开。
　　夏书言像隆冬时节趴在暖炉边还裹着毯子的猫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一年有200多天比9月4号早，你想让我猜200多次？”
　　“你觉得8月29号怎么样？”叶秋城故作神秘地问道。
　　“我觉得不错，”夏书言嘴角快咧到了耳根，“那你来猜个迷？觉得我最喜欢的节日是哪个？”
　　叶秋城抿嘴皱眉，摆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样：“情人节？春节？还是……中秋？”
　　“都不对，是圣诞节。”
　　“哎呀，是不是哦？叶秋城难忍笑意，揽住夏书言的腰，“那圣诞老公公是不是得给乖孩子点奖励？”
　　夏书言“嗯”了一声，收起嬉笑，深情地看了叶秋城片刻，然后牵起他的手。他们穿过后门，走过林间，走过石板路，踏碎无数落叶，最后停在陡峭的悬崖边。
　　即使在临山生活二十多年，叶秋城也没见过眼前的景色。无数飞鸟划过天际，隔断日光，周围只有风吟水啸，和他们二人浅淡的呼吸。
　　夏书言这个人，果然永远充满惊喜。
　　过去好久，叶秋城才反应过来，感激地看着夏书言，说道：“书言，谢谢你。这是我在望秋山见过最美的风景。”
　　夏书言俯首看叶秋城，低声说：“我也是。”
　　他想了想，又讪笑道：“其实今天本来打算带你去别的地方。”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眼前景色更好。”叶秋城看得几近失语。
　　夏书言答：“民政局。”
　　停顿片刻，叶秋城像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人，头整整拧了九十度，难以置信瞪着对方，舌头打结：“我的上帝啊，老伙计，我发誓，隔壁玛丽大婶的脆饼一定不知道民政局是什么意思！”
　　“不是早说好了？正式的仪式要办。证当然也得领。”
　　“那今天去不是正好吗？”
　　叶秋城从鼻尖到耳廓红成一片，双眼亮晶晶的，多了一点期许。
　　夏书言不疾不徐解释道：“领证是大事，得算好日子。”
　　“我以为省理科榜眼的夏书言相信科学，完全不迷信。”
　　“和你有关，迷信点比较好。”
　　如果万千神佛都能保佑叶秋城顺遂，夏书言宁愿迷信一辈子。
　　他凝视着身旁的人，忽然说：“叶秋城，我有个东西给你。”
　　叶秋城难得听夏书言连名带姓称呼自己，便紧张地盯着对方，看他掏出一本枣红色烫金的证件，塞进自己手中。
　　他当然清楚，那是夏书言的户口本。打开看，最上面一页是夏书言的户口，再往下翻，透明的隔页上贴着张纸条，写着“叶秋城先生，这个位置永远属于你”。
　　“书言，你这是又求了一次婚？”
　　“不算，我只想把决定权交给你，”夏书言揽过叶秋城，和他并肩而立，“希望你在最舒服、最合适的时候，带我去民政局，让我成为你在法律意义上最亲近的人。”
　　“你早就是了。”
　　那天晚上，叶秋城做了个梦。
　　叶腺体刚停止发育的时候，周重阳嫌他晦气，带他去算命。算命师傅说他天生凶相，活不过本命年。
　　当时他十四岁，听完就把对方的话抛诸脑后。可到了24岁那年，周池清见了就要咒他，说他时日无多，该早为自己备好香火钱。叶秋城不胜其烦，虽然大事没有，但小事不断。他也听过本命年厄运的说法，特地去求神拜佛烧高香，到头来，生活依旧如常。他差点信了，自己真的要在24岁迎来生命的终点。
　　直至遇见夏书言那一刻，叶秋城忽然觉得，算命师傅说得对，幼小胆怯的叶秋城确实死了。
　　他有预感，自此之后，或许每一天都将变得不同。
　　叶秋城在夏书言的笑容中转醒。
　　他看向窗外，青色的天空露出一丝光明的亮色，毫无保留射入眼中。
　　太阳终将升起，黑夜也终将过去。
　　叶秋城看着夏书言熟睡的脸，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说：“书言，我爱你。”
　　夏书言睡眼惺忪，将对方搂入怀，半梦半醒间，用同样的话回应了他。
　　“小秋，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长久以来的支持。很抱歉拖了这么久才完结，到后期因为种种原因更新速度也很慢，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有个说法是，一个故事如果没有人愿意听，将不再成为故事。谢谢每一位订阅评论收藏海星和投喂的读者，谢谢各位对我有限的水平和糟糕的文笔的包容，因为你们这个故事才得以存在，谢谢你们愿意在夏书言和叶秋城身上花费时间和爱。当这个故事完结的时候，它就不再属于我，而是属于你们。欢迎任何评论和观点，只是拜托大家不要骂角色，尤其是主角，我很爱他们，看他们被骂我会难过。实在不爽可以骂我好不好？谢谢大家啦。
　　言尽于此，山水有相逢，今后有缘再见。
　　-2021.1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