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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届反派不好当
作者：一夕风月

文章类型：原创-百合-架空历史-仙侠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填完啦
全文字数：446,428字
文案：
【已完结，感谢大家支持正版！预收《我跟男主抢女人》已开，欢迎收藏~】
姬容熬夜打网游猝死后，穿成了游戏结局里被女主一剑穿心的恶毒反派。
她本想发愤图强，誓死跟女主抗争到底，谁知傻白甜女主突然觉醒了——
某条疯狗扑到她身上，咬耳朵低声问：“师姐，这样好玩么？”
她面无表情：“无趣。”
姬容看着浑身冒魔气，把“我不是个好东西”写在脸上的女主，含泪怒骂：凉心游戏毁我青春！
*
垂死病中惊坐起，npc竟是我自己！
对于穿成恶毒师姐，姬容本以为自己拿到的剧本是《反派逆袭记》，再不济也该是《活到结局的那一刻我变成了光》。
但每天的日常却是——
#救命我拆了我磕的cp#
#穿越后女主有狂犬病咬人怎么办＃
#塌房之后该如何苟命#
***
食用说明
①白切黑重生戏精女主×黑切白高冷作死反派，1V1，he。
②文中境界等级为：初境、通灵、鉴心、乘风、踏月、逐云、无极、绝意、归尘。
避雷
①虽然本文比较轻松沙雕，但我没有打“甜文”标签，这篇文不是所有部分都甜。
②本文反转较多。不会没有波折、一路甜饼到大结局。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合口味请及时止损，感谢！
***
预收：《我跟男主抢女人》
萧瑾穿成了狗血虐文里的十八线女配，一位集残废、女扮男装、迷恋男主于一身的奇女子。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根本活不过三章。
炮灰女配也叫萧瑾。
其人乃齐国三皇子，战功赫赫、名震九州，是让敌国将领们闻风丧胆的“鬼罗刹”。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杀神，大战过后却双腿尽废，成了走几步路就要咳血的残废。
不仅如此，还得了肺癌，悬在断气的边缘。
原因无他，因为这是一本虐文。男主是齐国太子，女主则是亡国公主。
而萧瑾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灭掉女主的国家，然后美美地领盒饭。
此时此刻，萧瑾看着废掉的双腿，再看看咳出的一大滩血，心态崩了。
她和善地吩咐管家备好棺材，准备择日躺下。
然后系统的机械音就响起了。
“警告！宿主生命仅剩48小时，请尽快完成第一个任务，完成任务后即可延续生命时长。”
“任务一：抢亲——强娶即将嫁给男二的女主。”
系统：“友情提醒一下宿主，只有当您完成所有任务后，再让女主杀掉您，生命倒计时才会停止，您才能回到原世界。”
萧瑾沉默了。
她脑补了一位无法直立行走的肺癌晚期患者，在女主大婚之日，意气风发地摇着轮椅去抢亲的场景。
“……”
萧瑾：“我能选择死亡吗？”
系统：“不能哦，宿主。”
*
历经波折，萧瑾终于完成了所有任务。
那一日，天高云阔，秋雁南飞。
楚韶踩着炮灰们的尸首，归故国，荣登大宝。九州四海，莫不俯首称臣。
萧瑾身穿囚服，被禁卫们押着，坐在轮椅上仰视新帝。
她满足了，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楚韶给自己一刀。
女帝楚韶眉目无双，冠冕垂下十二旒。
她提着长剑，步下台阶，温和地凝视着萧瑾。
就在萧瑾以为自己会被一剑穿心时，楚韶举起剑，割断了禁卫的咽喉。
剩下的禁卫皆白了脸色，跪倒在地。
楚韶却捧着满手鲜红，蹲在萧瑾身前，如同仰望神明，长久地凝视着她。
然后撂下沾血的剑，颤声说：“别离开我。”
——
食用指南
1.架空爽文，婉拒考据。
2.女主楚韶是病娇，不太正常。萧瑾是个狠人，她很装，很嚣张。
3.应该不是摆烂。（我尽力吧）
立意:身处逆境，抗争天道
标签：强强,仙侠修真,系统,穿书
主角：姬容
配角：
其它：
简介：我只想嗑女主的cp



001 喜穿反派
姬容一睁眼。
好家伙，她穿了。
上一秒她在网游里大杀四方，下一秒照镜子发现自己穿着价值五万软妹币的冰绡套装。
姬容看着镜子，觉得她这辈子的心情从未如此复杂过。
镜中女子一身绡衣，姿容无双，俨然是位绝色美人。但很不幸，这位美人是个早死的反派，与她同名同姓且同病相怜，命都很短。
姬容短暂的游戏生涯中曾有过无数个辉煌瞬间。
但都比不上熬夜猝死后的一刹那——
那一刻，即使棺材板被压死了，她也要用尽全力发出愤怒的叫嚣：傻/逼策划我淦霖娘。
……
《剑神》是一款由凉心企业出品的凉心网游。
它共有三十八条主线、一百二十三条支线，这些线索环环相扣，贯穿了女主顾白衣装逼升级打怪的一生。
众所周知，在女主成神之前，总有几个不那么长眼的炮灰npc会想方设法地阻碍她。
原主姬容就是这样一位可歌可泣的反派。
她不仅貌比天仙、高贵冷艳，而且家世显赫、天赋异禀。
当然只有这种配置的反派，才有资格挑起针对女主的大梁。
于是——
女主入门派，她冷嘲热讽；女主成为内门弟子，她自食剧毒陷害；女主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她一掌把女主推下悬崖。
最终她的结局显而易见。
第三十八条主线，万剑宗决战当日。
碧雪峰茫茫一片，白雪万里飘扬。
顾白衣越级击败万剑宗掌门姬容，冷酷地念出台词：“姬掌门，你败了。”
“败了又如何？”
纵然绡衣染血，清河剑断，但原主依然高傲——
因为她被设定成这样。
顾白衣摇了摇头，十分仁慈地对原主说：“姬容，今生我恨你至极，当然你亦如此，本座今日送你一程，来世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语罢，拔剑出鞘，一剑贯穿了原主的身体。
游戏特效很给力，画面也很逼真。
只见原主放声大笑，笑到鲜血从心房涌出，浸红了昔日雪白的绡衣。
随后断剑从掌中坠落。
原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此人虽与姬容同名同姓，但身为游戏玩家，她直接把“大快人心”和“罪有应得”打在公屏上。
今天就一个字，爽。
但接下来游戏系统弹出的文字描述，让姬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困惑。
“
击败姬容之后，顾白衣持剑坐在玉阶上。
大殿空荡，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姬容，蓦地忆起自己刚入门时的情景。
那时是拜师大典，女子身着绡衣，正坐在四大尊者下首处，把玩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
顾白衣站在殿下，静静地望着那片如雪的衣角。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女子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朝她站立的地方一望。
彼时百鸟齐鸣，千瓣梅簌簌飘零。
隔着如血的梅花雨，顾白衣对上那道视线，恍惚乱红迷人眼。
……”
姬容：？
一个无关紧要的反派，死了就死了，女主怎么有这么多内心戏。
她不理解。
姬容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策划硬塞了一嘴粮。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接下来的系统提示：
【叁拾捌·万剑宗决战·完】
【恭喜玩家击败万剑宗掌门姬容！完成所有主线任务，达成“万剑归宗”成就，成就点+999】
凌晨四点半。
姬容看着电脑屏幕，沉默良久。
这游戏她玩了两年半。
主角曾被群嘲、被同门陷害，也曾武功尽失、坠入魔道。
但她作为主控，力挽狂澜。
凭借着夜以继日的肝和海量氪金，历经重重磨难，终于走到了第三十八条主线。
眼看女主顾白衣手刃反派，马上就要和官配梅鹤过上幸福仙侣生活。
姬容以为自己总算苦尽甘来，正准备把年下师徒yyds打在公屏上，就在这时——猝不及防的“玩家已完成所有任务”击碎了她的理智。
破防，完全破防了。
被欺骗感情的CP粉是毫无理智可言的。姬容点开《剑神》官微，在评论区敲下迷人芬芳的优美中国话：
【呵呵，狗策划，恰的一手烂钱，八竿子打不着的仇家也能强行塞粮。***杀币游戏，吃相不要太难看，呕！！此生不愿再玩！！！！】
两分钟后。
三百多个同样愤怒的玩家点赞了姬容的评论。
策划微博炸开了锅，冲得最凶的便是站女主顾白衣和官配梅鹤的“白鹤党”。
【官方不要碧莲，白鹤天经地义，结局不要太牵强，rnm退钱！！】
【赞同姐妹说的话，姬容到底是什么鬼，最后搞得好像我们顾顾喜欢她一样，策划没个十年脑血栓写不出这剧情】
【严重怀疑策划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把姬容杀了主线就没了？？这**，磕了几年的白鹤，圈完钱你就给我整个全剧终？此生《剑神》是路人】
当然也有清奇且小众的评论被一片骂声所淹没：
【嘤嘤嘤，我磕的cp是真的，话说我一直就觉得她们俩有一腿呜呜呜!!!宿敌相爱相杀什么的简直绝绝子，这不比师徒香啊!!】
姬容看了一眼。
水军罢了，洗广场谁不会呢，呵呵。
将鼠标移至《剑神》的游戏图标，她下定决心要卸载这个辣鸡游戏。
狗都不玩罢了。
姬容还没来得及按下鼠标，眼前的视线便开始摇晃起来。
如同坠入漩涡，窒息感与失重感麻痹了她的四肢。
她想起，自己好像已经熬夜一周了。
紧接着便跌倒在地，没能爬起来。
耳畔回荡着金属的嗡鸣声，像极了游戏刚启动时的音效。
姬容心想，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这就猝死了吧？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袭雪色冰绡，广袖边沿勾勒出大片梅纹，血玉镯子做工精致、不大不小，恰巧能环住手腕。
老娘真美，也是真的霉。
咚——
就在姬容照镜子时，门口蓦地传来一道声响。
姬容循声去看，却瞧见了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
女子双手扶着门沿，眉目如画，左眼角下还生有一颗泫然欲泣的泪痣，看着很是楚楚动人。
她想，这设定似曾相识。
正当姬容皱起眉，思索着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时，那女子已如脱兔般飞奔到了她面前，泪眼婆娑地说：“太好了，姬师姐您已经昏迷了一月，真是吓死凝雪了，谢天谢地！您可算醒了……”
实不相瞒，姬容其实是社恐晚期患者，眼下她听着这串熟悉的游戏台词，心里害怕极了。
我该说些什么。
奈何留给姬容的时间不多了。
如今npc就杵在她面前，她只能依照原主孤傲的人设，淡淡地回道：“嗯。”
女子听到回应后，破涕为笑，似乎并没有看出反派已经换人了。
姬容心想，果然，面瘫就是好演。
下一刻，她仔细地瞧着女子的脸，却不禁皱起了眉。
这张脸也太熟悉了。
看着这张脸，姬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万剑宗内门女弟子的建模。
她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小美女就是那个无脑npc？
于是姬容试探性地背了句游戏台词：“柳师妹，你可知顾师妹现下身在何处？”
柳凝雪性子单纯，说不来谎话。
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顾师妹……顾师妹因为有对您下毒的嫌疑，现在应该还被关在裁决司大牢里。”
姬容颔首：“知道了。”
其实上她的内心很凄凉。
老娘命苦啊。
原来主线已经推进到反派下毒陷害女主了，看来就算抱女主的大腿也为时已晚了。
在姬容的记忆中，npc的台词似乎还剩一句。
果然，只见柳凝雪神情不安，小声地对姬容说：“既然姬师姐已经醒了，那凝雪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过几日再来为您诊疗丹毒。”
姬容早有所料，于是点点头，目送着柳凝雪离去。
待到柳凝雪把门完全合上之后，屋内变得一片死寂。
姬容望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已经在心里赞美了《剑神》无数句芬芳的话语。
可她没想到，最让人窒息的还在后头——
【嘀！恭喜宿主成功激活《剑神》游戏助手。尊敬的《剑神》玩家，我是您不离不弃可可爱爱的助手，万分荣幸又见到您了，请问需要游戏助手君为您放一段游戏经典bgm吗？】
放个头的bgm，咋不放大悲咒呢。
姬容冷笑一声，说道：“丑拒，不需要。”
【好的！即使玩家的态度极度恶劣，但助手君仍要贴心地为您进行主线任务引导】
接着姬容的眼前弹出了一个框，如同游戏一样出现了天杀的新手教程。
【任务前提：在主角顾白衣存活的情况下，保证玩家自身存活】
姬容：“呵呵，按照剧情原主才陷害了女主，你猜我什么时候死？”
【助手君明白您的烦恼，您大可不必如此消极。要知道您拥有金手指助手君！所以您可以通过加强修为来提高存活值，但严禁洗白行为】
“洗白行为？”
【所谓洗白行为，是指玩家做出与角色本人不相符的行为以致人设崩塌，即角色ooc】
姬容无语了。
“既要保持人设还想存活，开什么玩笑？”
【呵呵，反正玩家您在现实中已经猝死，生存还是死亡要看您自己。任务难度很大，您忍一下！】
姬容沉默良久。
【当然您也可以适当通过不那么ooc的方式增加与主角顾白衣的好感度，以求更大的生存空间】
于是姬容冷静地问：“目前顾白衣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嘀——正在为您查询】
【恭喜您，顾白衣对您的好感度为：-999】
【负好感度满值为-5000，您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哦！】
姬容硬了，拳头硬了。


002 欲见女主
万剑宗，裁决司。
地下第四层。
水牢阴冷潮湿，关押着重犯。
一片死寂中，血珠坠地的声响便显得犹为清晰。
最里层的那间牢房，囚禁着一名刚进来两个月的犯人。
犯人是内门弟子，她很年轻，犯下的过错却十分严重，是万剑宗最不能容忍的罪行——残害同门。
今日执剑长老又来审讯这名犯人了。
执剑长老进了牢房，看着手脚被铐在刑架上的女子，神情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审问嫌疑犯了。她的口风很紧，这些天没撬出丝毫有用的信息。
在他眼中，女子头颅低垂，血污从额角的伤口一路蔓延至脖颈，肩膀笼罩在刑架的阴影下，单薄而瘦削。
凭借执剑长老多年以来断案的经验，此案必有冤屈。
可即便裁决司里的人对犯人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女子却依然沉默不语。
什么办法都试尽了，她不辩解、也不认罪，似乎一心求死。
但在晚棠居的那位弟子醒之前，执剑长老决定再审问女子一次。
他问道：“若有冤屈，你为何不答？”
执剑长老没有想到，女子垂着头，动了动干裂的唇，并没有说话，只是低声一笑。
他皱了皱眉，这弟子着实太不懂事。
看来注定是问不出什么了。
执剑长老叹了口气，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长老，我便是答了，又有何用处？”
这是女子头一回对他讲话。
她的嗓音冷冽如泉，想来本该是十分动听的。
但此时却喑哑又破碎，像是彻底坏掉的陶笛，只能依稀从唇齿间奏出断续的音节。
执剑长老听到此话，本欲继续追问，不料女子在他的注视下，轻轻抬起了头。
那段脖颈修长白皙，如同海棠纤瘦的花茎。
紧接着，他的目光顺着女子下颔微扬的弧度，望进了那双眼睛。
她的眸子很好看，但眼瞳中央，却闪烁着一滴朱砂般的血色。
执剑长老仿佛看进了樾城那道名为鬼墓的深渊，背脊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女子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的异样。
然后她含着笑，轻声对他说：“难道不是么？沈长老。”
……
飞来峰之巅，晚棠居。
此地云雾缭绕，植有青竹红梅。
此时此刻，姬容坐在软垫上，恹恹地瞧着窗外的竹子，任由柳凝雪给自己诊脉，始终一言不发。
柳凝雪坐在姬容的对面，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在入内门前，她仅与姬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误入后山禁地，被宫羽长老设下的阵法所困。
因为她主修丹道与剑道，不知这阵法乃七十二绝阵之一的“八卦地煞阵”，如若不是姬容出手相助，她恐怕早已误入死门，断了性命。
所以当柳凝雪听闻姬容身中无名毒时，唯恐她有个什么好歹。
幸得掌门大人云游回宗，这才解了奇毒，续了姬容一命。
眼下姬容面色苍白，周身压迫感十足，柳凝雪只得取针收手，弱弱地说：“姬师姐放心，这毒虽凶猛，但梅掌门已为您清除了大半部分毒素，只需静心调养即可。”
哪知姬容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因为她还在思考助手君今早说的话。
……
【请玩家于今日之内前往裁决司完成顾白衣相关剧情，否则将会错过重要线索。】
姬容冷笑，如果老娘偏不呢？
修真地图这么大，你让我去哪里找裁决司。
【您无需多虑，玩家可根据书柜里的那本《澜沧决》修习御剑术，清河剑将为您自动导航】
姬容有些意外，御剑飞行还能自动导航，真的有这么人性化？
【当然的亲~《剑神》出品，必属精品】
心情稍微好了些。
其实看看美女练练剑也挺不错，所以姬容就暂时不去思考以后会被女主一剑穿心的命运了。
毕竟躺平即人生嘛。
思及此处，姬容神色稍霁，对柳凝雪颔首一笑，说道：“有劳柳师妹了。”
姬容本来只是随便笑了笑，却发现柳凝雪居然古怪地望着她。
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惊诧。
原主笑起来有这么可怕？
有点不理解。
姬容正如此作想，却见柳凝雪面色微红，忙不迭地说：“咳咳，那姬师姐您先好生静养……凝雪先告退了。”
姬容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故作矜持地一颔首，任由柳凝雪离去。
实际上她在沉思，原主真有这么强的气场吗？怎么npc见了她就跑。
电子音蓦地响起。
【嘀！警告玩家，经系统识别您存在人物ooc嫌疑，念及初犯不施惩戒，如有下次将酿成严重后果】
姬容大为震撼，笑一下也算犯规？
【请玩家参考游戏中的描写：姬容，尊者裴回之徒，绡衣胜雪，生性高傲，常年隐于晚棠居，不苟言笑】
姬容：“……”
要演面瘫你去演，老娘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游戏制作不易，还请玩家放平心态】
姬容受够了助手君的喋喋不休，于是起身行至书柜前，目光捕捉到书柜里的那一卷《澜沧决》。
她抽出那本几十页厚的小册，信手翻开书册，下一秒却无语凝噎。
第一页，白的。
第二页，还是白的。
她不信邪，一口气翻了二十多页。
仍然全是空白。
姬容面无表情地捧着书册。
……这书是盗版的吧。
她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剑决，终于在最后一页发现了御剑术：
“无需技巧，手执有灵之剑，释放精神力定点即可。
不要问如何修炼精神力，本座不知。”
——月千秋
她沉默良久。
全书只有两句话，那这人为什么要写几十页？
【万剑宗秘籍出版规定，书册页数不得少于五十页，而且根据《剑神》游戏背景设定，月千秋乃前代剑圣，万剑宗创始人】
哦？是剑圣的书啊。
那没事了，名人名言越短越精华。
不过若说到修炼精神力，这些天姬容在原主的书柜中翻阅过不少功法秘籍，所以在控制精神力方面还是有所把握。
思及此处，她推开房门，寻了片空地释放精神力。识海灵力充沛，很快便搜寻到了裁决司的位置。
只见姬容踏剑而上，掐诀念咒。随后银剑浮空，伺机待发。
她喊道：“清河，动！”
清河剑闻声而动，一飞冲天。
姬容神情淡漠，御剑穿过竹林。
眼见着清河剑冲向云霄，她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双腿却在微微发颤。
妈的，什么辣鸡系统。
真高、真快、真人性化。
清河剑所行之处，上至云海千叠，下至悬崖百丈。
姬容料到了所有，却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晕剑。
一路飞来，她根本没心思欣赏沿途景致，只觉得飞翔的滋味折磨万分。
幸好痛苦总是短暂的，不一会儿清河剑便稳当地停在了裁决司门口。
姬容缓步下剑，极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抬头一望，只见裁决司门前挂了道牌匾，上面写着“昭昭之明”四字。
裁决司巍然矗立在万剑宗中央，无疑彰显着这根洁白的砥柱公正不阿，正应了“昭昭之明”。
可惜，这次裁决司栽了，注定“沉冤”。
根据游戏剧情，原主此人狠毒如斯，居然通过给自己下毒来陷害主角。
且原主从来深居简出，前一天只与主角见过面，所以主角百口莫辩，锒铛入狱。
如今身份对换，姬容不再是孤苦无依的主角，而是作妖的恶毒反派。
她心中暗爽。
现在，老娘就是最叼的。
姬容看着守在门口的外门弟子，从袖中掏出内门弟子的令牌，淡淡地问：“不知执剑长老现下可在昭明殿？”
外门弟子一看令牌上的“姬容”二字，忙不迭地便给姬容开了门，狗腿地说：“姬师姐请进，执剑长老就在殿内。”
姬容微微颔首，心想反派的脸卡真好刷。
跨入殿门后，姬容根据助手君的指示，走进了裁决司大殿，望见高座之上的男子。
她看着坐在上头的男子，拱手作揖道：“弟子姬容，见过沈长老。”
座上那人正在处理宗门事务，他听到声音后，抬头一望，随后悠悠地说道：“原来是裴回的徒弟啊，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沈长老。”
姬容落座后，才开始偷偷打量起这个npc。
此人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却满头鹤发。长发皆由玉冠束起，双目点漆似的亮，仿佛一斛明珠。
不错，跟建模一模一样。
姬容面不改色地看着执剑长老，正试图找出真人与建模细微处的不同。
下一刻，却脸色一变。
因为执剑长老的头上弹出了一个荧光数据框。
【沈明昀，裁决司执剑长老，以弱冠之龄入鉴心，现为踏月初境】
姬容：“……”
这就是金手指吗，也太拉了。
也就在她吐槽之际，沈明昀已经开始寒暄了：“裴回的徒弟，今日老朽瞧你气息平稳，吐息如常，看来体内丹毒已解，老朽十分欣喜。”
姬容回过神来，瞧见沈明昀狐狸般的微笑，并不认为他是真的高兴，反倒觉得这人恐怕是在算计她。
想从老娘这里套话，不可能。
只见姬容微微皱眉，说道：“弟子不通医理，若柳师妹所言不虚，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以“不通医理”和柳凝雪为说辞，她已经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倒教沈明昀不知该如何发问了。
沈明昀想起关在牢中的女子，心生一计。
于是他笑眯眯地看着姬容，问道：“那便好——不过你今日来裁决司，该不会只是为了陪老朽解闷吧？”
手上拿着卷宗，神情耐人寻味。
然而为了做主线，就算姬容知道沈明昀在设局，此时也只得钻了。
于是她摇摇头，说道：“弟子此番前来，是为了见一个人。”
“何名何姓？不妨说来听听。”
姬容淡淡地说：“此人是内门弟子，名唤顾白衣。”


003 换剧本了
沈明昀坐于高处，抿了口茶。
片刻后，他悠悠问道：“哦？你要见顾白衣。”
姬容抱剑而立，答道：“是。”
沈明昀意味深长地看了姬容一眼，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勾玉。
他说：“此物为下层通行令牌，你既要见，那便去吧。”
勾玉色泽盈润，被沈明昀的浮空咒托起，他指节微动，那物什便悬浮在了姬容眼前。
姬容看着飘在自己面前的勾玉，作揖道：“多谢长老。”
她接过那枚勾玉，暗叹不愧是踏月境大佬，信物都是流水线生产的勾玉。
啧，太奢侈了。
沈明昀倒不知姬容竟是如此想法，他只是笑眯眯摆摆手，遣了个弟子领她前去。
小弟子不过豆蔻之龄，身着白袍，手提琉璃灯，一本正经地对姬容拱手作揖：“师姐请随我来。”
……
裁决司地牢的结构十分复杂，动辄便是阶梯拐角。
关押在地牢里的几乎都是罪大恶极的重犯。一路走来，犯人身着囚服，形容痴傻或癫狂，看起来属实有些渗人。
行了好一段路，少女停下脚步，回身对姬容说：“师姐，拐角处便是关押顾白衣的牢房，您将勾玉嵌入牢门凹陷处，便可进入。”
姬容颔首示意，少女遂提灯离去。
地牢不通气，空气阴冷又潮湿，没了光线后，显得更为森然。
姬容倒不觉得害怕，只是她有洁癖，瞧着履上沾染的污泥，微微皱眉。
她只能安慰自己，干大事的反派不拘小节。
转过拐角，离牢门还有几步时，姬容心中着实怀揣了些微小的激动。
——毕竟顾白衣是自己一路氪金培养出来的，她还真想看看闺女是不是跟建模长得一样。
却不料牢房里陡然传来一阵讥笑声。
“你真以为你现在还是内门弟子啊，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姬师姐是何等人物？你又是什么穷乡僻壤里的种，若不是被掌门捡到，现在指不定死在哪条沟里？”
“那可不是，残害同门就是死路一条！还指望出去呢，日后宗门审判，废你全身经脉都是轻的。”
姬容揉了揉眉心，她怎么有些想不起游戏里还有这剧情了。
不过倒也合理，主角在外门修行时，人美又天赋异禀，加之前期人设过于傻白甜，自然树敌颇多。
里面那几位女子衣着华丽，佩剑似乎也是名剑，想必家世差不到哪里去。
这层楼道空无一人，牢门槽内嵌着和勾玉一样的信物，应当是她们趁沈明昀不在贿赂了看守，闯进了关押顾白衣的牢房。
姬容的脚步声很轻，且修为在那三人之上，所以她们并没有觉察到丝毫异样。
身着黄衣裳的女子仍在奚落着顾白衣，甚至还举起剑鞘拍了拍她的脸，刻薄地讥笑着：“喂，你是不是哑巴啊，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顾白衣的身体被那几人挡住了，姬容只能依稀看见怵目惊心的红，还有锁链上的血污。
姬容代入感很强，血压飙升。
于是她出离愤怒了。
什么炮灰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还打着她的旗号拉仇恨？主角被欺压可以忍，但增加仇恨值完全不能忍。
姬容站在门口，冷不丁地开口：“何人借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擅闯裁决司？”
蓝衣少女不耐地回头，瞧着姬容的服饰明白此人家世不凡，却也不知她到底是谁，于是大言不惭道：“这位师姐，顾白衣此人残害同门，手段卑劣下作，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们是在替姬师姐教训她呢！”
姬容淡淡地说道：“谁要你替我教训顾师妹的，且说来听听。”
三名弟子瞬间呆住，手中的剑和鞭子顿时有点烫手。
反正原主生性高傲，也不存在崩人设一说，于是姬容冷声喝道：“说不出来就滚。”
“是，师姐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们这就滚……”
三人吓得不轻，忙不迭地冲姬容赔罪，脚底抹油般悻悻离去。
炮灰们离开后，牢房内只剩下姬容和顾白衣二人，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姬容走近几步，瞧见顾白衣身上皱得发旧的囚服。加之垂着头，被鲜血浸润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教她看不清样貌。
“抬头。”
姬容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顾白衣仍毫无反应。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女主该不会被虐傻了吧？
随后姬容便听见了一声低笑。
她还没看清顾白衣的脸，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顾白衣的眼。
地牢昏暗无光，那双眼睛也深不见底，如同被烈火焚烧，姬容看见纷飞飘洒的灰烬。
仿佛下了场大雪，让她有一种被灼伤的刺痛感。
姬容恍惚了一瞬。
这是傻白甜女主该有的眼神？
下一刻，顾白衣却温和地笑了笑。
眉眼润泽如初，几乎让姬容以为自己方才所见皆为幻象。
她温和地对姬容说：“师姐，没想到竟是你来了。”
【嘀！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她只是看了女主一眼，而且还顺手帮忙赶走了炮灰，为什么会减好感度？
【亲，系统也不知道呢】
姬容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顾白衣，心中又把策划骂了千百遍。
——去你娘的“点漆的眸”、“天真善良的笑容”。
另一边，顾白衣的手脚皆被锁链栲住，她艰难地活动着四肢，轻声对姬容说：“师姐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这里太脏了么。”
【嘀！顾白衣好感-5】
“也是，此地确实不太适合待客，白衣招待不周，还望师姐见谅。”
顾白衣略带歉意说出此话，周身的温润与亲和做不得假，甜中带茶，像极了一朵摇曳生姿的白莲花。
然而……
【顾白衣好感-5】
姬容沉默了。
女人心海底针，她不能理解。
只是她没想到，顾白衣同样也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
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开口说话，她在混沌中浮沉了很久，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睁开眼她看到沈长老，然后是万剑宗的弟子。她们都还很年轻，用拙劣的技法鞭打着她，盛气凌人地对她说上一些讥讽的话。
但她倦了，身体和眼神变得麻木，并不想搭理她们。
——直到她埋着头，从空隙处望见一双绣着千瓣朱砂梅的履，才醒了过来。
此时姬容哪里知道主角的心理活动，她已经被顾白衣这一系列的操作给整懵了。
毕竟按照游戏人设来说，主角本该先谢过她的解围，然后关切地问起她的身体，最后再潸然泪下，哭泣着对她说：“师姐，白衣绝无害你之心！”
因为这些话便是顾白衣当年在游戏里说过的，只是时间点不对而已。
可现在，她看着顾白衣，顾白衣看着她，一切都充满了诡异。
最终还是顾白衣率先打破了沉寂。
顾白衣温声询问道：“师姐的毒解了吗？”
姬容状似平静地点点头。
顾白衣眸中含笑，干裂的唇一张一合：“也是，师姐自己下的毒，怎么会解不了。”


004 疯子
姬容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女主温柔地对她笑着，眸光清澈通透，仿佛囚衣上沾染的不是血迹，而是针线绣出的牡丹花。
可姬容完全不那么认为。
姬容几乎可以预见，女主居高临下望着她，拿起剑对准她的心脏狠狠刺下。
那一刻，鲜血四溅，反派生涯就此终结。
姬容的小心脏骤然一痛，却佯装淡然，反驳道：“胡言乱语。”
顾白衣却笑了笑，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姬容看着被锁灵链缠住的顾白衣，忽然想起虽然主角人设崩塌了，现下她这般落魄，指不定以后谁杀谁。
且原主给自己下毒这事做的奇怪，她昨日探查了房中，也没有放置解药。
若如不是梅掌门相救，原主早凉了，所以众人必不会相信姬容会狠到给自己下这样一剂猛药。
对于栽赃陷害一事，姬容其实都没弄明白原主的脑回路和迷惑操作，更别说万剑宗众人了。
理清思路后，她气定神闲了。
姬容如今看顾白衣像看一桶清水，淡淡的没有感情：“顾师妹此言差矣，我并未一口咬定是你加害于我，不必多加揣测。”
下一刻，顾白衣放声大笑，笑到眼角都渗出几点晶莹。
她哑声说道：“师姐，当日在场的只有你我，该关在这里的不是您就是我，您未曾一口咬定是我，那难道您来替我么？”
姬容淡然地说：“我看你是疯了。”
“疯了又如何？总好过不人不鬼地活。”顾白衣笑得婉约，便是身处地牢之中，也难掩风华。
听到这话，姬容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对主角产生了同情。
她是游戏通关的玩家，当然明白主角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当时也是把“今天姬容怎么还没死”打在官网公屏上的女人。
所以不知不觉，姬容看向顾白衣的目光中便充斥着一丝温情，如母爱般伟大又仁慈的光辉，那都是对苦命女儿的怜爱啊！
【嘀！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啧，果然迟来的深情比草都低贱。
顾白衣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师姐这是在可怜我吗？”
姬容摇摇头。
不，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的游戏生涯。
下一刻，姬容挑起顾白衣的下颔，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轻声说：“我只是在可怜，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事，众人为何会选择护我，而不是相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姬容俯在顾白衣耳畔低声细语，抬头时神情倨傲又冷酷，简直是姬容本容。
“顾师妹，你得承认我比你强，也更有价值，这才是你被关在这里的原因。”
旋即她轻笑一声，松开了抬起顾白衣下巴的手。
随后姬容掏出一张锦帕，慢条斯理地把沾染血污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而后她用火咒焚尽锦帕，淡淡地说：“等什么时候你的价值超过我了，再论公道。”
顾白衣显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姬容会说出这些话。
半晌她回过神来，微笑着说：“多谢师姐赐教。”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顾白衣是抖M吧。
姬容本来觉得自己刚刚装X的样子帅炸了，可考虑到今后更加艰难的生存环境，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装X一时爽，反派火葬场。
她不愿再跟顾白衣多费口舌，一是考虑到人设问题，二是担心多说几句又降好感度。
于是姬容便高深莫测地对顾白衣说：“好自为之。”
语罢，从容转身，欲拂袖离去。
“师姐，且等一等。”
姬容回过身，再次瞧见顾白衣又甜又茶、令人浑身不适的笑容。
顾白衣温和地说：“师姐，三日后宗门会审，您记得不要缺席。”
姬容已经习惯了主角不按剧情出牌，眼下她懒得回应，自顾自地扭头离去。
所以她当然便没有机会知晓之后发生的事。
牢房再度陷入寂静。
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出了顾白衣的视线。
顾白衣嘴角的笑一点点垮掉，垂下头，看着囚服上的血污，面上流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那堆灰烬还残留在脚下。
顾白衣静静地看着，墨发悉数散落于肩头，掩住了眸中的杀意与癫狂。
半晌，顾白衣收好情绪，抬起头，微笑着说：“长老，您听够了吗？”
地牢角落空荡无人，但阶梯上却多出了一串脚印。
她想，应当是踏月境强者的隐身咒。
隐身咒失效，沈明昀慢悠悠地现身，问道：“你是何时发现老朽的？”
顾白衣柔柔地笑着：“通过这几天的审讯，弟子知晓您衣服上的熏香是冷檀香，虽然长老用了隐身术，但从您刚进地牢开始，弟子就发现了。”
沈明昀说道：“不错，你很聪明。”
“长老谬赞。”
“这样说来，你刚才是在故意套姬容的话……好让老朽听见？”
沈明昀的语气虽然十分漫不经心，但言辞却颇为犀利。
于是顾白衣温和地说：“长老说笑了，弟子哪敢套姬师姐的话。”
沈明昀沉默片刻。
随后他抚掌而笑，说道：“顾小友不必如此紧张，老朽年纪大了，只是在说笑罢了。”
眼见着沈明昀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态，顾白衣却冷不丁地说：“那弟子也给长老讲个笑话。”
沈明昀点点头：“小友请讲。”
顾白衣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唠家常般随意地说：“既然长老如此谨慎细致，几刻钟前那三人进来羞辱弟子时，长老不会也知晓吧。”
“哦？小友是在埋怨老朽吗。”
沈明昀笑呵呵地说着话，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顾白衣摇了摇头，便是不甘，便是埋怨，现下她又能如何。
只见她咳出一口血，低声说道：“弟子岂敢？不过和长老说句顽笑话罢了，长老不必介怀。”
沈明昀看着顾白衣，敛了眼中锐利，不禁叹了口气。
掌中凝聚起灵力，他只曲指一点，顾白衣全身霎时变得干净，全然看不出方才狼狈的模样。
随后从衣袖间摸出个小瓶，取出一颗回春丹，递给了顾白衣。
顾白衣见是回春丹，虽然她一向不喜丹药，但还是乖顺地张开了嘴。
丹药滑入口腔，她尝到微苦的药味。
服下药后，伤口的确不那么疼了，只是紧铐四肢的锁灵链还是束手束脚。
沈明昀看着顾白衣的脸，心想眼前之人分明是个青葱少女，怎会有如此深重的心思。
他再度叹道：“此事原是老朽错了，但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小友见谅。”
顾白衣笑了笑，滴水不漏地说：“多谢长老的药，不过方才发生何事、长老又错在何处，弟子实在毫无头绪，谈何原谅？”
“老朽今日算是知晓‘后生可畏’何意了，小友前途无量啊……”
沈明昀也是头一回遇见让他如此头疼的弟子。他揉了揉眉心，说道，“顾小友眼下且先在裁决司歇着吧，会审之前，都不会有人来审问你了。”
“那便多谢长老了，弟子也等着的。”顾白衣笑了笑，眸中暗光一闪而过，“等着三日之后的会审。”


005 金主
碧雪峰飘起了雪。
峰峦烟雾缭绕，白雪衬着底下的千叠云山，甚是好看。
天地苍茫，一道白影立于飞来峰之巅，正垂眸俯瞰着云海。
那人身着绡衣，神情淡漠，俨然是姬容。
她还没适应修真界变幻莫测的气候，只穿绡衣未免太冷，所以便披了件鹤氅，静静地观赏着美景。
修真生活十分安宁，仿佛远离尘嚣。
当然，仅仅只是“仿佛”罢了。
此时此刻，姬容站在山巅上，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是美好的，但脑海中的电子音却是让人烦躁的。
【亲~早上好！新任务“集市寻宝”已经发布，请务必在公审前完成哦】
【顺便恭喜玩家，由于昨天的特殊剧情表现出色，系统现已对您开放“表情”功能，您现在拥有表情自由权】
完美的清晨就这样被打破。
姬容看着眼前的雪景，叹了口气，对系统说：“我有个很大的疑问。”
【如有疑问，请玩家积极提问，助手君在线为您分忧】
“问题就是……你这种木马该用什么防火墙才能彻底隔离？”
【尊敬的玩家，奉劝您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小的本身就是防火墙，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被删除的】
“那反常情况下？”
【反常情况就是玩家您凉了，系统也凉了】
姬容献上祝福：“那我衷心祝愿您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师姐……您在说什么？”
柳凝雪站在姬容背后看了许久。
师姐的背影在云雾中飘飘若仙，说出的话也如镜花水月般让人捉摸不透。
姬容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对柳凝雪胡说八道：“无事，不过是昨夜梦见了位高人，似有所悟，现下正在温习罢了。”
柳凝雪笑道：“原来如此。”
随后她对身边的男子说：“韦师兄，这位便是姬师姐了。”
姬容这才发现柳凝雪身旁还站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外罩白袍，正手持一柄玉骨折扇，微笑地把她给望着。
只见他一拱手，笑着对姬容说道：“初次见面，在下韦宗丘。”
姬容亦拱手道：“幸会。”
这次助手君倒没有煞风景地弹出对话框介绍，只因韦宗丘在游戏中实在是太有名了。
一是因为韦宗丘出身不凡，以有钱著称。
二是因为此人以嘴贱闻名万剑宗，据说他的嘴奇贱无比，贱到能使一向温和仁慈的梅鹤动怒。
在他接取任务，担任外门考官时，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弊。
作弊被抓是小事，关键韦宗丘会辱其人格、降其心智，痛心疾首地对作弊者说：“这等简单的题，我去后山找只芦花鸡，洒一把米让它随便乱抓几下，都能拿个上甲，真是意想不到，我派居然也会出现人不如鸡的一天，哀哉！痛哉！我派暗无天日。”
即便如此，女主日后在游戏中结识韦宗丘，与他交好可是获得了免费符纸红利的。
白嫖价值三百玉灵的高阶符纸，血赚不亏。
所以姬容看着韦宗丘，总觉得他浑身闪闪发光，像极了一台印钞机。
没什么跟钱过不去的，这根大腿她必然要抱。
此时这根大腿一抚折扇，笑吟吟道：“昨儿个听柳师妹讲了件奇事，姬师姐居然领悟了面部神经的天赋。虽然韦某因此输掉了一千灵玉，但要恭喜姬师姐，可喜可贺啊。”
姬容不明白韦宗丘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金主就在眼前，更何况她刚刚解锁了表情自由权，正想找个契机实验。
于是她淡淡一笑，说道：“韦师兄言重了。”
原主与韦宗丘是同时入门的，客气地相互称一声师兄师姐也没毛病，但是……
【嘀！韦宗丘好感-5】
姬容：“……”
对金主笑一下都要减好感度吗？这个世界怎么了。
韦宗丘看着姬容的笑，脸色微变。
随后他苦笑道：“姬师姐这一笑，韦某的两千玉灵又没了。”
姬容不明觉厉。
柳凝雪却笑了笑，乐道：“姬师姐有所不知，之前韦师兄言之凿凿，声称姬师姐必然不会笑。”
“凝雪昨日给韦师兄说起姬师姐笑了，他虽然愿赌服输，但仍不甘心，非要再赌两千块玉灵，说是亲眼来看看，结果又输了。”
【恭喜，柳凝雪好感度+5】
姬容：“……”
我可真谢谢您嘞。
“罢了罢了，钱财不过如过往云烟。”
韦宗丘摇了摇折扇，说道，“现下我与柳师妹要去宗门宝箓市集，姬师姐可要与我们同去？”
柳凝雪也说：“对呀师姐，今日是万剑宗内门开放日，市集里面不仅有很多稀奇的玩意儿，还有很多未曾谋面的师弟师妹。”
柳凝雪本意是想附和韦宗丘，但说出此话后，她的声音却渐渐变小了。
因为她意识到了不妥。
姬容向来不喜与人结交，这下肯定就更不会去了。
谁知姬容刚好要做任务，有人带路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她沉默半晌，故作矜持地说：“也好，便师兄劳烦引路了。”
【嘀！柳凝雪、韦宗丘好感+10】
韦宗丘心想姬容果真转了性子，不由得笑道：“那姬师姐便与我们一同去青竹林传送阵吧。”
传送阵？
姬容皱了皱眉。
她知道游戏里的确有传送阵，只是她一般都是点击鼠标自动回城，并不知晓阵眼的具体方位。
不对，那助手君昨天为何不告诉她有传送阵这回事，还让她御剑飞行受尽折磨。
【亲~不是不告诉您，是为了让您点亮飞行技能哦】
姬容一边面无表情地走着路，一边思考着把助手君删除的可能性。
三人穿过青竹林，行至雪地。
天地茫茫中立着一名道人。此人身长八尺，手持拂尘，因得云烟遮眼，不太看得清他的面容。
他身旁插有七支阵旗，阵点上散发着淡淡的星芒。
荧光框弹出：
【七星传送阵：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构成，为宫羽长老所布置，阵内设有守阵人，三日一替】
姬容看完介绍后，跟着二人一齐踏入阵法。
韦宗丘对道人说道：“请守阵人送我们到宝箓市集。”
道人仙风道骨，一挥拂尘：“三人一共四十五块玉灵。”
韦宗丘阔绰地拿出令牌，往阵法边的夜明珠上一扫，刻有他名字的令牌光晕乍起。
下一刻，四十五块玉灵就这么没了。
道人微笑道：“三位慢走。”
阵法星光熠熠，宛如鎏金。
姬容下意识地闭上眼，待她再睁眼时，已置身于市集之间。
她心想，跟着土豪走就是好，连车费都省了。
……
宝箓市集人烟稠密，繁盛如京华夜市。市集内贩卖着吃食，亦有摆摊的古董贩子。
三人随着人群，一路向东行。沿街走来，颇有些趣味。
韦宗丘估摸着姬容不常外出，所以热情地向她介绍着一些物什：“这些香糖果子和沙糖冰雪冷丸子，姬师姐和柳师妹可要尝尝？据说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他哪里晓得姬容是玩过游戏的人，这些东西的名称早已知晓了七七八八，只是味道确实没尝过。
不过大冬天的，谁有病要吃反季节冷丸子啊。
于是姬容摇摇头：“多谢，我不常吃甜食。”
柳凝雪看着冒着凉气的丸子，附和道：“我也是。”
最后韦宗丘悻悻地给自己买了一碗冷丸子，吃得津津有味。
韦宗丘出于吃货本性，且秉承着有食共享的原则，每到一家小铺，他必会滔滔不绝地介绍，再询问二人是否有吃的意愿。
如此反复，姬容感觉自己完成任务的机会越发渺茫。
柳凝雪察觉到韦宗丘沉迷于小吃商铺，再看看姬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于是她说道：“师兄，您想吃什么您自己就买，其实不必问我和姬师姐的。”
“好，逛完这家，我们便去西市罢。”
韦宗丘并非不会看脸色的人，将一颗越梅放进嘴里，便打算去其他商市了。
他转过身，却见姬容仍驻足停留在原地。他疑惑地道：“姬师姐，可有何处不妥吗？”
姬容的面色有些凝重。
她看着前方身着玄衣，一脸满足地吃桂花汤圆的人，低声对韦宗丘和柳凝雪说：“有魔修。”


006 两大美人
闻言，韦宗丘微微一愣。
顺着姬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纤瘦的玄色身影正举起碗筷，坐在店铺外的方桌上吃着芝麻汤圆。
柳凝雪低声问：“这人看着挺普通的，师姐怎会觉得她是魔修？”
韦宗丘说：“人看着确实有些面生，但宗门戒备森严，想来也不是魔修想进就进的。更何况宗门外的阵法是宫长老所设，师姐不必过于担心。”
姬容面色凝重，只觉有口说不清。
因为她太熟悉这人了。
白玉霜，魔宗左护法，玄衣加身，腰间佩有一支玉屏箫，镌刻了三十二瓣莲花。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游戏剧情推进到女主武功尽失、坠入魔道时，此人不仅救了女主，而且还替女主重塑经脉，助女主登上魔尊之位。
但按理来说，白玉霜不该这么早出现，至少不该在这里出现。
姬容心中暗骂着策划魔改剧情，面上却毫无表情地问：“你们可曾看见她腰间的那管箫？”
韦宗丘一向博学多识，但方才权顾着吃喝去了，没仔细去看。
现下一瞅，却也有些愕然：“只粗略一看，韦某也不敢断言，但似乎有些像三百年前璇玑城莫夫人打造的那支莲华箫。”
柳凝雪倒吸一口冷气：“若真是莲华箫，那此人岂不是……”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悠悠起身。
看着碗中还未吃完的汤圆，她颇为惆怅地说：“一晃不知多少年，汤圆也不比当年。”
女子转过身，笑望着姬容一行人，轻声说道：“不过后生眼力不错，看来梅鹤倒没将你们带歪。”
……
美人清丽脱俗，凤目微眯，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姬容。
姬容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美人，却毫无心思去欣赏美色。
因为这位美人是个狠角儿，向来手起刀落，杀人不见血。
白玉霜的五官并不似腰身一般纤弱，一双凤眼凌厉如长剑出鞘，微笑时红唇轻抿，却更显凉薄。
姬容看着身旁倒下的柳凝雪和韦宗丘，面色不改，后背却一阵发凉。
大佬近在咫尺，害怕。
不知不觉店铺早已空了，周围只剩下他们四人。
白玉霜笑了笑，颇为和善地对姬容说：“这是本座的领域，也被你们修道之人称作小世界。放心，本座只是让他们睡了，死不了。”
原来自从姬容一行人进入店铺，就已经踏入了白玉霜的小世界，所以这些场景都是她所制造出的幻象。
姬容看着白玉霜温柔的表情，心中响铃大作。
她很想说出些什么，但在白玉霜的威压下却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听对方讲话。
白玉霜步履从容，行至姬容面前。
伸出手，挑起姬容的下巴，轻声说：“小丫头，从你刚进市集本座就注意到你了，本以为是看花眼了……不想还真有几分神似，难怪梅鹤抢着要收你为徒。”
旋即白玉霜又低笑一声，说道，“不过今天算梅鹤倒霉，教本座遇见你了。梅鹤那厮道貌岸然，什么都给不了你，小丫头不如跟本座走罢，你便是要那魔尊之位，本座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美人的指节微凉，肌肤也柔滑细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面颊，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姬容的下颔。眼波流转，恋恋不舍。
姬容被这双柔荑抚摸着，心中却生不出丝毫旖旎心思，反倒有些懵逼。
魔尊？那不是顾白衣该坐的位子吗，怎么半路突然杀出来一个大佬要扶自己上位。
但就算白玉霜百般诱惑，姬容仍然坚定地站在梅鹤这边。
毕竟根据游戏定律，半路杀出的npc指定没安好心——而且都说“玉面修罗”白玉霜狡兔三窟，如果信她，那自己才真的有病。
姬容顶住威压，咳出一口鲜血，说道：“弟子不过资质平平，白前辈说笑了。”
“哦？有趣。既然知道本座的身份，还这么不上道。”
白玉霜摩挲着姬容的下巴，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颇为傲慢，“小丫头，你不怕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不好意思，还真不怕。
众所周知，游戏反派就算是死，也只能被女主杀，自己现在怎么可能会轻易嗝屁。
姬容神情淡漠，咽下喉间腥甜，平静地说：“前辈若是要杀，早就杀了，何需等到现在？只怕是另有所图吧。”
【嘀！白玉霜好感度+10】
姬容：“……”
这好感度加的真魔幻。
“有趣。”
白玉霜闻言，不禁扑哧一笑。
笑过之后，又慢条斯理地说：“小家伙颇有一股聪明伶俐劲儿，本座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姬容听着白玉霜突如其来的喜欢，心中却更加笃定，魔宗大佬反复无常，果然跟着梅掌门存活率更高。
“另有所图么？”白玉霜放下手，微微一笑，“本座图的是什么，梅鹤可清楚得很，不过现在就看她怎么选了。”
姬容虽然不清楚白玉霜在说什么，却觉得应该没什么好事。
果然，只在须臾之间，领域内澄净的天空开裂出了一道缝隙。
白玉霜表情玩味，抬头一望。
那是一把剑。
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剑鞘上纹了只振翅欲飞的鹤。白鹤栩栩如生，似要冲破这道领域，直奔白玉霜而来。
轰——
宛如玻璃碎裂，小世界骤然坍塌。
白玉霜收回领域，手中执箫，飞身而起，用箫对上了那把冲她飞来的剑。
世人皆知白玉霜擅音律，以为她定是以五音入箫，以曲对敌。实则不然，白玉霜的箫只是用来打架的。
手中的箫，就是她的剑。
莲华箫撞上鹤归剑时，施加在姬容周身的威压陡然消失。
白光闪过，硝烟尽散。
姬容被汹涌的剑意激得吐出一口鲜血，但她的眼睛却很亮。
支着银剑起身，姬容瞧见站在高处，衣袖翻飞的女子。
白衣飘飞，如明月皎皎。
那位女子手执鹤归剑，立于房檐之上，对着白玉霜微微一笑：“白师妹，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姬容心中已经刷起了五彩斑斓的弹幕。
老婆!是老婆啊!
活的老婆!!
另一边，白玉霜轻抚过脸上的血痕，笑道：“劳烦梅掌门惦挂，本座原是无恙的，只是见到掌门后，身上就不大舒坦了。”
梅鹤温和地说：“白师妹说笑了，便是不舒坦，此番引梅某前来，不也是师妹刻意为之？”
白玉霜笑了笑，回道：“梅掌门倒真会打趣，本座不过是来万剑宗吃碗汤圆，掌门却对本座刀剑相向，人生无趣啊。”
房檐底下的弟子，还有往来的商贩们此时却惊呆了。
原本他们只是在街市闲逛，却见一道白影闪过，接着掌门大人的鹤归剑从天而降。
他们什么都还没看清，便被猛烈的剑气给震倒在地。
好不容易爬起身，却见一女子正与梅掌门寒暄，此人言语带刺，负手立于檐上，竟被掌门称作“师妹”。
放眼天下，能做掌门师妹的又有几人？一位已经走了，一位是宫羽长老，还有一位……
梅鹤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随后她摇摇头，冷声说道：“吃汤圆？白师妹未免也太天真了，万剑宗岂是你一介魔修想来就来的地方。”
白玉霜笑道：“梅掌门说笑了，宫羽师姐的阵法本座早已谙熟，可不是想来就来吗？”
弟子们却集体倒吸一口凉气，想来就来，这……
底下议论声四起，而白玉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天哪，竟然是‘玉面修罗’白玉霜，她还在此地与梅掌门闲聊，口口声声说自己进出自如。”
“谁不知道白玉霜从前也是剑圣的弟子，算起来她与梅掌门和宫长老还是师承一派呢！能解开阵法也不足为奇。”
“剑圣怎么就教出了楚长离和白玉霜这两个魔头，也是怪哉！魔修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进出宗派，连万剑宗都防她不住。”
“唉，还是多买些符术兵器防身吧，不然指不定那天就被魔修杀了……”
姬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语凝噎：果然游戏npc无脑跟风是万年不变的定律。
梅鹤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皱了皱眉：“白师妹，你是在逼梅某杀你吗？”
白玉霜笑着说：“逼您杀本座？话可别说的太早，梅掌门，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语罢，执箫而动，飞身向梅鹤刺去。
梅鹤的剑一直没有出鞘，自认便已是对白玉霜仁至义尽。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鹤归亦出鞘，剑影划过，直指白玉霜。
梅鹤这一招名为“斩月”，为剑圣月千秋所创。
出剑时漫天清辉凝于剑尖，月下有仙抱兔而来，步履轻盈，笑容婉转。
剑意凌厉，臻于圆满。
姬容知晓现下分明是白日青天，却如同置身银河万顷之间，而梅鹤一袭白衣，恍若月宫的桂花成了精。
但梅鹤不是奔月而去，而是为斩月而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事太多了有点卡文，祝大家七夕快乐鸭～


007 社死现场
剑意势不可挡，宛如九天揽月。
但就在快要刺入白玉霜的身体时，梅鹤却微微一愣。
因为关键时刻白玉霜撤了箫，甚至没有格挡，任由鹤归剑穿过身体，神情却颇为平淡。
鹤归穿过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是触碰到了一道虚影。
白玉霜笑道：“梅掌门，你输了。”
梅鹤是无极境的高手，白玉霜虽然仅是逐云中境的修为，却也不至于接不了她只用了五成实力的一剑。
除非……
梅鹤神色一变，问道：“你的真身在何处？”
白玉霜看着梅鹤，笑容婉转。
朱唇轻启，轻声说：“试想没有梅掌门坐镇的凌霄阁，可挡得住我魔宗的左右护法？”
梅鹤蹙眉：“你的真身在凌霄阁……难道你想拿楚长离的剑？”
原来白玉霜是在声东击西。
她先是在集市擒住弟子，而后展开领域、故意制造动静引梅鹤前来，目的则是为了那把被万剑宗镇守了七十年的魔剑——赤霄。
很显然，白玉霜志在必得。
“这不是梅掌门自己选的么？”
白玉霜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看向站在底下的姬容，轻声对梅鹤说：“更何况今日您还给了本座一个大惊喜。”
众人闻言，顺着白玉霜的视线看去。
然而姬容刚刚为了观看大佬之间的对决，硬撑着身体爬起来了，所以此时是笔挺站立的。
在诸多弟子伏倒之际，女子身着绡衣，神情淡漠，看上去颇为冷傲地立在人群之中。
【嘀!!神秘+10、威望+10】
姬容站在原地，无语凝噎。
她只是想看看高手打架，绝对没有想到会吸引吃瓜群众的目光。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令姬容毛骨悚然，偏偏还得维持孤高的形象，假意淡然地与大佬们对视。
梅鹤也颇为审视看了她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姬容：“……”
老婆我社恐，我害怕。
分/身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就在虚影快要散尽之时，白玉霜从衣袖间掏出一个匣子，不偏不倚地扔给了姬容。
随后笑语盈盈地说：“在路上随便捡的，便当做见面礼给你了——诺，小丫头，记住本座刚刚说的话，本座等着你，咱们来日方长。”
语罢，分/身化作玄色灰烬，再无踪迹。
来日方长？
姬容头皮发麻，总觉得盯住自己的视线变得越发密集了。
下意识接过匣子，却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开了匣子，通体雪白的小灵狐正眼神懵懂地把自己给望着。
【恭喜玩家获得天山雪狐×1，白玉霜好感度+20】
姬容悟了，这原来就是助手君所说的集市寻宝吗？可是万剑宗好像损失了一把绝世魔剑诶……
又想，赤霄剑似乎跟她关系不大。
总的来说，血赚不亏。
却见梅鹤飘飘然飞身而下，站在了姬容身旁。
她盯着那只狐狸，微微皱眉：“这不像是白玉霜随便捡的，周身似乎还萦绕着魔气。”
梅鹤的五官贵气天成，不容亵渎，蹙眉时却透出一丝烟火气，冷冽的轮廓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姬容看着梅鹤，愣住了。
老婆！老婆就在我身边！
她心醉神迷了，简直想把“老婆我爱你”打在公屏上。
不禁感慨，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此。
梅鹤却对姬容伸出手，低声说：“长琴，把那匣子拿给鹤看看。”
长琴？
姬容的神智瞬间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游戏主角，而是反派姬容姬长琴。
随后她想，梅鹤怎么会知道原主的字？作为玩家她都快忘记原主还有字了。
但不管如何，老婆既然发话，自己就断然不会拒绝。
姬容正准备把小雪狐递给梅鹤，却见那狐狸吐了吐舌头，舔舐着自己刚刚落地时刮蹭出的血痕。
另一边，梅鹤看着狐狸的额上生出枚朱砂印记，神色微变。
那是认主结契才会有的印记。
原来这小东西方才趁姬容不注意时悄悄滴血结了契，所以现在已经成为了她的灵宠，不可更改。
梅鹤摇了摇头，说道：“既已滴血认主，那便不必看了，它知我对它有杀意，便认你作主自保，想来还算聪慧，是个机警的小东西。”
雪狐扑进姬容怀中，怯生生地看着梅鹤。
姬容瞧着怀中的雪狐，皮毛洁白如雪，看起来毛茸茸的。
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
这一摸，手感竟然挺不错。
姬容抬头，发现梅鹤微微蹙眉，似乎在盯着自己。
她想自己是不是崩人设了，于是咳一声，回道：“多谢掌门关怀。”
梅鹤却没有答话，仍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姬容的脸。
半晌，从衣袖间掏出一张绣帕，轻轻地替姬容擦拭着嘴角的血渍。
天哪!!
不仅姬容在内心咆哮，围观的吃瓜群众此时也目瞪口呆。
通过掌门对这位师姐的称呼，他们知晓此人便是前些日子被同门暗害的人。
可是他们不知，这……梅掌门居然会如此关切地对待她。
隔着丝帕，姬容感受到了梅鹤指尖的温凉触感。
她的心情先是飘飘欲仙，转眼间又跌入谷底。
因为她好像拆了自己的cp。
姬容看着梅鹤眸中的笑意，还有亲昵自然的举动，突然觉得自己站了三年的白鹤cp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她塌房了，而且是自毁粮仓。
甚至在掌门大人抬手的短短一瞬间，她都想好了自己和梅鹤的cp名。
就叫姬梅吧，姬你太梅。
梅鹤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如此丰富。
替姬容擦拭完血渍后，她收回丝帕，问道：“长琴，你可曾有哪里受伤？”
姬容摇摇头。
她只是内心受到了重创。
梅鹤瞧了瞧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韦宗丘和柳凝雪。
只看一眼，便下结论说道：“他们中了白师妹的魇术，两天过后才会醒转，身体没什么大碍。”
姬容自作多情地想，既然梅鹤一眼就能看出情况，刚刚为何还要对她多此一问。
但梅鹤来去如风，并不会解释什么。
临走时看了姬容一眼，随后便收剑入鞘，在众人的注视下飞身离去。
大佬一走，众人便向姬容投来探寻又羡慕的目光。
姬容抱着怀中的雪狐，再瞅瞅陷入昏迷的两个同伴，开始思考起一件严峻的事。
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把两个人一起带回去？
梅鹤肯定是去凌霄阁了，可把他们三人留在这里，着实也太过残忍。
姬容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觉得宝箓市集仿佛社死现场。
幸好此时一道剑影划过，来者面沉如水，从银剑上飞身而下。
那人身着青色道袍，神情肃然。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姬容，再看看倒在地上的两人，随后冷冷地说道：“不成器。”
语罢，一手提一个，与姬容擦肩而过，在众人错愕之际潇洒离去。
姬容长舒一口气，幸好有叶一舟在，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吃瓜的外门弟子却看呆了：“这就是叶尊者吗，看起来好凶啊……”
“叶前辈一向严厉，若入了内门，便是拜宫羽长老为师也好过他啊！”
姬容本来只是静静地听着弟子们的八卦，但当转过身时，却瞧见周围的外门弟子目光热切，似乎想搭讪她。
一向社恐的她，决定先发制人。
于是姬容上前一步，平静地说：“大家的议论我都听在耳中，试想梅掌门只需一剑便可击败魔宗最强者。”
“再者还有叶前辈、宫长老这样的强者坐镇，身为万剑宗弟子，只需专注修行，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被姬容这么一说，嚼舌根的弟子蓦地噤了声。
不知为何，站在中央的女子只是淡然地说着话，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威严。
同时这种隐隐的压迫感也让他们安心。
这就是内门弟子吗？
几名对内门心生向往的外门弟子不由得喊道：“对，外门万剑宗有梅掌门坐镇，我们何需忌惮那些妖邪之辈！”
“对啊，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万剑宗百年宗派，千秋鼎盛，何惧魔修？”
弟子们瞬间恢复了斗志，对自己身为万剑宗弟子感到自豪，就差喊出一句“万剑宗万岁”了。
姬容淡然地望着斗志昂扬的外门弟子们，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对，她就喜欢这种无脑npc。

*
作者有话要说：
PS：本文所有桥段纯属玩梗，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
（求生欲极强）


008 宗门会审
姬容成天泡在秘籍和修炼中，很快便度过了两日。
雪狐很可爱，常常趁她练功打坐之时窝进怀中，团子似的摊开，吐纳呼吸着天地灵息。
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唯一一点让姬容困惑的，便是书柜里放置的秘籍。
她随意翻开一本，几乎都是月千秋所著的基础剑法，就好像有人特意摆在那儿让她看一样。
不过既然搞不明白，姬容也懒得去多想，毕竟苟命才是正道。
她每日读书练剑打坐，很快便到了宗门会审之期。
一大早，便有位姑娘候在晚棠居外，通传她前往裁决司。
姬容开了门，见到上次提灯的那位师妹。
她对于漂亮小姑娘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奈何为了维持人设，只能颔首道：“有劳师妹。”
冬日严寒，姬容挑了件羽衣披在肩上，随小师妹前往裁决司。
传送途中，她看着满天飞雪，蓦地想起昨晚所做的那个梦。
梦中景致也是晚棠居，画面有些模糊，她只能依稀看见，有位穿棠色长袍的女子正站在庭院中舞剑。
女子罗衣从风，招式凌厉。
而她身着绡衣，手握酒盏，静静地倚在廊下看那人练剑。
剑花好似片片白雪，招式行云流水，让她险些看花了眼。
剑舞毕，女子转过身，笑着对她说：“师姐，您来了。”
那双眼睛很好看，眸中点漆，仿佛盛着满池银星。
望着女子的容颜，她有些醉了。
于是她撂了手中酒杯，走近几步，将女子的下巴勾过来一吻。
末了，她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人儿，舔了舔嘴角的酒渍。
心想，好软。
姬容回过神来，想起地牢里那个如同焚烧着灰烬的眼神，不由得头皮发麻。
……她竟然做春梦了，对象还极有可能是前期的傻白甜女主。
罪过。
回味起这个毛骨悚然的梦，姬容揭开茶盏，想喝口茶压压惊。
却不料刚抬手掀开杯盖，嗅到新茶的香，她便看见顾白衣被两名弟子押着进了大殿。
顾白衣身着囚服，却并不像游戏剧情所描述的那样狼狈。
即便手脚都铐有锁灵链，但她神情自若，从容地站在大殿中央，等待着裁决司审讯。
只是在与姬容对视时，她的脸上才会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姬容把杯盏一盖，得，这茶她是喝不下去了。
无论是君山银针还是碧螺春，都比不上女主这壶千年好茶。
只见这壶千年好茶眉目浅淡，恭敬地对殿上的沈明昀和叶一舟作揖，说道：“孽徒见过沈长老。”
二人点头示意后，顾白衣扭头看向左侧的姬容，微笑着对她见礼。
姬容对上顾白衣的目光，下颔微扬，算是回应。
谁知顾白衣却并不打算移开视线，就这样噙着笑，把她给瞧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不仅姬容觉得尴尬，就连座下旁听的弟子们都替她尴尬。
以韦宗丘为代表，乐呵呵地八卦着：“你们说顾师妹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把姬师姐给瞪着，看上去颇为幽怨呐……”
柳凝雪反驳道：“我倒觉得更像是不甘，顾师妹从前这么活泼天真的一个人，现在的眼神却这样麻木厌世，指不定另有隐情。”
姬容本人懒得和顾白衣较劲，她再次端起那杯茶品了品。
待她抬眼时，顾白衣已经移开了视线。
按照裁决司一贯的审判惯例，沈明昀先是寒暄着：“凛冬严寒，辛苦诸位前往裁决司。裁决司向来公正公开，所以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做个见证，万剑宗的秩序，还要靠众弟子齐心协力维护。”
由于顾白衣此案有残害同门之嫌，非同小可，除开内门众弟子之外，还请了几名外门弟子见证。
姬容漫不经心地瞧着，把杯子往桌案上一放。
她随众人抱拳作揖，齐声附和道：“弟子定公平公正、决不包庇。”
心想，走流程罢了，懂的都懂。
接下来便是宗门会审，先由司律长老叶一舟宣读指控顾白衣的罪状，再由沈明昀说明此案发生的经过。
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众人自然知道全部经过。
弟子们在堂下听得昏昏欲睡，自嘲着又得被沈、叶二位前辈绑架数个时辰。
就在叶一舟快要宣读完罪状时，顾白衣突然出了声。
她的嗓音如珠玉掷地，惊醒了睡梦中的弟子。
“二位前辈，弟子有话要说。”
叶一舟皱了皱眉，问道：“什么话？”
顾白衣神色从容，对着叶一舟和沈明昀俯身一拜：“孽徒自知罪孽深重，但所作所为，却并不尽如罪状上所述。”
沈明昀一向不着调，偏生此时还得故作板正，肃然道：“有何隐情，在公堂面前你大可直言不讳，不必顾虑。”
姬容淡定地端起茶，看也没看顾白衣，根本不相信她能说出什么隐情。
毕竟原主这事做的天衣无缝，妙就妙在没有人证物证，只有顾白衣是唯一的嫌疑人。
岂料顾白衣沉默良久，随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姬容一眼。
如果有一个扇形统计图能分析出其中的成分，姬容敢肯定那必然是：四分酸楚、三分忧郁、两分心痛、一分不甘。
半晌，顾白衣收回眼神，落寞地叹息道：“孽徒的名声已无关紧要，但姬师姐却……”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姬容身上。
姬容这次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这种小场面她根本不慌。
除了差点没拿稳手中的茶杯之外，她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万剑宗弟子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
他们睡意全无，一双双眼睛在姬、白二人身上游走，头一回觉得出席裁决司审判是如此得趣。
沈明昀的脑袋再次疼起来，他一拍惊堂木，斥道：“肃静。”
弟子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些，只是眼中火热不减，愈发好奇这桩案子。
沈明昀咳了咳，对顾白衣说：“既然你不能在大殿之上陈述案情，那便只说与老朽与叶长老听，如何？”
顾白衣面露犹疑之色。
踯躅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向高座之上走去。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顾白衣，只见她艰难地挪动步子，锁灵链在地上拖拽的声响格外沉重。
她一步步行至沈明昀跟前，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只见审过无数桩案件的沈明昀神情一滞，愣住了。
姬容看着沈明昀的表情，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种要翻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沈明昀听完后神色复杂，又对身旁的叶一舟低语片刻，后者向来严厉持重，但此时表情亦有些古怪。
众弟子见状愈发兴奋，站在吃瓜第一线的便是宫羽座下的窦微意。
她眉飞色舞地说：“我就说这案子肯定有反转，姬容平日里深居简出，行事颇为神秘，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却不知顾白衣也不是个善茬……且看她们谁扳倒谁。”
柳凝雪见不得谁这么说姬容，当下便气鼓鼓道：“你知道什么，姬师姐对人可好了，几年前还救过我一命呢。”
窦微意反唇相讥道：“说不定只是路过随手一帮，换成阿猫阿狗也是一样。”
柳凝雪气极：“你！”
砰——
这次拍桌的不是沈明昀，而是叶一舟，他把破山剑往案上重重一放，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叶一舟漠然地说：“此案你们不用旁听了，都退下。”
姬容看着悻悻离去的弟子们，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逃离聚焦现场了。
她正准备起身随众人一起逃离，谁知叶一舟竟将目光一转，对她说：“姬容留下。”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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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也很无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09 上梁不正
留下就留下，谁怕谁啊。
姬容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她还不信顾白衣能翻了天去。
顾白衣站在殿中央，对姬容说：“师姐，您可曾记得中毒前日，曾邀白衣去晚棠居练剑？”
她的眼神很温和，语气也莫名肉麻。
姬容却犹如一块冻了千年的冰，语气淡然：“不记得。”
顾白衣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姬容记得与否，只是略显伤感地娓娓道来：“那日师姐邀白衣戌时共赴晚棠居练剑，白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白衣去时，姬师姐正在练剑，便与白衣谈论了些剑道心法的诀窍，还夸赞白衣，说我根骨奇佳、乃是可塑之才。”
姬容不知道原主有这操作，只能静静听着，估摸着顾白衣的说辞真假参半。
顾白衣神情恍惚，仿佛想起了某件遥远的事，声音也变得十分轻柔。
“当时白衣很开心，便在庭中给师姐演示了自创的一套剑法。后来师姐喝醉了，于是……”
姬容看着顾白衣嘴角不怀好意的笑，脑袋“嗡”地一下短路了。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顾白衣笑了笑，继续说：“于是姬师姐吻了我，然后……”
她抬起手，似笑非笑地抚着好看的下唇线，仿佛在回味月夜下的那个吻。
月色溶溶，梅香缠绵。
姬容酒至微醺，被晕出醉香的风给吹散了神智，挑起顾白衣的下巴，与女子唇/舌/交缠。
五指抚上顾白衣的琵琶骨，许是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一丝僵硬，于是姬容颇为地淡然问：“怎么，对我没有非分之想么？”
女子姿容无双，脸上写满了高傲，周身冷香清冽，衬着眼尾的绯色，竟让顾白衣也有些醉了。
她看着姬容，早已被透骨的幽香给勾了魂魄。
也不知从何处借来的胆子，顾白衣竟揽过姬容的腰，伸手挑开那层比飞絮更为轻薄的绡衣，在微微凸起的锁骨处落下一吻。
秾艳靡丽的一块水渍印在皮肤上，女子的神情依然淡漠，不带任何意味地望着顾白衣，甚至没有说话。
顾白衣心生不甘，于是再度埋下头，负气似的用齿啃了一口。
因得那天她携了些许灵力，所以痕迹几月都无法消散。
姬容沉默了。
她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原主是个什么鬼啊，调戏不成反被种草莓，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丢脸的事。
考虑到姬容是女儿身，沈明昀和叶一舟两个大男人不好取证，于是只得找来云影验身。
姬容这几日泡在书堆里，没功夫仔细观察原主的身体。加之原主的衣服一向领口颇高，她根本就不知道脖子上还种着个草莓印。
直到云影来了，她这才发现此人便是通传自己的那位小妹妹。
姬容欲哭无泪，她想换个星球生活！！
云影面色微红，看着姬容扯开衣领。衣领解开后，锁骨处印着一块甚是惹眼的齿痕，且那道痕迹像是被吮/吸过一样，还泛着浅浅的彤色。
姬容状似平静拉好衣领，实际上内心已经把原主骂了个半死。
偏偏顾白衣还温和地微笑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自从那晚之后，白衣就对姬师姐情根深种，谈何下毒暗害？”
姬容：“……”
她看着顾白衣嘴角虚伪的笑，真是好一个情根深种。
脸是个好东西，女主你不要吗。
叶一舟摇摇头，说道：“但你若是有意为之呢？可见这条证据不足以说明一切。”
“可除了白衣当夜出现在晚棠居，又有何证据定我的罪呢？”顾白衣虽然笑着，但眼神极冷，上挑的眉更显凌厉。
叶一舟无言，这案子疑窦丛生，他也不敢轻易断案。
沈明昀咳了咳，用探寻的眼神看向姬容，似乎在等待当事人说句话。
姬容此时沉默了，因为她在权衡利弊。
若顾白衣定罪，按万剑宗律法，当废其武功，逐出门派。
之后梅鹤就会怜悯女主，将她收入门下做个抄书童子。顾白衣也得此契机结识魔宗中人，修复经脉的同时魔道双修，从此势不可遏。
若顾白衣无罪，就不会被废修为，梅鹤也不会收她入门下，顾白衣或许便不会黑化，但她嗑的白鹤cp恐怕就be了。
但是，显然顾白衣无罪对她苟命更有利，至少局势还在她掌控之中，而不是任由顾白衣在暗处壮大。
想通之后，姬容正欲开口，不料殿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向殿门口望去。
来者脚步极轻，白面细眉，身着华服，纤长的眼睫因咳嗽而颤动着，看上去有些病弱。
“宫长老，您怎的也来了。”
沈明昀揉了揉眉心，总觉得事情变得愈发复杂了。
宫羽旧伤未愈，面上常年笼着恹恹之色，此时也不例外。
只见她咳嗽着，轻声说道：“羽恰巧路过裁决司，那些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便随意问了两句。羽觉得此案……颇为有趣，所以就在殿外听了许久。”
沈明昀向来敬重宫羽，于是笑问：“那宫长老在殿外可听全了，依您之见，此案当如何断定？”
宫羽接过沈明昀递来的茶水，面容在水雾氤氲中变得模糊。她的指苍白纤长，托起瓷杯时，竟透出一股苍凉之感。
半晌，她问道：“沈长老可还记得当年诛邪一战？”
百年前诛邪一战，风云变幻，山河无光，是前代修道者的梦魇。
沈明昀点点头，当时他还是青门宗弟子，诛邪一战后，师尊陨落，宗门也不复存在，若不是宫羽收留他，自己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诛邪一战，只因师父一时心软，放了长离，终是铸成大错。自师父消失后，羽这些年每每思及此事，只恨自己当时亦与长离交好，没能劝告师父。”
宫羽的指甲勾勒出瓷盏上的宝相花纹，她轻声说，“所以羽认为，此事不能再重蹈师父后辙。”
现在不止沈明昀头痛，姬容的脑瓜子仁儿也开始嗡嗡地疼了：游戏里可没有宫羽的这段戏份，她怎么也出现了。
顾白衣冷眼看着一切，微微俯身，拱手一拜道：“白衣言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明昀看着顾白衣如此决然，再想起诛邪一战的惨况，不由得左右为难。
沉吟片刻，他心中已有决断：“此案……”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一道嗓音。
“此案不能断。”
沈明昀眉头一皱，心想又是谁抢了他的话，抬头望去，月白的长袍映入眼帘。
他旋即眼前一亮，救星来了。
梅鹤刚处理完手头的事，眉间隐含倦怠。
她瞧了瞧宫羽，先是温和地垂问了她的身体，而后再说：“此案不能断，因为姬容的毒不是顾白衣下的。”
在座诸位皆是一愣。
姬容摸着腕间的血玉镯子，指节微微泛白。
不会原主栽赃陷害顾白衣的事被梅鹤发现了吧？
“梅某一直不曾说明一件事，当日那位来寻梅某救姬容的弟子，其实是……顾白衣。”
梅鹤的神情有些微妙，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之后顾白衣被捕，梅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着手调查那一味无名丹毒，今日才查出那毒其实是慢性毒。”
“服毒的人毒性不会立刻发作，大约会缓上一至两月毒素才会侵蚀神智，以致昏迷不醒。”
叶一舟沉吟片刻，随后说道：“叶某没记错的话，两月至一月之间正是英雄大会，人员众多，各派弟子都有参与。”
梅鹤又道：“与其说是人员众多，不如说是鱼龙混杂、防不胜防。”
“所以姬容被下毒是发生在两月之前的话，那便无从查起。”
沈明昀接过话，悠悠地说，“而且若是其他门派所为，姬容又必会与同门弟子有所接触，还能拉上一两个弟子下水，算是一石二鸟之计。”
叶一舟面色凝重：“此人心思歹毒至此，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弟子意欲算计我万剑宗。”
姬容听着这些大佬的阴谋论，不由得佩服他们丰富的想象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只有顾白衣站在原地从容地微笑，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宫羽再度抬起指尖，描摹着杯盖上的花纹。
她咳了咳，道：“既然事关其他门派，还要劳烦沈长老细查，万一此事与魔宗沾染上干系，那就不太好了……”
随后她宫羽向顾白衣，笑着说：“不过大抵是不可能的，我派弟子皆是千里挑一的人物，怎会与魔宗扯上干系？”
姬容想，那楚长离和白玉霜曾经还是万剑宗的中流砥柱，后来不照样成了魔宗大佬。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腹诽，现下她只能默默地聆听大佬的发言。
她总觉得明明当事人和嫌疑人是她和顾白衣……但整个会审似乎与她们关系不大。
梅鹤叹息一声，道：“姬容无事便是皆大欢喜，此案就到此为止罢。”
姬容也觉得再查下去她恐怕自身难保，这样的结果恐怕是最好的。
梅鹤继续说：“不过……你二人都罚抄清心诀一百遍。”
语罢，梅鹤用目光瞟了瞟姬容的锁骨，神色平静，但表情却略显复杂。
【嘀！梅鹤好感-5，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如果不是这一声电子音，她都快忘了还有助手君的存在。
“是。”
两人同时回应，神色各异。
姬容看着顾白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一声：笑吧，你现在就笑吧，把官配都作没了，坐等追妻火葬场。
会审结束，姬容发现最大受害者其实只有她自己。
不仅在梅鹤那里落下一个“勾引师妹”的罪名，还成功让顾白衣扳回一局。
太悲伤了。
案子一结，各位长老事务繁多，便先行离去，霎时殿中只剩下顾白衣与姬容两人。
姬容还是万年不变的漠然表情，她提起清河剑，意欲离开裁决司这个晦气的地方。
却不料顾白衣站在她身前，挡住了路：“师姐，白衣有话对您说。”
顾白衣正温和地对姬容微笑着。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姬容甚至能看到顾白衣额上未愈合的血痕，还有苍白近乎透明的薄唇。
虽穿着囚服，但顾白衣双目神采不减，嘴角噙着笑意时，犹如一池幽深的泉，波澜不兴，同时也让人捉摸不透。
姬容皱着眉，正试图找出顾白衣真人与游戏建模的不同。
旋即顾白衣便在她眼前消失了，似乎是用出了什么步法。
姬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嘴唇一热。
像是被一片温软覆住，上唇隐约传来啃咬的痛感。
草，淦霖娘。
姬容险些骂出声。
另一边，顾白衣面上含笑，咬完后，甚至还抬起手，擦拭着嘴角的唾液。
姬容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白衣，明白自己被女主耍了。
她在掌中凝起一团灵力，语气森然：“顾白衣，你找死吗？”
顾白衣似乎并不畏惧姬容，反倒觉得十分有趣。她语气温柔，低声问：“师姐，这样好玩么？”
呵呵，想挑衅我？老娘偏不中招。
姬容看着顾白衣嘴角的笑，伸手擦去唇上的唾液，面无表情地说：“无趣。”


010 无中生有
因为顾白衣的一个吻，姬容一晚上都没睡好，梦中全是光怪陆离的场景。
醒来后，她揉了揉眉心。
哎，当反派真难，无时无刻都在默数着生命倒计时。
下一刻，电子音响起。
【早上好~亲爱的玩家，又是新的一天，别忘了去上课哟】
姬容虽然不明白系统为何愈发风骚，但她一听见要上课，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皱眉问：“什么？上什么课。”
【亲，现在已经是年末了，可您的学分都还没修满呢】
“什么学分？”
通过助手君的详细解说，姬容大致明白了万剑宗的积分制。
万剑宗对于外门弟子的考勤十分看重，只有表现分与宗门比试同时达到双优，才有机会参加内门考核，优胜者可进入内门修习。
而作为内门弟子，对于考勤基本没什么要求，只要一学年里十堂课出勤一堂，即十分之一的出勤率即可，其他时间自行安排。
姬容震惊了，问：“现在是十二月，意思是说原主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连十分之一的课都没上满吗？”
【是的，亲~不仅如此，其实内门弟子都是年末几个月才开始修学分哦，只是由于原主昏迷一月，所以落后一个月罢了】
“那我现在还要补多少节课？”
【嘀——正在为您查询】
【亲~您需要修习阵法课9节、符术课11节、剑修课14节、炼丹术12节，合计46节，才能修满学分哦】
姬容泪目了，学海无涯，回头无岸。
……
万剑宗乃中原第一门派，自从诛邪之战后，各门派休养生息，万剑宗亦广招弟子，内外门涌现不少人才。
例如姬容，原主家世不俗，为璇玑城城主姬安膝下长女。
她九岁入初境，十一岁入通灵，天资聪慧，乃是天生的修道之材。
但，此时这位不可多得的修道天才，即使正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周身凉如寒池，叶一舟也能从她的眼中看见困倦和厌烦。
“碧海潮生，乃昆仑派掌门云无心所创剑法，于第十七版《剑法汇编》有载：引大河之水、借日月之辉、悟有尽而无穷之道……”
姬容漫不经心地听着，神情淡漠。
虽然她刚穿过来，现在肯定使不出来这一招，但作为论剑全服前五的实力派玩家，所有宗派技能她早已倒背如流。
所以叶一舟的剑术理论课在她看来，就显得有些多余。
不对，是非常多余。
叶一舟的脸色向来很臭，却不知道有弟子的脸色居然能比他更臭。
而且这名弟子连续一周都在上他的课，小小的习剑庭中每节课又只有二十余人。
弟子在变，此人高傲冷淡的表情却万年不变，他想不注意都不行。
叶一舟作为四大尊者之一，令弟子们闻风丧胆的司律长老，此刻他终于忍无可忍，出离愤怒了。
砰——
破山剑便是最好的教棍，他将破山剑往桌案上一放，昏昏欲睡的弟子们立马清醒过来，严阵以待。
只有一位仍闭着眼，毫无动静。
很明显，这名弟子睡着了，在叶一舟栩栩如生地讲述着剑术课程时，甚至狂妄地进入了冥想。
同样补剑道课学分的柳凝雪坐在姬容身旁，小心翼翼地踢桌脚，疯狂暗示着她。
该醒醒了。
可姬容纹丝不动。
叶一舟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姬容，危。
此时就算是视姬容为仇敌的顾白衣，也扭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微微一笑。
不愧是她，姬容在叶长老杀人的目光中，依然淡定地闭着眼。
细密的眼睫毫无颤动的迹象，嘴唇紧抿，像极了一尊入定的佛。
顾白衣看着姬容，总觉得她这师姐与从前大不相同，可到底是哪里不同，却也不大说不上来。
她回味起那张红唇的滋味，总觉得在凉薄之中，姬容似乎多了些人情味。
【嘀！顾白衣好感+5】
姬容是被这一声电子音吵醒的。
她本来在识海中温习昨夜所学的剑法，正练习到《山河寂》第十三式“震雷霆”，清河剑出鞘，剑意凛然，却始终不得雷霆万钧之势。
姬容正冥思苦想该如何引雷入剑意，却被女主突如其来增加的好感度所惊醒。
呵呵，增加这点还没有一次性扣的多，有卵用。
所以当姬容睁开眼时，把烦躁与不耐写在脸上，却冷不丁地对上了叶一舟如刀的目光。
姬容：“？”
她总觉得叶一舟眼神中的剑气，不，是杀意，这道杀意完全可以把她切成片吃了。
只见叶一舟冷冷地说：“姬容，你既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将天下剑招都学精了，那就让我来考考你。”
【嘀！叶一舟好感-5】
减完好感度后，姬容神情自若地点点头，但内心属实懵逼，根本不理解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叶一舟了。
除了上课睡觉外，她毫无过错。
下一刻，叶一舟手持破山剑，问道：“若同等修为的昆仑派弟子与我派弟子论剑，对方出招‘鱼跃鸢飞’当何解？”
姬容下意识答道：“当以《山河寂》第七式‘雁归鹤唳’破之。”
他又问：“若对方出招‘青龙壶老杖’，当何解？”
姬容答：“以《明月无心》第十三式‘白燕玉人钗’破之。”
“首招‘雪满山’，接‘风入袂’，当何解？”
“以‘明月林’、‘月盈怀’破之。”
叶一舟有些意外。
姬容面色平静。
呵呵，老娘知晓全宗派技能你敢信。
顾白衣却皱了皱眉，这题好像超纲了，“雪满山”是昆仑派内宗弟子才可习得的剑法，平日课程里未曾讲述。
叶一舟沉默片刻，仍不死心，再问：“出招《逍遥诀》最后一式‘业火’，当何解？”
姬容思索片刻，答道：“当以《天魔卷》最后一式‘焚川’破之。”
弟子们原先本是目瞪口呆地盯着二人你来我往，此刻却倒吸一口凉气。
《天魔卷》？那不是传说中的禁书吗。
“大胆！”叶一舟面色乍变，喝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我派公然谈论魔宗剑法？”
姬容面色不变：“叶前辈让弟子拆招，《逍遥诀》最后一式乃云无心毕生绝学，百年来未尝一败。但弟子窃以为，‘业火’其剑势在于精而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而魔宗宗主楚长离所创剑法《天魔卷》最后一式‘焚川’在于慢，却如野草般疯长蔓延、势不可遏。两位虽不在同一时代，从未正面交锋，但若单论拆招，恐怕只有‘焚川’能破‘业火’之势。”
“便是如此，你从何处知晓的‘焚川’？”
姬容淡然地说：“弟子少时曾遇一高人，拜其为师，其人通读万卷剑诀、三千道法，弟子不才，只是略懂皮毛，却不知其中关窍。”
叶一舟显然不那么好糊弄，冷哼一声：“若是尽数领悟关窍，那才奇怪……那位高人姓甚名谁，可否告知于叶某？”
姬容思忖片刻，道：“此人姓吴，名忠，字生友。”
叶一舟盯住姬容良久，嘴中默念着“吴忠生友”四字，意欲去裁决司调查此人，于是在上课途中拂袖离去，留下鸦雀无声的一众弟子。
姬容看似平静，实则后背冷汗直流，含泪喟叹道：装杯一时爽，填坑火葬场！
她怎么就一时嘴快，居然把魔宗的后期技能给背出来了，幸好叶一舟也是个瓜的，不然她就凉凉了。
【嘀！叶一舟好感+10、威望+10】
坐在姬容身边的柳凝雪星星眼膜拜道：“师姐，你太厉害了！我头一回见到叶前辈哑口无言……”
同门目光灼灼，好奇又敬畏地盯着姬容，让她不禁鸡皮疙瘩掉一地。
所以她自然就没有注意到，顾白衣听到“焚川”二字时，眸中暗光一闪而过。
只有她知道，“焚川”绝不是什么无名高人能知晓的剑法，普天之下知道这招的人根本没有多少。
顾白衣看着姬容，女子面色沉静，仍是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她笑了笑，掩去眼中的锋芒。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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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炼丹大师
万剑宗虽以剑道闻名天下，但宗门提倡博采众长，除了必要的剑术课外，内门弟子通常还要额外修习三至五门课程。
就像顾白衣，她每日寅时起床练剑，辰时去往习剑庭听课，巳时又得去炼药坊学习丹道，至于符术、阵法、炼器，她皆一一修习。
其实她本是不必修习炼丹术的，前世白玉霜于丹道一门的造诣独步天下，之后将毕生所学传予她，她早已用不着炼丹。
她只是感到好奇，就像此时——
砰！
向来擅长炼丹的姬容，炼丹大师裴回的得意弟子，又又又一次炸炉了。
女子用灵力架起屏障，仿佛早有所料，素白的冰绡上没沾染一丝尘埃。
姬容站在原地，十分淡定地对丹道夫子方泽说：“先生，可否再换一个炉鼎？”
顾白衣看着方泽灰败的脸色，不自觉地笑了。
幸得季长老今日不授课，若换做是他，恐怕早已火冒三丈把姬容给撵了出去。
新的炉鼎再一次摆上桌案，周围人有着被爆炸波及的前车之鉴，已自动退避了三尺远。
“喂，能不能小心点。”坐在正前方的窦微意卸下灵力屏障，扭过头，语气不善地说，“这么简单的初阶丹药，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炸炉，本小姐简直怀疑你是不是有意为之？”
姬容看着那些陌生的药材，不禁扶额，心想怎么跟游戏图鉴长得不太一样啊。
白榆果、蛛丝、金花膏、地根草，这都哪儿跟哪儿，果不像果，草不是草的。
姬容本就一团乱麻，此时听着窦微意的嘲讽，不由得冷冷回道：“嗯，故意的。”
“你！”窦微意气得要死。
顾白衣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姬容。
只见她庄严肃穆地揭开炉鼎盖，将火咒符纸放进底座下。
一簇澄净的火苗跃动于鼎底，姬容戴上冰蚕手套，轻轻将药材放了进去。
顺序正确，操作无误。
一颗完美的初阶还神丹，由白芷、羌活、防风、天麻、附片、天南星、硫磺、雄黄和甘石练就而成。
炼丹者只需通灵初境的修为，即可从容驾驭真火，出炉一锅圆润莹白的还神丹。
但姬容作为现代人，控制手中真火时，想的不是三分文火，徐徐推进融入天地之气。
她满脑子都是大火猛攻、小火乱炖，以及乱七八糟的熔点沸点、液体浓度。
顾白衣默念着数字。
一、二、三。
“砰砰砰——”
炉鼎不负众望地炸了，炸得方泽万念俱灰，而弟子们架起屏障，默不作声。
方泽走近几步，控制好面部表情，和气地建议着：“姬容啊，不妨和其他弟子组合炼丹罢，如此或许更有成效。”
“先生说的是。”
姬容面上虽无表情，但内心其实十分愧疚，早就想找人一起炼丹了。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甜甜的柳凝雪、金主韦宗丘，以及一脸“还不跪求本小姐来教你”的窦微意。
这三人神情各异，但似乎都十分想和她一起炼丹。
顾白衣早早地就炼好了还神丹，甚至把下堂课的止血丸也顺手炼出来了，只等结课拿学分。
毕竟她被关了一个月，和姬容一样旷课，都需要补分。
她正在思考，洗髓丹的药材似乎只能去万药谷禁地采集，她得抽时间冒险去一下。
倏忽冷香扑鼻，寒梅盛绽。
她微微皱眉，讶异地转过头，发现姬容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还是一副冷脸，理所当然地对她说：“劳烦顾师妹指教。”
顾白衣看着姬容明明有求于人、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莫名生不出厌恶，甚至觉得此人口是心非，竟有几分可爱。
她仔细观察过姬容炼丹的情景，那种控火的手法绝非刻意炸炉。
因为就算是丹道大师，也不能像姬容那样完美地锅锅精准爆炸。
知晓彼此是宿敌，但顾白衣分毫不露，温和地噙着笑：“指教？师妹不敢当，师姐先炼丹吧，白衣看着的。”
姬容早就发现顾白衣把丹炼完了，所以在那三人殷切的眼神中，她径直走向了女主。
开玩笑。
和金主、甜妹、傲娇大小姐一起炼丹能有什么长进，没有人比天生被设定成炼药圣手的女主更懂炼丹。
有女主在，姬容此时也不严阵以待了，便随意放药材、随意把控火焰。反正有女主在她旁边，总不可能让它炸了吧。
果然，顾白衣眉头一皱，轻轻抓住姬容的手：“师姐，炼丹时火焰不可如此猛烈。”
顾白衣的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肌肤相贴的触感似乎十分温软，让姬容不由得一愣。
因得顾白衣抓住了她的手，棠色的衣袖稍稍滑落了一截。
肌肤皎皎如玉，却布满了无法消褪的鞭痕与伤疤，有深有浅，斑驳交错在那截细弱的腕上。
姬容有些惋惜，一时便忘了移开眼。
“师姐可看够了么？”
顾白衣松开手，衣袖垂落，再度掩盖住了伤疤。
不知为何，面前人眸中含笑，但姬容可以确凿，她刚刚从女主眼中看见了寒意，抑或是——杀气。
【嘀!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果然女主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人，与其跪舔抱大腿，还不如发愤图强自力更生。
但此事是她不占理，所以姬容有些心虚，只能收回眼神，佯装淡定的模样。
二人沉默地炼着丹，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在顾白衣的指导下，一锅圆滚滚的还神丹便新鲜出炉了。
“多谢师妹。”
“师姐言重了。”
虚假的客套过后，目的已经达到。
姬容本想迅速离去，岂料伏在案上睡觉的小雪狐突然醒了，睁着圆圆的眼，入神地盯着那一炉还神丹。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料，小雪狐先是兴奋地走近几步，而后趴在炉鼎边缘，好奇地看着那些丹药。
仅是须臾之间，它张开嘴一口吞下九颗还神丹，把丹药嚼得嘎吱作响。
淦霖娘，这是老娘千辛万苦炼出来的丹啊！
姬容面无表情，内心却在滴血。
顾白衣也沉默了。
罪魁祸首摇了摇狐尾，懵懂又纯真地望着姬容，不知所错地叫了一声：“呜？”
在她面前装什么纯甄呢，老娘一拳一个呜呜怪。
此时此刻，姬容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药材的价格。
一颗还神丹可售卖一百玉灵，九颗就是九百玉灵。雪狐皮能卖多少玉灵来着？如果她没记错，在游戏里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许是隐隐感受到了姬容丧心病狂的想法，小雪狐打了个寒颤，畏畏缩缩地窝到顾白衣怀里，可怜兮兮地盯着她。
不知为何，顾白衣总觉得这只雪狐十分眼熟。于是她笑了笑，摸着它的头，给它顺了顺毛。
却不想那小东西舒服地哼了哼，随后高兴地蹭了蹭，舔了舔顾白衣的手腕。
姬容：“？”
顾白衣也微微一愣。
雪狐舔着舔着似乎有些疲惫，便从顾白衣怀中跳出，趴在案上咂咂嘴又睡着了。
姬容震撼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只听说过舔狗，头一回见到舔狐。
更让姬容震惊的还在后头——
只见顾白衣皱了皱眉，抬起手腕时，那片肌肤已经变得白皙光洁。
伤疤奇迹般消失了。
姬容惊了。
这……这只随缘嫖来的雪狐，居然会小型治疗术。
而且通过小雪狐刚刚吃丹药的举动，她基本上可以断定，这货绝对可以升级进阶，变得更牛。
顾白衣望着姬容，却见女子神情淡漠，也没解释什么，只是从容地抱起雪狐，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意外。
她不由得沉思，难道姬容知晓这狐狸具有治愈能力。
所以姬容才会故意把雪狐抱来，才会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但她为何要千回百转，做到如此地步？
难道……
【嘀!顾白衣好感+15】
姬容看着顾白衣低头轻笑一声，随后又抬起头，温声对她说：“多谢师姐。”
“不必，无心之举罢了。”
姬容面无表情，毕竟这是大实话，她根本就不知道雪狐还有这功能。
【嘀！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谁知由于此时姬容的表情太过冷淡，被顾白衣误解为欲盖弥彰。
“这样啊。”
顾白衣笑得柔和又婉约，却让姬容背后一凉，毛骨悚然。
似乎游戏里女主将反派一剑穿心时，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笑。
可怕。
姬容不愿再看顾白衣，面无表情地抱着雪狐匆匆离去。
电子音再度传入脑海。
【嘀！顾白衣好感+5】
【恭喜玩家，一天之内就刷了这么多好感度，存活有望啊】
姬容并不觉得欣喜，相反她毛骨悚然。
因为女主不再是人畜无害的傻白甜了，现在她喜怒无常，好像有什么大病。
夫子离开后，顾白衣独自清理着炉鼎里的药渣。
同门嬉笑着从她面前走过，而她只是抬头，看着那一抹绡衣逐渐消失在眼中。
人群散尽，她的神情变得寡然。
顾白衣看着窗外的大雪，蓦地忆起前世万剑宗决战当日，那时似乎也像今日这般，落了满山的雪。
女子一袭绡衣，长剑落地，骄傲地倒在血泊中。
她垂眸望着姬容，问道：“师姐，昔年你废我武功、刺我一剑、一掌将我打落山崖，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姬容浑身是血，笑着对她说：“无悔。”


012 千丈寒潭
青竹林向来清静，仅有守阵人持剑于此地看守，余下便是花鸟虫鱼自得其乐。
远处的石潭边立着个女子，正手持长剑，劈向那节青竹。
衣袖翻飞间，竹海翻涌。
竹节仍却坚若磐石，屹立不倒。
太拉了。
姬容收剑入鞘，眉头轻皱，自顾自地说：“为何第二十式始终差一点。”
昨日她刚刚接了宗门令，故而此时正在完成砍伐青竹三节的宗门任务。
飞来峰的青竹并非一般的竹。
万剑宗乃天地灵气聚集之地，青竹得其滋养疯长，高的青竹直耸入云天，矮些的竹也能堪堪同一座小楼齐高。
所以对于内门弟子来说，青竹林灵气充沛，是极好的修炼之地，
自从姬容补完了大半的学分，便已在此地砍了两天两夜的竹。
从《山河寂》第一式“山海”练到第二十式“苍茫云海”，才勉强砍完三节青竹。
姬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接宗门令便如此艰难，更遑论一月之后的宗门大比。
其实宗门大比本身意义不大，但只有榜首才有资格观“剑碑”。
剑碑乃剑圣月千秋习剑之地。据说此碑原是一座小山丘，之后被月千秋的剑意切割，才变成了数座刻满剑意的碑。
游戏里，女主就是在宗门大比中夺得魁首，得以进入碑林中观剑意，一夜破鉴心，从通灵中境直接升为鉴心中境。
那时众人皆以为女主经脉寸断、武功尽失。
可女主却凭借着刷奇遇和氪金，硬是得了第一，装逼打脸一众npc，大快人心。
这感觉太风光了，但……
可惜姬容现在的身份是反派。
姬容不信邪，顾白衣十六岁才入通灵，现在至多也就通灵中境。
原主少时成名，如今已是鉴心初境，也算得上同辈之中的翘楚，总不可能连战五渣女主都打不过吧？
【亲，友情提示一下，按照您目前龟速砍竹的进度，是很有可能的哦】
姬容：“……”
助手君的一番嘲弄，更是让姬容坚定了必须拿第一的决心。
也就在此时，姬容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游戏里好像有那么一块可以涨修为的风水宝地。
那地方叫做寒池，是女主入万剑宗后的第四条支线任务。
寒池位于万药谷地下洞穴，为宗门禁地。当初姬容就是在这个地方做了支线任务，之后涨了500点修为。
虽然她不知这地方究竟有何玄妙之处，还是决定趁月黑风高，今夜一探究竟。
姬容望着趁她练功时酣睡的小雪狐，她想，是时候让这只没用的狐狸做出贡献了。
……
子时，万药谷植株吸收着月之精华，幽香四溢。四名看守的巡逻人镇守着禁地，旁人不得进入。
月华流转，从禁地散发出的幽香沁入肺腑。
巡逻人虽为乘风初境的高手，却也只能默念清心咒，才能抵挡住诱惑。
啪——
远处传来异响。
四名巡逻人一惊，疾步掠向声源地，拨开那丛茂盛的兰草。
兰草里躺着一只乖巧的雪狐，正睁着圆圆的眼睛，人畜无害般盯着他们。
巡逻人沉默了。
“虚惊一场，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只狐狸出现在这里。”
“哎，看样子指不定是内门弟子养的灵宠吧，半夜三更跑出来，丢了也不知道往哪里找去。”
就在几名巡逻人唏嘘感慨时，一抹黑影却悄趁他们交流之际，无声息地遁入禁地，消失在夜色中。
工具狐看着主人进入禁地，于是娇声娇气地对着巡逻人“呜呜”了几声。
雪狐乖巧伶俐，皮毛色泽莹润，巡逻人瞧着也颇为欢喜，便想伸手去抱。
谁知手掌刚触到雪狐的头顶，那狐狸便张开尖利的齿，狠咬一口意欲抱起它的巡逻人。
“啊！该死的畜生……”
雪狐脚步飞快，在巡逻人痛呼之际，匆匆奔向林间，一溜烟便没影了。
它逃到一处僻静之地，雪白的皮毛在光芒中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未着寸缕的少女。
少女眼睫如霜，墨色的眼瞳中透出月光。她贪婪地吸收月之精华，周身经脉涌动着妖族的血液。
吐纳完天地灵息后，看着潭中映出额心的一点朱砂印记，幽幽叹道：“遇主不淑，狐生艰难啊。”
……
万药谷禁地。
姬容点了张火咒，正摸索前行。
黑暗中，一时不察，险些被石子绊倒在地。
姬容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刚刚好像被人骂了。
收回思绪，手掌贴住岩壁，谨慎地避开每一处暗藤与荆棘。
此时姬容倒是没穿原主万年不变的绡衣，而是去集市买了件夜行衣，轻装简行，便于出没。
抚着岩壁，心想，天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穿过正常人该穿的衣服了。
洞穴潮湿，石壁时不时坠下水珠。
姬容这一身夜行衣本就紧致，此时更是紧上加紧。
但她却没功夫欣赏原主玲珑的曲线，只是缓步行至洞穴尽头，拨开数条缠绕交错的枯藤。
枯藤掉落后，亮光乍现。
万药谷谷底涌流着一潭幽深的寒泉。
整块泉呈太极状，中间由一块两尺厚的冰块隔开，泾渭分明般切割成两半。
果真是寒池。
姬容心中一喜，脱下鞋履，赤脚踏入池中。
刚进入寒池，潭中凛冽的寒意便如穿肠毒一般渗透经脉，真气在丹田内横冲直撞。
姬容震惊之余，只得运功调息，却仍觉气息紊乱。
【亲，进入寒池的推荐修为是乘风境，以您现在的境界，恐怕不太支持进入】
姬容：？？？
“不支持进入？”
在系统没说此话之前，姬容本想打退堂鼓，但被系统这么一说，现下便有些不服气了。
来都来了，老娘偏要进去。
于是姬容一鼓作气踏入寒池，将半个身体浸于池水中。
千年冷凝不化的寒意冻结了经脉，就算尝试在丹田里聚气吐息，也丝毫不起作用。
寒泉如刀，锋利的刃刺破浑身经脉，如同切割肌肤般疼痛难耐。
姬容忍受着血液冻结的窒息感，体会着经脉被逐一洗炼，在冰冷中变得愈发通透的感觉。
只得咬牙切齿，强行安慰自己就当来了大姨妈。
寒泉彻骨，姬容在里面呆得愈久，愈发觉得身体变得更为轻盈。
即便闭着眼，也能在识海内感知到周遭环境，就连水滴坠入寒池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几个时辰后，经历了刀割般的刺痛，池水逐渐变得温和起来，如同丝绢轻抚，洗炼着阻塞经脉的浊物。
姬容睁开眼，原本清澈的潭水变得稍显浑浊，从身旁晕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想来应该是洗炼后从身体中排出的杂质。
这水真不错。
姬容欣慰地起身，瞧见寒池中苍白无血色的脸。
不过肌肤似乎变得更为光滑细腻，而且白了不少，算是因祸得福。
姬容本想离开禁地，突然想起寒池还有一半。
那一边又是怎样的光景？
于是姬容走出寒潭，绕过冰柱，行至另一半池水。
却不想寒池另一边，遍地都是枯萎的月光草。
一片凋敝中，隐约可以看见黑雾浓浓，魔息翻涌。
姬容作为熟知剧情的人，总觉得寒池不太可能出现太大的危险，毕竟这地方就是为捡经验而生的，在支线任务中绝不可能出现意外——
哦豁。
姬容呼吸一滞。
黑雾沉沉，池水中央端坐了一道人影，那人龙章凤姿，眉眼煞是好看。
猩红的血印从胸膛一路蔓延至脖颈，看着像是凤凰图腾。
翎羽由血红与黑线交织，涌向胸口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破开皮肉而出的心脏。
女子周身魔气沉沉，睁开眼，眸中尽是血一般的赤红色，妖异深邃，像极了燃烧的火焰。
血色的瞳孔中似乎浮起一丝讶然，但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魔息所掩过。
姬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倒霉了。
只见顾白衣优雅地起身，犹如刀锋出鞘，展露出冰冷的杀意。
一双凉如死尸的手冷不丁地掐住了姬容的脖子，让她喉间一紧，喘息不及。
顾白衣的唇贴近耳畔，几乎与姬容耳鬓厮磨，鬼魅般轻语着：“师姐，您好像来错地方了，那不如就留下来陪陪本座吧。”
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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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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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疯狗
双脚离地的感觉不怎么好受。
姬容强撑一口气，在掌中凝起一团灵力，狠狠往顾白衣身上打去。
却见顾白衣眉心一点血印愈发妖异。
她轻描淡写地看了姬容一眼，随后覆着黑炎的寒水剑出鞘。
姬容的灵力刚触碰到黑炎，瞬间便化作了齑粉。
姬容确定以及肯定，顾白衣没按剧情走，引灵力入剑意起码也是鉴心境。
而且那只振翅将飞的凤凰她太熟悉了，绝对是楚长离所创魔宗心法《于飞》。
她不清楚顾白衣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心法，却知道此心法可以重塑经脉。
但相应的，修炼者需得经受皮肉剥离、万蚁噬心之苦，才能得以脱胎换骨。寻常魔修连第一层“重明”都无法承受，更遑论最后一层“浴火”。
而顾白衣现在已练到了第五层“寂灭”，那些在蔓延心脏上的黑气便是最好的证明——就尼玛跟游戏特效一模一样。
寒气滞留在体内，姬容此时本就处于虚弱之际，又被顾白衣扼住了命脉，窒息与失重感接踵而来。
她第二次感受到了死亡的距离是如此逼近。
草，难道真就这么草率地死了吗。
顾白衣噙着笑，魔息沉沉，眸中晦暗不明。
姬容的大脑严重缺氧，她几乎已经看见往事如走马灯在眼前回放。
如果能重来，她发誓，此生绝不熬夜打游戏。
“砰——”
但下一瞬，顾白衣却松开了掐住姬容的手，静静看着她跌倒在地。
姬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伏在寒池边不住地喘息。
咳嗽几声过后，她一刻也不敢放松，立马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对准向她走来的顾白衣。
她这才发现顾白衣的表情很诡异，整个身体被魔息笼罩，不同于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此时的她眼中尽是癫狂与暴戾，简直判若两人。
思忖片刻，姬容喘着气说：“难怪境界如此不稳，原来是强行破境，所以被心魔掌控了。”
“哦？所以呢。”
顾白衣面上含着优雅的笑，伸手握住了对准自己的剑刃。
她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似的，任由剑锋割入掌心，指缝间渗出鲜血，沿着白刃滴落到月光草上，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姬容傻了。
空手握白刃？女主不是疯了，就是入魔了吧。
姬容向来有洁癖，此时她看着剑上的鲜血，不由得皱了皱眉。
旁人看到这情景定会认为姬容是在怜惜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但顾白衣却很清楚，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好师姐最爱干净，皱眉只是因为可惜她的清河剑，被自己的血给弄脏了而已。
弄脏么。
顾白衣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随后她蓦地松开了手，身影一动，竟是径直往剑刃上撞去。
姬容的手很稳，却在顾白衣的身体快要被剑刃贯穿的那一刹，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调转了方向。
清河剑坠地，只是斩断了几缕青丝。
“怎么，师姐难道舍不得杀我吗？”
素来清冷的女子此时被顾白衣扑倒在地，惨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但她的神色依然很平静。
顾白衣厌恶这种平静，于是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轻抚过姬容冰凉的脸。
她看着那片白皙的肌肤染上血红，竟是病态般低声一笑。
但身下之人仍然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有姬容本人清楚，她之所以毫无反应，是因为他娘的——她被助手君给锁了。
当顾白衣朝剑刃扑过来的一刹那，姬容抱着侥幸心理：反正顾白衣练了魔宗心法，加上女主的神秘身份，刺过去说不定也不会死。
何况眼下是顾白衣自己求死，应该也不算违反任务规则。
所以她的手没有一丝颤动，清河剑精准地对准了顾白衣的心脏。
电子音蓦地响起。
【嘀！检测到玩家有杀死女主的举措，警报，警报——系统将采取应急措施】
而助手君所谓的应急措施，就是让姬容的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调转，顺便再强制锁定了她掌控身体的权利，在两分钟内都不得动弹，算是对她企图杀死女主的惩罚。
姬容双眼望天，欲哭无泪。
傻/逼系统我淦霖娘。
但顾白衣很不满意，她最讨厌的便是姬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仿佛自己不管做什么，折辱、抑或是杀死她，那人永远都保持着漠然的姿态。
若说先前她强行破境，导致经脉逆流，神智已被心魔掌控了七分，现下她被姬容一激，心魔滋生，理智早就荡然无存。
她实在太想看这人失态的样子了。
顾白衣病态地笑了笑，望着姬容白净的脖颈，而后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口腔中满是血味的腥甜，不知为何，姬容的血液里透着一股诱人的幽香，她沉醉其中，近乎迫切、贪婪地汲取着鲜血。
也是直到顾白衣发现与她肌肤相贴的躯体愈发冰凉，才回过神，怔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如同濒死的天鹅，姬容的脖颈上满是鲜血，顺着弧度一路流向衣领，浸湿了本就浓重的夜行衣。
该死。
顾白衣揉了揉眉心，懊恼自己来此修炼魔功破境，却被心魔趁虚而入。
她凝视着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姬容，手中紧攥寒水剑，眸光闪烁，剑刃逼近那条纤细脆弱的脖颈。
姬容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又发现了她修炼魔功的秘密，此时无疑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
顾白衣举起寒水剑，毫不犹豫地挥剑而下。
剑锋却堪堪擦过了姬容的脖颈，砍在了一旁的岩石上。
她看着石上的剑痕，轻轻地放下了剑。
顾白衣对自己说，趁人之危非君子。
但她好像是女子，而且方才扑倒偷袭别人的行为也算不上多么光明磊落。
她再次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突然怀念起刚刚心魔附体的感觉。
如果是心魔在掌控自己，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杀了姬容吧。
就像前世所做的那样。
顾白衣微微皱眉，而后伸出指尖，抚过姬容脖颈处的伤口。
魔息尽散，她的指尖跃动着清澈的白焰。光晕一点一点吞噬掉鲜血，甚至连皮肤上的牙印都消失不见，脖颈光滑如初。
她咳出鲜血，不由得自嘲一笑，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仇人，损耗元魂之力去修复那道疤痕。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但想了想，无非自找罢了。
杀了姬容便是一劳永逸，更何况死在禁地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但她不愿，所以不做，仅此而已。
就在顾白衣进行着自我安慰时，姬容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她刚刚根本就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的，女主显然是第一次吸血，手法生涩，速度极慢，吸几口血不算什么，重点是……
她晕血，晕抽血，而且只是晕自己抽血。
在医院抽血时姬容就是如此，别人再多的血她眼睛也不眨，一到自己抽血就怕得要死，恨不得当场昏厥。
所以刚刚她根本没昏死过去，只是由于生理性贫血小晕了一会儿。
姬容瞧见顾白衣周身没有魔息波动的迹象，且神色如常，只是略显怅惘。
她松了口气，女主这疯狗不会乱咬人就好。
下一刻，她却神色一变，瞳孔骤然紧缩。
顾白衣被一股近在咫尺的杀意给拉回现实，她对上姬容显然不那么镇定的视线，正欲开口说话，却被姬容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砰——
顾白衣方才所站立的地方已变成了一道凹陷的深坑。
她蓦地抬起头，望向上方。
只见姬容借力向后掠去，面色凝重，正踩在粗壮的蛇尾上。
“是凶兽赤练蛇。”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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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劫后余生
菩提门位于东方空山，山势直指云霄，紫雾缤纷，恍若仙境。
山巅之上，梅鹤负手而立，俯瞰人间百态，神情中浮现出对往事的追忆。
回过神后，又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恰此时，有鹤穿云而来，嘴中衔着一枚竹筒，停在梅鹤跟前。
梅鹤笑着抚了抚白鹤的头，拆了竹筒，展开信笺。
素笺不过寥寥数语，内容无甚要紧，无非是哪家宗门又招来哪家才俊，或是万剑宗桃花正盛，有弟子取山涧之泉酿酒。
但最后一行字，却令梅鹤面上的微笑消减了大半。
“前日叶长老授课时，姬容曾提及《天魔卷》最后一式‘焚川’，说是一位名叫吴忠的道人所传授，但羽遍寻各大宗门，查无此人。”
焚川？
梅鹤眉头紧蹙，摩挲着腕间那串菩提念珠。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淡淡一笑，提笔写下几个大字，再度放回竹筒。
飞鹤远去，隐于青山之间。
空寂禅师站在梅鹤身后，双手合十：“施主昨日诵经后，心中执念似乎有所消散，但贫僧今日观施主面相，执念却加深了，不知何解？”
梅鹤笑了笑：“大师说笑了，不过诵经一日罢了，心魔已伴随梅某百年，哪能说散就散？”
“施主，切记往事不可追。”
“是啊，往事不可追。”梅鹤眯了眯眼，轻笑着说，“所以梅某才不会善罢甘休。”
……
姬容看着眼前的赤练，乌金鳞片在幽暗处闪闪发光，数米粗的蛇身盘踞在洞穴出口，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赤练仿佛有灵智似的，瞳孔中透着漠然，却贪婪地注视着她，或者说她身上的血。
什么运气？血腥味居然也能把凶兽唤醒。
巨蟒再扫蛇尾，姬容来不及腹诽，只得疾步向左闪避。她不必回头去看，便知方才蛇尾横扫之处，肯定已是废墟。
姬容刚站稳脚跟，赤练蛇金棕色的瞳孔却骤然逼近。
一阵巨响破空袭来，数尺长的蛇信发起攻势，湿软的信子缠住了她整个身体，如同捆仙锁般越箍越紧。
姬容在空中挣扎着，对上了赤练的视线。
那双巨眼睥睨着她，金棕色的瞳孔竖成一条幽深的线，诡谲如万花筒，仿佛能吞噬万物。
嗖——
就在赤练快要将姬容卷进口腔时，一柄覆着黑炎的剑斩断了蛇信。
鲜血喷涌而出，姬容也失重下坠，落入一个满是血腥气的怀抱。
她快被血味闷死了，抬起头透气，却瞧见顾白衣下颔勾勒出的弧度，以及垂眸时变得猩红的瞳孔。
由于巨蟒被顾白衣割断舌头，霎时变得暴怒异常。三角状的头颅坚硬如铁，不管不顾地朝她们撞来。
顾白衣抱着姬容飞身而起，灵活地避过那一击。
只是赤练的攻势快到无影，下一瞬蛇尾横扫，顾白衣避无可避，难免被横扫的蛇尾击中脚踝，虽然她极力压抑，也不由得闷哼一声。
“放我下来。”
姬容见状，没待顾白衣松手便挣脱了她的怀抱。
以她俩的修为，顾白衣把她抱着，还想打赢这条传闻中被月千秋镇压的凶兽，属实不太可能。
而且就算是死，她也不想做拖油瓶。
砰！
随后姬容点足奔向左侧，试图分散赤练的注意力。
又是一记横扫，这次蛇尾击中了巨岩。岩石朝姬容飞来，她举起清河剑，掐诀念咒向下一劈，石块顿时碎裂成两半。
姬容好不容易站定身体，顾白衣却因脚踝受伤行动不便，被巨蟒的头颅重重地撞击在岩壁上。
与此同时，赤练张开嘴，试图将举起剑刃抵抗的顾白衣一口吞下。
姬容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其实那一刹她很冷静，系统还没崩，说明女主肯定还没死。
但她又很不冷静，同时面无表情地举起剑，明知自己不过是以卵击石，仍飞身而起，劈向那只金色的巨瞳。
砍了两天两夜的青竹，如今姬容执起剑，用出在识海里练了千万遍仍未得真意的剑法，对准赤练的眼睛，用尽全力刺下。
此时分明置身寒池之中，赤练却听见了从天边传来的震响。
这道声音响遏行云，仿佛仙人震怒，敲响铜锣。
紫黑色的雷霆顺着剑尖降下，一束巨大的闪电精准地打击在赤练眼中。
《山河寂》第十三式，震雷霆。
赤练的眼瞳里闪烁着雷霆万钧，它的神情浮起一丝茫然，甚至忘了躲闪。
它本能地感到恐惧。
因为这剑法就好像百年之前，那女人手持青霜，随意降下的一剑。
只一剑，将它打成重伤，困在地下数百年。
那女人曾淡漠地对它说：“我不杀你，只是在此地设下阵法，你能在封印之内活动，享受寒池里的天地灵气。”
“但同时你要替我镇守住洞穴的秘密，直至死去、或者被他人杀死，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利刃刺入瞳孔的痛楚惊醒了赤练。
赤练不禁暴怒，长啸一声。
它瞎了一只巨眼，却用另一只眼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眉眼虽与那女人有几分相似，但它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她！
赤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姬容给骗了，于是它愤怒地张开毒牙，意图一口咬断姬容的脖颈。
下一刻，它的蛇身却被覆着魔息的银剑从口腔内部破开，贯穿了被鳞甲包裹的皮肉。
赤练痛呼一声，悲愤的啸声响彻整个洞穴。
姬容灵力枯竭，勉强侧身闪避过赤练在狂怒之中横扫的长尾，接下来迅疾的一击却避无可避了。
顾白衣见状，从鳞甲中拔出银剑，从蛇口中跃出。
电光火石之间，她揽过姬容的腰，足下轻功飘逸，移步换影躲过长尾又一记猛烈的攻势。
乱石飞溅，二人均已是强弩之末，赤练的巨眼却再次锁定了她们。
顾白衣看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乱石，来不及躲闪，于是她转过身，将姬容护在怀中。
巨石砸在脊梁骨上，腥甜涌上喉头，顾白衣将鲜血咽下，双眸赤红，面色平静。
有那么一刹，她觉得和姬容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姬容不知道顾白衣的想法，她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掐诀念咒。
在赤练的血口逼近之际，符纸光芒大盛，又瞬间黯淡。
顾白衣不由得失笑，禁地有着月千秋布下的阵法，像这种中阶传送符纸在阵法内中对修炼者无效，哪能将她们传送出去。
姬容看着那道再度燃起的光，却微微一笑。
顾白衣愣住了。
不对。
光芒调转方向，没入赤练的身体，姬容传送的对象居然……
不是人，而是蛇。
赤练怒啸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传送到寒池周围，堵住洞穴的蛇身也转而盘绕在冰柱上。
“只有一弹指的时间逃跑，看你了。”
顾白衣心领神会，脚下运起轻功，不顾身后赤练紧追不舍，疾步掠向洞穴出口。
就在蛇口的阴影快要笼罩她们的一刹，她抱住姬容穿过枯藤，翻滚过潮湿不平的岩石。
赤练被阵法弹开，啸声回响于禁地，愤怒又不甘。
脊梁骨隐隐作痛，顾白衣用胳膊肘支撑着地面爬起身。她望向怀中女子，只见姬容神情淡漠，正面无表情对她说：“起来。”
眸中赤红渐渐消散，顾白衣极为罕见地真心一笑。
也算是劫后余生了。
顾白衣很自觉地起了身。
姬容皱眉看着自己浑身的泥泞和鲜血。
幸好现在外面应该是大白天，巡逻人绝对走了，不然她就社死了。
姬容正打着小算盘，却听见顾白衣低声问道：“师姐，您就没有什么想问白衣的吗？”
她答道：“没有。”
顾白衣：“……”
姬容冷笑一声。
呵呵，老娘能怎么问，难道问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于飞》不同于《天魔卷》，“焚川”至少还在诛邪之战出现过。
但《于飞》是魔宗绝密功法，先不说顾白衣怎么知道的，如果她认出来，岂不是也很可疑。
而且她也不能找出直接证据揭露顾白衣魔道双修，毕竟普通修士走火入魔，也是顾白衣那副丧心病狂、浑身冒黑气的模样。
姬容淡淡地看着顾白衣，故弄玄虚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关心。”
顾白衣微愣，随后她如往常般温和地笑了笑：“白衣明白了。”
姬容看着女主那副又甜又茶的模样，心想你完全不明白游戏机制，他娘的你可以杀我，但我永远也搞不死你。
真是悲伤啊。
姬容悲从中来，想起对敌时的种种，秉承着知恩图报的优秀品质，略显生硬地对顾白衣说：“多谢。”
随后她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看到女主这朵摇曳生姿的白莲花。
顾白衣看着姬容迅速离去的身影，把正欲说出的“是我该谢师姐”咽下去，而后摇摇头失笑。
姬容不知道，她所说的疑问并不只是寒池里的失态，这些和她向赤练刺去的那一剑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赤练巅峰时期乃是逐云大圆满，就算被月千秋重伤，起码也有踏月境巅峰的实力。
方才她被赤练卷入嘴中，能从蛇口侥幸脱险，是因为她用了九成力刺的那一剑，伤及了赤练的经脉。
但可惜那地方不是七寸，不能重伤赤练，只能勉强供她逃生。
而那时姬容全身心投入到了雷霆一剑，没仔细看自己的剑招。
不然她就会发现，那一剑虽因修为限制，稍稍不逮，但剑意却极为圆满。
当时剑势如野火般蔓延，汹涌澎湃，焚烧着巨蟒的鳞片，火舌所过之处，血肉皆化作灰烬。
一个鉴心初境的修炼者，绝无可能穿透鳞甲伤到赤练，除非……
顾白衣笑了笑，叹息着说：“师姐，你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一剑名为——”
焚川。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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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内门文试
宗门大比乃万剑宗历年盛事，一年一比，于正月举行。
而在此之前，则是万剑宗内外门考试，分文试、武试两门。
外门榜首可进入内门修习，而今年恰逢天水秘境开启，犹为特殊，只有内门前三甲才有资格进入秘境。
今日下了满山雪，万剑宗弟子于君子苑进行文试。
姬容昨晚没睡好，今早起来脑袋昏得不行，结果还要考试。
虽然之前她一直在练习剑法，也看了些心法内经，但心里还是没底。
才学一个月就考试，裸考实锤了。
柳凝雪与她并肩而行，焦灼地问：“师姐，复习《剑法十八式》了吗？”
姬容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裸考还这么勇，不愧是师姐。
柳凝雪惊呆了：“若考得不尽人意，师姐不怕裴长老责怪吗？”
当初姬容还是主控，打游戏选师父时，她就果断选择了裴回。
原因无他，众所周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裴回基本三百六十天都不在，这人不是云游就是在去云游的路上。
选裴回，基本上等于自由养成，很爽很快乐。
她本想说，裴回在不在都是个问题，该怎么责怪。
但话到嘴边，为了维持人设，姬容也只得幽幽地回道：“木已成舟，就这样吧。”
……
顾白衣注意到了姬容的表情变化。
还没拿到试题时，姬容本是一脸淡漠，但当她看见题目时，眼中似乎浮起一丝欣喜与惊异。
随后姬容执笔答卷，再也没有抬过头。
顾白衣知道从前姬容擅长武试，于文试方面不求甚解，总认为题卷无趣，所以不怎么复习，得分一般较低。
今日看来，她这位师姐倒是胸有成竹。
思及此处，顾白衣收回目光，亦提笔作答。
另一边，姬容已经惊呆了。
没拿到卷子之前，她本以为直接抄题目写写画画就行，毕竟原主文试拉垮人尽皆知，差不多就得了。
结果这题……
当她看见各宗派的人文地理、功法名录时，她想，这不是在送分吗？
“四海门位于淅川之北，大漠边疆，地理环境由戈壁、浅滩、黄河构成，可乘快马行至于此赏景，颇为得趣。”
“北疆飞刀派，常年多风沙，门派中人善刀，暗器次之。”
“天音司第十七代掌门晏海遥，其人名扬四海，善音律，貌绝冠玉，于诛邪一战陨落，衣冠冢立于幻花宫。”
内门文试不限时，题库有一千卷之多，考试时通常会抽取其中三百卷，所以题肯定是写不完的，优秀的弟子至多也只能答一百卷左右。
但姬容是天/朝应试人，读题写题飞快，仿佛一部无情刷题机。
加之她从前也练过毛笔字，且对游戏背景了如指掌，故而落笔千言，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她跑过的地图、收集的图鉴此时都一一浮上心头，她既怀念又感慨万千，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不知多少卷。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还在继续作答。
今日内门的考核官是季青阳和叶一舟，前者只想喝酒，后者亦被迫监考。
二人早有拂袖离去之意，不料这两名弟子还在写。
万剑宗出题一向讲究，文试更是考点颇多，若非对门派、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光凭只言片语是得不了高分的。
且答题颇为损耗精神力，便是识海精力充沛，要想答完三百卷，也是天方夜谭。
四个时辰过去了，场内只剩下顾白衣和姬容二人。
季青阳观察着姬容的表情，只见她神情自若，眸中偶尔流露出追怀之色，像是在凭吊着些什么。
他微微颔首，此子不过答题而已，却共情至此，竟教他看出了些许悲悯苍生的意味。
由于顾白衣和姬容作答时间太过漫长，众弟子不禁在场外顾盼，议论纷纷。
庄绯美目流转，笑嘻嘻地问：“顾白衣写了多少卷了，你们可曾看清楚了？”
“一百八十七卷。”
韦宗丘看着顾白衣再度拿起一张试卷，语气虽如往常，手中的竹扇却在微微颤抖。
变态如斯。
柳凝雪透过雕花窗，瞪大眼睛看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太可怕了，姬师姐也又拿了一张卷子，这好像已经是一百八十九卷了。”
“哼。”窦微意不置可否，“一百八十九卷又如何，我不信她还能超过江师姐不成。”
柳凝雪本想反驳，但听到江翡的名字，便噤了声。
庄绯附和道：“的确，再厉害也不会超过那位的，那位的记录已经保持了几十年，恐怖的二百二十一卷啊。”
“啧啧，如若不是那位如今在外游历，秘境还有我们什么事。”
万剑宗历届出类拔萃的弟子都会下山游历，或建派立门，或入世为官，但江翡不同。
她自下山以来，一路向漠北而去，风餐露宿，以山河为枕，浪迹天涯。
众人本以为江翡志在闲云野鹤，但两年之后，她出现在天山之北，引长江之水，只一剑，与菩提门大师空寂打成平手。
要知道修道者入门即为初境，之后便是通灵、鉴心，境界攀升极为艰难，达到乘风、踏月境的修道者早已是名满天下的高手，更遑论逐云、无极、绝意，还有遥不可及的归尘境了。
空寂何许人也？禅修之祖，修了两百年的禅法，逐云中境的绝世高手，相当于半步无极。
江翡不过修道四十余年，便能以踏月巅峰的境界与空寂不相上下，所以被称为万剑宗年青一代最负盛名，也是最为优秀的弟子，诸多弟子视其为神祇。
“即便如此，能答到一百九十卷也十分厉害了。”
韦宗丘一向擅长文试，至多也就答过一百五十四卷，除江翡的记录以外，名列第三。
但此时，他却如此轻易地被平日里经常缺课的两人给超越了，所以差点连扇子都拿不稳。
“那不如我们来赌一赌，看看她俩谁超过谁？”
墨颜抿了一口酒，她是季青阳门下弟子，随师父的性子，一向不太着调，吃喝嫖赌样样精，能赚钱的事她绝不错过。
“好，我赌一千玉灵，押顾白衣赢。”窦微意向来看不惯姬容，又是大小姐脾气，自然要先赌为快。
韦宗丘挑了挑眉：“哦？我押三千玉灵，赌姬容赢。”
柳凝雪看着自己令牌里为数不多的玉灵，虽然她不能像韦师兄那样挥金如土，但事关姬师姐，她咬咬牙说道：“我也押五百玉灵，押姬师姐赢。”
“明眼人都知道姬容平生最恶文试，你还押她，是不是有点傻？”窦微意不由得出言讥讽，神情颇为轻蔑。
这次柳凝雪很淡定，笑容满面地说：“我的玉灵我做主，管好你自己吧大小姐。”
……
大脑快炸了。
这是姬容唯一的想法。
她已经搜肠刮肚写了不知多少张试题，却也有部分留白，因为有一些考题实在太生僻。
例如玄清观某年某月举行祭典时，道袍上要绣什么图案，有几种，又有何意义。
诚然，姬容不可能知道，除非她是游戏策划。
想到这里她又想骂策划，因为这三百卷铁定是策划设计的，可不是脑子有坑么，坑害玩家。
写到最后，姬容实在写不下去了，她有些遗憾地放下笔，坐在原地静候叶一舟收卷。
而后她惊奇地发现，顾白衣居然跟她同时放下笔，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是因为玩过游戏才能写这么多，女主又是为什么？
果然主角光环永远的神。
叶一舟此时抱着一叠如山的试卷，身后的破山剑浮空，勉强接住了另一叠卷子，而他本人面部微微抽搐，对姬容和顾白衣的行礼视而不见。
他这辈子都不想监考这两人的文试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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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小可爱们这几天有点卡文，迟来的更新！QAQ


016 千秋一醉
西山边界，一道裂缝将冥城与淅川两地隔开，名为鬼墓。
此地魔气浓烈，上有血月高悬，下有无尽深渊，即便是魔宗中人也难以涉足。
但今日却有人手持长剑，越过万鬼哀嚎，斩魂魄而来。
那是一把刻着飞鹤的剑，执此剑之人伫立于鬼墓边缘，望着那道裂缝。
方圆千里，唯有一点月白。
梅鹤凝望着深渊，她知道深渊之下的怨魂也在看她，但她并不畏惧，反倒露出了温柔的笑。
诛邪一战，无数英豪陨落于此，昔日繁华的樾城经此战役元气大伤，逐渐衰落，成了今日的冥城。
这些年来她游历天下，最后都会回到冥城，来看看鬼墓，与昔日故人相见。
当然，她最想凭吊的还是那两人。
百年前，剑圣月千秋与魔尊楚长离于樾城决战。
楚长离擅箫，一曲万鬼同哭。
月千秋惊天一剑，分裂山河，于是便有了这道深渊。
但徒弟终究是打不过师父，楚长离败了。落败之后，她走火入魔，跳下深渊，月千秋亦不知所踪。
师尊消失了百年，梅鹤也云游了百年。
百年只在弹指一挥间。
昔年月千秋爱喝长安金玉楼的“千秋一醉”，今日梅鹤行至鬼墓，持羽殇，为她祭酒一杯。
千秋一醉初入口时十分辛辣，后劲却绵长醇厚，是万金难买的美酒。
那些魂魄凄厉地尖叫着，无止无休。
梅鹤将酒洒入鬼墓之中，笑道：“长离，我也敬你一杯。”
她对着那道裂缝说了很多话，直到酒杯见底，她才惋惜地看着羽殇，把它也撂入深渊之下。
众人皆称深渊尽头是诛邪一战葬身冥城的鬼魂，所以她看着那些尖啸的鬼魂，心神有些恍惚。
其中魂魄，是否亦有师尊的存在？
冥城红月高悬，似鲜血亦如朱漆。
梅鹤想起昨日从万剑宗传来的消息，轻声说：“师尊，您可知您当年设下的三百卷，如今后生也能答二百三十一卷了。”
“想来百年间未曾有人做到如此地步，上一个武道天才，似乎还是当时的那个小丫头江翡。”
“鹤喝醉了，再讲句大不敬的话，不得不说，那个人有些像您。”
……
青鸾峰，秋山居。
宫羽抿了口茶，正窝在梨木中，提笔写着榜单。
一道声响传来。
男子推门而入，身披狐裘，衣冠带剑，模样甚为俊美，俨然是季青阳。
因得此人周身酒气浓重，引得宫羽皱了皱眉。
季青阳本就放浪形骸，自然不会在意宫羽满脸的嫌弃之意。
他望着桌案上那两叠颇为惹眼的答卷，再看看文试榜单，挑了挑眉。
“宫长老，为何顾白衣和姬容皆答了二百三十一卷，姬容为榜首，顾白衣却是榜眼。”
宫羽是内门的总考核官，她通过水镜能看到考场内的一切动向。
她轻咳两声，说：“她们都答的很不错，但顾白衣比姬容少答一题。”
水镜显出，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文试开始时，宫羽尚未执起墨笔，姬容便已埋头作答。
反观顾白衣，她不仅没有执笔，而且也未曾翻开试题，只是盯着前方那道白影，瞧了好一会儿。
考试时三心二意乃大忌，宫羽向来不喜，已先入为主地减了分。
而待到文试结束时，她俩同时放下笔，彼时宫羽已批改了九份试卷。
季青阳不由得失笑：“究竟多答了哪一题，她是因为时间不够，还是损耗精神力过多？”
“因为她不敢答。”
宫羽染了豆蔻的指甲指着第二百三十一卷的最后一题。
季青阳瞧着那道题，不羁的作态收敛了半分：“这题她答不上来也平常，毕竟只是传闻罢了。”
“不。”宫羽摇摇头，“我见她当时凝眉思索，狼毫迟疑了一瞬，最终却没有落笔，可见是知而不答。”
季青阳问：“那姬容可答了？”
“她……答了，但错了一半。”
错了一半？
季青阳挑了挑眉，“那为何她的评分会比顾白衣高。”
“因为她是故意答错的。”
宫羽放下茶杯，淡然地得出结论，“她前三把剑都写对了，最后那两把剑，错得太离谱。”
季青阳有些好奇，便拿起姬容的最后一张试卷，看了看她所写的答案。
“七上八下剑”、“眉来眼去剑”，这算哪门子的名剑？
季青阳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哈哈大笑：“一个知而不答，一个有意答错，有趣。”
宝箓市集内。
姬容看着集市里那群黄色的布偶鸭子，开始怀疑人生了。
柳凝雪十分迷信地掏出五十玉灵，买了一只“逢考必过鸭”，笑着问：“师姐，你也要买一只‘考过鸭’吗？”
暖黄色的小鸭十分可爱，巴掌大小，做工精致，只肖注入灵力，它便会喳喳大叫：“考过鸭，考过鸭，逢考必过鸭！”
这种交智商税的东西，无异于挂柯南挂科难，最后还不是科科挂。
姬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愿再被骗。
“哎，比起明日的武试，其实凝雪更在意今天的文试。”
“为何？”
姬容有些不解，心想小美女不是裸考吗，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柳凝雪看姬容的眼神如同看着一道护身符，含泪对她说：“姬师姐，您一定要赢啊，不然凝雪的五百玉灵就没了。”
姬容：“？”
墨颜守着摊，时不时旁听着，不由得噗嗤一笑：“姬师姐有所不知，昨日文试考核时，我们在场外等候，一时兴起便略下小注怡情。”
好家伙，真厉害。
居然能把聚众赌博说的这么文明。
姬容淡然地看着墨颜，等待她说下文。
墨颜本以为姬容会询问，却迟迟等不到。
最后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讪讪地说：“赌的便是您和顾师妹的文试谁得分更高。”
“嗯，原来如此。”
“……”
墨颜看着姬容三脚也踹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忧伤地问：“姬师姐一点儿也不在意吗？柳师姐押了五百玉灵，我也偷偷押了一千玉灵赌您赢的。”
听到玉灵，柳凝雪抱着那只喋喋不休的鸭子，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韦师兄还押了三千玉灵呢。”
姬容问：“最后押谁的多？”
墨颜叹了口气：“因为姬师姐您之前的文试成绩不容乐观，所以人数方面目前是三七开，您三顾白衣七。”
“但是在灵玉上您占优势，因为韦师兄一人就站了半壁江山。”
姬容微笑，颔首道：“那你们这次赢大了。”
天极峰，快雪居内。
月光泼地如水，药草上血迹斑驳。
顾白衣正在炼丹，心脉的撕裂感却让她猛地吐出一口血。
鲜血洒在指节上，很像一针一线绣出的红梅。
衣袍虽然染了血，但本就是深色的，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可惜了她刚从万药谷采的药材，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凤凰图腾从胸口蔓延至脖颈，顾白衣打坐调息，眸中的阴戾愈发深重。
直至瞳中赤红变为墨色，她才缓缓起身，洗净手指上的血迹。
她的眼神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漠然。
顾白衣擦拭着药草上的血迹，鲜血擦得掉，但沾染上的魔息却不能。
似乎她这一生也如这些药草一样，总是身不由己。
半晌，她收回思绪，对着月华下的那道影子一作揖，噙着笑说：“白前辈，久仰大名。”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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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天魔降世
灰烬消散，渐渐显出地面上的人影。
女子踏过月华，蹁跹而至。
白玉霜如同前世那般，站在顾白衣面前，轻声对她说着：“你如何知道是本座？”
但今时不同往日。
此时顾白衣仅是一笑：“因为晚辈知道前辈在找什么，也知道前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哦？你这小丫头，又知道什么。”
白玉霜笑容婉转，伸手摸上了腰间的箫，眼神却波澜不兴。
“我知道您在看我。”
白玉霜皱了皱眉：“看你？”
“不，应该说……您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白玉霜沉默良久。
因为她确实是在看一位故人。
虽然顾白衣的神韵和她毫无相同之处，面容更谈不上相似，但她们抬手拭血的姿态，实在是太像太像。
顾白衣注意到了。
在看见自己时，白玉霜的面容颤动了一瞬，虽然只是微不可查的刹那，但她发现了。
前世她以为白玉霜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并没有发现此人怪异的神情。
现在她看清了，白玉霜的表情太复杂，像是惊异、欣喜，抑或是……悲伤。
白玉霜回过神后，淡淡地说：“你在揣度本座？你可知本座杀你连手指都不用动。”
“晚辈自然知道，但您并没有杀晚辈，不是么？”
“那只是因为本座不想，而且杀了你，事情会变得无趣许多。”
顾白衣温和地问：“何为无趣？何为有趣？”
“你想知道？”
她笑了笑，“晚辈愿闻其详。”
白玉霜唇角微动，抿出一条好看的线。
她的身体在月光的掩映下，一半是明亮，一半却笼罩在阴影中。
随后她轻轻地说，“希望你不要后悔，也不要让本座失望。”
铮——
是剑出鞘的声音。
一柄泛着冷光的剑，贯穿了顾白衣的胸膛。
嘴角漫出鲜红的血，顾白衣却没有伸手去揩。
她只是垂首，望向那柄剑。
这把剑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大殿之上。
顾白衣杀死姬容后，持剑坐于凉阶上，看着千瓣朱砂梅簌簌飘落。
殿外依稀传来脚步声，她倦了，所以未曾回头去看。
那时亦有银剑出鞘的声响，之后贯穿她琵琶骨的，似乎也是这把剑。
顾白衣想，白玉霜不常用剑，但并不代表她不会用剑。
此时，白玉霜冷酷地看着鲜血从顾白衣的胸口喷溅而出。
哪怕血溅到了自己脸上，她也未曾皱一下眉头。
顾白衣的眼睫轻轻颤动着，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很想大笑。
但最后她却没有笑，只是哑着嗓音轻声说：“多谢前辈赐教。”
即使被长剑贯穿，支离破碎的心脏却还在跳动，因为她是个怪物，一剑穿心是不会死的，顶多只是疼一疼罢了。
甚至当白玉霜拔出剑，带出一地的鲜血时，她的身体也只是晃了晃，并没有倒下。
脖颈的凤凰图腾振翅而飞，血红与黑线密布，源源不断的魔息涌入心脉，筑成一道屏障，修复着那道被剑贯穿的窟窿。
白玉霜的指尖拂过剑刃，剑身沾上的鲜血涌动着魔息。
那是十分汹涌强大的力量，仿佛上古时期奔腾而来的海啸。
那一刻，白玉霜意识到了许多，也想到了无尽的可能。
散华真仙，传说中的五把剑，献祭仪式，大祭司陨落前预言的魔种。
这些东西都需要眼前这个人……或者不能称她为人。
白玉霜笑了笑，对顾白衣说：“百年前大祭司曾预言，天魔将重现人世，你应该知道吧？”
……
宝箓集市内。
姬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韦宗丘，问道：“五把剑？”
韦宗丘摇着折扇，“宗门试题向来没有顺序，三年前韦某在第一百二十二卷见到这道题，未曾答对。去年又见着这题，结果还是错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这题困扰韦某数年，所以韦某想问问，姬师姐可知晓此题的答案？”
姬容想起自己写的“眉来眼去剑”、“七上八下剑”，沉默良久。
那你显然是问错人了。
但姬容今天横竖无事，寻思着缓解一下考前压力挺不错。
于是她点点头：“关于这五把剑，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
柳凝雪把玩着手中的鸭子，站在一旁听着姬容讲了一段很长的故事。
据《修真秘闻录》记载，传说千年前修真界还有真仙的踪迹，一位封号“散华”，一位名为“鸣华”。
那时两位真仙维持着修真界的秩序，但无人知晓他们从何而来。
他们只知道两位真仙是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神祇，是他们的守护神。
鸣华真仙告诉他们，只要突破了归尘境，便可穿越未来、回溯过去，通往方外之地。
此言一出，便是樵夫渔人，也抛下营生，遁入山林中修道，为的便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方外之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晓，但在人们的想象中，那里远离纷争，汇聚天地灵息，生活在方外之境的人定和两位真仙一样，万年长存。
鸣华真仙无心世俗，很快便回了方外之地。散华真仙却喜爱大江大河，留在修真界游历天下。
人们皆以为散华真仙无欲无求，是太上忘情的得道之仙。
因为散华的寿命漫长无涯，她万年来穿梭于各个世界之间，享受着永恒又孤寂的生命。
没有人告诉她何为情爱，她似乎生来就该维持秩序，做天上的一轮孤月，站得很高，同样也寂寥入骨。
直到那日，散华真仙行至神宗，瞧见站在桃树下折花的女子。
女子眉目清隽，笑起来好似一道银钩。
她停住脚步，很认真也很专注地看着她折下那枝桃花，却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
散华真仙未曾想到，自己的心脏竟还会为他人震动。
她本以为自己就是方外那座钟楼，一生只负责纠正混乱的时间，维持所信仰的秩序，但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错乱。
听到此处，柳凝雪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所以散华真仙爱上了那位女子？”
韦宗丘摇摇头：“不能说是爱，原文中写的是‘散华惊，引其为挚爱’。”
“这不一模一样吗？”柳凝雪无言以对，“原来韦师兄也知道这段传说啊。”
韦宗丘有些无奈：“师妹啊师妹，但凡你看过一本长老们所提及的书，也不会出此一问。”
姬容努力回忆着策划关于前代天坑的背景设定，继续说了下去。
但散华真仙最终没有显出真身，只是静静看了那名女子两百年，看她靠在桃树上喝酒，也看她嫁作他人，生儿育女。
她做了一直以来她该做的事，悲悯而仁慈地俯瞰着众生，只是当目光看向那位女子时，会变得格外轻柔。
凡人的寿命还是太过短暂，散华看着女子容颜老去，神韵不再，昔日美丽的双目也变得浑浊不清。
散华的目光却依然轻柔，偶尔她会倚在廊下，看女子躺在凉椅上晒太阳。
春光融融，年迈的女子眯起眼，对着空荡的庭院一问：“是你吗？”
无人应答。
便是女子临死之际，散华的虚影就在床边，只差一步就能握住那双枯瘦的手，但她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散华是修无情道的真仙，孤寂了万年，以为不语情爱，只做个看客，便永远不会失去。
但当女子死后，散华重新回到方外之地，看着那座巍然矗立的钟楼，突然觉得她所信仰的时间和秩序是那样可笑。
道心动摇，取而代之的便是心魔滋生。曾经俯瞰苍生的散华真仙消失了，世上多出来一个疯狂的魔。
散华耗尽万万年的仙力，献祭五百童男童女的性命，铸造了五把神剑，欲逆转时空、行起死回生之术，对抗亘古不变的天道。
她所做的事为天下所不容，世人皆要讨伐于她。
正当散华快要成功时，众人围在洞府之外，看着天道降下雷霆神罚。
散华自此灰飞烟灭，世上再无真仙。
听完之后，柳凝雪沉默了，问道：“那散华真仙铸造的五把剑呢？”
姬容说：“那五把剑因为是真仙的元神所铸，据说不可毁灭，后来鸣华真仙重临人世，将五把剑交予了修真界各大势力最负盛名之人。”
柳凝雪有些不解：“岂不是其中势力有正道，亦有邪魔？”
姬容看着柳凝雪，美女的天真，让她一时语塞。
站在一旁吃瓜的韦宗丘看不下去了，他解释道：“如若不这样做，五把剑也不会至今不被任何一个势力所尽数掌控，也无人知晓那五把剑究竟存在与否。”
姬容补充道：“因为此事太过离奇，渐渐便成了传说。”
柳凝雪若有所思，而后问道：“师姐，你相信世界上有真仙吗？”
姬容点了点头。
连她都破开次元壁穿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这时，韦宗丘及时刹住话题，问到了关键：“话先说到此处，韦某很是好奇，师姐到底在题卷上填了什么？”
他的眼神隐含期待，那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焰。
毕竟对于神秘古老传说，世人向来抱有好奇的态度。
百年来一直有人揣测那五把剑的去向，其中两把剑，传得最凶的版本就是月千秋的青霜剑，及楚长离的赤霄。
而作为游戏玩家，姬容其实知道策划设定的五把剑是什么。
在游戏里，每把剑要花一百块神剑碎片兑换，饶是她氪金无数，几年来也只换了两把填进装备槽。
但她怎么会告诉韦宗丘，这种只有氪金才会知道的事呢？
姬容看着二人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严肃表情，随后嘴唇微动，似乎要说出些什么。
就在二人屏住呼吸之时，她淡定地说出了自己所写下的答案。
“我写了两把剑，一把名为‘眉来眼去’、另一把叫做‘七上八下’，希望宫长老不会怪罪于我。”
柳凝雪愣了愣，而后捧腹大笑。
韦宗丘沉默良久，最后苦涩地感慨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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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主角光环
演武场位于万剑宗藏经阁左侧，常有门派中人在此切磋武道。
但今日乃内外门武试考核之日，除考核弟子外，闲杂人等皆不可入内。
按照往年惯例，主持第一轮武试的依然是左护法云阳。
只见青衣道者站在浮雕中央，朗声宣布：“万剑宗第三代弟子武道比试正式开始，请诸位弟子根据水镜上的名单顺次进行考核。”
云阳一挥拂尘，演武场内显出水镜，比试名单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坐在观众席上的弟子们屏息凝神，起身翘首以盼。
只有姬容淡然地坐在原位，给怀中的小狐狸顺着毛，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
知晓全剧情的她是如此寂寞。
根据万年不变的游戏定律，开局反派绝不会跟女主对对碰。
而试问在第三代弟子中，除了顾白衣，还有谁能打得过原主？
看完名单后，柳凝雪目光一滞，满脸悲戚地说：“我又是第一个。”
众所周知，若是第一场演武，必会聚焦全场的目光。如果有实力自然会名声大噪，但若无实力——
比如像柳凝雪这种以丹修为主的咸鱼弟子，就十分吃亏。
更何况以姬容对《剑神》的理解，主角在这种场合，势必会被放在第一位出场，然后利落地打败炮灰，瞬间吸引全场焦点。
所以小美女凶多吉少了。
果然，水镜上赫然显出几个大字：
“内门柳凝雪对战内门顾白衣。”
柳凝雪抱剑而起，心如死灰：“凝雪本还以为能碰上外门弟子呢，没想到第一场就跟顾师妹打，这下考核分又没了。”
“师妹放心。”韦宗丘瞧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笑眯眯地展开折扇，“打不过投降就是了，不怕丢人。”
姬容看着柳凝雪走上擂台，顾白衣却迟迟没有出现。
周围议论声顿起。
“怎么对面没人啊，内门的剑修不会连一个丹修都打不过吧。”
“啧，我知道顾白衣是谁，不就是那个残害同门的人吗？虽然梅掌门未曾定罪，但明眼人都知晓此事定有蹊跷！”
“谢师兄说笑了，顾白衣连擂台都不敢上，我看这人倒未必有胆子做得出下毒这类事。”
“哈哈，说的也是……”
姬容回头瞅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饱含着对炮灰npc的同情。
大家都是npc，不作死就不会死，谨言慎行啊。
而在那群外门弟子看来，观众席前突然出现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虽然那女子生得很美，但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女子不仅轻飘飘地盯着他们，而且从她的眼中，他们莫名其妙瞧出了一丝怜悯。
在那道冰冷眼神的注视下，弟子们心神恍惚，总有一种错觉，似乎那女子看他们如同看一具尸体。
好可怕。
【嘀！威望+10、气场+10】
姬容：“？”
她干了什么。
也就在众人的嘲笑声和揣测声中，演武场门口缓缓步来一位女子。
女子鸦发黑衣，嘴角噙着温和的笑，但周身寒意却冷得吓人。
正是女主本主，顾白衣。
姬容望着顾白衣，总觉得今天的女主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顾白衣没穿平日里的紫衣，面容也十分苍白，看不出一点儿血色。
顾白衣走得极为缓慢，但场内的议论声却渐渐消减了下来。
因为她的表情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众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在那具漂亮的皮囊下，蛰伏着淬毒的利刃。
顾白衣走到擂台上，对云阳和柳凝雪一拱手：“弟子迟来，望先生与师姐见谅。”
云阳一颔首，再扫拂尘，示意比赛开始。
二人行至擂台中央，开始抱拳寒暄。
柳凝雪笑道：“请师妹指教。”
顾白衣回礼：“不敢当，还请师姐手下留情。”
当然，谁该手下留情懂得都懂。
观众席上。
墨颜看着擂台，悠悠地说：“小道消息，听说顾白衣日夜在醉月居中练剑，颇有长进，少说也得是通灵中后期了。”
韦宗丘听着身旁的墨颜说出此话，笑呵呵地问：“墨师妹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墨颜笑了笑，“韦师兄真乃性情中人，那我就直说了——横竖闲着无聊，不如我们来赌一赌，看看柳师妹能在她手底下撑几招？”
韦宗丘说：“依韦某看，五招之内，柳师妹必败。”
墨颜狡黠一笑：“一百玉灵一赌，我押三招。”
所谓流水的金主，铁打的韦宗丘。
作为家里有矿的贵族子弟，他根本就不会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赌便赌吧，柳师妹即便平日里玩物丧志，韦某相信她还是能撑得过三招的。您觉得呢，姬师姐？”
姬容瞟了韦宗丘一眼，淡淡地说：“我赌最多一招。”
……
太快了。
只是弹指挥间，似有清风拂过。
众人还没有看清顾白衣是怎样拔剑出鞘的，剑已架在了柳凝雪的脖子上。
“第一场，内门顾白衣胜。”
全场哗然。
“不会吧，顾白衣肯定用了传送符……”
“演武场不是不允许使用传送符吗？演武场旁边有检测仪啊。”
“那怎么做到这么快的，什么都看不清！”
而在受害者柳凝雪的视角里，顾白衣前一刻还是将手放在剑鞘上的。
下一刻，她便望见明月映在潭中的影。
云烟缭绕，棠色妍妍。
柳凝雪正感慨着，月下的海棠真是好看啊。
清风微凉，剑锋抵上了她的脖颈。
然后她就输了。
胜负已分，柳凝雪自知技不如人，说道：“是我败了，顾师妹好生厉害。”
顾白衣收剑入鞘，谦虚道：“师姐谬赞了，白衣不敢当。”
柳凝雪这么一说，场下便有弟子抗议了：“这是作弊！我们什么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赢的。”
“就是就是，还请先生给大家一个解释！”
云阳看着群情激奋的外门弟子，一挥拂尘使了个禁言术，那群带头闹事的立马便鸦雀无声。
随后他站在高台之上，慈祥地看着顾白衣：“多谢顾小友，幻花宫的‘风月无踪’，老朽已经数十年未见，今日一见还是那般灵动飘逸。”
顾白衣恭敬地作揖：“弟子惭愧，不过学了些半吊子功夫，不敢辱没了幻花宫的绝学。”
竟然是“风月无踪”！
演武场内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
不同于先前的轻蔑，此时此刻弟子们投向顾白衣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探寻与敬畏。
“风月无踪”并非幻花宫秘而不宣的绝学，相反修炼此招式的门路广为人知，但练成此身法的人却少之又少。
原因无他，“风月无踪”对于修炼者精神力要求奇高，须得心无旁骛，将神魂融于天地之间，才可臻于完美。
此身法一出，若是通灵境的修炼者，暂且不论成功与否，光是灵力起码都得消耗大半。
所以“风月无踪”虽妙，但有心性、天赋的修炼者毕竟在少数，极少有人能将它化于无影无形之中。
但顾白衣却做到了。
思及此处，云阳捋了捋胡须，赞许地望着擂台上的那抹黑影，后生可畏啊。
按照武试的规矩，第一日由一人守擂，其余人顺次进行考核，守擂成功加十分，击败擂主加十五分。
第二日内外门分开比试，依旧是由一人守擂，众弟子自由战擂。
第三日内外门综合比试，分内外门两个擂台，可两人组合守擂，另外两人战擂，最终结算擂主可加三十分。
所以第一天基本上就没外门弟子什么事了，但他们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连一点儿加分的参与感都没有。
姬容看着一众npc激动地上台，没过几秒又灰溜溜地离去。
她气定神闲地握着手中的两百玉灵。
果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墨颜头一回在别人手里输钱，心情十分低落，故而一直没怎么说话。
韦宗丘看着被顾白衣打得自闭的外门弟子，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今天有顾师妹这尊杀神坐镇，小师弟小师妹们是别想得分了。”
水镜上映出目前的排名，顾白衣的名次俨然列在第一位。
令人瞩目的积分：240。
不愧是女主。
才半个时辰，居然就割麦子似的就赢了二十四场。
就在姬容由衷赞叹着主角光环时，云阳的声音陡然响起：
“第二十五场，内门顾白衣对战内门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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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碰瓷剑法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姬容走上擂台，颇为淡然地对顾白衣一拱手：“还请顾师妹多指教。”
顾白衣笑了笑，亦回礼道：“请师姐指教。”
“第二十五场比试开始！”
姬容正欲拔剑出鞘，却防不住一声电子音的突击——
【嘀！检测到您的威望＞25，将自动为你播放“同门的议论”】
姬容震撼了，还有这种操作？
草，不要啊。
【开始播放】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姬师姐吗，看起来好冷酷啊。”
“顾白衣就是给此人下的毒，这下有好戏看了！”
“嗯？为什么姬师姐不出招只是格挡啊……”
为什么不出招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
姬容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她听着脑海里自动播放的语音，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先发制人。
眼下她只能迎剑而上，挡住顾白衣劈来的一招。
只是一剑，演武场劲风乍起。
一片乱红之中，姬容对上了顾白衣的视线，那双眼睛正温和地凝视着她，但眸中的杀意却肆无忌惮。
顾白衣的那一剑，是《苍茫》第十三式“山雨欲来”。
只见顾白衣挽出剑花，逐步逼近。
姬容错失了先出招的时机，此时在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众弟子看不清场内的情况，只能勉强看出二人近在咫尺，每一次出剑都释放出汹涌的剑意。
当然，由于姬容未曾起势，现下仍处于防守阶段，所以剑意是属于顾白衣的。
境界稍高的弟子看出姬容已被顾白衣逼到演武场边缘，再退几步便要落败。
窦微意冷哼一声：“瞧姬容平时多自视甚高呢，现下连个顾白衣都打不过，真是丢人。”
众弟子也有些失望，叹息道：“看来今天没人能打得过擂主了。”
也就在弟子们正准备坐回座位，等待云阳宣布比赛结果时……
倏忽东风解冻，丽日舒和。
演武场内送来一阵暖意，旭日破开浓雾，花瓣尽散。
金色的光辉照耀在女子身上，清河剑对准顾白衣，极轻地落下一式，
后者微微皱眉，提剑格挡，剑身被压下几寸。
姬容神情淡然，再度举起剑时，却用了另一套剑法，毫无美感地朝着顾白衣劈下。
有人认出了方才那一招是《山河寂》第四式“和光同尘”，却看不出这一剑到底是什么。
因为这套剑法实在太直接粗暴了，简直就是……乱来！
云阳抚胡须的动作一滞，不由得一愣，难道这是——
姬容劈斩的动作像极了训诫学生时的夫子。
只见她漠然地出招，一剑又一剑转守为攻，霎时便把顾白衣逼到了另一边擂台边缘。
顾白衣面色苍白，眼神却很亮，眸中燃起一股强烈的战意。
终于有弟子意识到姬容的动作到底像谁了，不由得失声惊呼：“那……那动作不是跟叶长老一模一样吗！”
叶一舟惩罚弟子的手段很单一，就是手持破山剑，让弟子去格挡，而他劈头盖脸地一顿乱劈。
第一下他会问：“你可知错？”
若答知错，又是第二记猛劈：“错在何处？”
第三记横劈，他面色淡然：“回去闭门思过。”
那套体罚弟子的剑法就被弟子称为“破山”，但鲜少有人会去模仿叶一舟。
姬容想得很简单，既然顾白衣的剑招是“山雨欲来”，那她就出招“和光同尘”，先削减她的剑风。
而后一招“破山”，你顾白衣“山”都没了，剑雨该怎么来？
第三记“破山”横劈直下，顾白衣足尖点地，向后掠去，脚下只差几寸便要滑出擂台。
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目瞪口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这时，云阳却不禁摇了摇头。
他知道，除非顾白衣再次用出“风月无踪”，不然她必定会落败。
下一刻，朝阳黯淡，明月高悬。
顾白衣消失在众人眼前，转瞬间出现在了擂台另一边。
居然又是“风月无踪”！
韦宗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顾师妹打了二十四场，竟然还有精神力用出‘风月无踪’。”
而这一招却在姬容的意料之中。
如果女主这么轻易就被她打败，那还要主角光环有什么用。
要知道顾白衣最后的底牌是《天魔卷》，但她确信，女主就算是落败，也不会用来这张牌。
如此算来，自己赢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姬容正如此作想，却见顾白衣站在远处，举起剑对她遥遥一笑。
顷刻间，演武场笼上一层月华。
顾白衣闭着眼，眼睫在光晕下轻颤，微微扬起的下颔勾勒出精致的弧线。
此时的她仿佛玉像般清润柔和，落下剑招的动作宛如簪花，几乎让人不愿提剑去格挡。
但也只是几乎罢了。
《明月无心》第十八式“月盈怀”。
这道高级剑诀姬容太熟悉了，每次竞技场总有人一上来就用“月盈怀”，在刚开服技能不全的时候，这招基本上是无解的存在。
但流氓剑法总有流氓治。
此时，众人甚至没有看见姬容举剑格挡，她站在原地，竟是要再度出剑！
弟子们都明白，这一式剑意圆满，若是不出剑格挡，难免会伤及经脉。
姬容是疯了吧。
云阳面色凝重，武试切磋一向都是点到为止，若是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清辉离姬容的身体只有一寸，她也依然没有想躲的意思。
顾白衣皱了皱眉，在关键时刻强行调转方向，撤了攻势。
而后她神情一变。
因为面前的姬容……没有影子。
下一刻，无数道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剑尖对准顾白衣所站立的方向，铺天盖地落下杀招。
是《逍遥诀》第二十七式“镜花水月”。
这些幻影看似轻柔，但顾白衣知道，若尽数落下，定会产生恐怖的威力。
方才她强行收剑已遭到反噬，现下她站在擂台边退无可退，也避无可避。
若此时认输，便可全身而退。
但顾白衣不愿。
顾白衣看着姬容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生出另一个猜测。
“镜花水月”对于修炼者的灵力要求极高，不到乘风境基本上都无法修习，所以这一剑……
众弟子看着千万道恐怖的剑影冲着顾白衣而来，一时之间有人惊呼出声，亦有人捂住眼，不敢去看下一幕。
云阳的拂尘已经接近擂台边缘，他之所以最终迟迟未动，是因为他跟顾白衣一样，看出了些许端倪。
正当刀光剑影快要触到顾白衣的那一刹——
剑气消失殆尽，好像从未存在。
顾白衣站在对面，轻笑一声。
果然是这样。
姬容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已经开始骂娘了。
以她的灵力确实不太可能用出“镜花水月”，所以方才只是虚晃一枪。
那一剑看似剑意圆满，实则早已力有不逮。
但是顾白衣怎么会看得出来？
果然光环永远的神。
用完那一招，姬容灵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
她看着顾白衣反手刺来的一剑，无语凝噎，已经做好了剑搁脖子上的准备。
不就是投降吗，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也就在顾白衣的剑快要架上姬容的脖子时，杀意突然消散。
姬容面色淡漠，看进顾白衣含着笑意的眼眸。
而后者靠近她的耳畔，低声对她说：“师姐刚刚骗我一次，所以这次也是骗你的。”
姬容：“？”
下一刻，顾白衣对着姬容倒下，寒水剑哐当落地。
姬容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了顾白衣。
此时此刻，顾白衣靠在她身上，面色惨白如雪，周身隐隐透出一股浅淡的药香，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姬容眯了眯眼，手指触到顾白衣后背，竟沾上了些许湿润，抬手一看，竟是刺目的鲜血。
血？
姬容大为震撼，她连女主的衣角都没挨到，怎么会有血。
这碰瓷碰的，我淦霖娘。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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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有病得治
其实顾白衣在打斗时就牵动了昨日的伤口，刚刚不过一直在硬撑罢了。
加上一身玄衣，银线细细压着云纹，本是极深的颜色，染血也不大看得出来。
她想着到了强弩之末便投降，但见下一个对手是姬容，她就想再试试。
毕竟她这个师姐可有意思得很。
此时此刻，顾白衣却赖在姬容的怀里，起不来了。
姬容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梅香，混着晚棠居的雪松味，不同于寻常的焚香，周身香气干净又冷冽。
只见那段眉眼微微蹙起，凤目中似乎含着一丝愠色，冷声对她说着：“起来。”
可她觉得很有趣，不想起来。
顾白衣面色惨白，只是虚弱地把姬容给望着，并不作答。
随后她将头一歪，干脆昏了过去。
演武场内的观众哪里知晓这么多。
坐在前排的弟子盯着姬容身上的血，还有晕厥过去的顾白衣，只当后者是被姬容打得受了重伤。
弟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姬师姐竟如此厉害，把顾师姐都打过了，只是在切磋中伤及他人好像算违规吧，何苦把人伤成这样，也太过狠毒。”
“就是就是，唉！即便她们二人有过节，也不该做到如此地步，看顾师姐流了好多血啊。”
“我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顾白衣只是看着凶狠，其实对姬容招招留情呢，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招她都强行收回剑势了。不似姬容，步步紧逼……那些剑影看着都吓人！”
【嘀！恭喜玩家，威望+10、人心-5】
姬容：“？”
恭喜个头，你到底是谁的系统。
云阳匆匆走近擂台，瞧见姬容绡衣上沾染的血，也颇为震惊：“这……为何顾小友会伤得如此厉害。”
“弟子不知。”
姬容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主，忍住想把她从身上推开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盯着云阳。
无脑npc看不出来门道，但以这人的境界，总不可能看不出实情吧？
云阳确实不太理解，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瞧瞧人伤成什么样了。
他走到顾白衣身旁，本想抬手为她搭脉。
岂料这本来该晕死过去的人，此时竟死死地把姬容给抓着，紧攥双拳，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冰绡上尽是怵目惊心的红，顾白衣的指节也白得近乎透明。
她气若游丝地靠在姬容怀中，玄衣被血染得更深了几分。
云阳说：“这……顾小友不让老朽号脉，该如何是好？”
姬容看着“气息奄奄”的顾白衣，心中早已问候了一遍女主的列祖列宗。
她当然知道顾白衣为什么不让云阳号脉，若是号出了经脉逆流、走火入魔的脉象，恐怕云阳就会疑惑女主的脉明明乱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死了。
死是不可能死的，魔道双修的人经脉乱一点也正常。
但根据游戏机制，主角死了，她也别想做任务，所以眼下她只能帮顾白衣蒙混过关。
于是姬容对云阳说：“云前辈不必担忧，顾师妹应当只是旧疾复发，牵动了内伤。”
云阳闻着周围浓重的血腥味，满脸写着“你确定是内伤吗”。
姬容选择性无视了云阳的表情，语气平静，继续瞎掰扯：“顾师妹旧伤未愈，不便再战，弟子先为她疗伤。”
语罢，她抱起顾白衣，俨然是要离开演武场的架势。
云阳的表情充满了疑惑。
你确定你学过医？真的不会把人给医死？
【嘀！检测到您目前的威望≥40，气场≥10，将自动为您跳过“拦人”剧情】
云阳本想阻止姬容，奈何她周身的气压实在太低了。
不知为何，当他对上姬容冰冷的眼神时，总觉得她看待自己，如同看待死物一样漠然。
或者说，姬容本就未曾正眼看过谁。
她的眼神寡然又无情，仿佛目空一切的仙人，只是在看向怀中女子时，才会生出几分情绪波动，添了些烟火气。
于是云阳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姬容抱起顾白衣缓步离开演武场，却没有出手阻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辈的事他还是少管比较好。
只是眼下还有一事……
按照惯例来说，最后顾白衣的剑落地，所以应当是姬容赢了，但后者打伤同门已是违规，便也算不上赢。
可若算顾白衣赢，如今擂主走了，又该如何是好？
弟子们在席下沉默，云阳亦在风中不知所措。
半晌，他心生一计，指着擂台外的血迹，面不红心不跳地宣布：“姬容与顾白衣均出界，双方打成平手，诸位按照顺序继续战擂。”
弟子们再度沉默。
擂主都被抱走了，还要战哪门子的擂？
而云阳一扫拂尘，从容地说：“请下一名弟子上台守擂。”
墨颜看着水镜上赫然显出自己的名字，摸了摸鼻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擂主竟是我自己？
……
姬容抱着顾白衣走了好长一截路，直到全然走出演武场，她才冷声问：“顾师妹这是不打算醒了吗？”
后者躺在她怀中一动不动，呼吸渐趋绵长。
姬容皱了皱眉。
却见顾白衣双目紧闭，四肢处于放松状态。
此时女主卸下了平日里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虚伪作态，眼睫微微轻颤，面部轮廓似乎都变得异常柔和。
难道真睡着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能在仇人的怀抱里安然入眠吧。
姬容显然不信。
但她把顾白衣抱在怀里，除了肩胛骨稍微有些硌人外，这人的身体倒是十分柔软。
加上顾白衣的脸本就生得好看，抱一抱美女又不吃亏。
于是姬容便不再去纠结，女主到底是装睡还是真睡了。
她反正横竖血赚。
而当姬容移开视线之后，顾白衣窝在她怀中，放肆地嗅着女子周身的冷香。
隔着轻薄的绡衣，她几乎能感受到肌肤微凉的触感。
这样的温度总让她想起寒池里那段白皙的脖颈，想来也该是如此温软的触感，很像钟山的玉石，或是儿时所食的桂花糕，让她很想……
很想咬一口。
就在顾白衣想到此处时，揽住自己腰际的力道却蓦地一松。
她猝不及防被姬容一把扔在了床上。
力道很重，估计是想把她砸醒。
顾白衣眉头一皱，佯装刚苏醒的模样缓缓睁眼，抬首却瞧见绡衣上的鲜血，还有衣服主人漠然的眼神。
姬容坐在床边，淡淡地把她望着，随后伸出手扯住了她的外衣。
顾白衣下意识反握住姬容的手，阻止她想扯开衣服的动作，虚弱地笑了笑：“师姐这是何意？”
她的语调虽然十分温和，但眸中暗光却一闪而过。
何意？
姬容轻描淡写地拨开顾白衣的手，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微笑。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给师妹疗伤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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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狐生艰难
剥下女主的玄衣后，姬容看清了从琵琶骨上晕开的血迹，如同牡丹盛放般艳丽。
因为顾白衣侧着身子，所以她只能看见这人瘦削的肩，还有掩藏在雪色中衣下的那道可怖伤口。
笔直锋利的一道剑痕，应当是从后背贯穿而过。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姬容看着这道伤，不得不说，她怂了。
顾白衣转过身，轻声问：“师姐被吓到了么。”
姬容沉默不语。
“师姐是在想，我为何还没死吗？”
顾白衣眸中含笑，她指着胸口那处浸湿的红，说道，“看起来很像一剑穿心吧。”
一剑穿心？
姬容联想到游戏结局，不由得头皮发麻，难道女主是在暗示什么。
“可惜……”
顾白衣神情自若，拨了拨鬓角的发，继续说：“可惜剑不稳，偏了几寸。”
前世，白玉霜对她如何无微不至，最终在大殿之上，穿过自己琵琶骨的那一剑就有多讽刺。
白玉霜知道她是天魔血脉，一剑穿心是不会死的，顶多只是有些疼罢了。
于是白玉霜抽出剑，皱着眉挑断了她的手筋。
寒水剑坠地的声响十分清脆。
顾白衣想起白玉霜指导她剑法时，破空斩下的那枝落花。
那天白玉霜望着断掉的枝桠，以及飘零在地上的重瓣芍药花，笑容分毫不减。
她一直知道，白玉霜绝非惜花之人，却不知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关怀，也只是施舍和利用罢了。
前世，大殿之上。
白玉霜提着剑，用鲜血淋漓的指抬起顾白衣的下巴，漠然地问：“你怎么敢杀她？”
“本座只是让你打败她，你怎么敢杀她？”
顾白衣的嘴角溢出鲜血，她辩解着：“我本不想杀她，但心魔……”
她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一剑。
剑身很凉，但喷溅出的鲜血却是温热的。
白玉霜面容扭曲，脸侧沾染了鲜血。
她面露癫狂之态，颤声质问道：“她死了，你还有什么用？现在你把一切都毁了，本座什么都没了。”
顾白衣睁大了眼，感受着刺入身体的一剑又一剑。
鲜血模糊了视线，她的身体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太好了。
顾白衣置身血泊之中，看见白玉霜在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水。
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只能从喉间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末了，她想自己这一生，本就没什么可问的。
姬容看着逐渐从顾白衣眸中漫起的赤红，心想不是吧，女主又要发疯了？
她连忙开口，强自镇定地问：“药在何处？”
思绪被打断。
顾白衣回过神后，先是闭上了眼。随后她睁开眼，望进了姬容的眼睛。
姬容的皮相生得极美，艳绝而不媚。眉间一点清寒透出凉意，抬眸时神情淡漠，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肖与她对视一眼，顾白衣便觉得自己被彻头彻尾泼了一瓢凉水，整个人霎时变得清醒许多。
眸中戾气渐渐消散，顾白衣温和地说：“我昨日在快雪居炼了些药，劳烦师姐帮我拿来即可。”
姬容起身，一言不发地看着顾白衣。
总得说声在哪儿吧？
顾白衣会意，指了指花梨木书橱最上面那一格。
姬容点点头，寻到了那块红木匣子。
她揭开，看见里头装着的药草，还有几卷细布，看样子应当是作包扎用的。
姬容盖好盒子，将它递给了顾白衣。
顾白衣接过盒子，微笑着对她说：“多谢师姐。”
“不必。”
姬容本想迅速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不料顾白衣竟当着她的面脱下了外袍，胸口和后背的血迹都清晰可见。
随后顾白衣慢条斯理地解开中衣的带子，衣领间的雪色依稀敞露几分。
她直勾勾地盯着姬容，问道：“师姐还有事么？”
是无事便送客的架势。
女主的快雪居她本就不想待，姬容如获大赦，冷着一张脸说：“无事。”
顾白衣温和地说：“那白衣就不送师姐了。”
姬容点点头，转身欲走。
但女主的伤看起来着实吓人，想了想，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在离开之前补了句：“师妹好生休息。”
……
姬容站在晚棠居门口，依然惊魂未定。
原因无他，只因在她转身离开时，女主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仿佛从前那个她所熟悉的傻白甜。
而游戏里的设定是，女主笑得越甜，杀人越狠。
更何况就在她拔腿就跑时，还出现了一声地狱般的电子音，差点让她脚下一踉跄。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25】
【算上万药谷上次系统崩溃没有结算的50好感度，目前顾白衣对您的好感度为：-914，请再接再厉哦】
姬容：“……”
呵呵，还是负数，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而被姬容丢在演武场的小雪狐，此时正目光幽怨地看着她。
片刻后，它发现自家主人在自言自语着什么，而且面露嘲讽之色，根本就没有想哄自己的意思。
雪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姬容却只是淡然地揉了揉它的头，随意说了句：“一边儿玩去。”
它震惊了，悲愤地看着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姬容，决定封闭自我，一天不理会这个该死的主人。
也就在小雪狐走出晚棠居，卧在潭石上感慨着狐生艰难时，蓦地发现自己被一片阴影笼罩住了。
它直觉有危险，下意识转过身，杀气腾腾地瞪着来人。
来者一袭素衣，风华绝代，正是梅鹤。
只见梅鹤对它笑了笑：“明明是西山的狐妖‘无厌’，却冒充成天山雪狐……有何居心？”
糟糕，怎么又是这个女人。
无厌面露惊色，霎时化了形，忙不迭想逃，却被梅鹤一句淡然的“停”给定在了原地。
言出法随，只有无极境的强者才能做到。而梅鹤轻声说：“说说看吧，你跟着长琴想做什么。”
梅鹤解了咒，看着面前的少女，神情颇为平静。
无厌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梅鹤摇摇头：“梅某与白玉霜不同，她一直是疯的，梅某只是偶尔疯一下，但梅某疯起来，你也未必承受得住。”
“我不能说……”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无厌呼吸一滞，她望着扼住她喉咙的梅鹤，面露惊恐之色。
梅鹤此时不似平素那般温雅亲和，只见她额间一点莲华印越发浓重，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血红。
她语调平和，威胁着无厌：“死，还是说？”
无厌身体悬空，感受到梅鹤是真想杀她，不由得呜咽着喘息：“……说，我说。”
“说吧。”梅鹤面色淡然，放下了掐住无厌脖子的手。
“……主人，主人是在找赤霄剑。”
“她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无厌哑然：“梅掌门不是明知故问吗？”
梅鹤笑了笑，叹息道：“想来白师妹也该明白那天她盗的是假剑，不过她实在不太了解梅某，把赤霄剑放在凌霄阁里，并不像梅某能做出的事。”
“但，那又如何？”梅鹤抚了抚无厌的头顶，低声说，“现在天下皆知她白玉霜拿到了赤霄剑，纵使没拿到，她也百口莫辩。”
无厌自从那日见到梅鹤，便发自内心地生出畏惧，此时被她抚摸着头顶，不由得冷汗直流。
“别怕。”
梅鹤颇为怜惜地看着无厌，“只要你告诉梅某，你昨日都给白玉霜说了些什么，梅某便不会杀你。”
无厌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件事便是死，我亦无可奉告。”
昨日之事牵扯太多，她绝不能把白玉霜的计划告诉梅鹤，不然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白费了。
梅鹤笑了笑：“你确定，你不怕死？”
无厌想起这些天在万剑宗吃喝玩乐的日子，那个不靠谱的主人，还有给她顺毛的天魔种。
作为一只土生土长养在西山的狐，她见到了太多兄弟姊妹们没见过的东西，狐生已经圆满了。
所以她幽幽地说：“清蒸还是红烧，梅掌门请自便。死就死吧，本狐无所谓了。”
梅鹤忍俊不禁，说道：“你这痴儿倒还有些意思，如此不识趣，真是可惜了。”
语罢，梅鹤在掌中凝聚起一团灵力。她看着无厌在威压下牙关打颤，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灵力汹涌，一掌打在了它的天灵盖上。
霸道真气割裂着经脉，无厌头一回感受到神魂剥离的痛楚。
无厌双目紧闭，即便到了临死之际，仍在埋怨姬容：如若不是遇见了这么个倒霉主子，她何至于此。
一阵天旋地转。
无厌向后一栽，失重般跌倒在地。
这种感觉，想来她已魂归黄泉。
无厌长舒一口气，看来死也并没有多可怕，一点儿都不痛。
但她当睁开眼，看见站在面前对她笑的梅鹤时，觉得可怕极了。
无厌欲哭无泪：“怎么哪儿都有你？跟我跟到地狱来了？”
梅鹤收回掌，失笑道：“痴儿，方才梅某不过再试探你罢了，瞧你对白师妹如此忠心，我倒还放心你跟着长琴。”
“那刚刚……”
“梅某方才只是用灵力消除了你身上的妖族印记，从此以后，你的主人只有长琴，你没了印记，也再无可能联系上白玉霜。”
无厌目瞪口呆，没想到梅鹤竟是作此打算，不由得问道：“那我若是全盘托出呢？”
“你若说出来，梅某当然会杀了你，替白师妹，也替长琴。”
梅鹤轻描淡写地说出此话，语气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平和仁慈。
闻言，无厌后背一阵发凉，问道：“梅掌门，那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事了吗？”
“当然……不想。”
梅鹤笑了笑，温声道：“因为关于天魔种，梅某比白玉霜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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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恃强凌弱
武试第二比依然在演武场举行，因裴回云游在外，故而由宫羽主持。
只见宫羽腰际佩剑，极缓地拖着步子朝演武场走来。因得她身着红衣，眉眼间分外添彩，减了几分病弱。
但众弟子望着宫羽走几步路咳一声的姿态，却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宫羽座下大弟子陆玉衡面露忧色，低声问：“弟子把药备好了，师父可要服用？”
她摇摇头：“羽不碍事。”
随后宫羽举起鼓锤，有力地敲响铜锣，自由战擂便正式拉开帷幕。
首先进行比试的是外门，而外门比试对于姬容来说，本没什么可看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因为按照剧情来说，将会有一个重要人物出场……
姬容在黑压压一众外门弟子之中，寻找着游戏男主。
是的，《剑神》作为一款凉心游戏，受众群体广大，策划到处恰烂钱，甚至为了过审特意设置了一名工具人男主。
但凡玩过游戏的都知道，若说反派姬容与女主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那男主即便与女主打着一竿子，也都是满满的兄弟情。
因为男主只是个助攻白鹤cp的过审工具人罢了。
在姬容开启助手提示框后，外门弟子们头上都顶着一个大大的npc绿色荧光框，上面显示着信息。
而在一片绿光之中，最突兀的便是那道亮瞎眼的红光。
红光普照着一名看似毫不起眼，实际上也毫不起眼的少年。
姬容细细地审视着那少年，此人不过束发之龄，一身缁衣，模样尚且算得上清俊。
只是他双目微垂，木讷地抱着剑，看上去有些呆滞。
【叶初阳，通灵初期，天生难以引气入体，修道黑洞】
姬容不由得赞叹，不愧是修仙游戏的男主，显然才出新手村，数值还很战五渣。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看着男主走上擂台。
所以姬容也就没注意到，自己身旁早已坐了个人。
此人托着下巴，正顺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朝擂台望去。
只见一华服弟子趾高气扬地站在男主对面，讥讽着说：“叶师弟！别浪费时间了，你打不过我的，还是赶快投降吧。”
姬容笑了，这种炮灰npc哪里明白，即便男主战力拉垮，但越级打败一个渣渣还是不在话下……
然后她就看见叶初阳木讷地点头，说：“嗯，我投降。”
姬容：“？”
清醒一点啊少年，你可是男主。
她甚至怀疑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进来了，所以剧情才会变得这么魔幻？
宫羽也是头一回见到刚上台就要投降的弟子，于是她再三确认道：“你真的要投降吗？”
叶初阳点点头。
对面的弟子也惊呆了，半晌才傲然道：“可惜了，我还以为能把你打趴下呢，这么快就投降，果然废物就是废物。”
姬容一喜，关键词“废物就是废物”来了，接下来炮灰就等着凉凉吧……
谁知叶初阳面容肃然，再度点头：“嗯，我是废物。”
语罢，他从容转身，抱剑离去，看都没看对手一眼。
全场哗然。
姬容变得麻木了，她收回目光，眸中难掩失望之色。
随后她突然想起，记忆中男主似乎是在万药谷与女主相遇的。
那时女主还是个傻白甜，听完男主的经历后，一脸愤懑地谴责了男主师兄弟们的恶劣行径，而男主本人……
他认真地问：“他们真的是在辱骂我吗？”
女主不可置信，都已经连名带姓问候家人了，难道还不算么？
男主看着女主的表情，思索片刻，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姬容沉默了。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因为顾白衣没走那条剧情，所以男主目前还处于未开发状态。
也就在姬容感慨着剧情发展奇幻如斯时，身旁蓦地传来一道颇为温柔的嗓音：“师姐认识那名外门弟子吗？”
诚然，声音是好听的，表情也十分温和，只是人就不太对劲了，已经朝着黑化路线一去不回了。
姬容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顾白衣，摇摇头说：“不认识。”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这也能被看破吗？
顾白衣轻笑一声，幽幽地说：“是么，师姐方才聚精会神地瞧着那人比试，好像颇为关注的样子。”
“不过随意看看罢了。”
“随意看看？”
顾白衣望着姬容蹙起的眉，语气中不自觉地携了几分嘲弄，“白衣倒不知师姐有如此闲情逸致，竟会随意观察他人。”
呵呵，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但凡知道他就是工具人男主，再怎么也得多看几眼吧。
姬容淡淡地说：“便是我在观察他人，又与师妹何干？”
顾白衣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却一时语塞。
因为姬容说的对，就算她把叶初阳看出朵花儿，确实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更何况叶初阳那个呆子木讷得很，也不像姬容会看得上的人。
不对，就算姬容看上他，又和她有什么干系？
顾白衣眯了眯眼，眸中含笑：“师姐说的极是，确实与白衣无关呢。”
……
“第十二场，内门顾白衣胜！”
外门武试结束后，就到了内门自由战擂环节。而自打那道紫影跃上擂台，便再也没下来过。
顾白衣砍瓜切菜般连胜十二场，已然杀疯了。
自由战擂积分翻倍，所以她的名次俨然列于榜首，那串数字令众弟子们望而生畏。
480分。
恐怖如斯的上分机器。
姬容看着顾白衣笑容满面，一剑挑飞对手的兵器，总觉得这人一身杀气掩都掩不住。
她不解地望着站在擂台边缘的墨颜，开始思考这个小财迷到底什么时候得罪女主了。
墨颜也很懵逼，自由战擂只要参与就能获得20积分，她本来也只打算在武试第二场苟苟分罢了，谁知道竟真的只是参与一下……
她认输下台，毫无体验。
眼见顾白衣势如破竹、渐入佳境，姬容却根本不慌，只要她不跟疯子女主打，就永远不会输。
但由于她昨日违规且中途弃考，若不是云阳施舍了一点友情参与分，不然她应该就是全门派分最少的了。
不过姬容很稳，她现在就坐等顾白衣把大家的状态打没了，待到女主下场，她再捡漏独霸擂台。
可她没想到，下一个战擂的却是位狠角儿……
“喂，就是你把姬容打得节节败退吗？”
顾白衣看着来人，微微挑眉，未曾应答。
姬容无语，这不会说人话的大小姐，什么叫做节节败退……
是有来有回、旗鼓相当好吗？
窦微意脱掉锡衣，显出外袍下的裘装，而后持剑而立，倨傲地对顾白衣说：“姬容那个银样镴枪头不顶用，让本小姐来会会你。”
“哦？”顾白衣笑了笑，拱手道：“那便请窦师姐赐教了。”
“比试开始！”
须臾间，寒水剑撞上银霜剑，顾白衣面容沉静，眸中却燃烧着战意。
窦微意虽然比顾白衣小一岁，却已是鉴心初境。
银霜是西域的名剑，父王将剑赐予她时，曾对她说：“昔年陷阵杀敌，你祖父曾用银霜斩杀敌方将领，吾家微意颇有先祖风范，更要善用此剑。”
此剑在她掌下确实气势非凡，剑势也招招凌厉，直指顾白衣要害。
顾白衣本来就跟内门弟子不要命似的打了十二场，灵力已耗得所剩无几。
此时她力有不逮，被纷迭而来的剑影给逼到了擂台边缘。
顾白衣眸光沉沉，举剑格挡住窦微意迎面劈来的一剑。
旧伤未愈，伤口撕裂的痛楚让顾白衣额角冒汗，紫衣后面染上鲜血，双膝也防不住弯下几寸。
窦微意眼神轻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本小姐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窦微意是西域藩王窦长渊之女，有无数天灵地宝供着，银霜更是神剑录排行第十七的名剑。
若换作顾白衣全盛时期，应当能打得过窦微意，但此时她状态不佳，若不用《天魔卷》和《于飞》，定会落败。
哐当——
寒水剑落地，一切如顾白衣所料，她败了。
她虽心有不甘，但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魔宗功法。
顾白衣面容苍白，她俯身拾起寒水剑，平静地拱手：“是我败了。”
窦微意目光如炬，却没作任何回应，直接越过了自己，热切地看向后方。
顾白衣眯了眯眼，转过身，瞧见身后神情淡漠的女子。
绡衣胜雪，衣袂飘扬。
姬容手持清河剑，微扬下颔，对窦微意说：“跟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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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凤鸣
其实姬容想的很简单，窦微意解决了女主，自己就可以上场了。
不得不说，这次大小姐干得漂亮。
但在窦微意眼中，姬容左手虚握在清河剑上，眼神淡漠如霜，俨然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不由得掀唇讥讽：“怎么，你赶忙着替顾白衣出头吗？”
姬容对上顾白衣的视线，望向她后背染开的血红，心想女主确实好惨。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为女主出头……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夕阳掠过碧雪峰山尖。
天穹呈现出一片绚烂的光幕，暖红与灿金交织其间。
飞云乱渡，白雪纷扬。
时辰不早了。
姬容还想在余下的时间多得点分，懒得跟窦微意饶舌，言简意赅道：“话这么多，什么时候开打？”
“啧，打便打，本小姐难道怕你不成？”
窦微意显然被姬容激怒了，待到比试开始，连拱手见礼都省了，直接提剑而起，向姬容刺去。
剑尖泛光，粼粼水波迂回流转，宛如漾起水纹的丝绸。
《塞上曲》第一式“水波横”。
至柔者若水，至强者若钢，而此套剑法刚柔并济，窦微意的剑意臻于完美，几乎毫无破绽。
更何况她自小在西域长大，少时跟着楼兰公主在草原上追赶牛羊，累了便躺在月华之下，听猿啼声回响于群山之间。
《塞上曲》是窦微意最熟悉的剑招，她能感受到银霜的呼唤，每一次出剑，都明白它和自己一样骄傲。
所以当她用出这套剑法时，确信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剑气浩荡，直逼姬容的面门。
宫羽本是好整以暇地坐于高座之上，此时却倾身凝视，好奇姬容会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姬容的剑蓦地动了。
衣袖翻飞间，她未曾格挡，只是顺着“水波横”的剑势，轻飘飘地落下了第一剑。
这是……
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
窦微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说：“姬容，你怎能和我用同样的剑法，太无耻了！”
水波微荡，柔滑如丝绢，化解了扑面而来的剑气，甚至比之前者的剑意，更添几分清润柔和。
姬容好笑地看着窦微意，反问道：“与你用同样的剑法又如何，武试规矩里明令禁止这一项吗？”
众弟子本觉得姬容不讲武德，居然现场照搬剑法，但转念一想，武试确实没规定不能出同样的招。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同样的剑法，姬容却轻而易举化解了窦微意的攻势，显然是前者更胜一筹。
用窦微意最擅长的剑法战胜她，可谓是打她的脸。
窦微意怒火中烧，提剑再度落下一招。顿时尘埃四起，剑气肃杀，宛如长矛刺面。
《塞上曲》第二式“惊风”。
这次姬容倒没有照搬窦微意的剑招，只因“惊风”一式乃周恕于西域大漠之中领悟出的真意，窦微意吃过的沙子可比她多，在剑意上定会压自己一头。
所以她用了《塞上曲》第三式“吞刀”。
同样是带着肃杀之风的剑招，“吞刀”却犹如少年手持羽觞，凭栏而望，将美酒洒向大河，说不出的潇洒落拓。
白光闪过，尘埃飞扬，二人皆向后掠去，立于擂台两端。
剑意凛然，竟是不相上下，打成了平手。
两人战得激烈，众人亦看得入神，总觉得一红一白立于擂台之上，剑起剑落之间似有无穷真意。
甚至有人从位置上站起身，高声喊道：“窦师姐加油，打败她！扬我西域雄威！”
亦有弟子不耐烦地抿了口茶，骂骂咧咧道：“怎的西域之人如此吵闹，还真把演武场当菜市场了？”
顾白衣坐在台下，看的清楚明白。
若论剑招之广，自然是姬容胜。但若论及剑法之精，不知为何，姬容出招略显滞缓，所以窦微意更胜一筹。
在场诸位皆认为二人旗鼓相当，其实不然，她知道如果姬容这一招不能将窦微意击败，那么必定会输。
姬容也明白再这样耗下去，输的必然会是自己。
窦微意曾在大漠中凝望了千万次明月高悬，也曾与王族姊妹围坐篝火，畅饮烈酒、击筑高歌，若比起对剑法的领悟，显然自己不如她。
此时窦微意手持银霜，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沉静，稳稳地斩出一剑。
她这一剑，角鼓争鸣，千万金戈铁骑扬起飞沙，越过山河而来。
宫羽眉头微皱，是《塞上曲》最后一式“丹鹰”。
丹鹰乃是西域王族的象征，故最后一式亦只有王室中人才能习得。而窦微意也笃定，此招一出，姬容必会落败。
烈马嘶鸣，长风呼啸。
姬容感受着扑向面门的剑影，却缓缓闭上了眼。
众弟子大惊，如此恐怖的剑势，她竟不打算躲，是在找死么？
顾白衣亦目光一凝，指节不自觉地攥住了剑穗。
这一剑若是不格挡，姬容不死也得被打成重伤。
全场皆屏息凝神，唯有坐在后排的叶初阳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眉。
那个人的动作……
不对劲。
姬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以她这几月在剑道上所下的功夫，根本不足以战胜自小便在西域习武的窦微意。
但她在竞技场和玩家论剑，靠的却不是氪金碾压功力，而是无数次失败和研习技能连招。
《丹鹰》虽势不可挡，可只要是剑招，便总会有破绽。
也就在剑意如刀割时，姬容睁开了眼，随意挽了个剑花。
顾白衣摇摇头，仅是《山河寂》第一式“山海”尚不足以破“丹鹰”。
“山海”虽能掀起银涛雪浪，但撼动不了千军万马。
转瞬间，波涛便消失在戈鸣声的震响声中，汹涌的剑意再度向姬容奔来。
似乎胜负已分。
叶初阳略显木讷的神情此时却变得异常认真，因为他看出来了。
那不只是一招。
银浪大势已去，却蓦地从浪涛间迸发出强烈的光。
这道光飞掠碧雪峰，照耀在积雪上，霎时摔开千万道碎金。
《山河寂》第二式“于彼朝阳”。
众弟子瞠目结舌，短短一弹指的时间，姬容竟能连出两招？
要知道在短时间内连出两招，除了对剑法了如指掌外，还需要损耗极大的精神力。
窦微意有些讶然，那道金光照在铁马上，她的攻势顿时都削减了大半。
但剑意还未消散。
她不得不承认，姬容的确很强，比那些不中用的人都强。
可那又怎样？
窦微意看着万丈金光在霸道剑意之下逐渐变得黯淡，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连出两招又如何，即使你姬容再强，最终还不是败在本小姐手上？
但是须臾间，窦微意脸色突变。
不对。
因为姬容再度举起了剑。
这一剑是她在竞技场用过无数次的剑法。
那时她刚习得《山河寂》剑招，却意外发现，若将第一式、第二式和第三式连续使用，打在演练场木桩人上的伤害会叠加翻倍。
但须得战力达到乘风境，才能解锁三格技能同时施法。
可姬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下定决心即便自己灵力枯竭，也要使出这一剑。
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捍卫论剑全服第二的尊严，她也得打败窦微意。
更何况自从那日寒池洗髓过后，她的灵力变得越发通透，感知能力也大大上升。
所以此时此刻，姬容连“丹鹰”袭来的轨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震响中看见了怒目圆睁的丹鹰。
于是姬容举起剑，如同千百次在竞技场挥斩一样，她对准丹鹰燃起光焰的眼，面无表情地斩下。
众人听见了凤鸣声。
而后白光散尽，火光中显出一对巨大的羽翼，接着是高昂起的头颅，琉璃般的华彩在它身上涌动。
那是一只凤凰。
它的身躯完全盖住了丹鹰，正傲然地抬起头颅，睥睨着那只凡鸟，在神鸟的威压之下，丹鹰颤抖着垂下了头颅。
凤凰漠然地望着窦微意，动了动巨大的喙。
嘴中吐出的火焰，映亮了窦微意煞白的脸。
铺天盖地的杀意向她袭来，但窦微意在威压之下动弹不得，无法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吞噬自己的身体。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们！！呜呜呜今天不是故意卡文的，本来还要继续写，但是突然收到了编编的签约短信！等下要去回复，所以就没时间更新了QAQ爱你们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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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你我联手
姬容看着窦微意惨白的脸，险些笑了出声。
她现下灵力枯竭，能用出第三式“涅槃”已是极限。
所以凤凰的焰火看着虽然唬人，却仅是道虚影，只能破开“丹鹰”的攻势，根本对窦微意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就在焰火快要消散之时，擂台边出现了一把剑，剑身镌刻着宝相莲花纹。
衣袖翻飞间，银光乍现。
宫羽站在窦微意身前，对着凤凰出了一剑。
那是极轻的一剑，恍若莲花盛绽，世界都变得清旷寂然。
凤凰抬起头凝视着宫羽，而后消散在千万片莲瓣中。
姬容灵力枯竭，却见宫羽前脚刚收剑，后脚便移至自己跟前。
如火的衣袍，却衬得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越发苍白。
宫羽提着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出些什么。
她神情莫测，却只是缓缓松开紧攥剑柄的手，宣布道：“内门比试第十三场，姬容胜。”
现场爆发出一阵振聋发聩的欢呼声，似乎在齐声高喊着姬容的名字。
“姬师姐太厉害了！不愧为姬城主之女！”
“是啊是啊，那一剑我都看得冷汗直流，似乎连江师姐都无法将剑圣的《山河寂》运用得如此圆满吧！”
“姬师姐真乃我辈翘楚……”
在外门弟子的议论中，姬容面色淡然，收剑入鞘，对跌倒在地的窦微意伸出手，说道：“窦师妹，承让了。”
窦微意惊魂未定，心中本对姬容又怨又恨，但看着此人朝她伸出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自在地搭上了。
女子的指骨节分明，柔滑细腻，很像玉兰花瓣。
窦微意站定了身体，耳根却漫上了一丝薄红。
姬容看着一脸别扭的窦微意，觉得此时的大小姐看起来十分有趣。
随后窦微意一把撂开她的手，退避三尺远，不情愿地说：“这次是我输了，算你走运，下次本小姐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姬容：“……”
瞎说什么大胡话呢，您好像本来也就没手下留情吧。
电子音再度响起。
【嘀！恭喜玩家，窦微意好感度+15，宫羽好感度+10，叶初阳好感度+10，威望+20，人心+10】
姬容总有一种助手在大杂烩乱加分的错觉，不禁感慨：还是npc的好感度容易刷啊，不像反复无常的某顾……
而被她腹诽的顾某某此时坐于观众席之上。
她看着姬容对窦微意伸出手，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冷。
窦微意的脸色不太自然，而姬容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看起来似乎万事不关心。
不知为何，当顾白衣看到两人一白一红交握的手时，会觉得这幅场景如此刺目。
就如同看见万剑宗玉阶上的碎雪，还有洒落一地的血。
烦躁阴戾的情绪如同千万只从泥潭里伸出的手，拖拽拉扯，尖叫着把她推向无尽深渊。
顾白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再度露出了温和又满不在乎的笑。
反正，她也是要走入黑暗的，只是早晚的事。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她又干什么了。
一片嘈杂中，姬容抬头向观众席上望去，那抹棠色的身影坐于高处，正温和地噙着笑。
笑容婉约，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
姬容对上女主的视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一朵清丽脱俗的白莲花，还搁在这儿跟老娘装纯呢。
不过姬容很喜欢女主这种明明想把她弄死，却还要装温柔无辜的样子，这大大满足了她作为恶毒反派的虚荣心。
于是姬容一向冰凉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笑望着顾白衣，想通过阴阳怪气的笑来表现“放马过来吧老娘根本不带怕你的”。
但落在顾白衣眼中，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女子的眼神飘渺淡然，对上她的视线时，眸中凉薄一如既往。
但只是须臾之间，女子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笑容很浅，但顾白衣很清楚，姬容不是在对着演武场任何一个人笑。因为那道眼神越过人群喧嚷，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她。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熏风乍拂，羽毛挠到了心尖，令顾白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竟败下阵来，僵硬扭头，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姬容看着顾白衣如同机械般的动作，不由得皱了皱眉。
看来反派的笑确实很有威慑力啊。
【嘀！顾白衣好感度+15】
姬容：“……”
女主是疯批，我好想逃。
当然，逃跑的想法仅持续了一瞬，之后她就沉浸在虐菜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第三十六场，内门姬容胜！”
姬容淡然地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同门走上台，转眼间又灰溜溜地下台，陡然生出一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感觉。
而她的积分十分醒目，恰好排在顾白衣之后，恐怖如斯的460分。
真是一日看尽长安花啊。
虽说是虐菜，但姬容连打了二十三场，此时不免也有些疲惫。
而且再打下去恐怕她就要得罪所有同门了。
所以就在韦宗丘拿着数十张高阶符纸上台时，姬容想，正好顺水推舟给土豪送个人情，遂开口说道：“我认输。”
不知道是不是姬容的错觉，她总觉得宫羽的神情中似乎隐隐流露出一丝惋惜。
随后宫羽宣布道：“第三十七场，内门韦宗丘胜。”
韦宗丘摸了摸鼻子，他竟莫名其妙捡了个漏。
……
姬容如愿以偿地下了擂台，瞧着天穹一碧如洗，心情分外舒畅。
脱离了女主的阴影，反派道路似乎都变得明朗起来。
也就在姬容感慨着世界的美好时，前方的路却被两个正在交谈的人给挡住了。
这二人她再熟悉不过，一个木讷，一个阴险，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男女主。
姬容本感到欣慰，男女主终于开始走拳拳兄弟情的剧情了，果然游戏主线还没彻底崩坏。
但当二人陡然转过身，齐刷刷地望向自己时，姬容后背发凉，下意识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顾白衣露出温和的笑，轻声问叶初阳：“叶师弟，你就是来找这位师姐的么。”
叶初阳看着姬容，缓慢而认真地点点头。
姬容：“？”
不会吧，我们不熟吧。
但叶初阳脸上郑重的表情却像在说“是的我们熟透了”。
姬容看着叶初阳，明明认出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工具人男主，却仍皱眉说道：“我不认识你。”
谁知叶初阳竟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认识您。”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姬容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无语的事，于是她漠然地看着叶初阳，等待他说出下文。
果然，叶初阳开口了。
“您……”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似乎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姬容望着少年的眼睛，总觉得此人木讷的外表下，似乎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她有些紧张，不会被男主看出什么了吧。
叶初阳接着说：“您的剑法很厉害，我想请教请教，师姐您是如何将《山河寂》第一式、第二式和第三式融为一体的？”
姬容：“……”
她瞟了叶初阳一眼，高深莫测地说：“待你到了一定境界，无须他人传授，自会领悟。”
姬容说的“一定境界”当然是等到男主遇到机缘，历经重重磨难，把一窍不通的经脉打通几窍，到时候就是一骑绝尘的存在了。
可惜男主又不知道剧情发展，她说此话不过只是为了敷衍罢了。
叶初阳凝眉思索良久。
一向头脑不太灵光的他，却也感觉到了这位师姐是在敷衍自己。
男主虽然呆，但在游戏中素有“剑痴”之称，对于追求剑道有着极强的执念。
叶初阳眉间透出几分踌躇，犹豫片刻，张开嘴似乎又想说出些什么。
顾白衣却冷不丁地开口了：“叶师弟，我来教你。”
叶初阳的眉宇间的踌躇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疑惑。
他请教的人是姬容，有些不太明白这位师姐为何要主动来教自己。
顾白衣面上流露出善意，心中却冷笑一声，我还不明白你这小子在干什么吗？
找打罢了。
……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
姬容和顾白衣结伴而行，走在返回居所的路上。
二人间隔数尺，相顾无言。
不知道是否因为方才打得太过畅快淋漓，顾白衣望着树荫掩映下的黄昏，心情颇为愉悦。
实不相瞒，姬容感到惶恐且害怕。
女主又在发什么疯？
她刚刚站在一旁，静静观望着顾白衣，此人和善地拔剑，却将叶初阳打得怀疑起本就命途多舛的人生。
从《昆仑诀》到《天山雪》，再从《玉人剑》到《明月无心》。顾白衣随手一挥就是几套杀人不见血的连招，让叶初阳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差点被逼得落进湖里。
姬容可以确凿，若不是顾白衣只用了三分实力，叶初阳恐怕早已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多大仇啊。
她又想，现在的女主对待无害的工具人尚且如此麻木不仁，那自己以后指不定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
正当姬容惆怅地思考着自己的命运时，脚步一滞，衣袖似乎被人扯住了。
她回过神，瞧见横在面前的青竹，明白刚刚自己险些跟野生植株来了个亲密接触。
姬容转过身，盯着扯住她衣袖的那只手。
顾白衣的腕上密布着淡淡的伤痕，剑伤、刀伤，亦或是剑伤，交错纵横在一起，已经不太能看得出原本的模样。
想来这双手，也曾皓如霜雪，白皙柔滑。
心似乎被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提起来，又蓦然坠落。
姬容有些唏嘘，抬起头，却撞进顾白衣眼底深深的笑意。
顾白衣的眼中映出暮色，光线仿佛金色的桐叶，在其间纷飞飘扬。
嘴唇一张一合，语气轻缓得像是梦中呓语。
女主的声音渺远又虚幻，半晌，姬容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姬容皱眉问：“你的意思是，明日战擂你我一组？”
顾白衣点点头。
“为何？”
顾白衣温和地微笑，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和善。
“因为这样，赢的就只有我和师姐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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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魁首
今日碧雪峰飘起了雨，千万缕缠绵悱恻，如同丝线般绵延不绝。
梅鹤撑着一把三十二根竹骨的油纸伞，隔绝了外头的淅沥小雨。
台下坐着前来参加比试的弟子。
梅鹤欣慰地看向门生，朗声说道：“今日便是武试最后一比，梅某预祝诸位拔得头筹。”
众弟子齐声道：“弟子定尽力而为、不负掌门所望。”
热闹都是属于外门弟子的，内门弟子们看着并肩而立的一白一紫，早已心如死灰。
庄绯有些懊恼：“早知她俩会组一队，我考前就应该认真备考文试。”
墨颜从竹筒里摇出一枚签，看着上面的“大凶”，幽幽地说：“谁不是呢，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劝自己好好学习。”
……
梅鹤在擂台边摆了一盘棋局，她左手执黑丸，右手执白丸，凝眉手谈。
不偏不倚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不会刻意帮衬哪只手，但白子却总是败给黑子。原因无他，不过是黑子先手罢了。
所以这盘棋要怎么下，先后顺序至关重要，白玉霜已然落子，现下她只能出招。
梅鹤捻起一粒黑子，瞧了瞧擂台，而后起身宣布：“第九场，姬容顾白衣胜。”
又一对组合上场，一切如梅鹤所料，姬容势不可挡，一招“万里长风”先发制人，堵住了对方的退路。
而顾白衣拔剑跟进，一招“雨落空山”，演武场顿时降下瓢泼大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二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堪称绝伦。
梅鹤有些惊讶，因为这两人一个进攻，一个防守，如同杀神般移形换影，谈笑风生间似乎便可取人性命。
但，却不该是这样。
她眉头紧蹙，不明白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黑棋与白棋没有厮杀在一起，反倒突破重围，大有握手言和之势。
寒水剑架在韦宗丘的脖子上，他停下了想去掏符纸的手，苦笑道：“是我败了。”
顾白衣放下剑，作揖道：“韦师兄承让，白衣多有得罪。”
姬容只是淡淡地瞧着这幅场景，然后抬起头，望向水镜上最高处的那两个名字。
顾白衣在前，她紧随其后。
梅鹤将一切尽收眼底，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和棋又如何？
就算棋手撂子，棋盘仍是存在，既已入了局，又岂能独善其身。
更何况世间棋局，本就变数颇多。
她透过重重云雾，似乎看到了四年前所见的那个女孩。
彼时细雨绵绵，给璇玑城蒙上了一层微暗的纱。
因神宗大祭司算好了吉日，姬城主仍选择在此日于璇玑阁为长女姬容举行及笄礼。
当时姬安宴请天下豪杰，其中亦包括万剑宗。
梅鹤在见到传闻中的绝色女孩时，也曾怔愣片刻。
她和宫羽本是为天阴之体而来，此时却不约而同地从这女孩身上看到了更多可能。
宫羽赠予这女孩一枚自己贴身携带的血玉镯子，而梅鹤则应姬城主之托，为女孩取了字。
彼时，殿内尚有乐师抚着梧桐木所制成的马头琴。
琴音幽雅，如闻天籁。
女孩缓缓地从铺满凤凰花的地毯步来，眉间一点清寒宛如千瓣朱砂梅。
顾盼神飞，冠绝璇玑城。
其形其貌，如见故人。
梅鹤说：“就拟‘长琴’一字，可好？”
女孩本想颔首，却被粗心的婢子一撞。红衣上繁复的银饰蓦地割破了她的手腕，渗出丝缕鲜血。
管家惊怒，正欲责罚磕头求饶的婢女，女孩却摇摇头，伸手一拦：“我无事，不必责罚她。”
此事本该就此揭过，却陡生变故。
管家望着女孩腕上的鲜血，双目呆滞，脸上显现出贪婪之色。
众人本来站在门外等候梅鹤赐字，这时嗅着从阁中传来的幽香，却神情恍惚，纷纷陶醉在璇玑城不知名的焚香中。
那是一阵馥郁清幽的香，险些让梅鹤都有些心神动摇。
在管家扑向那女孩时，却被一柄飞剑割断了喉咙。
脖颈断裂，他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在挣扎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一剑，见血封喉。
梅鹤看向出剑之人，却见宫羽面容苍白，咳着嗽对姬安说：“姬城主见谅，羽的剑今日似乎有些不听使唤，真是恼人。”
姬安将女孩护在身后，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额上冒汗，低声说：“多谢宫长老。”
他遣来女孩的姆妈替女孩包扎，一边向众人赔罪，一边处理了管家暴毙后的尸体，所给出的解释是魔宗暗杀。
之后梅鹤给了姬安一颗丹药。
此物能掩盖女孩血液中的异香，但若有人觊觎女孩的鲜血，进行吸食，还是会受异香蛊惑。
梅鹤说：“毕竟是千年一遇的天阴之体，难免遭人忌惮。”
宫羽却微笑着，轻声说：“师姐，你我皆知若是天阴之体，不会有此异香，除非……”
梅鹤摇摇头：“没有除非。”
璇玑城的雨停了。
梅鹤收起伞，回望巍然矗立的城楼，似乎看见了朱漆斑驳剥落后的腐木。
一片荒芜中，女孩奉姬安之命前来送行。
她一身绡衣，腕上戴着血玉镯子，拱手作揖道：“此去万里，梅掌门……”
“此去万里——”梅鹤微笑着，在女子错愕之际截断了她的话，“来年碧雪峰之巅，再与卿相见。”
……
弟子们今日方知，所谓自由组合战擂，其实是毫无自由的。
眼下他们看着站在擂台上的两人，一紫一白，颇为悠闲地立在原地，却无一人敢上前。
梅鹤优哉游哉地下着棋，只肖再等待一盏茶的功夫，比试便结束了。
水镜上浮动着内门和外门的积分榜。
外门分差不大，内门今年却呈现出了断层式跌落的分差。
列在榜首和榜眼的是令人瞩目的700分和690分，而位列第三的窦微意竟只有210分。
姬容看着顾白衣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却丝毫不慌。
毕竟她还有文试一门，让女主10分又何妨。
顾白衣本人却在皱眉思索。
秘境她前世已去过，无甚意趣。
姬容如今于文试虽然似乎颇有长进，但短时间内估计也进益不到哪里去。
若姬容武试成绩位列第二，便极有可能被文武双全的窦微意给比下去。更何况现今排行武试第四的韦宗丘，文试也甚为出彩。
秘境只有综合成绩前三甲才能进入，所以……
顾白衣对梅鹤一作揖，说道：“掌门大人，弟子曾听闻门规第一百三十四条有一则‘若无人战擂，又欲得分，组合二人可进行口头武试’，不知是否为真？”
众弟子有些疑惑，这人还没得够分吗？
况且他们从未听说过什么“口头武试”。
万剑宗的确有此门规，于是梅鹤看了顾白衣一眼，点点头道：“可。”
姬容懵了，这是哪门子的门规？
但看着顾白衣对梅鹤温言细语地说起话，而梅大美人也笑望着女主，语气轻缓，气氛融洽。
她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姨母笑了一万遍。
果然，我磕的cp是真的。
顾白衣回过头，敛了笑。
开口就是一句：“师姐，出招‘雨霁霞红’该当何解？”
姬容想也不想，答：“以‘风高月白’解之。”
“出招《昆仑诀》第四十七式‘湘竹含烟’该当何解？”
“以《天穹变》第四式‘海棠经雨’解之。”
如此循环往复，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顾白衣便问了姬容数道剑招。
问完后，她微笑着说：“师姐果然厉害，接下来该您了。”
姬容面无表情，似乎在说：我为什么要问你？
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背背技能打发时间也挺好。
姬容随意问了句：“出招‘春雨润’，当何解？”
顾白衣道：“不知。”
姬容：“？”
这都不知道，您逗谁玩儿呢。
弟子们也有些怀疑人生。
白衣杀神怎么可能连《山河寂》第二十二式“晚风疏”都不知道。
姬容觉得顾白衣故意不答，恐怕是想侮辱自己。
她为了印证猜想，于是又问了个更简单的问题：“出招‘水天一色’该当何解？”
顾白衣略略思索，笑答：“不知。”
姬容：“……”
接下来不管姬容问出或易或难的剑招，顾白衣却犹如一只沉闷的木鱼，始终只会说一句“不知”。
一盏茶的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姬容看着顾白衣嘴角勾起的笑，面上冷若冰霜，心中却万分恼怒。
这疯批看不起谁呢？
演武场的弟子也不禁腹诽道：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
时辰已到，梅鹤淡淡地瞟了二人一眼，起身宣布：“武试大比结束，内门武试榜单如下。”
“姬容位列榜首，顾白衣位列榜眼，窦微意位列探花……”
榜首？
姬容傻了，她抬头朝水镜上一望，比之刚才的分数，自己已经足足超了顾白衣六十分。
而她刚刚问了顾白衣七道剑法，意思就是说……
瞎问剑法也能得分？
姬容震撼了，还有这种好事。
全场弟子明知有黑幕，但还是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高声呼喊着姬容的名字。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管得着吗？
“姬师姐，等我到了内门一定要跟你打！”
“师姐您就是我的梦中情女呜呜呜……”
顾白衣笑望着如此盛景，虽然这一切并不属于她，但她却并不感到惋惜。
前世她屡次夺得魁首，只博得了众人的冷眼和窃窃私语。
如今自己站在姬容身旁，与她一同看着锣鼓喧天，却也极为满足。
【嘀!!恭喜玩家，威望+30，人心+10，顾白衣好感+10】
姬容社恐症和尴尬癌都犯了。
她眼见着梅鹤走到自己跟前，捻起掌中一朵玉华冰魄花，戴在自己的鬓边。
美人身上淡淡的熏香近在咫尺，可姬容毫无旖旎心思，只觉痛苦万分。
她恨啊，这朵花本来该由梅鹤为顾白衣戴上，这天杀的剧情走向……
但梅鹤似乎笑得分外愉悦，甚至还细细欣赏了象征着武状元的花。
随后再移步至外门擂台，将掌中冰魄花戴在外门武试榜首的发间。
簪完花后，梅鹤飞身立于高台之上，拿出一柄卷轴，由后往前宣读着文试成绩。
“柳凝雪，127分……”
众人带着同情的眼光看向柳凝雪，而后者以面纱遮脸，轻挪脚步想要逃离社死现场。
韦宗丘不嫌事大，对着柳凝雪的背影微微一笑，讶异道：“柳师妹跑什么，比你估分还要高十来分呢。”
柳凝雪偷跑的脚步一踉跄，险些跌倒，随后她咬咬牙，一鼓作气冲出重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窦微意“噗嗤”一笑，看着抱头鼠窜的柳凝雪，讥讽道：“蠢货。”
韦宗丘与柳凝雪关系好，当然可以调侃二三。但窦微意出言讽刺自家师妹，却全没这个道理。
他笑了笑：“窦大小姐，话可不要说的太早，且看看是你的分数高，还是蠢货的蠢货师兄分数高……若落到最后，连韦某这个蠢货都比不过，那窦大小姐岂不是贻笑大方？”
“啧。”
窦微意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说，“世子爷，您就只会耍耍嘴皮子上的功夫吗？”
韦宗丘面色一变，捏折扇的力道加重几分。
他见快要宣读到文试第五的成绩，于是仅淡然地说了句：“韦某不是窦大小姐，不会句句以王爵头衔自居。”
窦微意挑眉，正欲辩驳，却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内门窦微意，327分，名列第五。”
第五？
窦微意皱了皱眉，她想过自己的分可能比韦宗丘低，却也没想到会是第五。
韦宗丘也有些讶然，窦微意只是第五，那岂不是……
“内门韦宗丘，329分，名列第四。”
他俩皆沉默不语，心中好奇前三会是谁，却听见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内门仇素双，364分，名列第三。”
这是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内门弟子？
记性好一点的，譬如顾白衣，她便知此人是去年刚入内门的弟子。
由于内门弟子第二年才可拜入尊者门下，仇素双又足不出户，自然被众人所忽视。
顾白衣想起前世众人欲置自己于死地之时，那道站在她身前的青影，失神片刻。
姬容却眼前一亮。
出现了！榜单顺位第二的女主cp之一。
“素白”也很好嗑啊很好嗑，反正比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什么“姬白”或者“白姬”好嗑。
仇素双可是阴狠忠犬小狼狗，如若不是梅鹤的人设太过优秀，她说不定就改嗑“素白”了。
也就在此时，梅鹤清亮的嗓音再度在场内响起：“内门顾白衣，589分，名列第二。”
现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589分才名列第二，那第一得有多变态啊。
顾白衣眯了眯眼，她是第二，那么……
“内门姬容，591分，名列第一！”
像是被教习夫子施了禁言术，全场无一人出声。
这样的沉寂只维持了片刻，旋即场内便爆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伴随着嚎叫声和掌声，天边行云都为之一滞。
梅鹤在如此盛势之下，朗声宣布道：“综合文武两门成绩，内门第一为——”
无需梅鹤宣布，众人已齐声喝彩。
“姬榜首！”
“双冠！”
“吾辈楷模！”
周围人皆起身，振臂欢呼，高声呐喊着她的名字。
姬容置身其中，头一回不觉得社恐。
不仅梅鹤对着她笑，而且连平时里素来虚伪的顾白衣，此时也微微侧身，嘴唇一张一合，言语却被淹没在了沸反盈天中。
看口型，说的是“恭喜”。
眉眼润泽，唇边含笑，似乎做不得假。
姬容作为恶毒反派，此时不由得热血沸腾了。
她抬头，望见观众席上一众弟子明晃晃的笑颜，却陡然清醒过来，简直想一拍自己脑袋。
玩个游戏还上头了你。
好险，差点就被无脑npc给冲昏头脑了，忘了自己最大的目标。
苟命，才是最重要的。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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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月色真美
今日是元春, 万剑宗分外热闹。
外头隐隐传来烟花爆竹声，惊醒了于梦魇中挣扎的顾白衣。
她蓦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赤色。
又梦到了那天的落日。
而后她缓缓起身, 行至窗前，瞧见外面白鸟齐飞, 炮仗冲天。
元春自然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但于她而言，身在何处、是何日子, 本没有多大区别。
半梦半醒间，噩梦缠了顾白衣一宿，现下她仍有些困倦。
她正欲睡个回笼觉，倏忽想起万剑宗弟子好像有在元春当日聚会的规矩。
去与不去，显然并不重要。
但顾白衣想起了前世那道青影, 以及女子义无反顾拔出的剑。
今生她不想拖累仇素双，但只是看看也无妨。
于是她穿上外衣，推开了门。
……
雁回亭外砌有一方石桌。
那桌足有十尺宽, 数十尺长，旁边栽了棵迎客松，衬着几株绿梅, 分外雅致。
坐于最左侧的是窦微意, 此时她正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 懒散地问：“世子爷，赢了本小姐一千玉灵, 却连上好的花雕都舍不得煨一壶吗？”
韦宗丘举起酒杯，微微一笑：“窦师妹可错怪韦某了, 今日这酒乃是长安万金难求的‘千秋一醉’, 比醉月楼的花雕还要香醇。”
千秋一醉？
姬容举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酒可是打本时加10%伤害的神级道具，商会有市无价的，连续登陆一年才能领一杯。
她如获至宝，垂眸微抿一口，霎时醉香四溢。
好酒！
果然软妹币的味道就是如此清新脱俗，令人回味无穷。
姬容正如此感慨，蓦地瞟见了坐于自己斜对面的顾白衣。
女主今日状态不佳，神情莫测，似乎游离人群之外。
偶有抬头也只是望向远处，似乎在找着什么。
“喂，顾白衣，你昨日才让本小姐输了一千玉灵，今日又板着张吊丧问疾的脸作甚？”
顾白衣回过神来，望见坐在自己对面的窦微意，轻笑着说：“白衣实在惭愧，让窦师姐损失了一千玉灵……”
姬容微微皱眉，她怀疑女主是不是换人了，今天怎么这么怂。
接着她便听见顾白衣说：“可惜白衣不似窦师姐这般文武双全，勇夺宗门考试总排名第四。”
窦微意最是骄傲，行四对她来说本就是奇耻大辱，此时被顾白衣一提，更是怒火中烧。
只见她气得一拍桌，起身骂道：“你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种，还敢讽刺本小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姬容脑瓜子仁儿疼，女主最讨厌谁叫她“来历不明的种”了，这窦微意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种么……”
果不其然，顾白衣端起酒杯，眸中似有笑意，但嘴唇已紧抿成了一条线。
这不就是女主想杀人的表现吗！
窦微意笑了笑：“难道不是吗，若不是梅掌门把你捡回来，你今天能站在这儿公然跟本小姐叫板？”
“够了。”
姬容看着浑然不觉还想乘胜追击的窦微意，出言制止了她这种作死行为。
而后她神情淡漠，冷冷地说：“聚在一起就是来找晦气的？”
其实她想说，大家都是npc，齐聚一堂何必找死呢。
窦微意被姬容一激，心中更添几分怒意，却陡然瞧见姬容举杯的手。
她想起昨日拉自己起身的那只手，于是咽下本想脱口而出的讥讽之语，罕见地未曾动怒。她冷哼一声，继续动筷夹菜。
姬容十分满意。
不错，这才是npc该有的样子。
她举起酒杯，正想喝口千秋一醉来奖励奖励自己，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顾白衣的视线。
女主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解，眸中亦有浮动的波光。
姬容面色平静，淡然地将美酒送入唇间，心想你搞不懂就对了，懂了才怪。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微醺。
平日里的龃龉似乎都消散许多，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言乱语。
首先人设崩塌的是窦微意，只见她喝着喝着，脸颊漫上一丝红晕。
她望着杯中见底的酒，蓦地拔剑而起，对韦宗丘吼道：“烦死了，酒都招呼不够，是汉子就跟本小姐打一架！”
韦宗丘眯了眯眼，他早就想收拾窦微意了，当下便应道：“韦某自当奉陪到底。”
语罢，二人飞身而起，不知去了何处打架。
之后性情大变的是柳凝雪，平日里那样柔弱的一个少女，此时却拽着姬容的衣袖，泪眼汪汪地说：“娘，这么多年，你终于来看我了吗，凝雪好想你啊……”
姬容的酒量还算不错，反正没醉到认为自己还没满二十就有了女儿的地步。
但谁还不想当一回霸霸呢？
姬容面色淡然，抚了抚柳凝雪的头顶，可惜为了维持人设，没能说出“乖，霸霸好好疼爱你”的虎狼之词。
“呜呜呜，娘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凝雪很乖的，会一直陪着你……”
柳凝雪的发十分顺滑，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姬容的心都化了，掏出绣帕给美人儿擦眼泪，却趁众人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揩了一把油，摸了摸那张凝滑的脸蛋。
啊，少女的脸颊真软。
她心猿意马，说出的话却依然无情：“师妹，你认错人了。”
柳凝雪哭得更伤心了，抽噎着说：“又骗我，跟当年一模一样！你这么好看，怎么不是我娘？娘最好看了。”
庄绯和墨颜沉默不语地看着柳凝雪。代入感很强，她们已经开始替她尴尬了。
可姬容完全不这么想，美女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夸她好看、貌比天仙呢。
奈何人设立在这儿，她此时也只能微微蹙眉，不作言语。
饶是如此，却也没想到……
【嘀!!顾白衣好感-20】
一次性减二十！？
我淦霖娘。
姬容神情微冷，抬眼一望，女主就站在自己面前，正噙着笑喝酒，眉眼间尽显愉悦。
她恨极了顾白衣这副又甜又茶的白莲花模样，淡淡地问：“顾师妹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也醉了。”
谁知顾白衣竟笑了笑，轻声说：“对，我醉了。”
姬容：“？”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居然还有自己清醒地说自己醉了的。
姬容神情漠然，满脸写着“哦”。
岂料顾白衣眸中浮起一丝暗红，哑着嗓音说：“我醉了，也想让娘陪我。”
姬容：“……”
你在游戏里不是被设定成孤儿吗？哪里来的娘。
她一度怀疑这酒高达六十度，才会让女主这个疯批疯上加疯。
“不乐意陪我么？”
顾白衣受伤地看着姬容，眉眼间似乎透出些许落寞。
不得不说，女主的这具皮囊很好看。
顾白衣大半张脸被月晕笼着，镀上一层淡淡的光，细眉上挑，眸中水波潋滟，也掩不住中央一点赤红。
这张脸明净如秋山，神韵却妖异似精怪。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此时此刻，姬容被美色迷了心窍，心想女主这番作态，说不定是真醉。
于是她便淡淡地说：“乐意。”
别说陪聊了，冲着这张脸，就算是陪那啥她也血赚不亏。
随后姬容听见了一声低笑。
只是一弹指的功夫，一双手便揽上了她的腰。
薄荷香近在咫尺，混着浓烈的酒香，女子眉目浅淡，青丝在风中飘扬，拂过姬容的脸。
柳凝雪似乎被无限缩小成了一个黑点，她只能隐约听见从雁回亭里传来的哭声。
姬容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浆糊，失去了思考能力。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她是在天上飞……吗？
她被顾白衣抱在怀中，浑身僵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救命好高，老娘不想跟你双宿双飞啊！
……
在短短的飞行过程中，姬容任由顾白衣施展着精妙绝伦的大轻功，整个人却早已变成了一座不动如山的石雕。
她害怕，害怕自己成为史上第一个摔死的反派。
如果是这样，死的未免也太丢人了。
同时姬容也在思考着，女主或许不是把她认成娘了，她可能喊的是什么“凉”之类的。
对，女主说的一定是：“我凉了，你来陪陪我。”
正当姬容乱七八糟地脑补着各种陪法时，顾白衣已停住了脚步，点足落在房檐上。
她松开环住姬容的手，看着女子离开她的怀抱，抱剑而立，漠然地同自己对视。
顾白衣望着姬容，眸中一点赤红越发浓重，感觉到心魔似乎又想占据她的身体。
女子冷酷的脸近在咫尺，还有那张在月光下紧抿的薄唇。
那一刹，顾白衣想到了很多事，也想做很多事。
但最终她抬起手，什么都没做，只是指向浮沉于云间的明月。
眸中墨色深深如黑夜，顾白衣微笑着说：“陪我看看月亮吧。”
姬容：“？”
……
二人掀袍坐于万剑宗那座高百尺的重华楼之上，举起残酒，对月而酌。
顾白衣似乎真把姬容当娘了，断断续续对着她讲了许多话。
她说起戈壁的孤月，说起冥城荒无人烟，飞沙漫天。
一杯接一杯，顾白衣温和地笑，说起穿行于塞北的商队，寒风刮过，沙沙作响的驼铃。
姬容也有些醉了，她迷迷糊糊地听着，酒醉时仍不忘维持人设，端着一脸淡然。
顾白衣所述的景致，她都在游戏里都见过。
一个人跑图跑得久了，四处只有被设定好了的npc，半夜刷本可谓无限寂寥。
耳畔似乎传来炮仗窜天的震响，顾白衣还在说着话，声音却断在此处。
姬容抬头，望见天幕中升起的千盏明灯，烟火炸亮半边天，星斗摇摇欲坠，洒落人间。
盛景易逝，明灯越飞越高，而后坠入黑暗，消失不见。
烟火与喧嚣都歇了，繁华落幕只在弹指一挥间。
但天上的那轮满月却一直在，长久地凝望着世人。
万籁俱寂之时，顾白衣举杯邀月，笑着赞叹：“月色真美。“
姬容眼睛半睁半闭，饮尽千秋一醉，看着镀在顾白衣身上的流华，微微颔首。
实在很美。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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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老婆都是别人的
宿醉醒来, 姬容的脑袋依然很昏。
她依稀记得自己喝醉之前，好像跟着女主飞到了一座很高的违章建筑上，迷迷糊糊地看了会儿月亮, 之后便全然醉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望见天上的月映在顾白衣眸中, 波光粼粼, 潋滟清浅。
【嘀！请玩家今日之内前往集贤阁，完成关于秘境的任务】
姬容这才回过神, 记起今天原是该去天水秘境的日子。
于是她收拾好行装，提起清河剑，抱着小狐狸到了传送阵。
道人一扫拂尘，阵内星光熠熠，光芒大盛。
只是须臾间, 姬容蓦地落地，再睁眼时便到了集贤阁。
她抬头，瞧见上头的牌匾, “集贤阁”三字入木三分，颇有几分洒脱快意。
游戏里集贤阁丹楹刻桷、奇伟高华，且牌匾为月千秋亲笔所书, 故被梅鹤设为宗门商议大厅。
姬容穿过游廊, 闲庭信步, 瞧着雕甍画栋，不自觉显出一身的慵懒闲适, 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
《剑神》策划虽然在用脚做游戏，但确实是用了心做画面的。所以百万美工都救不了的游戏, 该是有多拉垮。
姬容正腹诽着, 蓦地瞧见廊下隐约站了道身影。
白袍缁衣, 面容沉静，正抬头望着墙上的浮雕，很是专注。
这人看起来好眼熟。
许是听见脚步声，叶初阳略显木讷地回头，目光中似乎透出几分讶然。
你还惊讶？
姬容大为震撼，该惊奇的是她好不好。
天水秘境五十年一遇，英雄豪杰心向往之。
奈何名额有限，前辈便将资格让给了后生，规定秘境开启后，只有乘风境之下的修道者才可进入。
所以各宗门派遣出的弟子皆是经过层层关卡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
但此时出现在集贤阁的，却是修道黑洞叶初阳。
而且此黑洞拱手作揖，还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原来是您，在下还以为是另一位师姐来了。”
这孩子，上次挨揍挨得还不够么？
姬容虽然内心无语，面上却仍是从容之态，淡淡地问：“你找那位师姐作甚？”
叶初阳凝眉思索，而后认真地说：“切磋。”
切磋？
那是你单方面挨揍好吗。
不过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横竖她也管不着。
“哦？叶师弟又想切磋么。”
姬容回过头，棠色身影映入眼帘，顾白衣腰间佩剑，朱唇含笑，心情看起来不错，语气十分和善。
叶初阳眼睛一亮，点点头：“正是如此。”
顾白衣却摇摇头，温和地对叶初阳说：“恐怕要让师弟失望了，宗门规定集贤阁内不得动兵器，所以等从天水秘境回来再说吧，到时候白衣必定奉陪到底。”
叶初阳闻言，略有些失落。
但想到出发在即，确实不太适合切磋，便就此作罢，说道：“好，多谢师姐。”
而后他回过身，继续望着那块浮雕，抚过上面的剑痕，似乎若有所思。
见叶初阳不慌不忙的模样，姬容估摸着他应该也知道梅鹤正在厅中相候，此时不走，多半是有所领悟，于是她先行一步，而顾白衣紧随其后。
穿过游廊，沿途松柏成林，花盛鸟静，二人却无心风景，直奔大殿而去。
姬容还在思考，为啥叶初阳一个初境的黑洞都能混入秘境。
莫非他被人夺舍了？
随后姬容抬头看看顾白衣，心想大抵是不可能的，若说夺舍，这个疯批倒更像被夺舍的那一个。
顾白衣见姬容一路皱着眉，遂笑了笑，问道：“师姐，您在好奇叶初阳为何能进秘境吗？”
姬容点点头。
她记得游戏里叶初阳是与女主结识后，莫名其妙认识了梅鹤，且入了她的眼。梅掌门人美心善、慧眼识珠，额外给了男主一个名额，他才得以进入。
可现下男主又没和顾白衣走剧情，凭借他的修为，怎能进得了秘境？
顾白衣说：“是宫羽长老让他进来的。”
姬容眯了眯眼，叶初阳姓叶又不姓宫，能跟宫羽扯上什么关系。
顾白衣笑了笑，继续说：“师姐有所不知，外门文试题卷设有时限，但叶初阳却在两个时辰内全答完了……而且还得了满分。”
满分？
姬容微微一愣，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叶初阳武试排在最末，意思就是说……
顾白衣点点头，补充道：“就算没有宫长老事先破格让他进来，他的总分也遥遥领先，排在外门前三。”
姬容：“……”
好一个偏科大佬，日后筋脉通畅，还不得一飞冲天。
二人这般说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堂前。
堂中布置简朴雅致，白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
画下站着道身影，眉间一点莲华印十分漂亮。梅鹤负手而立，对她们微微一笑，说道：“你们来了。”
姬容恍惚了一瞬，对上梅鹤的视线，险些以为见到了画卷中的人。
果然，老婆就是最好看的。
顾白衣温和一笑，恭敬地对梅鹤作揖：“见过梅掌门。”
而画中人眉目含情，对顾白衣说：“不必多礼，请起。”
“多谢掌门。”
姬容跟着顾白衣行礼，作揖时双手都有些发颤。
感天动地。
有生之年，我的cp就在我眼前。
而在姬容的cp滤镜下，梅鹤眉眼弯弯，颇为赏识地盯着顾白衣，笑容缱绻。
再看女主，平日里虚伪的笑似乎也变得真实许多，就连与梅鹤寒暄时，还微微勾起唇角。
梅鹤温和地回话，还贴心地为女主解释道：“待到他们来齐了，便可以出发。”
语罢，梅鹤还特意看了姬容一眼，算是连带着给她讲了。
姬容万分陶醉，果然老婆就是人美心善，对无足轻重的npc都如此关怀……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掀开竹帘，蓦地穿过大厅。
顾白衣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为来者让出位置。
姬容因为前日只关注了自己和女主的排名，其他人只是连带着心不在焉随意听一听，所以就没注意第三是谁。
此时她突然记起，如果说窦微意总排行第四，韦宗丘第五，那么第三就只能是……
来者身着雅青色的衣，墨发披肩，像是一夜无眠，眼底还晕着黑眼圈。
女子身材高挑，气度不凡，如春风般穿堂而过，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随后，仇素双俯身一拜，说道：“弟子见过掌门。”
不待梅鹤回应，她便放下了作揖的手，神情自若地走到了另一边，隐匿在了背光的阴影中。
梅鹤虽是一愣，但她本人亦不拘小节，仅是一笑而过。
顾白衣的笑容似乎消减了几分，面上古怪的表情耐人寻味。
但此时此刻，姬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人设虽然能束缚她的身体，但是挡不住她嗑疯了的灵魂！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是什么？
莫过于大老婆二老婆齐聚一堂，而她这个局外人三生有幸，能和老婆们在同一间房呼吸同一片空气。
但是转瞬之间，姬容突然觉得无限悲凉。
她其实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因为……他娘的！她现在不是主控，而是反派啊。
老婆都是别人的。
所以当她看着站在堂前一言不发的“别人”时，她恨啊，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一把推开顾白衣，破口大骂：你不想要老婆，就请把老婆留给有需要的人！
更让姬容愤怒的是，此时顾白衣面色平静，没看梅鹤也没看仇素双，反倒扭过头把她给望着。
这一望，险些让她提不上一口气，想以头抢地撞死在这里。
偏生姬容为了不崩人设，只能淡淡地问：“师妹有事吗？”
顾白衣笑望着她：“无事，不过随便看看罢了。”
姬容：“？”
草，随便看看，你去看你老婆啊，盯着反派看干啥!!
顾白衣在姬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因为女主此时的行为，就好比一个坐拥三千佳丽的帝王，不去找倾国倾城的皇后，也不宠幸祸国妖妃，反倒饶有兴味地盯着太监。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只会让姬容产生一个想法。
顾白衣，你是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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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天水秘境
顾白衣浑然不觉自己被姬容烙上了“不行”的标签, 她看着面前人皱起的眉，总觉得其中隐含一丝怪异。
但姬容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 再不作言语。
这让顾白衣忆起了昨夜的事。
重华楼之上。
姬容喝醉了，于是托着下颔, 侧身望着她, 问道：“你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顾白衣看着从姬容眼中坠下的千盏明灯，沉默半晌。她明白这人醉了, 所以回道：“常是如此。”
姬容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说：“无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白衣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姬容醉得彻底，伸手撂了酒杯，将头靠在顾白衣的肩膀上。
许是觉得这人太过单薄瘦削, 骨头硌人，又皱着眉换了个姿势，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月色清浅, 女子的墨发柔滑如缎, 均匀地铺于衣袍之间, 泛出亮银的光。
顾白衣身体十分僵硬，手和脚她是有的, 只是此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夜风微凉，她伸出手, 试探性碰了碰姬容的眉峰。指尖一顿, 随后替她抚平了蹙起的眉。
她看着姬容的脸, 恍惚千瓣梅飘零，鲜血漫过玉阶，断剑成冢。
顾白衣的指尖最终停在眉心，没有再往下，只是低声问：“师姐，若你是我，还会想活么？”
良久，她听着身旁渐趋均匀的呼吸声，望向天边。
皓月当空，清圆可喜。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月亮一样，只挂在天上，便教人很欢喜。
顾白衣看着女子如琢如磨的脸，收回了手。
如此便好。
……
也就在二人各怀心思之时，两名外门弟子踏入大厅，抱拳作揖，先是给梅鹤行礼，随后向姬容一行人见礼。
其中一人是叶初阳，姬容已经见过，另一人她却更为熟悉。
这不就是那位提灯的小师妹吗！
云影身材娇小，发上挽髻，见到姬容时似乎微微一愣。
随后她扭头看向站在姬容身旁的顾白衣，竟是耳根泛红，对三人拱手行礼道：“云影见过师姐。”
顾白衣笑了笑，回道：“师妹不必多礼。”
仇素双和姬容没有说话，仅颔首示意。
姬容面上端着淡然，实则用余光偷偷地望着云影，瞧师妹小小一只，玉雪可爱，肖似某种长耳生物。
萝莉真是无限好啊。
然后她就发现，云影虽然面色如常，但好像也在偷瞄自己，目光在她和顾白衣之间来回游走。
她蓦地想起那天宗门会审，自己社死时，这位小朋友好像是见证人……
姬容的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恨不得梅鹤赶快交代完，自己好找条地缝钻进去。
梅鹤其实也本没什么可说的，奈何最后那位外门弟子实在太过拖沓，直到她把话说尽，此人才姗姗来迟。
可来者丝毫不觉得尴尬，从容地跨过门槛，对梅鹤一拱手，笑眯眯道：“弟子迟来，劳烦掌门久等。”
梅鹤颔首，宽容地说：“无妨。”
那人告过罪后，随后调转方向，望向厅中众人。
众人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想起某种野生雉类。
此人身着红袍，脚蹬银红长靴，眉间缀着一点朱砂痣，手中折扇一开，扇面上还画了满山的红枫。
或深或浅，皆是满眼的红，像极了栖息于后山的红喙芦花鸡。
就是这样穿了一身红的人，却对他们俯身一作揖，言笑晏晏道：“在下谢白，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好好的一个叫作谢白的人，怎的红成这样？
众人默然颔首，无言以对。
只有姬容在听到他的名字后，眼前一亮，终于来了！和她站在同一阵线的反派。
……
众所周知，游戏中的角色分两类，一种是和主角交好的，一种是拐弯抹角忙不迭和主角作对的。
虽然这两类人最终都会为主角带来经验加成，但主角团的加经验的前提是npc活着，反派团却只有死亡才能为主角带来增益。
很显然，像梅鹤、韦宗丘、柳凝雪之类的主角团npc是会活到大结局的，所以姬容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丝毫可以安慰自己的地方。
但谢白不同，他是反派团仇恨值仅次于姬容的选手，被众多玩家谩骂唾弃，在各大评论区形象不堪，如过街老鼠。
“红衣贱客”，说的就是他。
所以姬容见此人，倍感亲切。
毕竟都是在刀尖上舔刃饮血求生存的反派，反派见反派，自然一家亲。
此时此刻，众弟子齐聚一堂，坐在前往天水的蓬莱船上。
这船本与寻常游船画舫无异，但由于梅鹤施了术法，便可载人飞天。
众人本来极为得趣地支开窗，瞧着天边流云，但耳畔噪音却绵延不绝。
而噪音声源本人却完全没这个意识，只见谢白话唠本性作祟，絮絮叨叨地与主角团搭着话。
虽然难免热脸贴屁股，招人厌烦，但他仍锲而不舍地强行融入。
谢白说完了一段废话，随后拨弄着折扇的玉坠，笑吟吟地诵出对子：“依然水枕风船，重向烟波寻旧梦。何必淡妆浓抹，一空色相见天真。”
语罢，他悠悠叹道，“诸位，好景易逝，且行且珍惜，这般风光可不多得啊。”
姬容瞧着谢白这副骚包模样，打心底里不承认这人跟她同为反派。
谢白简直就是反派中的败类，说他是反派都侮辱了这个词。
叶初阳饱读诗书，为人一向板正，此时不免认真地纠正道：“谢师兄，这不太对。”
谢白也学着叶初阳的调子，面上木然，一板一眼地问：“叶师弟，何处不对？你且说来听听。”
叶初阳本就木讷，根本没发现谢白在模仿自己，只是微微皱眉，思考到底要不要说。
也就在他犹豫之际，笛声骤然停歇。
仇素双吹奏着“云水谣”，心境本来颇为平和，却被谢白的声音吵得心生烦躁。
于是她放下竹笛，面无表情地对谢白说：“谢师弟，先不说诗中意境完全不沾边，此行我们所去之处乃是天水，你却念西湖的对子，难道还不算风马牛不相及？”
谢白附庸风雅惯了，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直截了当地戳穿，一时语塞。
好在他脸皮一向厚实，只尴尬了片刻，随后竟毫不在意地笑道：“师姐博学多识，谢某惭愧。”
姬容：“……”
她瞧着谢白笑嘻嘻的模样，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惭愧之意。
谢白在仇素双身上栽了跟头，不再吟诗作对，转而将目光瞟向姬容。
这位师姐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深不可测，不仅面上分毫不露，众人交谈时也她始终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他想，此人要么是超凡脱俗，要么就是城府极深。
他哪知道姬容其实是为了维持人设，不便多说。加之她正认真地观察着二老婆和漂亮师妹，无暇顾及他人言语，更是懒得说任何话了。
谢白虽不愿与冷傲之人结交，但想起临行前那位贵人对他的嘱托，遂笑眯眯地看向姬容，说道：“话说此次天水之行，其实谢某最好奇的便是姬师姐了。”
姬容想，虽然咱俩同为反派，各有各的坏，但基本上没打过照面，你有什么可好奇的？
只见谢白沉吟片刻，面露钦佩之色，说道：“谢某早听闻姬城主之女冠绝璇玑城，也曾见识到姬师姐在演武场上的风采，不想今日见着本人，却比传说中更……”
“更什么？”
谢白有些讶异，因为接他话的竟不是姬容，而是坐于自己对面，正从书卷中抬起头，笑得一脸婉约的顾白衣。
他总觉得顾白衣虽然在笑，眸光却晦暗不明，隐约掠过一抹阴翳。
但转眼间，当谢白再度望向顾白衣时，女子却面如桃李，望之可亲。
于是谢白回过神，安心地说了下去：“更惊为天人。”
顾白衣闻言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对姬容说：“如此看来，谢师弟似乎很是仰慕师姐呢。”
姬容：“？”
不会吧不会吧，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仰慕了。
谢白对上顾白衣柔和的眼神，莫名后背生凉，不由得惭愧地笑笑：“姬师姐之风，谢某不敢说仰慕，只能道一声望尘莫及。”
好家伙，同为反派，你小子就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可劲儿给老娘戴高帽拉仇恨了。
姬容面色冷淡地说：“不敢当。”
谢白见姬容似乎不愿同自己多说，只得微微一笑，讪讪地去找旁人说话。
【嘀！顾白衣好感+10，谢白好感-5】
谢白减好感在她意料之中，但顾白衣加好感度却有些莫名其妙。
这都能加好感度？
姬容可以确凿，系统肯定又又又又崩溃了。
她扭头看向顾白衣，女主噙着笑，眸中一潭幽暗却深不见底。
见姬容在看自己，顾白衣笑了笑，问道：“师姐，有什么事么？”
“无事。”
姬容一看见女主脸上的笑就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别过头，佯装望向船舱外的白云，神情自若地看风景。
顾白衣轻笑一声，旋即垂眸看书，只是嘴角随着书页翻动，微微勾起弧度。
就在众人闲谈赏景之时，蓬莱船凌空疾行。一时辰的功夫后，便已至天水城外，稳当地停在了平地上。
天水郡地处东南，挨着栖霞山，而天音司又位于栖霞山半山腰处，遂成了置办秘境事宜的东道主。
所以他们刚从船上步下，便有接应的弟子笑容满面，于此地相候。
弟子正是天音司中人，腰间佩笛，极为有礼地对他们拱手作揖，温声道：“诸君远道而来，家师略备薄宴，乞劳动玉趾，就敝司小酌。”
众人不善言辞，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于是独留社交代表谢白站在最前方，与天音司弟子寒暄良久。
天音司弟子面上含笑，将一众人领向栖霞山。
栖霞山钟灵毓秀，植有漫山遍野的落叶松。此地灵气充沛，不乏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乃是修炼的好去处。
步过栈道，拾级而上，便可见着树荫掩映下，天音司熠熠生辉的琉璃瓦顶。
远远望去，其形玲珑雅致，好似一座银色的岛屿。而亭台楼榭之中，矗立着一尊持笛的玉像。
姬容抬头望去，玉像盈润透亮，目光如炬，仿佛活人一般注视着她。
谢白摇了摇折扇，说：“这尊玉像想必刻的便是天音司前代掌门晏海遥了，传闻晏前辈功力深厚，与天音司现掌门孟若琴瑟和鸣，被世人传为一段佳话。”
天音司弟子微微一笑，颔首道：“师兄说的是，想来晏前辈在时，在下还未出生，但前辈德高望重，我也常常闻其美名。”
不知为何，玉像所刻之人虽丰神俊朗，盯着他的眼睛，却让姬容后背生寒。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晏海遥是前代大能，在游戏里早已于诛邪一战陨落。
但此时，姬容却蓦地听见一道电子音。
【请玩家于天水秘境开启之日，完成晏海遥相关剧情，收集五剑之一沧溟剑】
【嘀！请玩家注意，此次任务难度为地狱级，有死亡风险，请玩家谨慎选择是否进入】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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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同床异梦
天音司于锦瑟殿设下筵席, 修士皆云集于此。
华灯初上，天音司女弟子拨弄着凤首箜篌。
雅乐渐起，音色柔美清澈。
姬容举杯啜饮, 面上一派淡然，目光却流连于天音司弟子之间。
【玩家决定好了吗？请确认您是否要前往天水秘境。】
废话, 来都来了, 肯定要去。
姬容看着一众美女簇拥之中，站在中央吹笛的那人, 毫不犹豫地对助手君说：“当然。”
开玩笑，如果她不去天水秘境，顾白衣独自打副本升级，之后差距拉开，她还不得被女主按在地上一剑穿心。
更何况进入秘境的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其中不乏俊男靓女。
当然，对她来说俊男是其次，靓女才是关键。
比如此时那位吹奏着《空山鸟语》的姑娘, 腰佩青玉坠，执笛之手白皙修长，垂眸时更添几分柔婉之态。
【兰岑, 天音司掌门关门弟子, 现为鉴心中境, 素有“天音绝响”之美称】
姬容颇为赞许地颔首，不错, 这辣鸡系统总算还有点用处。
兰岑在游戏中是出了名的氛围感美女，或许她不像梅鹤那般又美又强, 也比不上原主的神韵无双。
但她若身处天音司之中, 旁边再架起箜篌瑶琴, 临风吹奏，宛若姑射仙子下凡。
许是姬容的目光太过张扬，一曲毕，兰岑缓缓放下玉笛，抬眸看了她一眼。
对上那双像是结了霜的眼睛，姬容面色淡然，小心脏却骤停了一瞬。
美女真好看。
兰岑也不由得愣了愣。
方才弹奏时，她便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目光灼热，让她心生不喜。
本以为定是哪家门派的毛头小子，却不想竟是个女子。
而那女子眉目无双，贵气天成，周身气质不俗。
若是寻常男子，她必定回以一记冷眼。但见着对方是女子，何况还是个比师父都好看的绝色女子，心中不快顿时消散，反倒对姬容添了几分探寻和好奇。
【嘀！兰岑好感度+5】
姬容：!!
她只是看看美女而已，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她的心微微荡漾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殿内其乐融融。
正是歌舞升平时，却蓦地从偏殿走进来个小弟子。
他步履匆匆，俯身对上首处的白袍男子低语了几句话，而男子倾耳以听，微微皱眉。
随后男子起身，温声对殿内众人说道：“诸君见谅，家师要务缠身，恐无法亲临，汤某谨代表天音司恭迎诸君，现下敬诸位一杯，聊表歉意。”
这男子正是天音司首徒汤玉，现为乘风大圆满境界，是掌门孟若的得意弟子。
而如果提起天音司掌门孟若，姬容只能想到游戏剧情里此人和晏海遥的神仙爱情。
因为游戏剧情曾如是描述到：
“
晏海遥端坐于高座之上，笑望着一众弟子。
他的掌心里放置着一朵重明花，花瓣染着热烈的赤金色，宛如旭日般鲜艳夺目。
殿上站着一名蓝衣少女，双目若明泉，只是随意立在那里，竟比堂前的玉阶还亮。
晏海遥微微一愣，随后捧着重明花，步下台阶，来到少女跟前。
少女眉眼温柔，抬起明珠似的眸子望向他。
晏海遥笑了笑，轻声问：“姑娘可愿做晏某的弟子？”
她看着晏海遥，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于是晏海遥将重明花放在少女的掌心中，眉目含笑，郑重地说：“从此以后，你便是晏某唯一的弟子了。”
”
姬容回忆完游戏剧情，一面惋惜自己不能见到仙女孟若，一面用目光打量着汤玉。
汤玉很是温雅随和，但不知为何，姬容总觉得兰岑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甚至在听完汤玉的话后，兰岑红唇微抿，手指抚过玉笛，面露讥色。
有猫腻。
奈何姬容打游戏时是功力狗、时装党，剧情方面能跳过的都跳过，对于汤玉这类无关紧要的npc未曾多加关注，这瓜她是有心围观而无力吃。
不多时，天色昏黑，筵席散尽。
天音司弟子作揖行礼，引姬容前往居所。
步过小道、绕行假山，她便瞧见一座颇为风雅的小筑。
走近些，小筑上立有一匾，书“浩然”二字。
此地为浩然居，估摸着宅院之主是取“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之意。
姬容倒是不知道这居所是否浩气长存，反正当她步过庭院，瞧见门前一抹紫檀色身影时，她的快意便荡然无存了。
女主上辈子肯定是开灵车的吧，不然怎么会像阴兵一样跟着她阴魂不散。
顾白衣倚在门口，颇为友善地对姬容笑笑：“好巧，师姐竟与白衣分在一处居所。”
呵呵。好巧，巧的不得了。
她记得游戏里这段剧情，女主本该跟仇素双分在一间房相亲相爱……所以这个半夜出现在自家庭院的究竟是个什么鬼。
姬容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说：“嗯，真巧。”
其实顾白衣确实该跟仇素双分在一间房，但由于前世她对此人亏欠良多，今生不想连累她，所以就对天音司弟子扯了个慌。
弟子拿着名册，温和地问：“您为何执意要与那位姬姓师姐同住呢？”
顾白衣佯装心神恍惚，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弟子一眼，轻声说：“此事白衣实在难以启齿，还望师兄见谅……”
弟子瞧着顾白衣面上微红，不免有些错愕。
随后他似有所悟，轻咳一声，提笔将顾白衣和姬容一齐分到了浩然居。
顾白衣想，不过她这师姐应该很不情愿和自己分到同一居所。
此时此刻，她看着姬容幽幽地进了房间，打开窗户通风，推窗力道之大，那架势简直像要把妖邪之风给放出去似的。
末了，姬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关上了窗。
顾白衣微愣，开始思考刚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走到池塘边，对着清澈的潭水一笑。
池影映出笑容，三分礼貌，七分温柔，很是和善可亲。
顾白衣摸了摸嘴角弯起的弧度，自认为她假笑的刚刚好。
石子掷入池中，打碎了女子的笑颜。
池心漾开层层涟漪，顾白衣皱眉看着摇晃着碎影的潭水，眯了眯眼，心想自己还得再练练演技。
……
姬容惆怅地坐在房间里，她合理怀疑自己打了个假游戏，认识了一个假女主。
随后她摸摸腕上的血玉镯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才是最假的。
她恨啊，疯批女主不仅不走剧情，而且还不按套路出牌。
眼见她的房子全塌了，嗑的cp也be了，终究还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幸好还有老婆在。
姬容眼前浮现出梅鹤的一颦一笑，顿时觉得艰难险阻离自己渐渐远去，眼里心里只有老婆绝美的容颜。
只要老婆不塌房，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所以她还想活着，好好苟命。
姬容望着房间里摆着的两张床，果断选择了靠窗的那一张。
原因无他，如果女主大半夜想复仇暗杀她，这窗口无疑就是最好的逃生通道。
待到顾白衣缓步踏入房间时，烛火已经歇了。
姬容平躺于大床上，身上盖了层薄被。
月光漏在她的眼睫上，很像一柄翎羽制成的小扇。
顾白衣的动作很轻，她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当她望向床上的姬容时，却哑然失笑，有些啼笑皆非。
很明显，这人在装睡。
虽然姬容已经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双掌也佯装舒展的样子摊开，就连睡着的模样都是如此安静真实。
但顾白衣看着姬容微微颤动的眼睫，还有明显不那么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勾唇一笑。
姬容也意识到了她的呼吸不太顺畅。
试问以后会把自己一剑穿心的仇人就睡在隔壁床，还有谁能睡得着？
反正都被发现了，她索性睁开眼盯着顾白衣，淡淡地问：“师妹何故不睡？”
岂料顾白衣笑问：“师姐又为何不睡？”
废话，疯批跟老娘相隔一尺，能睡得着吗？
姬容冷冷地看着顾白衣，给她个眼神让她自行领会。
岂料顾白衣笑了笑，眼中浮动着浅淡的月光，声音在晕染下也变得莫名低落：“难道……师姐果真如此厌恶我吗？”
是的，你想对了。
姬容确定以及肯定，女主绝对在演戏。
却见顾白衣抿了抿唇，哑然一笑，自顾自地说：“原来如此，白衣明白了。”
随后她起身离开床边，朝外面走去。
现下还是元月，加之身处栖霞山，夜间更是寒风凛冽。
她面上挂着笑，一步一步往前走，计算着时间，在心中默数。
三秒之后。
“大半夜的，你要往哪里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顾白衣敛了笑，犹豫着转身，低声对姬容说：“师姐既然不愿与我共处一室，白衣自当另寻去处。”
“深更半夜，你能去往何处？”
顾白衣挑了挑眉：“天涯？亦或是海角？”
姬容冷声道：“巧言令色。”
“巧言令色么？师姐此言差矣，试问天下之大，修道者四海为家，何处不可去。”
顾白衣柔柔地笑着，仔细观察着姬容每一个表情。
此时姬容不禁感慨，好一杯千年好茶。女主茶艺之精湛，实乃茶艺界天花板。
顾白衣段位太高，刚刚她明知此人十有八/九是在做戏，可还是被她所蛊惑，钻进了套。
毕竟她一向怜香惜玉惯了，即便是善变的疯批女主，她也不忍心让美女大半夜吹冷风。
为了在茶艺大师面前扳回一局，姬容模仿着原主冷傲的表情，下颔微扬，对顾白衣说：“若我不愿与你共处一室，想赶你走，你便哪里都可以去？”
顾白衣点点头：“当然。”
姬容看着顾白衣，微微一笑：“那你到我身边来。”
顾白衣：“……”
姬容瞟了顾白衣一眼，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地问：“不是哪里都可以去吗？怎么，不敢过来？”
顾白衣沉默良久。
姬容：呵呵，老娘专业治茶一百年。
她正如此嘚瑟着，却见顾白衣莞尔一笑，从容自若地说：“既然如此，那白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姬容：“？”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
长夜漫漫，姬容无心睡眠。
只因她在这头，女主在那头。中央仿佛划了条楚河汉界，她俩一左一右，双方剑拔弩张，分庭抗礼。
即便整个浩然居静得连蛙鸣鸟叫声都听得见，但却没有一个人打算说句话缓解气氛。
姬容发誓，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去挑衅女主。
果然疯批就是永远的神，你永远不知道她那可爱的小脑瓜里运转着怎样的脑回路。
但其实顾白衣刚刚其实是在试探姬容。
因为她这师姐自从会审之后，眼中的淡漠和寡情倒是没变，只是各种行为都显得有些怪异。
这让顾白衣有些怀疑，姬容是不是……
也就在她百般试探之时，姬容却如那夜一般，扬起下颔，对她傲慢地说着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话。
从前梅花盛时，夜色凉如水，那人说的是：“怎么，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现在姬容也是如出一辙的语调，只是眉眼微弯，看上去颇为戏谑，对她低声说：“怎么，不敢过来？”
但这辈子的她可跟上辈子不一样。
前世她会错愕呆愣，站在梅树下，不知所措地望着姬容，任由她挑起下颔，覆上嘴唇。
如今她眸光沉沉，望着那张淡漠的脸。
师姐啊，现在不是我不敢来，而是你……该怕我过来。


030 顾血衣
夜色沉沉, 二人相顾无言。
顾白衣睡在床榻左侧，好笑地看着身旁那人一动不动，比行将就木之人更为僵硬。
实际上, 姬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每一帧大同小异, 都是游戏里的名场面。
譬如已黑化的女主笑着笑着, 突然从背后给了炮灰一刀。
当上魔尊后的女主喜怒无常，众目睽睽之下, 无情斩杀昔日亲信；更有碧雪峰之巅决战，女主血洗万剑宗，睥睨反派的那个眼神。
曾经打游戏杀人打怪有多爽，此时姬容就有多恐慌。
满级神装一刀9999可不是说着玩的。
故而姬容无心睡眠，整个人处于大脑神经紧绷状态, 就连顾白衣翻身的动静她都时刻关注。
顾白衣自从重生以来，便鲜少睡觉，大多数时候不是冥想打坐就是在练功, 也早已习惯了夜里不睡觉。
现下虽已是深夜，但她并不觉得困，相反毫无睡意。
此时有人躺在自己身边, 周身冷香清寒, 呼吸轻缓而绵长。
许久未曾有人待在她身边了。
梅香丝缕如烟, 沁入肺腑，让顾白衣的眼皮都变得沉重起来。
在陷害过自己的敌人面前安然入睡, 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但顾白衣偏偏这么做了。
因为她实在太过困倦, 只想睡一个安稳觉。
顾白衣翻过身, 在睡着之前, 她轻笑着对姬容说：“师姐，好梦。”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差错，但在姬容听来，难免生出些额外的歧义来。
因为在她眼里，顾白衣疯批又反复无常，所以这话的意思肯定是……
“师姐好梦，一定不要睡哦，不然晚上送你上路。”
姬容沉默不语，数着窗外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两颗三四颗，然后长久地失眠了。
当晚顾白衣做了很多梦。
黄沙漫天之中，她的身体被流沙盖过，她知道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去，被流沙掩埋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城。
但过了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却依然没有死。
就在顾白衣不抱希望之时，却有人撑着把三十二根竹骨的油纸伞，向她缓缓步来。
她抬起头，望见那人绝世的容颜。
女子用悲悯的眼神望着她，但并不打算施以援手，只是摇摇头对她说：“你的命数本该如此，梅某也帮不了你。”
飞星坠入湖底，顾白衣的眼前尽是黑暗。
流沙涌入鼻腔和喉管，在被泥沙掩盖之前，她看见落日缓慢而绚烂地下沉，黄色的表皮瑰丽如金，仿佛永不熄灭的烈焰。
她头一回觉得冥城是这样好看。
之后她被梅鹤所救，置身碧雪峰之中，却再也没见过比那天的落日更美的场景。
直到大殿之上，她提起寒水剑，坐在玉阶上。
她抬头，望见梅花瓣如血般飘零。
也是那样艳丽的颜色，仿佛一场血雨。
顾白衣有些茫然，很想问那天救她的梅鹤，问一句为什么。
她是为何而生，又是为何而死。
……
顾白衣睁开眼，从梦魇中醒来。
缓过神后，她从床边坐起，掩住嘴剧烈地咳嗽着。
湿润的液体覆在掌心，摊开手一看，如她所料，沾了满手的鲜血。
她揉揉眉心，昨夜她已将心法《于飞》练到了第七层“红莲”，所以每至子时便会经脉逆流，受心脉割裂之苦。
今日她只顾着躲仇素双，却把这一茬给忘了。
额角青筋暴起，手腕上的静脉也变得清晰可见。
魔息从血管涌入，在经脉里冲撞肆虐，黑线网罗着胸口处的凤凰图腾，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心血。
而她的脖颈仿佛被烙铁打上了一层印记，烈火灼烧般疼痛。
顾白衣跌倒在地，捂着心口不住地喘息，嘴角溢出的鲜血蔓延至下颔，顺着脖颈流下，浸红了内里的雪色中衣。
张开嘴，却无法从喉间挤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烈火焚烧着身体，而不能移动半步。
她懊恼地想离开这个房间，但浑身使不上力，只能瘫倒在地面上，等待着心魔掌控自己的身体。
虽然女主睡得很香，似乎人畜无害，但姬容还是一直没睡，始终留了个神警惕着她。
原因无他，她怕死罢了。
此时姬容闻到血腥味，不由得皱了皱眉，睁开假寐中的眼，却蓦地撞进一双赤红的眸中。
顾白衣用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缓慢爬起。
站定之后，她转过身，优雅地擦拭着嘴角的鲜血，脖颈一点红莲印记妖异如血，对姬容微微一笑：“姬师姐，多日不见，真是好生想念。”
姬容的脑袋“嗡”地一下死机了。
草，这厮可不是女主顾白衣，他娘的是“顾血衣”来了。
所谓“顾血衣”，是《剑神》玩家赋予顾白衣黑化后的爱称。
众所周知，《剑神》玩家有两个闺女，一个纯真善良傻白甜，另一个狠毒变态又阴险。
而顾血衣显然属于后者。
她是女主由于某种不可排解的因素演变出的心魔。只要这玩意儿一出，剧情中必定杀人见血，副本更是横尸遍野，故被玩家戏称为第二闺女“顾血衣”。
后期游戏模式基本上是这样，白衣人前笑嘻嘻，血衣人后变疯批。善事都由白衣做，黑锅全都给血衣。
顾血衣的终极特征很明显，当玩家做完第二十一条主线，把《于飞》练到第七层“红莲”后，脖颈会显出一枚鲜红欲滴的红莲印。
眼前的人微微挑眉，眸中幽深无底如血池，嘴角勾起的笑傲慢又残忍，简直是血衣本衣。
原先顾白衣在姬容面前也曾出现过眼眸赤红，形容癫狂的情况。
但姬容当时信了策划的邪，误以为女主只是练功操之过急，才练出了普通心魔，却不想心魔居然这么快就长成了究极完成体……
要知道这他娘的顾血衣是后期满级神装黑化产物啊，怎么会在大前期出现？
也就在姬容胡乱分析时，却见顾血衣已噙着笑，晃到了她的面前。
顾血衣哑了哑嗓音，问道：“师姐在想什么，不妨说给本座听听？”
根据游戏设定，女主被心魔完全附体后，功力会突飞猛进，同时意识也会变得模糊，只能轻微感受到周遭的情况。
对上嗑了/药的“顾血衣”，姬容可以肯定自己毫无胜算，所以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顾白衣赶快回来。
谁知顾血衣见姬容不答，心下戾气横生。
随后她微笑着俯身，伸手勾过姬容的下颔，覆上那张薄唇，略显粗暴地咬了下去。
舌尖尝到鲜血的味道，腥中带甜。
女子的血液里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幽香，很像从前那个让她丧失理智的气味。
顾血衣陡然想起前世自己为何要杀姬容。
姬容的血液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她敢保证，没人能禁受得住这样的引/诱。
就在顾血衣吻得越发深入时，上唇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感。她睁开眼，接踵而至的是一柄寒芒乍现的剑。
顾血衣挑眉，两根指夹住剑刃，稍稍使力将其翻转。
而后她露齿一笑：“师姐，就凭这把剑，你还想阻止本座么？”
大实话，老娘确实顶不住。
姬容退至墙边，抬起手，擦拭掉唇上的鲜血。
随后她冷声说道；“你尽管试试，大不了同归于尽。”
顾血衣饶有兴味地盯着姬容，说道：“同归于尽？师姐真是可爱……不过本座不会像那个蠢货一样傻到如此地步，本座可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姬容虽然面无表情，实际上早已欲哭无泪。
这就是助手君所说的死亡危险吗，千算万算，没想到危险竟来自于女主……
【亲~不是，这仅仅是个开始哦】
顾血衣噙着笑，步步紧逼。
姬容不由得在识海里对助手君疯狂叫嚣：“草泥马快给老娘想个办法啊，老娘凉凉你也活不了。”
【玩家无需担心，上次的“雁回亭”支线剧情，您一共获得了顾白衣100点好感度，根据系统计算，您目前没有死亡危险】
姬容：“……”
加一百好感度就可以不死？不对，那你当时怎么没结算？
【亲，因为您当时喝醉了呢，什么都听不到，系统其实是友情提醒过的】
【检测到顾白衣目前对您的好感度为-819，经系统分析，好感度大于-900、小于-800，将自动为您触发“嗜血”特殊剧情】
特殊剧情？
姬容大为震撼，总觉得系统要坑她。
果不其然，就在顾血衣的笑容越发丧心病狂之时，姬容本想掏出怀中保命的传送符溜之大吉……
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随后电子音响起：
【为了保证玩家的生命安全与特殊剧情的顺利触发，系统将自动接管玩家的控制权，时间为三分钟】
【计时开始】
顾血衣走到姬容面前，却意外地发现姬容似乎并不惧怕她，甚至还抬起头，淡淡地望着她。
她稍显讶异，笑着问：“怎么，师姐已经放弃抵抗了吗？”
下一刻，姬容握住剑的力道一松。
清河剑霎时从顾血衣的指间坠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姬容的脸色依然十分平静，甚至当顾血衣拔剑出鞘，将寒水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时，她也面不改色。
剑锋割破肌肤，渗出些许鲜血。
姬容抬起手，拭净脖颈上的鲜血。随后她淡淡地说：“玩够了吧。”
顾血衣皱了皱眉。
看来姬容好像临危不惧啊。
临危不惧，不为所动么？
那就去死吧。
顾血衣笑了笑，缓步走向姬容。
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残忍。只见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着姬容的脖颈，温柔得仿佛抚摸情人的面颊。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条白皙的脖颈喷溅出血花。
想必一定很美，是她爱看的场景。
但下一刻，顾血衣的瞳孔却骤然紧缩。
因为她的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阻碍，没能掐断那条纤细的脖颈，而是从披散的墨发间穿了过去。
另一边，姬容神情淡漠，扑进顾血衣的怀中，伸出手捧上了她的脸。
指骨纤长，掌心微凉。
顾血衣眯了眯眼，确实没想到她要杀姬容，而后者却对自己……
投怀送抱？
脖颈被剑锋划出一道血痕，但姬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
她伸出手，抚摸着顾血衣的脸，微笑着问：“师妹，现在又是谁在抵抗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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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秘境开启
顾血衣似笑非笑地望着姬容。
她倒是想看看, 她的好师姐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瞬，她却猝不及防，被姬容一把扑倒在地。
待顾血衣回过神时, 姬容正用双手撑着地面，垂眸凝视着她。
被那双熠熠生辉的凤眼这么盯着, 顾血衣看着那张清绝无双的脸, 舔了舔嘴角，竟有些口干舌燥。
但她却没想到, 姬容接下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见姬容笑了笑，随后俯下身，半跪在她的身前，伸手拨开她额间的发。
在顾血衣愕然之际，姬容张开微凉的唇, 轻轻地印上了她的眉心。
【计时结束，玩家将重新获得掌控权】
姬容回过神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血衣正被她压在身下, 浑身僵硬，赤红的眸中燃起汹涌的杀意。
如果她没有想错，现在她正把女主压着, 而这个神情莫测、满脸杀气的人就是杀人狂魔“顾血衣”吧。
啊, 这种感觉, 怎么像极了死亡呢。
辣鸡系统我淦霖娘。
就在这时，顾白衣瞳孔中妖异的红却渐渐消褪, 变成了如长夜般幽深的墨色。
她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后神色莫测地盯着姬容, 嘴唇微张, 似乎想说出什么。
姬容现在不知该庆幸顾血衣走了, 还是该哀叹正主回来了。
这不是梅开二度，双重社死吗。
她决定在顾白衣让她陷入尴尬之前，要先发制人。
于是她蓦地起身，面容肃然，明知故问：“你练的什么功？”
练功？
顾白衣成功被姬容转移了话题，闭上嘴，暂时不去想这个奇怪的姿势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不清楚方才心魔附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当她看见姬容脖颈上的血痕时，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该想想怎么解释练功的问题吧。
但姬容根本不想从顾白衣嘴里听到任何解释。
她冷笑一声。
废话，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要是被女主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她练《于飞》的秘密，不是加速死亡倒计时吗？
所以正当顾白衣准备作出合理的解释时，姬容再度打断了她。
只见姬容继续说：“……你练的什么功，居然三番两次走火入魔。看你这样子，莫不是急于求成，练了什么高阶心法？”
顾白衣：“……”
她沉默不语。
姬容见顾白衣语塞，于是趁热打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随后她冷声斥道：“急功近利乃修行大忌，你好自为之。”
语罢，她拾起地上的清河剑，潇洒地走向床边，准备睡个回笼觉。
“……”
顾白衣全程默然无语。
她还能说什么呢，毕竟姬容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所以她只需点头，说一声：“谢师姐赐教。”
不知为何，顾白衣望着姬容离去的背影，竟会觉得此人步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摇摇头，大抵是错觉。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10，再接再厉哦】
姬容的脚步一踉跄。
随后她和善地笑了笑，等着吧，总有一天老娘会把你这个阴间系统给墙了。
……
次日卯时，天幕浮起紫雾。
南渠族姑娘沿溪浣纱，时不时唱起山歌，嗓音嘹亮高昂。
栖霞山风光独好，姬容却无心欣赏。只因她一宿无眠，结果还得顶着一身困倦和黑眼圈前往天水秘境。
此时姬容怀抱小狐狸，面容冷峻，周身笼罩着一层煞气。
定/时炸/弹顾血衣没能将姬容击倒，可她依然睡不着。
因为只要一闭眼，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
血雾沉沉，层层帷幕掩映着凤凰台。
一人鸦发玄衣，立于凤凰台最高处，眺望着魔殿外横尸遍野。随后女子双腿交叠，优雅地坐在属于魔尊的座椅上。
正道修士们的鬼魂似乎在血海中尖啸，她漠然地伸手一握，湮灭了他们的魂魄。
她缓缓起身，长袍边缘飘散着灰烬，玄衣拂过洒满鲜血的凉阶。
女子一步步走下阶梯，如同鬼魅般移形换影，微笑着对白玉霜说：“师父，您还满意么？”
当年姬容看着这幅场面，那叫一个热血沸腾，恨不得把“血衣yyds”打在公屏上。
曾经她有多爱女主顾血衣，如今她就有多绝望。
她宁愿跟喜怒无常的疯批女主斗智斗勇，也不愿对付丧心病狂的顾血衣。
毕竟顾血衣她没有心，就是个杀人机器啊。
所以当姬容望向顾白衣本衣时，眼神中不由得含了一丝温情。
还是你好啊，至少你只是疯，不会要老娘的命。
而姬容突如其来的柔和眼神，差点让顾白衣脸上的假笑都有点绷不住。
她不由得沉思，心魔到底做了什么……
二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不多时，她们便与万剑宗弟子会合，一同前往天水秘境开启处。
谢白身着红衣，面上含笑，絮絮叨叨地说着：“听闻孟掌门将亲临天水秘境阵法口，今日谢某倒有幸得见传说中的天音司第一美人了。”
不愧是你，也太有追求了。
众人沉默，丝毫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本来站在谢白身旁的仇素双，此时也退避三尺远。
她从衣袖间掏出绣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紫箫，似乎是想弄干净方才所沾染上的邪气。
不知为何，仇素双始终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但当她抬眼环顾四周时，却并无不妥。
只是那个穿紫衣服的人，让她觉得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个人好像叫顾白衣是吧。
那个叫做顾白衣的人长得很好看。
她笑起来时，眉眼润泽，好像一弯月牙。
仇素双神色漠然，移开了视线。
不得不说，她其实不想靠近顾白衣。
因为这些年她看了太多人，却从没看谁顺眼过，如果顾白衣让她心生亲切，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仇素双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惹上麻烦。
她只想习剑练武、游历山河，过圆满而又自在的一生。
所以她可以肯定，顾白衣是个麻烦，而且是个大麻烦。
……
天水秘境地处栖霞山南侧，由昆仑派云无心设下的两仪七星阵镇守着秘境口。
秘境入口横着一座巍然矗立的小山，山前碧水浮波，似有轻舟漾过。
众人足下运转着轻功，涉水而过。
待到众人停下脚步，站在岸边远眺时，只见一人遥遥立在山门口，身着云水蓝长裙，左手边是天音司首徒汤玉，右侧则是兰岑。
汤玉和兰岑皆是神仙般的人物，而女子手持玉笛，面容沉静，身姿若流风回雪，风采丝毫不逊于二人。
就在姬容愉悦地看着美人时，女子却轻飘飘对上了她的视线。
对望之间，美人的头上显示出红名，紧接着弹出一个荧光框。
【天音司掌门孟若，第十七代掌门晏海遥之妻，绝世高手，修真风云榜排行第十】
孟若看见姬容时，面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随后她微微一笑，说道：“多年不见，长琴真是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姬容：“……”
她在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大佬怎么会认识原主，而且还知道她的字？
没等姬容回话，孟若便上前一步，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执起了姬容的手。
她执着姬容的手，温声问道：“长琴可还记得本座？数年前你曾见过本座的，那时似乎还是在筵席之上，不过你尚且年青，恐怕还被姬城主抱在襁褓里呢。”
语罢，孟若笑了笑，盯着姬容看了半晌，才肯放下她的手。
姬容沉默了。
大佬您是在开玩笑吗？就算我是胎穿记忆力也不会这么好吧。
好在这时有谢白救场，只见他带头一作揖，说道：“弟子见过孟掌门，久仰大名。”
众人也跟他俯身行礼，而孟若笑容不变，一一颔首示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若待姬容显然非比寻常。
早早到场的昆仑派弟子，不由得小声议论着：“那人是谁啊，怎的孟掌门待她如此亲切？”
另一名昆仑派弟子笑了笑，指点江山道：“师兄有所不知，在下估摸着，方才孟掌门所说的‘姬城主’便是风云榜排行第十一的璇玑城城主姬安。看来这女子应该是他的女儿，堂堂城主之女，自然与吾辈大不相同。”
而站在一旁的神宗女弟子嗤笑一声，说道：“城主之女又如何，不过徒有其表罢了，论武功境界，谁能比得过我们圣女？”
亦有弟子附和道；“师姐说的是，我看此人不足为惧，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顾白衣已将《于飞》练到了第七层，对周遭的感知能力称得上细致入微，所以这些弟子的议论都被她听在耳中。
虽说神宗圣女梅里雪的确是风云榜上有名的高手，但姬容还年轻，凭借她的天赋，超过梅里雪指日可待。
更何况前世决战之时，姬容已是无极境的高手，哪里还会将区区神宗圣女放在眼里？
所以现下看着他们夸夸其谈、嗤之以鼻的模样，顾白衣不由得笑了笑，了然于心：不过是嫉妒罢了。
之后顾白衣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皱了皱眉，自己为什么要帮姬容说话？
再说当她看见孟若执起姬容的手时，心中竟会生出一丝不悦。这种情绪很奇怪，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也就在顾白衣凝眉思索时，各门派弟子皆陆续到场。
秘境开启时间已到，孟若伸出手，将手掌印在山门的石槽之间，而汤玉手持阵旗，掐诀念咒。
天音司内门弟子站在阵眼之中，七名弟子各占据七星之位。
随后两位天音司长老一前一后，站阴阳两仪之位，吹奏起《玉人面》。
斗转星移，星芒大盛，光晕愈发明亮炫目。
笛音渐趋急促，高荡起伏，仿若昆山玉碎，又似凤鸟长鸣。
正在众人陶然自得之时，笛音却戛然而止。
七星两仪阵光芒消散，随后两侧岩石渐渐分离。
山门中央开裂出一道缝隙，空隙越来越大，到最后一座看似坚若磐石的大山，竟展现出另一番光景。
秘籍大门轰然洞开，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数千道通往高处的石阶，云雾缭绕，似乎望也望不到头。
众人看着那道通天梯，不由得瞠目结舌。
更有小门派灵力低微的弟子，面露难色，萌生出一股退意。
姬容面色淡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傻/逼策划会这么设计游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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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难于登天
石阶密密麻麻排在眼前。
姬容沉默良久, 突然想不起她当年过剧情时是怎么爬上去的了。
这是什么阴间设定。
“若连第一层通天梯都走不过去，谈何进天水秘境。”
夏语晴是昆仑派内门弟子。
只见她面沉如水，脚下生风, 率先踏上通天梯，随后渐行渐远, 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周围弟子虽知晓通天梯的厉害之处, 但他们毕竟也是门派里的翘楚，怎甘心被他人比了下去。
此时见夏语晴状似轻松地登上了通天梯, 便也跃跃欲试，提步踩了上去。
奇怪的是，那通天梯似乎与寻常石板无异，几名银羽斋弟子走了数十阶，丝毫没察觉到有何异样。
为首的弟子不由得嗤笑道：“还以为传说中的‘通天梯’有多厉害,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把某些鼠辈吓破胆罢了！”
“那些名门弟子现在还不敢上来，只怕是被传闻给震住了。”
“哈哈, 所谓的大宗派也不过如此，不及师兄神勇！”
姬容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npc，面上虽无变化, 内心却很是同情。
可怜的npc又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舍己为人, 用自己的智商来反衬女主的智商罢了。
果然, 正当为首的大弟子樊迁行至第三十四道阶梯时，骤然敛了方才得意洋洋的笑。
他迈开腿仅伸出去了一半, 像是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迟迟跨不过去。
樊迁本想收回脚, 却惊愕地发现双腿似乎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威压定在了半空, 不受自己控制。
众目睽睽之下,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全无方才大放厥词的气势。
原来通天梯之所以难于登天，是因为设有灵力禁制。
每上一级天梯，所施加的威压就更深一层。前几阶自然容易，但越往后便越困难，极为考验修道者的精神力和控制力。
若无充分准备就贸然涉足，恐怕便会像樊迁一般骑虎难下，被禁制定在原地。
除非捏碎腰间天音司所颁发的“玉见符”，否则只能僵在此处，定上三天三夜才可出秘境。
“叶师弟，你看那人像不像顶碗的杂伎？”谢白笑了笑，用折扇轻击掌心，“表情神态也很到位，实在该赏。”
叶初阳默然无语，看着谢白一身骚气的红，很想说其实师兄您更像杂耍艺人。
樊迁听着身后传来的嘲笑声，不由得气急败坏，脸色灰败，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若早早地出了秘境，恐怕难以向师门交代。
所以他此时宁愿面色铁青地保持着这个悬浮在空中的姿势，也不愿捏碎信物出天水秘境。
而姬容眯眼望着谢白把玩折扇的动作，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这姿势怎么这么像韦宗丘？
谢白虽然招摇，但周身却隐隐透出一股贵气，仔细看他微笑时弯起的眉眼，也与韦宗丘也有五六分相似。
再者这二人如出一辙祖传的嘴上功夫，怕不是上辈子是一家吧。
许是感觉到姬容看向自己的眼神，谢白回头瞧了一眼。
随后他露齿一笑，侃道：“师姐为何盯着谢某看，莫不是我脸上有花？”
语罢，谢白无辜地眨眨眼，颇为羞涩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姬容：“……”
算她看走眼了，人家韦宗丘好歹是王府世子，哪里跟这骚包像了。
姬容沉默不语，维持着原主万年不变的冷脸。
却不想顾白衣蓦地上前一步，踏上了阶梯。
她站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刚好，恰巧横在姬容和谢白之间。
红衣顿时从姬容眼前消失，她不禁感慨，女主总算歪打正着干了件好事。
顾白衣把姬容挡在身后，对上谢白的视线，微微一笑：“谢师弟打算何时登这梯子？”
谢白一挑眉，总觉得这人像是故意横在姬容面前，专门找他的茬来了。
不过他想到自己来此地的目的，看了顾白衣半晌。
随后他笑眯眯地说：“谢某听闻通天梯有九百九十九道阶梯，需得通过三百三十三阶才算合格。在下不才，打算再观望观望，免得同那位师兄一样贻笑大方。”
“如此啊，师弟且缓缓观望着，师姐便先走一步了。”
顾白衣笑得温和，扭头看向姬容，问道，“听闻这梯子极难攀爬，师姐可要随白衣同去？”
与你同去？
姬容想，和女主走同样的路好歹还能蹭蹭主角buff，但如果和女主不同路，恐怕难度会增加许多。
思及此处，她心中虽不太情愿，但考虑到主角光环加成，以及顾白衣那一句看似询问，实则是陈述语气的话，最终她点了点头。
毕竟谁能拒绝头顶光环、自带欧气的女主呢。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蹭蹭光环，怎么还加上好感度了。
顾白衣笑得神秘莫测，随后她抬脚登上了通天梯。
姬容摸不着顾白衣的脑回路，面上却端着淡然，紧随其后。
……
通天梯云雾重重，漫无尽头。
姬容身为上二楼都要坐电梯的懒癌晚期人士，此时此刻她抱着小狐狸，面对一望无际的天梯，每走一步，都要与策划的祖宗辈们进行亲切交流。
她抬头望向前路。
顾白衣的身姿秀丽挺拔，步伐稳健，有时甚至还特意放缓速度等她一等。
姬容恨啊。
要知道曾经她也是头顶主角光环的人，如若不是穿成反派，现在如履平地的就是她自己。
所以顾白衣刻意放缓步伐的举动，在她看来无异于施舍加怜悯。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片刻后，顾白衣看着方才还走得极为缓慢的姬容，现下直接飞快登上数层石阶，隐隐快要超过自己。
她有些讶异，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回事？
而另一边，姬容神色平静，面不红气不喘，看都没看顾白衣一眼，专心爬梯子。
她这师姐……
是要比赛谁走的得多么？
顾白衣眸中含笑，心想自己活了两世，若要比起精神力，恐怕有些犯规。
但她看着那道跟自己擦肩而过的白影，却不假思索地提步追了上去。
几个时辰后。
兰岑行至第二百八十九阶，已觉有些吃力。
有了银羽斋弟子的前车之鉴，她不再急于上天梯，而是掀袍坐下，凝神聚气，开始运功调息。
跟在兰岑身后的是夏语晴。
后者自知登上通天梯绝非易事，就连修为高一些的弟子，有时也会耗上一天一夜。
夏语晴看见走在最前方的兰岑停下脚步，于是也席地而坐，休养生息。
闲暇之余，她目光流转，凝望天梯之下的云雾。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暖阳破雾而出，天梯拐角处渐渐现出两道人影来。
一位绛袍墨发，一位绡衣如雪。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步来。
夏语晴皱了皱眉。
她想起师父曾对自己提及的秘境名单，料想那名绡衣女子应该出自璇玑城。
只是另一人……似乎名不见经传，鲜有所闻。
但更令夏语晴震惊的，却是那位从树荫下走出的少年。
那少年缁衣白袍，面容稚嫩，看着不过束发之龄。
夏语晴有些疑惑，便用灵力探察了少年的修为。
随后她惊异地发现那少年仅是通灵初境。
一个刚入通灵境的少年，却背着一把桃木剑，一步步走到了两百多层？
她沉默良久，总觉得自己进了个假秘境。
姬容正在努力爬梯子。
听到脚步声后，她回头望见跟在身后的叶初阳。
然而她面色不改，丝毫不觉得意外。
好歹叶初阳也是男主，主角光环总该沾一点吧。
更何况游戏里通天梯的设定就十分适合叶初阳钻空子。
这梯子所设下的禁制会限制修道者的灵力，而像叶初阳这种天生难以引灵力入体的修道黑洞，无疑就是接近于bug的存在。
试问若一个人体内的灵力本就微乎其微，又能限制到哪里去？
所以叶初阳一路走来，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
他感受着阶下的真气在体内涌动，不但没有感觉到压迫感，反倒觉得那股霸道力量流遍浑身经脉，让他十分舒适。
甚至他还在第一百层阶梯有所领悟，坐在原地，冥想了一个时辰。
姬容回忆起游戏里的剧情，心想如果不是男主中途打坐，哪还有女主装/逼的余地。
只是越往后走，她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
每跨一阶，脚底似有千斤重，让她难以逾越。
通天梯不仅考验修道者的精神力和控制力，同样需要迎难而上的毅力。
姬容上辈子活得稀里糊涂，向来都是随遇而安，从头佛到尾，哪里有什么毅力。
故而原主灵力充沛，控制力也处于上乘，但那石阶却仿佛故意为难姬容似的，当她走到第三百二十一层时，就死活跨不上去了。
还差两层，这不太合理。
姬容皱了皱眉，就算自己一向佛系，但以原主的配置也不该连三百二十一层都上不去。
要知道游戏里原主天赋异禀，作为第二个爬上通天梯的人，比兰岑和叶初阳都快，仅次于自带主角光环的顾白衣。
再说女主现在的修为，虽然已经不止剧情中所设定的通灵巅峰。但即便女主达到了鉴心境，一路畅通无阻，却也有些奇怪。
毕竟就算有主角光环加成，但按照《剑神》套路来说，爬到三百多层总得有些吃力吧？
姬容眼睁睁地看着顾白衣闲庭信步地向前走，直接赶超过停滞在第三百三十一层的兰岑。
这也太变态了吧。
就在她如此感慨之时，却见顾白衣一鼓作气再度跨过一阶。
另一边，顾白衣步履从容，再跨一阶，轻而易举地就走完了三百三十三层天梯。
须臾之间，风云变幻。
一束金光照在顾白衣身前，她的身侧现出了一道传送法阵。
松林间传来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小友已通过第三百三十三阶天梯，现下小友欲继续前行，还是直接传送至秘境第一层？”
顾白衣却没看身旁的阵法。
她转过身，在金光熠熠中望向姬容，说：“师姐，前路迢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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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魂魄不全
法阵光芒大盛, 顾白衣的笑容在其中闪烁，极其惹眼。
姬容本来毫无胜负欲，但此时此刻, 却陡然燃起一股斗志。
好啊，还“我等你”？
老娘需要你等吗。
故而她神情淡然, 回道：“不必。”旋即抬起腿, 踏上台阶。
顾白衣愣了愣。
随后她低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三百三十四道台阶。
她这师姐果真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从来不服输。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10】
姬容完全不想去琢磨疯批女主的好感度涨幅。
她抬头望向那道阶梯，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一道无形的威压所阻碍，足尖也无法落地。
石阶上灵咒浮动。
那道威压似乎是既定规则，无差别地制约着前行者。
她不信邪了。
于是姬容凝神聚气, 咬咬牙，将颤抖的腿搁在石板上。
然而下一刻，她却被台阶上闪烁的灵咒给弹了出去。情急之下, 只能拔剑出鞘，稳住身形。
“叮——”
剑尖落地，拖拽出一阵刺耳的划拉声。
银剑所携的剑意触碰到咒文, 竟然奇迹般反弹了回来。
灵力从脚底一路逆流到周身经脉。
姬容气息紊乱, 只得深吸一口气, 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血味。
她手上使力，用清河剑支撑着身体, 才勉强没有跌倒在地。
站定之后，不由得暗暗骂道：
草, 这梯子出bug了吧。
此时此刻, 叶初阳早已背着桃木剑, 稳稳地踏上了第三百二十二层阶梯，超越了姬容。
见姬容走得艰难，他眉头微皱，回过头对她说：“师姐，大道三千，通天的办法不止一种。”
旋即转过身，消失在云雾迷蒙中。
姬容沉默良久。
其实她知道，登通天梯的办法确实有很多种。
譬如在游戏里，女主就是融《于飞》入灵气，刚柔并济，才能走完天梯。
而男主天生难以引灵力入体，被宗门忽视，却仍没有放弃。日复一日读书习武，通读天下剑诀、磨砺心性，才能走过天梯。
姬容心想，可自己呢？
她身不由己，被迫穿成了反派，现在又该走哪条路。
从穿进游戏到现在，姬容望着漫漫长路，头一回感到茫然。
她回想起之前的生活，极力想抓住些吉光片羽，记忆却变得模糊不清。
上辈子的经历太少，除了偶尔见到的姐姐，生命中似乎再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既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亲，您是因为熬夜猝死穿进来的，不要明知故问哦】
姬容：“……”
网抑时刻被系统无情打断，她收回思绪，再度看向那道阻碍自己的阶梯。
破罐子破摔地想：管他什么意义，既来之则安之，老娘苟命就完事了。
姬容重拾斗志后，看着那几道阶梯，再度举起了剑。
兰岑已经走到了三百一十四道天梯。
她抬起头，正巧望见了这一幕。
姬容手持银剑，跨上阶梯。威压降下，她的双腿都在颤抖。
然而她的神情十分平静，随后她举起剑，对着那道金光轻飘飘地落下了一招。
兰岑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被光晕包裹住的白影。
女子在汹涌的真气中，孱弱得不堪一击。如同即将湮灭的飞蛾，在垂死之际奔向熊熊燃烧的烈焰。
炽焰之中，闪过千百道凛冽的剑影。
兰岑看着那些剑影，似乎望见了万山之巅的白雪。
一人立于檐上，十丈红尘滚滚而过，却触不到那人半片衣角。
姬容劈下的这一剑，是《山河寂》第五式“千山雪”。
她想，既然前路过不去，那便以暴制暴，杀出一条血路。
清河剑落下，缠绕在石阶上的灵咒瞬间化作了齑粉。
浮光碎裂成金色的小点，光点纷飞飘散，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姬容提起剑，望向那道台阶。
她动了动发麻的指节。鲜血从剑柄滴落在石板上，如同散落在地的红玉珠串。
清河剑砍下的地方多出了一道裂缝，嵌在中央，像是神祇凝视世人的眼。
她盯着那只眼，然后提起剑，缓缓踏了上去。
此后每一阶，她都如法炮制。
剑意凛然，破开了石阶上的屏障。
灵咒碎裂后迸发出金光，同时石板上也洒满了斑驳的血迹。
三个时辰后。
姬容走到了第三百三十二层，离终点只差一步之遥。
她用出的每一道剑法都是不同的招式，灵力也即将耗尽。
她看着那道横在自己面前的阶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再度劈下数剑。
但石阶屹然不动。
剑法无穷无尽，似乎有无穷真意。
可不论姬容用的是“半江秋水”还是“云水间”，灵咒依然毫无破裂的迹象，像是既定法则般无可撼动。
姬容面无表情。
什么狗屁法则，不过是游戏指令罢了。
但那道石板给她的感觉却很似曾相识，像是游历过的小径，亦或是某位熟悉的故人。
所以她皱眉，自顾自地问：“凭什么？”
落叶拂过青石板。
苍老的声音在姬容耳畔响起：“你应当过不去。”
声音涌入识海，姬容确信只有自己一人能听见，于是她反问：“我为什么过不去？”
“因为魂魄不全之人，过不了这通天路。”
老娘魂魄不全？
姬容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大脑没发育完全。
随后她又问：“若我非要过呢？”
那道声音没有作答。
一切归于沉寂。石阶仍横在她面前，如同天堑般不可逾越。
其实方才挥斩之时，姬容已经力有不逮。
但不知为何，虽然灵力不足，招式也不成章法，可每次出剑时她却觉得酣畅淋漓，甚至隐隐有突破境界的迹象。
姬容看着掉落在树丛间的酒壶，突然记起了游戏里秘境相关的剧情。
天水秘境里好像有个npc。
每次路过天水秘境，那人都喝的醉醺醺。
总是卧倒在地，大笑着说：“无时亦有，有时亦无，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姬容思考着这句话，再想起叶初阳通过天梯的案例。
难道，这个npc是在暗示……
通天梯有bug？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姬容抬起头，举起清河剑，对着石板劈下一记剑诀。
剑意圆满，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灵力。灵力枯竭，却意外没有遭到反噬。
姬容更加笃定了心中猜想。
这梯子绝对有bug!!
于是她提起脚，踏上最后一阶。
光辉漫天，汹涌的真气从脚底流向四肢百骸，轻柔似白练，涌入周身经脉。
须臾之间，姬容感觉体内灵力充沛。
她闭上眼，识海之中多出了一片蓝色的湖水，宛如水晶般澄净通透。
【嘀!!恭喜玩家，修为提升至鉴心中境，成就点+10】
【目前玩家的属性为：神秘10点、威望60点，气场10点、人心5点、成就10点、顾白衣好感-789点，再接再厉哦】
姬容：“……”
-789的好感度还拎出来说啥呢。
【女主对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很低，请玩家不要灰心】
都很低？不愧是女主。
随后姬容冷静地问：“不过这个成就点又有什么用处？”
【亲，成就点可以用来购买道具哦，不过道具的最低消费为20成就点，目前还未对您开放此功能】
她微笑，挥挥手对氪金游戏说再见。
也就在姬容在识海和系统开小窗聊天时，一道苍老的嗓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后生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打破秘境限制，走到这一步。”
姬容呵呵了。
这些限制不都是狗策划搞出来的幺蛾子吗。所以她淡淡地说：“不敢当。”
那道声音十分悠远：“不过你既然能走到如此地步，便不妨走完这通天之路吧。”
姬容：？
随后便再无言语传来，她的身边也没出现法阵。
她沉默半晌，看着眼前剩下的六百六十六道天梯，不禁悲从中来。
策划我淦霖娘。
……
修道之人鲜少会出现灵力枯竭的状况，但走过通天梯的诀窍却在于耗尽灵力，置死地而后生。
秘境所设下的限制仅针对有灵力之人。故而境界越高，攀登的难度越大，对精神力的要求也越高。
反之如若灵力耗尽，台阶所携灵力涌入修真者的体内，不仅不会盈满溢出、遭到反噬，而且还能补足亏损的灵力。
但若要走完九百九十九道天阶，就得无数次耗尽灵力，再登上台阶补足，才能走完所有阶梯。
所以当姬容如此循环往复，生无可恋地爬完所有天梯后，早已过了整整半个月。
也幸得修道之人皆可辟谷，不然她恐怕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活活饿死的反派了。
姬容苦尽甘来，缓缓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她眼冒金星，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天梯之后便是秘境第一层。
不同于栖霞山的钟灵毓秀，秘境第一层人迹罕至，旷野贫瘠，狼嚎与鸦啼此起彼伏。
姬容精疲力尽。
她感觉自己快晕了。
果然，她的感觉没有错。
下一刻，清河剑落地。
晕倒之前，姬容只有一个想法：去你的一千层天梯，狗策划你没有心。
……
姬容睡了很久。
一片混沌中，她看见她姐。
那女人还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时常皱眉把她望着，却不说一句话。
此时她姐站在虚空之内。
面容模糊，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要记住，一定得拿到那五把剑。”
“我为什么要拿？”
她姐似乎笑了笑，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随后转过身，渐渐远去，走入无尽的黑暗。
姬容不禁摇了摇头。
果然就算在梦里，她姐还是万年不变的无情。
意识逐渐回笼。
姬容缓缓睁开眼，瞧见夜幕中高悬的明月。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堆之中。
她有些疑惑，自己在晕倒之前，就已经到了秘境第一层，荒野中哪来的这么舒服的地方？
随后她摸了摸那片草堆。
原来因为铺了层月见草，触感才会这样软。
姬容抬起头，望向四周。
篝火明亮，小雪狐正靠在火堆边酣睡。
火苗炸出噼啪声，烈焰如同轻烟般越燃越高，跃动着虚影。
满目红光之中，映出一柄锃亮的银剑，随后再是擦拭着剑身的指。
风把烈火吹得歪斜，火星飞溅，姬容对上那双浮起笑意的眼。
紫衣妍妍，顾白衣收剑入鞘，眸中含笑，对她说道：“师姐可算醒了。”
她眼前一黑，很想再度睡过去。
世界上再没有比一觉醒来看到阎王更悲伤的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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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狮鹫
顾白衣在天阶之巅站了十四天。
鲜少有弟子愿意走过九百九十九道天梯, 但她倚在老树边数着大雁，却知有一人定会登顶。
数十天来，夕阳落下后, 朝阳又从天边缓缓升起。
顾白衣望着遥不可及的碧空，眯了眯眼, 伸出手触碰着纷飞的雁群。
也就在此时, 一抹雪色的衣角从石阶处现形，身后还跟了只小狐狸。
来者眉目无双, 脚步却有些踉跄。
登上天梯之后，那人像是体力不支，竟撂了手中剑，对着地面直直地栽了下去。
顾白衣微微皱眉，旋即移步换影, 将险些跌倒的人给抱了个满怀。
女子的腰身十分纤细，她下意识地用手揽着，掌下触感却意外的温软滑腻, 让顾白衣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动了动唇，本想对姬容说上一句话，却见怀中人双目紧闭, 似乎是晕过去了。
小狐狸见顾白衣无视了自己, 不由得围着她转了个圈, 随后又跳上她的肩，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 不满地呜咽了两声。
“先去找块地方歇息吧。”
顾白衣抱着姬容，轻咳一声, 也不知是在向谁解释。她足下运转着“风月无踪”, 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原地。
无厌眯眼瞧着顾白衣的耳根, 莹白的耳廓似乎泛起了一丝可疑的微红。
它幽幽叹道，世风日下，现在的天魔种可真纯啊。
……
“所以你为何出现在此地？”
姬容皱着眉，顾白衣如同门神一般杵在她的面前，让她情绪低落如丧考批，整个人都不太好。
如果这时候来的是兰岑妹子，或是云影小师妹，她一定会不胜欢喜。
她所求不多，就算来的是战五渣男主，也总好过和死神共处一地。
毕竟有女主在的地方就有危险，就得流血升级打怪，这是万年不变的游戏定律。
顾白衣浑然不觉姬容心中所想，只是微笑着说道：“君子一诺千金，白衣既说了要等师姐，那便会等下去。”
姬容瞧着顾白衣脸上虚伪的笑容，不由得腹诽着：呵呵，游戏里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白衣杀神，也好意思自称“君子”呢。
所以她不置可否，问道：“现下我们置身何处？”
顾白衣笑了笑，如实答道：“此地正是天水秘境中的断烟山。”
断烟山？
姬容长舒一口气，幸好女主没作死跑去秘境的危险区域，断烟山相对来说云雾沼地图来说，安全系数还是比较高的……
正当姬容暗自庆幸时，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惊呼：“道友救命！有狮鹫啊——”
姬容神色微变，蓦地回头。
只见林中一片墨绿中，飞蹿出了一道人影。
来者穿着满身的红，手捏折扇，正形容狼狈地逃窜着。
见了姬容和顾白衣，他面露喜色，直直地向她们奔来，呼喊声也越发高昂：“是师姐！姬师姐，快救救谢某！”
姬容心中响铃大作，有谢白这个扫把星在，八成没什么好事。
果然，只是须臾之间，一道巨影便笼罩在了林中空地上。
姬容和顾白衣面面相觑，抬头望去，入目皆是璀璨如金的羽毛。
再往上看，撞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怪兽的头和前肢皆披满金黄色的鹰羽，后半身则生有棕黑的兽毛。
它鹰首狮身，双目犹如燃烧的赤焰，闪烁着炫丽的光彩，但那两只利爪却粗硬有力，仿佛瞬间能夺人性命。
【狮鹫，云雾沼凶兽，危险系数三颗星】
【嘀！友情提示，根据《剑神》设定，一颗星＝通灵修为，两颗星＝鉴心修为，三颗星＝乘风修为，请玩家以此类推哦】
姬容：“……”
草，所以谢白这家伙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把乘风境的凶兽引到相隔千里的断烟山来？也是离了个大谱。
【亲，咱只是个系统，什么也不知道哦】
也就在姬容和系统对话之时，只见狮鹫长啸一声，眼中似有无尽怒火，迅疾地朝谢白俯冲而去。
顾白衣好整以暇地噙着笑，瞧着仓皇躲闪的谢白，丝毫没有想出手的意思。
毕竟她前世跟谢白有仇，让他就这么死了，也不是不好。
顾白衣抬眼看向姬容，却见她微微皱眉，手指已摸上了腰间的清河剑，像是欲拔剑相助。
哦？她可从来不知，她这师姐竟是古道热肠之人。
其实姬容想的不多，谢白凉了，她当然举双手赞成，但好歹此人也是和她站在统一阵线的反派。
如果谢白死了，她就少了一个分担仇恨的对象，自己凉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几分。
权衡利弊之下，姬容出手了。
谢白躲闪的姿势虽略显狼狈，但眼神却意外沉静。
看着姬容提剑而起，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侧身避开狮鹫的利爪，拔高嗓音喊道：“师姐快来，谢某在这儿呢！”
姬容凝聚起灵气，本欲极快劈下一记“震雷霆”，被谢白这一声大呼所干扰，剑势都凝滞了几分。
紫黑雷电降下，击中了狮鹫的后背。
狮鹫嗅到身上的焦臭气息，身后传来一阵剧痛。
它看着被雷霆劈伤的后背，不由得震怒了。随后伸展开羽翼，尖长的喙如同长矛，急急地向姬容刺来。
姬容飞身向后掠去，避开了狮鹫于惊怒之中的一击。
谢白亦飞身而起，点足立在一棵青松的顶端上。
他却唯恐天下不乱，仍在喋喋不休地叫嚷着：“哎哎，姬师姐真是好生厉害，令谢某拜服。”
眼见狮鹫又向自己袭来，姬容忍无可忍，提剑格挡的同时，冷声斥道：“闭嘴。”
“好嘞，谢某不打扰师姐，这就闭嘴了。”
谢白笑眯眯地看着姬容，眼睛却留了道余光看向顾白衣那边。
另一边，顾白衣笑意温和，却在狮鹫向姬容奔来之时，提起银剑挽了个剑花。
招式凌厉，修长细白的手握着剑柄，轻柔好似拈花。
只一剑，雪白剑锋送入狮鹫的心脏，剑势流畅，不显一丝犹疑。
狮鹫悲鸣一声，巨大的身躯跌落在地，“扑通”坠下，砸灭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然而持剑之人面色不改，抽出沾满鲜血的寒水剑，嘴角依然含着婉约的笑。
谢白挑了挑眉，随后他抚掌而笑，说道：“不愧是顾师姐，这剑法好生厉害，竟能一招斩杀狮鹫。”
顾白衣轻笑一声，说道：“不敢当，方才白衣不过借了师姐的雷霆之势罢了，何来厉害之处？”
原来顾白衣刚刚那一剑是“震雷霆”之后的那一式“满庭芳”，两式叠加，威力自然不凡。
狮鹫虽为三星凶兽，但仅是乘风初境，加之谢白刚刚也消耗了它许多精力，此刻它面对两名鉴心境的修士，自然是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在姬容走过那九百九十九道天梯后，已能将每一招剑势运用得得心应手。
顾白衣的《于飞》也练到了第七重“红莲”，若不是她刻意压了修为，早就能突破乘风境了。
所以它被二人合力斩杀，也在情理之中。
顾白衣的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姬容却又惊又疑，开始怀疑起人生了。
这疯批怎么比她充了钱还厉害？怕不是开挂了吧。
察觉到姬容复杂的目光，于是顾白衣回过头，含着望向姬容，问道：“师姐可有伤着哪里？”
姬容看着女主如同白莲花般盛绽的笑，摇了摇头，冷酷地别过头，没有说话。
呵呵，玩不起是吧？
开挂的辣鸡离老娘远一点。
顾白衣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习惯了姬容时不时地板着一张冷脸，仅是一笑而过。
谢白笑着打圆场，他丝毫不觉得始作俑者是他自己，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二位师姐的功夫真是好生俊朗，以后谢某的小命就交托给二位了。”
二人转过头，齐刷刷地盯着谢白。
炯炯的目光像是在说，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半晌，顾白衣温和地说：“谢师弟的性命，白衣是万万要不起的。”
谢白十分委屈：“顾师姐此话真教谢某伤心，那姬师姐呢，谢某的命就……”
姬容神色淡然，截断了谢白的话；“你的命与我何干？”
语罢，两人看都没看谢白，转身就走。
谢白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师姐们人美心善，真的就管也不管我吗？”
呵呵，真的假不了。
姬容真恨自己救了谢白，毕竟她宁愿和死神同行，也不愿跟奇葩再说一句话。
而刚刚睡在火堆边的无厌，被狮鹫蓦地掉下来的尸体砸得惊魂未定，此时仍是心有余悸。
它幽怨地看着姬容和顾白衣的背影，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狐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了。
谢白逐渐收起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勾唇一笑，神情变得颇为玩味。
他摸了摸折扇上的玉坠，想起那位贵人对他说的话，随后极轻地笑了。
狮鹫的尸体下冒出大滩鲜血，浸湿了地上的月见草。
谢白走近几步，凝视着狮鹫圆睁的眼睛，随后他伸出指，温柔地抚摸那只流光溢彩的眼。
古书上有载，云雾沼有凶兽，鹰面狮身，其目烨然如华彩，清透似琉璃。
谢白的指尖触碰着狮鹫眼睛上的薄膜，望向那颗如水晶般耀目的眼瞳，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贵公子们把玩在手中的夜明珠，那些人总喜欢把自己的东西摆出来炫耀，吹嘘他们家的珠子比狮鹫的眼睛还亮。
“果然是假的。”
谢白微微一笑，曲指挖出了狮鹫的眼，那团晶体状的珠子在月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远胜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他颇为怜惜地看着那颗琥珀似的眼，随后将双手紧攥成拳，毫不留情地捏烂了它。
血水和黏液从指缝间流出，缺了一只眼的狮鹫孤零零地躺在柴堆上，尸体散发出阵阵腥臭。
夜色如水，月光依旧冷清。

*
作者有话要说：
（*＾ワ＾*）终于签约啦！谢谢小可爱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以后再也不用等审核了！！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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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自投罗网
辰时, 集贤阁东殿。
梅鹤站在一尺开外，凝视着挂在东殿角落处的那幅画。
画上绘的是凛冬的景。
天地苍茫，万物都披上了一层霜, 山峦的曲线沿着青松上的白雪绵延起伏。
而在群山之中，伫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红衣, 是白水黑山中唯一的色彩。
绘者用墨浓重, 一气呵成。
只是落在山巅上的那一笔朱砂，像是生怕勾勒不出那人的神韵似的, 稍显犹疑。
梅鹤抚过画卷上的白雪，随后想起了百年前的那一个冬天。
碧雪峰的冬季总是很漫长。
师父站在碧雪峰之巅，俯瞰着苍生，问道：“猗竹，你为何而修道？”
彼时梅鹤尚且年青, 听月千秋唤她的字，于是笑道：“自然是为天下美人、美酒而证道。”
月千秋淡淡地瞟了她一眼，评价道：“什么邪门歪道。”
“这是弟子自己的道。”
梅鹤笑望着前面那道缥缈的身影, 不由得问：“那师父呢，又是为何入世，因何而修道？”
月千秋转过身, 将目光放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盯着那片流云看了许久, 却如同看世间任何一样东西。自始至终, 她只是淡漠地欣赏着，好像那片云本就该在那里。
随后她收回眼神, 对梅鹤说：“无他，我因不解而入世, 因无知而求道。”
百年来世事更迭。
月千秋死后, 她磨去了一身的放浪形骸, 逐渐变成了今日温和仁慈的梅掌门。
梅鹤放下搁在画卷上的指。
她回想起一百多年前，自己当时似乎还是梅庄的“梅公子”。
那一日，她身着轻裘，打马从樾城过。
樾城的玄河飞仙桥上，歌姬们招着红袖，呼喊她的名字。
而她微笑拱手，朗声道：“长夜漫漫，梅某先行一步，改日再与姑娘们相会。”
……
天水秘境灵气充沛，不乏奇珍异兽，但本身其实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今年秘境开启之所以备受瞩目，却是因为另一茬事。
依照天音司掌门孟若的意思，她打算趁秘境开启之际，将前代掌门晏海遥毕生绝学《锦瑟》放置在秘境云仙窟内。
寻到《锦瑟》的弟子则可修习绝学，传承他的衣钵。所以无数宗门派遣门中翘楚，为的便是那一卷《锦瑟》。
此时姬容凝视着溪流里的游鱼，手起剑落，完美地叉中了一条鲫鱼。
本着洁癖主义，她将鱼扔在一旁，蹲下身洗剑。
她一边洗剑，一边想：《锦瑟》是神品秘籍，掉落率为0.001%，这群人还想从策划的手里捞好处，想什么桃子吃呢。
寻常非酋进秘境就为图个乐子，挖点儿灵石捡捡经验就得了，从没指望过真能掉落秘籍。
这般腹诽着，姬容一个不留神被剑锋割破了手，掌心上多出一道血痕。
鲜血滴入溪流，原本怡然自得的游鱼变得异常狂躁，数十条聚在一起，疯狂地向姬容的掌心游去。
姬容把剑洗干净后，望着抱成一团的鲫鱼群，挑了挑眉，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这还不一网打尽。
……
顾白衣看着竹篓里的十五条鱼，加上无厌嘴里衔着的那条，不多不少，总共十六条。
她沉默良久，说道：“师姐，你我皆能辟谷，其实用不着抓这么多鱼的。”
姬容懒得跟顾白衣解释这鱼的由来。因为她也摸不着头脑，只是淡淡地说：“它们自投罗网罢了。”
顾白衣思忖片刻，还是没听懂姬容的话，也搞不懂。
所以她笑了笑，附和道：“也好，反正也不嫌多的。”随后她捞起前些日子编织的竹篓，开始一条一条处理起来。
顾白衣未曾佩刀，所以现下只能以剑代刀，用剑锋去鳞，掰开鲫鱼的腮盖，挖掉鱼鳃。
取出内脏后，她在鱼身的正反面利落地划下一剑，抽出鱼腥线。
姬容看着顾白衣杀鱼的动作，眼皮直跳。
拿着游戏里有价无市的寒水剑，却用来干杀鱼这类腌臜事，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白衣做鱼的手法十分娴熟。
她将鱼背、鱼尾处各划一剑，鱼身下放置了调味的灵草。
随后将三条鱼各用树枝串起，架起柴火堆，默念火咒，开始翻烤鲫鱼。
至于为何一条没涂蘸料、也没撒盐的鱼，会被顾白衣烤得金黄焦脆，让人舌底生津，姬容猜一定是被策划设定成这样。
众所周知，女主的野外生存能力一向是被拉满的，原因无他，主角光环罢了。
游戏定律，女主靠岸必出鱼类、野兔。而明明食材普通，调料也乏善可陈，但主角这个小机灵鬼却总能做出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食，烹饪能力堪比酒楼大厨。
别问，问就是被设定成这样。
就在姬容吐槽时，顾白衣已烤好了三条鱼。
随后她灭了火堆，微笑着递给姬容：“食材太少，师姐且将就着尝尝。”
姬容接过那条鱼，鱼肉被烤得酥脆金黄，卖相也算是上乘。
果然，游戏定律诚不欺我，女主烤的鱼就是香。
然而她对美食所有的幻想，却在将烤鱼送入口中的那一刻，破灭了。
顾白衣看着姬容微微蹙起的眉，不由得问：“师姐怎么了，是这鱼不合胃口么？”
姬容感受着这条纯天然不含任何调料的鱼，灵草的苦味和寡淡的鱼肉组合在一起，说难以下咽都是抬举了。
果然，主角做的鱼给攻略的妹子吃，就是玉盘珍馐。
给反派吃，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姬容面无表情地将鱼肉咽了下去，淡定地说：“不，挺好吃的。”
顾白衣狐疑地问：“真的吗？”
“嗯。”
“可是师姐您刚刚……”
“我？”
“您刚刚没吐鱼刺。”
“……”
姬容沉默了。
由于黑暗料理太具毁灭性，她居然忘记了吐鱼刺，直接生吞下去了。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鱼刺终结的反派吧。
所幸她那一口吃的并不算多，除了心里有些发毛外，一切都还好。
顾白衣幽幽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烤鱼，低头咬了一口。
练过《于飞》第四重后，她已不太能分辨出食物的味道，所以现下她也不知道这鱼究竟好不好吃。
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顾白衣没了吃鱼的心情，便把剩下的那条鱼给了无厌。
谁知后者看着顾白衣递到它面前的鱼，伸出前爪试探了一下，随后竟叼起那条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姬容瞧着无厌，更加确信女主煮的食物对人不对事了。
当年过副本时，女主和仇素双一路相互扶持，其中不乏恩爱剧场、家庭烹饪小片段，可不见得女主做出过什么黑暗料理，简直分分钟发糖现场好吗。
此时她看着漫无尽头的黑暗森林，还有无厌吐出的遍地鱼骨，内心格外荒凉。
我游戏里那么大的一颗糖呢？去哪儿了。
姬容眼神凉凉，心也凉凉，手里本就不香的烤鱼就更不香了。
而另一边，顾白衣见姬容拿着烤鱼，眉间似有不郁之色，于是温声道：“此地食材欠缺，也没什么调料，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让师姐受苦了。”
姬容心想，苦倒是不苦，就是没糖不甜罢了。
所以她淡淡地说：“不会，挺好吃的。”
她说的是实话，毕竟她怀疑只有她吃的这条鱼出bug了，没加主角光环，所以才会格外难吃。
但顾白衣看着姬容微微皱眉，低头咬烤鱼的模样，却愣一愣。
姬容吃东西的姿态十分优雅，小口咀嚼鱼肉时，红唇泛着光泽，让人很想咬一口。
她这般想着，抿了抿嘴，将头别过去了几分。
半盏茶后。
姬容吃完了烤鱼，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心想女主其实也很不容易，不仅泡不到妹子，而且还要被迫给反派做鱼吃，实在太惨了。
思及此处，她从衣袖间掏出两块绣帕，一块用来擦自己的嘴，另一块顺手递给了顾白衣。
姬容的想法很简单，吃完饭擦嘴是基本礼仪。
而顾白衣看着那块缀了千瓣梅的绣帕，却有些心神恍惚。
她蓦地忆起，前世她与万剑宗决裂之后，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绣帕。
那时应该是子夜，凤凰花落了满地。
第七重“红莲”发作，万蚁噬心之痛蔓延全身。
顾白衣坐在凤凰台上，举起羽殇，享受着这份痛楚，对月独酌。
痛到极致了，她醉倒在凤凰台，手指撕扯着凤凰花瓣，从嘴里流出来的已不知是鲜血还是酒汁。
意识朦胧之时，一抹雪色的身影缓缓地向她步来，周身似乎萦绕着清寒的梅香。
月下的人影很像一个梦。
那人指尖冰凉，挑起她的下颔，用绣帕擦拭着她嘴角的血。
顾白衣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被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了。
于是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对我？”
那人的声音很冷：“不为什么，有洁癖罢了。”
顾白衣皱了皱眉，虽然她不太清楚“洁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依稀能明白这人是在嫌她脏。
她很想看清女子的容颜，奈何眼皮实在太过沉重，她只能看见绣帕上缀着的梅，瓣瓣不同，各有风致。
次日她宿醉醒来时，凤凰花依旧。
而魔殿空寂，恍若一梦。
……
自从那天姬容递给了顾白衣一块帕子，她总觉得这疯批看她的眼神变得越发奇怪了。
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文明，所以才引起了顾白衣的怀疑。
【亲，您想多了，而且您并没有那么文明哦，需要助手君为您复盘您之前的言行吗】
姬容：呵呵，大可不必。
也就在姬容和系统斗智斗勇时，顾白衣望着前方的那片雾林，问道：“师姐，此时我们若要通往云仙窟，现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暮云津’，另一条则为‘雷火涧’。”
姬容记得这个剧情点，打游戏时系统默认主控选的是断烟山路线，然后就会出现一个分叉口。
当时她年少轻狂，不懂刷经验的重要性，走了一个怪都没有的“暮云津”，白白错过了“雷火涧”大把的刷怪掉装备加成。
她相信顾白衣一定不会浪费掉任何捡经验的点，于是淡然地说；“都可以，随你。”
却见顾白衣眉眼带笑，说道：“那就去‘暮云津’吧，那里风景好看。”
姬容：“？”
风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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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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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画卷
踏入暮云津, 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水中、岸边皆生有长冥花，几座岛屿相连，远远望去, 像是一片飘摇的赤海。
姬容与顾白衣泊一小舟，摇桨而行。
小狐狸前爪攀着船沿, 盯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长冥花。
落花很美, 一瓣又一瓣仿佛一盏银红色的小灯，笼着幽光。
从暮云津到云仙窟, 乘“引魂舟”约莫要一日才能抵达。
这就意味着除开狐狸外，姬容要与疯批女主独处一天。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实在是太折磨了。
“师姐，前面没路了。”
顾白衣的声音在云雾中变得愈发渺远。
姬容顺着顾白衣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屏障隔绝了水流, 上面镌刻着不知名的咒文。
定睛一看，她沉默了。
这不是空气墙吗？
从前走暮云津线时，姬容只用做几秒钟的任务就能传送到云仙窟, 哪知现在竟撞上了未拓展地图，四周都是空气墙。
“策划你没有心”这六个字她都说倦了!
顾白衣前世选的路是雷火涧，所以这辈子才想走走暮云津。
现下她用手摸着这道屏障, 微微皱眉, 却也不知道该想个什么法子穿过去。
“别试了, 这里行不通。”
姬容指了指那些闪烁着光点的咒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处设有禁制, 我们换一条路。”
顾白衣笑了笑，问：“可是何处有路呢？”
这是个好问题。
姬容在脑海里搜寻着通过暮云津的一百种方法。
然后她突然想起, 这地方好像还有个她当年没做的隐藏剧情。
就在这时, 一道电子音响起。
【嘀！请玩家破解屏障上的咒文, 触发隐藏剧情】
姬容这才开始观察起空气墙上的咒文，上面密布了数不清的符号，状似楔形文字。
看了许久，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她总觉得这些东西是策划用某种神秘代码写出来的。
而另一边，顾白衣看空气墙看得十分入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姬容瞧着顾白衣认真破解代码的模样，不禁欣慰颔首。
来了，主角光环！
一般到了这种境地，女主必会灵机一动，想法设法突破这道空气墙。
然而顾白衣却在姬容欣慰的眼神下摇摇头，说道：“这些文字太过复杂，白衣看不懂。”
游戏定律害我。
姬容表面上平静地点头，实则心中拔凉拔凉。
连主角光环都破解不了的代码，估计多半是没辙了。
正在她如此作想时，猝不及防又是一道电子音杀进识海里。
【嘀！检测到叶初阳对玩家的好感度≥10，将为您触发隐藏剧情‘画骨’】
姬容：“？”
隐藏剧情跟男主有什么关系。
远处悠然泊来一叶引魂舟。
船上立着两人，一人穿着缁衣，一人一袭红袍。
一个面容沉静，一个满面春风，俨然是叶初阳和谢白。
叶初阳木然地划着桨。
而谢白站在船头，笑眯眯地对二人拱手：“可巧，谢某又碰上二位师姐了，真是有缘啊。”
另一边，顾白衣噙着笑，回道：“谢师弟所言极是，天水秘境如此大，能碰上可不是有缘么。”
姬容看着顾白衣脸上虚伪的笑，心想这两人果然都不是什么阳间玩意儿。
一个说鬼话，一个说假话，离谱到一块儿去了。
待到小舟靠近空气墙时，谢白展开折扇，从容下船，而叶初阳紧随其后。
看见那道屏障，谢白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哎哟，没路了，这可如何是好？”
姬容：“……”
这需要你说吗，三双眼睛都看着的。
“是啊，没路了，不知谢师弟可有法子穿过这屏障？”
顾白衣笑了笑，在众人沉默之际搭理了谢白。
谢白思忖片刻，说道：“依谢某看，此时调转回头，走雷火涧还来得及。”
“恐怕来不及。”叶初阳皱了皱眉，说道“离暮云津最近的地方就是断烟山，便是快步疾行，也得走上一天一夜。再从断烟山到雷火涧，就要耗上三天三夜。”
顾白衣点点头，附和道：“对，如果再回断烟山就会落后数日，届时各派弟子已至云仙窟，此行便没了意义。”
谢白挑眉问：“那该怎么办？不能退也不能进，难道干瞪眼站在这儿看风景？”
谁知叶初阳望着镌刻在屏障上的符咒，随后拾起一朵长冥花，说道：“对，就是看风景。”
谢白：“？”
……
日落之时。
暮云津流云灿烂辉煌，水面铺了层亮金色的浮光。
空气屏障上的咒文被余晖照耀着，排列顺序发生改变，符号与咒文在夕阳下交融在一起，逐渐揉成有形的文字。
绕是如此，姬容仍是看不懂。
毕竟这些文字歪七扭八，还会在光线下蜿蜒游动。
然而顾白衣却似有所悟，笑道：“所谓‘暮云津’，原是取‘晓看天色暮看云’之意，要等到日暮时分，才能看清这些文字。”
叶初阳点了点头，“顾师姐说的极是。”
姬容瞧着顾白衣和叶初阳专注观字的模样，此时她和谢白倒是统一战线，什么也不做看着就行了。
但不知为何，当姬容用手触碰那道空气墙时，竟会有一丝似曾相识之感。
那些陌生的咒文很像时钟的指针，按照某种固定的频率分毫不差地从指间流过。
姬容想，毕竟是被策划设定好了的指令，当然有规律。
她望着脚下漂浮的长冥花。
花萼和茎叶脉络清晰，似乎不像是数据合成。
也就在姬容出神之际，叶初阳已破解了屏障上的文字。
他说道：“这是天音司很久以前使用过的咒文，上面说，这道屏障非至强者不可破。”
姬容冷笑一声，至强者？
空气墙可不是唯策划不可破吗，狗策划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我们还是尽快折返吧。”
谢白连话都没听完，便打起了退堂鼓。
却见叶初阳接着说：“这上面还说，在夕阳落下海面之前，顺着长冥花漂流的方向走，就可以找到出路。”
谢白：“……”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因为谢师兄并没有给在下说完的机会。”叶初阳回道。
“哎，叶师弟，你这木头人……”
二人大有你一言我一语说下去的架势。
顾白衣揉了揉眉心，及时阻止了他们，说道：“二位师弟，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出路，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耽误了时间。”
谢白止住了话头，赞同道：“是了，找到出路才是关键。”
叶初阳本也不是爱说话的人，遂不再言语。
四人登上船，执船桨，顺着长冥花漂流的方向划去。
长冥花愈飘愈远，血色的花瓣浮沉在碧海上，妖冶鲜艳宛如黄泉之花。
小狐狸时而从水里捞起一朵，吸食着长冥花的精魄。花魂被它吸收之后，长冥花逐渐枯萎凋零，不见生机。
顾白衣望着那只状似懵懂的狐狸，眯了眯眼。
长冥花是从白骨堆里开出来的血肉之花，此地生有这么多本就让人匪夷所思。
这天山雪狐不仅不被鬼气侵蚀，而且还能吸收魂魄，就更奇怪了。
血色花瓣飘到了尽头。
尽头架着一座断桥。桥横在两端之间，一半在暮云津，另一半通往云仙窟，桥身却消失不见。
四人靠岸，走下引魂舟，望向那座只有一半的桥。
那桥由钟山玉石砌成，桥身为拱形，如垂虹卧波。
桥头立有一石柱，上面悬浮着一幅旧画卷，旁侧挂了支狼毫笔。
姬容跟着顾白衣上前，凝视着那幅画卷。
叶初阳一向博学多识，此时有些惊讶。
他微微皱眉，说道：“这是樾城的玄河飞仙桥，百年前就已坍塌，怎会出现在此地？”
“是蜃景。”
姬容望着那座只有一半的桥，确信这又是策划生搬硬凑搞出来的幺蛾子。
根据《剑神》定律，每到剧情节点，总会出现前代的关键物品。
反正前代天坑策划填也是不可能填的，设定不嫌多，哪儿缺块砖就往哪儿搬。
顾白衣端详着那幅画卷，说道：“这画画的应当是诛邪之战前夕，四大门派会晤时的情景。”
谢白闻言，凑过去看了看。
那画卷大约两尺长，看景象应当是仲冬，众人正围着一方八仙桌而坐，雕花镂空的熏炉袅袅生香。
恰此时，有位红衣公子揭开珠帘而入。
众人听见动静，皆扭头望向他，而蓝衣女子挽着身旁的男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二人笑作一团。
卷轴边角处略有破损，宣纸也褪色泛黄，确实是旧物。
画卷被磨得有些旧了。
姬容虽不太能辨认出其他几人是谁，但掀开珠帘的那位红衣公子，她是绝不会认错的。
红衣美人，这不就是我女扮男装的大老婆梅鹤吗？
谢白也看出来了，于是他笑道：“这翩翩公子哥儿倒有几分肖似梅掌门，且那手持玉笛之人，似乎是天音司孟掌门。”
叶初阳点点头，说道：“看孟掌门与身旁的男子举止亲昵，想必那人就是晏海遥晏前辈了。”
姬容十分佩服谢白和叶初阳的眼力。透过这种高糊全损画质都能找出孟若和晏海遥，着实是厉害。
她听着二人的猜测，扭头看向那支狼毫笔。
笔的顶端似有灵力波动，于是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
“难道是想让我们画出桥的另一半？”
姬容没想到她会和顾白衣同时说出这话，于是下意识瞟了后者一眼。
对望之间，她想，怎么感觉女主比她更像玩过游戏的人？
顾白衣也愣住了，墨色的眸变得愈发幽深。随后她抿了个笑，说道：“师姐竟和白衣想到一块儿去了。”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10】
谢白笑道：“看来姬师姐和顾师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姬容幽幽地盯着谢白。
不，这不是心有灵犀，是女主在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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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诡辩
然而尴尬的是, 根据游戏设定，在场诸位没一个擅长画画的。
四人看着那支狼毫笔，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推诿的念头。
姬容想起自己的小学生绘画水平, 估计画起来能把原主气得揭棺而起。
这时候就需要万能的女主救场了。
于是她脸上端着淡然，对顾白衣说：“既是用笔墨绘就, 师妹不妨一试？”
却不料顾白衣面上露齿惭愧之色, 笑道：“有师姐在此，白衣又岂敢班门弄斧。”
姬容：“……”
班门弄斧是什么鬼, 游戏里也没说姬容擅书画啊。
却见谢白颔首附和道：“是了，璇玑城人杰地灵，多少才子佳人、文人墨客皆云集于此，不过是动几笔墨的事，姬师姐自然手到擒来。”
姬容冷冷地看着谢白, 呵呵，戴高帽大可不必。
奈何三双眼睛都直勾勾地把她给盯着，她此时骑虎难下, 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姬容上前一步，握住那支狼毫笔。
可手中之笔似乎不受她控制，在她手中剧烈颤动。
刹那间, 华光璀璨, 山河颠倒。
姬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着, 周围景致也变得扭曲。
待她再度睁开眼时，玄河飞仙桥人群熙攘。
喧闹之中,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入她的耳畔：“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姬容看着眼前的人, 再看看手中的笔, 傻眼了。
面前的人着轻裘, 披红衣，高冠长缨，正是古早时期的梅鹤。
梅鹤眉眼含笑，作男子打扮也不显违和，反倒英气逼人，尽显风流态。
此时此刻，她骑在马上，对着姬容一笑，说道：“梅某无意冲撞，还望姑娘见谅。”
姬容泪目了。
再没什么比看到早期的老婆更为感人的了。
她好想对梅鹤说一万遍“老婆我宣你”，谁知待她回过神时，梅鹤已从她眼前消失了。
【嘀！请玩家注意，此次隐藏剧情为限时任务，请注意把控时间】
【在观测过程中，系统会自动为您收集碎片】
姬容听着电子音，凄凉地站在原地，心中怅然若失。
我老婆呢，这么大一个老婆呢。
【警告！限时五分钟，请玩家立即行动，否则后果自负】
姬容看着手中的狼毫笔，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哦，我是来画桥的。
玄河飞仙桥共有十三孔，姬容心如死灰地盯着桥身看了又看，沧桑地将桥的模样刻进DNA里。
桥的栏板上镌刻了精美的石雕，亦有兽面、竹节、蛟龙等图腾。
轻舟泛过，柱石经受水流冲刷，留下斑驳的痕迹。
姬容记住这座桥了。
她死都不会忘记。这座让她痛失老婆的伤心桥。
看完桥之后，收集好的碎片已经在识海中组合成了图纸，接下来她只需临摹即可。
她头一回觉得系统是如此有用。
既然已经收集好了图纸，眼看时间也快到了，于是姬容对系统说：“可以了，放老娘回去吧，离开这个伤心地。”
也就在这时，一只手却蓦地搭上了姬容的肩膀。
那人身后对她轻声说着：“师父？你怎的还在此地。”
姬容惊了，为什么这里的人还能看见自己？
然而系统并没有回复她。
于是她僵硬转身，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此人墨发白衣，看模样像是百年前的宫羽，只是顾盼间神采飞扬，并不似现在这般病弱。
姬容开始疯狂地思考该如何脱身。
宫羽凝视着她，蹙起的眉却渐渐舒展开，说道：“姑娘，多有得罪，原是我错认了。”
“无事。”
姬容内心十分惶恐，却佯装风轻云淡说出此话。
系统救我！
像是听到了姬容的召唤，这次系统十分给力。
【嘀！由于玩家提前完成任务，系统将免费为您开放一次‘回溯’功能】
还不待姬容理解透彻“回溯”到底是个什么功能，下一刻她便在宫羽惊诧的目光中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她已到了另一处地方。
视线还算清晰，奈何视角太低。
姬容只能看见碧玉盘中盛着的葡萄，还有八仙桌旁纹饰繁密的香薰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亲，您现在所看到的是丫鬟视角哦，您没有任何控制权】
姬容：“……”
就不能弄个阳间一点的视角吗。
话音刚落，视角微微上移。
有人揭开香薰盖，拨弄着香灰。
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女子靠在男子身边，笑问：“晏郎，你可知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姬容暗暗猜想，这两人八成就是孟若和晏海遥了。
但丫鬟没敢盯着晏海遥看，所以她只听间一道模糊的声音：“是什么日子？阿若且说来听听。”
孟若笑得柔婉，轻声说：“阿若先卖个关子，待到诛杀邪魔后，晏郎自会知晓。”
语罢，她看向左侧的那道人影，问道：“大师，也不知剑圣和梅公子何时才能到樾城，可教我们好等。”
空寂搓捻着佛珠，说：“孟施主稍安勿躁，贫僧听闻梅公子在玄河飞仙桥上被拦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赶不过来。”
孟若掩唇轻笑：“原是如此，想来梅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丫鬟不敢多看，又将视线小心翼翼地移向另一人。
那人身着神宗服饰，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他抱着剑，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一只手掀开了珠帘。
屋内静了片刻，丫鬟随众人一齐向门口望去。
揭开珠帘的红衣公子却没有立即进来。他用手撑起帘子，恭敬地站在一旁，微微笑着，对身后人说：“师父，就是这里了。”
脚步声渐起，一双白靴跨入门槛，画面定格在此处。
就在姬容屏息凝神，想看清楚来者时，丫鬟的视角却陡然变低了。
黑影晃动，周遭的声音渐趋嘈杂。
满堂宾客坐于席中，台柱扮相清丽，正在唱一曲折子戏。
丫鬟刚刚已经端着果盘退出了房门。
姬容大为震撼：就这？
但凡再看一眼也好啊，不带这么怂的吧。
然而事实证明，丫鬟很怂，怂极了，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传闻中的大佬，就这么跑了。
【“回溯”体验结束，玩家将在三秒之内脱离位面】
【三、二、一】
姬容缓缓睁开了眼。
谢白站在她面前，悠悠地问：“师姐啊，您还要等多久才会落笔啊。”
她蓦地忆起，自己原是在作画来着。
于是姬容眯了眯眼，问道：“谢师弟，我在此处站了多久？”
谢白如实答：“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吧。”
她又问：“一动不动？”
“不。”谢白摇摇头，“不是一动不动，只能说是不动如山，怎么喊都不应。”
姬容看着这幅卷轴，心想奇了怪了。
自己刚才明明被画卷吸进去了，但谢白又说她没有走，时间也恰好是五分钟。
顾白衣看出些许端倪，温声道：“师姐若无兴致作画，反正云仙窟就在眼前，再缓缓也无妨。”
缓什么缓，再缓她就把桥给忘了。
于是姬容执起笔，淡淡地说：“不必，就现在吧。”
狼毫在虚空中浅浅勾勒出雏形。
笔锋游走之间，玄河飞仙桥的结构变得清晰可见。
断桥仅有六孔半，姬容挥动着狼毫，补足了余下的几孔。
然后她画上桥拱、栏板和望柱。
由于姬容能力有限，虽有图纸加成，但也无法精确地画出半径和长度。
不过好在游戏难度不大，在她勾勒出轮廓时，笔锋会自动锚点。
狼毫所过之处，桥的另一半渐渐显现出来。
因为方才在幻境里，姬容发现这桥除了桥头兽首相异，其余构造是对称的。
所以她留了个心眼，故意将两边都画成了凤首。
不然她也不好解释自己是怎么知晓两边兽首不同的……
谁知三人看见两对凤首，神色微变。
谢白沉吟片刻，摇着扇问：“师姐，您为何要画两对凤首？”
姬容心想，奇了怪了。
谢白总不可能跟她一起进了幻境吧。
于是姬容微微皱眉，反问道：“为何不能？”
谢白不答。
顾白衣却笑了笑，说道：“能倒是能的，毕竟这凤首本也该是两对。”
什么叫做本该是两对？
姬容面露疑色，但直觉告诉她不能问。
顾白衣眸中暗光一闪而过。
她的语气仍然十分温和：“当年梅庄主建造此桥之前，膝下已有一女，因盼望得子，故而修筑龙凤二首，取龙凤呈祥之意，但后来天下皆知……”
余下的话，她含着笑，却没再说下去。
姬容面色淡然，背脊却冷汗直流。
因为后来天下皆知，梅鹤其实是女儿身。
梅庄主本来养了一对凤凰，却让梅鹤扮作男子，为了面子隐瞒了世人百年而已。
谢白见姬容不语，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于是笑道：“此事被世人谈论了百年，这消失了的桥也因此出了名，师姐该不会不知道这一茬吧？”
可他不仅没起到缓和的作用，反倒让气氛更为凝滞了。
姬容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她还真不知道这桥是梅鹤她爹建的。
她欲哭无泪，天知道樾城这座开服以来只出现过一次的鬼城，会有这么多前代天坑。
由于策划对于前代天坑，从来只挖不填，加上姬容只是时装党和功力狗，所以对于前代剧情就没怎么细看。
眼见叶初阳的表情愈发木讷，而顾白衣嘴角的微笑也越来越神秘莫测。
姬容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她放下狼毫，面容肃然，冷声道：“梅前辈错了这么多年，难道我们也要学他将错就错，龙凤不辨吗？”
“本就错了的事，为何不改？”
姬容说完此话，面上端着一派淡然，手心却在冒汗。
毕竟如果狡辩失败，她就完美掉马了。
电子音响起。
【嘀！检测到玩家的威望≥60，气场≥10，将自动为您发动“诡辩”技能】
三人愣住了。
不知为何，姬容明明语气平静，但在对上她的眼神时，他们像是被训话的弟子似的，心中会陡然生出一股惭愧之感。
顾白衣生出的惭愧之意倒不多，只是感到奇怪。
为什么姬容的话听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道理，可她竟会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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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巧合（倒v结束）
系统的技能十分给力。
三人被姬容这番说辞震慑住了, 一时哑然无言。
姬容心想，机会来了。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再度执起笔, 一气呵成，补全了凤首的翎羽。
笔走龙蛇之间, 悬在空中的水墨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桥梁的轮廓。
整座桥架在云仙窟和暮云津之间，晕出莹白的光。
狼毫笔化作飞尘消散。
尘烟散尽后, 玄河飞仙桥的全貌展现在众人眼前。
姬容十分满意，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成就感。
果然，老娘就是永远的神。
然而绘就桥梁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她只高兴了片刻，下一刻便觉头脑昏沉, 脚步不稳，身体向后栽了一栽。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然而至, 虚扶住了姬容的肩。
她扭过头，猝不及防望进女主幽深的眼。
小心脏顿时一颤。
卧槽，这个眼神怎么这么吓人呢。
于是姬容的脚步更虚浮了, 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顾白衣见此情景, 不由得皱了皱眉：“想来师姐方才画桥时损耗了太多精神力, 脸色似乎不太好。”
不，你想多了。
老娘脸色不好, 一半都是因为你啊。
姬容面上神色不变，本想说一句“我无事”, 顾白衣的指却蓦地摸上了她的后背。
那双手的力道很轻, 因得常年练剑的缘故, 指腹还覆着一层薄茧。
隔着冰绡，姬容甚至能感受到顾白衣掌心的温度。
指节纤纤，肌肤温凉。
美人就在自己身旁，姬容本应该十分高兴。
然而抚上她后背的美人却是疯批女主，所以她不仅生不出欢喜，反倒寒毛倒竖，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姬容疯狂地告诉自己苟命要紧，克制住想把顾白衣掀飞的冲动，冷声问：“你干什么？”
没想到身后之人不但不答，还愈发得寸进尺，将手掌往前推了几寸，掌心紧贴她的脊背。
姬容忍无可忍，握住腰间佩剑，眼看就要拔剑出鞘。
顾白衣双手不便，不能制住姬容的动作，只得俯身靠近她的耳畔，低声说：“师姐别动。”
诚然，女主的声音缓而轻柔，让姬容很受用。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让死神之手轻易摸上自己的后背。
姬容冷笑一声，去你大爷的别动!!
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老娘不敢动？
谢白看出了顾白衣的用意，不禁笑了笑，解释道：“姬师姐，顾师姐是在给您运功传真气呢。”
姬容眯了眯眼，传真气？
下一刻，覆在她身后的掌变得灼热，真气传入周身经脉，丹田瞬间都温暖充盈起来。
她的耳畔回荡着顾白衣的嗓音：“师姐，运功打坐。”
姬容回过神来，依着顾白衣的话盘腿坐下，打坐调息。
如此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她的气息渐趋平稳，顾白衣也收回了手。
后背的那团温暖骤然消散，一时之间姬容还有些不适应。
“方才多谢了。”
说完此话，她从容起身，眉间端着淡然，语气却略显别扭。
顾白衣噙着笑，回道：“师姐客气了。”
因得传功的缘故，姬容的额头覆上了一层薄汗，如同融雪似的，周身冷意似乎也消减几分。
顾白衣望着姬容罕见的柔弱姿态，眸光一暗。
【嘀!顾白衣好感度+20】
姬容：“？”
这好感度还能加得再怪一点吗。
她看向顾白衣，女主眉眼润泽，只是嘴角勾起的笑略有些让人瘆得慌。
若非得说出瘆人的地方，可能就是笑得很变态吧。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下一刻，顾白衣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笑意。
她对叶初阳和谢白说：“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
四人步过玄河飞仙桥，踏入云仙窟。
云仙窟洞穴众多，上有棕黄色的钟乳石，下方水潭密布，水中蜿蜒着鲜血，血腥味浓烈。
叶初阳面色凝重：“这地方似乎有蹊跷。”
谢白看着那滩鲜血，语气十分轻巧：“有何蹊跷？同门之间抢夺珍宝打斗也是常事，叶师弟不必大惊小怪。”
“他说的蹊跷恐怕不是这个。”
顾白衣眯了眯眼，对姬容说，“师姐，您不觉得这里的长冥花……太多了吗？”
姬容点点头：“确实有些多。”
云仙窟的长冥花的确多得离谱，之前姬容觉得这必定是策划在作妖——因为找不到其他素材，所以随便生搬硬凑出的画面。
“长冥花开在血肉之中，天水秘境又是千年秘境，若有灵兽死亡，生出此花也实属正常……”
谢白懒散地笑了笑，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踢了踢挡路的石子。
然后他踹到了一块硬物。
他微微皱眉，低头往脚下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姬容见谢白噤了声，面色也变得煞白，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
这花孔雀啥时候这么怂了？
下一刻，她皱了皱眉，嗅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姬容往谢白方才所站立的地方望去，瞧见一截断裂染血的指节。
旁边还紧挨着一块白森森的头骨。看腐烂程度，应该不是同一具尸体。
白蚁从泥层中蜂拥而出，死尸腐臭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洞穴。
谢白眼角微微抽搐，捂着嘴角退避三尺。
而叶初阳表情木然，不仅不觉得反胃，甚至还上前一步，认真地瞧了瞧。
他蹲下身，用手挖开黑泥。
挖开表层泥土，第三具尸体显现出来。
这具尸体发丝缠面，看体貌特征应当是一具女尸。
尸体还没全然腐烂，女子应该刚死几天，伤口破溃处的血迹未曾干涸，尸体局部及躯干上生有大量蛆虫，正抱成团疯狂蠕动着。
叶初阳面上毫无表情，只见他认真地刨着土，用手拨开女尸脸上缠绕的发丝，想确认死者的身份。
姬容看着那具腐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尸体，抑制住干呕的冲动，别过了头。
男主果然是永远的神。
就在她扭头之时，顾白衣神情恍惚，脚下运转着“风月无踪”，竟直直地奔向了那具尸体。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眉目低垂，沉默地站在一旁。
随后她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具尸首。
死去的女子面部血肉模糊，身上沾满了血污。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死前应该十分惊恐。
看清女子的五官后，顾白衣的心脏才开始重新跳动起来。
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不是那人。
姬容挑了挑眉，望着那具女尸。
尸体鲜血淋漓，却依稀可以看出此人生前穿着青色的衣。
她幡然醒悟，原来女主是把这尸体当成仇素双了，所以刚刚才会这么紧张。
姬容内心激动万分，不禁把“嗑到了”打在公屏上。
可转眼间她垂下眼眸，无限失落。
女主对二老婆这么紧张，可跟官配梅鹤的感情线却没什么进展啊。
不，不能说是毫无进展，只能说是根本就没有感情线!!
顾白衣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之态。
她站定身体后，察觉到姬容的表情虽然淡漠，眉眼间却流露出掩不住的落寞。
她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为何她这师姐显出一副怅然若失之态？
也就在此时，姬容蓦地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了顾白衣一眼。
顾白衣被那道视线一瞧，笑容顿时都僵了几分。
她想，难道……
女子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但在对望之间，从前那双明珠似的眸子，如今却变得荒芜，华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姬容觉得很悲伤。
果然，她嗑错CP了吗？
另一边，顾白衣却很慌张。
姬容这般失落，该不会……
那一刹，她生出许多猜测，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顾白衣移开视线，没有再想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和姬容是宿敌，刚刚的一切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然而这几月的种种经历却涌上心头，她突然想，若此时埋在土里的是姬容，她又会作何感想？
脑海中浮现出姬容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顾白衣想了又想，觉得脑袋愈发痛了。于是她松开紧攥的拳，不愿再作思考。
然而当她再度抬起头时，嘴角噙着优雅的笑，眸中却浮起一丝赤红。
顾血衣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嗤笑一声。
啧，这个蠢货，真是丢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放血衣出来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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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敌我不分
女尸的衣袖中有一块青玉佩。
叶初阳寻到后, 在掌中凝聚起了一团灵力。
微光在幽暗的洞穴里闪烁，此时此刻，他看清了那块玉佩的全貌。
那玉佩色泽莹润, 中央还刻着紫薇花，甚是好看。
他叶初阳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说道：“这女子是银羽斋的弟子, 看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已经死了两天了。”
姬容心想不愧是男主, 刑侦能力果然拉满。
由于她刚刚只顾着关注死尸去了，所以也就没注意到，顾血衣正离她越来越近，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暗光。
也就在顾血衣含着笑，提起寒水剑靠近姬容时, 地下蓦地传来剧烈的震动。
像是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所牵扯，整个洞穴都开始摇晃起来。
谢白捂住口鼻，惊奇万分地说：“这地方居然也能地震？”
轰隆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岩层断裂塌陷, 地动山摇之中，脚下开裂出数道缝隙，钟乳石从顶端坠落, 下坠的石头将四人打散。
情急之下, 姬容只得拔剑出鞘, 提起清河剑，劈开飞溅而来的岩石。
然而下一刻, 她脚下一不留神，整个身体跌入了缝隙里。
她看见谢白和叶初阳惊异的表情, 随后巨石落下, 挡住了她的视线。
洞穴晃动, 一片混乱。
姬容好不容易着了地，防不住从高处坠下数块巨石，她闪避不及，被岩石砸中了身体。
膝盖骨四周传来阵阵钝痛，姬容闷哼一声，看着再度坠下的乱石，明白她已退无可退。
她心中悲愤交加。
真有你的狗策划，老娘只想过个副本，结果你却搞成亡命大逃杀。
数块乱石向姬容砸来，她无路可逃，听天由命地闭上眼，却措不及防被一阵强劲的力道给扑倒在地。
温热的血洒在脸上，却不是她的。
一道紫影压在她身上，替她挡住了那些落下的巨岩。
姬容睁开眼，望进那人幽深的眼眸中。
里面泛着赤色，是顾血衣。
顾血衣吐出一口鲜血，望着姬容脸上湿润的液体，眸中血色愈发深重。
她皱着眉，问道：“你哭什么？”
姬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什么话。
她能说，刚刚那滴水其实是钟乳石上的水珠吗？
谁知顾血衣却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偏执和癫狂。
她抚上姬容的脸，轻声说：“师姐，不必如此感激涕零，本座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你只能死在本座手里。”
姬容神情淡然，心中却已吐了一万个槽。
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顾血衣哪里知道姬容是这样的想法。她只是放下手，皱着眉咳出鲜血。
下一刻，她脑袋一歪，倒在了姬容的身上。
身体被重物骤然压住。
鲜血温热，血腥味熏得姬容头脑昏沉，下意识想把顾血衣推开。
她正准备推开，却发现女主的头正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昏厥之后，顾血衣全然没有方才的霸道气势。
只见她气若游丝，睡着的模样看起来颇为纯良。
可惜那只手放置的地方却不太友善，一点儿也不纯。
姬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顾血衣放在自己胸前的手。
随后她活动起筋骨，一脚踹开了压在身上的人。
如果刚刚她没有感觉错，女主晕倒之前，似乎还悄无声息地捏了一把吧？
姬容回想起顾白衣眼瞳中的血色，还有那个怎么看怎么变态的笑，心中确信：这他娘的顾血衣绝对是故意的!
她咬牙切齿地看向倒在一旁的顾血衣，突然想起这疯批刚刚其实救了自己。
行吧，算你狠。
姬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随后她架起顾血衣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水流声处走去。
……
云仙窟地下第七层。
此处空气稀薄，寂静无人。
姬容穿梭于第七层中，她凭借着对游戏图鉴模糊的印象，在杂草中找到了止血藤。
随后她扯下止血藤，用岩石的棱角将藤蔓砸烂。
藤蔓被砸成了粘稠的汁液。
姬容褪下顾血衣的外袍，拨开她垂落在后背的发。
先用池水替她清洗过伤口后，再将止血藤的汁液抹在了血肉模糊的脊背上。
肌肤的触感如玉般温润滑腻，只是背后的那道剑伤实在太过惹眼。
姬容抹药的动作一顿，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说到底，女主也只是个疯批变态小可怜罢了，不至于被搞的这么惨。
敷好药草之后，姬容撕开自己的衣角，将冰绡缠在了顾血衣后背的伤口上。
之后她轻轻地把顾血衣平放在岩石边，看着女主微微皱起的眉，还有那张沾染鲜血的脸庞。
她想，可怜的女主不干净了。
于是姬容再度撕下一截衣角，瘸着腿行至池水边，浸湿手中冰绡。
随后她回到原地，用沾了水的冰绡擦拭着顾血衣脸上的鲜血。
紫棠般妍丽的眉眼显现出来，她忍不住摸了一把那张好看的脸。
忽略女主疯批的本质，这张脸可真好看。
姬容作为颜狗本狗，此时她看着顾血衣的脸，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怜惜：小可怜，以后会有人爱你的。
大老婆二老婆，三四五六七八房，你永远可以相信她们。
然后顾血衣就睁开了眼，定定地盯着她。
姬容脸上怜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看着女主眸中的赤红，收起来也不是，不收更不是。
最终她佯装自然地转换了表情，淡淡地说：“你醒了。”
面对杀人如麻的顾血衣，她感觉自己只能用社交牛逼症去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顾血衣盯着姬容看了许久，随后她从岩上坐起身，极为反常地笑了笑。
随后她问道：“师姐，刚刚你是在为我包扎么？”
这次她倒没用“本座”这个词了。
她抚摸着缠在后背的冰销，再看看姬容缺了一截的衣角，面上含着神秘莫测的笑。
姬容总觉得顾血衣脸上的表情惊悚又丧病。
然而她神色不变，用从容掩饰着恐惧，淡然地说：“还你的。”
虽然姬容看起来很淡然，但顾血衣却并不那么淡然。
她笑了笑，说道：“是么？”
随后她舔了舔嘴唇，捏住姬容的下巴，吻了上去。
舌头卷过微凉的齿，触感湿润又缠绵。
顾血衣的牙齿咬破了姬容的嘴唇，她尝到了血味。
沁入肺腑的幽香刺激着神经，让她不由得更加贪婪地深入交/缠。
她有些沉醉了。
下一刻，一团灵力打在顾血衣的肩膀上，令她回过了神。
她吃痛，微微皱眉，却瞧见姬容眼中的怒意。
姬容怒了，既然你这疯狗非要咬我，那我他娘的也咬死你。
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报复性地咬破了顾血衣的嘴唇，
谁知顾血衣发现姬容撕咬着自己的嘴唇后，不仅不生气，反倒将姬容的双手制住，双腿使力压着身下人，眸中流露出兴奋。
师姐，你也会有失态的一天么。
姬容看出了顾血衣眼中的兴致勃勃，她欲哭无泪。
妈的变态，老娘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
在变态顾血衣面前，姬容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她再度吻下去。
呵呵，不就是亲嘴吗？横竖你咬我我咬你，谁也不吃亏。
顾血衣亲着亲着，身下人却没了动静。
她低头一看，发现姬容只是冷漠地将她瞧着，脸上写满了讥讽。
果然，师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漠然又倨傲。
顾血衣透过姬容的神情，仿佛看见了前世的情景。
大殿上，千瓣梅簌簌飘落。
绡衣女子倒在血泊里对着她大笑，笑到嘴角涌出猩红的鲜血，眼中也满是悲凉。
顾血衣眸中一暗，眼底闪烁着汹涌的杀意。
她看着那张如琢如磨的脸，抚过身下人鬓边的发。她在冷香缠绵中流连片刻，随后抽离嘴唇，带出丝缕唾液。
就是现在，她很想杀了姬容。
于是顾血衣停下了抚摸的动作。
她举起寒水剑，微笑着对姬容说：“师姐，让本座替这个蠢货来结束一切吧。”
白光一闪，剑锋出鞘。
寒水剑直直地刺向了姬容的胸膛。
姬容早有防备，迅速地拔出了早已摸上手的清河剑。
两剑相撞，二人隔着涌动的灵力对望，双双寸步不让。
姬容面色冷淡，对着顾血衣劈下一记“震雷霆”。
这一剑剑意圆满，灵力澎湃。
顾血衣不由得挑了挑眉，看来师姐比她想象的要强啊。
她眯了眯眼，周身灵力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沉沉的魔息。
脖颈间一点红莲印越发灼眼。
顾血衣嘴角抿着笑，迎上姬容的剑招，丝毫不显吃力。
姬容被魔息所灼烧，加之她膝盖负伤，故而向后退了一步。
而顾血衣双目含笑，乘胜追击。
她手上的剑势招招凌厉，每一击都是杀招。
姬容本就负伤，不比顾血衣天魔体质，能够极快地愈合。
现下洞穴里也没有旁人，于是顾血衣肆无忌惮地用着《天魔卷》的剑法。
她每一剑都刺向姬容周身的命脉。
姬容不敢懈怠，只能用清河剑去格挡，护住心脉，才能不被魔气所侵蚀。
二人交手十几来回后。
顾血衣将姬容逼至角落，举起银剑，挑飞了清河剑。
随后她轻笑一声，说道：“师姐，你又输了。”
姬容眯了眯眼。
什么叫做“又输了”？自从穿进《剑神》以来，她跟女主正面交锋可从未输过。
姬容思考着种种可能，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不成女主也是穿越者，或者是重生的……
也就在姬容胡乱分析时，顾血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着说：“不过游戏也就到此为止了。”
语罢，她提起寒水剑，对准姬容的心脏狠狠刺下。
鲜血喷涌而出。
顾血衣睁大了眼。
她怔愣地看着刺入自己身体的寒水剑，眼中又惊又怒。
那蠢货的意念居然如此强烈，竟然不惜攻击自己的元神，也不让她杀姬容。
而另一边，姬容其实在面对疯批顾血衣时，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凉凉的准备。
眼下她看着顾血衣居然利落地拔剑出鞘，然后自己给了自己一剑。
她大为震撼。
这就是杀疯了敌我不分吗？
魔息从伤口涌出，滴下冒着黑气的鲜血。
顾血衣摇了摇头，面露讥讽之色。
活了两辈子，这蠢货竟然还是这么蠢。
鲜血滴落在地，魔气散尽。
顾白衣双目失神了片刻，半晌，她才清醒过来。
她皱眉望着刺入自己身体的寒水剑，有些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姬容此时却已经大彻大悟了。
顾白衣知不知道剧情她不清楚，但她娘的顾血衣绝对开了挂。搞不好就是前世重生，这辈子来找原主复仇来了。
不过……
如果顾白衣也知道剧情，那现在她岂不是很危险？
鲜血从剑刃穿透的地方涌出，而顾白衣面色不改，伸手拔出刺入身体的剑。
凤凰图腾冒出血红的印记，红色与黑色交织，如丝线般网罗住了血流不止的伤口。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抬起头望了姬容一眼。
姬容神情自若，对上了顾白衣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女主的表情虽然还算平静，但是脸色却白得吓人。
伤口在渐渐愈合，只是很痛罢了。
顾白衣看着姬容沾了鲜血的嘴唇，还有撕裂开的绡衣。
良久，她低声一笑，问道：“师姐，你都知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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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演员
姬容懵了。
她自己都不清楚她知道了什么。
此时此刻, 姬容看着顾白衣眼神中的凉意，又想起游戏里关于顾血衣杀人，顾白衣背锅的设定。
横竖顾白衣也不知道顾血衣做了什么, 就算她现在发现了些许端倪，也可以打死不说。
毕竟她可没兴趣去探寻女主的秘密, 知道的越多不是死得越快吗。
所以姬容擦拭掉嘴角的血渍, 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说我知道了什么？”
顾白衣：“……”
她愣住了。
因为她本已做好了被姬容拆穿的准备, 不想后者居然反过来诘问自己。
方才她被心魔掌控，怎会知道心魔做了什么，姬容又知道了什么。
而另一边，姬容打定主意，就算自己隐隐约约发现女主很不对劲。为了苟命, 她也得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但只是一句反问还不够。
冷笑还摆在脸上，然而姬容的内心却很慌张。
问完了也笑完了，之后又该说什么？
救命!!
姬容骑虎难下, 于是佯装出“老娘知道一切”的模样。
只见她放出狠话，质问道：“你说我知道了什么？顾白衣，你怎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此时此刻, 顾白衣的脸上罕见地未曾露出虚伪的假笑。
她将指掐进掌心, 沉默地等待着姬容说出下文。
她几乎已经预料到, 接下来姬容会拆穿自己，然后万剑宗众人就会知晓她魔道双修的秘密。
若只是被万剑宗知晓, 也不足为惧。起码顾白衣还有白玉霜这张底牌，但如果天魔血脉被发现……
她想起神宗大祭司预言中的“人尽诛之”四个字, 不由得自嘲一笑。
姬容不知道顾白衣的想法如此复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得佯装镇定, 明知故问道：“你到底修炼了什么功法，竟会生出心魔？”
顾白衣眸光沉沉，随后笑了笑，说：“师姐想知道么？”
姬容万分抗拒。
不不不求求您别说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顾白衣轻声说：“因为……”
“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何种危险的功法，对吧？”
姬容无情地打断了顾白衣的话。
趁后者怔愣之际，她言之凿凿地说：“难怪你的境界提升得如此之快，原来你竟练了幻花宫的心法‘千变’。”
“千变”为当年幻花宫第十一代宫主所创心法，是幻花宫的禁术，明令规定任何弟子不得修炼。
因为修炼“千变”虽能极快地提升境界，但修炼者需得置身于万千幻象中，稍有不慎便会误入歧途，生出心魔。
姬容胡乱思考了很久，最终发现只有这功法能勉强替女主圆一圆了。
她给顾白衣找的台阶下有很多漏洞，比如女主怎会得到幻花宫列为禁忌的心法，又怎会莫名其妙地开始修炼……
但这并不重要！只要女主肯下台阶，一切就都是合理的。
顾白衣沉默不语。
她盯着姬容看了又看，始终一言不发。
姬容面上虽然维持着从容，但是小心脏的承受能力已经快达到极限了。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下一刻，只见顾白衣的表情渐渐由平静转为讶异。
随后她眼神微动，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原来我一直练的功法竟是‘千变’么，不会的，那个人不会骗我的……”
姬容：“……”
好家伙不愧是女主，一秒入戏啊。
明知女主在演戏，姬容却面色不改，十分配合地皱起眉，追问道：“什么人？究竟是谁告诉你这功法的。”
顾白衣神情恍惚，仿佛在回忆什么。
她的眉越皱越紧。
而后她捂住胸口，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轻声说：“想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只是传授给了白衣功法，旁的东西，白衣却……”
话未说完，她揉了揉额角，脸色变得更白了，似乎她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头痛欲裂，折磨万分。
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姬容根本就不想知道顾白衣要编造出个什么人。
于是她装出沉思的模样，缓缓说道：“既想不起来，便莫要想了，只是这功法此后不得再练。”
顾白衣点点头：“白衣明白了。”
芜湖，老娘活下来了。
姬容松了口气。
随后她淡然地对顾白衣说：“那便好，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我去池边取些水来。”
顾白衣颔首应是，微笑着目送姬容离去。
此事就此揭过。
二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嘴唇上的血，还有遍地的打斗痕迹。
姬容转过身，缓步行至池边。
她状似平静地掬起一捧水，清洗嘴角的血迹，后背却冷汗直流。
草，顾白衣绝对知道剧情。
《天魔卷》和《于飞》还可以解释为游戏剧情崩坏，女主提前结识白玉霜所掉落的心法。
但她刚刚给顾白衣找的台阶下却是“千变”，这种只有大后期才会在主线里学到的功法，女主不但没有辩驳，而且还接受了设定，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姬容看着池中蔓延开的红，内心十分悲凉。
这他娘的还不是演员？
……
姬容走后，顾白衣渐渐褪去了嘴角的笑，她看着被血红和黑线网罗住的伤口，抚上了脖颈处的红莲印。
后背缠上了一层冰绡，凉滑而柔软。
回想起姬容淡漠的表情，她不由得低声一笑。
她不信她这师姐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很好，她有秘密，姬容也有秘密，这样才公平。
也就在顾白衣如此作想时，地面上却蓦地多出了一道黑影。
她抬首，望见一截雅青色的衣。
女子墨发披肩，像是几宿未曾安眠似的，下眼睑处还晕着淡淡的黑眼圈。
仇素双看着浑身是血的顾白衣，微微皱眉，对她说：“你受伤了。”
顾白衣点点头。
仇素双沉默无言，从腰间取下香囊，掏出一颗回春丹递给顾白衣。
顾白衣神情恍惚了一瞬，没有立即去接。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接住，低声说道：“多谢。”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的姬容费了好大劲才在池中找到几片枯荷。
她摘下荷叶，用叶子舀了些水，不大情愿地准备给顾白衣送去。
毕竟她有洁癖，实在接受不了女主浑身是血，还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姬容为了维持原主的高冷人设，手捧荷叶，拖着受伤的腿缓缓行走。
她一边思考着苟命的一千种方法，一边酝酿着等下要摆出的淡漠表情。
却防不住一抬头，就看见正在对望中的两人。
顾白衣紫衣染血，静静地坐于岩石之上，抬头望着青衣女子。
后者形容冷肃，手捏贴身香囊，说着：“不必谢。”
掌中荷叶坠落，洒了一地的水。
顾白衣循声看去，瞧见站在几尺开外的姬容。
只见姬容神情淡漠，俯身拾起枯荷，而后再度转身，竟是欲走。
不知为何，望着姬容绡衣上那截残破的衣角，顾白衣感觉缠在自己身上的冰绡似乎都在发烫。
她喉头一紧，哑声问道：“师姐，你为何要走？”
其实顾白衣本想说的是“别走”，话到口中却咽了下去，换成了另一番言语。
姬容的表情很淡定，但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的不是时候。”

*
作者有话要说：
( ?З?) mua╭今天有点短小！明天会补上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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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地下第八层
来的不是时候？
顾白衣没怎么听懂姬容的话。
其实更加没懂的是仇素双。
她本是与云影一同来到云仙窟的, 却因洞穴坍塌而走散，这才到了地下第七层。
不想她竟见到了那名紫衣女子，而且浑身是血, 伤口看着颇为可怖。
眼下仇素双瞧着顾白衣身上的剑伤，再看看姬容绡衣上的鲜血, 眉头不禁越皱越紧。
她想, 莫非宗门传言有误，其实是姬容想置顾白衣于死地？
【嘀！仇素双好感度-10】
姬容惊了。
除了她来得不是时候, 好像也没干什么得罪仇素双的事吧。
而仇素双的表情却越发冷淡。
只见她上前一步，将顾白衣护在身后，对姬容说：“姬师姐，你可知同门相残乃是重罪。”
什么罪？
姬容看着仇素双将女主挡在身后的举动，还有那道不善的眼神, 已经嗑得飘飘然忘乎所以了。
但她实在不明白，仇素双为何会对她生出如此大的敌意。而且就算是同门相残，此时该认罪伏诛的也是顾白衣吧？
姬容虽然对于嗑cp喜闻乐见, 然而她的语气却十分淡然：“然后呢？你想定我的罪吗。”
仇素双没想到姬容居然如此猖狂，被她揭露行径后，还有恃无恐, 仍然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作态。
诚然, 她不是嫉恶如仇之辈, 但也容不得他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同门。
仇素双正欲谴责姬容的行径，却见身后的顾白衣走上前, 叹了口气，温声解释道：“仇师妹, 你误会了。”
她看着顾白衣那副温和柔弱的模样, 心中不大相信, 缓缓说道：“顾师姐，我虽不及你武艺高强，但若非要斗个鱼死网破，却也可以舍命陪君子。”
谁知姬容听到“舍命陪君子”时，却狠狠地泪目了。
犹记当年天极峰之巅，断崖上。
女主身受重伤，被万剑宗众人围困之际，二老婆仇素双却始终不离不弃，于关键时刻站在女主身前，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她还记得当时游戏文字曾如是描述道：
“
顾白衣身受重伤，身前是正道之剑，身后是万丈深渊。
就在她退无可退之时，一人墨发青衣，持剑站在她身前。
千万道剑影向她袭来，那人却伸手遮住她的眼，轻声对她说：“别看。”
滚烫的液体洒在脸上，顾白衣动了动嘴唇，喉间只能喊出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感受到刀剑刺入身体的痛楚，但当她睁开眼，望见那支掉在血泊里的竹笛时，却跪倒在地，痛到蜷缩成一团。
她想起两月前筵席散尽后，月夜下，仇素双对她说的那句话。
——人生苦短，酒满须饮。有朝一日逢知己，纵然身死，亦当奉陪到底。
”
那时姬容恨不得把“如果这都不算爱”打在公屏上。
奈何当年她还披着“白鹤党”的马甲，所以只能为“素白”的绝美爱情默默流泪。
顾白衣此时也愣住了，感动之余她再度开口，解释道：“仇师妹，你真的误会了，姬师姐未曾对白衣做什么。”
听到这话，姬容傻了。
女主在说什么，自己什么时候跟她做过什么了？就算是有，那也得是冤家路窄血海深仇啊。
仇素双皱了皱眉，显然不是很相信。
顾白衣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手，当着二人的面，半褪下外衣，露出沾满鲜血的后背。
她的伤势不轻，伤口被一层白绡包裹着。包扎手法看着极为拙劣，但被包扎后，那道伤口却没有再流出血。
仇素双神情微变。
她看出来了，那截冰绡显然是从姬容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随后她看向绡衣女子残破的衣角，再看看姬容冷淡的表情，瞬间明白确实是自己误解了。
可顾白衣身上的那道伤痕的确是剑伤，此地除了姬容又再无他人，难不成是她自己刺的？
仇素双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明白。
不过算来是她错了，所以眼下她对姬容一作揖，歉然道：“素双惭愧，之前原是我多想了，还望姬师姐海涵。”
不，你没多想，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果能重来一次，姬容宁愿自己变成池中的一株枯荷，只在风中摇曳，默默看着她的cp岁月静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反派的身份出现在此处，和cp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奈何人设所限，姬容无法说出自己的心声。
她只能淡淡地看着仇素双，吞下千言万语，平静地说上一句：“无妨。”
【嘀！仇素双好感度+20】
姬容很悲伤。
好感度能嫁接给女主吗，我要这好感度又有何用呢？
【……亲，不能哦】
也就在姬容与仇素双对话时，顾白衣已穿好了外衣。
她见此情景，轻咳一声，笑问：“不过话说回来，仇师妹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仇素双思忖片刻，回道：“我与云影师妹刚到云仙窟，不想遇到洞穴塌陷，便走散了。之后我沿着水流声一路走来，才到了此处。”
顾白衣想起叶初阳挖出的那具女尸，思忖片刻，说道：“此地大有蹊跷，上方被乱石阻隔，怕是不能走了，如今我们只能往下走，恐怕才能找到出路。”
“顾师姐说的极是。”
仇素双点点头，很是赞同顾白衣的话。
顾白衣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姬容。
她发现姬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于是她温声问道：“师姐觉得如何？”
姬容点点头。
她觉得很好，特别好。
毕竟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二人说话，她就觉得现世安稳，此生无憾了。
姬容面色淡然，将颤抖的手负在身后，说道：“好，那便往下走吧。”
……
云仙窟地下第八层。
此处地形崎岖，叶初阳只能用手摸索着石壁，顺着血腥味和流水声往下走，而谢白紧随其后。
谢白看着叶初阳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他的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见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问道：“叶师弟，若是我们死在这里，会有人知道吗？”
“不会。”
叶初阳头也没回，说道，“但在死之前，谢师兄您可以捏碎玉见符，这样就可以不用死了。”
谢白看着叶初阳，笑眯眯地说：“叶师弟，你真觉得这玉见符在云仙窟有用吗？”
玉见符是天音司在弟子们进秘境前，孟若颁发给他们的信物，捏碎后即可出秘境，按理来说当然是有用的。
但叶初阳嗅着这一路走来遍布的血腥味，却有些犹疑。
谢白抚过石壁上的鲜血，随后捡起地上那根断裂的白骨，说道：“如果真有用，这里便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语罢，他捏碎了手中的玉见符。
符纸化作荧光，映亮了他微笑的脸庞。
叶初阳默然不语。
半晌他才缓缓道：“既然出不去，那就安心找出路吧。”
谢白哼了声，跟着叶初阳的脚步继续走。片刻后，他冷不丁地问：“叶师弟，怎么感觉你如此惜命啊，活命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叶初阳脚步一顿，回过头，认真地对谢白说：“不是惜命，只是明明能活着，为何非要去死呢？”
谢白愣了愣，表情变得颇为欣慰。
他感动到甚至说不出人话：“连师弟你都这么想活，那师兄我就更得好好活了。”
叶初阳点点头，没听出谢白言语中“师弟你活着还不如去死”的潜台词。
二人这般走着，却在前方遇到一块巨石，阻碍了道路。
叶初阳自知他劈不开这石头，于是便对谢白说：“谢师兄，该你了。”
“好嘞，师兄我向来有求必应。”
谢白很是自信地上前一步，提起手中剑，对准石块打算横劈一记。
却不料他还没落下剑，那块巨石便蓦地碎裂，烟尘四起。
灰尘散尽后，从黑暗中走出来了一道雪白的影。
谢白微微挑眉，看着那人如霜的眼睫，放下银剑，笑问：“敢问这位师妹，何故隔空碎大石呢？”
片刻后，那道白影从碎石块中走出。
那人穿着沾满鲜血的衣，墨发如瀑，眉间一点朱砂印记格外殷红。
无厌看着谢白和叶初阳，幽幽地问：“我主人呢？”
……
地下第八层。
四面无人，满目荒芜，血腥气甚是浓重。
姬容跟着顾白衣和仇素双，行走在幽暗的山洞中。她努力回想着游戏剧情，却找不到丝毫线索。
毕竟当年她刷云仙窟副本时，只是随便捡了本秘籍就通关了，哪有现在这么多幺蛾子事。
她正感慨着世事无常，突然想起某只从进洞穴起就消失不见的狐狸。
噢？随机掉落的宠物好像不见了。
姬容略有些惆怅，之后她想了想，感觉这宠物似乎也没什么用处，瞬间释然几分，打算等到通关了再找。
顾白衣嗅着第八层浓烈的血腥气，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上辈子她进云仙窟时，并没有遇到洞穴坍塌。但如今这四周的血味也太浓重了，似乎不太对劲。
也就在顾白衣如此思忖时，前方现出一线了天光。
她们已经走出了头。
三人踏出昏暗处，被明亮的光线刺得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只见前方铺着莹润的玉石。大殿空旷寂然，梵音响起，隐约紫雾缤纷。
一人端坐于高台之上，遥望着她们。
那人容貌俊美，腰佩玉笛，手持沧溟剑，声音飘渺又虚幻：“小友远道而来，不妨到座前一叙？”
姬容看着高座之上的男子，傻眼了。
晏海遥不是死了吗？
电子音骤然响起：
【嘀！已解锁晏海遥相关剧情，请玩家注意，此主线难度为五颗星】
【经检测，死亡风险为百分之五十，请玩家谨慎选择】

*
作者有话要说：
QAQ对不起小可爱们，我打字太慢了，还是不太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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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锦瑟
大殿云雾缭绕。
高座之上, 晏海遥眉目浅淡。
两名侍女恭敬地立于一旁，正拨弄着凤首箜篌。
三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打算上前。
晏海遥端坐于大殿之上, 见三人沉默不语，笑问：“小友何故踟蹰不前, 莫非是惧怕晏某吗？”
顾白衣闻言, 俯身一作揖，说道：“晏前辈德高望重, 后生自然崇敬万分。”
“小友说笑了，晏某不过生得早了些，原是算不上德高望重的。”
晏海遥十分谦逊，微笑道，“不过三位小友根骨极佳, 乃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必将超过晏某。”
姬容心想，这诈尸的大佬倒是慧眼识珠, 眼前这三人在游戏里的确是一代新秀，只是再怎么牛也牛不过他罢了。
即便是游戏剧情推进到第三十八条主线时，新一代最强者顾白衣也才是无极初境。
但晏海遥在陨落前就已是无极中境的强者, 位列前代风云榜第五, 是后辈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换句话说, 如若前代那几位大佬如今还在，也就没女主什么事了。
此时此刻, 实力差距摆在面前。
顾白衣虽然心生疑窦，但也只是恭敬地拱手, 对晏海遥说：“前辈谬赞, 弟子天资愚钝, 怎能与前辈相比。”
仇素双和姬容对视一眼，亦回道：“弟子不敢。”
晏海遥见状，笑得和善，叹道：“小友不必如此谨慎，想来三位小友始终对晏某存有戒心，是因为疑惑晏某为何还未归西吧？”
这话虽然说来不中听，听起来也十分大逆不道，但她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姬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海遥。
废话，游戏里都立了衣冠冢的人，现在竟然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们眼前，难道还不够灵异吗？
顾白衣见姬容和仇素双不语，她也只得笑一笑，作为其中代表，硬着头皮对晏海遥说：“恕晚辈们无礼，但对于秘境种种，确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话音刚落，却见旁侧那道洞穴中，蓦地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那人满身的红极为惹眼，他笑容满面，正手持一柄折扇，颇为招摇地晃着，俨然是谢白本白。
旋即走出洞穴的则是叶初阳，他的神情有些木讷，身旁还跟着个女子，看着很面生。
姬容瞧着女子额上的朱砂印记，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仿佛似曾相识。
然而那女子居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中尽显幽怨。
随后她红唇微张，委屈地对姬容说：“主人，你不要我了么。”
姬容：“……”
啊这，美女我们认识吗？
无厌察觉到了姬容面上浮现出的疑色。
于是她抬起手，指着自己额上的印记，幽幽地说：“是我，一直跟着你的那只白狐狸。”
这解释很言简意赅。
姬容：“……”
她从未想过自己走失的宠物居然会变成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个美人。
女子的眼中透出丝丝愁怨，不禁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仿佛一个四处留情的负心汉，而这狐狸则是独守空闺的妾室，日日夜夜盼着她来。
渣女竟是我自己？
这个念头仅在脑海中存留了一秒。
下一刻，姬容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仙境，意识到自己正在过亡命主线呢，还在想什么桃子吃。
可恶，美色误我。
于是她微微颔首，佯装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对无厌说：“那你便过来吧。”
无厌有些讶异。
果然如前主人所说，她如今这主人也是个大有来历的角儿，见自己化形竟波澜不惊，好像全在意料之中。
于是她乖乖地走到姬容跟前，顺便看了看站在主人身旁的顾白衣。
她对这个人很有好感，而后者却眯眼望着她，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无厌看着顾白衣带有凉意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个人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相处了。
谢白的折扇已经摇了许久。
一开始他本欲与姬容寒暄，但当他望见高座之上的晏海遥时，神色一变，脸上玩世不恭的笑也敛去几分。
他有些惊讶，前天音司掌门不是死了百年吗？怎会出现在天水秘境。
叶初阳面无表情，对着高处的晏海遥俯身一拜，见礼道：“晚辈见过晏前辈。”
晏海遥点点头，颇为欣慰地望着众人。他的眼神本来十分柔和，但在看清姬容的脸后，却微微一怔。
他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苍白。
但只是一刹罢了，之后便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温和地问：“敢问小友可是姓月？”
姬容没有立即作答，因为她有点儿不确定大佬究竟是不是在问自己。
过了半晌，却见晏海遥仍在定定地望着她。
于是她更加迷惑了。
问自己姓不姓月是个什么操作，难不成原主跟月千秋沾亲带故吗？
呵呵，不会吧，但凡真的沾点儿关系，原主也就不会被女主一剑穿心了。
思及此处，姬容淡淡地说：“晚辈不才，姓姬。”
晏海遥盯着姬容的脸看了许久，半晌后。他微笑着问：“晏某仔细一看，小友的眉眼又似乎和姬兄有些神似，莫非小友与璇玑城有什么渊源？”
姬容点点头，回道：“晏前辈猜得不错，家父正是璇玑城姬安。”
“原来如此。”
晏海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出的话也极为中听，“小友如此风姿，不愧是姬兄之女。”
姬容面上淡然，实则内心腹诽不已：这大佬跟查/户/口似的问个不停，在想什么呢。
而她总觉得就算自己来自什么“鸡鸣城”、“狗盗村”，晏海遥也会照样把她夸得天花乱坠。
也就在姬容与晏海遥交谈时，洞穴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数十名弟子从昏暗处走出，目瞪口呆地望向犹如仙境的大殿。
当然最为瞩目的，还是端坐于最高处的晏海遥。
弟子们先是大惊，随后忙不迭地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晚辈失礼，久仰晏前辈大名！”
姬容扫过那一众弟子，发现都是些没有辨识度的普通npc。
她瞬间便释然了。
呵呵，这些人异口同声，一看就是被策划设定好的托。
只见一低情商弟子面露崇拜，对晏海遥喊道：“晏前辈！晚辈是逍遥派弟子，一直以来都敬仰着前辈，来天水秘境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见到您，传承前辈的衣钵！”
姬容大为震撼，来天水秘境是为了见晏海遥？没见到他之前，你怕是觉得这人都凉了百年了吧。
更何况人家现在还没死呢，这逍遥派弟子一口一个传承衣钵确定不是在内涵什么。
其他逍遥派弟子亦无语凝噎，退避得远远的，羞于与此人为伍。
晏海遥不仅没有计较，甚至还宽容地笑了笑，神情中满是温和仁慈。
大殿十分空荡。
云烟缭绕中，晏海遥的嗓音多出了一丝虚幻的意味：“晏某也正有寻个徒儿传承的念头，奈何晏某平生只收过一位关门弟子，所以现在就算是收徒，也只会收一个。”
“更何况，《锦瑟》一曲天下绝响，只容一人弹奏。”
这个姬容倒是知道，因为在游戏剧情里，晏海遥一生只收过孟若一名关门弟子，而那一曲《锦瑟》，也是为她而奏。
晏海遥的声音如玉掷地，久久回响在大殿内。众弟子仰望着高座之上的神祇，皆沉默不语。
姬容看着神色晦暗不明的弟子们，掌心中不免生出了汗。
只收一个徒弟……
这大佬，难道是想让这些npc自相残杀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课太晚了，就先写到这里，明天奉上两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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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尸山血海
闻言, 众弟子神情各异。
高座之上又传来晏海遥的声音：“小友们定是在想，晏某为何还能坐在这儿与诸位谈笑风生吧？”
面上的云雾似乎消减了些，这让众弟子能够清晰地瞧见他的面容。
他的风采不逊当年, 端坐于高位之上，却不显矜贵, 只让人觉得亲和。
晏海遥抚过沧溟剑, 面上浮起一丝惘然，缓缓说道：“其实晏某本不该出现在此处, 只是百年前一时不察为人所害，这才一路逃亡到此处，隐匿到今日。”
银羽斋弟子面露惊异之色，愤愤不平道：“晏前辈德高望尊，究竟是何人意欲加害于您？”
姬容有些疑惑, 晏海遥曾经也是前代风云榜排行第五的大能，除了风云榜前四位，还有什么人能害他？
晏海遥的脸上闪过一抹阴翳。
他沉吟片刻, 旋即沉痛地说：“晏某千算万算，却也未曾想过……加害晏某之人，正是晏某之妻, 天音司现掌门孟若！”
此言一出, 殿内寂静了刹那。
半晌过后, 众弟子皆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知晓了一桩不得了的陈年秘辛。
天音司现掌门毒害天音司前掌门, 且二人还是夫妻。这事要是传出去，天音司还不得被天下人声讨。
姬容看着众人面上的震撼之色渐渐消褪, 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愤怒。
更有华裳弟子正气凛然地上前一步, 指着那几名天音司弟子骂道：“亏你们天音司一直以来宣称不理世俗, 平日里也端的一副高洁之态，谁知你们掌门竟阴毒如斯，居然连枕边人都下得去手！等出了秘境，我派将此事大白于天下，看你们还立得了什么牌坊！”
方才那名逍遥派弟子此时也站在华裳弟子身边，义愤填膺地附和道：“那可不是，孟若那狠毒女人无才无德，靠毒害自己夫君上位，真是令人作呕！我劝你们还是早早地给你们的好掌门通风报信，让她快辞去掌门之位吧，不然待到天下人声讨时，你们天音司的名声也得跟着一起臭。”
那几名天音司弟子面色涨红，奈何事实摆在面前，他们攥紧了拳头，却也只能沉默不语。
姬容这才发现，站在这里的天音司弟子中居然没有兰岑。
但以兰岑的修为，完全不应该啊。
顾白衣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走近几步，对姬容和仇素双低语道：“先不说座上这位是不是晏前辈本人，仅凭他一面之词却也不可信，而且孟掌门的关门弟子兰岑不在此处，我们且再观望观望。”
姬容深以为然，果然关键时刻还是女主最人间清醒。
仇素双也点点头：“我看孟掌门平日里行事虽颇为神秘，但想来也不会狠毒至此，无故加害晏前辈。”
此时此刻，一名天音司女弟子却忍不住了。
只见她冲晏海遥喊道：“前辈！弟子相信孟掌门的为人，更何况您也曾是天音司掌门，现在怎能说出这种话，弃天音司于不顾之地。”
晏海遥笑了笑，说道：“百年前诛邪一战，大战前夕，阿若往晏某的茶水里下毒时，可未曾想过天音司今后该何去何从。”
华裳弟子讥笑一声，对那名天音司女弟子说：“事到如今你竟还相信你们孟掌门清白无辜，可不可笑？”
天音司女弟子面色惨白，喃喃道：“我并非相信孟掌门，只是我自小在天音司长大，听闻孟掌门和晏前辈琴瑟和鸣、佳偶天成，可谁会料到竟是这样……”
晏海遥面上流露出出追忆之色，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晏某也曾以为能与阿若白头相伴，共赴方外之地，可谁知……”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流露出悲伤。
随后他的音调骤然拔高，说道：“谁知一切都是假的！孟若其实一心只想篡夺天音司掌门之位，晏某不过是她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那茶水里的毒药足以让人全身麻痹、武功尽失，而孟若她不顾诛邪开战在即，赶忙着对晏某赶尽杀绝。如若不是晏某尚存最后一口气，侥幸逃入秘境，只怕她不知还要蒙蔽世人到何时。”
话音刚落，大殿周围的云雾尽数消散。
烟雾散尽后，姬容震惊地望着晏海遥的脸，觉得剧情已经变得魔幻起来了。
他是无极境大能，自然修习了驻颜之术，但现在……
蜃景消失后，晏海遥的脸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方才的俊美无俦已经不复存在，那张脸上此时尽是皱纹和疤痕，一条条金线蜿蜒，宛如玉像开裂后的纹路。
华光璀璨之中，白袍随风而动。
晏海遥的脸上透出悲悯之色，底下的岩石仿佛也变成了莲座。而他端坐于云仙窟中，像是一尊受难的佛。
不仅姬容无言以对，众弟子见此情景，也沉默了良久。
却见那名逍遥派弟子激愤万分，言语中难掩悲伤，对晏海遥说：“晏前辈，您现在何不出这洞穴，将真相公诸于众！也好叫世人看清孟若那女人的嘴脸。”
晏海遥双目浑浊，眼含悲悯：“从始至终，晏某没有想过要让阿若身败名裂。更何况晏某身受重伤，也不能出此秘境，只愿有一后生能传承晏某毕生绝学，让《锦瑟》重现于世。”
姬容心下起疑，难道这就是策划弄出的概率掉落神品秘籍？
但这剧情也太神展开了吧。
顾白衣皱了皱眉，低声说：“晏前辈此举固然是为了传承衣钵，可现下众人聚集于此，只怕会生出祸端。”
果然，只见那名逍遥派弟子面露憧憬之色，冲晏海遥喊道：“晏前辈！弟子愿意做您的徒弟，待到弟子学成之后，定会救您出秘境。”
晏海遥笑而不语，手持沧溟剑，欣慰地颔首。
那逍遥派弟子见状，不由得大喜过望，脚下运转起轻功，随后急不可耐地往殿上奔去。
那名弟子点足凌空之时，却从空中蓦地袭来一柄飞剑，贯穿了他的腹部。
鲜血从腹腔中流出，他怔了怔，转身看向出剑之人。
随后他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问：“大师兄，你为何……”
话还没说完，逍遥派大师兄蓦地上前，拔出插/进那弟子腹部的剑。
血液喷溅而出，那名弟子踉跄半步，最后轰然倒地，嘴角鲜血直流，死不瞑目。
姬容看着逍遥派大师兄眼中的嫌恶之色，还有那柄滴下鲜血的剑，心下一凉。
这真的是npc吗？按理说游戏主线里不应该出现同门相残的剧情啊。
毕竟这种负能量剧情是过不了审的。
另一边，谢白摇了摇折扇，神色不变，似乎见怪不怪。
他笑着说：“绝学面前哪还有师兄弟一说，利欲熏心、弱肉强食，自古而然！”
叶初阳沉默半晌，而后问道：“既然如此，谢师兄你也想杀了我吗？”
“痴儿，那必然不会啊。”
谢白笑容灿烂，叹道，“像我们这么弱的，哪里有资格去争抢，当然要相依为命，求师姐们保护了。”
三位莫名其妙被谢白提及的“师姐们”却沉默不语，根本不想理他。
姬容冷眼看着谢白自我表演，心想谁吃饱了撑的要保护你，更何况祸害遗千年，你这种命格怕是想死都死不了。
也就在姬容腹诽之时，场内的局面已变得混乱起来。
逍遥派大师兄杀死同门后，不屑地嗤笑道：“就凭你这资质，还妄想得到前辈的传承，也不掂量掂量，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语罢，他热切地看向晏海遥，恭敬地说：“晏前辈，晚辈潜心求学，还望前辈为后生解惑一二！”
他的剑上滴落着血珠，表情却十分虔诚，令众人一阵恶寒。
华裳弟子指着地上的血，冷哼一声：“一口一个‘求学’，莫非杀人就是你们逍遥派的求学之道？冯有仪，你可真是把贵派的‘逍遥’之道参悟得透彻。”
冯有仪被他激怒，气急败坏之中，趁那弟子不注意，竟拔剑而起，一剑捅了过去。
仿佛不解气似的，他连刺三剑，脸上沾满鲜血，还振振有词道：“我逍遥派的名声，岂容你败坏！”
华裳弟子面色惨白，低头看着捅进肚子里的白刃，下一刻便栽倒在地，断了气。
“冯有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我们的面杀我昆仑派的师弟，看我今天不将你碎尸万段——”
几名昆仑派弟子杀气腾腾，蓦地拔剑而起，往冯有仪心口刺去。
冯有仪即便是派中翘楚，却也招架不住数人围攻。
加之他方才杀了同门，已失了人心，所以逍遥派弟子此时也只是惊惶地看着，丝毫没有想出手相助的意思。
几来回之后，他退无可退，旋即跌倒在地，被数柄银剑贯穿了身体，倒在血泊中，步了二人的后尘。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大殿内便死了三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姬容头皮发麻。
她看向那几名站在中央的昆仑派弟子。只见他们面面相觑，双目也逐渐变得赤红。
像是被什么蛊惑似的，随后他们竟再度拔剑，互相厮杀了起来。
他们一边挥动着剑，一边尖声谩骂着：“当年入内门的名额是我的，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现在成为内门弟子的就是我！”
“你信口雌黄，刚刚梁竹死前，你明明能阻止冯有仪，结果你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你敢说你不是包藏祸心？”
姬容看傻了，什么情况？
怎么这些人突然就起内讧了。
她后背冷汗直流，回头望向众人，却见场内中人皆神色呆滞，痴痴地往晏海遥所在之地走去。
就连谢白和叶初阳也目无焦距，呆呆地往前行走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
“叶师弟，醒一醒！”
情急之下，姬容拽住叶初阳的衣服，冲他喊了几声，却发现后者根本毫无反应，甚至甩开她的手，直愣愣地往前走去。
她明白这些人肯定被什么蛊惑了，心下震惊之余，下意识用目光搜寻着顾白衣的身影。
如果连女主都被降智了，那就彻底完了。
就在姬容心神恍惚之时，防不住从人群中蓦地伸出一双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抬头望去，却见顾白衣的眸子漆黑如墨，眼瞳中映出了自己的眼睛。
姬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只要女主还没失智，再崩坏的剧情就还有救。
顾白衣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和，对她说：“师姐，看看周围。”
她还处在震惊之中，所以忘了挣开顾白衣的怀抱。
随后她点点头，抬眸望向殿内，却发现自己刚刚所站立之处，已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方才的金碧辉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坍塌的岩石，还有沾满鲜血的白骨。
众弟子如同朝拜的僧人，机械地向高处行进着。
而在高座之上，晏海遥满头白发，眼窝深陷，枯瘦的手苍凉又瘦削，整个身体被一道锁链贯穿，让他只能端坐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痴迷地呼吸着空气中的血腥气，薄而皱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饱满起来。
看见自己新生的皮肤，他大笑三声，伸出手大力撕扯着锁链。
晏海遥的形容十分诡异，因为他的眼神虽然很平静，但脸上却满是癫狂之态。
他将目光放在血海之下，对上了姬容和顾白衣的视线。
随后他牵动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说道：“二位小友，为何不到晏某座前一叙？”
姬容看着晏海遥丧心病狂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草，叙个头。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鬼。

*
作者有话要说：
( ?З?) mua╭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更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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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匡扶正道
姬容这才发现, 站在高处的两位侍女竟然是兰岑和云影。
二人眼神空洞，宛如提线木偶，在空中弹奏着根本不存在的琴。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小雪狐, 却发现自家宠物没有跟着人群一同走向高处，而是化作狐狸形态, 委屈巴巴地抱住了顾白衣的腿。
姬容：“……”
这小东西干啥啥不行, 抱大腿倒是比谁都快。
无厌紧紧地抱住了顾白衣的腿，幽怨地想：还是这个人靠谱, 不像自家主子，总是遗忘自己。
另一边，顾白衣揽住姬容，望向眼前的尸山血海。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想来那大殿是幻境, 如今这些弟子都中了晏海遥的魇术，已经失去了神智。”
姬容点点头，望向高座之上。
只见一名蓝衣弟子脚步虚浮, 呆呆地走到了晏海遥面前。
晏海遥瞧着那弟子，面露欣慰之色，伸出手掌抚过他的头顶, 温声问：“小友可愿助晏某一臂之力？”
蓝衣弟子神情呆滞, 点了点头。
下一刻, 他笑了笑，一掌拍碎了那名弟子的天灵盖。
霎时, 鲜血迸溅而出。
血雾弥漫。
晏海遥迷醉地呼吸着血沫，鬓角边的银发也变得乌黑。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汹涌澎湃, 被束缚住的身体都快要冲破桎梏。
然而姬容却被晏海遥的恶趣味给恶心到了。
明明是他自己施的蛊术, 杀人之前却还要假惺惺地问一下, 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下一刻，晏海遥笑了笑，又抓起一名弟子，一掌击碎了他的天灵盖。
缚住他身体的锁链越发松动，而他的容颜也变得愈发年轻，全然不似方才的老态龙钟。
姬容头皮发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被顾白衣揽在怀中，仰头问道：“我们现在阻止他还来得及吗？”
顾白衣摇了摇头，轻声说：“来不及了，估计在我们进云仙窟时，晏海遥就已布下了蜃景。这些年来他吸食了不少活物的鲜血，那些白骨便是最好的证据。”
姬容想起云仙窟的遍地尸首。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仍皱着眉问道：“可晏海遥一直待在地下第八层，如何隔空杀人？”
“这个白衣也不知，除非他所修炼的魇术是……”顾白衣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除非是‘千变’，不然他不可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听到“千变”，姬容想起了一茬事。
她不久前好像还给顾白衣扣过一顶修炼“千变”的帽子，便不禁有些心虚。
却没想到游戏里的顶级技能威力这么大，可女主居然还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也真是给面子。
顾白衣倒不知姬容竟是如此想法，她只是在沉思，自己是因为练了《于飞》第七重才能够不被“千变”控制，可姬容又是如何保持清醒的？
只是须臾之间，铁链再度断开一节。
晏海遥的脸上笼罩着极大的痛苦，随后他挣开了缚住双腿的锁链。
他缓缓起身，笑了笑，颇为愉悦地对二人说：“晏某失态，让二位小友见笑了，待到晏某出了这洞穴，再好好招待二位。”
语罢，他伸出手抓住仇素双的肩，竟是打算将她的手臂撕下来。
姬容和顾白衣见状，同时飞身而起，奔向高座之上。
二人拔剑出鞘，直指晏海遥的面门。
银光闪过，他们的剑却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剑影没入那道屏障之中，像是消失在水里，悄无声息。
晏海遥面上含笑，放下抓住仇素双的手，好整以暇地问：“哦？看来这人对二位好像很重要啊。”
顾白衣毫不遮掩眸中的杀意，沉声说道：“若前辈执意要杀此人，就请先杀了在下。”
闻言，姬容心中一震，更是坐实了对顾白衣知晓剧情的猜测。
如果女主不是重生过来的，为何会对仇素双如此上心？
不过生死关头，这时她嗑cp的念头也消散了许多。毕竟如果二老婆都死了，她哪还有cp可嗑。
“晏某方才见二位小友肖似故人，本不欲痛下杀手。”
晏海遥笑了笑，说道：“但小友既然一心求死，那就休要怪晏某不客气了。”
语罢，他长啸一声，周身锁链应声而断。沧溟剑出鞘，剑招势如破竹，直直刺向顾白衣的胸膛。
那一剑裹挟着极强的威压。
于是顾白衣提起寒水剑，使出一招“云水间”，勉强挡住了晏海遥劈来的一剑。
与此同时，顾白衣脖颈上的红莲印也越发灼眼。
待她再度睁开眼时，眸子已变成了血色，闪烁着沉沉的光。
是顾血衣。
晏海遥有些讶异，虽然他方才只用了一成功力，但以这名弟子的修为，居然能接住自己一剑，属实也让他意想不到。
“小友天资聪颖，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又何必找死挡晏某的路呢？”
他话音刚落，却见另一边寒光乍现。
清河剑降下紫黑雷霆，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肩膀上。
这道雷霆看着虽唬人，但晏海遥早已将“千变”练至无有之境，所以姬容的这一记“震雷霆”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眼下晏海遥挑开寒水剑，又十分轻松地迎上了清河剑，精纯灵力运转，瞬间压过了那道雷霆。
他看着那道雷霆，不由得赞道：“小友这一招颇有几分剑圣的真意，只可惜力有不逮，还需多加磨练。”
姬容手持清河剑，有些无语。
这就是大佬吗？一边杀人一边指点江山，怕是职业病犯了吧。
其实晏海遥在未修炼“千变”之前，身为幻花宫宫主之子、天音司掌门，常常教导三千弟子，现下指点姬容确实也是习惯使然。
他见姬容和顾白衣皆是可塑之才，故而便存了几分心软，只使出了一两成力，未曾将她们立即击败。
然而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却激怒了心魔附体的顾血衣。
只见顾血衣嗤笑一声，落下一剑的同时，他冲晏海遥喊道：“要打要杀就痛快点儿，别在这里惺惺作态，装什么大善人。”
经年来，晏海遥一直吸食着秘境活物的鲜血，他的功力已恢复了七成。
对他来说，杀顾血衣自然是易如反掌。
此时此刻，晏海遥看着顾血衣眸中的赤色，还有脖颈上的红莲印，却微微皱眉，问道：“你是楚长离的后人？”
沧溟剑对上寒水剑，这一剑他用了三成修为，故而将寒水剑都压下了几寸，逼得顾血衣向后掠去。
顾血衣的嘴角溢出鲜血。
站定之后，她抬起手，擦拭掉唇边的血，微笑道：“您在秘境藏匿了百年，自然不知就算没有您参与诛邪一战，楚长离还是被月剑圣诛杀了，所以她能从何处找来后人？”
姬容听着这话，明白了过来。
估摸着正道中人发现了晏海遥修炼“千变”入魔，为了掩盖他失踪的真相，所以才将他写入了诛邪一战陨落者的名册，佯装此人战死，这才能将事情做得完美体面。
晏海遥沉默片刻，他皱了皱眉，问道：“楚长离死了？可她当年已是绝意巅峰，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月千秋杀死。”
“不管晏前辈相信与否，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您是生是死，于大局毫无影响。”
晏海遥的脸上显出一丝惘然。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她死了？那现在岂不是天下太平，也再无邪魔为祸世间？”
姬容冷笑一声，打破了他的幻想：“晏前辈此话倒是说的轻巧，您且看看遍地的白骨，再想想您所说的‘再无邪魔’吧。”
晏海遥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百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邪魔不除，天下未定，这世道还需要他。
诛杀邪魔，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是他忍辱负重，活到今日的最大动力。
但如今这二人却告诉他楚长离已经死了，那么他为了匡扶正道，修炼了数十年的“千变”有何意义？
这些死去的弟子和被他献祭的前妻，又有何意义？
迷惘之中，晏海遥心神恍惚，防不住被一柄银剑贯穿了身体。
刺痛感袭来，他渐渐恢复了神智。
他眯眼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那柄剑。火焰焚烧着周身经脉，剑上也满是魔气，随后他不禁怒啸一声。
焚川，那个弟子用出的剑法是焚川。
晏海遥脚下生风，身体抽离开寒水剑，向后掠去。
他无视了喷溅而出的鲜血，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沧溟剑，将剑锋对准了顾血衣。
邪魔还没除尽。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有点短~明天再继续写呀，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З?)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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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忘川（捉虫）
剑锋闪过华光。
灵力裹挟着浪涛, 向顾血衣奔涌而来。
晏海遥虽因修炼“千变”而入魔，但他的真气却极为精纯，一道道银涛雪浪仿若实质, 涌向顾白衣所站立的地方。
是《沧海月明》第一式“沧浪濯缨”。
这一招剑意纯粹，凛然有形。
顾血衣知晓自己抵挡不住, 只能足尖点地, 用出“风月无踪”。
霎时月明风清，浪涛奔涌而来, 只是击碎了云仙窟的巨岩。
晏海遥有些惊讶，问道：“为何你浑身魔息深重，已是入魔之人，却能用出幻花宫的‘风月无踪’？”
顾血衣站定之后，嘲道：“前辈, 您已走火入魔，为何还能用出至纯至清的‘沧浪濯缨’？”
晏海遥再度举起沧溟剑，摇摇头道：“晏某虽身在炼狱, 却从未入魔。”
姬容看着晏海遥满身的鲜血，她大为震撼。
老娘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片刻后, 晏海遥笑了笑, 说道：“不过若说到‘风月无踪’, 晏某恐怕比你更熟悉。”
语罢，他脚步微动, 瞬间便出现在了顾白衣身后。
随后他举起沧溟剑，送入她的胸膛。
晏海遥的速度太快, 顾血衣甚至来不及闪避。电光火石之间, 她做不出反应, 只能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就在沧溟剑落下之时，剑身却被一柄闪着寒光的剑给挡住了。
持剑之人衣袂飞扬，神色平静，俨然是姬容。
晏海遥的剑意势不可挡。
她被强大的威压激得吐出一口血，清河剑承受不住汹涌的真气，旋即被沧溟剑打落在地。
晏海遥毫不留情地挥剑而下。
剑身没入姬容腕上的皮肤，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整只手给斩下。
白刃切进皮肉，似乎碰到了骨头。
鲜血从腕处的伤痕汩汩流出，那只手手瞬间垂落下来。
姬容的手掌颤抖痉挛着，她感觉腕部几乎要断开。
她痛得面色煞白，下意识握住了那道伤口，却止不住涌流出的血。
鲜血顺着沧溟剑举起的弧度，流到了晏海遥的手掌上。
其实他本可以斩下姬容的左手，但当他看见她腕上的血玉镯子时，却微微一愣。
随后晏海遥削减几分力道，撤了剑，问道：“你戴着宫羽的镯子，难道你是万剑宗的弟子？”
姬容疼得额上大汗淋漓，哪有心思去回答他的问题。
她刚刚之所以飞身而上，用剑去挡晏海遥的一击，一是想还顾血衣上次帮她挡住巨岩的人情，二是因为女主死了她也要凉，却没想到这一剑的代价如此之大。
草，真他妈的疼。
然而顾血衣看着姬容被砍伤的手腕，面上杀意毕露。
随后她提起寒水剑，迅疾地对准晏海遥连斩三剑。
借着云仙窟中的血气，寒水剑吸收了魔息，顿时黑炎大盛。
剑刃落下之际，从幻影中盛绽开千万瓣红莲，滚滚业火几乎快要吞噬掉晏海遥的身躯。
这剑法为前代魔尊楚长离所创，是令正道修士们闻风丧胆的剑招。
《天魔卷》第十一式“三途忘川”。
剑意袭来之时，晏海遥却没有躲闪。
他凝视着手掌上姬容滴落的鲜血，感受到体内正涌流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道力量修复着周身经脉，足以让他冲破封印、重获新生。
晏海遥仰天大笑，笑到几乎流出眼泪，因为这一刻他实在是等了太久。
于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火舌席卷过全身，焚烧他的身躯。随后他执起玉笛，放在唇边，吹奏起《锦瑟》。
晏海遥的眼球被烈火烧成了窟窿，肌肤散发出浓浓的焦臭味，头发和衣衫也化作灰烬。
然而他的面上却显出平静，眼含悲悯，奏出《锦瑟》一曲。
业火重重中，晏海遥的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起来。
他的皮肤光洁如初生，樊笼再也束缚不了他的身躯。他在烈火中缓缓站了起来，没有眼睛，眼眶的窟窿里却流下两行血泪。
晏海遥放下玉笛，双手合十，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杀。”
铺天盖地的剑气向二人袭来。
言出法随，这只有无极境的强者能做到。
由于境界实在差距太大，姬容根本动弹不得。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在识海里疯狂呼唤着系统，却发现这玩意儿像死了一样默不作声。
妈的辣鸡系统，关键时刻就崩溃，要你有卵用。
万道剑影杀入眼帘。
顾血衣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将姬容护在身后。
姬容愣了愣，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顾血衣。
那道身影单薄瘦削，后背还缠着层染血的冰绡，然而在无数道剑气奔涌而来时，却决然地举起了剑，直面恐怖的杀意。
她知道女主被策划设定成不死之身，可那一刹她却在想，但女主也会疼啊。
顾血衣没想这么多。
剑影切割开皮肤，她的眸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姬容刚刚是为那蠢货挡下一剑，她才不会承姬容的人情。若是非要还，她也要用那蠢货的身体还，这才算扯平。
也就在顾血衣的脸被割出剑痕之时，一人蓦地飞身而起，双手结印，撑开一道巨大的伞状屏障，隔绝了燃烧火焰的剑影。
姬容震惊地望着眼前撑开屏障的人，那人眼睫如霜，墨发飞扬，竟是无厌。
这小狐狸竟然这么厉害？
晏海遥这一剑发挥出了极强的威力，无厌虽吸食了长冥花的精魄，但以她的修为，却不足以和无极境强者抗衡，撑开的屏障只能庇护二人一时。
眼看着伞状屏障被剑影破开空隙，碎裂的光点化作无数朵长冥花，飘零而下，仿佛一场血雨。
姬容看着坠落的长冥花，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女子绡衣胜雪，倒在血泊中，凝望着簌簌飘落的寒梅。
随后那女子笑了笑。
她在想，数年前拜师大典上，初见那人时，似乎也下了这样一场雨。
不知为何，姬容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原主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她的胸口却蓦地传来一阵剜心般的痛楚，随后她跌倒在地，眼前全是如血的梅花雨。
若说是蜃景，那这痛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剑影还在冲击着屏障。
无厌脸色煞白，嘴角溢出鲜血，艰难地抵御着攻势。
晏海遥站在血海之上，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轻飘飘落下了一个字：“破。”
顷刻间，屏障应声碎裂。
无厌瘫倒在地，化作狐狸形态，虚弱地看着扑面而来的剑气。
她没想到，自己会活得比西山的其它狐狸都短。
剑影如大雪纷飞，落在紫衣上，开出艳红的花。
姬容看着顾血衣转过身，脸上身上都流着血，但却微笑着，定定地对她说：“刚刚欠你的，我都替那蠢货还清了，以后我们还是宿敌。”
语罢，顾血衣栽倒了在她的怀里。
剑气扑向面门，姬容抱着怀中人，摸了满手的血。
她抬起头，望向幻影般的千把利剑。
逼近咽喉时，姬容却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
女主都不怕死，老娘还带怕的吗。

*
作者有话要说：
QAQ不好意思小可爱们，今天实在有事，更新太晚了也很短，明天一定两更补上！
（ps：为了区别顾白衣和顾血衣，以后就把她们分开称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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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白发三千丈
姬容平静地看着向自己袭来的利刃, 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凉凉的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白光闪过。
一把剑陡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姬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个女子。
那女子满头白发, 手中提了一把剑。
什么鬼。
姬容有些愣，这女子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不说先前她从未在云仙窟中看到此人, 且她连这女子过来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女子站在姬容身前, 三千白发披散于肩头，却并未说一句话。
衣袖拂动, 她只是极为随意地举起剑，对着晏海遥斩下一式。
虽然晏海遥目不能视，但此时他也能感知到那道汹涌澎湃的剑意。
剑意寂寥，如同独立于万仞之巅。
只一剑，血雾消散, 山河为之震颤。
白发女子背对着她，教姬容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衣袖间手腕微动的弧度。
下一刻, 女子掌中之剑竟脱了手。
剑刃浮空而起，千万道剑影化作一束凛然的白光，刺入晏海遥的胸膛。
姬容眯了眯眼, 看着插/入晏海遥胸口上的那把剑。
她定睛一看, 震撼万分。
如果她没看错, 那把剑好像是……
赤霄？
汹涌的剑意窜入心脏。
晏海遥的面容瞬间衰老下去，青丝再度变为白发, 蓝衣上尽是怵目惊心的鲜血。
他动了动唇，咧开嘴, 齿间流出大股的鲜血, 喉咙里却止不住地发出嘶哑的笑声。
晏海遥伸出手, 握住插/进胸膛那把剑的柄端。
他抚过上面赤焰缠绕的纹路，对女子轻声说：“说来可笑，想不到晏某最终还是败于赤霄剑之下。”
他的眼睛被火焰烧毁，目不能视，所以此时只能用眼眶中的两个窟窿凝视着白发女子。
随后晏海遥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对女子说道：“你虽然拿着赤霄，但我知道你不是楚长离，所以我没有输给她。”
不知为何，刚刚晏海遥分明是在对那白发女子说话，但姬容却总觉得他的两个窟窿是在看着自己。
白发女子没有回答晏海遥的话。
她抬起手，对着空中虚抓了一把，赤霄剑和沧溟剑瞬间都到了她手中。
剑刃抽离了晏海遥的身体。
他的胸口喷溅出鲜血，鲜艳热烈宛如漂浮的长冥花。
晏海遥端坐于高处，看着底下的一众弟子，恍惚间回到了百年前。
他想起当年天音司拜师大典上，自己也曾坐于天音司高座之上，遥望三千弟子，微笑着将重明花放在那女子的掌中。
垂落在血泊的手枯瘦苍白，已然失去了生机。
末了，晏海遥仍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漠然地对白发女子说：“我输了，但我没有错。”
语罢，他从高座之上跌落，掉入血海中，顺着红水越漂越远，没了踪迹。
一代大能，却因心中执念成魔，落得这般田地，不禁让姬容唏嘘不已。
不作死就不会死。
果然连大佬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晏海遥身死之后，白发女子拿着两把剑，并没有说话，依然背对着姬容。
姬容抱着怀中的顾血衣，心中有些疑惑。
这白发大佬居然一剑就把晏海遥给解决了，但奇了怪了，她从没在游戏里听说过这号厉害人物。
那白发女子身上满是幽香，她看着此人的背影，莫名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姬容心存探寻之意，奈何为了维持人设，不能立马抱紧牛人的大腿。
所以她只是抱着顾白衣，对那女子说：“弟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白发女子提着两把剑，仍然没有说话，似乎也并不打算转身。
姬容忍不住了，这根大腿她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于是她动了动嘴，正欲说出“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却见那白发女子动了动衣袖，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就没了？
不仅是没了，那女子甚至连沧溟剑都没带上，就走了。
神剑沧溟“哐当”一声掉到地上，落在了不远处。
姬容傻眼了。
沧溟剑可是游戏设定里的五剑之一，这大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它给撂下了？
而且赤霄剑不是被白玉霜盗了么，又怎会突然出现在那白发女子的手里。
一切都来得太快也太神奇。
也就在姬容进行着头脑风暴时，电子音蓦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嘀！限时任务开始，请玩家在弟子们恢复意识之前收集沧溟剑】
姬容：“？”
这么大一把剑，等到弟子都醒了，她就算想偷也没地方藏啊。
【请玩家稍安勿躁，当您收集沧溟剑时，系统会为您自动安排储藏空间】
姬容大为震撼，还有这种好事？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顾白衣，还有趴在地上陷入昏迷的无厌，根本都不用去权衡利弊。
只见她毫不留情地抽出手，将怀中人轻轻放在地上，随后点足而起，飞向沧溟剑。
区区女主和宠物怎么能阻碍她捡装备的步伐。
就在姬容的指触碰到沧溟剑时，那把剑却蓦地化作了一道白光，飞入腕间的血玉镯子里。
她震惊地看着沧溟剑变成一道浪涛，镌刻在了手镯边缘。那枚血玉镯子除开多了数条纹路外，与方才相差无几。
同时丹田内真气澎湃，洗涤过姬容的周身经脉，她的灵力也似乎变得更为精纯。
【嘀!恭喜玩家成功收集神剑“沧溟”，成就点+100】
【“商城”功能开启，您今后可以用成就点兑换道具】
商城解锁了？
姬容看着手上的镯子，不由得问道：“噢，商城里都有什么道具？”
【以玩家当前的成就点数，目前商城为您开放：“孟若的回忆”、“梅鹤的回忆”、“顾白衣的回忆”，以及神品曲谱《锦瑟》、神品丹药大还丹】
好家伙。
商店居然还贩卖人物回忆，听起来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于是姬容当机立断，说道：“我要换大还丹。”
呵呵，回忆有什么用，还不如一颗进阶修为的丹药来得实在。
【友情提醒一下玩家！大还丹仅适用于乘风境以下修士突破境界，价格为100成就点一颗。】
【但成就点极为难得，一把神剑可获得100成就点，一个境界只可获得30成就点，请玩家谨慎考虑】
姬容心想，升一个境界可以获得30成就点，那她花100成就点买一颗大还丹，相当于只用耗费70成就点，血赚不亏啊。
她正准备兑换一颗大还丹，却见“千变”消散，弟子们已经苏醒过来。
他们惊恐地望向四周，大骇道：“这是何处……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晏前辈呢？他去哪儿了。”
姬容不禁腹诽道，还在一口一个晏前辈呢，那位前辈没把你们的脑袋当成西瓜拍碎就算好的了。
这时云影和兰岑也醒转了过来。
兰岑呆呆地站在高处，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血海。
旋即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高处对弟子们喊道：“诸位不必惊慌，请听小女子一言。”
众弟子往高台上看去，只见兰岑一袭蓝衣，恍若天人。
而兰岑眸含悲伤，轻声说着：“诸位不要惊慌，刚刚的大殿是晏前辈所制造出的幻境，而大家……都被他蒙骗了。”
“在小女子与云影师妹刚进云仙窟时，也曾受到晏前辈的蛊惑。但晏前辈见小女子是天音司弟子，故而只是对小女子和云影师妹施以魇术，没有痛下杀手。”
听完兰岑的话，众人沉默良久。
半晌，一名银羽斋弟子对兰岑喊道：“我们怎么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现在晏前辈不知身在何处，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孟若沆瀣一气，故意给晏前辈泼脏水。”
姬容无语了，刚刚这些npc都差点被晏海遥杀了，现在居然还在为他说话，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云影站在兰岑身边，想为她说话。
于是她清了清喉咙，说道：“云影可以替兰师姐作证，当时我是看着的，晏前辈修炼魇术走火入魔，已经失去了神智。”
那名弟子不置可否，还在狡辩：“你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弟子，名不见经传就算了，还在此地大放阙词诬陷晏前辈。”
云影气得脸色发白，奈何她现在只是万剑宗外门弟子，人微言轻，自然没有什么话语权。
姬容抱着陷入昏迷的无厌，正在给它顺毛。
她本想顺便看看戏，但也没想到这弟子居然欺负到了自家师妹头上。
当下她护花心理作祟，坐不住了。
而另一边，兰岑听完银羽斋弟子的话后，不禁怒从中来。
她正欲斥责那人，却见人群中蓦地走出了一道身影。
姬容抱着雪狐，绡衣染血，眉间清贵却分毫不减。
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腕，神色淡漠，语气更是不近人情：“试问砍在我左手的这道剑伤，可能证明晏海遥入魔？”
众人看着姬容血肉模糊的手腕，即便是被点穴止了血，那道伤口依然皮开肉绽，狰狞可怖。
多数弟子见状，已经有些相信姬容所言。但其中亦有弟子是晏海遥的崇拜者，他们蠢蠢欲动，还想上前争辩。
【嘀！检测到顾血衣对您的好感度为-899，将自动为您触发随机剧情】
姬容懵逼了，先不说顾血衣的好感度是什么鬼，-899又能触发什么剧情。
【亲，顾血衣对您的初始好感度为-999哦，-899已经很不错了】
姬容：“……”
就在那名弟子意欲争论时，姬容身旁却陡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女子的外袍已被鲜血染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只见她手上提剑，血色的眸中含着笑，却让众人望而生畏，总觉得这人身上满是杀气。
顾白衣的伤口刚被凤凰图腾修复好，神魂还很虚弱，所以现下仍是顾血衣在控制身体。
而顾血衣噙着笑，极为轻缓地对那名弟子说：“既然你这么崇拜你的晏前辈，刚刚怎么不跟着他一起去死？”
那名弟子先是一愣，随后气急败坏道：“你是何宗何派的弟子，如此蛮横无礼，是不是有人教没人养！”
姬容怜悯地看着无脑npc，很佩服他无脑找死的勇气。
小老弟，活着不好么？
居然敢挑衅杀人狂魔顾血衣，怕是活腻了吧。
果然不出姬容所料，只见顾血衣笑了笑，随后她漫不经心地举起寒水剑，眸中杀意毕露。
也就在这时，云仙窟左侧蓦地传来了一道撞击声。
众人被震响所吸引，皆抬头去看。
山石骤然碎裂，光线如同碎金般散开，落入弟子们的眼中。
血海之上，金光熠熠。
华光万丈中，一柄镌刻着鹤翼的剑从乱石间飞出。
姬容站在原地，压抑住心中的波涛汹涌，抬首仰视着那把剑。
只一眼，便能看见剑上的两道身影。
剑上二人，一人墨发如瀑，手持玉笛，看模样是天音司掌门孟若。
而另一人白衣翻飞，立于鹤归剑之上，微笑着对那名弟子说：“不知是哪位小友要替梅某管教弟子？且报上名来。”

*
作者有话要说：
( ?З?) mua╭今天出去聚餐了，正在写下一章了，不知道今天之前写不写的完~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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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只是当时已惘然
梅鹤和孟若同时从剑上飞身而下, 站在高处的岩石上，垂眸看着地上那截断裂的铁链。
二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只有平静, 毫无讶异之色。
那名银羽斋弟子见梅鹤和孟若前来，顿时吓得不敢言语, 忙不迭地退了回去。
顾血衣面露嘲讽之色, 想来这些人刚刚还骂着孟若，口口声声说要讨伐她。
如今孟若本人来了, 反倒默然无语，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姬容望着站在高处的梅鹤，总觉得老婆那一句话是在为女主出头。
果然，白鹤是真的。
然而下一刻，孟若俯身拾起地上那支沾满鲜血的玉笛, 随后缓缓起身，对众人说道：“是我对不住诸位。”
众人懵了，孟掌门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姬容还没理解到孟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孟若动了动唇，嗓音回荡在云仙窟：“是我骗了诸位，因为天水秘境中本没有《锦瑟》, 《锦瑟》一曲在晏掌门入魔之时, 就已被他销毁。”
众弟子震惊万分, 有人不可置信地问：“既然没有《锦瑟》，那孟掌门为何要蒙骗我们, 将大家聚集在一起？”
“是啊是啊，还请孟掌门给我们一个交代！”
孟若神色平静, 说道：“因为我百年前曾做了一件错事, 只有今日将诸位聚集在一起, 坦白平生，才能消减缠绕多年的梦魇。”
姬容有些惊讶，难道晏海遥所说的孟若给他下毒是真的？
孟若回忆起百年前的往事，声音都变得轻柔了起来：“一百五十年前，彼时我尚未及笄，家姐比我长两岁，我俩奉家父之命，一同拜入天音司门下修炼。”
“阿姐天资聪慧，一眼被晏掌门相中收为徒弟，而我悟性差，所以拜入了天音司陆长老门下。”
姬容无语。
前代风云榜排行第十的孟若都说自己天赋不高，那孟若姐姐的天资该有多高啊。
孟若握着那支玉笛，继续说了下去：“那时我只是替阿姐高兴，却也没想到，几年后阿姐告诉我，说她与晏掌门互生情愫。没过多久，他们便昭告天下，结为连理。”
顾血衣挑了挑眉，她看着孟若微微发颤的手，总觉得此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孟若说：“那之后我与阿姐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我便离开了栖霞山，几年未曾与她见面。而在一百四十三年前，我记得那时似乎是四月，杨花开了满城。阿姐的婢女告诉我阿姐难产血崩，叫我去天音司见她最后一面。”
“我去了天音司，却只看见了铁链和遍地的鲜血。阿姐的手脚被锁灵链铐住，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层骨头，她告诉我，晏掌门因修炼‘千变’而入魔，让我带着她的孩子赶快逃。”
大殿一片沉寂。
云仙窟静得只能听见弟子们的呼吸声。
叶初阳闻言却皱紧了眉头。
所有书册里皆记载着晏海遥平生只有一个妻，孟若却说晏海遥百年前迎娶了她姐姐为妻，这是何意？
姬容就更疑惑了，游戏里晏海遥确实曾在百年前昭告四海，于天音司举行婚礼。
但对象分明是孟若，而不是她所说的另一人。
孟若停顿片刻，随后再度说了下去：“但来不及了，我看见晏掌门走过来。情急之下，我为了保护那孩子，只得给阿姐的孩子施下法咒，假装是个死胎。”
“晏掌门问我，阿姐都说了什么，我没有回答。他又笑着盯住那孩子看，我告诉他，阿姐和孩子都死了，这是我唯一所知晓的。”
“但他不信。”
孟若的声音很平静，没带一丝感情，“然后晏掌门对我说，既然阿若死了，从此以后你就是阿若。”
“晏掌门给了我一颗改变容颜的丹药，胁迫我服下。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陆长老的弟子孟兰死了，从此以后世上只有孟若。”
“我每天都会照镜子，世人皆道天音司掌门爱惜自己的容颜，却不知我只是想看看镜子里的那张脸。”
孟若笑了笑，望着手上沾染的血，低声说：“晏海遥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斩杀邪魔，所以为了提升功力，献祭我姐姐没有错。之后我想明白了，他已经丧失了廉耻之心，心中只有他所谓的‘匡扶正道’，实际上就是自私，就算我杀了他，他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所以我不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跌下万丈深渊。”
云仙窟鸦雀无声。
姬容看着站在高处的孟若，或许现在应该叫孟兰。她的脸上浮起微笑，笑得很美，却只让人觉得凄绝。
“我知道晏海遥一直提防着我，所以我就把慢性毒下在了身体上。每当他用我练功之时，其实就已受到了蛊毒的侵蚀。”
“我记得那时是诛邪之战前夕，三天后便是阿姐的忌日。”
孟兰神情恍惚，声音似乎也变得虚幻起来，“那天樾城下了好大的雪，我将最后一味毒放进了茶水里。彼时四大高手都聚集在金玉楼里，晏海遥没料到我会在这时给他下毒，毫无防备地喝下了茶水。”
“晏海遥中毒后，我将他拖到包厢，用他曾经锁阿姐的铁链贯穿了他的胸膛。就在我准备一剑刺死他时，却不想月剑圣和梅掌门破门而入。”
姬容无语凝噎，魔幻剧情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想，难怪策划不填前代天坑，这些剧情该怎么过审啊。
只见孟兰站在高处，叹了口气，说道：“我本以为她们是来阻止我的，却没想到剑圣竟然对我说，她推演出晏海遥不该死在今日，而是该死在百年后的某一天。”
“我不信，本想立刻杀死晏海遥，但剑圣又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她说得有理，便放下了剑。之后剑圣封印了晏海遥的功力，不知将他带到了何处。”
众弟子一片哗然。
那名昆仑派弟子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师兄弟的尸体，悲愤道：“便是如此，那师兄又有何过错？既然孟掌门早知晏前辈没有陨落，为何不将事实公诸于天下，反倒将我们引入秘境，让晏前辈杀了这么多人。”
孟兰摇摇头，说道：“月剑圣自诛邪一战后便消失不见，世人皆猜测她已陨落，我也不知她将晏海遥带到了何处。”
“我之所以谎称秘境中放有《锦瑟》，是想等诸位出了秘境，趁此机会宴请各派掌门，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却也不想秘境开启前日，梅掌门突然驾临敝司，说诛邪之战前夕，月剑圣曾留下一封信，而这封信只有待天水秘境第二次开启后才能打开。”
兰岑心下大惊，难怪那天汤玉说师父不能到场主持筵席，原来竟是梅掌门找上了她。
梅鹤点点头，接过孟兰的话，温声说道：“师父在信上说，晏海遥被她关在天水秘境中，待到天水秘境第二次开启，一月过后他便会身死，届时我们只需前往云仙窟即可。”
孟兰歉然道：“天水秘境设有修为限制，虽有梅掌门和宫长老破阵，却也耗费了不少时辰，故而孟某这才来迟，不然定能救下这些死去的弟子。”
话到此处，孟兰眸含悲伤，对着死去的弟子们一拜，而后再对他们的师兄弟俯身一作揖：“他们的死孟某难逃其咎，一切都因孟某而起。所以从今日开始，孟某自愿辞去天音司掌门一职，天音司掌门将由阿姐之子汤玉担任，也算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兰岑看着孟兰，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哽咽道：“师父，错不在您，您何至于此。”
先前她见师父待汤玉非同一般，且二人十分亲密，本以为是汤玉对师父有什么别的心思，所以一直对他抱有敌意，却不想事实竟是如此。
她错怪了师父多年，现下又羞又愧，再想到孟兰估计给晏海遥下毒的同时，恐怕自己也身中剧毒，不由得悲从中来。
孟兰温柔地看着兰岑，天音司都说兰岑和自己生得有五分相似。确实也是如此，这孩子落泪时，的确像极了阿姐。
她笑了笑，对兰岑说：“阿岑，师父活不了多久了，天音司还是要靠你们来主持。”
孟兰握着手中的玉笛，想起那日拜师大会，晏海遥曾站在高处，眼睛盯着自己，却把重明花放在了阿姐的手上。
她后来想，或许那天晏海遥看见她本就簪着重明花，所以才放了自己一条生路，把花给了阿姐。
百年来，她一直觉得这是自己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她宁愿自己那天没有簪花，这样阿姐就不会死了。
孟兰看着底下的弟子们，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玉笛从掌中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她踉跄几步，看着深渊之下的血海，好像看见了阿姐昔日穿的红衣。
恍然间，有人手持玉笛，站在重明花前，对着她微微一笑。
就在众人静默之时，却见云仙窟之上，一道蓝影如断线风筝般从崖上坠落。
梅鹤怔了怔，跳上鹤归剑疾行。
寒风割面，她伸出双手，极力想去拉孟兰：“孟掌门，快把手给梅某！”
两手交握，孟兰看着她，掌中使力，竟是想挣脱梅鹤的手。
后者却死死不放，抓紧了孟兰的手。
孟兰看着梅鹤，说道：“多谢梅掌门，但不必了。兰等了多年，唯一的执念便是待晏海遥死后，好去找阿姐。”
梅鹤皱了皱眉，对孟兰喊道：“她已经死了，你现在去找她又有何用？”
孟兰笑了笑，挣开梅鹤的手，说：“没有用处，只是黄泉这样冷，我得去陪阿姐。”
随后蓝影坠入血海，溅起一阵血花，消失不见。
摔碎的两截玉笛滚动着，最终碰到岩石，紧紧挨在了一起。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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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该吃饭了
自众弟子出天水秘境以来, 已逾两日。这几日，因孟兰身死，各大门派皆派遣弟子前往天音司吊唁。
汤玉刚接手掌门之位, 天音司尘埃未定，梅鹤身为孟兰故友, 便滞留在天音司帮衬着。
梅鹤忙着处理事宜, 万剑宗一众弟子此时也走不得，只能留在天音司小住几日。
再度回到浩然居, 姬容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看着小筑上的牌匾，再看看站在自己身边微笑的顾白衣，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跟女主同寝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历经云仙窟之变后，小狐狸睡到现在都还没醒，独留姬容一人应对极有可能开挂且分分钟黑化的女主。
她眼见着顾白衣一大早便出现在庭院, 身姿挺拔，那架势俨然是准备练剑。
姬容想，如果单单只是应付女主也还好, 关键她现在不只是面临着顾白衣黑化的威胁，因为最近老婆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事情还要回溯到两天前，当时天音司医修正在给姬容上药。
上完药后, 她回味起方才透心凉心飞扬的痛感, 正坐在偏殿发呆。
一抬头, 却见着一道白影立在门口，眉目如画, 笑意温和，正是梅鹤大美人。
见着自家老婆, 姬容本是欣喜万分的。
谁知梅鹤竟微微蹙眉, 执起她的手看了又看, 半晌才问道：“长琴，现下可感觉好些了？”
姬容受宠若惊，心想老婆在百忙之中还有空来关注她，也着实是离了个大谱了。
要知道女主受的伤比她还重，老婆你怎么不去看看啊！
饶是她如此作想，仍然面不改色地回道：“多谢掌门关怀，弟子已无大碍。”
梅鹤点了点头。
姬容以为这事便这么过去了，却不想梅鹤突然发问：“长琴，刚刚你在云仙窟，可曾看见究竟是何人降伏了晏海遥？”
然而她根本一无所知，只能答道：“当时晏前辈正在对弟子出招，而后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人，那女子满头白发，因为背对着弟子，弟子未曾看清她的面容。”
“那你可有看清她拿的是什么剑，抑或是看见她的衣着服饰？”
梅鹤的语气虽平淡，但姬容看着她紧抿的嘴唇，总觉得老婆的心情应该不怎么平静。
老婆在期待着些什么？
她直觉此事不太对味，思忖片刻，于是隐瞒了女子所持的赤霄剑，回道：“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弟子未曾留意。”
“梅某知道了。”
梅鹤点点头，举杯抿了一口茶。
临行之际，梅鹤的半条腿本来都已踏出了门槛，却在房内停滞了片刻。
随后她转过身，问道：“长琴，你可曾听闻过一个传说？”
因得梅鹤的脸逆着光，姬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鹤归剑上反射出的银光。
救命，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什么传说。
可梅鹤说了这句话，明显是想让她接着问。于是姬容只得硬着头皮说：“弟子愿闻其详。”
梅鹤微微颔首，说道：“传说修道者若修炼到归尘境，便可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穿梭于过去与未来之间。”
姬容不由得腹诽着，关于这设定，她一度以为是策划剽窃了时光机的创意。
也就在她吐槽时，梅鹤笑了笑，继续说道：“百年前师父留下了一纸信笺，之后便杳无音讯。长琴，你说师父会不会是突破了归尘境，去了方外之地。”
姬容沉默了。
不会吧，月千秋在游戏里就只有文字描述，而一般这种活在众人记忆里的npc，多半都已经凉凉了。
梅鹤也意识到了她所说的话，让姬容难以作答。
所以她洒脱一笑，说道：“不过大抵是不可能的，毕竟只是传说罢了。”
……
此时姬容随顾白衣拔剑出鞘，剑锋指向生在湖畔的玉见草，随意地斩下一剑。
因为她正在思考着是否兑换大还丹，还是攒着成就点，等更多道具解锁了再兑换。
所以现下她的表情随意，练剑也练得也十分随意。
待到姬容回过神后，看着被她砍得残败零落的玉见草时，感到十分惭愧。
这地皮好像是汤玉的房产吧，对不住了小老弟。
她抬头，却见顾白衣已经停下了练剑的动作，正抿着唇笑望向她。
诚然，女主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但这并不会让姬容感到如坐春风，她只是觉得女主的笑怎么看怎么诡异。
姬容心想，若非要举个例子譬喻，女主的笑真是像极了她嗑cp嗑上头的样子，慈祥和蔼的神态溢于言表，就差突破次元壁强行按头了。
沐浴在女主善意的笑容下，她感到头皮发麻，于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问：“师妹有事么？”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她只是随便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会加好感度？
【亲，小的也不知道哦】
顾白衣仍保持着方才略显做作的微笑，说着：“无事，不过是觉得师姐将月见草修剪得极为别致，所以白衣多看了会儿罢了。”
对上女主含笑的眼神，姬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心想，顾白衣这鬼话连篇、颠倒黑白的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姬容努力回忆着顾白衣每个看起来像有什么大病的瞬间，将多个片段拼接成一幅连环画，在脑海中反复放映。
最终她找到了万恶之源，一定是因为两天前谢白来了浩然居。
那天风轻云淡，她本与顾白衣相安无事，谁知谢白竟屁颠屁颠地跑到浩然居来串门了。
这人以为带着工具人叶初阳就可以改变自己闲得发慌的本质。实则不然，谢白整个人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我很无聊”。
当然叶初阳木然的面容上，也写着“我很无语”四个字。
游手好闲便算了，关键是谢白还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补品，带着补品也便罢了，他竟厚颜无耻地在浩然居聊起了天。
只见他笑眯眯地问：“不知师姐手上的剑伤可好了些？”
顾白衣闻言却皱了皱眉，下意识问：“师姐受了伤？白衣怎的没听说过。”
姬容心想谢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时她挡晏海遥那一剑时，女主被顾血衣上了身，应该没什么意识。
加上原主在游戏里的袖子就被设计得很长，所以顾白衣根本发现不了自己又和顾血衣同框了。
然而谢白却生怕顾白衣不知道似的，惊奇地问：“顾师姐还不知道吗？这件事情人尽皆知啊。那天在云仙窟，姬师姐被晏海遥用沧溟剑砍了一剑，据小医修所说，那老东西差点把师姐的手都给削下来了呢！”
姬容：“……”
她看着谢白眉飞色舞的表情，总觉得如果自己的手真被晏海遥削下一截，这人必定第一个拍手称快。
顾白衣微微一怔，当时她被心魔附体，意识几乎全无。
但当晏海遥逼近之时，那道几乎要将她神魂剥离的杀意，她却在那一刻感知到了。
之后冷香袭来，她呼吸一滞，心魔似乎都动摇了几分。
胸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顾白衣不知道心魔看到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心魔的汹涌的怒火和杀意。
经谢白这么一说，她心中其实已有几分猜测，却仍是温声对姬容说：“师姐受伤了么？白衣略通几分医术，如若师姐不嫌弃，可以给师姐看看。”
姬容心想，“略通几分医术”明显是自谦，要知道女主后期炼出的药多到几乎可以供魔宗上下每人一天吃一颗，都快成垄断行业了。
眼下顾白衣的表情虽然很温和，但语气却似乎不容置啄。
她认命了，看就看吧，反正又不少块肉。
于是姬容微微颔首，掀起袖口，露出了砍在手腕上的伤口。
伤痕还未结痂，白色药粉涂抹在血红的创口间，看着颇为狰狞可怖。
看样子应该是锋利笔直的一剑，直接割入皮肉，砍到了骨头。
顾白衣看着那道伤疤，隐于袖中的手握紧又缓缓松开。
随后她收回视线，声音略显艰涩，对姬容说：“这伤口极深，师姐记得好生休养，这几日便莫要练剑了。”
姬容面上淡然地点点头，实则内心在想：老娘伤的是左手，难道还不能用右手练剑了吗？
想趁我负伤，偷偷努力赶超，你想得倒美。
故而姬容坚持用右手练剑，一直练到了今天。
此时她右手执剑，用拙劣的剑法砍光了满地的月见草，幽怨地想：一切都是谢白的错。
毕竟这两天，每当她练剑超过一时辰，女主就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微笑着对她说：“师姐，您伤势未愈，不宜练剑过多，该休息了。”
第一次，姬容深以为然，觉得是时候该放松放松了。
第二次，她认为顾白衣也许只是待在天音司闲得发慌，没事干想管管自己。
第三次、第四次……如此循环往复后，她的忍耐值已经达到了极限。
果然，第二十三次，顾白衣盯着被姬容的剑招魔改后的草地，温声对她说：“看来师姐今日颇有收获，不过师姐手腕上还有伤，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
姬容忍无可忍，不由得冷冷地回道：“师妹说笑了，我伤的是左手，现下用右手练剑，不碍事。”
“哦？这样啊。”
顾白衣笑得温和，随后为难地说，“可是师姐都练了好久了，也该休息了。”
姬容面无表情地提醒道：“顾师妹，我们是从卯时开始练剑的。”
顾白衣点点头，回道：“对，是从卯时开始练的。”
姬容克制住自己想把装傻的女主一巴掌拍死的冲动，说道：“现在是辰时，我们才练了一个时辰。”
谁知顾白衣竟醍醐灌顶般醒悟了：“原来已经是辰时了。”
姬容右眼皮直跳，直觉她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果然，只见顾白衣笑了笑，对姬容说：“辰时，是时候该吃早饭了。”
姬容：“……”
我淦霖娘。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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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问佛
全宗门大比于正月底在万剑宗举行, 梅鹤此时本该回去筹备事宜。
奈何天水秘境的两仪七星阵被她和宫羽所破，眼下她还得修复好阵法，方能回万剑宗。
宫羽和梅鹤一走, 谢白就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将万剑宗众人聚集在一起, 提议道：“今日是腊月初八, 天音司这地方不兴过节，无聊得很, 诸位何不下山去游玩一圈？”
姬容无语，谢白这家伙居然已经无聊到连腊八节都要硬蹭了，也是离了个大谱。
顾白衣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前世过腊八节时，她此时已经回了万剑宗, 因为和仇素双交好，自然是与她一同过的节。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神宗圣女梅里雪推演出天魔于东南方现世。
加之京中一王族身死, 那歹徒用的又是上乘剑法，于是众人便把藏匿天魔种的矛头指向了万剑宗。
之后顾白衣身份暴露，仇素双因护她而死, 她万念俱灰, 已不想再活下去了。
而姬容在天极峰之巅给她的那一掌, 也算是成全。
只是她没料到天魔血脉具有自愈天赋，而后她掉下山崖, 机缘巧合被白玉霜所救，终究还是没死成。
所以上辈子的腊八节于顾白衣而言, 也算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起码那时很暖, 她的朋友还在。
但从此以后她却再也不想这个节了，因为京城那位贵人就是在今日死的，梦魇的开端就在腊八节。
而作为游戏玩家，姬容自然知道腊八节是“素白”cp进行质的飞跃的日子。
因此丝毫没有过节欲/望的姬容竟点点头，附和着谢白，说道：“嗯，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也无妨。”
看看也无妨？
顾白衣眯了眯眼，这倒不像她这师姐能说出的话。
姬容却面不改色，任由顾白衣打量。
呵呵，你懂什么，只要能围观cp撒糖，小小地塌房一下又何妨？
……
因得今日是腊八，夜晚的天水郡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街头不乏有头戴傩面具，身着玄衣朱袍的百姓举行“腊祭”。
姬容看着那些狰狞的兽首面具，再瞅瞅站在自己身边观看傩舞的三人，心中满是凄凉。
说好的撒糖现场呢？
舞者的动作古朴而怪异，更有身着黑傧浅红色袈裟的僧人手捏符纸，吟诵着经文。
谢白一袭红衣似火，比之举行驱傩仪式的百姓更像傩舞演员。
他甚至不知从何处搜刮来了一张符纸，装模作样地掐诀念咒，神叨叨地说着：“谢某听闻傩舞起源于上古时期，如今一看，确实颇为神秘莫测，看这仪式似乎还与巫蛊之术有些关联。”
顾白衣听了这话，微笑道：“腊祭原是为了驱鬼逐邪、祭百神，若尽如谢师弟所说，这仪式反倒招邪，百姓们岂非白忙活一场？”
谢白看了那持刀的舞者一眼，随后悠悠叹道：“如若真有邪魔找上门，区区傩舞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依谢某看，不如买口棺材备在家中，这样心里才踏实。”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白衣笑而不语，懒得和谢白争辩。
毕竟谢白上辈子就是这副离经叛道的模样，这辈子她也不指望此人能正经到哪里去。
姬容站在一旁，并不关心二人在较什么劲。
她只是恨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她只是想借腊八节的契机嗑会儿cp，防不住仇素双和云影竟修习了阵法之道，被梅鹤拉去当修阵苦力了。
此时姬容内心万分凄凉，因为她左手边是疯批女主，右手边站着奇葩反派，后面还跟着个不情不愿的工具人男主。
生活太困苦了。
就在她如此感慨时，一群头戴大红头帻，穿皂青衣的少年从远处载歌载舞而来。
他们手持大兆鼓，跳着傩舞从桥上走过。
领头之人为主舞者，那人戴着面具，身披熊皮，手持戈矛盾牌，扮演着驱邪之神方相氏。
主舞者的身形颇为瘦削，整张脸隐于凶兽面具之下，唯有眸中一点寒星微亮。
他率领着一众少年举行腊祭仪式，童子们击鼓而行，声势浩大，令观者为之心悸。
姬容看着那少年，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邪/教头子吧。
而那少年仿佛有所觉察般，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虽然看不清少年的脸，却总觉得那双眸中含着笑意，似乎是在对自己笑。
【嘀！未解锁人物好感度+10】
姬容：“……”
好家伙，还有加未知角色好感度这种骚操作？
顾白衣顺着姬容的目光看向那少年，再转头看看姬容。
随后她佯装观舞似的上前一步，恰巧挡住了二人相望的视线。
姬容瞧着顾白衣这副模样，误以为她认识未解锁人物，便试探性地说道：“这为首之人看着似乎与其他舞者大不相同。”
她所说的不同，自然指的是那少年的动作。因为比起其他人，他的舞姿实在是太业余了。
动作生硬就算了，好好的傩舞偏生却被他跳得正气凛然，那架势不似驱鬼逐邪，更像是要逐鹿中原。
然而顾白衣却误解了姬容的意思，以为她对那舞者颇为欣赏。
当下她便转过身，微微颔首，说道：“确实大不相同，比其他人都矮。”
姬容：“……”
那少年比起成年男子确实不算高，但以他的年纪，也绝对算不上矮吧。
然而顾白衣面色不改，继续说着：“而且那少年家世一定不俗，不然就凭他的舞姿，应当也是做不了主舞者的。”
这回谢白倒是很赞同顾白衣说的话，附和道：“顾师姐所言极是，谢某平生确实未曾见过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舞，若不说驱邪，谢某还以为他在冲锋陷阵呢。”
姬容无语，她怎么总感觉这两人的语气这么酸呢。
也是，她依稀记得谢白在游戏里家世似乎不怎么样，而顾白衣更是被npc念了一辈子的“来历不明之人”，现在酸一酸人家也正常。
眼下姬容更加好奇，不由得向左挪了挪脚步，想看看这个同时被主角和反派酸的少年究竟有何非凡之处。
防不住她前脚刚移至左侧，勉强能看见一片红色的衣角，眼前便蓦地一暗。
姬容：“……”
这突如其来的拉灯是什么鬼。
她皱了皱眉，伸出右手去摸，却在脸上碰到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壳子，看那触感似乎是一张面具。
姬容无语，端着一张冷脸掀开了面具。
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同样也戴着面具的顾白衣。
不同于姬容那张青面獠牙能盖住全脸的面具，顾白衣半张脸上戴着昆仑奴面具，耳廓边系着面具边的红绳，绕过墨发打了个结。
姬容被顾白衣的操作震撼到了。
随随便便给人扣面具是什么弟弟行为？而且像这种戴面具的操作，要戴也是给你老婆戴啊，给反派戴个什么劲儿。
于是姬容面无表情地嘲道：“平日里不太看得出来，想不到顾师妹也有这般小孩子心性。”
顾白衣笑了笑，温声道：“白衣不过只是路过商铺，顺手买了两副面具罢了，也算是入乡随俗，沾沾这节日的喜气。”
姬容冷笑一声，懒得跟顾白衣争辩。
她伸出手，正准备把面具还给顾白衣，却不想后者接过面具，居然再度抬手往她脸上一扣。
姬容：“……”
淦霖娘，你有完没完。
顾白衣眉眼带笑，下颔在灯火中清晰地勾勒出弧线。
在昆仑奴面具的掩映下，她的面部轮廓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的手指停留在面具上，隔着冰冷的壳子，指尖几乎能触碰到面具之下那人的脸庞。
随后顾白衣收回手，俯近姬容的耳畔，轻声说：“师姐，现下周围人都戴着面具，若我们此时不戴，未免令旁人起疑。”
姬容无语，起疑又如何，她又不是见不得人。
但见顾白衣如此谨慎，她心想戴便戴吧，跟着女主难免遇险，留一手也是好的。
殊不知顾白衣其实是瞎扯的，她只是不愿让姬容盯着那少年看罢了。
然而现下却面临一个问题，姬容不禁沉思，自己整张脸都被面具盖住，该怎么走路？
也就在她如此作想时，一只手却蓦地握住了她的右手。
指节修长，触感微凉。
姬容下意识想甩开那只手，却反倒被顾白衣握得更紧了。
顾白衣的声音很温和，似乎近在咫尺：“师姐，傩舞仪式已经结束了。现下人多，您看不清路，不妨跟着白衣走吧。”
姬容：“……”
我为什么看不清路，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不过算来已有好久，她未曾被人牵着走了。而且顾白衣的手很舒服，摸起来又凉又软，像是丝绒般滑腻。
所以她也未曾抗拒，任由顾白衣带着她不知走往何方。
黑暗之中，周围依稀传来僧人的诵经之声。
烟火破空盛绽，百姓们双手合十，拜神祈福。
此时此刻，顾白衣放开了姬容的手，看着面前人揭了面具，抬眼望向天水郡的护城河。
护城河上漂着花灯，莲花般一盏又一盏，紧紧簇在一起，犹如星河倾泻而下。
不知何时，她们已与谢白和叶初阳走散了。
姬容立于城墙之上，上头是漫天的孔明灯。而城楼之下，百姓闭上眼，正在拜神祈福。
顾白衣站在她身旁，眼睛里盛满了明亮的灯火，却只是微笑着，好像并不打算求福。
她不由得问：“你为何不拜一拜神佛？”
却见顾白衣轻轻一笑，说道：“世人所求之物，往往求而不得，可见想要的东西，原是求不来的。”
姬容心想女主怕是网抑云时间到了，于是她神情淡然，回道：“求都没求过，你又怎知得不到？”
譬如自己，不就靠着极强的求生欲活到了现在吗。
顾白衣望进姬容平静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回过神后，她不禁失笑，心想她这师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不过很好，她很喜欢。
于是她颔首，笑着对姬容说：“那白衣便试一试吧。”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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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灾厄之兆
子时, 楚王府。
腊祭仪式毕，墙外的僧人渐渐停下了吟诵声。
侧妃手捏佛珠，由婢女搀着, 缓步行至庭院。
她神色恹恹，步子走得很慢。
不同于韦知远的其他女人, 她常年礼佛, 宛如佛寺的钟磬，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深沉平和。
然而韦知远不喜佛法, 平日里倒是乐意将一些修道者奉为座上宾，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送往万剑宗修习道法。
侧妃皱紧眉头，想起韦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
含着金钥匙出生又如何，再怎么扶仍是不成器。
当然和侧妃本人一样, 这个略显讥讽的笑也很淡，很快就会随风而散。
良久，她脸上的讥讽并没有散去, 而是逐渐演变成了惊讶。
因为庭院里站了个人。
只见那人手持折扇，一袭红衣像是驱傩的篝火烧到了内院。
他的半个身体被浓密的竹叶掩映着，看模样很像在碧雪峰修道的楚王世子。
侧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这人显然不是世子。
世子虽是个不着调的纨绔, 却不会穿这样红的衣裳, 也不会如此放浪，深夜出现在她的庭院。
她神情漠然, 捻了捻佛珠，想看看这男子要做什么。既然敢闯入楚王府, 就得做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准备。
却不料那人竟丝毫不惧, 笑着收起折扇, 缓步从竹荫下走出。
月华流转，他俯身一拜，说道：“在下姓谢名白，数年前曾有幸见过娘娘一面，不知您可还记得？”
侧妃看着谢白的脸，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谢白站定了脚步，对着侧妃露齿一笑，说道：“记不记得都不重要，因为谢某是来杀您的。”
……
卯时，栖霞山响起南渠族姑娘的山歌，歌声远而悠扬。
朝阳掠过天音司的银色楼阁，反射出耀眼的光。
无厌已经醒过来了，它正趴在地板上看着姬容收拾行装。
许是因为吸食了长冥花的缘故，狐尾隐约泛出淡红色，皮毛看起来也似乎更为柔软。
而姬容瞧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心情却不太美好。
原因无他，只因这镯子太烫手了。
自从沧溟剑飞进她的镯子，除开多了数条纹路外，还附着一丝灼烧感，晚间尤甚，而且还会闪起幽光。
昨夜姬容被这东西烫得睡不着觉，本想问系统该如何取出来，谁知辣鸡系统又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她心想，幸好女主因为练了《于飞》第七重“红莲”，夜晚红莲印会发作，这几夜都未曾宿在浩然居。
……不然女主就会发现她的镯子是荧光的。
姬容好不容易入眠，结果梦里又出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
梦中有个女孩。那女孩一身绡衣，怀中抱着把剑，行走在白茫茫一片大雪中。
女孩走了许久，终于走出雪地，来到了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千街错绣、灯火连昼，格外繁华。
街头有个卖糖画的贩子，正握着木勺在石板上来回浇铸，画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凤凰。
女孩站在城门口，望着贩子用小铲刀将糖画掀起，看着他将那只凤凰粘上竹签，递给了一位穿红棉袄的小女童。
她认真地看着那只凤凰，眉头紧皱。
随后女孩抬头，望向城门上银钩铁画的两个大字。
——璇玑。
糖画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女孩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
于是她提步，踏入璇玑城。
……
姬容醒来后，坐在床边思考着刚才的梦境。
梦中的女孩十有八/九是原主，毕竟“怀中抱剑”、“绡衣胜雪”，该有的关键词都有了。
但同时姬容又觉得女孩不是原主，因为她在梦里莫名其妙能读懂女孩的想法。
当女孩看到糖画时，面上淡漠，心里却想的是：“这是何物？”
诚然，原主的家世确实十分高贵，但也不至于高贵到连糖画都没见过。
而且在女孩瞧见小女童接过那只凤凰时，心里明明在说：“看起来好漂亮，我也想要。”
……不管怎么说，反正姬容不相信这是原主。
毕竟原主高贵冷艳，是绝无可能馋一嘴糖画的。
也就在姬容如此腹诽时，顾白衣已踏入了房门，对她说道：“师姐，宫长老托人传话，说是阵法已修好了，我们现在即可出发。”
姬容看向顾白衣，可能是因为女主把墨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挽起来了，她总感觉今日的女主似乎格外精神。
她细细一看，瞧见顾白衣的发带边缘缀着朱砂色的梅纹，一瓣一瓣绣得精细，很衬顾白衣的风致。
顾白衣的皮相本就生得极好，只是平日里被墨发掩住了面部轮廓，加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温和之中难免便携了些许疏离。
而如今她将头发高高束起，眸中含笑，宛如利刃出鞘，平添几分明艳爽朗。
姬容却懵了。
美得这么张扬，这还是她以前所熟悉的那个游戏女主吗？
还我疯批阴暗顾白衣。
不是姬容不吃这一套人设，只是反差过大，她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于是她看着顾白衣，毫无溢美之词，只是淡淡地回道：“嗯，那便速速去吧。”
顾白衣见姬容仍是端着一副淡漠姿态，她的脸上虽未显露出什么，心中还是有些失望。
毕竟那根发带是她照着姬容前世给自己的那块锦帕绣的。
顾白衣估摸着装饰帕子的绣娘应当出自璇玑城，绣法十分繁琐。
她回忆起前世抚摸过梅纹的触感，绣了一晚上才绣好。
然而姬容似乎没注意到她戴了根发带，就算注意到了，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顾白衣看着姬容跨出房门，微微叹了口气。
她这师姐万事不关心的性子，果真还是与前世一模一样啊。
随后她提步跟上姬容，与姬容一起走出浩然居，前往天音司锦瑟殿。
待她们到达时，万剑宗众人早早地就到了。
梅鹤站在锦瑟殿殿前，正与汤玉寒暄作别。
汤玉穿着丧服，对梅鹤一作揖，真诚地说：“梅掌门，万剑宗对天音司的恩情，来日玉定会涌泉相报。”
梅鹤亦回礼，笑道；“梅某与孟掌门相识百年，现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汤掌门不必言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地说了许久。
姬容看着两位社交高手过招，不禁头皮发麻：如果她是梅鹤，早就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不愧是老婆，连寒暄的姿态都如此温柔优雅，场面话也说得滴水不漏。以后她一定要克服社恐，向老婆看齐。
正当姬容给自己立下不切实际的目标时，汤玉已经停下了和梅鹤的依依惜别，笑着转过身，又开始垂问宫羽的身体。
谢白已经无聊到快把折扇玩出花了。
仇素双和叶初阳也沉默不语，前者抚摸着腰间的箫，后者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似乎入了定。
百无聊赖之际，云影看着顾白衣头上的发带，好奇地问：“不知是不是云影的错觉，总感觉顾师姐头上的带子，好像与姬师姐袖口边的梅纹颇为相似啊。”
姬容这才发现，顾白衣发带上的饰纹，确实和她袖口上的梅花瓣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白衣面上噙着笑，瞧了瞧姬容的袖口，状似讶异地说：“果真如云师妹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
姬容无语，不能说是相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吧。
而且女主脸上的表情也太虚伪了，装惊讶也装得像一点好吗？
殊不知顾白衣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姬容发现的，毕竟她这师姐向来不理世俗，若不表现得明显些，只怕她还看不出来。
姬容的确是看出来了，所以当即她便冷笑一声。
顾白衣：“？”
只见姬容露出了一丝微笑，语气却十分冷漠：“确实挺巧。”
呵呵，大可不必处心积虑跟老娘撞饰纹了，老娘风华绝代，顾白衣你学不来。
顾白衣看着姬容脸上的笑，总觉得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也就在这时，汤玉已和宫羽寒暄完了。
随后他行至姬容身边，面上含笑，说道：“想来数年前，玉也曾跟着兰姑姑见过姬姑娘，不过那时姑娘才几岁，还十分活泼可爱，与现在的模样大不相同。”
姬容懵逼，原主能用“活泼可爱”这个词形容吗？未免也太过牵强了吧。
而且孟兰之前说她只是在满月宴上见过原主，怎么转眼间汤玉又见过幼年时期的原主了。
汤玉并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微笑着继续说；“姑娘天人之姿，倒是让玉想起了放在天音司的那幅画卷，那画中人似乎……”
“汤掌门，时辰不早了。”
梅鹤蓦地打断了汤玉的话，语气中满是歉意，“宗门大比在即，恕鹤要务缠身，只能改日再与汤掌门再叙。”
汤玉先是一怔，随后温和地笑了笑：“那玉便送到此处，天音司随时恭候诸位驾临。”
于是姬容随众弟子抱拳作揖，步下石阶，登上了蓬莱船。
梅鹤一挥衣袖，蓬莱船腾空起飞，离开了地面。
姬容掀开布帘，遥望栖霞山上那座银色的宫殿。
一抹亮银被云雾遮蔽，渐渐远去了。
……
神宗，观星台。
脚步声渐起。
女子行至观星台，望着苍穹之上的星辰。
她身着金银线交织的祭衣，胸口挂着一件铜制的物什，上面镌刻了不为世人所知的图腾。
没有人能读懂那件东西的含义，因为那是天道的意志。
神宗之所以被称为“神宗”，因为它是最接近神——也就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
自从大祭司陨落，女子已站在此处替他看了很多年的星辰。
有的星辰璀璨明亮，而有的却天生黯淡无光。
她的目光随着云雾浮沉，看得愈来愈远，几乎快要突破天际，望向不可知的另一方。
但她还是没有，因为那道屏障是不可逾越的。
就在女子如此作想时，目光陡然被一颗星辰吸引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做出过多余的表情了。
但此时她却皱了皱眉，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个变化，但也足以说明那颗星……很不对劲。
那颗星辰离她很远，似乎落在了东南方，临近那道布满咒文的屏障。
多年来，她未曾看到那颗星辰的存在。
但女子现在看清了，那颗星辰被光焰包裹着，在黑夜中闪烁着血色的赤影。
它时隐时现，像是幽冥般无影无踪，也是真正的灾厄之兆。
如此不详，只有一个可能。
女子微笑着伸出手，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似乎能碰到那颗疯狂燃烧的星辰。
“抓住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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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变数
宗门大比在即, 各门派将于明日前往万剑宗进行比试，亦只有榜首才有资格观天极峰的“剑碑”。
姬容心想，既然她立下了得榜首的flag, 那就试试吧，万一就赢了呢？
毕竟实在不行, 她也能开挂换一颗大还丹作弊。反正不管怎样, 第一她势在必得，绝对不会输给顾某某。
所以这几日, 姬容都在晚棠居潜心修炼，隐隐感觉到桎梏似乎有所松动，在识海之中窥见了境界的突破点。
她泪目了，难道老娘就是传说中的修道天才吗？
但就在关键时刻，却出了一件大事。
楚王侧妃徐氏死了。
这对万剑宗举行宗门群英大比本没什么影响, 但验尸的仵作却在徐氏的脖颈处发现了一道剑痕。
经楚王客卿验证，那凶手用的是上乘剑法，徐氏没受什么折磨, 应当是一剑封喉。
这事本该就此揭过，毕竟只是死了一个不得宠的侧妃，楚王也寻不到什么由头发难。
但徐氏平日常常礼佛布施, 诸多贫民都受她恩惠。听闻徐氏无故被害, 他们愤懑不平, 聚在楚王府门口求一个公道，饶是被王府护卫驱赶, 却也赶不走。
恰巧万剑宗二代弟子江翡正游历京华，偶然路过楚王府, 便受百姓之托着手查验此事。
不查不知道, 江翡这一查, 竟在侧妃的庭院中发现了一道灵力波动，那波动俨然是传送符所携，三日之内不可消散。
传送符的落点是京城，江翡放出神识搜寻起点，却意外发现起点居然在天水郡。
众所周知，天水郡仅有一个门派，那便是天音司，但却从未听闻过天音司弟子有善剑、善符术之人。
也就在楚王排查着近日来滞留于天水郡的门派时，却有天马从穹宇之间飞驰而过，年轻的传令官将神使的谕令传遍各门派。
——天魔已于东南方现世，诸君当共击之。
大祭司早已陨落数年，所以这道谕令只可能由一人颁布。
姬容觉得脑瓜子仁儿疼，神宗圣女怎么这么早就把天魔种预测出来了，这在游戏里不是观剑碑之后的事吗？
她现在已经确信，剧情乱套了。
可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乱的，她却百思不得其解。
心神动摇乃修行大忌，姬容眼下无心修炼，只得暂且搁置修习之事，转而开始捋剧情。
奈何她思索了半日，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毕竟按理来说，她一直循规蹈矩，秉承着人设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么变数就只有一个。
姬容想起疯批女主这几月以来的种种怪异行径。
她心想，剧情崩坏绝对是顾白衣的锅。
看来得找一个睿智的人问问。
……
万剑宗外门。
上清峰，秋水居。
叶初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姬容，本就木讷的表情此时就更麻木了。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姬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寝居，尤其是在他准备去上课的时候。
万剑宗为了公平起见，多数课程内外门都是相通的。
意思就是说，姬容显然也有课，但她神情淡漠，似乎并不在意。
于是叶初阳沉默半晌，缓缓地说：“师姐，叶长老的剑道课十五块玉灵一节。”
要知道他一向节俭，平时出门从未使用过传送阵，不旷课的最大原因也只有一个：善待每一块玉灵。
姬容知道叶初阳这个设定，也很理解他的苦衷。
但面上端着淡然，却是一针见血地问：“叶师弟，你既通识三千剑法，不觉得叶长老的课很浪费时间吗？”
叶初阳默然不语。
因为他其实十分赞同姬容的说法。可叶一舟的剑道课是必修课，他就算不想买这么多课程，也得买够三十节。
只见姬容表情严肃，继续说：“但如果叶师弟替我解惑，我可以给你三倍的玉灵。”
三倍玉灵？
叶初阳脸上的木然渐渐消散了，他不太熟练地微笑着，说道：“师姐请讲。”
……
“上德不得，是谓得一。一者，混沌也。混沌，故能静柔。静柔，故能合和。合和，是以不殆，可谓大得。”
顾白衣听着叶一舟的课，再看看前面那个空落的位置，有些走神。
这辈子梅里雪已经提前推演出了天魔降世的方位，若她再留在万剑宗，只怕会招来祸端。
出神之际，顾白衣想起一月之前，白玉霜在月夜下对她说的话。
那时白玉霜扯下莲华箫上的紫玉坠，递给她，微笑着说：“不管怎样，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本座的。”
“只要捏碎这坠子，不管你身在何处，本座都会来找你。”
此时此刻，顾白衣摊开掌心，看着躺在手中的紫玉坠子。
半晌，她将坠子收进锦囊里，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在平静之中，难免透出几分落寞。
顾白衣回忆起矗立在西山之上的魔宗，魔殿隐天蔽日，只有如血的圆月高悬于苍穹。
无数魔修想坐上凤凰台上的那把椅子，但她只觉得那地方孤寂又冰凉，让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说起暖意，顾白衣眼前闪过很多场景，最终却定格在重华楼之上。
她记得当晚夜色很美，姬容和她一起坐在房檐上，遥望着月亮，仰头饮下千秋一醉。
酒汁顺着姬容微张的唇滑落，沿着脖颈仰起的弧度，浸湿了雪白的衣襟。
顾白衣愣了愣，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待到她再度开口时，漫天烟火炸响半边天，湮灭了一切言语。
那些绽开的烟花的确很美，但让她挥之不去的，却是盛景消逝后，那一瞬间的寂静。
顾白衣仰起头，看着万盏明灯从高空坠落，像是燃烧的飞蛾，满世界的光明都扑进女子的眼睛里。
她被那样的明亮刺痛了，所以别过头，望向高空之上寂寥清朗的月，举起酒杯，轻声说：“月色真美。”
之后姬容喝醉了，枕在她的腿上说了几句醉话。
顾白衣未曾当真，只是觉得她这师姐还是和从前一样，疏离淡漠得很。
她抬起手，替姬容抚平了紧皱的眉头。她本想把喝醉的人送回晚棠居，却也没想到已经陷入沉睡的醉鬼会蓦地睁开眼。
姬容浑身都是酒气，醉醺醺地把玩着她的头发，笑问：“美人，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顾白衣望着姬容的脸，手脚僵硬，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姬容摸了摸她的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笑着说：“这样好看，却不喜欢笑，真是可惜。”
她感受着停留在脸上的凉滑触感，心想师姐真是醉了，也不知把她当成了谁。
岂料姬容竟皱了皱眉，挑起她的下颔，语气不善，命令般说道：“顾白衣，平日里你如此嚣张，所以此事不能善了，你今天必须给我笑一个。”
顾白衣：“……”
她平日里很嚣张吗？
顾白衣虽然十分疑惑，但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勉强对姬容扯出一个笑，低声问：“师姐现在满意了么？”
姬容一脸严肃，得寸进尺道：“还不够！这笑的是什么，也太虚伪了。”
顾白衣：“……”
她有些无奈，心想师姐这是你逼我的。
随后顾白衣反握住姬容的手指，将她带入怀中，低头落下一吻。
嘴唇的触感薄而柔软，齿间满是千秋一醉的醇香。她沉醉其中，不由得撬开关窍细细品尝。
待到姬容墨发散乱，喘息不及时，顾白衣才不舍地抽离开那片温暖的地方。
她看着姬容微肿的唇，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愧疚之情。她明知师姐喝醉了，眼下却乘人之危，又怎能不惭愧？
谁知姬容看着顾白衣，嘴唇微动，一本正经地问：“你是狗吗？”
顾白衣：“……”
她瞬间就不愧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短鸭~因为最后那截有bug，想了想我再改一改，补在明天那章后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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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真话
秋水居内。
姬容喝了口茶, 缓缓地对叶初阳说道：“举个简单的例子，师弟你今日没去上叶长老的课，所以你损失了十五块玉灵, 挂了科，这是起因。”
叶初阳点点头：“是的。”
“然而师弟你因为种种原因, 回到了上完剑道课后的时间点。”
“但当你回到那个点时, 叶长老的课已经结束了，你不能再去上他的课, 所以转而去上清峰炼丹，补了学分。”
“炼丹时你领悟了诀窍，一下子接连突破几个境界。”
叶初阳：“……”
“师姐，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姬容心想，老娘当然知道不可能。
但她仍气定神闲地说：“的确不可能, 但这只是个假设。”
叶初阳微微颔首，说道：“我明白了，师姐您请继续讲。”
姬容说：“虽然你突破了几个境界, 也做出了和之前不同的选择，但你并不能挽回损失的十五块玉灵，因为你没去上叶长老的课已是既定事实, 对吧？”
叶初阳思索片刻, 点点头：“是的。”
姬容又说：“那么问题来了, 你没上叶长老的课，也消耗了玉灵, 这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之后你却发现玉灵却并没有减少, 这是为何？”
叶初阳愣了愣, 他怎么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为了那四十五块玉灵, 他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按理来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我’只是回到了上完课的‘结果’，而没有回到上课前去改变‘起因’。”
姬容点点头：“是的，但事实就是你多了十五块玉灵，该当何解？”
其实姬容之所以举这个例子，是因为她发现在游戏里秘境的云仙窟，居然未曾出现过晏海遥的踪影。
但如果晏海遥被月千秋关进云仙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按理来说不管怎样，总会有触发的可能性。
姬容想不明白，从她进秘境以来，除了没有选择雷火涧那条线之外，也没做什么改变剧情的事。
晏海遥也从未在游戏里现身，却在她进秘境后现了身。
这也太奇怪了。
此时此刻，二人的目的虽然不同，却同时陷入了沉思。
所以二人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门外已站了道紫影，正静静地盯着他们讲话。
良久，叶初阳缓缓说道：“师姐，叶某想了很久，如果一定要作出合理的解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姬容问：“什么可能？”
叶初阳说：“除非未来的‘我’回到了过去，在某一时刻得到了十五块玉灵。”
听到这话，姬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过去无法更改，但可以改变未来，然后再穿越回过去？”
叶初阳答道：“当然这种概率微乎其微，因为在传说中，除了散华和鸣华两位真仙，千年以来，就连绝意巅峰的强者，都不能回溯过去。”
“等等。”姬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盲点，“既然散华真仙能回到过去，那她为何还要对抗天道铸剑，直接穿越时空找到那女子岂不是更好？”
叶初阳闻言，他一时语塞，良久才答道；“可见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也不能尽信。”
姬容并不指望能从游戏人物身上问出太多东西，于是她点点头，把玉灵交给了叶初阳。
正欲离去，转过身，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夕阳西下，一人站在门槛边，紫衣上摇晃着斑驳的竹影。
那人神色晦暗不明，正静静地盯着她。
见此情景，姬容严重怀疑，女主在她身上装了跟踪器。
但姬容不知道，顾白衣是将神识放出，找遍整座碧雪峰才寻到了她。
此时顾白衣看着坐在桌案边的二人人，怎么看怎么刺眼。
师姐一直对叶初阳多有关注，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叶初阳性子虽木讷，待人却极好，也算得上是个良人。
但却没想到，师姐会对叶初阳上心至此。
第一次在擂台上见到叶初阳时，师姐的眼神就十分专注，似乎对他颇为好奇；而在云仙窟探路时，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初阳掘尸，神情之中显露出紧张。
顾白衣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场景。
晏海遥入魔，师姐还抓着叶初阳的衣袖喊了几声师弟，当时的焦急与失态是做不了假的。
又回想起腊八节当天，谢白提议下山游玩，师姐也一反常态，一向不喜热闹的她居然跟着去了。
那时师姐虽然面上端着平静，但嘴角却微微勾起笑意。
所以这些都是因为叶初阳么？
工具人叶初阳完全不知道自己竟无辜躺枪了。
他从椅子上坐起，不太熟练地微笑着，对顾白衣说：“顾师姐，当时在集贤阁的约定，您可还记得？”
顾白衣皱了皱眉，回过神来。
她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到底跟叶初阳约定了什么。
半晌，才记起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
“宗门规定集贤阁内不得动兵器，等从天水秘境回来，白衣必定奉陪到底。”
原本顾白衣和叶初阳说这话，本意也只是假意客套一下，并没有真的打算跟他切磋，但此时此刻……
顾白衣执起腰间的寒水剑，微微一笑，说道：“叶师弟，择日不如撞日，便就今日切磋吧。”
叶初阳双目微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姬容看着顾白衣，总觉得女主脸上的笑阴涔涔的，有些瘆人。
……
残阳如血，绯霞从烈日边缘晕开，将天幕烧成绚烂的金。
姬容看着演武场上的两道人影。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叶初阳第多少次被顾白衣打出擂台，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挨揍了。
说实话，她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噢，原来上次比试时也是这样。
姬容已经习惯了女主的阴晴不定，但当顾白衣把叶初阳打得爬不起来时，她却在此人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愉悦之意。
瞬间，她对顾白衣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女主不只是个疯批，而且还是个莫得感情的疯批。
大抵是姬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白衣的招式依旧凌厉，却有些心不在焉，眉眼间还透出些许落寞。
随后她想，这百分百是错觉，哪有人打人还不痛快的。
一时辰过后。
叶初阳招架不住，不由得抱拳作揖，叹道：“顾师姐剑法精妙，叶某远不能及。”
顾白衣点了点头，收剑入鞘，未曾说一句话。
此时此刻，姬容发现了端倪。
往常顾白衣虽然翻脸无情，但好歹明面上也是要做足功夫的，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冷漠如斯。
又看了看顾白衣面无表情的脸，心想，女主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啊。
待到叶初阳走后，场内只剩下姬容与顾白衣二人。
姬容感受着凝滞的气氛，觉得尴尬到家了。
妈耶，好想逃。
最后还是顾白衣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身，温声对姬容说：“师姐，能陪我喝一杯么？”
姬容愣了愣，更懵了。
顾白衣眼中的落寞太过明显，她想不注意都难。
喝酒自然是可以喝的，可是和顾白衣一起喝，未免也太崩原主人设了。更何况女主今天明显心情不好，她才不想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姬容面色淡然，正欲拒绝，却防不住对上了顾白衣的眼睛。
那对眸子波光潋滟，甚至依稀流露出几分脆弱。
可恶，美色误我。
姬容对美色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于是她把心一横，鬼使神差地答道：“嗯。”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50】
姬容：？？？
什么鬼。
……
雁回亭寂静无人。
偶有白鸟划过天际，也仅是落下一道唳响。
姬容坐在石凳上，看着顾白衣给酒杯斟满竹叶青，觉得这一切都太魔幻了。
加五十？？
这他妈老娘以前玩命刷好感度也就加这么点，现在一口气加五十？
顾白衣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倒完酒后，将杯子递给姬容。
酒水很满，她眼中的光也满得快要溢出来。
姬容一脸懵逼，表面上淡定地接过杯子，内心却战战兢兢，根本不明白她到底又做了什么。
她直觉自己这几天没做过得罪女主的事，但顾白衣脸上过于温柔的笑，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也就在这时，电子音蓦地响起。
【嘀！顾白衣好感度+20】
姬容：“……”
麻麻好可怕，我好想逃。
顾白衣许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略微消减了几分。
随后举起酒杯，低声说道：“想来白衣拜入内门已有些年头，但却从未有机会与师姐坐于一处，好好地说会儿话。”
姬容握杯的手，抖了一抖。
饶是把女主的话逐字逐句地拆开来分析，她也不理解顾白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得佯装淡然地饮下一口酒，随意回道：“日子还长，以后会有机会的。”
其实内心想的是：不不不不不，求求你再也不要给老娘这种机会了。
谁知顾白衣听完姬容的话，沉默了一瞬，良久才轻声说：“是啊，日子还长。”
语罢，微笑着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姬容看着顾白衣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再度举杯，饮尽。
她如坐针毡，害怕极了。
女主今天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挫折。
顾白衣喝完第三杯酒后，放下酒杯，望向隐于山峦之间的落日。
她已经把目光放在了很远的地方，却依然抑制不住胸腔里剧烈的振动。
看着面前人清绝的眉眼，却总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破开胸膛，从形骸之中跳出来。
顾白衣不禁叹了口气，心想她的心真是个不争气的叛徒。
此时姬容却豁然开朗，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如果说顾白衣是重生过一次的话，那她肯定就知道剧情，也知道神宗预言里的天魔种，说的其实就是她自己……
也许女主这桌酒不是鸿门宴，而是饯行酒。
姬容大彻大悟了。
如若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她简直想举起酒杯，庆祝女主终于通过万剑宗副本，换新地图了。
同时她也意识到，女主这一去可能就要走上魔宗大佬的道路，看来自己也得加紧修炼，努力苟命啊。
二人各怀心思，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
竹叶青并不醉人，但顾白衣喝着喝着，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自嘲一笑，也不知究竟是酒让人醉，还是自己本就是为了求一醉。
可惜实际上她是喝不醉的。
顾白衣再度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说道：“白衣不能再喝了。”
姬容抿了一口竹叶青，想也没想地问：“为何？”
顾白衣定定地看着姬容，笑了笑。
随后温声说道：“因为再喝下去，白衣就要说真话了。”

*
作者有话要说：
QAQ不好意思小可爱们，因为有晚课，所以之后的更新时间就要改到10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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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 我不是她
姬容面上虽无表情, 举杯的手却微微一颤。
什么真话？
难道女主要告诉她什么大秘密？
不会吧，这种大事告诉她不太好吧。
姬容听完顾白衣的话后，并没有立即作答。
只是抬起头, 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道深深的目光，给个眼神让顾白衣自行体会。
你能感受到老娘的求生欲吗？
顾白衣对上姬容的视线, 先是怔了怔, 而后垂眸一笑，也没有说什么话。
但电子音却再度响起了。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姬容：“……”
好的, 她确定顾白衣感受不到。
顾白衣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只是伸手捞起酒杯，将酒水送至唇边，抿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的指节很凉，比装满竹叶青的白釉瓷杯还要凉。
但她懊恼的是, 手指凉成这样也就罢了，甚至就连自己举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面上却仍不改色，再度举起酒杯, 一口饮尽。
不同于往日的从容，顾白衣的那一口酒喝得有些急，酒水刚刚滑入口腔, 就迫切地咽下去了。
自从顾白衣修炼到第七重“红莲”后, 就不太能尝得到什么味道了。
喝什么酒对顾白衣来说本没有什么所谓, 她不过是想喝得醉一些，好让自己不那么清醒罢了。
此时此刻, 顾白衣看着坐在对面的姬容，神智却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很清醒, 清醒到能看见姬容眉间的疑惑, 还有下意识紧抿的唇。
顾白衣举着酒杯, 突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姬容的情景。
那时姬容身着绡衣，正坐在裴回的下首处，漫不经心地旁观着拜师大典。
她的视线，顺着姬容的手指看向那枚血玉镯子，再从镯子移至手腕。
那只皓腕被绣满梅纹的广袖遮掩住了，依稀露出一截雪色的肌肤。
而后姬容抬起头，在千瓣寒梅簌簌零落之际，对上了她的视线。
顾白衣其实听见了梅鹤让她上前拜师，但脚步却钉在原地，一时之间忘记了挪动。
而后回过神来，才缓步上前，对着长老们作揖行礼。
梅鹤站在高处，笑问：“你既已入了内门，现下便可以从四位尊者里择其一为师，可有想好要选哪一位？”
顾白衣用余光瞟了绡衣女子一眼，踌躇片刻，答道：“弟子想拜裴长老为师。”
……
姬容看着顾白衣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沉思的模样，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甚至已经摸上了腰间佩剑，提防着顾白衣待会儿突然暴起，自己也好有所应对。
却不想出击的不是顾白衣，而是系统的电子音。
【嘀！顾白衣好感度+20】
姬容：？
没等她反应过来，电子音又响起来了，而且还是一连串的轰炸。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嘀！顾白衣好感度+30】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顾白衣好感度-10】
【嘀！嘀！嘀！计算对象心理活动过于复杂，系统崩……崩崩溃了了了了了了了】
接着传来一阵混乱的卡壳音，系统悄无声息，似乎已经死机了。
姬容傻了，彻底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
姬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顾白衣的一举一动。
却不想后者居然有所感应般，笑了笑，对上了她的视线。
顾白衣的眼神很专注，好像面前横着千山万水，轻轻笑了笑，眉眼多情又缱绻。
姬容却害怕得想伸出双手把自己抱成团。
半晌，只见顾白衣温和地说：“师姐，白衣恐怕要走了。”
姬容心想，对啊对啊，您要升官去当魔宗大佬，一路走好不送嘞。
面上却微微皱眉，问道：“你要去哪里？”
顾白衣笑了笑，说道：“去师姐看不到的地方。”
姬容狂喜，那不是正好吗。
随后顾白衣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也是看不到师姐的地方。”
姬容：？
什么，看不到老娘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极了土味情话呢。
不对，女主为什么要对她说土味情话。
顾白衣无视了姬容错愕的表情，面上含笑，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天来，白衣也在猜测，师姐是不是隐隐知道白衣要走。毕竟师姐知晓这么多东西，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姬容持续懵逼中。
她好像隐约明白了顾白衣在说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诚然，她确实是想到了因为神宗关于天魔降世的预言，顾白衣肯定要换地图，但女主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止这一层。
顾白衣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随后她温声道：“可能师姐不知道，但白衣觉得您其实是知道的。”
“从剑道课上师姐说出‘焚川’开始，白衣就觉得您知道得太多了。可您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您并不关心，所以白衣就没有问，当然以后也不会问……但白衣现在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顾白衣温和的表情，心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既然顾白衣极有可能是重生过来的，那么肯定就知道原剧情。
虽然自己已经极力维持了原主的人设，但以女主对原主的了解，在她眼里自己恐怕早已破绽百出。
思及此处，姬容只能佯装冷静地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顾白衣看着姬容，笑了笑：“师姐，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许是因为喝了酒，姬容脑瓜子嗡嗡的，总觉得剧情发展未免也太过魔幻。
既然顾白衣都说了那一句“去看不到师姐的地方”，如果她现在还不明白顾白衣在说什么，那未免就太迟钝了。
姬容回忆起游戏里第三十八条主线那一句“拜师大典上，顾白衣对上女子的视线，恍惚乱红迷人眼”，只觉天雷滚滚。
草，难道姬白是真的？
女主不会真的喜欢原主吧。
毕竟原主死亡后，策划就把游戏主线完结了，顾白衣说不定真被傻/逼策划设定成跟原主有一腿。
姬容再想起这几月以来的种种，还有顾白衣各种怪异的举动，忽然间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她幡然醒悟了，却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妈的，cp榜里居然真的有姬白的一席之地，而且正主竟是她自己？
姬容狠狠地泪目了。
此时她悲痛万分，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同一种感受。
但其实姬容心里很冷静，冷静到把心思展现在脸上，微笑着对顾白衣说：“顾师妹，其实我情愿你不说。”
听到“顾师妹”这三个字，顾白衣看着面前人冷淡的眼神，将酒杯放在桌上，轻声问：“师姐，我为何不能说？”
姬容的声音十分平静：“因为这句话你可以说给任何人，但却绝不会说给我听。”
顾白衣的脸色很白，尽力抿出一个笑，执着地问：“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姬容意识到她嗑的cp应该是be了，万念俱灰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你不是很清楚么，我不是她。”
顾白衣的眉皱起，缓缓说道：“一开始白衣也这样认为，但后来我觉得你就是她。”
老娘是原主？做梦吧您嘞。
姬容心想反正现在都塌房了，那还不如一次性塌个痛快。
于是笑了笑，坦然地说：“但很可惜，我不是她。而且不管我是不是她，你都不该对我说这句话，因为我对你并不好，也对你没什么想法。”
顾白衣盯着姬容，沉默半晌。
而后动了动嘴唇，固执地问：“既然如此，炼丹课那次，你何故要让那狐狸为我治疗伤疤？”
姬容淡淡地说：“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莫要介怀。”
“那寒潭之上，你明知我对你起了杀心，为何还要提醒我躲开赤练？之后我被赤练吞入口中，你又为何要刺那一剑？”
姬容想了想，说道：“你死了我也出不去，仅此而已。”
闻言，顾白衣垂下眼眸，轻笑一声：“这样说来，那么比试完抱我回居室，替我疗伤，在我被窦微意击败后，又为我出头……这些都是无心之举？”
“是。”
“所以秘境里师姐替我挡下晏海遥那一剑，又是为了什么？”
姬容思忖片刻，淡然地说：“之前你被心魔掌控了神智，为我挡过一次巨石，那次只不过是为了还你罢了。”
顾白衣怔了怔，旋即低笑一声：“竟是因为心魔……我确实未曾想过，你冒着断掉左手的危险替我挡那一击，竟只是为了报恩。”
“师姐，您既然用左手持剑，又岂能不知断左手无异于自弃剑道？”
姬容心想，那杨过还断了一臂，不照样是大侠。
不过她当时确实不知道，晏海遥的那一剑砍下来会恐怖如斯。
顾白衣看着姬容微愣的表情，便知她那时可能确实没意识到这一点。
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就像重华楼上的那壶千秋一醉，还有护城河那些漂亮的花灯。
都是那样好的景，可惜最后都过去了。
有些东西注定就只是挂在天上的月亮，看得见但摸不着，纵然世人求神问佛，又有何用？不过徒生妄念而已。
良久，顾白衣从石凳上起身，对姬容一作揖，歉然道：“原是白衣错了，在此地说了这么多无用的话，平白耽搁了师姐的时间。”
姬容眼皮直跳，她可受不起女主的大礼。然而人设如山，仍只是淡淡地说：“无妨。”
“今日之事，白衣若给师姐造成了困扰，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专心准备明日的宗门大比。”
姬容点点头，说道：“你也是。”
末了，顾白衣放下作揖的手，盯着石桌上的两只酒杯，拿起一杯，仰头饮尽。
看着见底的杯子，她摇了摇头。
酒杯从手中掉落，坠地，摔碎成两半。
随后顾白衣弯起眉眼，对姬容笑了笑，说：“话说尽了，那么白衣便走了。”
姬容点点头。
顾白衣转过身，走了。
紫衣被暮色染上一层鎏金，很像混沌中摇曳的光影。
姬容看着顾白衣一步步走向昏暗的密林，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伸出手把那团虚影抓住，让她回到光明之下。
但最终还是没有，因为那道紫影太单薄了，比凋零的枯叶坠落得更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姬容的视线中。
不知为何，姬容总有种怅然若失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她莫名其妙当了渣女吧，也有可能因为负心汉竟是她自己吧。
姬容看着遗落在桌上的那壶冷酒，还有那只孤零零的酒杯，突然觉得很凄凉。
不禁叹气，当反派真是太难了。
顾白衣既然走了，姬容也没了留在雁回亭的理由。
却不料刚转身，便瞧见了一道如火般的人影。
那人满身穿着骚气的红，手上提了坛酒，笑眯眯地对姬容说：“可巧可巧，谢某居然有幸在这儿碰到姬师姐。俗话说得好，‘相逢即是缘’，师姐可要与谢某共饮一杯桃花酿？”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姬容和白衣的感情线的问题，姬容目前还处于把白衣当成“纸片人”的阶段，（虽然她们本来也都是纸片人），并没有把她看作一个“真实的人”。
虽然姬容已经穿进这个世界很久了，但她却没有把修真界当成真实存在的，以为这只是个自己玩过的游戏。那些角色都有各自的人设和标签，包括顾白衣，在她看来也只是被设定好的人物，而她给顾白衣打下的标签就是“女主”。
后来当姬容发现剧情走向不对劲之后，也认为是剧情崩坏了，而不会想到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他们可能并不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所以才会出现一系列直女语录和大无语木头人事件，以姬容的性格，意识到这点恐怕还需要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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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卫道
姬容看着谢白, 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她竟然没注意到谢白来了，可按理来说，以顾白衣和她的修为, 没道理察觉不到啊。
她也不知道谢白把她和顾白衣的话听了多少，但看着此人脸上的从容自若, 料想他也是没听到多少的。
不然以谢白八卦的性格, 早就凑过来问东问西了。
谢白瞧着姬容漠然的表情，不由得惆怅地说：“方才谢某从青竹林过来时, 见姬师姐在与顾师姐喝酒，似乎颇为融洽。如今谢某相邀，师姐却如此不情不愿，可真让谢某受伤啊。”
他的语气虽然很忧伤，但面上微笑分毫未减。
姬容不由得腹诽, 你真是好悲伤呢。
她想起谢白在游戏里好像也不是个什么善茬，心中存了些试探之意，当下便冷声问：“你在跟踪我？”
“师姐何出此言？”
谢白的眼中流露出震惊, 他晃了晃手中的那坛桃花酿，悲伤地说：“谢某原不过接了个宗门令，任务便是酿取一坛桃花酿。”
“可叹谢某在桃花林采了一天的桃花, 好不容易酿出一坛, 正准备找宫长老提交任务, 却不想会在此地碰见姬师姐。欣喜之余，本想与您一齐分享, 谁知您竟如此揣度谢某，谢某实在太冤枉。”
姬容看着挂在谢白腰间的令牌, 那是一块略薄的方形小片, 莹润透亮, 看模样确实是宗门令。
她想，谢白虽然也是反派，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打坏主意吧。毕竟反派也总会有那么一两天不能搞事，需要安安分分做日常的。
然而上一桌女主的饯行酒已经让姬容喝得够呛了，她现在根本没有和谢白喝酒的欲/望。
所以姬容神情淡然，对谢白说：“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快去找宫长老吧。”
谢白感受到了姬容的敷衍，于是忧郁地说：“姬师姐既这样说了，那谢某也再无叨扰之理，现下就只能恭送师姐了。”
她冷漠地看着谢白。
呵呵，你但凡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混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随后姬容无视了谢白惆怅的眼神，无情地转过身，离开了雁回亭。
谢白面上含笑，看着姬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待到那抹白影完全隐入竹林后，他才收起笑，打开了手中的酒坛。
坛子很沉，似乎装满了酒。
但当谢白揭开酒盖后，却并没有酒香扑鼻，瞬间涌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面色不改，似乎并不意外。
随后谢白从酒坛中捞起一颗球状物，伸出手，温柔地替那颗东西拨开糊成一团的发，凝视着那双圆睁的眼睛。
虽然徐氏的头颅已经在酒罐子里放了几天，但除开断裂处的血痕，以及惨白的脸庞之外，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谢白想起从韦府放出的传言，不禁微微一笑：“一剑封喉，而且没有受什么折磨么……楚亲王，您还真是会编啊。”
他把那颗头颅拿起来看了又看，不舍地把它放回酒坛子里。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挖开泥土，直到将土坑挖至酒坛子大小后，才停下动作。
谢白手捏符纸，点了一张火咒，垂着眸将那团净火扔进酒坛子里。
火越燃越旺，皮肉和头发烧焦的气味化作浓烟，升腾而起。
他看着坛中燃烧的头颅，心中并不觉得快意，只感到平静。随后他从袋子里掏出纸钱，蹲在原地给徐氏烧了几张。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雁回亭缓步走来，看着酒坛里的火焰，站在了他的身旁。
那人同样身着红衣，只是面色不太好，略显病态，正是宫羽。
只见她咳嗽两声，蹙眉问道：“你这是烧的什么？”
谢白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坛子里，未曾抬头，只是说道：“徐氏的头，还有纸钱。”
“你给徐氏烧纸钱？”
宫羽的眉皱得更紧了，她侧过身，尽量避开滚滚浓烟，说道，“你这么恨她，为何还要把她带回来火葬？随便扔在哪条水沟里不是更方便。”
谢白看着那颗燃烧的头颅，随后起身，微笑着说：“宫长老，我并不是想葬她。我只是好奇徐氏她一心向佛，自诩功德无数，现在我烧一烧，看看能不能烧出几颗舍利子。”
“幼稚。”
宫羽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谢白只是耸了耸肩，他伸出手，把酒盖重新盖好。随后他将酒坛埋进坑底，在上面洒了几抔黄土，算是作了结。
宫羽等到谢白完成了一切，才问到了正事：“你前些日子传信告诉我，说在天水秘境有重大发现，所以现在可以说了？”
谢白点点头，对宫羽说：“我谨遵您的吩咐，一路观察着顾白衣，本来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直到进了云仙窟……”
“那时我看见晏海遥还活着，便知定有端倪，所以提前服下了您给我的清心丹。”
“然后？”
“之后晏海遥入魔，施展了魇术，估计应该是幻花宫的禁术‘千变’，那时除了姬容和顾白衣，所有人都被他蛊惑了。”
宫羽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姬容戴着我给她的镯子，那镯子乃是上古神器‘血沁’，可以收纳器物、庇护元神，她自然不会被魇术蛊惑。”
谢白眯了眯眼，继续说：“顾白衣虽无神器护体，但当我走到高处时，她为了救仇素双不惜与晏海遥抗衡，姬容亦紧随其后。”
宫羽皱了皱眉，她倒是未曾想到，顾白衣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子出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当时顾白衣周身魔气汹涌，她对着晏海遥斩下一剑时，脖子上还显出了一枚红莲印。”
宫羽一惊，心中已有猜测，问道：“何种模样的印记？”
谢白略一思索，随后他提起剑，用剑尖在地上勾勒出了个大概。
宫羽看着地面上的那朵莲花，如同看见了昔年楚长离修炼《于飞》时，爬满半边脸的血色红莲。
她皱紧眉头，想起了一件往事。
几年前，梅鹤本打算出游江南，却在房中发现一封信后，突然改变主意去了樾城。
待到梅鹤回来时，身旁跟着个女孩。那孩子双目清澈，模样也生得好看，但当宫羽对上那女孩的眼神，却让她觉得不安。
因为梅鹤不管做什么事，向来都事出有因。但就在那天，梅鹤却没有给出丝毫解释，似乎一切本来就该是那样。
之后她也曾问过梅鹤：梅师姐，你为何要收留顾白衣？
梅鹤只是笑了笑，说，都是命数罢了。
此时此刻，宫羽回过神来，漠然地想，什么命数，不过都是骗局罢了。
谢白看着宫羽冷淡的神情，不由得问道：“长老，那印记到底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不详。”她伸出手，用术法抹去了画在地上的印记，“那印记只有不详之人才会拥有。”
谢白笑了笑，奇道：“不详？莫非顾白衣是什么厉害的魔修？”
“她不是魔修。”
“不是魔修，那她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宫羽看着谢白，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她就是神宗大祭司预言里的那个怪物，人尽诛之的天魔种。”
谢白听完宫羽的话，愣了愣，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
毕竟“天魔种”这个词，百年前还是用在了魔尊楚长离身上。
当时邪魔当道，魔宗虽做尽了阴损事，奈何楚长离修为高深，也无人敢站出来讨伐她。
后来神宗大祭司传下天道谕令，称楚长离乃是“天魔种”，为天道所不容，人人当同心协力，合力诛杀邪魔。
彼时各大门派本如一盘散沙，难以凝聚。但当他们知悉天道谕令后，以四大门派为头领，火速集结了起来，共同商讨诛邪事宜。
正道声讨不义，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之后诛邪一战胜，各门派更是将美名都冠在了自己头上，而“天道谕令”、“天魔种”等仿佛只是一个传说。
更有甚者，当宗派长老们说起诛邪一战时，绝口不提当年的旗号“卫道”，而是将开战原因换成了自家门派：“为逍遥派百年荣光而战”、“为青门宗繁荣昌盛而战”。
直到百年后，大祭司于弥留之际，预言天魔种将重现人世。
那时众人才意识到，也许天魔种不仅是神宗为了聚集群雄而寻的借口，可能天道真的就在那道屏障之外，恒久地凝视着世人。
谢白回想起种种，问道：“宫长老，您为何如此笃定顾白衣就是天魔种？会不会是搞错了，可能她只是寻常魔修，恰巧学了点魔功罢了。”
“你以为顾白衣练的是什么？”
宫羽面无表情，厉声说道，“她练的是楚长离的心法《于飞》，寻常魔修练到第二层都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而她却练到了第七重，这不是邪魔是什么。”
“更何况她若不是天魔，梅鹤为何要把她捡回来？”
谢白看着宫羽苍白的脸，总觉得她的眼中尽是嘲讽。
宫羽冷冷地说：“你别以为梅鹤就是做好事的大善人，当年师尊如此信任她，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最后师尊跳下那道深渊时，莫说同生共死，我看得清清楚楚，梅鹤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梅鹤为达目的一向不择手段，没做过什么多余的事。而且说来好笑，人人皆称万剑宗掌门仁慈善良、兼济天下，其实梅鹤心里一直就只有自己，从来没装着什么苍生道义。”
谢白沉默良久，他并不了解梅鹤，此时也不能说些什么。
当然宫羽也不指望谢白能理解自己，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宁静，仿佛刚才言辞激烈的话并不是由她口中说出一样。
半晌，谢白叹了口气，问道：“宫长老，您既然知晓了顾白衣的身份，现在又想怎么做？”
“怎么做？”
宫羽咳嗽两声，随后笑了笑，“我不会让梅鹤得逞的。”
“当然，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替你杀了韦知远。”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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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其心可诛
待到顾白衣返回寝居时, 天已经暗下来了。
傍晚时分，碧雪峰下起了雪。
外头大雪纷扬，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烈酒入喉, 却喝不出是什么味道。
顾白衣垂眸看着摇晃的烛影，抓紧了手中的紫玉坠。
她回想起那座黑沉沉的魔殿, 还有鲜红的凤凰花, 抿了一口酒，放下了攥在掌中的玉坠。
前世神宗圣女梅里雪来万剑宗时, 似乎是三月，彼时冰消雪融，梅花已经落尽了。
虽然已经隔了一世，但顾白衣仍然记得那一天。
当梅里雪站在天极峰之上，将剑锋对准她时, 同门师兄弟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震撼之色。
而梅里雪身着祭衣，站得很高，声音也十分冷酷：“她是天魔种, 你们该怕她，但更该杀了她。”
自从宗门大比后，同门对她的态度已经转变了许多, 渐渐也有小师弟小师妹们来找她指点剑法了。
但在那一天, 所有人的脸上却写满了震惊, 转眼间又变成憎恶和畏惧。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顾白衣, 你果然是邪魔，难怪境界提升得如此之快, 难怪要毒害同门。”
那人形容激愤, 躲在人群中怒骂道：“顾白衣, 你该死！”
她提着剑，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裁决司审判后，她武功尽废，若不是他口中的“邪魔”替她重塑经脉，自己哪有机会站在此地被声讨。
她愣在原地，不由得在掌中凝起一团清澈的灵力，急切地辩解着：“不……我不是邪魔，你们看，我和你们的灵力其实是一样的……”
当时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但之后又是怎样的一剑，刺进胸膛，断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话哽在喉头，那句“我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却没能说完。
她垂首，看向那把映出金光的剑，一时之间，她没有感受到穿心之痛。
但当她抬起头，瞧见众人脸上的嫌恶之色，还有眸中满是憎恨的梅里雪时，却真切地体会到了被所有人厌恶的痛楚。
痛感袭来，她跪倒在地，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她的口中满是鲜血，只能怔怔地看着一只怒目圆睁的凤凰爬上自己的脖颈。
伤口虽然冒着黑气，但血雾和黑线却网罗住了破裂的心脏，魔息源源不断地涌出，修复着那道创口。
鲜血溢出嘴角，她喃喃自语着：“白前辈，您到底让我练的是什么……”
而梅里雪抽出刺入她身体的剑，漠然地说：“你以为你和他们一样？他们可不像你，一剑穿心还不会死。”
……
如今顾白衣手持酒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大雪。
前世她确实太傻，当然这辈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时她希望心魔一直在，这样心魔就会替她杀掉所有厌恶的人。
但以杀止杀，终究非她所愿。
顾白衣伸出手，关上窗，隔绝了窗外的寒意，却有一朵枯萎的梅被朔风卷进屋内。
那花已经开败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肩头上。
她拈起那朵凋零的梅花，沉默地看了半晌。
随后莞尔一笑，在掌中运转起灵力。
那朵失去生机的花逐渐伸展开蜷曲的瓣子，蕊心澄黄，花瓣晶莹，清寒艳绝一如从前。
枯木回春，只有乘风境的修士才能做到。
……
飞来峰，晚棠居。
庭中的红梅被朔风吹得零落，飞雪似的铺了满地。
姬容拿着扫帚，看着地上凋零的梅花，心中很是惆怅。
如果不开外挂，她到底要何时才能突破乘风境啊。
毕竟只有到了乘风境才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样她就不用每天看着这些枯萎的花瓣，唉声叹气地扫地了。
看着地上的落花，姬容突然想起，等等，她穿进的是修真界啊……
既然是修仙，只用随便挥手施个咒语，这些花瓣就能自行消失了，哪还需要她动手扫啊。
我真傻，真的。
她恍然大悟，正准备去屋内查查书籍，防不住一道熟悉的电子音蓦地在识海里响起。
【嘀！顾白衣好感度+20】
姬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也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自从她无情拒绝顾白衣之后，就没对苟女主好感度抱什么希望。
结果好感度居然又增加了。
她泪目了，老娘只是扫了个地啊，为什么会加女主的好感度。
我不理解。
因为女主莫名其妙的好感度涨幅，姬容带着深深的负罪感和愧疚之情躺在床上，成功地失眠了一宿。
所以第二天清早，当姬容从睡梦中醒来，一眼望见站在门槛边的柳凝雪时，不由得生出一种人间值得的错觉。
万般险恶，都不及香香软软的妹子温暖人心。
在姬容的视角里，柳凝雪身着青衣，正站在门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对她说：“师姐！你终于回来啦。”
瞬间，她这几日跌宕起伏的心情都平复了许多。
她简直想跟小美女面对面来一个狠狠的熊抱。
奈何苦于人设压迫，姬容现下只能对柳凝雪颔首，淡淡地说：“嗯，回来了。”
啊，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吗？也太治愈了吧。
随后柳凝雪十分自然地走到姬容身旁，与她并肩同行。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柳凝雪言笑晏晏，好奇地问起秘境之行。
姬容面色淡然，只是随意地说着，却不禁在心中感慨，这才是她理想中的修真生活啊！
佛系躺平才是王道，而不是每天必须面对一群丧心病狂的疯批，在夹缝中求生存。
不过在前往演武场的途中，姬容敏锐地发现，向来和柳凝雪同路的韦宗丘，此时居然没了踪迹。
她有些疑惑，按理说徐氏只是个侧妃，她死了，万万是轮不到韦宗丘回去奔丧。
当她佯装无意间问起时，柳凝雪略一思索，只是答道：“凝雪听说韦师兄家里出了些事，不过具体是什么事，凝雪就不太清楚了。”
也就在二人闲谈之时，不知不觉，她俩已经到了演武场门口。
姬容站在原地，向前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各派宗门相异的服饰，此时青年才俊皆云集于此，持长剑、提长鞭，间或刀枪等，数不胜数。
但当姬容将目光放在演武场中央时，却神情一滞，甚至停下了脚步。
柳凝雪察觉到姬容立在原地不动，不禁回过头去看。
瞧见姬容脸上震惊的神情，她疑惑地问：“师姐，前方可是有何不妥吗？”
然而姬容已经完全傻掉了。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站在中央的女人应该是神宗圣女梅里雪。
但梅里雪不是几月之后才会出现吗？现在怎么会站在这里。
姬容十分震撼，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骂策划。
在那一瞬间，她只能想到：卧槽，恶势力提前出现，那女主岂不是要凉了？
……
演武场内。
众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观众席上，已经等待了半钟头。但梅鹤却迟迟不来，她不来，比试也不能开始。
现场气氛颇为焦灼，更有外宗弟子不满地嘟囔着：“历年都在万剑宗举行大比，却从没像今年这样慢过，总得有人说句话啊，这还比不比了。”
“就是就是，而且那个站在中间的人到底是谁啊？看着不是宫长老，也不像万剑宗那几位长老，就跟石头一样杵在那儿，看着让人瘆得慌。”
姬容心想，你们这些npc就继续说吧，那位可不好惹，怕是早就把你们的言论听了进去。
纵然有弟子对梅里雪出言不逊，但她却依旧淡然地立在中央，双眼犹如无波的古井，周身笼罩着森严的秩序感。
她身为天道使者，自然不会跟凡俗之人一般见识。
梅里雪虽是梅鹤的外甥女，但却不像梅鹤那般温和可亲，而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冷静自持。
她站在中央，冰冷的目光扫过场内每个人，却始终找不到那名万剑宗弟子所述之人。
与此同时，姬容也在人群中寻找着一抹紫影，而她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不禁长舒一口气。
还好，女主已经走了。
正当姬容放松下来时，却见演武场外缓缓步来两道人影，二人皆着红衣，因得云雾缭绕，不太能看得清真容。
待他们走近后，姬容却惊了。
因为那二人一个走在前面，面色略显苍白，俨然是宫羽。而另一个紧随其后，正悠悠地摇着折扇，竟是谢白。
姬容有些疑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加上梅鹤一直未曾现身，更是让她心中响铃大作，直觉这三人站在一起，怕是要搞出些什么事。
正当姬容如此作想时，底下的弟子们却坐不住了。
往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阵仗，如今一见，不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怎么来的是宫羽长老？而且那站在中央的女子，看服饰作态像是神宗之人，只怕是万剑宗摊上了什么事，才会招来那里的人。”
那弟子兴致勃勃地和同门师兄弟嚼着舌根子，然而坐在前方的长老却坐不住了。
梅里雪常年隐于神宗那座高塔之上，足不出户，自然不为后生所知。
但长老看着梅里雪身上繁复的祭衣，还有挂在脖颈上的奇怪的物什，当然知道她是谁。
他自知梅里雪恐怕早已将这些声音听了进去，所以眼下他只能亡羊补牢，转过身，对那弟子厉声喝道：“住口，神宗圣女岂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够妄议的！”
那弟子被长老训斥，本就脸色煞白，又听见对方竟是神宗神女，立马便捂着嘴噤了声。
姬容看着站在中央的梅里雪，心中对npc很是同情。
其实这也不能怪npc无脑，毕竟梅里雪在游戏里出现的次数本就寥寥无几。
如若不是这女人脖子上挂着枚二手怀表，还如获至宝似的戴了一整局游戏，不然她也不会记得这号人物。
而且梅里雪被黑化后的女主折磨至死时，那叫一个惨烈啊。
满屏的马赛克让姬容记忆犹新，不禁感慨策划真会做游戏，只要把场面做得血腥一点，审核后百分百会被替换成马赛克，这太省事了。
也就在场内议论声不绝时，站在大殿中央的梅里雪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虽然她可以容许世人的愚昧，但她代表的是天道的意志。她可以忍，但天道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让步。
于是梅里雪动了。
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到擂台上。
剑刃摩擦着浮雕，划拉出的声响十分刺耳。而梅里雪行至圆形擂台中央，面容肃然，毫无感情地落下一个字：“静。”
霎时，演武场鸦雀无声，全然没了方才的吵闹。
言出法随，这只有无极境的强者才能做到。但梅里雪仅是踏月中境的修行者，她之所以能让众人静默，多半是借了天道的声威。
姬容看着周身充满压迫感的梅里雪，这是她从穿进修真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天道的存在。
苍穹阴云密布。
云层中迸发出耀眼的华光，仿佛一双金色的巨眼，正在凝视着众人。
梅里雪站在中央，神色冷漠。
她的嗓音里不带任何感情：“昨日，有名万剑宗弟子不惜动用天阶传送符，千里迢迢来到神宗，要向神宗揭发一桩罪行，而他揭发的人正是万剑宗掌门梅鹤，罪名是……”
“藏匿天魔种，其心可诛。”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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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顾白衣的疑问
演武场内天色昏沉, 阴霾漫天，隐隐将有一场暴雨降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擂台中央。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梅里雪施了禁言术，还是众人本就哑口无言, 场内安静得让人发怵。
就在这时，迎面飞来的一把黑剑, 蓦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那把剑裹挟着肃杀之气, 直直劈向梅里雪的面门。
坐在姬容旁边的柳凝雪，盯着那柄极为熟悉的剑, 不由得出声喊道：“师父！”
剑气凛然有形，姬容望向持剑之人，心中有些讶然。
来者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板正，身姿挺拔, 像是飞来峰里高耸入云天的竹。
正是司律长老叶一舟。
听完梅里雪的话，叶一舟并没有为梅鹤辩解什么，他只是飞身而起, 对准中央的梅里雪劈下一记“破山”。
梅里雪看着飞向自己的剑，漠然地对他说：“叶一舟，你这是对天道不敬。”
然而叶一舟的手依然很稳, 剑势也没有丝毫停滞。
姬容惊了, 叶一舟虽然是顶尖高手, 但如果真把神宗圣女杀了，他怕是得被神宗追杀至死吧。
但那一记破山, 终是在临近梅里雪时停住了。
因为梅里雪身前站了个人。
那人红衣飘扬，只是轻轻举起剑, 但千万瓣青莲却形成一道屏障, 于空中盛绽。
叶一舟的眉皱得很紧, 因为他知道自己劈不开这道屏障。
虽然他的功力虽比宫羽高出许多，但破山剑劈的是万重山，而宫羽却不在万山之间。
换言之，他从来没把宫羽当成对手，所以此时他不能将这道剑意完全释放出来。
叶一舟看着宫羽，不解地问：“为什么？”
场内众人不明白叶一舟这句话问的“为什么”到底是指的哪层意思，但宫羽却很清楚。
只见宫羽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说：“神宗圣女代表着天道的意志，所述皆是事实。”
叶一舟面色不改，问道：“事实是什么？”
“事实就是，梅师姐几年前把天魔种带回万剑宗，将其藏匿了多年。”
姬容震惊地听着宫羽说出此话，心想宫羽和梅鹤的设定可是情同姐妹，怎么她却反过来附和梅里雪的话。
最重要的是，在游戏里这段剧情并没有宫羽的戏份。
而后她转念一想，表示也能理解。
毕竟在游戏剧情里，当女主被梅里雪揭露真实身份时，并没有碰上宗门大比，也没在这么大的场合当众撕破脸皮。
她记得女主当时正在演武场和同门切磋，打着打着梅里雪就来了。
事发突然，根本就轮不到叶一舟出场，更别说宫羽了。
如若不是原主自带反派buff，被策划强行设定成推女主坠崖之人，以原主当时的段位，怕是也参与不了这种大事。
思及此处，姬容抬头望向叶一舟，却发现他在听完宫羽的话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见他平静看着梅里雪，问道：“所以呢？天魔种在哪里。”
“叶长老，这个问题好像该本座问你吧。”
梅里雪的声音很冷淡，“不过即便你们将天魔种藏起来，本座也有的是办法找到它。更何况如果寻不到天魔种，梅掌门就得一直待在神宗做客，您自个儿好生掂量掂量吧。”
叶一舟面无表情地说：“掂量什么？我万剑宗的事与你神宗有何干系。”
梅里雪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吗？诛杀天魔不是神宗的事，而是天道谕令。”
叶一舟说：“就算天道谕令宣称天魔降世，且天魔就在宗门之中，但那人既然拜入了万剑宗，便是我派弟子。”
“我万剑宗的弟子，何时轮得到你来管教？”
沉稳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场内，让万剑宗弟子不禁起身，无视梅里雪的威压，冲她喊道：“叶长老说的对，我们万剑宗轮不到你们神宗指手画脚。”
“别站在这里颐指气使了，快滚出演武场！”
“神宗的人滚出演武场！”
梅里雪站在擂台中央，看着愤愤不平的弟子们，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临走之前，封掌门就说此行未必好对付，但却也没料到，万剑宗的人都是些冥顽不灵的硬骨头。
而在一众起身的弟子中，却唯独却没有姬容的身影。
因为她在演武场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晨光熹微，朝阳渐渐升起。
姬容顺着梅花飘落的痕迹望去。只见落花尽头，立着一道颀长的紫影。
握剑的手颤了颤。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个人是……
演武场内旌旗飘扬，顾白衣手持寒水剑，正立于落红小径，静静地看着一切。
她什么都在看，却好像什么也没看。
片刻后，顾白衣对上了姬容的视线。
她先是愣了愣，随后微微一笑，却也并不作言语。
许是昨天那壶竹叶青太过上头，姬容看着立在角落处的顾白衣，总觉得有些心悸。
之后她反应过来，终于明白自己紧张的根源是什么了。
他妈的，女主来这里干嘛，不想活了吗？
……
天色刚刚破晓，顾白衣就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熟悉的居室，开始净面、漱口，像往常一样练剑。
练完剑后，她用过早膳，顺便将盘子也洗了。
做完这些后，顾白衣坐在凳子上，翻阅着看了一半的书籍。
然后她蹲下身，将篓里洗干净的衣物放进柜子里。但当她翻出那条染血的冰绡时，却微微一愣，停下了动作。
这条冰绡，是姬容当时在秘境里撕下来为她作包扎的。
她回到万剑宗后，饶是用清水洗了好久，也洗不清上面的血迹。
故而一条纯白的冰绡，不免便沾上了些许浅红。
顾白衣沉默片刻，随后她伸出手，将那条冰绡叠好，轻轻地放在了衣物上。
关上柜门，她坐在床边，摩挲着掌心中的紫玉坠子，眼神却滞留在了那两张昆仑奴面具上。
顾白衣回忆起了天水郡冲天的炮仗，还有那场肃穆而怪异的舞。
彼时谢白正摇着手中的扇子，叶初阳也站在原地专心地看着驱傩仪式。
人头攒动，她给师姐扣上面具，她们牵着手，穿过人群熙攘，走到了城墙之上。
万家灯火在城墙下闪烁，她似乎只需再跨出去一步，温暖便触手可及。
这时师姐站在她身旁，问：你为何不求一求神佛？
其实她本是想求一求的，但想起前半生的境遇，不由得嘲道：神佛又有何用，想要的未必能求到，求佛反倒不如求己。
然而师姐却盯着她，淡然地说，你不去试，又怎知一定得不到？
她看着姬容，愣了愣。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说——
师姐，我不求神佛，若我只是求你，你会应允我么。
但当时的景太好看，烟火也那样绚烂。所以她最后仅是笑了笑，把涌上喉头的话咽下去了。
毕竟她不想煞风景。
半晌，顾白衣回过神，她看着手中的紫玉坠子，将它轻轻地放回了桌案。
随后她提起剑，推开了门。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了。
……
演武场剑拔弩张，叶一舟和梅里雪各不相让，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演武场门口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雾缭绕，有人从落红满径中步来。
顾白衣墨发飘扬，她抬起头，望向站在高处的梅里雪。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梅里雪垂眸望去，看见站在擂台下的紫衣女子。
片刻后，梅里雪的眉渐渐舒展开，面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对顾白衣说：“你终于来了。”
在众人看来，这样的笑出现在梅里雪严肃的脸庞上，未免显得有些诡异。
但梅里雪之所以笑，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顾白衣的出现，再一次印证了天道总是对的。
顾白衣却没有再看梅里雪，而是转过身，对着叶一舟俯身一拜，说道：“多谢叶长老，但圣女所要找的人是弟子，与万剑宗和梅掌门没有关系。”
叶一舟眉头微皱，他正欲反驳，却见顾白衣放下剑，双膝跪地，说道：“弟子罪孽深重，愧为万剑宗弟子，请长老将弟子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
听到此话，叶一舟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沉声说道：“起来。”
顾白衣却埋着头，低声说：“叶前辈，您想想梅掌门。”
叶一舟愣住了。
他其实心知肚明，顾白衣八成就是梅里雪要找的人。
如今顾白衣这番举动，恐怕是为了与万剑宗划清界限，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好保全梅鹤。
但正是因为这样，叶一舟更加愤怒了，万剑宗何时需要靠牺牲弟子来保全掌门？
岂有此理。
而后他转念一想，神宗若只有个梅里雪，自然不足为惧。可梅里雪背后，却站着风云榜排行第一的封河。
除非剑圣在世，不然没人打得过他。
正在叶一舟凝眉思考时，顾白衣却已跪倒在地，对着他磕下一记响头。
拜师大典上，弟子给尊者磕头即为拜师礼成。而当弟子犯下大错，仍要跪地磕头，象征着脱离宗门，从此以后与万剑宗再无干系。
见顾白衣如此决绝，叶一舟静静地看着她，却是哑口无言。
他心中纵有再多愤怒与不甘，此时也只能就此作罢。毕竟如果贸然行事，眼下连谁都保全不了。
叶一舟明白其中的利害，但弟子们却不清楚，当下便有人站起身，怒道：“顾师姐是我们万剑宗的弟子，平日里待人宽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要被逐出师门！”
“对啊对啊，凭什么！”
梅里雪站在擂台中央，声音十分冷淡：“就凭她是天魔种，所以你们都该杀了她。”
天魔种？
众弟子悲愤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姬容冷眼旁观着一切，心想所谓的天魔种，还不是策划搞出来的幺蛾子，梅里雪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
梅里雪却很满意弟子们的反应，继续说道：“你们现在活得这般逍遥自在，却不知百年前暗无天日的时候，那时可没人坐在这儿看比赛，因为各宗派连尸首都埋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切磋比试。”
“若不是天道降下谕令，众人同心协力诛杀了天魔种，哪有你们今日在此地叫嚣的机会？”
众弟子沉默良久，胸腔里的热血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看着孤身而立的顾白衣，最终还是缓缓坐下，将豪言壮语都咽了进去。
眼见着npc们都冷静了下来，姬容却急了，心想女主怎么就来了这里，直接一走了之，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顾白衣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她只是抬起头，笑着对梅里雪说：“前辈，弟子知道您在找我，但弟子还是来了。”
梅里雪看着顾白衣，漠然地问：“为何？”
顾白衣说：“因为弟子想问前辈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说。”
“弟子想问……天道，为何要诛杀我？”
此言一出，演武场内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瞬。
梅里雪的脸上也浮现出疑色。
毕竟她从未被人问及天道为何要做某件事。因为天道就是天道，天道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没有人会质疑天道。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女子却定定地望着她，问得十分认真：“我虽然生来便是魔，但自认从未做过丧尽天良之事，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所以我想问，天道为何容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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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空白
顾白衣的声音很轻, 眼神也十分平静。
但在这份淡然之下，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明明放在梅里雪身上，却像是透过梅里雪在仰视苍穹。
黑云之中, 那道开裂的空隙迸发出强光，犹如金色的竖瞳, 睥睨着芸芸众生。
姬容顺着顾白衣的视线望去。
她抬起头, 仰视着那片光辉与阴翳交织的天空。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就在这时, 梅里雪摇了摇头，漠然地说：“没有为什么，天道说你不该存在，那么你便不该存在。”
顾白衣笑了笑，说：“所以弟子就该任由天道摆布, 从容赴死么。”
“难道你还想干什么？”
梅里雪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白衣，低声说，“就凭你, 也想与天道抗衡？”
“我无意于天道抗衡，但天道要我消失，我却不能消失。因为我之所以存在, 是为自己而活, 而不会因为天道的意志去死。”
顾白衣面色平静, 缓缓地说：“天道不容我，那么我便弃道入魔。”
“我不修天道, 天道如何覆灭我？”
此言一出，演武场内一片哗然。
不管是逍遥派还是天音司弟子, 皆目瞪口呆地看着顾白衣。
她是不想活了吧。
即便是前代魔尊楚长离, 如此十恶不赦之人, 也从未在正道众人面前说出“弃道入魔”这种话。
姬容静静地看着立在擂台底下的那道身影。
顾白衣孑然一身，本该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她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平静到似乎看淡生死。仿佛她并不是被正道制裁的邪魔，而是审判天道的裁决者。
良久，梅里雪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她的笑容不太好看，也算不上温柔，但声音却十分轻缓：“你……很有勇气，可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她举起剑，漠然地对着顾白衣劈下一剑。
那一剑凝聚了苍穹之光。
金色光辉平铺在刻满咒文的剑身上，光束照耀着顾白衣，犹如大雨倾盆。
姬容看着那道剑法，目光一凛。
梅里雪这一剑是神宗净化技能“圣光之雨”，这招式对寻常道修不会造成伤害，但对魔修来说却是致命打击。
叶一舟皱了皱眉，本欲提剑而起，不料宫羽却对他喝道：“叶长老，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弃道之人，不惜与天道为敌吗？你违抗天道，就不怕武功尽失，成为一个废人！”
他闻言，神色不变，冷冷地回道：“便是成为废人，我也不会去当神宗的傀儡。”
语罢，叶一舟飞身而起，对着梅里雪落下一剑，但剑势却被一根拂尘挡住了。
那人满头鹤发，面色凝重，正是沈明昀。他修为不及叶一舟，不免被剑意激得吐出一口血，却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一舟，不可。”
他说的不可，不是不能救顾白衣，而是不能违抗天道。
与天道为敌的人，自古以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沈长老，你！”
叶一舟怒不可遏，奈何已失了时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光降在顾白衣身上。
顾白衣看着那道扑向自己的金光，面上却毫无惧色。
亮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光辉璀璨中，她的脖颈上显出红莲印，眸中也闪烁着赤影。
顾白衣伸出满是魔息的手，正准备结出一道防御屏障，却猝不及防被一抹白影扑了个满怀。
她愕然地望着扑在自己身上的姬容，眸中赤色渐渐消散。
双手魔息汹涌，灼烧着洁白的绡衣。
光雨像是漫天流萤，从姬容的周围倾泻，落在绡衣上，摔开千万颗星辰。
眼前的女子神情淡漠，眉眼间却掩不住愠色，冷声对她说着：“顾白衣，你在找死么。”
顾白衣活了两辈子，却从没在白天见过流星。
她看着这场大雨，动了动嘴唇，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师姐，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姬容震撼了，妈的大无语事件，这么多人要杀你，你还有心情想东想西？
顾白衣继续说：“我在想，我便是在刚才死了，似乎也不觉得遗憾。”
然而姬容没觉得这话打动人心，反倒想一巴掌拍醒顾白衣，醒醒吧美女，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脑补！
你不想活可以，但老娘不想死啊。
于是她冷声道：“废话少说，没死就给我好好活着。”
顾白衣眉眼带笑，点了点头。
眼见二人聊得起劲，站在一旁的梅里雪却看不下去了。
她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怒意，对姬容喝道：“你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弟子，竟敢违背天道！”
“天道？”姬容早就看不惯这个戴二手怀表的女人了，她微笑着问，“为何与你相背，就是违逆天道？”
“你帮助邪魔，难道不算违抗天道？”
姬容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如此说来，你也可以说我是邪魔。”
梅里雪面无表情，没听懂姬容的话。
却见姬容笑了笑，说道：“你说谁是邪魔，谁就是邪魔，那天道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演武场内沉寂了一瞬。
片刻后，也不知是何宗派的弟子，无可抑制地“扑哧”笑出了声。
随后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笑声，弟子们的脸上满是讥讽，甚至有人不顾长老们的警告，高声议论着：“我看这神宗圣女的脸倒挺大，说不定天道都要按照她的意思说话。”
“哈哈哈，可不是吗？若我哪天得罪了圣女，指不定也得被那疯女人说成是天魔种。”
“原来天道都要听神宗的，也是教我辈大开眼界！”
眼见众人的讥笑声越发刺耳，梅里雪的脸色也头一回变得这么差。
她多年不理尘世，却不知凡俗之人竟比从前还要愚昧。
姬容听着场内的嗤笑声，长舒一口气，现在局势一边倒，看来翻盘有望了。
也就在她以为局势大好之时，群山之间却蓦地传来了一道雷声。
雷鸣犹如万山压顶，震响天际。
数道雷电降下，直直劈向站在擂台中央的顾白衣。
那些雷霆势不可挡，以颠倒山河之威，精准地锁定了她。
情急之下，顾白衣只能运转起“风月无踪”，移动到擂台另一边，才能不让雷霆波及到姬容。
但那些雷霆却仿佛有神智似的，竟跟着她拐了个弯，穷追不舍。
顾白衣避无可避，只得提起剑斩下一记“三途忘川”。
熊熊业火扑向雷霆，却被那道气吞山河的力量轻松压过。
雷霆如山风呼啸，带着恐怖的威压奔向顾白衣。
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去，但在那一刻，却感受到了神魂剥离的失重感。
姬容脑海里一片空白，听见系统的电子音在她耳边炸开。
【警告！警告！检测到女主的死亡风险为99%】
【嘀！对方力量过于强大，检测到玩家无法反制，系统即将崩溃……溃溃溃溃溃】
眼见着系统再度卡壳，姬容不禁泪目了。
妈的，快毁灭吧！老娘累了。
姬容本来已经对苟命不抱任何希望了，却不料鹤唳声响起。
紧接着一只仙鹤立在顾白衣身前，振翅长啸，挡住了奔涌而来的雷霆。
奈何那道雷霆实在太过强悍，饶是被白鹤阻挡了攻势，仍是留下了三分余威。
仅是三分余威，打在顾白衣身上，却溅开满地的鲜血。
周身经脉被雷霆碾过，她张开嘴，唇角漫出怵目惊心的红。
顾白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震碎了，胸膛上血线与黑线交织，凤凰图腾光芒大盛，修补着破碎的脏器。
就在众人震惊万分之时，一道声音穿过万重山，回响在演武场上空。
因得相隔万里，那道嗓音十分渺远，但却不容置疑。
“我只出一剑，而这一剑，是为天道而斩。这一剑顺应天意，所以你避无可避。”
叶一舟听着这道声音，表情变得沉重起来。他看向天边，沉声说：“是封河。”
梅里雪听着这道声音，心知是封河看得不耐烦了，所以才会在万里之外，对着演武场落下一道剑意。
封河这一剑发挥出了无极巅峰的威力，而飞来的那只鹤，显然是身在神宗的梅鹤所斩出的一剑。
诚然，梅鹤虽是无极巅峰的强者，但世人皆知她为心魔所困，所以挥斩出的剑意并不纯粹，自然不及封河。
梅里雪仰视着天边还未散去的雷霆，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既然封掌门插手了这件事，那么顾白衣今日必死无疑。
而另一边，姬容看着这道恐怖的剑意落在顾白衣身上，心中已万念俱灰。
却不料梅鹤出手，替顾白衣挡了几成力，所以现下女主尚且存了一口气。
姬容此时也顾不得恰cp糖了，她趁众人望天之际，连忙点足而起，飞至顾白衣身边。
顾白衣倒在血泊中，看着姬容向自己奔来，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姬容伸出手去抱顾白衣，低声说：“别说话。”
顾白衣睁大了眼睛，却再没力气点头了。
姬容面容沉静，她头一回不在意洁癖，将躺在血泊中的顾白衣捞起。
只一摸，她就觉得自己怀中仿佛抱了个血人。
姬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妈的，全是血。
随后她睁开眼，也不管自己的人设塌不塌了，直接问道：“坠子呢？白玉霜有没有给你一个紫色的坠子。”
她还记得按照剧情来说，女主武功尽废后会遇见白玉霜。这时白玉霜就会给顾白衣一个保命的坠子，捏碎坠子她应该就能过来。
但此时此刻，顾白衣靠在她的怀中，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咳，我没有带。”
草，你为什么不带。
姬容快要崩溃了，天杀的女主天杀的剧情，这他妈的还要不要反派活了。
顾白衣任由鲜血涌出嘴唇，却只是轻声说：“因为……我本就没打算活。”
“师姐最后能抱抱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姬容忍无可忍，说道：“闭嘴！快告诉我那坠子在哪儿。”
她太无语了，生死关头说废话是什么操作，别以为你拿的是女主剧本就要效仿电视剧的恶习，他妈的说点实际的啊！
“……在快雪居。”
快雪居在天极峰之巅，这路线姬容再熟悉不过，根本无需放出神识去引路，
眼下她踏剑而上，喝道：“清河，动！”
梅里雪回过神来，见姬容抱起顾白衣踏剑疾行，于是也踏上剑，去追姬容。
叶一舟皱了皱眉，正欲提剑而起。
却见宫羽挡住了他的去路，淡淡地说：“叶长老，想救顾白衣，请先过了我这关。”
……
姬容这辈子就没飞这么快过。
她觉得自己已经要快成一道闪电了，但跟在她身后的梅里雪却仍是穷追不舍。
也就在姬容御剑飞行到天极峰之巅时，梅里雪在身后对着她出了一剑。
姬容抱着顾白衣翻身而下，堪堪避开了梅里雪劈来的一剑。
紧接着梅里雪又是一剑斩下，她只得推开怀中的顾白衣，站起身才能躲开那一击。
顾白衣被姬容这一掌推得老远。
她虽能避开那一击，但却差点被推出了天极峰，双腿掉出悬崖半截，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另一边，却见梅里雪面无表情，对着姬容接连刺下数剑。
她躲不开那几剑，只得提起剑硬生生扛下，膝盖都弯下几寸。
对方先发制人，姬容根本无从出招。此时她扛也扛不住，掌心满是鲜血，清河剑也被梅里雪挑飞。
梅里雪瞧着跌倒在地的姬容，漠然地说：“宫羽虽然不让我杀你，但你若再敢拦我，我就废了你。”
姬容趴在地上喘息着，心想老娘一个立志要活到最后的大反派，难道还怕你不成？
梅里雪见姬容面露嘲讽之色，随后她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举起剑，准备一剑斩下，废了姬容的全身经脉。
在她举起剑刃之时，一支插着翎羽的箭却破空划过，正中她的后背。
麻痹感窜向浑身经脉，梅里雪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昏倒之前，她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瞧见一抹火红的影。
她想，怎么可能是他……
随后，梅里雪在不甘和怒意滔天中栽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直到梅里雪倒下后，姬容这才看清站在梅里雪身后的人。
来者一身红衣如血，正慢条斯理地放下淬了毒的袖箭，微笑着对姬容说：“师姐，你没事吧。”
姬容大为震撼，什么鬼，怎么会是谢白？
谢白仿佛知道姬容的想法似的，只见他笑眯眯地说：“师姐肯定会在想，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又为何会救你吧？”
他走向姬容，蹲下身，苦恼地对她说：“哎，其实这也并非谢某所愿，还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么。”
语罢，谢白没去看姬容的表情，而是行至顾白衣身旁，举起剑，轻笑着对她说：“顾师姐，对不住了。”
他含着笑，将剑锋对准顾白衣，往她的心脏处刺下一剑。
姬容来不及阻止，只看见满眼的红喷溅而出。
谢白看着顾白衣痛到浑身一颤，但他却面不改色，微笑着说：“长老果然说得不错，一剑应该刺不死，看来还得再来几剑。”
他再度举起剑，却在剑刃临近顾白衣的身体时，被清河剑挡住了。
谢白看着挡在顾白衣身前的姬容，皱了皱眉，随后一掌推开了她。
那道真气凛然有形，并非是通灵境能拥有的能力。
他看着姬容再度跌倒在地，嘴角也溢出鲜血，不由得怜悯地对她说：“师姐，忘了告诉你，其实谢某活了几十年，之前就有乘风巅峰的实力了，若不是为了陪你们玩，何苦强压了这么多年的修为。”
“所以谢某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师姐便莫要白费力气，安心看着就行了。”
姬容面上虽无表情，内心却悲愤交加，妈的狗策划，这他妈敢情是你用脚写出来的剧情！？
谢白却不再理会姬容，径直走向顾白衣，再度举起了剑。
他正欲刺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淡然的嗓音：“谢师弟，谁说我要帮顾白衣了？”
谢白脚步一顿，挑了挑眉，转身看着向姬容。
哦？有点意思。
听到这话，顾白衣亦抬起头，透过满目的鲜血望着姬容。
却见她神情淡漠，从地上爬起身，缓缓地对谢白说：“顾白衣之前下毒害我，你以为我会救她？”
谢白愣了愣，抚掌而笑。
他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便微笑着问；“那师姐到底想做什么呢？不妨说来听听，谢某洗耳恭听。”
“我把顾白衣带到此处，无非是不想让梅里雪痛快地结束她。”
姬容慢条斯理地说出此话，神情中满是傲慢，“乱剑刺死顾白衣未免也太轻了，我要她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顾白衣静静地看着姬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但很遗憾，此时此刻那张脸上满是倨傲和憎恶，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感情。
“哦？”谢白看着姬容，兴味盎然地说，“那看来师姐对顾白衣是恨之入骨了？”
“当然。”
谢白笑了笑，眸光晦暗不明。
随后他收剑入鞘，说道：“谢某明白这种感受，所以便将机会拱手让给师姐了。”
语罢，他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另一边，顾白衣浑身是血，正定定地看着姬容。
姬容走近几步，望进顾白衣的眼。
顾白衣的眼睛很美，里面盛满了鲜红的血，却反倒透出一种破碎的凌虐美。
她没有这种癖好，只从顾白衣的眸中看到了平静。
姬容心想，如果按照游戏剧情走，把顾白衣推下天极峰，女主有凤凰图腾护体，说不定还不会死。
但如果落到疯批谢白手里，他如果杀不死顾白衣，将顾白衣交给他所说的那个“长老”，那女主必死无疑。
眼见着姬容迟迟未有动作，谢白的笑容也变得越发戏谑起来。
姬容咬咬牙，索性一狠心，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顾白衣身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顾白衣的整个身体都跌下了悬崖。
但她的双手，却死死攀住了悬崖边。即便十指满是鲜血，也未曾放手。
姬容走到悬崖边，垂眸看着顾白衣。
悬崖之下，顾白衣满脸都是鲜血，眸中虽然空洞，却隐约亮起一道微光。
顾白衣被眼前的鲜血模糊了视线，只能依稀看见姬容微扬的下颔。
她很想张开嘴对姬容说，求你不要给我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不要给我。
但双手却出卖了她，因为她的十指死死地攀在悬崖边，就算被磨破了血肉，也不想放开。
顾白衣不想让姬容救她，只是希望，最后杀自己的那个人不是姬容就好。
姬容看着悬在无极峰边缘，浑身沾满鲜血的顾白衣。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万遍对不起。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落下，在顾白衣满眼的希冀中，踩碎了她的指骨。
那只手从悬崖边滑落。
泥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姬容看向顾白衣的眼睛，那双眼里装着太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对上那样的眼神，她突然觉得好冷。
像是大雪纷飞，飘下来把什么都烧干净了，没有嘶吼也没有挣扎，只余下一片空白。
而后紫影坠入深渊，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补：没有拉扯狗血虐恋，也不会强行让女主降智，女主以后会知道小姬是迫不得已，不会虐小姬。
问题不大，必要情节只为之后的剧情和情趣。
1月15日补：虽然本文比较轻松沙雕，但我没有打“甜文”标签，这篇文不是所有部分都甜。
本文时间线比较复杂、反转较多。不会没有波折、一路甜饼到大结局。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合口味请及时止损，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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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改变剧情
紫影飘下悬崖的那一刻, 姬容清晰地感受到了手腕上的刺痛感。
仿佛烈火灼烧，痛楚遍及全身，几乎要将她的神魂都烧成灰烬。
剧痛难耐, 姬容只能咬牙，伸手握住腕上的血玉镯子, 想要摘下它。
但当她的手指碰到镯子时, 镌刻在玉镯上的纹路却蓦地光芒大盛。
她愣了愣，一时之间没有摘下。
那道银涛雪浪仿若实质, 几乎要破开镯子跃出。就在光辉璀璨之际，伴随而来的却是心脏间歇性的抽痛。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下一刻，光芒黯淡下去，姬容感受到蔓延在心脏的痛楚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明白刚才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但她却可以确定, 刚刚的感觉肯定不是来自于原主，也绝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但却莫名很痛。
姬容神思恍惚, 踉跄着脚步转过身。她抬起头，却发现谢白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谢白看着姬容，对她说：“师姐, 你哭了。”
她愣了愣, 心想别开玩笑了, 老娘的心肠这么冷，打个游戏而已, 不至于哭吧。
姬容不置可否，抬手摸了摸脸, 却意外地揩了满手的泪。
谢白眯了眯眼, 惊奇地看着姬容。
她的脸庞一片湿润, 眼角处也滴下泪水，浸湿了雪白的衣襟。
白靴上混着泥土和鲜血，已分不清满枝的艳红到底是顾白衣的血，还是盛绽的千瓣朱砂梅。
其实这幅场景很怪异，因为女子的神色明明十分漠然，眼睛却在流着泪。
而且她还怔愣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液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姬容盯着手指上的泪，皱了皱眉。
随后她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机械地重复着谢白的话：“哭？”
“我为什么要哭？”
谢白摇摇头，回道：“师姐，谢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还得问你自己。”
姬容心想，老娘怎么知道。
其实她也很疑惑，因为她只是在玩游戏而已，顾白衣也只是被设定好的人物罢了。
但当她望见顾白衣坠下悬崖的那个眼神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白衣不是游戏人物，而是个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难道自己才是假的么。
姬容茫然了。
她垂首看着泥上的血印，还有靴底的鲜血。
良久，姬容面上的怔愣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平静。
不同于从前装出来的平静，此时此刻，这种平静是发自内心的。
她笑了笑，对谢白说：“我知道我为何会哭了。”
谢白已经完成了宫羽交给他的任务，按理来说，他早就可以离开万剑宗了。
但此时他却觉得一切过于有趣，于是含笑问道：“师姐，为何呢？”
“因为我错了。”
“哦？师姐错在何处？”
姬容想，她错就错在自以为知晓每个人物的行动轨迹，所以才会一直按剧情和人设行事，也为了苟命，刻意做出了和原主不同的选择。
她明明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但到了最后，居然还是阴差阳错打出了和原主相同的结局。
冥冥之中，姬容感觉自己被安排了。
从穿进这个游戏到现在，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也是直到打出了同样的结局，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跳进了设定好的程序，竟然跟着策划的路子走了。
这可不是大错特错吗。
凭什么策划设定成什么样，她就要按照人设和剧情做什么事。
老娘又不是被策划设定好了的npc。
顾白衣都变了，她却还在端着人设，按剧情行事，也真是离了个大谱。
最可恨的是，她本来有很多种办法能救女主，如果她吃下大还丹，就能打得过谢白了。
如果她提前给顾白衣说清楚，顾白衣可能就不会来了。如果她没有去天极峰，如果……
姬容想了很多如果，瞬间觉得自己本来可以做很多事，但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此时此刻，她已经大彻大悟了，于是对谢白说：“我错就错在只做了自己本该做的事，却没做自己能做的事。”
谢白笑了笑，问：“那么师姐你能做什么，难道你想跟着顾白衣一起跳下去么？”
姬容摇了摇头。
“那你……”
下一刻，谢白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姬容手上的血玉镯子闪过一抹白光，随后她的掌中多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通体雪白，柄端镌刻着银色的纹路。
是神剑沧溟。
诚然，谢白确实在天水秘境里看到了一名神秘的白发女子，但由于那女子的面容被云雾遮蔽，教他不能看清正脸。
他也知道在战斗结束后，姬容依稀奔往沧溟剑的方向，却不知道她将沧溟剑收进了镯子，只当是晏海遥坠入血海，剑也连带着掉下去了。
此时此刻，姬容手持沧溟剑，周身的淡漠却意外地与那白发女子重合起来了。
不仅神韵相仿，就连举剑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白眯眼看着姬容，又觉得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因为姬容身上没有白发女子那股苍凉寂寥之态。
而且姬容还不够强，至少目前她连自己都打不过，更遑论斩杀晏海遥。
但即便如此，姬容仍举起沧溟，对着谢白斩下了一剑。
谢白感受到那道凛冽的剑意，不由得面色一变。
因为这道剑意不像是一个鉴心境修士所能领悟出来的，而且这一招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本剑法里读到过。
剑气卷起千层浪花，银涛雪浪袭向谢白所站立的地方。
这时，他终于想起来这一招为何会让他感到熟悉了。
是《沧海月明》起式“沧浪濯缨”！
姬容这一剑借了沧溟剑之威，故而来势凶猛，远远超出她原本的境界，让谢白只能提剑格挡。
他好不容易抵御住了那道浪涛，正在思考着姬容为何能用出晏海遥的剑招，却不料她竟再度斩下一剑，看那架势又像是“沧浪濯缨”。
谢白皱了皱眉。
以姬容鉴心境的修为，连斩两次《沧海月明》的招式，灵力必会枯竭，她这是疯了吧。
然而姬容出招太快，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即便如此，谢白也没有把姬容的这一招放在眼里，毕竟在修真界中，越一个小级便是天差地别。
纵使姬容借了沧溟剑之力，但因修为所限，剑招又能强到哪里去？就算他用肉身去扛，估计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她这一剑斩下，必会灵力枯竭，到时候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招。
所以谢白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姬容劈来的那一剑。
却不料这次袭向他的并不是浪涛，而是潺潺溪流。溪水仅是淌过了他的双脚，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但谢白却脸色骤变。
不对，这不是“沧浪濯缨”……而是《沧海月明》第二式“沧浪濯足”。
《剑法汇编》有载，“沧浪濯足”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破敌，而在于禁锢。
谢白看着那道溪流变成一串水流状的锁链，束缚住了他的双腿。顿时他感觉灵力尽失，身体也不得动弹。
眼见着姬容提剑往这边走来，他只得扯出一个笑，说道：“师姐，你我本无冤无仇，更何况谢某刚刚还救了您，您现在又何必急着对谢某刀剑相向呢？”
其实姬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能用出晏海遥的剑法，但在手镯的灼烧感之下，她隐约察觉到了沧溟剑很想出来。
于是她放出沧溟剑，对着谢白劈下了两道剑招。
虽然姬容胜了，但她也并没有打算对谢白做什么，她只是想在谢白身上验证，如果不按剧情出牌会怎样。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行至谢白身边，然后举起剑，猛地向他刺下——随后沧溟剑落在了离心脏只有一寸的位置。
谢白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那柄剑悬在他的心口上，而他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他虽然不怕死，但韦知远还没死，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
姬容心想，游戏剧情里原主不会杀死谢白，但她刚刚已经做出了杀死谢白的举措，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当时她若不停下剑，谢白必定会死。
而谢白不死，不是因为他被策划设定成不该死在这段剧情里，而是因为她最后停下了剑，他才没有死。
所以剧情其实是可以改变的，关键只是在于她做与不做罢了。
如果说今日种种都是由于她之前所做出的选择导致的，那么……
姬容猛然醒悟了，她将沧溟剑收回玉镯，奔到悬崖边，看向那道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妈的，女主从这里摔下去真的不会死吗？
因为姬容前期打游戏时玩得比较随意，当时忘了做收集玉坠的任务，之后她看攻略才知道有这东西。
不过无伤大雅，她发现当自己过无极峰主线时，即便没有玉坠，跌下悬崖后依然会遇见白玉霜。
之前姬容本以为，女主碰见白玉霜是必然会触发的剧情。
但现在想来，如果这些剧情不是被策划设定好了的，如果女主没有捏碎玉坠，那白玉霜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悬崖之下呢？
除非……
姬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想法。
——除非有人替女主捏碎了玉坠。
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如果之前的剧情出现变数，她也不敢确定现在还有没有这个人。
姬容悟了，所以现在能百分百捏碎玉坠，改变剧情走向的，其实只有她自己！
思及此处，她连忙转过身，不顾谢白还被那道溪流栓在原地，疾步奔向快雪居。
“诶！师姐，你别走啊……就算是走，也得放开谢某再走啊！”
然而姬容却没功夫理会谢白了，因为系统的电子音响起了。
【嘀！检测到女主生命垂危，可供玩家操控时间仅剩半小时】
【计时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啦，更新时间不能固定，只能调到10-12点了~QAQ小可爱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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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救她
天极峰地势十分险峻, 若无轻功，也不御剑，仅凭步行想在半小时内抵达快雪居, 可谓难于登天。
姬容此时灵力耗尽，无法御剑飞行, 只得疾速向快雪居掠去。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但死亡倒计时却越发逼近。
【警告！请玩家抓紧时间，距离顾白衣死亡仅剩十五分钟】
眼看快要临近快雪居了, 姬容大喜过望，却瞧见一块巨石蓦地横在了面前，阻隔了前进的路。
偏生这石头占据的位置又极为刁钻，让她避无可避，更何况她灵力耗尽, 此时也无法使出剑招劈开它。
但时间已所剩无几。
姬容不禁暗骂：妈的，策划你真的不要碧莲，要不要这么搞老娘心态。
她内心十分绝望, 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还有人在等着她去救呢，生死关头怎么能轻易言弃。
也就在姬容思考着地图的另一条路线时，她的左手无知觉地握紧了沧溟剑。
掌心鲜血浸入沧溟剑柄端, 上面的银色纹路也渐渐被染成了暗红色。
姬容在沉浸式思索, 全然没察觉到沧溟剑的异变。
然而下一刻, 沧溟剑光芒大盛。
剑身上镌刻的银涛雪浪从剑尖流出，悉数涌进姬容的手臂, 像是海浪般洗涤着她的周身经脉。
姬容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沧溟剑在鲜血的浸染下散发出光晕, 随后她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扯进了识海。
不同于往常在识海中修炼时, 姬容所窥见的小小一方清池。
此时她立于识海中央, 看着那片波涛万顷的海，心中不免有些震撼。
所以这些灵力都是她的吗？
清风拂动，波澜犹如绸缎上的纹路，荡漾着银色的光。
姬容站在云雾之上，遥望着汪洋大海。
随后她闭上眼，感受着疾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穿过头发和衣袂。
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变得轻盈起来。
待到姬容再睁开眼时，不知不觉，她已乘着那道劲风飞向了海洋中心。
她站在海浪中央，垂首往下看，瞧见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而当她往上看时，云雾缭绕之中，却捕捉到了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
那颗星算不得明亮，比之其他修道者的命定之星，甚至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但那颗星却站得足够高，如同群山之巅的白雪，抑或是九天之上的流云，寂寥又淡漠，像是一轮高悬的孤月。
姬容觉得那颗星星挂得很高，离她很远，看起来很高傲，也不太讨喜。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原主的命定之星么？这星星比起女主的命星“七煞”不知道逊了多少倍。
但不得不说，那颗星周身高贵冷艳的气质，确实和原主极为相似。
如若不是只有乘风境的修士才能点亮命星，此时此刻，姬容简直想换一颗点亮。
毕竟这颗星星也太拉垮了。
姬容寻思着，只要她突破了乘风境，就能劈开巨石抢救顾白衣，这样她也能继续苟命。
想通这一点后，她看向识海里的碧蓝天空，随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了那颗遥远而又黯淡的星辰。
也就在姬容的指尖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虚握住那颗星的一刹，它蓦地散发出强烈的光晕。
像是朝阳照耀在麦浪涌动的田野上，一时之间，竟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良久，姬容回过神来，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巨岩，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识海。
沧溟剑还握在手中。
姬容感受着经脉里汹涌澎湃的灵力，想起识海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海，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微笑。
区区一块巨石还想拦我，呵呵，老娘现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正当姬容觉得自己灵力充沛到能把巨石碾成碎渣时，系统的机械音又开始无情地播报了。
【警告！严重警告！顾白衣生命仅剩十分钟，请玩家迅速采取措施】
姬容心想催什么催，老娘还要苟命，难道不比你更急？
虽然内心如此腹诽着，下一刻她却迅速举起了沧溟剑，猛地向面前的巨岩劈下一记“寒水空流”。
极寒之泉切割着巨岩，霎时，刀枪不入的岩石迸裂开来，零落成无数块碎石。
时间不多了，姬容飞身而起，匆匆赶路，看也没看身后碎裂的巨石。
也不知是求生欲极强还是修为提高的缘故，她脚下轻功迅疾，比之从前似乎大有进益。
但她脸上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毕竟女主现在只剩一口气，她的狗命也还悬着呢。
而且不知为何，越是临近快雪居，姬容越觉得自己呼吸不畅，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她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心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女主快死了她也会有濒死的感觉吧？
与此同时，她放下手，瞧见掩映在梅花之中的快雪居。
快雪居的牌匾就在眼前，姬容破门而入，脚步停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搜寻着紫玉坠子。
她以为这么重要的信物，女主必然会藏在什么隐蔽之地，所以视线都在往角落处瞟。
却不料那枚坠子竟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案上，晕出莹润的光泽。
姬容愣了愣，随后上前一步，抓住了紫玉坠子，顶着她看了又看。
她瞧着那坠子，不禁思考起来，等下见到白玉霜该怎么解释。
……不过好像怎么解释都很诡异吧。
她正在思索着万全之策，不料系统的催命之音却再度响起。
【嘀！顾白衣存活时间仅剩五分钟】
姬容听到这个提示，于是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他妈的，这种时候还想个头，干脆临场发挥算了。
于是她在掌中凝起一团灵力，震碎了那枚紫玉坠子。
碎玉化作齑粉，消散在空中。
地面上显出了一道虚影。
来者身着玄衣，相貌柔弱，嘴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正是白玉霜。
当她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却凤目微眯，抿了抿红唇，笑问：“小丫头，怎么会是你？”
此时此刻，姬容却没时间再跟白玉霜寒暄了，她隐隐感觉到顾白衣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终倒计时——因为和女主绑在一条绳上的她，现在心跳快得要命，几乎快喘不过气了。
她动了动嘴唇，正欲开口说话。
不料白玉霜却笑了笑，双手抚上了姬容的脸，轻声安慰着：“小丫头别急，慢慢说。”
姬容：“……”
慢慢说个头啊!!再慢点老娘就要凉了。
然而生死关头，姬容也没工夫再吐槽了，只见她她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说：“顾白衣被梅里雪追杀，掉入了无极峰。”
“什么？”
白玉霜脸色大变，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周身也不自觉地释放出了威压。
姬容被白玉霜的威压震得吐出一口鲜血，她刚刚突破了境界，精神力本就不稳固，此时更是涣散到了极点。
【嘀！顾白衣死亡倒计时仅剩两分钟，玩家即将失去身体掌控权】
【失去掌控权一分钟后，玩家将被强制遣送回原位面】
草，不要啊！
怎么送回原来的世界？老娘不是已经猝死了吗。
下一刻，失重感袭来，姬容头晕目眩，不由得跌倒在地。
嘴角溢出大片鲜血，她看见白玉霜惊慌的眼神，却只能艰难地从喉间吐出两个字：
“救、她。”

*
作者有话要说：
QAQ今天实在来不及了，明天一定粗长~
感谢在2021-10-12 23:29:56~2021-10-13 23:5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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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长情
一年后。
月照峰之巅, 神宗。
宿雨初歇，珙桐的颜色更重了几分。
青鸾栖身于其间，展开羽翼飞上顶端, 去啄桐叶上的甘露。
金桐灿灿，树荫底下置有一桌两椅, 椅子上坐着两道人影。
左边的男子身着布衣, 正拈起一枚黑子，皱着眉将棋子落下。
坐于另一端的女子笑容浅淡, 额间一点莲华印鲜红如血。她拈起白子，落下最后一步棋，对男子说：“封掌门，你输了。”
这盘棋已经摆了将近一年。
眼见着月照峰的桐叶碧了又黄，黄了又碧, 今日二人终于走完了棋局。
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已呈现出回天乏术之势。
封河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双丸，眉头却越皱越紧。
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比梅鹤先走一步棋, 且跟空寂大师学了数年棋，却还是输了。
所以眼下封河面无表情地问：“为何？”
梅鹤仅是笑了笑，答道：“封掌门于剑道一门的造诣自然是独步九州, 然而博弈却与练剑大不相同。您的剑法十分霸道, 但不适合用在棋盘上。”
封河说道：“封某只知, 自古以来天下棋局皆是强者胜。”
她摇了摇头：“强者之所以强，并不在于以力破之。”
“若不以力破之, 该以何拆招？”
梅鹤并没有回答封河的问题，只是悠悠地说：“一年前, 封掌门于演武场斩下一剑, 自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殊不知世间棋局变化万千, 变数并不以您的意志左右。”
“不以我的意志左右？”
封河皱了皱眉，随后面无表情地说，“那若是天道的意志呢？”
梅鹤微笑着说：“恐怕……天道也奈何不了她们。”
封河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将天魔种推下悬崖的绡衣女子。
于是他皱了皱眉，问道：“那女子即是变数？”
虽然封河未曾说出是谁，但梅鹤心领神会，答道：“是。”
“所以说，梅掌门其实先我一步着棋。”
梅鹤摇摇头，笑着说：“不，她并非梅某布下的棋子。”
封河的表情头一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手拈黑子，突然想到了另一种自己从未料想过的可能。
梅鹤眯了眯眼，抬头仰望着苍穹，看向遥远的另一方，轻声说：“因为她才是下棋的人。”
……
西山，魔宗。
凤凰花灵不会下棋，也看不懂棋。
但自从一年前，那女子被白护法带回魔殿后，她常常看着那人下棋，有时候一看便是一整天。
那人总是坐在凤凰台上，摆一局棋，也并不作言语，只是自顾自地下着。
潜入幽冥之水的鬼蛟偶尔会钻出水面，绕着那人起舞。
层层白绡掩映着黑沉沉的魔殿，而那人独立于高台之上，抬起头，望向悬在西山上空的血月。
凤凰花灵看见那人皱了皱眉，问白护法：“师父，西山为何会有月？”
那人的声音比幽冥之水更冷，让凤凰花灵觉得很可惜。
多好看的人啊，但总是死气沉沉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不过也是，她想，来到西山的基本上都是死人，要么就是亡命之徒，哪有活人会心甘情愿来这里。
就在凤凰花灵如此作想时，白护法却笑了笑，对那人说：“白衣，你若不喜，我传授与你魇术，你尽可斩去。”
只见顾白衣摇了摇头，说：“斩去又有何用？我斩掉的只是幻术中的月，可它本身还是存在的。”
白护法温柔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酷：“待到你足够强了，你想抹杀谁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顾白衣看着挂在上空的血月，只是淡淡地说：“但愿吧。”
随后白护法摇了摇头，离开了凤凰台。
顾白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继续下着那盘残局。
血月散发出幽光，她走到凤凰台前，摘下一朵凤凰花，轻声说：“其实不是我不喜月，只是月不喜我罢了。”
凤凰花灵望着面前一身玄衣的女子，莫名觉得此人眉眼间尽是寂寥。
她有些同情顾白衣。
也不知这人遭遇了什么，正值桃李年华，却露出如此厌世的表情。
下一刻，萦绕在眉间的寂寥消散。
顾白衣的表情再度变得漠然起来，她在掌中凝起一团魔息，无情地将掌心的凤凰花焚为灰烬。
见此情景，凤凰花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新上任的魔尊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她还是乖乖地藏在凤凰花里吧。
却不料顾白衣眯了眯眼，伸手捏住她的花枝，指尖微动，便把她的魂魄给抖了出来。
凤凰花灵傻眼了。
她有些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新魔尊会杀了自己。
于是她怯怯地低下头，跪在凤凰台上，不敢去看顾白衣的脸。
谁知头顶上的嗓音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柔：“抬起头让本座看看。”
凤凰花灵被那道温和的声音迷了心窍，她微微抬头，望进那人幽深狭长的眼。
顾白衣先是一愣，随后敛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凤凰花灵伸出手，指了指紧闭的嘴巴，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顾白衣会意，于是伸出手向凤凰花灵的眉心一点，顿时那处便生出了一枚红莲印。
凤凰花灵有些震惊，魔尊居然纡尊降贵，愿意和她这种修为低微的花精结契。
像她这种花精，只有结下主仆契约，才能在元神里和顾白衣对话。
下一刻，顾白衣的声音传入她的元神：“现在你可以说了。”
凤凰花灵点点头，运转起灵力，与顾白衣对话。
——吾乃凤凰花灵，名为长情。
顾白衣皱了皱眉：“长琴？”
——吾乃长情，并非长琴。
顾白衣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随后她淡淡地说：“对，你不是长琴。”
她又问：“那你会用剑么？”
长情答：“不会。”
顾白衣看着长情，说：“本座可以教你。”
闻言，长情面露难色。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花精，哪里能学会什么高超的剑法。
顾白衣好像也明白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于是她伸手扶起长情，语气平和地对长情说：“你既顶着这副皮囊，也总得会点儿什么。”
长情听到这话，心中却有些害怕。
原来魔尊知晓自己依靠着每夜吸食她的梦境，才能勉强幻化出人形。而自己如今这般模样，确实与魔尊梦境里的那位女子有几分相似。
不过拥有这副皮囊，其实也并非她所愿。
所以眼下长情委屈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顾白衣看着长情，攥紧了手中的寒水剑，微笑着对她说：“如若你一无是处，还生成这副让本座憎恶的样子，本座会控制不住想杀了你。”
长情惊惶地抬起头，望进面前人赤红的眸子里。
而顾血衣伸出指，挑起她的下颔，温柔地说：“不然你如此无用，哪有半分与她相似？”
长情感受到了女子对自己的杀意，于是连忙说：
——吾擅琴。
“会弹琴？如此，到底还算有些用处。”
顾血衣看着长情脸上的哀求之意，不由得嗤笑一声。
心想，果真没有半分像她。
于是她放下了手，掀开层层帷幕，坐回凤凰台的高座之上。
隔着白纱，长情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淡漠的声音：“以后子时，你便在此地为本座弹琴。”
——是。
长情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舒了一口气。
随后她站起身，看着飘零在地面上的凤凰花灰烬，莫名觉得有些凄凉。
长情想起那个周身萦绕着死气的女子，还有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不太理解魔尊为什么喜欢在这里看风景。
毕竟凤凰台这样冷，血月也不太讨喜，站在这里看风景，可不是自找难受么。
她皱眉思考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能魔尊也是个很难受的人吧，所以瞧着难看的景，也就不会感到难受了。
……
飞来峰，晚棠居。
姬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窦微意，眉头轻皱，简直浑身难受。
偏生窦微意还一脸高傲，不屑地对她说：“姬容，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只是没了个顾白衣，你就要死了？”
姬容幽幽地看着窦微意，表示自己根本不想说话。
一年了，整整一年啊。
自从顾白衣换了地图之后，这大小姐就成天往晚棠居跑。
来就来吧，偏偏每次来的时候，她还总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嘴女主。
一开始姬容本以为，窦微意是因为还没适应过来没有女主的日子，所以才会天天跑到她这里来刷存在感。
直到之后某一天，柳凝雪喝醉了酒，抱着她的胳膊，哭啼啼地说：“师姐，其实凝雪什么都知道，您一定还在为那天没能救下顾师妹而自责呢……不过我们都知道您已经尽力了，以后就不要如此伤心了！”
伤心？
姬容心中大为震撼，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波澜不惊地问：“我哪里伤心了？”
柳凝雪悲伤地说：“您还说自己不伤心呢……师姐您不用隐瞒了，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的。”
姬容一脸懵逼，你们明白了什么？
老娘不明白啊。
于是柳凝雪声情并茂地为姬容复盘了许多场景。
自从顾白衣离开万剑宗后，某年月日，当小师妹去往天极峰采药时，偶然瞧见无人居住的快雪居，门竟然是大大敞开的。
小师妹心生好奇，站在窗边踮起脚去看。
只见一位绡衣女子静静地坐在里面，拿起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
柳凝雪揩了把眼泪，说：“想不到师姐与顾师妹情谊深厚如斯，竟会翻看顾师妹之前留下的书籍。这不是睹物思人是什么！”
姬容的面容微微抽搐了。
其实她当时只是想去女主的寝居看看，有没有什么功法秘籍之类的。
毕竟女主自带光环，总会有那么几本绝品心法是可以回收利用的。
天地良心，姬容只是想趁顾白衣换了地图，捡她掉落的物品罢了，万万没有睹物思人的意思。
于是她平静地答道：“柳师妹，我只是随意翻阅一下。”
柳凝雪早有所料地笑了笑，再度举出了一个例子。
又是某年月日，窦微意上完丹道课后，无意间拾到了一本遗落的小册子。
可书上没有姓名，她只得翻开来看，却发现纸上赫然写着满篇的“正”字。
柳凝雪说：“后来破案了，那本册子果然就是师姐您的！而上面的‘正’字，不多不少，刚好与顾师妹离开的日天数吻合……这如果都不算伤心，那什么才叫伤心！”
姬容回想起她那本失而复得的册子，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计算一下，女主黑化后自己还能苟活多少天，绝对没有伤心的意思。
然而柳凝雪执意沉浸在自我世界里，姬容纵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句淡然的话：“师妹愿意这样想，那就这样想吧。”
殊不知这话竟被柳凝雪告诉了墨言，而墨言又不小心说漏了嘴，被窦微意听见了。
姬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正是万剑宗举行武试的日子，她记得当时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眼见着疯批女主走了，人人喊打的谢白也消失不见，就连金主韦宗丘和老婆梅鹤都不知去了哪里。
姬容站在擂台中央，望着周围一众不起眼的npc，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反派当得好没意思。
果然没有女主在身边，她的修仙生活平淡如水，丝毫不起波澜。
此时此刻，姬容站在擂台上，也不怎么在意对手是谁，反正横竖都打不过她罢了。
却不料站在另一端的窦微意，看着她神情恍惚、且迟迟不出招的模样，蓦地怒了。
只见窦微意怒火滔天，冲姬容喊道：“姬容，你没了顾白衣就不能活吗？”
还没待姬容反应过来，窦微意就在演武场上千名弟子面前，高声喊道：“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窦微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演武场内，似乎过了一辈子才消散。
那一刻，众人鸦雀无声。
姬容沉默良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谢谢你，大小姐。
谢谢你为我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了几分社死的乐趣。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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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记忆
顾白衣走后, 姬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是因为顾白衣在时，处处危机四伏。
但自从顾白衣走后，她采药不会碰到毒蛇, 炼丹也练得越发顺手，再没有炸过炉。
而在姬容突破乘风境后, 青竹林的竹子一砍就倒, 完成其它宗门任务也跟喝水一样简单。
姬容每天平平淡淡地做日常，平平淡淡地练剑吃饭睡觉。
闲暇之余, 她会拿出册子在“正”字上划一笔，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当姬容循规蹈矩地过完一天后，平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起生命的意义。
诚然，她穿进这个游戏的初衷, 就是想躺平当一条咸鱼，之后被迫苟命，也是出于无奈。
姬容理想中的生活本是佛系修仙, 可自从她不用苟命之后，反派生涯就进入了闲适阶段，她一直待在舒适区, 有时候就会显得……
过于无趣。
当姬容练剑练到索然无味时, 蓦地想起女主已经黑化了, 于是便问系统：“现在顾白衣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亲~还是那个结果，顾白衣对您的好感度已经超过了限制, 系统无法计算哦】
姬容：“……”
她相信系统所说的超过限制，绝对是超过下限, 而不是上限。
但姬容实在是太咸了, 在这一年里, 她平平无奇地突破了乘风中境，又平平无奇地突破了乘风巅峰。
如此年轻便已是半步踏月，外门弟子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只有姬容自己明白，她只是因为太咸了，又没有什么副本可刷，所以才会无聊到每天疯狂升级。
而她之所以这么咸，除开反派生涯过于乏味之外，还有第二个原因：系统并不打算给她发布新任务，美其名曰……
【亲！您只有突破乘风境，达到踏月境，系统才会为您发布下一阶段的任务哦】
姬容心如死灰，她好想充钱一步到位，升到满级。
奈何这不是打游戏，所以她只有苦逼提升修为，才能接取新任务。
于是姬容早上醒来就开始练剑，中午吃完饭继续练剑，晚上睡觉还在识海里练剑。
长此以往，姬容练剑都快练吐了，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甚至希望能冒出一个npc找点儿茬，给自己无趣的生活增添一些新鲜感。
然而所有npc按部就班，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可做。
叶初阳机遇已到，下山磨练去了；仇素双神出鬼没，成日不见踪影；自从韦知远身受重伤后，韦宗丘也消失不见。
大老婆梅鹤被困在神宗，已经一年没回来。甚至就连疯子谢白都人间蒸发了。
此时此刻，姬容坐在雁回亭里看雪。
天地白茫茫一片，好像修真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举杯独酌，望着周围空荡荡的石凳，微微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姬容喝着喝着，面前依稀浮现出她姐的身影。
她姐站在梅树旁，一脸淡然地对她说：“有功夫在这里唉声叹气，莫不是把五把剑都找全了？”
“五把剑？”
姬容笑了笑，随后喃喃道，“一把是沧溟，一把在封河手里，还有三把下落不明，你让我怎么找？”
她姐说：“待到时机成熟时，你自然会找到。不过你若一直像现在这般消沉下去，就算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没有能力去得到。”
姬容说：“就算我找到那五把剑，又能怎样？这里这么无聊，又没有我认识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这里有你认识的人。”
她姐淡淡地说，“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姬容愣了愣，正想对她姐再说几句话，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姐又不见了。
清醒后，她摇了摇头。
她姐从来不打游戏，又怎么会穿进来？肯定是自己喝醉后出现了幻觉。
雁回亭的雪还在下。
姬容坐在亭子里，看着飘落在雪堆上的绿梅。
梅花瓣瓣晶莹，萼绿花白，很像绣娘用针线所绣出的饰纹。
不知为何，姬容突然想起顾白衣那天束发的带子，似乎也是这样紧紧相抱的花瓣。
只不过那花是朱砂梅，而不是绿梅。
如今想来，女主当时之所以要戴那根带子，或许不是为了和自己撞花纹，而是为了原主而戴的吧。
姬容垂首抿了一口酒，还是想不通顾白衣为什么会喜欢原主。
就算被策划设定成这样，但无缘无故喜欢上宿敌，未免也太过牵强了。
而后姬容蓦地想起，她好像可以消耗成就点在商城里换道具，其中似乎有“顾白衣的记忆”这个东西。
她又想，100成就点换什么不香，买一本神品曲谱《锦瑟》不好么，非要想不开去换女主的记忆。
可是她真的太好奇了。
姬容试图催眠自己，女主的记忆关乎她嗑cp的大事，用100成就点换一个cp塌房的理由，好像也不亏啊。
想通之后，她正准备召唤系统，防不住系统居然自己先开口了。
【嘀！由于玩家之前已突破乘风巅峰，现在将为您开启神秘道具——原主的记忆】
姬容：？
原主的记忆算什么神秘道具。
诚然，自从姬容收集了沧溟剑后，晚上做梦确实常常梦见原主。
不过那些画面都太过琐碎了，原主不是在练剑，就是在练剑的路上，甚至连门都很少出。
所以这也让姬容有些疑惑，像原主这么佛系的练剑狂魔，为何会做出下毒陷害女主这种事？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被策划设定成这样？
而且姬容之前就觉得原主给自己下毒这事做的太奇怪了。
毕竟晚棠居连解药都没有放置，原主平日里又深居简出，不喜与人结交。
若说是原主自己服毒，怎么看都是嫌命太长了。
思及此处，姬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于是她问系统：“原主的记忆要用多少成就点才能换？”
【玩家需消耗30成就点，才能兑换原主的一个关键记忆片段】
姬容：“……”
一段记忆碎片要30成就点，你怎么不去抢呢。
【神秘商店限时开放，请玩家自行选择】
姬容心想，根据游戏定律，限时道具永远是血赚不亏的。
她好奇心作祟，于是便咬咬牙，说道：“换就换吧，先换一个试试。”
【请玩家再次确认，是否要消耗30成就点兑换“原主的记忆”X1】
“是。”
【好的，成就点兑换进行中——】
【嘀！恭喜玩家，兑换成功，助手君即将为您自动跳转位面】
姬容有些懵逼，跳转位面是什么操作？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给拉入了识海。
姬容站定脚步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碧海之上。
她低头望去，只见周围的波涛一道比一道高，劲风掀起千层雪浪。
看来今天的识海似乎不太平静啊。
此时姬容立于风暴中心，面前漂浮着三颗泡泡状的球体，分别被三道水柱托起。
三颗小球波光浮动，水晶球般闪烁。
【请玩家挑选原主的记忆】
姬容恍然大悟，原来这些珠子里竟然装着原主的记忆。
但她看了许久，愣是没看出来这三颗记忆球有什么区别，于是便随手拿起第一颗，说道：“就它吧。”
下一刻，天旋地转，姬容的身体被卷进了记忆球里。
她在漩涡里浮沉了很久，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的场景像是雾里看花，不管是盆景还是走动的人，都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
姬容无语了，妈的辣鸡系统，这种全损画质能看得清楚个毛线。
也就在她吐槽之时，一双手轻轻推开了房门，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平视前方，竹叶翻涌如海。
远望瀑布，一行白鹭涉水而过，直上青天。
瞧着熟悉的场景，姬容明明白白的，这地方必然是晚棠居。
此时姬容化作一缕魂魄，站在青竹林之中，定定地望着立于竹林间练剑的绡衣女子。
那女子提着剑，对着青竹劈下一记剑诀。招式凌厉如风，然而连青竹的皮都没刮蹭开。
她却神情不变，像是早有所料似的，所以并不气馁，只是对着竹子再度劈下一剑。
姬容感受着女子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心想这肯定就是原主了。
当原主再度举起剑时，面色虽然没有丝毫变化，可姬容居然听到了她的心声。
“累，不想劈了。”
姬容：“……”
她看着原主脸上的淡漠之态，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竹子蓦地倒下一株。
青竹落地之际，一道棠色的身影从竹叶掩映中显现出来。
那人一袭紫衣，眉眼润泽，正是顾白衣。
顾白衣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原主，于是眨了眨眼，嘴角抿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说道：“好巧，姬师姐竟也在此地做宗门任务吗？”
姬容代入感极强，险些想替原主回答了。
可当她看见顾白衣满脸的羞涩和天真时，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女主一代。此时的顾白衣还很单纯，尚且处于未黑化阶段。
她很想劝告原主，这样的女主不多见啊，且行且珍惜。
岂料绡衣女子冷冷地看了顾白衣半晌，微扬下颔，语气傲慢地说：“怎么，比我先完成宗门任务很骄傲是吗。”
姬容：“……”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不当反派谁当反派啊。
然而下一刻，姬容却被原主内心的真实想法给整懵了。
女子面容淡漠，眸中流露出不喜，可心里想的却是：
“拜师大典上，我好像见过这个人。我问过师父，她姓顾，长得很好看。”
“她是我的师妹吧。”
“所以我现在该和她说什么话？”
“算了，既然想不出来，就随便说一句吧。”
“说完了，也搞砸了。”
“好烦。”
“哎。”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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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非分之想
顾白衣先是愣了愣, 随后支支吾吾地辩解道：“不是的……那个，师姐，我、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姬容对初代女主的这句台词已经很熟悉了。
但此时看着顾白衣这副又急又委屈的小白花模样, 她再想想自己所面对的那个疯批女主，不由得沉默良久。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这种傻白甜女主请给我来一打。
姬容觉得初代顾白衣是个傻白甜, 但原主的脑回路却清奇得要命。
“脾气真好。”
“好可爱。”
姬容：“……”
原主有病吧。
女子心中虽如此作想, 但脸上的冰霜却分毫不减。
她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顾白衣一眼, 旋即拂袖离去。
顾白衣看着姬容消失在竹林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惆怅地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师姐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然而姬容望着躲在竹子后面，正在偷看顾白衣的原主, 内心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原主的表情依然很冷淡，但心里却在想：“所以只要不说话，我就不会说错话了。”
“我真聪明。”
“她真好看。”
姬容：“……”
他妈的, 你真是原装反派吗？
姬容开始怀疑人生了。
那个在游戏里每次见到女主都会冷嘲热讽的恶毒师姐，到头来居然是个社恐痴汉？
她不能接受。
顾白衣在青竹林练了多久的剑，原主就躲在竹子后面窥视了多久。
直至夕阳西下, 暮色向晚, 那抹紫影携着两节青竹离去, 女子这才从竹林间缓缓走出。
女子看着紫衣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随后她俯身拾起一片竹叶, 回忆起那人清隽的眉眼，心想：
“这位师妹漂亮得像海棠。”
“也有些像竹子, 跟它们一样秀丽挺拔。”
女子垂眸看着掌心里碧色的竹叶, 面上的表情微微柔和了几分。
见到漂亮师妹之后, 这些讨厌的竹子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
看久了，甚至还变得可喜起来。
她放下竹叶，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师妹呢？”
姬容的表情已经变得麻木了。
一个记忆碎片，足以让她三观尽碎。
她甚至已经失去了骂策划的力气，转而开始怀疑起世界的真实性。
哈哈，想不到老娘不是玩家，而是被游戏玩的那一个。
策划，真有你的，哈哈哈。
也就在姬容怒极反笑，急火攻心之时，系统的电子音陡然响起。
【“原主的记忆”道具使用结束，玩家即将返回初始位面】
姬容此时怒上心头，早已失去了理智。
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娘今儿个不走了，我倒要看看原主还能离谱到哪里去。”
【警告！只有购买道具，玩家才能继续停留在此位面】
呵呵，买就买，好像谁还没几个成就点一样。
提升一个小境界可获得10成就点，提升一个大境界则能获得30个成就点。
她现在已是乘风巅峰的修为，加上收集沧溟剑后，获得了100个成就点，所以现在她一共有150个成就点。
姬容心想，就算是看完原主的记忆片段，一共也只需耗费60个成就点。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决定还是先买一个，之后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兑换第三段记忆。
所以当下她便对系统说：“我再换一段原主的记忆。”
【玩家确定吗】
“确定。”
【兑换进行中——】
【恭喜玩家，兑换成功，即将为您跳转位面】
系统刚说完话，姬容便感觉自己再度被吸进一道漩涡中。
眼前的场景换了又换，最终定格在了一株梅树上。
云雾缭绕，绡衣女子折下一枝梅，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青竹红梅，曲径通幽，俨然是晚棠居。
这系统，换位面真是换了个寂寞。
姬容无语，她真不知道是原主太宅，还是策划经费有限。
怎么，npc就没人权了吗？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个画面。
还没等她吐槽完，便见女子将一束千瓣梅插/进了瓶子里。
插完梅花后，她向来淡然的脸上竟浮起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随后她进了屋，将瓶子放置在桌案上。
女子懒懒地用手托着下巴，心想：“今日邀了师妹研讨剑法。但，其实不该约在戌时，因为……”
姬容瞬间就激动起来了。
研讨剑法！
这不就是原主陷害女主当晚么？所以现在原主肯定是在想该怎么把女主……
“因为戌时太晚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对她别有想法。”
“但是应该不会，我只是觉得她今天自创的那套剑招还不错，所以问问罢了。”
“是的，只是这样。”
姬容：“……”
这他妈真是恶毒反派该有的心理活动吗？
也就在女子靠在椅上，微微发神之际，门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人的脚步很轻，但由于她一直有所留意门外的动静，所以还是被这道声响给拉回了现实。
女子听到脚步声，于是放下了托着下颔的手。她皱了皱眉，本想出去开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太过热情了，不是她的作风。
她想，还好自己刚刚是把门虚掩着的，现在也不必起身去开。
只见女子调整好面部表情，摆出平日里漠然的姿态，等待着顾白衣进来。
飘在上空见证了一切的姬容，已经对原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毕竟凭本事把反派剧本拿捏得这么稳，也是没谁了。
也就在姬容腹诽之际，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叩门声，女子听着声响，淡淡地说：“进来吧。”
得到回应后，推门的吱呀声响起。
随后一只手轻轻地把门关上了，紫影转身，对女子笑了笑，说道：“见过师姐。”
女子颔首，随意地拿起案上酒盏，抿了一口，寒暄道：“你早上用的那套剑法，很不错。”
顾白衣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姬容夸赞。
她先是愣了愣，而后弯起眉眼，笑着说：“白衣不过胡乱练了两招而已，师姐谬赞了。”
“那剑法是你自创的？”
女子眼也没抬，只是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是。”
女子蹙了蹙眉，而顾白衣的心跳也随着她颦眉的弧度，停了一拍。
姬容看着女主就差把紧张两个字写在脸上了，而原主却在想；
“好像该夸师妹了，但是我没夸过别人。”
“怎么夸人啊。”
“我不会。”
于是女子沉默半晌，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起来很勉强地说：“嗯，不错，比我好。”
姬容：？
就这？？？
您看看您这语气这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夸人吧。
其实不仅不像是夸人，此时原主眼眸微眯，周身又漫着一股冷意，所以说出这话的效果，就好像是：“呵呵，别以为自己很厉害，也就比我强那么一点点。”
但对于顾白衣来说，姬容今天说的话比以前都要柔和许多，起码不是言语带刺，冷嘲热讽了。
所以她眉眼带笑，说道；“师姐如果对这套剑法感兴趣，不如让白衣为您舞一段，可好？”
“嗯。”
女子心里有些开心，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庭院中。
眼下正是仲冬，本是万物凋敝的时节。但碧雪峰灵力充沛，花草吐纳着灵息，故而四季常在。
那几株本该二月才到花期的千瓣朱砂梅，此时也开得极好。
庭院寒梅盛绽，女子倚在廊下，手握酒盏，静静地看着顾白衣舞剑。
她从前并不觉得自己庭院的梅花有多好看。但此时此刻，那道紫影站在梅树底下舞剑，却把那些凉薄的花都衬得漂亮起来。
顾白衣的剑意凛然有形，落下的剑招却十分轻柔，似是飞花，又像是细雪。
剑起剑落间，未曾斩下任何一截花枝。
女子想，看来顾师妹很温柔。
不，是特别温柔。
“很喜欢温柔的人。”
女子看着顾白衣收剑入鞘，她喝醉了，视线一片模糊，心跳也变得有些快。
她感到疑惑，为何自己第一次见到顾白衣，就觉得这人很好看，让她倍感亲切。
而且她的心现在跳得如此快，又是为什么呢？
姬容：“……”
呵呵，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见色起意呗。
然而原主的酒量显然不怎么样，才喝了几杯酒，人就已经有点飘了。
只见女子手握酒盏，缓缓走到了顾白衣身边。因得月亮被浓云遮住了大半，庭院里又未曾点灯，故而她脸上的薄红并不显眼。
顾白衣转过身，惊奇地发现姬容竟站在了自己身旁。
于是她微微一笑，说道：“师姐，你来了。”
见此情景，女子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层纱给蒙住了，不然她怎么会在顾白衣眼里看见沉进池底的银星。
下一刻，乌云散尽，月色泼地如水。
这让她看清了，原来此时装进顾白衣眼睛里的不是星辰，而是自己。
女子看着顾白衣的眼睛，觉得自己真的醉了，醉得有些彻底。
于是她撂了手中酒杯，勾过面前人的下巴，落下一吻。
好香。
师妹身上有梅花的香气。
另一边，顾白衣看着姬容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女子似乎并不在意顾白衣的反应，只是撬开面前人的唇齿，品尝着那张软而薄的嘴唇。
她将唇齿间的酒香渡给顾白衣，发现对方并无抗拒之后，于是越发得寸进尺，与顾白衣深入绞/缠。
夜风缠绵悱恻，吹得二人心醉神迷。
女子便借着酒劲，将顾白衣揽入怀中，指尖也抚上了她后背的琵琶骨，再往下，想去解她的衣带。
就在这时，女子却皱了皱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因为她察觉到了顾白衣身体的一丝僵硬。
女子眸中醉意沉沉。
她有些不甘，还有些伤心。
然而她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淡淡地看着顾白衣。
师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身体也十分僵硬，明显不太情愿。
女子虽然很失落，但还是拉开与顾白衣的距离，佯装平静地问：“怎么，对我没有非分之想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姬：QAQ我差点就是攻了。
就差辣么亿点点。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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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血玉镯子
接下来的画面姬容简直没眼看。
顾白衣微愣片刻, 之后便如在宗门会审时所述那般，她轻轻抬手，解开了女子的衣襟。
她像是喝醉了, 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依稀透出薄红。
顾白衣看着面前人被月光笼罩的脸庞, 随后俯下身, 在女子的锁骨处落下一吻。
嘴唇的触感应当是很软的，所以女子才会眯起眼, 意乱神迷般搂紧了顾白衣。
顾白衣的身体僵了僵，抬起头，却发现那双微眯的凤目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着漠然。
姬容瞧着顾白衣的面色变了又变，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羞恼。
她想, 羞的应该是被原主毫无防备地袭击了，恼的估计是她都挑开了原主的衣服，但原主还是宛如一潭死水,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得不说，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人简直绝配。
之后姬容用手捂住眼睛, 没去看顾白衣负气啃原主脖子的画面。
因为她隔着次元壁, 都替原主感到尴尬。
姬容幽幽地飘在院子里, 蒙住眼睛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待到梅花都落了满地，顾白衣才啃完原主的脖子, 将怀中人放下。
她放下遮眼的手，心想女主真的是狗啊, 不管哪个版本都这么狗。
原主也是个人才, 被顾白衣啃过之后, 居然还抬起手，摸了摸面前人的头发，微笑着问：“喜欢我么？”
然而姬容已经完全听不到原主的心声了，因为原主根本就没进行思考。
于是她更无语了。
都没带思考的，敢情原主就是在借酒发疯吧。
渣女。
可怜单纯的傻白甜女主听完原主的话后，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
顾白衣先是低头，再轻轻地点了点头，最后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倚在梅花树上的女子。
只见女子绡衣半敞，浑身满是酒气，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出什么话。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一歪，便醉倒在了梅花树上。
姬容：“……”
她强迫症都要犯了，你想说什么倒是说完啊!!
顾白衣见状，连忙走近几步，接住了倒在树上的女子。
她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人。
女子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醺的红，呼吸也渐趋平缓。
顾白衣静静地瞧着，弯了弯嘴角，笑容又甜又羞涩。
姬容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接受不了傻白甜时期的顾白衣用疯批女主的脸露出这种表情，你到底在羞涩个什么啊？
也就在姬容和顾白衣都以为原主已经陷入沉睡之时，女子却蓦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将眉轻轻蹙起，勾住顾白衣的脖子，醉眼朦胧，问道：“喂，我都睡着了，你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顾白衣：“……”
姬容：“……”
“真对我没想法，嗯？”
女子的表情依然很冷淡，但从口中说出的却是虎狼之词。
姬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她恨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买原主的记忆找罪受。
这下倒好，不仅自家cp的房子塌了，她现在还要被迫忍受原主的各种骚操作。
你妈的，反派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顾白衣此时又能做什么，她除了愣愣地看着原主再度昏睡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姬容看着女主把原主抱回晚棠居，认认真真地给原主擦拭着脸和手，然后再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末了，顾白衣站在床边，盯着女子脖颈上的印记，嘴角抿了个羞涩的笑，随后颇为狼狈地移开视线，落荒而逃。
……这就跑了？
看来女主真的不行。
此时此刻，姬容只能说一句，牛逼。
原主牛逼！女主牛逼！
姬容看完这段记忆，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老娘这辈子都不想嗑cp了，太他妈的伤感情了，果然cp党永远是最傻的。
正当她如此感慨之时，却蓦地听到了一道电子音。
【宫羽已出现】
姬容：？
莫名其妙，宫羽出现跟她有什么关系，系统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然后她再度听见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将自动为玩家醒酒】
【请玩家继续进行下一阶段的任务】
姬容看着陷入沉睡的原主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她傻眼了。
如果说这道电子音不是辣鸡系统发出来的……
所以原主也有系统？
什么意思。
草，原主不会也是穿过来的吧。
……
晚棠居庭院里，置有一方石桌，几只石砌的圆凳。
此时此刻，绡衣女子坐在石凳上，将茶杯递给宫羽，问道：“长老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坐在女子对面的正是宫羽，一袭红衣十分鲜艳，但面容却隐隐透出几分病弱之态。
宫羽接过女子递来的茶，说道，“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在你拜入内门前，你父亲有些不放心，嘱托我多多关照着些。今日我恰巧路过此地，便随意进来看看。”
语罢，她揭了茶盖，轻嗅茶香，笑问：“长琴，这茶可是璇玑城的‘笑春风’？”
女子面色淡然，微微颔首，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这就是“笑春风”。
姬容看着这魔幻的一切，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了。
她对系统说：“草，原主的系统不会也是你吧？”
【亲，咱不是哦】
“如果不是你，那游戏npc怎么会有系统？”
【亲~不知道呢】
姬容被这波操作雷得外焦里嫩，她感觉自己的三观已经濒临崩塌。
可能我才是个假人吧。
然而姬容的想法丝毫影响不到二人的谈话。
宫羽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案上，说道：“果然是好茶，想来上一次喝这茶的时候，还是四年前。当时你父亲正在为你举行及笄之礼，梅师姐和我都在场。”
她顿了顿，笑着说：“不过时隔已久，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女子摇摇头，回道：“当时是弟子第一次见长老，自然是记得的。”
“噢，第一次见我吗？”
宫羽笑了笑，随后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却不是第一次见你呢，长琴。”
女子愣住了。
姬容也有点懵。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这确实应该是宫羽第一次见原主啊。
却见宫羽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茶，说道：“长琴，你及笄那日我给了你一枚镯子，它名为‘血沁’，是十分珍贵的上古神器，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吗？”
女子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宫羽。
【请顺着宫羽的话说下去】
但她听到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为何？”
宫羽笑了笑，说道：“因为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戴了这枚镯子。之后这枚镯子落到我手上时，我觉得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于是便在四年前送给了你。”
女子微微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她不理解宫羽在说什么。
姬容惊了，原主怎么可能百年前见过宫羽？
要知道原主今年都没满二十啊。
宫羽看着女子，淡淡地说：“百年前在玄河飞仙桥上，当时我曾将你错认成师尊，然后你就消失在了原地，你不记得了么？”
“弟子不记得有此事。”
“不过……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宫羽放下茶盏，看着女子的脸，轻声说，“长琴，你和师尊真的很像，因为你们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女子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了疑惑。
此时姬容听完宫羽的话，眉头紧锁。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年前在天水秘境里，她曾被吸入画卷，消失了半盏茶的时间。
据谢白所说，自己当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进入画卷后，她在桥上先是碰到了即将与四大门派晤面的梅鹤，然后再遇见了宫羽。后者将她错认成了月千秋，与她说了几句话。
姬容震撼了。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了幻境，结果居然真的回到了过去？
可是原主是游戏里的npc，又怎么会被她后来的操作影响。
除非——
除非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她才有可能回到过去，改变剧情走向。
也就在姬容进行头脑风暴时，却见宫羽平静地说：“但我知道，你不是师尊，因为师尊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跳下那道深渊，却拦不住她。你知道吗？梅鹤当时就站在旁边，以她的修为明明能跳下鬼墓，救回师尊的。”
宫羽摇摇头，自顾自地说：“可她没有。”
“我恨她，恨她贪生怕死，所以我跟着师尊一起跳了下去。”
“鬼墓好冷，那些火焰烧得我好疼，我心疼师尊，不想让师尊这么疼。但我同时又好开心，这样我就能和师尊死在一起了。”
“但我没死成，因为最后，师尊的灵力把我弹出去了。”
宫羽皱了皱眉，语调依然十分平静：“那天我被梅鹤救了回来，但却成了一个废人。”
女子沉默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因为她也不明白，宫羽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话。
宫羽轻声说；“我本是剑圣的得意弟子，与天音司晏掌门同样是无极中境，名列修真风云榜第五。”
“但现在我的修为却和江翡那个小丫头一样。同时也不一样。因为她是一代新秀，而我这一生，注定止步于逐云初境。”
宫羽说完这番话后，笑着问：“长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女子摇了摇头。
“你应该在想，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话吧。”
女子沉默半晌，答道：“是。”
宫羽笑着说：“因为你马上就会忘记我说的这些，还有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所有事？”
“对。”
“可是我不能忘记。”
女子定定地说，“宫长老，我不能忘记今晚的事，因为……”
“因为你见到了顾白衣，还和她一起喝了酒？”
女子有些讶然，原来宫羽都看见了。
宫羽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但顾白衣是梅鹤的一枚棋子，我不会容许她活着的。”
话音刚落，女子只觉眼前尽是黑暗，脑袋也变得十分沉重。
晕倒在案上之前，她依稀看见宫羽正朝自己走来。
随后她倒在桌上，嘴角溢出大片鲜血。
按理来说，原主已经昏倒，姬容现在应该也看不见接下来的画面了。
但她却听见了系统的电子音。
【嘀！检测到宫羽对玩家的好感度≥10，即将为您触发隐藏剧情“宫羽的独白”】
“梅鹤想让师尊活过来？哪有这种便宜事，师尊早就死了，就算活过来，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师尊了。”
宫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抚过染血的桌角，轻声说：“当初没有救师尊，现在追悔莫及又有何用？梅鹤，就算你游历天下，寻到那几把剑，也不能改变当年你所做的一切。”
“有些东西失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错了就是错了，没做就是没做，你这辈子都别想赎罪。”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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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我看到你了
千瓣梅飘零而下, 像是一场血雨。
宫羽一袭红衣，如同烈焰般走到女子的身边。
她伸手扶起倒在桌案上的女子，轻轻地替她擦拭净嘴角的血渍。
随后宫羽将女子抱回居室, 替她盖好被子，十分温柔对她说：“睡吧, 长琴。醒来之后, 你不仅会忘记今天的事，而且还会忘掉顾白衣这个人。”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替你做。”
听完这话，姬容还来不及思考宫羽为什么要这么做，下一刻她便回到了识海。
飘落的梅花瓣还历历在目。
姬容睁开眼，发现识海的三道水柱不见了。
识海里仅剩一道水柱，上面悬浮着最后一颗记忆球。
姬容心想, 如果说原主不是自己服毒陷害顾白衣，而是宫羽下的毒，倒也说得过去。
因为宫羽本通符术、善药理, 以她的本事当然能将毒藏于无形之中。
但宫羽的动机是什么？
她要杀顾白衣，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顾白衣是天魔种？
姬容总觉得，女主恐怕和那五把剑的传说有些关联。
说不定顾白衣身上就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到梅鹤, 所以梅鹤才会把她捡回来。
她看完原主的两段记忆后, 心中的疑惑太多, 再不能用“因为被策划设定成这样”来搪塞自己了。
所以姬容伸出手，抓住了那颗记忆球, 对系统说；“最后一颗，我也买了。”
【正在为玩家兑换——】
【恭喜玩家！兑换成功, 即将为您跳转位面】
第三颗记忆球在姬容手中破碎, 化为齑粉, 飘入水柱的漩涡中。
这次的画面很模糊，姬容的神魂悬在上空，只能依稀看见裁决司大殿上站着很多人。
她透过模糊的画面，望向密密麻麻的人群，猜测这段记忆应该是宗门会审当天。
果然不出她所料，虽然看不清画面，但从殿内传来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内门弟子顾白衣残害同门，罪不可赦，当废其修为，逐出内门……”
姬容听着这道声音，心想，按照游戏剧情来说，这人应该是叶一舟。作为司律长老，他必然会宣读审判罪状。
随后她便听见沈明昀对原主说：“姬小友，既是你被害，那便由你全权行刑了。”
朦胧之中，姬容只能依稀瞧见沈明昀将裁决司的令牌递给了原主。
原主坐在位子上，看着被锁链铐住的顾白衣。
她皱了皱眉，没有伸手去接。
也是直到现在，画面才变得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姬容飘在上空，能清楚地看见顾白衣伤痕累累的脚踝，还有布满鞭痕的胳膊和手臂。
顾白衣穿着染血的囚衣，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姬容，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出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女子看着顾白衣，神情淡漠，心想：
“她是谁？”
“他们为何会说她毒害了我。”
姬容看着原主皱起的眉峰，沉默了。
紧接着，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这么没有人情味，一看就不是她的辣鸡系统。
【请玩家完成“废除修为”的任务】
女子的眉依然皱着，问道：“我既然不记得有这件事，为何要废除她的修为。”
机械音没有回答女子的话，只是发出了警告。
【请玩家抓紧时间】
【请玩家务必在一分钟之内完成任务，否则系统将采取应急措施】
女子固执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然而原主的系统很冷酷。
【时间到】
【系统将强制为您完成任务】
一瞬间，女子的眉渐渐展开，表情变得漠然。
她微微颔首，伸出手，接过沈明昀递来的令牌。
不同于原主平日里置身事外的淡漠，此时女子的神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酷。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顾白衣，如同睥睨臣服自己的仆从，眉眼间含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或许不是高傲，那种表情更像是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傲慢。
也就在姬容凝视着女子时，女子却移开了盯住顾白衣的视线，蓦地抬起头，往她的魂魄飘浮的地方一望。
姬容明知身处记忆球中，原主的系统是绝无可能看到她的。
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女子似乎看了她一眼。
女子的嘴角勾起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如同望进毒蛇幽深的巨瞳，姬容后背一凉，她可以肯定，原主的系统绝对看到了自己。
然而下一刻，女子移开视线，拔出清河剑，漠然地望向被铁链缚住的顾白衣。
顾白衣怔怔地看着女子向自己走来，如同那天一样，她很想对女子笑一笑。
可她觉得自己身上好脏，师姐身上的衣服好干净。
顾白衣不知道师姐会不会废掉她的修为，她只知道师姐信了别人，却没有相信自己。
当然铁证如山，她也不怪师姐。
只是银剑刺入丹田时，她还是觉得好疼。
她没能对女子扯出一个笑，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大殿上。
顾白衣用手撑着地砖，想要爬起来，但她的丹田破了，最终还是没能使上力，再度倒下了。
身体蜷成一团，痛到极致时，她看见了女子的鞋履。
那双鞋履是白色的，边缘绣了千瓣梅的花纹，因为沾上了她的血，现在变得有些脏了。
站在一旁的同门弟子见此情景，饶是与顾白衣素昧平生，也不忍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而女子抽出银剑，看着蜷缩在血泊里的顾白衣，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当沈明昀宣布行刑结束时，叶一舟皱着眉找来了医修，吩咐他们给顾白衣疗伤。
不知何时，姬容的神魂已从空中飘下来，站在了顾白衣的身旁。
她静静地望着趴在地砖上的人。
半晌，说不出话。
鲜血模糊了顾白衣的视线，她感觉身上好疼，到处都疼。
她看着医修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明明想让她变成废人，却还要救她。
想到这里，顾白衣觉得好委屈，所以她伤心地哭了。
哭着哭着，她又觉得好丢人，想抬手去擦眼泪，但她的丹田已经破了，浑身也使不上力气，微微抬起的手垂下，摔在血泊里。
姬容看着遍地的血，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顾白衣身旁，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随后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替顾白衣擦眼泪。
“不哭不哭，你是女主，怎么能哭呢。乖啊，一会儿就不疼了。”
然而姬容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穿过了顾白衣的脸颊，但是没能碰到那滴眼泪。
那几滴水珠混着鲜血，流入了顾白衣的鬓发。
姬容伸手去摸顾白衣的脸，没摸到。想替她擦眼泪，也不行。
所以她索性收回手，往自己脸上一揩。她一看，摸了满手的泪。
妈的。
姬容怒上心头，不禁破口大骂道：“凭什么老娘可以给自己擦眼泪，却不能给女主擦眼泪？”
【亲，这只是原主的记忆，所以您没有操控权，您不能改变原主已经发生的记忆哦~】
“那我为什么能回到过去遇到宫羽？”
【因为您改变的是您未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原主已做出的选择】
姬容气得发抖，正欲大骂一声辣鸡系统。
却见另一边，绡衣女子提起沾满鲜血的剑，摇摇头，说道：“天意如此，天道如此，你如何违抗？”
围在顾白衣身边的医修，看着女子漠然地对顾白衣说出此话，觉得此人真是冷血至极。
旁人以为女子这句话是对顾白衣说的，可姬容却知道刚刚女子面朝的方向，正是自己的魂魄所处的位置。
女子身着染血的绡衣，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句话。
唇语是：
“我、看、到、你、了。”
听完此话，另一边的姬容却擦干眼泪，起身，毫不畏惧地与女子对视，说道：“老娘不怕你。”
“管你他妈的是谁，什么破烂系统，还是什么傻/逼天道，老娘都不怕你。”
“想安排老娘，去死吧您嘞。”
姬容的话不太文明，却没有激怒女子。
女子只是对她笑了笑，随后转过身，提起沾满鲜血的剑，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出了裁决司。
电子音响起。
【嘀！道具使用结束】
【玩家即将返回原位面】
大殿上扬起飞尘。
姬容看见女子穿着那双浸了红的鞋履，渐渐远去了。
……
雁回亭还在下雪。
姬容回过神后，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酒杯。
她深吸一口气。
妈的，什么隐藏道具，不仅耗费成就点，而且还让老娘的cp塌房了。
塌房就算了，新嗑上的cp还发刀be了。
be就算了，还be了两次。
一次来自原主，第二次是一年前自己亲手刀死的。
妈的，真他妈绝了。
也就在姬容怒极生悲时。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道嗓音十分清脆，听着像是柳凝雪的声音。
而柳凝雪所呼喊的内容，却让姬容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掉了下来。
“师姐！师姐，你在哪里啊？”
“宫长老正在找您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写作状态不太好，稍稍有点短~明天争取粗长QAQ
抱歉鸭，大家的问题现在还不能回答~设定有点复杂，我也感觉挺离谱的，不知道之后能不能讲清楚，不过我会尽力去写的！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在2021-10-17 22:18:39~2021-10-18 22: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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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剑碑
魔殿琴声泠泠。
顾白衣坐在座椅上, 望着掩映在层层白纱中，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黑沉沉的血雾笼罩着床边的琉璃灯，鬼蛟的啸声凄厉又绵长。
那道身影伸出手, 掂起指轻轻挑开帷幕，雪白的脚趾踩过凤凰花瓣, 一步步走到顾白衣跟前。
顾白衣眯了眯眼。
显然, 站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个美人，而且还是个自己很熟悉的人。
美人站在顾白衣面前, 笑望着她。
眼眸微微上挑，似乎含着一丝戏谑之意。
随后美人从绣满梅纹的广袖间探出一截修长的指，那几根手指在交叠在腰际的玉带上。
她轻轻掂起指，刮蹭着中间的结，一寸一寸地解开。
玉带坠地, 绡衣从肩头滑落在脚边。
美人神色清冷，上前一步捧住顾白衣的脸，只见她勾唇一笑, 说道：“怎么，师妹难道不敢过来吗？”
佳人就在眼前，然而顾白衣神色不变, 任由美人勾住她的脖子。
即便美人纤长的指攀上她的肩, 抚过玄衣边缘暗银色的云纹, 自始至终，顾白衣也只是眉头轻皱,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那双手越发放肆，想去解她的衣带时, 顾白衣才抓住美人的手, 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心魔, 够了。”
“够了？”
美人柔柔地笑着，指尖抚上顾白衣的嘴唇，哑着嗓音说，“魔尊大人，我不是幻化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吗……怎么，难道是穿得太多，您不满意？早说啊，那我就再脱一件。”
语罢，里衣坠下，滑落在美人的脚边。
美人浑身赤/裸，泼墨般的发扫过白皙圆润的脚趾，踩过柔软的地毯，一步步从凌乱的衣物中走出来。
美人眸中水光潋滟，轻声对顾白衣说：“现在，您满意吗？”
顾白衣沉默半晌。
片刻后，她对美人说：“滚出去。”
“师妹，可这里是你的识海，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顾血衣顶着姬容的脸，语气委屈又无辜，她笑着对顾白衣说，“更何况你还在想着我，我又怎么能离开呢。”
顾白衣说：“恶心。”
只见顾血衣舔了舔嘴角，低笑着说：“恶心？你现在觉得我恶心，但只要姬容还活着，你就永远突破不了第八重‘离火’。不如你别抵抗了，把控制身体的权利交给我，我替你杀了她。”
“不需要。”
顾白衣摇摇头，冷声说，“要杀也是我自己杀，用不着你替我做主。”
闻言，顾血衣笑了笑，问道：“哦？你真能下手杀她？”
顾白衣点点头：“当然。”
听完顾白衣的话后，顾血衣不禁大笑三声，笑到眼泪都从眼角流出来。
她指着自己的脸，笑着说：“顾白衣，我是你的心魔，所以我没有实体，我在识海里只会幻化成你最害怕也最忘不掉的那张脸。”
“之前我变成了你上辈子的模样，如今又变成了姬容的样子。你现在对我说，你能下手杀她？”
顾血衣嗤笑一声，“你果然是个蠢货，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你都没有丝毫长进，只会自欺欺人。”
顾白衣面无表情。
下一刻，她拔出寒水剑，一剑贯穿了顾血衣的胸膛。
顾血衣低头看着刺穿自己心口的那柄剑，随后她抬起头，顶着姬容的脸，对顾白衣笑了笑。
胸膛涌出的鲜血弄脏了绡衣，也浸湿了凤凰花瓣。
她捧着满手的鲜血，对顾白衣说：“愚蠢。”
顾白衣明知一切不过只是心魔制造出的幻象，但她提着寒水剑，却仍是心神恍惚了一瞬。
顾血衣倒在血泊里，对她说：“我是你的心魔，你我本就是一体。你杀我，不就是在杀你自己么？”
语罢，心魔消失在了顾白衣眼前，连带着萦绕在魔殿的梅香，还有那段清贵的眉眼，也一并消散。
脱离识海之后，眼前的魔殿漆黑依旧，只是没了那股冷冽的梅花香。
长情跪在大殿之下，脸色煞白地望着顾白衣。她面露惊惶之色，双手悬在半空中，半晌也奏不出一个音。
因为就在刚刚，她目睹了正在练功的魔尊，双眸突然染上赤红。而后魔尊拔出寒水剑，居然对准自己的胸膛刺了进去。
便是此时，银剑还在往下滴着血。
顾白衣回过神来，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剑。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只是微微皱眉，伸手握住剑柄，缓缓地拔了出来。
顾白衣听到琴音停了，本想让长情继续弹奏，却见门口多出了一道玄色的影。
魔殿空荡，白玉霜站在门口处，面上带笑，踏入了大殿。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长情，再看看顾白衣身上的血。
片刻后，白玉霜温柔地笑了笑，问道：“白衣，可是这花精惹恼了你？”
顾白衣摇摇头，说道：“是我自己。”
凤凰图腾振翅而飞，修复着胸膛上的伤口。
顾白衣看着那道图腾，皱着眉，缓缓地说：“近来我似乎遇到了瓶颈，修为并无进益。”
白玉霜笑了笑，说道：“修为一事，不必操之过急。”
“更何况你方才年满二十，便已是踏月中境，就算万剑宗那个天才江翡，都是四十岁才跨入踏月巅峰的门槛。如今在年青一代里，恐怕是找不着你的对手了。”
“但愿如此吧。”
顾白衣点点头，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状似随意地说，“师父，若说年青一代没有我的对手，那么上一代呢……上一代魔尊楚长离，她又是何时突破了踏月境？”
白玉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眯起那双凉薄的眼，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人能跟长离比。她死时，还没满三十岁，就已是绝意巅峰。”
“除了最后一战输给了月千秋，她此生未尝一败，你拿什么跟她比？”
最后一句话，白玉霜的声音很冷酷。
顾白衣早就知道她并非真心对自己，眼下自然见怪不怪。
白玉霜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过于重了。
于是她莞尔一笑，对顾白衣说：“不过无需介怀，她俩已是百年来境界最高的修道者，假以时日，你说不定还会超过她们。当务之急，并不是提升境界，还是要尽快找到赤霄剑的下落。”
当然，赤霄剑才是白玉霜真正关心的话题。
顾白衣只觉得讽刺，面上仍不动声色地说：“我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探子来报，称梅鹤这些年游历四海，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空山的菩提门。”
白玉霜微微挑眉。
她没想到自诩不理尘世的空寂竟也会掺合这件事，可见梅鹤的面子真大。
传说中，鸣华真仙将五把剑交付给了神宗、魔宗、万剑宗、天音司和菩提门五大势力。
据神宗大祭司所言，若五把剑是关键，那么天魔之血便是开启阵法、逆转时空的引子，所以天道才会召集天下门派诛杀天魔，维持修真界的秩序。
封河和梅鹤已经插手此事，空寂背后又是菩提门，眼见夺剑之势愈演愈烈，大战似乎也避无可避了。
白玉霜听完顾白衣的话，微微一笑。
修真界乱起来又如何？
如果长离真的能回来，就算是把所有人都献祭了，她也会去做。
……
青鸾峰是万剑宗最高的山峰。
此峰一半归宫羽管辖，筑有秋山居、集贤阁。
另一半则是剑碑所处之地，被剑圣所设下的屏障隔开，平日里万剑宗众弟子不得进入。
而按照惯例来说，只有全宗门大比榜首才有资格观剑碑。
但在一年前，由于天魔种一事，宗门大比没能举行。加之今年梅鹤不在，大比也只得取消了。
宫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姬容，她轻轻咳了咳嗽，说道：“观剑碑的名额已空缺两年有余，所以今日叫你前来，便是为了补足这空缺。”
姬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宫长老，再看看面前一脸病容，看似人畜无害的宫羽，一时之间有点适应不过来。
好家伙，前脚刚下了毒，后脚又给老娘一颗枣，真有你的。
见姬容不语，宫羽淡然地解释道：“不管是这两年来的宗门考核成绩，还是论修为境界。长琴，这名额你都受之无愧，所以眼下便进去吧，不必犹豫。”
【嘀！宫羽好感度+20，人心＋10】
姬容：“……”
加宫羽的好感度有啥用啊，如果不是老娘打不过她，第一个就把她踩在脚底下摩擦。
奈何即便宫羽境界大跌，大佬还是永远的大佬。
此时姬容只得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回道：“多谢长老。”
宫羽瞟了一眼姬容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随后她点了点头，一只手掐诀念咒，另一只手则覆在了那道屏障上。
手掌所覆之处，水波般的屏障也渐渐消失了。
随后宫羽往后退了一步，给姬容让出一条道，对她说：“长琴，你进去吧。”
姬容看见宫羽便瘆得慌。
她的面上端着淡然，双腿却早已蓄势待发，顷刻间便快步走了进去。
刚走近青鸾峰左峰，姬容回过头，便见屏障重新浮了起来。
云雾缭绕，她隔着水波般的屏障，只能瞧见宫羽苍白病弱的脸庞。
虽然隔着一层屏障，然而姬容却能清晰地看见，宫羽脸上透着温和的表情，似乎在追忆着些什么。
其实宫羽的皮相本来生得极好，立在原地对着她微笑时，像是在樾城那座桥上惊鸿一瞥的模样。
姬容想起幻境中，她在玄河飞仙桥遇见的那个女子。
当时宫羽身着白衣，眉眼间神采飞扬，全然不似现在这般羸弱。
思及此处，姬容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蓦地记起来了，在游戏设定里，月千秋似乎是穿红衣的。
而在月千秋死前，宫羽喜欢穿白衣，梅鹤则喜欢穿红衣。
如今过了百年，二人倒是反过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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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菩提树
青鸾峰左侧, 俨然是另一幅光景。
此地虽说曾是月千秋旧时的练剑之地，却并未修建居所。
仅有青藤缠绕，时而从远方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昨夜落了雨, 脚底下的泥土还有些湿润，姬容沿着水流声向前走去。
再往前走, 只见丹枫成林, 金红的树影从眼前铺陈开，像是燃烧的红绸, 一直到延展到云霞尽头。
细雪纷飞，透过屏障飘落在枫叶上。
红绸簇着雪浪，这场景如梦如幻，说是海市蜃楼也不为过。
姬容伸出手去摸飘在丹枫上的雪花，菱形的晶体在指尖融化, 变成一滩湿润的液体。
她掏出锦帕将手指擦拭干净，心想如果这些都是策划设计出的游戏数据，那这触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不过若说不是游戏, 雪花和枫叶居然可以同时存在，即便是处于修真界，也很难说得过去。
随后姬容又想, 管它是不是游戏, 反正老娘玩得开心就完事了。
于是她继续向前走, 寻找着游戏里曾提及的那块剑碑。
其实在游戏设定里，月千秋留下的剑碑有三块, 但其中两块都是刻着剑意的无字碑，有字的碑似乎只有一块。
姬容望着流水尽头那块覆满青苔的无字碑。
随后她伸出手, 拂去了上面的落叶。
她看了许久, 基本可以确定, 这是月千秋留给后人的第一块剑碑。
姬容抚摸着那道凹陷的剑痕，再度瞧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沉默了。
妈的，狗策划害我！一直盯着这玩意儿看，能看出个头啊。
此时此刻，姬容想起游戏里女主进入碑林后，领悟第一块无字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需瞟一眼便能看破其中真意，秒升五百点修为。
如今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深凿进石面的剑意，除了把“剑圣牛逼”打在公屏上之外，她毫无想法。
姬容冷静地问系统：“你确定这块剑碑真有人能看懂？”
【亲~或许您可以尝试打坐冥想，根据数据分析，这样成功率会翻倍哦】
呵呵，那你不早说。
于是姬容席地而坐，闭上眼进入了冥想。
她的神魂漂浮在上方。
识海之中，则多出了一块漆黑的碑。
那块剑碑与其说是一块石头，不如说更像一个人。
它伫立于识海中央，仿佛沉默的武者，严整又肃杀。
姬容以为自己肯定看不懂这块剑碑，但当她走近几步，看着那块碑上的印记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
石碑经过切、割、斩、削之后，表面上刻满了斑驳不平的痕迹。
而那几道凿入岩石的剑意，锋利厚重，不像是用剑挥斩出的，更像是……
刀。
也就在姬容如此作想之时，那道石碑便化作光点，消散在了识海中央。
取而代之出现在识海里的，则是一名持剑的女子。
女子的脸平平无奇，像是任何一个人的模样。
只见她举起剑，言简意赅地对姬容说：“来战。”
姬容看着女子对着她劈下一剑，心中大为震撼。
这是老娘的地盘，你还先对老娘招呼上了？
女子的剑意凌厉如刀，泰山压顶般横劈直下，让清河剑难以承受，剑身都被压下几寸。
姬容好不容易挡下一记剑诀，在震撼之余，不由得冷声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战？”
“废话少说，再战。”
女子答得淡然，但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迅疾。她举起剑，再度对着姬容猛地劈下一记。
这道剑意来势汹汹，比之方才更为不留情。
靠，还来？
姬容怒了，这疯女人在自己的识海里撒野，如果她现在还不出手，就不是人了。
于是她举起剑，对着女子劈下一记“沧浪濯缨”。
岂料沧浪之水刚从剑尖涌出，就被那道剑意杀得丢盔卸甲，瞬间消散了。
女子摇了摇头：“你用刀。”
姬容：“……”
她面无表情地问：“我哪里来的刀？”
“剑法不在于形，而在于意。”
女子淡淡地说，“我出最后一招，输了你就可以滚了。”
寒芒乍现。
女子再度出剑，斩下一式。
姬容已经彻彻底底地被那一句“输了你就可以滚了”给激怒了。
妈的，什么人这么狂，竟然装逼装到老娘跟前来了。
姬容冷眼看着那道直逼面门的剑气。
经过寒池的洗练后，此时她能将剑式的轨迹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剑与其说像剑招，倒不如说是刀法。对手的剑意并不似剑气那般轻盈，反倒像刀锋出鞘，有力而沉重。
她心想，呵呵，不就是引刀法入剑意吗，老娘通晓全门派功法，难道还怕你不成？
于是姬容在识海中举起剑，闭上眼，对着女子挥斩出一道招式。
她的姿势很怪异，分明拿着剑，做出的却是持刀的动作。
而且姬容看上去像是刚刚掌握剑法的小弟子，剑势还有些滞缓。
其实姬容有些汗颜，因为此时她使出的是飞刀派的刀法“走马行川”。
但她其实并不熟悉这套刀法，只是在游戏里见npc用过，也在藏书阁的秘籍里翻阅过。
奈何如今她骑虎难下，只得强行融刀法入剑意，与女子一战。
只一剑，万马奔腾，黄沙漫天。
可惜那道剑意只是声势浩大，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面对姬容那套空有噱头的剑法，女子却缓缓地收回了剑。
在万马嘶鸣之际，她笑着对姬容说：“你赢了。”
姬容有些懵逼。
剑气如刀割，无数剑影袭向女子。
就在此时，女子却化作飞尘，消失在了她的识海里。
【嘀！恭喜玩家，达成“剑意如刀”成就，成就点+10】
姬容：“……”
这年头反派做个成就，居然这么容易的吗？
她都合理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身份牌。噢，其实老娘才是女主，所以npc才会给我放水对吧。
由于考虑到自己是最终受益者，于是姬容停止了吐槽，转而去看下一块剑碑。
按照游戏剧情来说，第二块剑碑是极难领悟的。
因为它很普通，剑痕凿得也并不深，所以便愈发神秘，多了些让众人揣摩的余地。
故而即便是充了钱的氪佬，也得虔诚地在剑碑前挂机三分钟，蹭过玄学之后，才会捡经验包走人。
此时姬容身临其境，看着第二块剑碑上的剑痕，沉默良久。
百年来，看过这块碑的修道者少说也有数十个。
有人说，他从这道剑意中看见了覆于万山之巅的白雪。
也有人说，他见到万里烟波从碧海上升腾而起，恍惚间自己置身琅嬛福地，仙人腾云驾雾、驭风而来。
很多人都在好奇，月千秋为何要留下这样一道剑意，而这道剑意的真谛又是什么？多年来，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为何无人能参透？
姬容站在第二块剑碑前，凝望着那道剑意。
片刻后，她看出来了。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心想，npc的传言果然不可信。
因为那道剑意太过随性，刻在剑碑上，仿佛仅仅是月千秋随意斩下的一道剑痕。
它是剑圣留下的一道剑意。
所以它没有任何含义，它就只是一道剑意。
姬容闭上眼，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某年月日，有一女子提剑行至此处。
流水潺潺，她静静地看着这块石头，突然就想砍一剑。
于是她砍了一剑。
这就是剑圣的剑意。
……
待到姬容再度睁开眼时，电子音在她耳边连环炸响：
【嘀！恭喜玩家达成“一剑千秋”的成就，成就点+20，修为+500】
【恭喜玩家，获得“一眼踏月”的称号，成就点+10。玩家已达到晋升踏月境的要求，离开位面后将为您自动结算】
【检测到玩家已看破第二块剑碑，即将为您跳转位面】
姬容：“……”
这些称号都是什么玩意儿，而且加成也加得太随便了吧。
姬容被突如其来的经验掉落弄得有些懵逼，也就在她吐槽之际，转眼间她已置身于碑林尽头。
地面上到处都是刻满剑意的乱石，没有顺序、也毫无规律。
石头上覆有青苔，沾染了泥土的气息。
那些石头被雨水冲刷后，逐渐变得平整而光滑。在阳光的照耀下，石面泛着明亮的光，很像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
而在碑林尽头，伫立着一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这棵树叶柄纤细，枝干交错，树干上布满了白色的树斑和经年累月的裂纹。
姬容看着这棵树，蓦地回忆起了她当年过剧情时的画面。
想着想着，好像她的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抹紫影。
那人正仰起头，望向那颗参天大树，轻笑着问；“你便是菩提树么，为何却没有神仙住在里面？”
“可惜就算没有神仙住在里面，我也看不懂这块石碑。”
紫衣女子抚过菩提树的裂纹，看着树下的那块碑，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认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想来如果是她，应该能看懂吧。”
画面渐渐消失在姬容的眼前，连带着那道紫影，也一并消散。
这时她想起了游戏里的剧情，对于碑林这条主线，最后的描述便是：
“
顾白衣收回手，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她看着那块剑碑，还有那棵菩提树，觉得这些虚幻又遥远。
她本能在此地参悟三天，但此时她却转过身，走了。
因为她想碧雪峰的梅花了。
”
姬容回过神后，心情很复杂。
因为她曾经把这段剧情当做嗑白鹤cp的铁糖来着。
犹记当年她曾口口声声曾发帖宣称：
“呜呜呜家人们你们看，关键词“神仙般的人物”出现了，试问除了我梅鹤大老婆还有谁配当神仙啊!
而且女主为什么要转身离开，还不是为了想早日见到“碧雪峰的梅花”……敢问碧雪峰的梅花象征着什么，一个“梅”字这不就破案了吗？家人们，狗策划这波绝对是在官宣我白鹤党，狗策划她终于干人事了啊!！
今天我白鹤党头顶青天，此生入股不亏。白鹤牛逼，白鹤值得!!”
此时此刻，姬容含泪发誓，如果她还能回到现代，第一件事就是删帖，然后再发一帖揭露策划无良卖姬、欺骗cp粉感情。
呵呵，毕竟自始至终，小丑就只有cp粉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以为白衣这章能出现，没想到还是要下一章鸭（*＾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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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菩提本无树
菩提树上拴着红绸, 很像新娘子身上穿的嫁衣。
姬容看向树下的那块碑。
那是一块极为普通的碑，上面的文字被云烟笼罩着，不太能看得清到底写了什么。
姬容眯着眼走近几步。
云雾消散, 碑上的字霎时变得清晰起来。
能看懂第二块碑的修道者本就少之又少，但至少还有人能勘破玄机。然而一百年来, 却无人能看懂第三块碑。
即便是江翡, 在看完第三块碑后，也大笑着拂袖离去, 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此碑非此间人所能看破。”
姬容看着那块碑上的文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何百年来没人能看懂这块碑了。
因为他妈的，这他妈的。
这上面写的是英文和简体字啊！
碑上的英文是很漂亮的手写体，用剑锋镌刻而成, 秀中带刚，排列整齐。而那几行简体字，风骨峭峻, 颇有遗世独立之感。
不管怎样，反正和她的幼圆体有着天壤之别。
姬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第一种可能，这是狗策划设定好的碑文, 为的就是让无数玩家哄堂大笑。
她想了想, 觉得也不大可能。因为策划设定的是玩家自动跳过第三块碑文, 直接捡经验包，所以如果再给第三块碑文加戏, 未免也太过多余。
第二种可能，月千秋也是穿进游戏的人, 所以她在碑上刻下英文和简体字, 就是为了给全体修真者开个玩笑。
……月千秋有病吧。
姬容心想, 剑圣再怎么随便，也不会随便到给后人挖坑吧。
于是她打算先读完这块碑文，再继续头脑风暴。
姬容看着第一行字，全是英文。
于是她默默地用译制腔翻译出来了。
“我姓月，月千秋。”
“我有四个徒弟，大徒弟叫梅鹤，二徒弟叫宫羽，三徒弟叫楚长离，四徒弟叫白玉霜。”
“我的记性很不好，写在这里是怕忘了。”
姬容：“……”
月千秋真的有病。
第二行字就是简体字了，不过那行简体字写得很随便，怕是草书，她看了好久才勉强看出来月千秋写的是什么。
“我后来发现，我做错了很多事，但也做对了很多事。”
“我忠于天道，天道却算计了我。”
“我斗不过天道，但你可以。”
“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姬容摸了摸鼻子。
月千秋又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块碑，这个人选定的未免也太过儿戏。
于是她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望向第三行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别想了，我说的就是你。”
姬容：“……”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了。
“一切有因就会有果，当你走到结局时，自然就会知道起因。”
姬容：“？”
这是什么神仙逻辑，知道结果就会知道起因。
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话怎么有种说了等于白说的感觉。
等你吃完一碗饭，就会知道米饭是什么味道？
姬容悟了。
原来月千秋是谜语人，还是哲学大师。
也就在姬容看完这行字后，石碑上的文字竟然奇迹般消失了。
菩提树上，红绸还在飘扬。
既然看完了碑，姬容便打算原路返回了。
谁知当她转过身，准备踏出第一步时，却发现前方就是她来时的景致。
青藤缠绕，圆石遍地。
姬容迈出一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腿穿过那道水波般的屏障，而宫羽一袭红衣，就站在她的眼前。
“你看懂了第三块碑？”
宫羽的脸色莫名有些苍白，她掩唇咳了咳，随后喃喃道，“也是，你应该能看懂……”
【嘀！恭喜玩家，宫羽好感度+20】
姬容还来不及反应，却见宫羽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对她说：“师尊设置这三块碑时，说若有人能看破第三块碑，那么那人便不必沿途折返，而会直接穿过屏障走出来。”
宫羽停顿片刻，随后问道：“长琴，你既能看懂石碑，可否告诉羽那碑上都写了什么？”
果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姬容想起宫羽在原主梦里的种种行径，还有庭院里染血的桌角。
于是她淡淡地说：“剑圣所言，弟子也是一知半解，算不得看懂了。”
宫羽微微皱眉，咳嗽声更加剧烈了。
她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白，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映在她的眼睛里，瞳孔漆黑，却看不见光。
半晌，宫羽点了点头，轻声说：“如此，也好。”
姬容瞧着宫羽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再回忆起月千秋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我有四个徒弟，我的记性很不好，写在这里是怕忘了。”
她总觉得以月千秋这种随意的性格，宫羽怕是错付了。
就在姬容暗中吐槽时，电子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玩家已突破踏月境，现为玩家开启新主线——“菩提本无树”】
【考虑到顾白衣对玩家的好感度，经系统计算，本次主线难度级别为修罗级，死亡风险为百分之七十】
【请玩家谨慎选择】
姬容：“……”
这还有的选吗，都百分之七十的死亡风险了。
老娘能直接选择死亡吗？
【亲~不能哦】
【检测到宫羽对玩家的好感度≥30，将由宫羽为玩家开启新主线】
姬容皱了皱眉，还没体会到系统说的由宫羽开启新主线是什么意思，便听见宫羽对她说：“菩提门的重瓣青莲开了，空寂大师邀请天下英杰辩论佛法。长琴，你便跟着去吧。”
她虽然知道这是主线必要剧情，但也有点懵逼。
讲论佛法，和她一个剑修有什么关系？
姬容还是决定先推让推让，于是说道：“弟子于佛法知之甚少……”
“既然你能看破师尊的第三块碑，悟性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宫羽打断了姬容的话，平静地说，“去空山悟悟道也挺好，你不必推就，这名额自当是能者居之。”
姬容总有种宫羽在给自己开后门的感觉。
但宫羽确实太奇怪了，既然她之前给原主下毒，现在为何又要给自己送这么多红利？
她不理解。
宫羽盯着姬容的脸看了半晌，随后她说道：“明日菩提门的人会来万剑宗，你早些做准备。”
“是。”
眼见话已说完，宫羽便转过身走了。才走了几步路，她却蓦地回头，对姬容说：“长琴，一路上……多加小心。”
姬容看着宫羽脸上意味不明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夕阳沉入山峰，林间下起了细雨。
那道红影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凄凉。随后宫羽步过山石，在迷蒙中渐渐远去了。
……
同日，西山魔宗。
长情跪在魔殿的玉砖上，低眉顺眼地弹着琴。
她今日弹的是《凤求凰》，曲调颇为缠绵，尽显幽怨。
顾白衣听着琴音，望向摆在桌案上的那根素色发带。上面的针脚功夫十分精细，边缘还绣有千瓣梅纹。
她皱着眉，伸手挑起那根发带。先是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阵，随后又放下它，在掌中凝起一团魔焰，焚烧着那根绣了千瓣梅的发带。
魔焰沉沉，火舌卷过梅花瓣，一点点吞噬了素白的丝绢。
顾白衣的神情很平静，她看着那根带子化作灰烬，零落在桌案上，似乎马上就会被风吹散。
然而下一刻，她掌中的魔焰瞬间变成了清澈的白焰，那团快要飘散的灰烬，也紧紧簇在了一起。
灰烬紧抱成团，如同羽翼般伸展开，变成了一条洁白的发带。
千瓣梅栩栩如生，绣在边缘。
顾白衣捏着那条带子，在昏暗处笑了笑。
但很快她的笑便消失了。
因为她记起了这根带子的由来，再度想起姬容那天说出的话。
“我把顾白衣带到此处，无非是不想让梅里雪痛快地结束她。乱剑刺死她未免也太轻了，我要她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
师姐，你就这么恨我么。
顾白衣静静地看着那根发带，掌中再度燃起了一团火焰。
而在殿下弹琴的长情，偷瞄着顾白衣的动作，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这已经是魔尊第八十六次烧这条带子了。
魔尊平时很喜欢烧东西，烧凤凰花，烧左护法寄来的书信、送给她的礼物，烧下属染血的手指、从凡人手上夺来的财物……
烧完这些东西后，魔尊只是微微地笑着，面上毫无惋惜之色。
也只有轮到这条带子被烧时，魔尊才会神色莫测地捻起那根带子看了又看。反反复复地烧，然后再反反复复地用术法还原。
长情心想，魔尊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然而那条发带才烧了一半，殿外便走进来了个人。
那人身上沾了血，脸上也有血，形容颇为狼狈，但他在顾白衣面前却丝毫不敢懈怠。
只见他跪地说道：“魔尊大人，属下前日在西山附近发现了一名剑修。那剑修似乎是走投无路了，身后还有追兵，这才会逃到西山。不过……属下看他的服饰，应当是万剑宗弟子。”
“哦？竟是万剑宗的人。“
顾白衣停下了动作，将烧了半截的发带放在桌子上，饶有兴味地问，“你可曾抓到他？”
魔宗弟子说道：“抓到了，现下就在殿外。”
“带上来看看。”
魔宗弟子应是，起身走出了殿门。
半晌，三名魔宗弟子押着个被锁灵链捆住的男子，进了大殿。
那男子红衣残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身上也满是污泥和鲜血。
魔宗弟子将他扔在大殿上，一柄折扇从男子袖间掉出，混着鲜血，砸在了玉砖上。
男子艰难地抬头，隔着层层帷幕，望向端坐于高座之上的人。
只一眼，男子本就不好的脸色，霎时变得更为惨白。随后他缓过神来，居然笑了笑，对顾白衣说：“顾师妹，没想到竟然是你，看来谢某与你缘分颇深呐……”
顾白衣看着趴在地上的谢白，并不作言语。
她只是噙着笑，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慢、也十分轻缓，每一步却能清晰地回响在空荡的大殿中。
谢白仰起头，看着顾白衣走到自己面前。
女子身着玄衣，衣袍上绣了暗银色的云纹，看上去贵气又冰凉。
眉眼间满是凉薄，已不复从前的模样。
谢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看着顾白衣抬起脚，一脚踩下，碾碎了他的指骨。
惨叫声回荡在魔殿。
长情与魔宗弟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觉得这简直是家常便饭。
居然只是几根手指罢了。
他们不禁感慨，今日的魔尊似乎格外仁慈啊。
谢白痛得浑身发抖，面容扭曲成一团，却还在哈哈大笑着：“顾师妹，你看你真是……真是好笑，踩碎你指骨的人是姬容，你为何不去奉还给她，却要将这笔账算在谢某头上……”
“你若非要把账算在谢某头上，就应该刺谢某一剑，而不是在这里折磨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慢慢折磨你的好师姐，可好？”
闻言，顾白衣笑了笑。
她蹲下身，看着谢白的眼睛，轻声对他说：“我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知道么？”
……
次日，万剑宗。
昨夜刚落了雨，碧雪峰的路还有些湿润。
梅鹤不在，于是宫羽早早地便站在山门口等候菩提门的人。
不多时，数顶帷轿从天上缓缓降落。
帷帘掀开，轿中走出几名披袈裟的僧人。
宫羽走近几步，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恕羽招待不周。”
为首的那名僧人身着大红袈裟，双手合十，回道：“宫施主不必客气，此番敝寺才是东道主。”
二人寒暄良久，才停下了言语。
宫羽含着笑，向山门口望去。只见那里多了一抹白影，来者步履从容，怀中还抱了只雪狐。
看身段和姿态，应当是姬容。
姬容昨晚睡得并不太好，一宿做了许多梦，故而今天起得有些晚，算是姗姗来迟了。
宫羽未曾计较这些，只是将她牵过来，向僧人介绍了良久。
姬容抱着狐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听得脑壳痛。
她感觉自己宛如在吃酒席，被长辈拉着介绍给七大姑八大姨。
僧人望着姬容，微笑着点点头，瞎扯道：“贫僧看着施主的面相，似乎颇有几分佛缘。”
姬容：“……”
行吧，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也就在她吐槽之时，宫羽已着人为她备好了飞行的轿子。
那顶蓝帏绒的轿子立在山门口，看着颇为华丽。
姬容与宫羽作别过后，抱着小狐狸，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刚坐进去，一柄剑就贴上了她的脖颈。
她震惊了。
这是什么任务，一出门就有死亡风险？
姬容不由得垂首去看，却瞧见剑柄上刻满了熟悉的云纹。
她看着那道纹路，脑袋嗡地一下子就短路了。
这、他、妈。
方才姬容在震惊之下，下意识动了动身体。于是雪白的脖颈撞上剑身，划出了一道血痕。
此时此刻，顾白衣端坐在轿子中，将寒水剑架在姬容的脖颈上。她伸出手，修长的指抚过那道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微笑着对姬容说，“师姐，别动。”
“不然我怕我会失手杀了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学校在军训，最近好忙嘤嘤嘤（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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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眼泪
万剑宗的“飞天轿”空间极大, 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居室，里面茶几座椅、地毯软榻一应俱全。
顾白衣坐于飞天轿中，此时此刻, 她正执起寒水剑抵在姬容的脖颈间，微微往下压, 将她逼到了美人榻的靠背上。
她一只手执长剑, 抬起另一只手，将食指放在唇畔,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她俯在姬容的耳边，轻笑着说：“师姐，你最好也不要出声，不然我的剑可不长眼。”
姬容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垂下眸, 静静地看着搁在自己脖颈上的剑。
实际上她的心跳已经快到每秒钟一百二十下了。
而小狐狸窝在姬容的怀中，转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向顾白衣。
只见她身着玄衣, 面上噙着优雅的笑，但眼中却满是凉薄。
无厌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人身上好凉, 眼睛的温度也好凉。像是凤凰台上落了一阶的残花, 被风卷走后, 连尸骸都没有留下。
她暗暗地想，主人现在被剑抵着脖子, 肯定打不过这人。看来自己只能先溜一步，离开轿子通知万剑宗的人, 才能救主人。
却不料她正准备开溜, 便感受到轿外一阵轻微的摇晃。随后飞天轿腾空而起, 远离了地面。
无厌抬脚的动作一顿。
她很悲伤。
但更悲伤的还在后头。因为她的后颈被人提起来了。
无厌看着提起自己的人，讶异地睁大了眼。
怎么会是他？
谢白站在顾白衣旁边，他的脸苍白没有血色，但嘴角仍是勾着笑。左手上缠了层纱布，依稀渗出些许的红，看样子似乎是受伤了。
他眯了眯眼，与无厌对视了一刹，然后笑了笑，说道：“狐兄，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小狐狸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幽幽地盯着谢白，试图用全身的毛孔去抗拒这个称呼。
狐你个头的兄，本狐是雌的。
顾白衣看着谢白提起狐狸的动作，却皱了皱眉，说道：“它救过我，把它放下。”
姬容面上端着淡然，心中却是一惊。她微微别过头，看向无厌。
这狐狸什么时候救过顾白衣了？
却见小狐狸立马狗腿地抬起爪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呜呜”地叫着，模样看着甚是可怜。
姬容：“……”
或许她养的不是一只狐狸，而是一条舔狗。一条很会抱大腿的舔狗。
“好嘞，放下便放下吧。”
谢白耸了耸肩，很是顺从地将无厌放下了，随后笑眯眯地说道，“您说什么，谢某就做什么。”
姬容：“……”
谢白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反派该有的骨气。
同时她也有些疑惑，谢白在一年前还在对顾白衣刀剑相向，怎么转眼间他不仅被策反了，而且还逃过了女主黑化后的报复。
就他妈的离谱。
姬容不知道，顾白衣之所以暂且不杀谢白，完全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万剑宗的令牌，可以破开阵法进入宗门。
她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却明白面对这两个疯批，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小命不保了。
于是她趁着顾白衣与谢白说话的间隙，手指微动，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间的清河剑。
也就在姬容的手指已经触到剑柄时，顾白衣却蓦地俯下身，反握住了她的手。
清河剑坠地。
电光火石之间，姬容在掌中凝起一团灵力，往顾白衣的身上打去。
那团灵力很汹涌，宛如海浪奔腾而来。
“原来师姐已经是踏月初境了么，真是好生厉害。”顾白衣笑了笑，“不过很可惜，终究也只是踏月初境罢了。”
随后她轻轻地抬起手，在空中结了个红莲印。
红莲如同业火般在掌中绽放，对上那层像是浪涛的灵力，只一刹，浅蓝色的光芒便熄灭了。
但姬容的目标其实并不是顾白衣。
她看似在专心打架，实则她知道如果要拼灵力，自己肯定拼不过活了两辈子的顾白衣。
所以唯一的突破点只能是剑招。
她趁着顾白衣结印的间隙，飞身而起，双手伸向地面，想要拾起掉落在地的清河剑，劈下一记“沧浪濯缨”。
然而下一刻，清风徐来，她似乎看见了池中的明月。
随后她感受到了蛰伏在背后的杀意。
完了，是“风月无踪”。
顾白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姬容的身后，抢在她伸手握剑之前，将她扑倒在地。
砰——
谢白还没看清楚顾白衣是怎么出招的，下一瞬，姬容就已经躺在了地毯上，双手被顾白衣缚住，青丝散落了一地。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顾白衣在快速袭向姬容的同时，竟然还不忘将她的手垫在姬容的脑袋底下……
这是怕姬容把头磕到了吗？
他笑了笑，这二人的关系真是扑朔迷离啊。
顾白衣看着自己下意识垫在姬容脑袋下面的手，皱了皱眉。
她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心里却有些生气。
应该说是很生气。
因为她不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会放在那里。
姬容在生死边缘挣扎，完全没注意到顾白衣的小动作。
她只是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简直是史上最悲催的穿越者，也是最难当的反派。
老娘还不如一年前就死了算了。
也就在她自怨自艾时，顾白衣看着姬容脖子上的鲜血，回味着口腔里那股清冽甘甜的幽香。
眼眸渐渐浮起一丝红，她看着那条皓白的脖颈，宛如瘦长秀丽的白瓷瓶，让她很想掐住狠狠咬一口。
她想看看那片雪白的肌肤被她啃咬/舔舐后，变得肮脏，染上鲜血的样子。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心魔便蠢蠢欲动，几乎快要吞噬掉她的理智。
顾白衣第一次这样想让心魔左右她的神智，替她做自己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她看着姬容脖颈上的血痕，还有脖颈下微微凸起的锁骨。再往下，则是纤细紧窄的腰身，贴在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轻轻颤动的小腿。
她抿了抿嘴唇，想起几日前的情景。
那天凤凰花落了满地。
顾白衣看着心魔顶着姬容的脸，浑身赤/裸，如同幽灵般穿过魔殿，用指尖轻轻挑开层层帷幕，对着自己勾唇一笑。
那一刻，她明知那个师姐是假的，也险些被心魔骗了过去。
应该说，她希望自己就这么被心魔给骗过去。
可惜最后还是没有，因为无论是心魔还是长情，再怎么像师姐，终究也不是她罢了。
顾白衣回过神来，瞧着身下人淡漠的眼神。
她想，或许还可以要更多。
心魔能帮她做很多事。
于是顾白衣俯下身，看着那段细弱的脖颈，伸出舌，卷过微凉肌肤上的鲜血。
她轻轻舔舐着，萦绕在舌尖的味道十分甘美。
她已经有许久没尝到过什么味道，所以顷刻间，那股鲜血的气味让她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姬容的体验却不太好。
因为她只能感受到顾白衣的呼吸贴着她的脖颈，快要让自己窒息了。
但最令她窒息的，还是顾白衣俯下身后，舔过脖颈的湿软触感。很像毒蛇吐信，毒液注入血管，让她全身僵硬，鸡皮疙瘩漫上了胳膊。
紧接着，那种触感从脖间蔓延到锁骨，先是不轻不重地吻，而后再是带着轻微痛感的啃咬。冰冷的齿和温暖的舌，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让她不自觉地蜷起了双腿。
然而顾白衣却被姬容不经意间的动作给取悦了。
于是她笑了笑，低下头，再度咬上了那片带有淡淡齿印的肌肤，探出舌细细研磨着。
“嘶……”
姬容感受着脖颈上的酥麻触感，不禁喘了口气。
你妈的。
顾白衣你他妈的你是狗吧，我/操/你大爷。
顾白衣听着从姬容嘴中溢出的喘息声，极轻极压抑，渺远得仿佛一场微雨，但却让她眸中的暗红愈发深重。
她还想要更多。
她的眉眼凉薄依旧，手指却已经移到了姬容的腰带上。
手上动作很灵活，一寸一寸地解开了玉带。解开腰带后，她看着散乱在软塌上的墨发，还有掩在绡衣下若隐若现的双腿。
只差最后一下，顾白衣就能挑开那层轻薄的绡衣。
然而她的眼前却蓦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她看见断剑掉落在地，鲜血漫上玉阶。泼洒的红从女子的心房涌出，浸湿了雪白的绡衣。
眼中的血红一点一点消散。
层层帷幕飘动着，顾白衣的眼睛幽深又漆黑，像是月光照耀下昏暗冷寂的魔殿。
她缓缓起身，皱眉看着从姬容的脖颈上渗出的鲜血。
眉头越皱越紧，却不是因为那些血。
在她的注视下，姬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一开始只是一滴，而后是很多很多颗水珠，像是聚集在荷叶中心的雨露，倾斜过后，如同哭泣般沿着叶脉滚滚滑落。
那些晶莹的水珠，从眼睫上坠下，仿佛飞舞的蝶。
顾白衣愣住了。
她之所以惊讶，不单单是因为姬容居然哭了，而是因为……姬容的表情太冷漠了，好像流泪的人并不是她，像是别人一样。
顾白衣有些疑惑，所以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十分轻缓：“师姐，你在哭什么。”
姬容静静地望着顾白衣，然后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揩着脸上的泪水，动作十分利落。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一句芬芳的脏话。
你懂个屁。老娘这是在哭天哭地哭自己。妈的当反派好难啊，一刀给个痛快算了吧。
呜呜呜，不想活了，草。

*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五才军训完~QAQ到时候再恢复日更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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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不疑
眼泪顺着姬容的下颔滑入衣襟, 浸湿了雪白的绡衣。
她抬起指轻轻擦拭着，把眼泪揩干净后，姬容面无表情地说：“杀了我。”
“有本事杀了我。”
姬容很伤心。
一剑鲨了我吧。
妈的当反派太不容易了, 谁爱当谁当去，反正老娘不玩了。
顾白衣看着姬容, 却没有说话。
半晌, 她抬起手指，伸向姬容的脸。却在快要触到那滴眼泪时, 颇为僵硬地顿住了。
她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指，再看看姬容脸上的泪痕。
我刚刚在干什么，现在又在干什么？
姬容本是冷冷地看着顾白衣，把“生无可恋”四个字写在脸上，防不住一道久违的电子音杀进了脑海中。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草, 什么变态，这也能加好感度？
最让她觉得变态的，是这道电子音不止一声。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顾白衣好感度-10】
【顾白衣好感度-10】
姬容：“……”
这他妈加了不等于没加吗？
【亲, 系统只负责检测，这就是女主的心理活动哦~】
顾白衣的眉皱得很紧。
她看着那滴眼泪，有些病态地想, 这滴泪是师姐为我而流的。
在这之前, 她未曾想到姬容会为自己流泪, 哪怕是一次，也未曾想过。
此时此刻, 顾白衣伸出指尖，触碰着姬容眼角的水珠, 触感温热而湿润, 落在那张冷淡无情的脸上, 是很美的一滴泪。
她笑了笑，心想，无论这滴眼泪是因为恨，还是其他什么而流，都是我的。
姬容看着顾白衣渐渐展开眉，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简直想大笑三声。
终于要杀老娘了吗！？
真是……太好了。
然而姬容还没高兴多久，顾白衣就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抬起了手指，离开了那滴眼泪。
她的指尖还沾着鲜血，可面上却含着笑。
姬容有点懵逼，女主这是要干什么？
也就在她疑惑之时，只见顾白衣轻轻落下手指，点在了姬容的眉心上。
如泪滴般的艳红嵌在眉间，很像一粒朱砂痣。
顾白衣抬起手，看向点在姬容眉间的那滴血珠。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贵气而漠然，好似不染尘俗的仙人。但添上那滴血红的泪，却像是谪仙跌入十丈软红，再也不得脱身。
顾白衣得逞般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吻去了那颗朱砂痣。
血味绕在舌尖，她尝到了梅花的香味。
姬容卧在软塌上，看见顾白衣抬起手时，本以为她会反手捅自己一剑。
却不想她将手上的血滴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皱了皱眉，正想怒吼一声要杀要就赶紧，老娘有洁癖，女主你他妈的离我远一点……
然而下一刻，顾白衣却在她蹙眉之际，俯下身，吻上了她的眉心。
姬容愣住了。
顾白衣的嘴唇很薄，也很柔软。
华丽又贵气的玄衣绣着云纹，布料是冷的，贴在她的身体上还有些凉。但衣服上有股淡淡的凤凰花的香味，十分好闻，让姬容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由于此时二人的距离贴得太近，姬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瞧见顾白衣的轮廓。
随着顾白衣起身，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知为何，当姬容看见那双带笑的眉眼时，呼吸竟会有一瞬间的停滞。
姬容心想，美色误我。
就冲着这张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等等，死？
不对，女主怎么还没杀我。
姬容后知后觉地发现，顾白衣居然没有杀她。
她皱着眉，机械地将脑袋转了又转。她回忆起原主记忆里的画面，最终只能做出一个猜想：
姬白，是真的？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一时之间，姬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悲伤。
女主没杀我，却好似杀了我。
顾白衣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她看着身下的人微微皱眉，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她已经想明白了。
不管姬容对她是什么想法，她都不在乎了。就算是用尽卑劣下作的手段，她也会把姬容留在身边。
而后顾白衣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有白玉霜交代给她的任务。
于是她从袖间拿出一个白瓷瓶，伸出手，将两颗红色的丹药倒在了掌中。
姬容回过神来，看着放在顾白衣掌心里的两颗丹药。
她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药看上去好熟悉的样子。
也就在她如此作想时，顾白衣张开嘴，将一颗丹药放入口腔，吞了下去。
姬容看着顾白衣的动作，大为震撼。
女主是犯病了吗？怎么急着吃药。
有病得治啊。
然而顾白衣在姬容的注视下，拿起另一颗丹药，含在嘴中。随后她微微俯身，撬开了身下人的嘴唇。
唇齿交缠，姬容尝到了淡淡的血味。
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顾白衣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了，因为她想起来了……
他妈的，这药是“不疑”！
“不疑”是《剑神》某位古早npc所创造出的蛊毒。
姬容之所以对这药印象深刻，原因无它，只因这个npc太变态了。
所谓“不疑”，虽说取的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之意，但这药的功效却与“恩爱两不疑”截然相反。
传说这药为一飞刀派女子所研制，此前她与夫郎举案齐眉十多年，本该是一段佳话。
但之后她的夫郎去了塞北打仗，受伤昏迷之时，为一女子所救。男子与她相与了数月，不知不觉便对她生出了情，和她约定归期，厮守余生。
战争结束后，他回到家中，愧疚地对妻子坦白了实情。那名飞刀派女子听完之后，也只是让他去找那名塞北女子。
她说，夫君，知恩图报，原是好事。
男子走的前一天，飞刀派女子趁他入睡之时，将“不疑”的子蛊磨成粉，掺入水中，灌进了他的嘴里，随后她亦服下母蛊。
次日，男子在黄沙漫天中远去了。
三天后，待到男子再度归家之时，是被那位塞北女子裹着白布抬回来的。
无数只蛊虫在体内窜动，啃噬着男子的血管，血肉中鼓着密集的小包，他已然是一具没有皮肤的尸体了。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但血肉却依然鲜活，便是死后，身躯也不会腐烂，仍会被蛊虫侵蚀。
飞刀派女子见男子这般模样，只是大笑三声，随后拔刀自刎，倒地，血流不止。
原来“不疑”分子母二蛊，吞下母蛊者并不会有任何损害，但服下子蛊者若离开母蛊超过半日，蛊毒便会发作。
发作之时，中蛊者先会通体生寒、血液凝结，而后便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遭受万蚁噬心之痛，被无数的蛊虫啃噬血管和皮肤，且不得自尽。
“不疑”没有解药，只有靠近服母蛊者才能解毒，否则就便会被蛊虫啃噬。而且即便是下了地狱，中蛊者的尸体都不会腐烂，也要遭受蛊虫的侵蚀。
而那名飞刀派女子之所以自刎，是因为她的夫郎即便被万蛊噬心，也不愿归家，仍是忍着痛楚要去塞北赴那女子的约。
这些年的相守原是大梦一场，所以这药，便也没了用处。
姬容想起这药的故事，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然而顾白衣已经用嘴喂给了她，她现在就算是趴在榻上呕，估计也吐不出来。
而且她目前还不确定顾白衣给自己吃的到底是不是“不疑”，万一只是一颗长得有点像的红色药丸呢……
下一刻，顾白衣却抿了抿嘴唇，含着笑说：“师姐，这两颗丹药的名字很好听，叫做‘不疑’。只是师姐对我无意，倒也不存在什么疑不疑的。”
“师姐，您博学多识，应该听说过这药吧？”
姬容沉默良久，没有回答顾白衣的话。
因为她在思考，她现在自尽是不是还能留个全尸。
顾白衣没有听见答复，却也不恼。
她笑了笑，继续说：“师姐皱着眉，是因为在想能不能自尽吗？”
姬容：“……”
女主开挂了吧。
顾白衣伸出手，怜惜地抚过姬容冰凉的脸颊，随后她轻声说：“不行的。”
“师姐，你想都别想。”
姬容看着顾白衣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说：“疯子。”
只是这一句还不够，她还想骂更多脏话，不仅是对疯批顾白衣，还有疯了的剧情和魔怔的策划。
策划，我爱死你了，你听得见吗？
一万遍淦霖娘都不够爱的。
随后她就听见了一道清脆的电子音。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骂女主还能加好感度？？
姬容：“……”
女主是病娇，我好想死却死不掉。
顾白衣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她抚上姬容的脸，笑着说：“师姐，你早该知道我是疯的。”
她轻声说：“若你一开始未曾给我希望，说不定我会放过你。但你给了我希望，又把我推下深渊，现在我就不想放过你了。”
“我恨你，你也恨我，这很不错。”
也就在顾白衣说完“我恨你”之后，系统的电子音又响起了。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姬容：“……”
我好想逃，真的。
姬容看着顾白衣，很想对她说：不是老娘要推你下深渊，是原主那个该死的系统，还有那个傻/逼策划要害你!!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过来啊。
话到口中，姬容却想不到该从何解释。
毕竟除了白玉霜，也没人知道她极强的求生欲。她暗暗地想，看来只要苟到白玉霜出现，她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活着，就还有希望。
所以眼下姬容皱了皱眉，正准备高深莫测地说出一句“我不恨你”时，只见谢白拍了拍手，笑道：“这一出好戏，真是让谢某为之惊叹！”
姬容：“……”
你不找存在感会死吗？
因为姬容被她下了蛊，顾白衣此时也不担心她会逃走，于是她便松开手，离开了软塌。
她走到茶几旁边，从底下拿出两套黑衣。那衣服的布料看着极为普通，像是侍从所穿。
随后她将其中一套递给了谢白，不咸不淡地说：“快要到空山了，换上这个，掩人耳目。”
谢白接过那套黑衣，颇为伤心地瞧着自己身上的红衣，摸了摸脸，叹息着说：“哎，谢某居然也有见不得人的一天，真是难过啊。”
顾白衣淡然地说：“既然是空寂讲论佛法，江翡估计也会来空山，你若想被她认出来，就不必换了。”
谢白听到江翡的名字，想起他重伤韦知远后，那个追杀自己追到西山边界的女人，就一阵胆寒。
他看着手上的黑衣，心想如果不是江翡那个偏执的女人，他又怎么会被顾白衣抓到，困在此地。
那日在雁回亭里，谢白答应了宫羽的要求，却拒绝了宫羽帮他杀掉韦知远，因为他要亲手去杀那个人。
当他完成了宫羽交代给他的所有事情后，便拿着天阶传送符和法器，离开了万剑宗。
他潜入韦府袭击韦知远那天，是徐氏出殡之日，宾客很多，灵堂守卫却并不多。
但即便如此，楚王府仍是戒备森严，不过横竖他进来了也没打算出去，只想杀死韦知远，了结一切。
一切本来都在谢白的掌控之中，却也不想，在他蒙着面刺向韦知远的胸膛时，半路竟然杀出了个江翡，所以他的剑锋偏了几寸，韦知远没死成。
韦知远还没死，谢白就得留着一条命再去杀他。于是他收回剑，用了张天阶传送符逃跑了。
岂料他刚到另外一地，安生了半日，江翡居然也用传送符追来了。这一追便是几月，饶是谢白用尽宝物法器，无论是易容还是隐匿身形，却都瞒不过江翡。
谢白一度怀疑，就算他化成灰，江翡也能追过来。
西山边界有前代魔尊楚长离设下的屏障，寻常修士进不去。
无奈之下，谢白只得跑到西山才能躲避江翡的追踪，却不想竟在魔宗栽了跟头，被魔修所抓，带到了顾白衣跟前。
谢白回想起这些事，对江翡的怨恨又加深了几分。
于是他认命般点点头，艰难地活动起自己受伤的手，十分不情愿地打算换衣服。
他正准备脱下红衣，却见顾白衣皱了皱眉，指了指背对姬容的角落处，对他说：“去那边换。”
谢白：“……”
“好嘞，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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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天意
谢白换好衣服后, 顾白衣也穿上了那件黑衣。
随后她取下腕上的素色发带，缠了几圈，将披散的墨发束起。
趁着二人换衣服的间隙, 无厌重新窝回了姬容的怀里。
她见顾白衣在束发，便趴在姬容的膝盖上, 暗暗地观察着。
顾白衣的脸很白, 比一年前掉下深渊时更白。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很像掩映于魔殿的层层白纱。偶有一角显露出来, 也是昏暗的长廊，还有冰凉漆黑的地砖。
看着这张脸，无厌想起了一年前的场景。
彼时她奉白玉霜之命潜入万剑宗，寻找着那个被梅鹤带回来的天魔种。
她在万剑宗看见顾白衣的第一眼，不知为何, 便觉得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如同看见姬容，无厌就觉得此人注定是她的主人一样。
虽然很玄，但她的直觉一向不会错。
所以无厌趁着姬容请教顾白衣炼丹之际, 舔舐了她的手腕，在上面留下了妖族的气息，权当做个标记。
却也不想有朝一日, 那道气息会微弱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那天无厌循着妖族的印记飞奔至天极峰之下, 只见深渊底下躺着个血人。
她看不清顾白衣的脸, 因为此时那张脸上满是鲜血。但她却能清晰地看见，顾白衣在笑, 正在轻轻地、气息奄奄地笑。
顾白衣的呼吸很微弱，无厌能感知到她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无厌看着遍地的鲜血, 再看看顾白衣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那东西被血红图腾网罗着, 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她想, 即便如此，那个人流了这么多血，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一定会死吧。
她想起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那只手曾经抚摸过自己的头顶。
动作很轻，触感也很舒服。
她又想起，自己曾抱过顾白衣的腿。
无厌叹了口气，行吧。
她化作人形，垂眸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顾白衣，随后她伸出手，如同那日在天水秘境里一样，她撑起了一道屏障。
但也不同，因为这道治疗屏障动用了她的妖丹，所以艳红如血。
顾白衣看着那道屏障，血色光影穿过她的身体，轻得好像是一场梦。
她一边笑着，眼泪却无知觉地落了下来。
无厌抬起手，摸着顾白衣沾满鲜血的发丝，说着：“你别哭啦，本狐在西山吸收了很多年的月之精魄，这点妖力，不算什么的。”
“喂，你怎么还哭啊，你都快要死了，你不为自己哭，为本狐哭什么。”
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接住飘落的血色光影，对顾白衣说：“你别哭了，你看——你看，是梅花雨。”
顾白衣听见无厌的话，随后睁开眼，艰难地抬起指骨断裂的手，接住了飘零的血雨。
赤影落在掌中，很美，很像被撕碎的千瓣梅。
她先是轻轻地笑了笑，随后放声大笑。
梅花雨，好一个梅花雨。
眼见顾白衣的笑声愈发微弱，无厌幽幽地叹了口气。
伤口太多，又一直在流血，她也救不了顾白衣。
除非神仙来了，否则这个人必死无疑。
也就在这时，地面上蓦地现出一道玄色的影，仿佛零落的灰烬。
无厌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想，神仙真的来了。
天魔种的运气，简直不要太好。
……
无厌回过神来，望向噙着笑的顾白衣，再瞅瞅面无表情的姬容，总觉得在无形之中，自己似乎给主人找了个大麻烦。
姬容完全不知，最后给顾白衣续命的人居然是自家宠物。
此时此刻，她抱着狐狸，看着顾白衣墨发上的素带，只觉头皮发麻。
因为那根带子太眼熟了。
边缘绣着千瓣梅，而且还是白色的，这不就是……原主的专属饰纹吗!!
她想，看来顾白衣真的很喜欢原主啊。
看来自己的房子塌得很彻底啊。
她自暴自弃了。
要不，干脆我嗑我自己吧？
姬容看着顾白衣脸上怎么看怎么变态的笑，默默地在心里收回了刚才的魔怔言论。
算了吧，跟疯子组cp，怕不是嫌命太长。
然而自从顾白衣给姬容喂下“不疑”后，便再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她只是微笑着对姬容说：“师姐，你只要乖乖的，我便不会杀你。”
呵呵，老娘巴不得你赶紧杀了我呢。
姬容冷冷地看着顾白衣，根本不想对这番变态言论作出任何回复。
顾白衣却懒散地靠在软塌上，伸出手捏住姬容的下颔，轻笑着说：“师姐，你现在只需记住，你有两个随侍便够了。”
随侍？
姬容皱了皱眉，难道顾白衣想跟着她混进空山？
她终于大彻大悟了，原来女主不是来杀她的，而是来……走剧情的。
姬容记得游戏后期确实有一条主线，好像和菩提门有关。
但那条主线的终极任务是拿到赤霄剑，可白玉霜既然已经在一年前盗了赤霄剑，顾白衣为何还要到空山来？
除非……
白玉霜没拿到那把剑，一切还是要按剧情走。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姬容隐隐觉得不管剧情怎么发展，但结局还是会走向既定的轨迹。
可是，凭什么。
她还不信了，自己一个大活人，难道还会玩不过策划？
所以姬容决定不能再这么小心翼翼了，她要放飞自我，誓死跟策划抗争到底。
也就在她立下雄心壮志时，微凉的异物却滑入了她的口腔。
似乎是一根手指。
姬容：？？？
什么操作，这种行为能过审吗？
顾白衣见姬容久久不答，于是便笑了笑，掰开她的嘴，探了一指进去。
那根指如花枝般修长又冰凉，进入的领域却十分温暖，湿软又缠绵，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枝叶。
花枝擦过紧闭的齿，轻轻地碰擦、打着转。随后她使力撬开，向更深处蔓延，席卷绞缠着最原始的温热和柔软。
不同于姬容平日里所展现出的冷漠，那块地方却很暖，犹如丹枫簇成一团，艰难地拥着入侵的枝叶。
顾白衣漫不经心地动作着，看着姬容蹙起眉，生涩地与她共舞。
片刻后，她抽离开那片领域，牵出了几缕透明的银丝。
那些银色的丝线，挂在微张的红唇上，平添几分旖旎之色。
顾白衣欣赏着姬容怔愣无措的表情，心中充满了愉悦。
愉悦是因为，姬容这副模样，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早在顾白衣伸出指之前，她便筑起了一道屏障，隔绝了谢白和无厌的视线，所以此时他们是看不见任何情况的。
另一边，无厌已经目瞪口呆了。
因为她上一刻还被姬容抱在怀中，下一刻便被术法转移到了桌子上。
而且桌子旁边还站着谢白。
她看向罩住软塌的那道屏障，心中无限悲伤。
今天她就是没人要的流浪宠物。
谢白笑眯眯地看着无厌，竖起指放在唇畔，说：“嘘，你家主人正在忙呢。”
无厌理都不想理谢白。
她幽怨地趴在桌子上等了好久，才等到顾白衣卸下屏障。
屏障消失后，她却更加目瞪口呆了。
顾白衣在笑什么？
主人又在抬手擦什么？
姬容此时正皱着眉，用力擦拭着嘴唇。
其实她不仅想擦嘴，而且还想漱口，因为她的口腔也不干净了。
妈的顾白衣，随随便便就把手放进别人嘴里，你礼貌吗？
顾白衣看着面前人抬起手，皱眉擦嘴的模样，只觉口干舌燥，险些有点把持不住。
从前她以为姬容清寒如梅，却不知梅花被尘俗弄脏后，染上媚态的样子才是一绝。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很想咬一咬姬容的唇。
却不想姬容擦拭干净嘴唇后，提起清河剑，对着她就是一劈。
顾白衣侧身一避，她能躲开剑招，却没躲过清河剑的剑锋。
剑尖划过她的侧脸，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姬容再度执起剑，对着顾白衣又是一砍。
这次顾白衣却并不打算躲闪了，她看着停在自己面门上的剑锋，脸上含着笑，一边抬手擦拭着血迹，一边问：“师姐，你中了‘不疑’。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这一剑，你敢砍下去吗？”
姬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呵呵，我有什么不敢的。
如果不是被规则限制了，老娘开局就毙了你。
然而此时此刻，姬容其实已经不怕违反规则了，因为她恨不得自己原地爆炸毁灭，早点超度、早日投胎。
反正怎么样都比跟疯批共处一室好。
但她如今提着剑，望着顾白衣，不知为何，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她想了许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因为她没有把顾白衣当成纸片人了。
姬容想，顾白衣虽然是游戏里的角色，但她也会疼，也会哭，也很变态。
而且很会拆cp。
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反正，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确实下不去手杀顾白衣。
算了，那就再活几天吧，横竖也不亏。
姬容看着顾白衣的眼睛，缓缓地放下了清河剑。
放下剑后，她感觉自己进入了反派倦怠期，急需放飞自我，找回自信。
不然她迟早得被这傻/逼游戏给气死。
于是姬容在顾白衣戏谑的目光下，走近几步，微笑着对她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以为我怕死？”
“我之所以不杀你，不过是因为不想罢了。”
顾白衣愣住了。
不想……杀她？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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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大腿
随后顾白衣轻轻地笑了, 问道：“为何不想？”
其实姬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确实不想杀顾白衣。
她想起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个跪在裁决司大殿的女子。
玉砖很冷, 顾白衣跪在上面，微微扬起头, 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她。
那种眼神到底是什么呢？
姬容想了许久, 也不太能想得出原因。
但当她看见女子蜷缩在冰凉的砖石上，捂着满手的鲜血时, 却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抽痛。
就好像剑锋也刺破了她的丹田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很疼。
姬容在那一刻共情了顾白衣。
所以她流了泪，为了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
……那个傻白甜。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面前的顾白衣, 女主的眼睛是黑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黑的，把这个人扔在水缸里浸一下, 估计都能泡出一缸深不见底的墨水。
共情黑化疯批女主，她怕是吃饱了撑的，嫌自己活得太长吧。
所以姬容很淡然, 也很诚实地答道：“不知。”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顾白衣听完姬容的话, 却笑了笑, 说道：“无妨，师姐。”
“因为即便你说了, 我也未必会信。如此，不如不说。”
然而心魔却入侵了她的识海, 如同鬼魅般低语道：“如果姬容说了, 你真的不会信么？”
“不会。”
“啧, 蠢货。那条发带你烧了多少次，你都不记得了吗？”
顾白衣没有说话。
半晌，她含着笑，轻声对心魔说：“滚。”
她此刻怒极，一时不察竟把这话从嘴里说了出来。
待到顾白衣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因为姬容已经面无表情地滚到一边了。
顾白衣：“……”
她深吸一口气。
心魔害我。
而听到“滚”字的姬容，十分识趣地滚到了一旁，没有再说一句话。
实际上她开心极了，巴不得滚得远远的，离疯批顾白衣越远越好。
姬容滚到一边后，抱着狐狸，努力地回想着跟菩提门有关的剧情。
所以她自然就没有发现，那个叫她滚开的人，此时正紧攥着剑穗，险些将丝线都扯了下来。
太讨厌了。
心魔太讨厌了。
顾白衣幽幽地看着缠在手指上的丝线，心想，迟早有一天，她要把心魔杀掉。
也就在二人各怀心思时，飞天轿落地，稳当地停在了空山。
姬容正欲掀开帷帘走出去，却被顾白衣拦住了。
她淡淡地看着顾白衣，等着她说出下文。
顾白衣本想给姬容解释，其实方才那句话并非她的本意，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解释？
她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师姐，你待会儿最好不要说错话，不然……”
“不然你会离我离得远远的，然后我就会中毒而死，对么？”
顾白衣：“……”
随后她佯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道：“师姐明白就好。”
啧，老娘可是专业npc，怎么会说错话。
再说了，死就死吧，老娘现在已经不怕死了。
被质疑反派业务能力的姬容十分冷漠，直接无视了顾白衣脸上怎么看怎么变态的笑容，掀开帷帘便走了出去。
顾白衣立在原地愣了半晌，总觉得她是不是对姬容太仁慈了，所以后者才会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
不过，嚣张也挺好，这样才有趣。
她笑了笑，旋即掀开帘子，跟了上去。
谢白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他摸了摸鼻子，总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如果这是话本，那他一定是那种无关紧要的配角吧。
被两人遗忘的一人一狐，此时面面相觑，十分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另一边，僧人站在轿前微笑，等待着姬容下轿。他等了半晌，也没见姬容下来，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他正欲传音至飞天轿中，却见姬容缓步下了轿。
于是僧人笑了笑，双手合十，说道：“施主请随贫僧往这边走……”
话还没说完，只见轿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五指白皙修长，如同新抽的枝桠，轻轻掀开了帷帘。
僧人说不出话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衣着朴素，腰间配有一把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剑，眉目清隽，垂眸时却略显凉薄。
此时女子正站在姬容身边，笑着对他说：“在下是小姐的贴身护卫，敢请大师父法号？”
僧人回过神来，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双手合十，答道：“善哉善哉，贫僧法号常慧。”
顾白衣很有礼貌地作揖，颔首说道：“小女子见过常慧大师。”
常慧回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折煞贫僧。贫僧不过是菩提门中的一粒微尘罢了，当不起，当不起。”
他面容和蔼，颇为和善地对顾白衣说着话。
姬容心想，好家伙。
女主真是社交达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履历给交代了，而且还把常慧夸得挺开心。
老牛逼了。
顾白衣面上含笑，正欲答话，却不想谢白也从轿子里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无厌。
僧人的脸色变了变。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轿子里凭空变出了两位施主？
僧人看着同样身着黑衣的谢白，不由得问道：“不知这位施主是……”
“是我的护卫。”
姬容很淡定地接过了僧人的话。
考虑到谢白勉强还算个男人，她一个踏月境的仙女，带着这么个毫无用处的大男人当贴身护卫，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于是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贴身的那种。”
常慧：“……”
顾白衣：“……”
谢白：“……”
常慧看着谢白周身不着调的模样，怀疑这个人究竟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
谁知谢白听完话后，竟大言不惭地顺着姬容的话说了下去。
只见他双手抱成拳，正气凛然地说：“小的虽然不是小姐的贴身护卫，但也会尽心尽力保护小姐！”
当然，他断裂的手指上还缠了一圈纱布，正在渗着血。
姬容眼皮直跳，总觉得谢白这个傻/逼是故意的。
她试图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尴尬，于是淡淡地说：“嗯。”
幸好常慧觉得，既然谢白和顾白衣是从姬容的轿子里走出来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便未曾多想。
他步上一级石阶，正欲将三人引入菩提门，却见佛寺的大门自己就开了。
常慧有些惊讶，怎么怪事全在今日出现了？
他顺着大门的空隙，往里面望去。
朱漆的门后，立了一个人。
因得云烟缭绕，且逆光，不大能瞧见那人的模样，只能看见那人正伸出手，做出推开木门的动作。
整个门敞开后，姬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那人满头墨发仅用一根木钗挽起，面容清秀，看样子应当是个少年。
少年身着布衣，背着一柄桃木剑，缓缓地步下石阶。
他的脚步很快，顷刻间便走出了云雾，站在了众人眼前。
此时姬容才惊奇地发现，那人不是少年……竟是名女子。
女子穿着普通，背后的那柄桃木剑更是平平无奇。
她站在那里，长身而立的姿态像是空山随处可见的九里香，淡而懒散地开在缓坡上，算不得秀丽，也添不了任何亮色。
但她的眼睛却十分好看，好似冷月寒星，闪着亮光。
姬容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顾白衣看着女子，眯了眯眼。
她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人，不过具体是在哪里……
顾白衣的心中闪过了一个猜测。
她想，应该是在天水郡。
而站在一旁的谢白，看着眼前的女子，整张脸瞬间都僵住了。
这不是那个疯女人江翡吗？
片刻后，谢白又变得镇定起来。
幸好当时江翡追杀他时，自己是蒙了面的。加上换了身衣服，如今他这个样子，江翡应该认不出来。
常慧见着是江翡来了，双手合十，微笑着说：“善哉，原来是江施主……不过，施主何故站在门外？”
江翡随意地立在石阶上，垂眸瞧着站在石阶下的众人。
她一边瞧着，一边摊开掌心，将话梅糖放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江翡咀嚼着那颗糖，却无一人出声。
将三名踏月境强者，还有一名乘风大圆满的修士晾在一旁，自己却吃着糖……
鲜少有人会这么做，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但如果那个人是江翡，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江翡嚼完糖后，遗憾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动了动嘴唇，回答了常慧的问题：“大师，我在等人。”
还没等常慧回话，她便悠悠地说，“不过翡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啊。”
随后江翡笑了笑，抬起头，将目光放在了姬容身上。
姬容对上江翡的视线，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想起来这个人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眼熟了。
这他妈，这个人是……
江翡眸中一点寒星微亮，与腊祭当天跳傩舞的少年，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姬容想起那天手持戈矛盾牌的主舞者，似乎也是这样的身量和姿态。
那个把驱鬼逐邪的傩舞跳得像逐鹿中原的人是江翡？
那个被女主和谢白同时嘲讽明明是个男人，却比其他舞者都矮的人居然是江翡？
而后她突然想起，当时系统还莫名其妙地加了神秘人物的好感度。
这就意味着，大腿江翡对自己的初始好感度不是0对吧？
姬容泪目了，不知不觉，她就蹭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
而且还是修真/界公认的大腿。
也就在姬容深深地望着江翡时，不料顾白衣却上前一步，如同那天观傩舞一样，凭一己之力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此时此刻，姬容好想一巴掌挥开顾白衣。
草，不要阻挡老娘抱大腿啊!!
也就在姬容疯狂腹诽之时，系统的电子音响起了。
【嘀！江翡好感度+20】
姬容泪目了，果然人间自有真情在……
然而，下一刻。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姬容：“……”
是的，她抱到了一根大腿，却失去了一根从来没抱到过的腿。
可以的，不亏的。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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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你在期待着些什么
顾白衣横在江翡和姬容之间, 留给姬容的是一道瘦削颀长的背影。
但当她面向江翡时，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江翡对上顾白衣的视线，神情颇为淡然。半晌, 她从袖间摸出一颗话梅糖，放入嘴中咀嚼着。
嚼完之后, 她无视了顾白衣颇为不善的眼神, 对姬容微微一笑，问道：“你就是姬容？”
姬容有些惊奇, 江翡居然知道自己？
原来她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
江翡继续说：“就是你答了二百三十一卷？”
姬容：“……”
原来只是刷题出了名。
姬容颔首应是。
江翡点了点头，赞道：“不错。”
姬容还没搞懂江翡说的“不错”到底是哪里“不错”，却见江翡走下石阶，绕过顾白衣，站在了她的面前。
许是因为在门上倚了太久, 此时江翡的肩头落了几片银杏叶。
东风拂过，灿灿的金叶落在了她的鞋履边。
江翡的脸上浮起微笑，她对姬容说：“姬师妹, 不枉我等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啊这，等了这么久？
姬容愣住了。
这好像是江翡第二次见她吧。
另一边, 顾白衣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好了。
江翡看着姬容, 并没有注意到顾白衣的变化。
她继续说着：“这些年来, 翡游历四方，一直在寻找一道题的答案。只可惜翡天资愚钝, 未曾解惑，所以今日想请教请教师妹, 第二百二十一题, 究竟是……”
“江姑娘。”
江翡话未说完, 便被站在一旁的黑衣女子给打断了。
她看向顾白衣，微微皱眉。
江翡这些年去了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对各类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顾白衣的表情，却仍然让她觉得有些困惑。
这个人的皮相很漂亮。
鼻梁高挺，薄唇秀目，脸上也含着笑。但她的手指却轻轻扣住了剑鞘。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却让江翡觉得下一刻顾白衣便会拔剑出鞘，提起剑贯穿自己的身体。
江翡看了顾白衣半晌，终于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
因为这个人的眼里，不仅含着凉薄，而且还有——
杀意。
但江翡却更加疑惑了。
可是，以这个人目前的修为，显然打不自己。明明打不过她，又很想杀她，这是个什么道理。
江翡看着顾白衣，无厘头地对她说了一句话：“我不认识你，你也打不过我。”
姬容总觉得她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江翡在说什么？
但顾白衣听懂了。
她神情自若，并不在意江翡的话。
片刻后，顾白衣对上江翡的视线，笑着说：“无妨，在下认识您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江翡的面前。
因为江翡很早便突破了鉴心境，所以她固龄在十六岁。
此时此刻，顾白衣站在江翡的对面，不多不少，身高刚好比她高了一寸。
也就是三厘米。
借着这三厘米的高度，顾白衣垂眸看着江翡，噙着笑说：“而且日子还很长，在下现在的确打不过您，但是……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江翡看着顾白衣，沉默不语。
顾白衣笑了笑，对着江翡一作揖，说道：“江姑娘，舟车劳顿，我家小姐要休息了。”
她的表情很温和，但那架势摆明了写着四个字：
慢走不送。
江翡感受到了顾白衣的敌意。
她心想，自己只是想问个问题而已，可这个伪装成护卫的女子，却对自己生出了如此大的敌意。
为什么呢？
如同读到了一卷晦涩的经文，江翡很不解，她将顾白衣看了又看，心中仍是疑惑。
江翡突然想起，在她下山之前，梅掌门曾对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梅鹤说得语重心长：“翡儿，你下山之后，须得忌焦忌燥。因为天下之大，你还会遇到很多难懂的事。”
江翡心想，果然，掌门说得对。
梅鹤还说：“你若是被什么绊住，那就一剑劈开它。”
江翡想起梅鹤说的第二句话，看着面前的顾白衣，她本想拔剑出鞘，劈开阻碍。
但就在这时，江翡蓦地想起了梅掌门对她说的第三句话。
“翡儿，在劈开障碍之前，你先吃颗糖吧。吃完后，你说不定就会改变想法了。”
于是江翡并没有回答顾白衣的话。
在顾白衣的注视下，她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颗话梅糖，十分认真地开始咀嚼起来。
她咀嚼的速度很慢，很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顾白衣静静地看着江翡。
而江翡嚼着糖，也淡然地盯着顾白衣。
姬容头皮发麻，她真的不明白这两人在较什么劲。
过了半晌，江翡才吃完那颗话梅糖。
酸甜的滋味绕在舌尖，她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江翡很开心，她决定奖励奖励自己，改天再问那道题的答案。
于是她对顾白衣说：“好，那翡改日再来请教姬师妹。”
语罢，江翡看了姬容一眼，转身离去。
姬容：“……”
她总觉得刚刚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常慧见江翡走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对三人笑了笑，说道：“敝寺为施主们备好了厢房，施主请随贫僧来。”
姬容心想，你之前怎么会知道多两个人，怕是临时准备的吧。
她虽如此腹诽着，面上却仍是淡淡地说道：“多谢大师。”
菩提门坐落于空山之上，殿阁巍峨高华，主殿供奉着妙相庄严的八尊佛菩萨。
其余院落与各小院皆绕以回廊，廊内刻有无量佛祖的浮雕、壁画，亦附建有配楼或配殿。
因得谢白是男子，常慧便将他安置在了菩提门僧人平日所居的般若院。
随后常慧步过落叶满径，将姬容和顾白衣引到了另一处僻静院落。
这院落名为“梵刹”，远离菩提门主院，是佛门之中最为清静的地方。
既已将人带到，常慧还要负责安置其他宗门的弟子。他交代完事宜后，便微笑着双手合十，离去了。
经历了惊险的半日，姬容现在都还冷静不下来。
因为就在她走过这短短的一段路时，电子音已经响了不下十次。
内容很平常，很单调，也很……
诡异。
因为全是顾白衣的好感度增减提示。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顾白衣好感度-20】
【顾白衣好感度+5】
【顾白衣好感度-10】
……
【嘀！亲，对方心理活动太过复杂，系统无法检测】
姬容沉默了。
她心惊胆战地推开门，半只脚都已经踏进了房门。
然而她发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却停了。
姬容回过头去看，只见顾白衣正站在离她很远的一棵银杏树下，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姬容：“……”
女主你别这样看老娘，老娘很害怕啊。
良久，顾白衣仍没有要跟着她进去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姬容的错觉，总觉得在她的视角里，顾白衣本就很白的脸好像变得更白了。
在银杏叶的掩映下，顾白衣的脸上仍然噙着温和的笑。
但姬容看着顾白衣微微勾起的嘴角，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等等，威胁？
姬容突然想起来，刚刚在飞天轿上，她好像被顾白衣喂下了“不疑”。
所以她现在如果离顾白衣太远，岂不是要毒发？
许是因为心理作用，姬容感到了一丝冰凉，那股寒意从血液蔓延开，席卷全身。
草，老娘不想被蛊虫咬啊。
姬容虽然后背发凉，但面上仍装出了一副镇定的模样。
她盯着顾白衣，淡淡地问：“你不进来吗？”
顾白衣站在银杏树下，静静地凝视着姬容。
之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脚下运转着“风月无踪”，瞬间便出现在了姬容面前。
姬容：“……”
叫你过来也不用这么快的吧。
顾白衣站在姬容面前，却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带进了房门。
一瞬间，姬容被顾白衣的手冰到了。
她低头看向顾白衣的手，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只手很好看，却苍白纤长，凉如死尸。
敢情这手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吧？
也就在她吐槽之时，顾白衣已经跨入房门，坐在了床榻上。
她牵过姬容的手，顺势将面前的人带入怀中。
电光火石之间，姬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双冰冷的手给环住了腰。
她不由得怒了。
就算老娘被你下了毒，但也并不代表你能对老娘为所欲为吧？
姬容咬牙切齿，在掌心凝起一团灵力，正准备往顾白衣的身上打去。
刹那间，她却愣住了。
因为顾白衣的下颔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姬容这才注意到，顾白衣的衣服很凉，手也很凉。
她望向顾白衣，发现就连这人垂下眼眸的弧度，都没有什么温度。
顾白衣凝视着姬容，对她低声说：“师姐，是你让我过来的。”
“也是你说，你其实不想杀我的。”
“所以，你不要后悔。”
姬容还没理解透彻顾白衣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瞬间，她便感觉搂住自己腰身的力道骤然变紧了。
一阵天旋地转。
待到姬容回过神时，她已经被顾白衣放在了床榻上。
而她的额头上，则贴上了一张符纸。
顾白衣瞧着姬容愕然的表情，笑了笑，说：“为了写这一张天阶锁灵咒，我用了半年时间。如今能用在师姐身上，我倒也不觉得可惜。”
姬容睁大了眼，正欲大骂一声疯子，却见顾白衣伸出手，点了她的哑穴。
卧槽，这是什么操作？
姬容动了动嘴唇，然而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被锁灵咒束缚，她身上也没有力气。
不会吧，这种强/制/爱/情节竟然也会发生在老娘身上？
姬容面色苍白，她艰难地抬起手，想把贴在额上的符咒给扯下来。
然而顾白衣却笑了笑，伸手取下束发的素带，抓住她的双手，绕了几圈，随意地打了个结。
是个死结。
姬容悲愤交加，她好想对顾白衣怒吼：你这样，在游戏里是过不了审的!!
然而顾白衣并不能知道姬容的想法。
失去了发带的束缚，顾白衣的墨发散开，系数垂落于肩头。
她垂眸看着姬容，眉眼凉薄又寡情，似乎并不在意姬容的抗拒。
姬容见此情景，不由得绝望了。
行，老娘认命。
顾白衣的双手撑在床榻上，并没有立马做出什么动作。她只是伸出手，解开了姬容的衣襟。
然后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抹血色。
姬容更绝望了。
如果是疯批顾血衣来了，估计就不止是强制爱了。
她会被先/奸/后杀的!!
也就在姬容以为自己会被强制/爱和奸/杀二选一时……
顾白衣却淡淡地看着姬容，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姬容愣住了。
顾白衣吻得很轻，她冷静而自持地触碰着姬容的嘴唇，但双手掐住床单的力道却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她的神情十分冷淡，亲吻的力度也不轻不重，从嘴唇吻到鼻梁，再从鼻梁到眉心。顾白衣一一描摹，用嘴唇去记忆姬容的轮廓。
雕花镂空的香薰炉里升腾出檀香，混着女主衣料上凤凰花的味道，姬容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错乱了一瞬。
也许不止一瞬，而是很多个瞬间。
但在很多个瞬间过后，她清醒了过来。
姬容望进了顾白衣平静的眼眸。
她一向善于吐槽，此时此刻，却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
如果不是她现在被顾白衣点了穴道，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不然她指定得破口大骂。
妈的，大无语事件。
顾白衣一顿操作猛如虎，姬容本来以为自己肯定会被强制/爱，结果……
女主连舌头都没伸。
哪怕是一下，都没有。
姬容神情复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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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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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屏障
顾白衣的表情十分淡然, 淡然得甚至有些过头了。
她伸出指尖，如同抚摸凤凰台上零落的花瓣，轻轻地触碰着姬容的面部轮廓。
这个动作她在魔殿、在凤凰台上做了很多次。
但现在, 自己却能真真正正地触碰到面前的人。
顾白衣刚刚已经试过了。
只是用欲念和怨恨，并不能突破《天魔卷》第八重“离火”。
但如果是克制呢？
顾白衣皱了皱眉, 因为她已经很尽力地在克制了。
虽然她压抑住了蠢蠢欲动的心魔, 但她看着姬容的脸，却想起自己在魔殿穿梭徘徊的无数个夜晚。
魔宗的黑夜很漫长。
顾白衣站在凤凰台上, 静静地望着月亮。
看着看着，她便回忆起数年前，自己很想问梅鹤的那个问题：我是为何而生？又该为何而死？
可惜现在，顾白衣仍然不知道。
她垂眸看向姬容，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
随后，顾白衣的嘴唇印上了姬容的额心，待到她再度起身时, 视线却变得清晰起来。
清晰到能看见姬容平静的眼神。
其实有时候，顾白衣宁愿自己不那么清醒，这样就有借口一直沉沦下去了。
顾白衣在姬容的注视下, 抬起手, 轻轻覆上了她的腰身。
姬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白衣。
她不服输。
因为心中莫名其妙生出的不甘, 她甚至很好奇顾白衣究竟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然而顾白衣面色不改，只是伸出手, 揽住了姬容的腰身。
随后她躺下，睡在了姬容的身边。
姬容：“……”
你这样让老娘很尴尬啊。
顾白衣并不知道姬容的想法, 她只是想趁机练一练“离火”, 顺便和姬容同床共枕罢了。
至于哪个在前, 哪个在后……
顾白衣在姬容看不见的地方抿了抿嘴唇。
这种事情，她懒得去想。
顾白衣看着包裹在绡衣之下的纤细腰身，再看看覆上那段腰身的手指。
手是自己的，上面还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疤痕。
是被鞋履碾碎后留下的印记。
顾白衣本可以用魔宗的幽泉修复这道疤痕，但她还是没有。
因为这一年来，她每天都会看着这道印记，一遍遍回想起天极峰之巅，姬容曾对自己说出的话。
要说信么，顾白衣也不是很信，因为姬容前后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可如果姬容要杀她，在她被封河重伤后，又为何要带她走？
但若要说不信，事实摆在面前，未免也显得太傻。
顾白衣瞧着那道疤痕，皱起了眉。
她的手指太丑陋，也太肮脏了。可那片冰绡却洁白无暇，像是飞雪。
很好看，也很动人。
她真的很想弄脏师姐。
但，却不是现在。
顾白衣有些累了。
于是她伸出双手，环住了姬容的腰。
另一边，姬容感受着顾白衣的触碰，虽然很轻很轻，像被羽毛挠过似的，但周身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白衣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她只是抱着姬容，将头埋进了怀中人的颈窝里。
随后她闻着那股淡淡的梅香，闭上眼，满足地睡着了。
身后传来的呼吸声渐趋均匀。
这就睡着了？
姬容不可置信。
究竟是老娘想得太多，还是疯批顾白衣换人了？
顾白衣的身体有些冷，但呼吸却是温热的。
明明是很舒适的温度，洒在姬容脖颈的肌肤上，却让她有一种被烫伤的感觉。
偏偏她的额头上还贴着锁灵咒，根本动都动不了。
姬容基本可以断定，她的脖颈绝对是全身最没用的地方。
脖子它脆弱又敏感，虽然没什么用处，但它断了，自己就会死。
更何况她如今被顾白衣的呼吸给折磨着，已经生不如死了。
姬容觉得自己就这么被顾白衣靠着，简直浑身难受，比亲吻还要难受。
然而她却不能挪一步。
所以姬容只能压抑住身体的轻颤，然后强行催眠自己，妈的，就当是在完成任务吧。
她听着时不时在耳畔响起的电子音，也很有做任务的代入感。
【嘀！顾白衣好感度+10】
【顾白衣好感度+15】
【顾白衣好感度-5】
……
就这样代入了一个时辰后，姬容快要窒息了。
她在识海里对系统说：“行了，您不要再做加减法了。先关机，明天再说！”
【好的呢】
饶是如此，姬容仍是一宿未眠。
翌日清晨。
卯时，空山已经响起了悠远而绵长的钟罄音，顾白衣却还没醒。
顾白衣虽然没醒，但是姬容的眼神已经够杀死她千百遍了。
幸好有小和尚站在屋外，轻轻地敲了敲门，说道：“阿弥陀佛。姬施主，住持拟定于今日巳时举行辩经，介时将在大雄宝殿相候。”
直到顾白衣听见了这道声音，才缓缓醒过来。
她摸着掌下柔软的腰身，心中虽有不满，但考虑到姬容还要答话，于是便撕下了姬容额头上的符纸，顺便替她解了穴道。
岂料顾白衣刚扯下符纸，便听见小和尚继续说：“对了，姬施主。江施主让贫僧代为通传一声，她说辰时会到此地来找您。”
顾白衣幽幽地看着手上的符纸，突然很想再把它贴回去。
……
两个时辰后。
江翡端坐在椅子上，任由站在一旁的顾白衣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茶，道了一声谢。
江翡抿了一口茶，随后抬起头，看了看顾白衣。
她总觉得这个人虽然笑得温和，但还是想杀她。
而且过了一天，杀意似乎变得更重了。
但江翡并不在意。
因为顾白衣又打不过她。
江翡移开视线，扭头看向姬容，却瞧见了此人眼睑下青黑的眼圈。
她想起掌门曾说，向他人请教问题之前，最好要寒暄几句。
于是江翡再度抿了一口茶，说道：“空山林木繁盛，夜间常有高猿长啸，师妹若睡不安稳，翡这里有一味安魂香，不妨试试。”
姬容摇了摇头，淡淡地回道：“多谢师姐，我只是刚来此地，尚且有些不适应罢了。”
呵呵，安魂香有什么用？
别说是安魂香了，就算是唱安魂曲，怕是也镇不住顾白衣这个阎王。
也就在姬容吐槽时，电子音响起了。
【嘀！顾白衣好感度+20】
姬容：？
她不理解。
【恭喜玩家，算上昨夜的总和，您一共获得了顾白衣的240点好感度】
“昨夜”是什么鬼？
姬容心想，她只是陪女主睡了一晚，居然能加这么多好感度，确实有点赚啊。
虽然被姬容拒绝了，但江翡的面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她只是想问问题。
只见江翡放下茶盏，说道：“翡这些年一路向漠北而行，去了很多地方，便是想找到那道题的答案。
姬容点了点头。
她思考着江翡昨天说的那句话，开始猜测江翡说的到底是哪道题。
毕竟万剑宗每年的试题都是无序的，江翡当年的考题，未必与她相同。
江翡沉默片刻，说道：“但是，即便翡找了这么多年，却也没能找到答案。”
“翡还记得当年那道题，问的是天极之北有何物？天极之南又有何物？”
姬容愣住了。
这题问得未免有些无厘头。
江翡摊开掌心，看着那颗话梅糖。
她说：“但翡到了天极之北，却什么也没看见。我的面前只有一道屏障……或者说，只有一堵巨大的墙。”
顾白衣看着江翡，眯了眯眼。
江翡似乎并不在意顾白衣还站在此处，也不避讳这个话题。她只是将话梅糖放入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吃完了那颗糖，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喜欢吃甜食，所以掌门对我说，遇事不决就吃一颗糖，吃完后，再作思考。”
“但那天我看着那堵墙，站在原地吃了三十一颗糖，还是很不甘心。”
江翡的表情十分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执拗。
她问：“我在想，那里为什么有一堵墙？凭什么有一堵墙？”
一时之间，姬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她告诉江翡，你其实只是个npc，那道空气墙只是策划没填完的坑吗？
但姬容想了想，总觉得很奇怪。
因为按理来说，npc只是被策划设定好的角色罢了，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思考。
却见江翡淡然地说：“于是我驭风向上飞行，飞了不知多少千里。我本以为苍穹是没有尽头的，但当我灵力快要枯竭之时，却在天空上看见了一道屏障……”
姬容心想，你怕是又碰到空气墙了。
但她嘴上还是问着：“江师姐，然后呢？”
江翡却顿住了，沉默良久。
因为她在回忆十年前的那幅场景。
当江翡飞过重重云层时，一道金色的屏障却横在了她的面前。
那道屏障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它很大，大到能覆盖住整个天空，遮蔽屏障之后的世界。
屏障上面镌刻了不知名的咒文，很晦涩，她看不懂。
既然看不懂，所以江翡伸出手，用灵力触碰着那道屏障。
随后她皱了皱眉，因为她明白自己穿不过去。
于是江翡放下了手，从袖间掏出话梅糖，吃了很多颗。
吃完之后，她再度抬起手，举起桃木剑，对着那道屏障劈下一记剑诀。
那一剑，是她引来长江之水，与空寂打成平手的一剑。
剑影没入屏障，却如同消失在水中，未曾掀起一丝波澜。
江翡很不甘，所以她对着屏障出了很多剑。
但那道屏障立在那里，却像是万丈高山，不可逾越。
灵力耗尽后，江翡的神情充满了疑惑。
她很不解。
活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活得如此……不明不白。
也就在江翡放下剑时，那道屏障却开裂出了一丝缝隙。
江翡愣住了。
她以为她打碎了那堵墙，其实不然。
因为裂开缝隙的不是屏障，而是屏障前方金光璀璨的云层。
那是一道光。
一道刺目、炫丽的光。
江翡抬起头，在光芒万丈中看到了翻涌不歇的云雾。
云层撕裂开金色的纹路，奇异又诡谲，仿佛一只巨大的竖曈。
江翡总觉得，那只巨瞳正在漠然地凝视着自己。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在那之后，待到江翡再度飞向苍穹时，无论对屏障砍下多少剑，她却再也没能看见那只竖瞳。
江翡说完后，才把话梅糖放入嘴中，开始咀嚼起来。
姬容听完江翡的描述，却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空气墙后面居然还长眼睛了。
此时此刻，站在一旁充当护卫的顾白衣却突然出声了。
只见她含着笑，对江翡说：“江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不是一堵墙。”
江翡微微皱眉，问道：“不是墙，那是什么？”
顾白衣想起前世在碧空之上，她所看见的那道屏障。
她缓缓地说：“或许那是一扇门。”
“一扇没有人能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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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微雨
顾白衣知道江翡能看出自己的真实境界, 但这人向来万事不关心，所以她并没有在江翡面前伪装太多。
毕竟她此番来到菩提门，最要紧的事, 还是找到那把被梅鹤镇守七十年的魔剑。
她之所以混入万剑宗的队伍，虽然也有私心在,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 还是因为捡到了谢白。
如果不是谢白跑路时揣上了万剑宗的令牌，加上此人对宫羽的阵法颇为谙熟, 不然顾白衣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破开阵法，进入万剑宗。
另一边，江翡看着顾白衣，一本正经地问：“你也见过那堵墙？”
也正如顾白衣所料，其实江翡并不在意顾白衣到底是什么人。
毕竟她只关心梅子什么时候黄, 天水郡的老板娘还卖不卖桂花糕，以及那一堵横在她面前，无可逾越的墙。
顾白衣微微颔首, 说道：“在下未曾见过，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江翡认真地问：“何为略有耳闻？”
听见江翡发问，顾白衣含着笑, 回道：“据《修真秘闻录》记载, 铸造五把神剑的散华真仙, 不就是从天空的裂缝走出来的么？”
“再结合江姑娘您的说法，云层裂开缝隙后, 您在屏障前看到了一双巨眼，说不定那双巨眼便是异界之物, 而那道屏障, 则是通往方外之地的大门。”
江翡沉默片刻, 说道：“所以你觉得，那道屏障后面便是方外之地？”
顾白衣却摇了摇头：“是，也有可能不是。”
江翡的眉皱得很紧。
对于顾白衣的话，她有些疑惑。
但当姬容听到“一扇门”之后，便知道顾白衣在说什么了。
在《剑神》的第八十七条支线里，曾有一个随机触发的奇遇。
条件是主控的修为达到逐云境后，子时前往月华阁，便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触发。
其实那条支线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姬容之所以还有些印象，是因为奇遇完成后，主控可以获得一本楚长离的手札。
让姬容惊奇的是，向来热衷于注水的策划，居然真的制作了一本前代魔尊的手札，里面还有楚长离每日写下的随笔。
当然，废话居多，大多数玩家根本懒得看。
然而姬容却看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道策划很业余，是在用脚做游戏，但《剑神》这游戏仍然让她有一种很想玩下去的冲动。
在楚长离的手札里，“屏障”这个关键词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出现时，楚长离刚刚当上魔尊，她曾在手札里如是写到：
“今天是本座登上魔尊之位的日子。本座心情不错，杀了三个人庆祝。杀完他们之后，本座还是觉得很无聊。”
“于是本座随便翻了本书，名字叫某某秘闻录。书是一个糊涂道人杜撰的，那道人竟然意有所指，说屏障后面是方外之地。”
“啧。本座问过月千秋，她说那道屏障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山的后面是山，所以那道屏障的后面，还有另一道屏障。”
“这书很无趣，不过月千秋更无趣。”
第二次出现时，是诛邪之战前一年，也是那本手札里的最后几段话：
“本座今日去了天极之南。”
“看见那道屏障，本座就想起曾经写过的题。本座讨厌做题，也讨厌那堵墙，但月千秋喜欢。”
“月千秋喜欢出题，也总喜欢看那堵墙。不，她说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门，一扇把我们所有人都关在同一个格子里的门。”
“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推开那扇门，那就是她完成一切的时候。”
“月千秋会去哪里？本座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本座也会推开那扇门。”
“本座要去月千秋去的地方。”
之后便再无多余的文字。
因为一年之后，楚长离被月千秋击败，掉下鬼墓，死了。
姬容回忆起这段剧情，现在她基本可以确定，关于这个世界，顾白衣知道的信息应该跟她是对称的。
所以顾白衣要么就是穿过来的，要么就是二代重生的。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姬容有些不太愿意去面对。
那就是——
她所经历的一切，其实不是游戏，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是真的。
姬容心想，如果这些人都是真的，难道老娘才是假的？
毕竟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她过去的人生，岂不是只是一场游戏。
可能她才是游戏npc，这些游戏角色才是玩家。
光是想想，姬容都觉得够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的所信仰的唯物主义已经开始崩塌了。
姬容泪目。
放过老娘吧，我只是条咸鱼罢了。
也就在姬容回忆着剧情时，却见顾白衣悠悠地回道：“是，也可能不是，因为那本书不过只是一名道人杜撰的罢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说的自然不能全信。”
江翡听完话后，点了点头。
随后将目光投向姬容，问道：“师妹有什么想法？”
姬容心想，你问我，我能有什么想法。
但她仍是装模作样地思忖片刻，回道：“有理。”
“有理”二字玄之又玄，也不知姬容到底说的是什么有理，又是谁有理。
不过三人所谈论的东西本就玄之又玄，她这样说，也并没有什么差错。
江翡却有些不甘心，再问：“所以那道题所问，天极之南有何物？天极之北又有何物？师妹写的是什么。”
姬容：“……”
其实她当时是随便写的，不过看最后的文试得分，她好像阴差阳错填对了。
于是姬容淡淡地答道：“我当时写的是，天极之南有南，天极之北有北，如此而已。”
江翡愣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姬容写下的答案竟会是这个。
不过确实也有理，天极之南，再往南还是南。天极之北，再向北还是北。
就算被那道屏障阻碍，东西南北的方位，倒是亘古不变的。
【嘀!恭喜玩家，江翡好感度+30、顾白衣好感度+30】
姬容：“……”
加江翡的好感度她还能理解，不过为什么顾白衣也加上了。
【亲，不知道呢，检测结果是这样】
顾白衣站在姬容身侧，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在当她垂下眼睫添茶时，却微微勾了勾唇角。
师姐和她答的一样。
姬容这辈子也不会想到，顾白衣的好感度加成，居然是来自雷同卷。
当江翡喝完茶后，空山浓雾散尽，已经快到巳时了。
于是三人结伴而行，动身前往大雄宝殿。
步过山石，九里香簇成一丛，衬着迷蒙微雨，香气浅淡，似有似无。
远处，宝殿显露出熠熠生辉的一角，僧人诵经声不绝于耳。
因为天上飘着小雨，顾白衣便去旁侧的院落，找小和尚借了两把伞。
一把给了江翡，另一把由她手持，给姬容撑着。
姬容见顾白衣站在自己身边打伞，估摸着她是演侍卫演上头了，心中虽有些抗拒，但也未曾说什么。
雨滴从竹骨伞的边缘坠下，她不紧不慢地走着，面上端着淡然，实际上却有些担心另一桩事。
顾白衣是跟着她混进菩提门做任务的，常慧虽然看不出这人的真实境界，江翡好像也不在意。
但是万一进了大雄宝殿，被空寂看出来了，女主岂不是就凉了。
姬容默默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等，她现在已经不怕死了，为什么还要担心顾白衣凉不凉。
姬容有点儿懵。
她只能催眠自己，自己大概是苟命苟成习惯了吧，一时不苟，还没适应过来。
防不住快走到大殿门口时，姬容思绪万千，莫名其妙想到了另一种略显离奇的可能。
难道是因为顾白衣给自己种下了“不疑”？顾白衣考虑到如果现在不跟着自己，自己就会毒发，所以才会跟着进去？
这个想法一蹦出来，就被姬容掐断了。
她想，怎么可能。
当年她可是一脚把顾白衣踹下天极峰的人，顾白衣现在不杀自己都算好的了。
不过一说到天极峰，姬容眼前就浮现出了那道悬在断崖上的紫影，还有顾白衣仰起头，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履上的梅纹，大脑放空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姬容喘不过气，甚至难以迈步。
待到她再度抬首，缓缓往前走时，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转过身去看，蓦地对上了那人含笑的眼眸。
顾白衣立在一旁，还是穿着那身干净简单的黑衣。
只是因为伞始终是往姬容那边倾斜的，所以半边肩膀的衣料已被细雨浸得湿润，颜色也愈发深重起来。
许是为了装护卫装得像一些，顾白衣甚至没带寒水剑，腰间只佩了把宽背薄刃的马刀。
眉眼凉薄，身姿挺拔，衬着高高束起的墨发，气度更显冷肃。
装束倒是很像护卫，但此时顾白衣却做出的事，却不太像护卫。
只见她收了伞，取下腰际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被丝帕包裹的物什。
姬容看着顾白衣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由得微微蹙眉，有些不明白女主这时候拿东西干什么。
却不想顾白衣轻轻揭开后，里面居然还裹着一层薄薄的丝帕。
姬容顿时恍然大悟。
女主把这东西包得这么严实，里面的东西肯定很贵重啊。
看来八成是要拿出什么厉害的法器了。
揭开第二层丝帕后，姬容看见了两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约莫两寸厚，方块状，呈半透明，通体茶黄。
姬容之所以描述得如此官方，宛如朗读说明书，是因为不管怎么看，这两件物什都像极了……
像极了一块十分普通的食物。
这块食物虽然十分普通，但江翡盯着它，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留香阁的糕点，这家字号的马蹄糕最是好吃。难怪一路走来，翡总能闻到一股香味。”
姬容：“……”
她没想到，这块看似像糕点的东西，居然真的是糕点。
而另一边，顾白衣却捧着那两块糕点，递给了姬容。
她微笑着，说道：“小姐今日起得匆忙，还未用过早膳。眼下不知要进去多久，便先用些马蹄糕垫垫胃吧。”
态度很好，语气也十分恭敬，像极了一个护卫该有的样子。
姬容却沉默良久。
“……”
她早就能辟谷了，为啥还要吃饭啊。
然后姬容想起来，好像确实从昨天早上开始，她就没吃过饭了。
行吧，给女主留点面子，老娘就假装饿了吧。
思及此处，姬容抬眼看向顾白衣手上的糕点。
那两块马蹄糕躺在顾白衣的掌心里，靠在一起，像是琥珀色的水晶。
虽然不知道顾白衣是什么时候去买的，但总不可能让黑化后的女主就这么拿着糕点吧。
为了防止女主发疯，于是姬容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接过了那两块她并不是很想吃的糕点。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听到这道电子音，姬容手一抖，险些没接住那两块马蹄糕。
幸好顾白衣眼疾手快，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糕点才不至于坠地。
顾白衣抓着姬容的手腕，微微皱眉，说道：“小姐，当心。”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姬容觉得顾白衣的声音十分轻缓，甚至还有些潮湿。
手指也不同于昨夜的冰凉，在温润之中，隐隐携着一股暖意。
触感有些痒，于是姬容略显僵硬地拂去了顾白衣的手，佯装平静地说：“知道了。”
想起顾白衣还是自己的护卫，加上彼此的仇敌关系，所以她硬生生地把那句“多谢”给咽下去了。
顾白衣似乎并不在意姬容说什么，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看着那截细弱的手腕，眸光暗了暗，随后低声对姬容说：“佛门清静地，小的便不进去了。”
听着顾白衣一口一个“小的”，姬容捧着糕点，眼皮直跳。
也不知道卑微的到底是谁呢。
不过估摸着自己走不了多远，如果顾白衣一直站在殿外不走的话，她应该也不至于蛊毒发作。
而且女主不进殿内，相对来说也安全一点。
想到这些，姬容淡淡地说：“好。”
她步上台阶，正准备和江翡一起踏入大殿，却再次被顾白衣喊住了。
“小姐。”
姬容皱了皱眉，回过身，望向站在屋檐下的那道人影。
檐角下，顾白衣的眼睫依稀沾着水珠。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姬容的眼睛，说道：“小姐，我就在这里等你。”
姬容点点头，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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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查案
姬容转过身, 不再去看顾白衣，跟着江翡踏入了正殿主院。
进入主院，只见正中放置着一尊宝鼎, 上面刻有“菩提门”三字，北面则摆放着焚香供佛的大香炉。
步过回廊, 再往里走, 便到了大雄宝殿。殿前各置旗杆一对，旗杆顶部设有玲珑塔, 鎏金铜配以深色紫檀，更显庄严肃穆。
辩经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故而大殿内只来了半数的人。
姬容看着那些陌生面孔，虽然素昧平生，但是她在图鉴里基本上都见过。
她的眼睛瞧着殿内供奉的佛像, 手上却揭开了被丝绢包裹的马蹄糕，信手拈起两块。
一块自己吃下，一块给了江翡。
马蹄糕口感甘甜, 咀嚼时清香四溢，爽滑兼备。
江翡喜甜食，更何况是留香阁的甜食, 她道过谢后, 便不客气地吃下了一块。
姬容吃着马蹄糕, 倒没心思体味其中的香甜，因为她还在思考游戏里关于菩提门这条主线的剧情。
虽然之前白玉霜盗了赤霄剑, 但女主既然来了空山，八成是为了寻剑。
所以这条线的剧情应该被修正了, 赤霄剑大概率还在空山。
而在原剧情里, 梅鹤将赤霄剑交给了空寂, 空寂又将赤霄剑封印在了一块棋盘里。
那棋盘名为“山河”，据说是上古时期的神器，之后被月千秋拾到，用来储藏各类器物。
不过姬容只知晓进入菩提门的清静阁后，便可自动触发剧情。却并不清楚，空寂将山河棋盘具体放在什么地方。
姬容正在思考着这桩事时，电子音便响起了。
【嘀！恭喜玩家，江翡好感度+40】
姬容：“……”
不得不说，江师姐的好感度也太好刷了。
还没吐槽完，电子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江翡对玩家的好感度＞80，系统将为玩家开启隐藏支线剧情“夜明珠”】
姬容：？？？
这是什么鬼剧情。
她记得游戏里好像没有这条支线剧情，看来这个世界的走向果真不是被策划设定好了的，只要自己做出不同的选择，就会产生不同的剧情。
而另一边，江翡吃完马蹄糕后，看了看姬容，觉得这位师妹真是越看越顺眼。
横竖现下还没开始辩经，她回忆起楚王府那桩未结的案子，便想找人理一理。
于是江翡静默半晌，对姬容说：“师妹可曾听说过，楚王侧妃徐氏的那桩案子？”
姬容点点头，说道：“曾道听途说过，此案似乎与万剑宗有关，还有人说是天魔种所为。”
其实姬容没想到，支线隐藏剧情居然和楚王府有关。她以前觉得徐氏遇刺是固定剧情，现在看来，恐怕也大有文章。
当然她也很清楚，这事绝不可能是顾白衣做的。但是在游戏里，这口黑锅确实是由女主背了。
江翡却摇了摇头，说道：“此事的确与万剑宗有关，但并非天魔种所为。”
姬容本就知道这事不是顾白衣干的，所以眼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翡，等待着她说出下文。
江翡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当时翡本在游历昌都，听闻有位师妹答了二百三十一卷，就想去看看那位师妹究竟是何人。不过翡听说她去了天水秘境，加上天水有家字号的桂花糕十分好吃，于是翡便离开昌都，去了天水郡。”
姬容实在没有想到，她只是超常发挥答了一次试卷，居然就间接改变了江翡的行动轨迹。
江翡不知道此时姬容内心的震撼，只是继续说道：“翡到天水的那一天，是腊月初八。见过掌门后，才知那位师妹下山游玩去了，问过师妹的名姓和穿着后，翡也下山去凑了凑热闹。”
随后江翡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面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当时翡置身市集之中，见驱傩仪式十分神秘，一时兴起，便混入其中滥竽充数了一番。”
姬容的眼前浮现出了青衣少年业余且别扭的动作，还有那段被江翡跳得正气凛然的傩舞。
她不禁感慨，江大佬的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江翡看着姬容，微笑着说：“翡当时本来只是想感受一下民间的傩舞，却不想之后居然在人群中看见你了，师妹。”
姬容心想，那大佬你当时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改变之后的剧情呢。
谁知江翡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师妹的护卫竟将师妹你牵走了，翡当时也就没有机会请教问题。”
姬容愣了愣，随后她反应过来，江翡说的护卫应该是顾白衣。
所以说江翡其实见过顾白衣？
江翡继续说：“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翡才会在附近发现了一道灵力波动，起点是天水郡，落点则是……京城。”
“而翡循着那道灵力波动，找到了一张传送符的灰烬。复原之后发现那张传送符竟是万剑宗的符纸，只有极善符术者才能制出。”
姬容听完这话，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想了想，然后彻底傻掉了。
因为她没想到，江翡居然查出了那张符纸是万剑宗的。
姬容本来以为剧情乱了套，肯定是女主重生导致的。却没想到大部分原因，竟然还是在于自己。
在游戏剧情里，众人之所以将藏匿天魔种的矛头指向了万剑宗，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楚王侧妃徐氏死于上乘剑法，二是因为梅里雪推演出天魔种将于东南方现世……
而众所周知，天水郡仅有天音司一个门派，从未有过善剑、善符术之人。
因为只有天阶传送符才能留下灵力波动，所以楚王府才会将凶手锁定在了近日滞留于天水郡的万剑宗身上。
意思就是说，如果没有江翡查案，那道灵力波动便可能不会被发现。
毕竟东南方门派众多，梅里雪未必能察觉到天魔种就在万剑宗之内。
但江翡并不是偶然路过天水，受百姓之托查案，而是因为想找姬容解题，所以才会来到天水。
究其根本，姬容只是在文试得了第一，便间接改变了之后的剧情发展。
姬容震撼了。
冥冥之中，居然是自己把女主给坑了。因为一个小小的剧情节点，就导致了这么多连锁反应，间接修正了原剧情。
而在江翡的眼中，姬容一直沉默不语，显然是有了什么想法。
于是她继续说道：“翡起初也认为此事定是天魔种所为，但在天魔种被诛杀后，徐氏出殡当日，却有一蒙面男子潜入楚王府，意图行刺楚王。”
“翡当时在场，于是对那歹徒出了一招，所以他的剑锋才偏了几寸，未能得逞。”
江翡叹道：“但翡未曾想到的是，那歹徒被翡重伤之后，竟用了张天阶传送符逃跑了。也是直到那时，翡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刺杀楚王和楚王侧妃之人，应当是同一人，而不是天魔种。”
姬容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江师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万剑宗派遣前往天水秘境的男弟子，仅有两人。”
江翡点了点头，说道；“翡当时调查过名单，那两名男弟子，一名姓叶，境界并不高。另一位姓谢，修为仅是通灵境，就算有天阶传送符，以他的境界也不足以支撑灵力消耗。”
姬容想起天极峰之上，谢白对她说的那句话。
“师姐，忘了告诉你，其实谢某活了几十年，早就有乘风巅峰的实力了，如若不是为了陪你们玩，何苦强压了这么多年的修为。”
于是姬容对江翡说：“如果那人是故意压了修为呢？”
江翡愣了愣，而后说道：“这也倒有可能。不过翡查案时，曾在楚王的卧房里发现了一颗夜明珠，那颗夜明珠具有记忆的功能，能够看到卧房里近十日的动静。”
姬容心想，这不就等于监控吗。
但她仍是问道：“江师姐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江翡沉默半晌，答道：“楚王遇刺前夜，那歹徒曾来过楚王的卧室，而且那歹徒……还和楚王说过话。”
姬容有些惊讶。
其实她已经知道行刺楚王的人十有/九就是谢白，但谢白既然要行刺楚王，为何还要在前一夜去找楚王说话？
更何况，楚王既然知道谢白要刺杀自己，居然也不加强守备，还任由谢白行刺？
姬容正欲讲出心中疑问，殿外却陡然响起了钟罄音。
小和尚拿着杵，将唤钟撞了三下。
钟响悠远绵长，浑厚肃穆。
三声钟响过后，空寂身着大红袈裟，手捻菩提珠，踏入了大殿。
立于大殿之中的弟子和僧人皆双手合十，向空寂见礼。
姬容也随着众人，双手合十见礼。
当她抬起手时，却在空寂身后瞧见了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青衣白袍，面容清俊，站在空寂身后，眉宇中隐隐透出一股厌倦之态。
姬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而那人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微微抬首，向姬容望去。
这一望，二人在彼此的眼中皆看到了震惊之色。
韦宗丘本是百无聊赖地站在空寂身后，双目都开始放空了，防不住居然在人群之中瞧见了姬容。
随后他想，也是。
空寂大师既然举行辩经，不管是碍于情面，还是为了其他什么的，万剑宗必会派出内门弟子聆听佛法。
而姬容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她本来以为金主已经提前下线了，没想到这台印钞机居然又上线了。
哇偶，这就是钞能力吗。

*
作者有话要说：
QAQ本来还要继续写的，然而今天考试去了，时间不太够~只能明天再多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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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因缘镜
二人短暂地对视了片刻, 随后便十分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也就在二人对视时，空寂已经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着三尊佛陀像一拜，再起身, 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微笑, 算是还礼。
随后笑道：“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不远千里驾临敝寺，老衲不胜荣幸。”
众人见状, 连忙再还礼，道一声：“阿弥陀佛。”
姬容的动作虽然慢了半拍，但还是勉强跟着众人双手合十还礼。
放下手时却在想，当年过剧情时，空寂的废话就极多。从前她还可以跳过剧情, 现在恐怕要被绑架一两个时辰了。
果然不出姬容所料，空寂站在大殿内寒暄了许久，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玄妙非凡的偈语。
什么三谛偈、涅槃偈的, 姬容简直听得脑瓜子仁儿疼。
眼见空寂将话说完了，众人便随着空寂移步至主院内，开始聆听辩经。
菩提门的辩经与寻常辩经大致相同, 但也有所不同。
虽然仍是在寺院空旷之地举行辩经, 辩者二人席地而坐, 一问一答，但却减了些“拉袍撩衣”、“来回踱步”之类的规矩, 场面少了几分激烈紧张，多的是静中见真意。
当然, 姬容以前打游戏时, 总觉得这段剧情之所以这样设计, 多半是策划为了省钱，减少画面的制作成本罢了。
辩经大会开始，首先由一弟子发问，而后再由空寂作答。
只见那弟子问道：“敢问大师，寻常禅修如何能成佛？是否需要参禅打坐、收摄六情，使妄想不生，才能得以解脱，坐化成佛。”
空寂笑了笑，答道：“阿弥陀佛，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即是禅修之道。”
那名弟子双手合十，表示有所悟，随后退场。
紧接着，另一名弟子席地而坐，诘问道：“大师，所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便是三岁小孩也知道这样说。”
空寂微笑，双手合十道：“施主所言极是。”
那弟子起身，一副桀骜之态。
却见空寂又说：“虽然三岁小孩也说得出，但是年逾不惑的修道者、耄耋之龄的老翁却未必能够做到这一点。”
弟子愣了愣，面露羞惭之色，随后对着空寂施礼，悻悻地退下了。
如此循环往复了大半日，姬容坐在蒲团上听得快要睡着了。
百般无聊之时，她把玩着手中的丝帕，蓦地想起站在主院外等候的顾白衣。
若能千里传音，她简直想让女主先走了，毕竟再这样折腾下去，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也就在姬容昏昏欲睡之时，辩经大会已临近尾声。
空寂从蒲团上起身，微笑着说：“今日以佛法会友，老衲亦感悟良多。”
众人起身，亦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姬容抬头看了空寂一眼，心想，可不是感悟良多吗，毕竟每年辩经结束您都这么说。
按照原剧情来说，辩经本该就此结束了。
然而空寂却立在原地，说道：“先前有施主问老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究竟是何意。”
“恰巧菩提门有一宝镜，名为‘因缘’，能够知晓前尘往事，为证此理，老衲便将此物拿出来罢。”
语罢，一挥衣袖，袈裟作响，镜子便出现了众人眼前。
此镜为圆镜，可容一人鉴照全身。
正面由青铜经研磨抛光而制成，反面则铸铭文、饰菩提树图腾。边缘纹龙凤羽翅，镶嵌绿松石，错以翡翠、彩绘。
因缘镜样式古朴，图饰栩栩如生，制作得十分精巧。
姬容看着那面镜子，觉得这镜子确实不像策划的美工能做出来的。
另一边，空寂笑望着众人，随意指了一名弟子，让他站在因缘镜前。
那弟子不可置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运气。
随后他愣愣地起身，挠了挠头，十分听话地站在了镜子面前。
因缘镜上现出的却不是那名弟子的身影，而是一座钟灵毓秀的山。
山野之中显出一道幽径。
春草青青，樵夫背着一筐柴木，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弟子站在镜前，十分惊奇地问：“大师，这是何意？”
空寂笑道：“阿弥陀佛，因缘镜显出的即是施主的前尘。说明施主前世便是那名樵夫，终日与山林作伴。”
弟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姬容：“……”
她实在不明白空寂拿出这面镜子有什么意义。
待到那名弟子离开镜子后，空寂又将视线投向了江翡，笑眯眯地问：“江施主是否好奇自己的前尘，可要上前一试？”
江翡沉默半晌，回道：“翡并不好奇。”
众弟子正疑惑，究竟是谁如此狂妄，竟敢当众拂空寂的面子。
结果一听这人是江翡，便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了。
毕竟若是江翡，那她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江翡一向以直待人，说完之后她却想，虽然自己并不好奇，但确实也不该说得如此直接。
于是顿了顿，缓缓起身，说道：“但翡可以一试。”
空寂面上露出微笑，欣慰地望着江翡。
但当他望见坐在江翡身边的女子时，神情却恍惚了一瞬。
没见到姬容之前，空寂本以为，剑圣的样貌已称得上天下独绝。
但这女子……
却与剑圣的模样如此相似。
空寂细细一看，又觉得不太像。
因为比之月千秋，姬容的形容就显得随意许多，并不似剑圣那般严谨板正。
另一边，江翡已经走到了因缘镜前，静静地凝视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现出云海千叠。
雾霭之中，只见一道士御剑飞行，直上碧霄。
姬容心想，江翡前世若是那道人，倒也贴切，毕竟她原本就是快意江湖、不拘一格的性子。
然而因缘镜浮现出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那名道士的肩头上。
他的肩头，停着一只青灰色的鸟雀。
疾风袭来，那只雀儿却安之若素，未曾有一丝动摇。
众人哑然。
江翡的前世，居然是一只小鸟？
姬容也惊呆了，江大佬上辈子投的居然是畜生道？
然而江翡本人看着那只雀儿，却微微一笑，说道：“想来翡上辈子，比这辈子活得随性自由许多。”
姬容：“……”
大佬您现在都活得这么自在了，还要随性到哪里去。
也就在她腹诽之时，袈裟拂过石板，空寂已经走到了跟前。
一抬头，姬容便瞧见了空寂的脸。
虽然空寂修禅已有两百年，但他中年得道，其实固龄在不惑之年。
《剑神》玩家听到空寂的法号时，总觉得此人定是个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老者。
其实不然，空寂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更像是一位手执书卷的大儒。
有人问空寂：“大师，您的皮相看起来如此年轻，如何震得住菩提门的小沙弥？”
空寂笑得无奈，说道：“大丈夫生有七尺之形，死时也唯有一棺之土罢了。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老衲便是白发苍苍，也不见得比撞钟的小沙弥高明到哪里去。出家之人修禅修的是心，而不在于形，如此而已。”
姬容正感慨空寂果真是得道高僧，想得这般通透。
结果空寂便微笑着对她说：“这位施主，可愿去因缘镜前一试？”
姬容：？？？
她总觉得自己未免也幸运过了头。
然而姬容起身，仍是不动声色地说：“好。”
姬容看似平静地走到因缘镜面前，实际上内心是有些虚的。
万一这镜子映出了她在现代生活的画面，岂不是会吓到在座各位。
然而姬容还是走上去了。
因为她想自己的房间，还有薯片零食电脑手机了。
当然，实不相瞒，姬容也有点想她那只负责提供财政上的支出，并不提供精神慰藉的姐。
她一度怀疑，她姐恐怕跟她不是一个妈生的。
确实，她姐也曾面无表情地对她说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亲姐妹？”
“你是被我养大的，不是被你妈养大的。你从哪里来的妈，大风刮来的？”
姬容看着因缘镜，其实有些想见到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然而镜子上照出来的，却是她自己。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镜中身着绡衣，手执银剑的女子，不由得愣住了。
那女子正提着清河剑，垂首望向落满梅花的庭院。
随后她抬起头，隔了薄薄一层因缘镜，看向姬容。
姬容站在因缘镜前，握着清河剑。
镜中的女子站在晚棠居内，也握着清河剑，淡淡地看着她。
空寂看着镜中浮现出的画面，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这女子和剑圣有所关联，如今看来，却并不是。但因缘镜上为何会显现出这女子如今的样貌？
他有些不解。
姬容握着剑，掌心里沁出了汗。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实际上，姬容宁愿相信是因缘镜坏了，也不愿相信自己真的和原主有什么关联。
姬容头昏脑胀，一方面，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只是个游戏。
另一方面，这个世界的东西居然告诉她，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草，怎么可能。
老娘怎么可能不是现代人，怎么可能是游戏npc。
就算原主不是游戏npc，是真实存在的人，她也绝对不可能是原主。
姬容心想，她怎么会蠢到跟原主那个痴汉一样，自己如果是原主，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也就在姬容疯狂攻击着原主时，因缘镜上浮现出的画面，却再度变了。
众人大惊，这镜子怎么还会变两次？
江翡也皱了皱眉。
因缘镜向来只会现出一段前尘，她也从未听说过，因缘镜还会变几次。
镜面上现出了白茫茫一片雪地。
画面有些模糊，众人只能瞧见，雪地上插了一把剑。
姬容定定地望着插在雪地里的剑。
那把剑雪白如霜，泛着寒芒，俨然是清河剑。
还没待她看清楚周遭的环境，因缘镜上的画面便消失了，镜面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姬容站在镜子前，沉默半晌。
而后她转过身，淡淡地对空寂说：“大师，这面镜子坏了。”
空寂摇摇头，说道：“施主，因缘镜是上古神器，绝无可能会出差错。”
姬容看着空寂，问道：“既无可能出差错，那大师可否告诉晚辈，那些画面是何意？”
空寂双手合十，说道：“因缘际会，万物乃生。佛法三千安有偶然？老衲只知一切皆为必然，大道至简，幽隐难辨。”
姬容差点笑出了声。
这算哪门子的道，说了跟没说一样。
许是因为被种了“不疑”的缘故，此时姬容总觉得身上有些冷。
她甚至想快点回到顾白衣身边解毒了。
眼见辩经大会已经结束，众人也尽数散去。
姬容总觉得这地方瘆得慌，于是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想走人了。
岂料空寂站在姬容身后，低声朝她喊道：“且慢！施主请留步。”
姬容闻声转过身，微微皱眉。
抬眼看向空寂，十分怀疑这位大师是不是在叫自己。
毕竟她跟空寂不能说是不熟，只能说是毫无关系，根本就没见过。
却见空寂笑了笑，说道：“老衲见施主颇为面善，可否借一步说话？”
姬容心想，老娘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我呢，大佬你就不要再拦我了。
嘴上便就没怎么客气，言简意赅地拒绝道：“大师，晚辈还有要事，今日大抵是抽不出空了……”
空寂却笑了笑，对她说道：“施主，老衲想说的事，与剑圣有关。”
姬容愣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对于佛学很外行，部分描写纯属查资料和个人yy，让大家见笑了QAQ
辩经引用了白居易和鸟窠禅师的故事，还有佛语什么的，也是引用的《金刚经》。
“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出自曹丕《与王朗书》
（因为晋江要求引用要注明，所以作话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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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反制
清静阁位于菩提门东院, 为方丈室。
室内古朴雅致，并无多少饰物。正中央搁着鸡血石浮雕，北侧则置有菩提门传代世系谱。
空寂引着姬容前行, 脚步最终停在了一面白墙前。
抬头望去，墙上挂着一幅画卷。
画卷约莫两尺长, 描的是仲冬的景。
炉里烧着银炭, 室内装潢富丽，应当是酒楼雅阁。众人正围着一方八仙桌而坐, 仰头望向掀开珠帘的红衣公子。
姬容看着这幅画卷，却愣住了。
这不是她在天水秘境里看到的卷轴吗？
空寂笑望着墙上的画，悠悠地说：“这幅画是孟若孟掌门所作，当时交予了剑圣，真迹现已失传了。”
姬容问：“所以这幅画是仿品？”
空寂点点头, 说道：“墙上这幅画，是老衲闲来无事随意描摹的。时隔已久，物是人非, 老衲也难以描出画上之人当年的神韵。”
姬容看着墙上的画卷，却感觉这幅画和她在秘境里所见的那幅画卷，好像区别不大。
除了秘境的画要旧一些, 其余的几乎相差无几。
当然也不排除一个可能, 秘境里的画说不定也是仿的。
半晌, 空寂笑了笑，说道：“不过老衲想给施主看的是另一幅画像。”
“哦？”
姬容有些惊讶, 没想到空寂要给自己看的，居然不是这幅画。
只见空寂打开书柜, 俯下身, 从暗格里拿出一幅落了尘的卷轴。
解开卷轴上的带子, 画卷徐徐展开。
尺幅方寸间，画着一棵菩提树。
菩提树下，女子正仰起头，静静地看着盘旋飘落的树叶。
女子身着红衣，周身的颜色泼洒开，如墨似的浸染了满山的丹枫。
她垂眸，望向落在地上的菩提果。
看完之后，似是觉得大千世界，也并没有什么趣味，于是轻声一叹。
一声轻叹过后，女子抬首，便入了画。
多年前，月千秋对上的是画师的眼睛。如今对上的，却是姬容的眼睛。
姬容瞧着那张无双的面庞，沉默良久。
抬起手，想去触碰画中人的红衣，在半空中顿了顿，却又放下了。
众人之所以会觉得月千秋和姬容相似，其实也是有道理的。单看这幅画卷，二人的皮相，确有五分神似。
但月千秋那段淡漠寡情的眉眼，上天入地，却是找不出第二个的。
姬容看着画上的人，拢于袖中的手都不由得颤了颤。
她当年被她姐从福利院领走时，才十多岁。也不知道她姐当时是多少岁，但看那样子，应当也是二十出头了。
第一次见她姐时，姬容不会觉得她们不是亲姐妹。因为她们实在长得太像了，所以便很顺从地跟着她走了。
现在想来，她见她姐的次数并不多。但十多年来，她姐的样貌却是没什么变化的，一直都是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
再看画上之人，无论是神韵还是形容，和她姐不能说是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空寂对姬容说：“百年来，老衲从未见过比施主更与剑圣相像的女子，所以才想给施主看看剑圣的画像。”
姬容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瞧着画上的红衣女子。
微风掀起卷轴的边角，画卷轻轻摆动。女子的面容顺着飘动的弧度折了折，很像是一个笑。
那张脸依旧淡漠，淡漠到让姬容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能瞧见卷轴被风掀起后，女子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姬容想起她姐在梦境中说的话，再看看月千秋嘴角弯起的弧度。
此时她就很想问一句，姐，你究竟想干什么。
还想问第二句，如果你不是我姐，你是月千秋，你又想干什么。
空寂将竹帘放下，风停了。
微风不再拂动，画卷恢复了原样。
月千秋的面容平淡如水，似乎从未泛起过丝毫涟漪。
姬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辞别空寂，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地走出去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对着那个无情的女人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给我推荐这傻逼游戏，老娘也不会玩这游戏，也就不会穿进来了。
如今想来，她姐一个从来不玩游戏的大忙人，怕是早就知道《剑神》这破游戏有猫腻，所以才故意让她上瘾，熬夜猝死的。
妈的，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亲，您的猝死完全属于自发性行为，与他人无关哦】
姬容怒了，妈的辣鸡系统，这时候还要和老娘作对。
【请玩家稍安勿躁】
【检测到顾白衣的怒气值已达百分之百，玩家的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四十，请玩家立即采取行动】
姬容傻了。
啥？？？
半晌，她才记起来，刚刚自己被空寂拉走了，忘记了女主还在外面等着的。
随后姬容不禁有些疑惑，这一段路走得有些远了，居然也未曾毒发。
但此时此刻，她也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女主还在外面等着呢。
姬容抬头看了看天色，外面已是灯火阑珊。
不知不觉，空山下起了夜雨。
冬天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疼，姬容快步往前走着，心中祈祷女主已经走了，不然这么冷的天，只怕人都要被吹傻了。
拐过转角，站在阶梯上，一眼便见着了立在屋檐底下的人影。
夜间的雨很凉，从檐角滴落下的水珠，打湿了顾白衣的鞋履。
但她仍是站在灯笼底下，未曾挪动一步。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顾白衣恍若未闻。
只是垂着头，望着灯笼的影被月华拉长，映在漆黑的台阶上，一级一级被折叠成锋利的棱角。
看着这幅情景，姬容明知顾白衣是站在屋檐下的，绝无可能淋雨。
她却总觉得顾白衣浑身像是湿透了，本就颜色重的衣服，此时更深了几分。
不知为何，姬容有些心虚，夹杂着些许慌乱。
一步步走下阶梯，站在顾白衣身边，却仍是佯装平静地说：“走吧。”
这时，顾白衣才抬起头，望了姬容一眼。
像是被水洗过似的，那双眼睛很亮，映出灯笼边缘浅淡的雪光。
张开嘴，说的却是：“师姐，你不信我。”
此时顾白衣面上含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姬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在她身上嗅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虽然不知道这股血味究竟从何而来，但她总觉得顾白衣整个人看似平静，实际上已经发病了。
别问，问就是直觉。
姬容正在疯狂思考，顾白衣说的“你不信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却见顾白衣抿唇一笑，说道：“师姐，你不信我会杀了你么？”
下一刻，姬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周遭的环境发生了改变。
皎白的明月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轮妖异的血月。
重重帷幕掩映着凤凰台，薄纱拂过姬容的鞋履。
而顾白衣坐于高座之上，身上穿着冰凉又繁复的玄衣，双腿优雅地交叠，正噙着笑望向她。
姬容瞬间就意识到了，这里不是现实中的世界，而是修真者的一方领域。
她大为震撼，领域是逐云境强者才能领悟到的，顾白衣现在至多只是踏月中境，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小世界。
随后她想，也是。
如果顾白衣是二代女主，那么提前展开领域，也是有可能的。
但让姬容泪目的是，原主之前的死法，就是被顾白衣展开领域，穿心而亡的。
所以老娘马上就要提前结局了么。
随后姬容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踏月境的人了，怎么会轻易嗝屁。
也就在姬容决定誓死抗争时，却见顾白衣微微摆了摆手，魔息从袖间蔓延开，化作锁链，缠上了姬容的双腿。
见此情景，姬容头皮发麻。
奈何周身灵力被领域之力禁锢住了，眼下她也不得动弹。只能任由冒着魔气的锁链铐住她的脚踝，魔息沉沉，将自己送至顾白衣跟前。
顾白衣眸中含笑，温和地望着姬容。
下一刻，寒水剑出鞘。
手握剑柄，支使着薄刃，轻轻抬起了姬容的下颔。
此时此刻，姬容仰视着顾白衣，能清晰地看到此人眼中的笑意。
但那笑意很浅，而且凉薄。
顾白衣的力道十分轻柔，明明是用剑抬起的下颔，却未曾刺破肌肤，割出鲜血。
甚至还温柔地盯着姬容的脸，对着情人轻声呢喃似的，低语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师姐为何不信我？”
姬容简直想骂人了。
瞧瞧这话问的多卑微，再看看女主此时的动作又多么傲慢。这也太讽刺了吧。
而且他娘的，顾白衣明明知道她根本就不能说话，还问个毛线。
顾白衣见姬容不答，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后剑尖缓缓下移，用剑挑开了姬容的衣襟。
衣领微微敞开，肌肤如月般皎洁。
但这段脖颈的主人，面色冷淡，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顾白衣的语气十分温柔：“师姐，现在还不怕我么？”
姬容看着顾白衣，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毕竟跟疯批交流，等于白说。
顾白衣却笑了笑，自顾自地说：“噢？看来还真不怕。”
语罢，伸出手挽了个剑花，轻轻挑开了姬容肩头的绡衣。
裂帛声十分清脆，像是撕扯开蝴蝶的翼，姬容的眼睫都不由得颤了颤。
顾白衣看着姬容的反应，却皱了皱眉，剑势便稍稍一滞。
由于关键时刻减缓了剑势，此时那件绡衣便挂在姬容的肩头，正是衣衫半解，将落未落的模样。
冰绡撕裂后，往上，是清瘦莹润的肩。再往上，则是紧绷的脖颈，以及略显苍白的薄唇。
顾白衣本能如愿以偿，看到那件绡衣垂落在姬容脚边的场景。但她当时看着姬容的颤动的眼睫，却没能下得去手。
即便知道姬容从未对自己有意，也从未相信过自己，她却仍然没有死心。
如心魔所说，这种行为确实很愚蠢。
另一边，姬容神色平静，淡淡地望着顾白衣。
因为她现在是真淡定。
方才眼前一花，还以为顾白衣真要一剑戳死自己，结果女主却没有。
姬容心想，既然你不一剑杀死我，那么接下来就该老娘表演了。
银涛雪浪浮现，血玉镯子泛出淡淡的光晕，姬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能够活动了。
她不由得想，呵呵，顾白衣你有领域又怎样，老娘还有神剑沧溟呢。
也就在顾白衣望着姬容的眼睛，微微发神时，血玉镯子却光芒大盛。
待到顾白衣再度回过神时，只见姬容手持沧溟剑，正对着自己斩下一记剑招。
看着那道从剑尖涌流出的清泉，顾白衣却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她知道自己来不及躲闪。
或者说，也懒得躲闪。
毕竟如今姬容身在自己的领域，便是再厉害，灵力都被禁锢了大半，想来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谁知那道溪流却漫过顾白衣的脚踝，禁锢住了她的双腿。
顾白衣微微皱眉，有些惊讶。
她本可以用领域之力挣脱开，但却没有。因为她想看看，姬容到底要做什么。
却见姬容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抬起顾白衣的下颔，问道：“师妹，扯衣服很好玩是么？”
顾白衣看着姬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竟会觉得有些可爱。
这样想来，方才她站在台阶下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时，那种阴戾和怨愤，也便淡了几分。
当时顾白衣忍受着蔓延全身的痛楚，本是很想大笑的。但此时此刻，她看着姬容的举动，却丝毫生不起气来。
姬容见顾白衣垂眸沉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教训她。
随后她想，呵呵，既然女主要扒老娘的衣服，那老娘也就扒回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心里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
姬容微笑着，仿照顾白衣方才挑开自己衣服的手法，提起清河剑，很是利落地一挑。
然而她却失算了。
因为顾白衣身上的衣料，显然比绡衣要厚重许多。所以清河剑只是剥开了顾白衣肩头的衣服，未曾褪下全部。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晋江。
毕竟再脱得多一点，就要超过脖子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要继续写，但是快断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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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是你
凤凰台落了遍地的花瓣。
一瓣瓣簇成一团, 鲜红如珊瑚珠。
顾白衣的玄衣被清河剑挑开一截，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墨发掩着琵琶骨，瘦削的轮廓隐隐若现。
她静静地看着姬容, 眸中浮起了一丝血红。
姬容瞧着顾白衣眼中的赤色，不以为然。
呵呵, 都已经被老娘捆住了, 现在还想干什么呢。
她仗着用“沧浪濯足”缚住了顾白衣，看着面前人眸中的血色, 唇齿微张，问道：“所以，你现在是顾白衣，还是心魔？”
顾白衣笑了笑，似乎并不惊讶姬容知道心魔的事。
顾白衣看着姬容的眼睛, 说道：“都是。”
语罢，轻轻抬起指，指向层层帷幔, 还有掩映其中的血雾。
墨发披散，眸中血色愈发深重。
顾白衣微笑着对姬容说：“师姐，哪有什么心魔, 不过是你罢了。”
“我的心魔是你。”
顾白衣很坦然地承认了, 随后轻声说, “所以……”
“所以你搞错了。”
还没等顾白衣说出个所以然，姬容便摇了摇头, 打断了她。
顾白衣眯了眯眼，问道：“搞错了什么？”
姬容经历了一整天的魔幻剧情, 其实已经有些疲惫了。
诚然, 她来这个世界的初衷是为了苟命。但平心而论, 现在苟命对她来说，真的重要吗？
对于姬容来说，即便身处原来的世界，其实她也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她既不明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也未曾找到理解自己的人。
一直以来，姬容循规蹈矩，浑浑噩噩地过活着。
算来她短暂的一生过得毫无意义，生命中最有感触的瞬间，居然还是半夜刷本的那个场景。
当时姬容按下键盘，看着显示屏。
女主随着她手指敲击的动作，飞身而起，跃上高楼。坐在重华楼之上，仰望着布满整片天幕的孔明灯。
天灯粲若明星，越飞越高。
向上，再往上。飞向远方，那看不清的一头。
随后黯淡，坠落，华光散尽。
看着那样的景，无知觉的，姬容的眼泪居然掉了下来。
她坐在电脑前，久久凝视着显示屏上的女主，突然就想起了很多。
想起女主被梅鹤从鬼城的沙子里救起。想起女主举起寒水剑，在万剑宗笨拙地修习，被同门欺压。
那个小小的女孩打翻了同门的茶杯，滚烫的水浇在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同门责骂。
姬容玩过很多游戏，但没一个游戏让她代入感这么强的。
代入感强到她氪金无数，就是为了让女主满级复仇，打所有反派的脸。
走到最后，女主什么都有了。
升到满级，当上魔尊，杀了曾经的仇人，血洗万剑宗。
玩到大结局那天，第三十八条主线。
顾白衣提起银剑，立在万剑宗大殿中央，垂眸望着玉砖上的鲜血。
姬容本以为自己会获得复仇成功的快感，但其实并没有。
那天碧雪峰下了好大的雪。
遍地都是血，顾白衣孤身一人，提着染血的寒水剑，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上。
无人能敌，也无限寂寥。
姬容当时在思考，女主复仇成功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暗无天日的过往，还是一步步走进魔殿，踏过众人的尸首，登上高座的瞬间。
令姬容感到意外，而且也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的，其实并不是白鹤cp没能在大结局领证。
而是当顾白衣望向血泊，想起的却是入门当日，她所看见飘零在地的梅花。
姬容出离愤怒了。
敢情她充了这么多钱都是白充的，女主一路走来，最忘不掉的居然是第一天看到的梅花？
呵呵，真是好一个不忘初心呢。
不管别人怎么理解，反正熬夜一周的姬容实在不能理解。
但当姬容穿进这个游戏之后，她才意识到，可能顾白衣本人，其实也并不想复仇打脸升级。
毕竟那个黑化后脸上带笑，心里却在暗戳戳减好感度的女主，其实本质上也只是个缺爱的孩子罢了。
一个很别扭、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孩子。
姬容回忆着刚刚空山下起夜雨时，顾白衣正静默地立在屋檐下，垂眸盯住被雨水淋湿的鞋履。
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却让姬容有些心悸。
如同海棠沾露，顾白衣的眼里也下了一场雨。
月华泼地，夜雨凄凄。
顾白衣清润的眸中，映出灯笼纱纸的雪光。
面前的人分明在笑，却让姬容觉得，没有一丝笑的意味。
女主的笑，笑得好生没趣。
想到这里，姬容不禁感慨，自己像女主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混吃等死打游戏呢。女主年纪轻轻却要承受这么多，属实也是不容易。
此时此刻，姬容走神走得千回百转，自然也就没回答顾白衣的问题。
将她拉回思绪的，最终还是顾白衣再度开口，说出的一句话：
“师姐，你说我搞错了什么？”
姬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噙着笑的顾白衣。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晚棠居寒梅盛绽，月光下，顾白衣在庭院中舞剑。另一名女子手握酒盏，倚在回廊上，静静地看着纷飞的白雪。
场景变换，梅香渐渐淡了。
顾白衣跪在裁决司殿上，捧着从丹田里流出的鲜血，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抹雪色的衣角。
即便被女子一剑刺破了丹田，那时顾白衣看着绣满梅纹的鞋履，想的也是，师姐好干净，自己好脏。
不得不说，姬容有些嫉妒了。
她嫉妒原主。
因为无论如何，曾有一人捧着真心，如此热切地爱过原主。
不像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就连对她最好的姐姐，可能都是个假人。
思及此处，姬容回过神来，对顾白衣说：“我说你搞错了，因为我不是她。”
顾白衣看着姬容，微微皱眉。
同样的话，姬容已经说过一次了。
姬容说完这番话后，沉默良久。
心想，老娘在现代活得这么咸鱼，在这个世界总得扳回一局吧。
为了维持原主的人设，姬容的语气依旧十分淡然。
下一刻，她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平淡：“你也知道，我清楚很多事。但你不知道，其实我清楚你上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闻言，顾白衣神情微变。
短暂的一刹，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譬如，姬容会读心术。譬如，姬容可能跟自己一样，是活过两次的。
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因为姬容接下来的话，足以让顾白衣所有的猜测崩塌。
只见姬容皱了皱眉，说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崩人设，但即便是崩人设，今天我也要把话给说清楚了。”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其实她更想说的是“老娘”。
顾白衣停止了猜测。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崩人设”是个什么意思。
眼见系统还没警告自己，姬容索性放心大胆地去试探系统的底线了。
斟酌片刻，她缓缓地说：“我所说的知道你上辈子经历的所有事，不是指我是姬容，以姬容的视角看到了你所有的事。”
“实际上，我是以你的视角看到的。”
此时此刻，顾白衣是真的愣住了。
她就差把“我不理解”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姬容也不管顾白衣听没听懂，因为她本就没指望顾白衣能听懂。
她只是走得有些累了，太想放下人设，对正常人说说话了。
换言之，姬容如履薄冰地活在修真/界，已经活得生无可恋了。
她太希望有人能知道，自己之于这个世界，其实是多余的。
她是一个异类，一个意外的存在。
久而久之，甚至演变成了希望被人看穿，被人理解的孤独感。
这种身处异世的孤寂感，在姬容知道她姐也是假人之后，彻底淹没了她。
甚至超过了一直以来支撑着她做任务的求生欲。
妈的，爱活不活了。
姬容索性破罐子破摔，对顾白衣说：“当然，我只是以你的视角去看的，也并不是你。我只是个旁观者，观看了你的一生罢了。”
顾白衣微微皱眉，问道：“师姐这是何意？”
姬容说：“你问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的所有事，只是没有出现罢了。”
“我知道你卯时起床，辰时练剑。”
“知道你喜欢喝清茶，不喜欢喝浓茶。知道你在领宗门任务时，喜欢先跟颁发令牌的长老微笑寒暄，因为你觉得这样比较礼貌。”
顾白衣愣愣地看着姬容，半晌都说不出话。
姬容回想起打游戏时的场景，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说道：“我还知道你前世有一日在丹道课上睡着了，将书本立在桌上遮脸，却被方夫子夸赞认真听讲。”
“当时你十分惭愧，但第二日还是选择继续睡觉。”
姬容没有说出，因为那个选项是她帮顾白衣选的。
顾白衣的一生，决定权似乎在自己手上，又好像不在自己手上。
因为她隐隐感觉，以顾白衣的性格，本来就会这么做。
姬容望着顾白衣，仿佛看见了游戏刚开始时，那个被梅鹤领进门时，睁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山门口的女孩。
再瞅瞅身旁，这个如今长得比她还高的疯批，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不知不觉，自家闺女都长得这么大了。
于是姬容说了好多。
她说起万剑宗，也说起魔宗。说起魔殿里黑沉沉的血雾，也说起凤凰台上遍地的尸首。
直到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不再说话。
自始至终，顾白衣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虽然姬容的嘴巴都说干了，但她却觉得心中舒坦，畅快淋漓。
这绝对是她自从穿到这破游戏以来，做过的最痛快的事。
她敢肯定，没有哪一个穿越者能做到这一点!!
毕竟自爆马甲这件事，她绝对是引领风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既然说完了，姬容微笑着问：“如此，你听明白了吗？”
顾白衣消化了半晌，才点点头，说道：“听明白了。”
姬容欣慰地颔首，看来女主总算明白，自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估摸着以后也不会把对原主的爱恨情仇，强加在自己身上了。
正准备替顾白衣解开禁制，姬容却惊奇地发现，顾白衣自己已经解开了禁制。
震惊之余，她还有些恼怒。
敢情女主刚刚是故意不挣脱的？
姬容皱了皱眉，正欲发问。
谁知下一刻，顾白衣竟然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扑倒了她。
墨发散落在姬容的脸颊上，拂过眼睛，挠得她有些痒。
顾白衣的眉眼十分好看，衬着重重帷幔，像是凤凰台上凉薄的花瓣。但此时那段眉眼却微微弯起，模样很是温柔。
在姬容的注视下，顾白衣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嘴唇凉而柔软，像是凤凰花瓣，齿间还隐隐透着血腥味。
顾白衣先是轻轻触碰着姬容的嘴唇，而后唇齿微张，气息灼热，略有些粗暴地啃咬。
直到尝到血液里透骨的冷香，顾白衣才缓缓抬头，停下了动作。
毕竟再咬下去，她怕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姬容被顾白衣压在身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麻木地看着身上的人，冷笑一声，问道：“顾白衣，你是狗吗？”
顾白衣看着姬容，摇了摇头。
姬容本想问“既然不是狗，那你啃个几把”。
而后她发现，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是在骂她自己。
姬容疯狂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不能和疯批一般见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顾白衣，我刚刚说的话，你真的听明白了？”
顾白衣说道：“听明白了。”
姬容面无表情地问：“如此，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她，还啃我干什么？”
顾白衣思忖片刻，而后答道：“师姐，因为我喜欢你啊。”
姬容：“……”
她再次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要心平气和。
然而姬容却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咬牙切齿地说：“我都说了，我不是她，也不是你师姐……”
岂料顾白衣竟打断了姬容，笑着说：“是啊，我喜欢的是你。”
姬容傻了。
女主在说什么疯话呢。
却见顾白衣面上含笑，说道：“我之前确实觉得你和她是一个人，所以在对待你时，也会不自觉地想着前世的事情。但是这辈子我之所以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才喜欢你。”
“师姐，一直都是你。”
“这辈子，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一个人~（前世和这辈子的师姐是同一个人，至于哪个先有哪个后有，因为时间线问题，目前还有一点点没想明白，可能之后也想不明白QAQ）
其实白衣的意思是，她喜欢的是真实的师姐，而不是被迫立人设的师姐……
大致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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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办法
顾白衣说完话后, 回想起了前世的场景。
子夜，凤凰台。
鲜红的花瓣散落一地，顾白衣醉卧在凤凰台之上, 看着向她步来的身影。
朦胧之中，瞧见如薄纱般轻柔的广袖。
依稀从广袖间探出一截纤细的手, 抬起了顾白衣的下颔。那双手捏着绣了梅花的绢帕, 轻轻地替她擦拭着唇角的血迹。
衣袖拂动之间，透出一股冷香。
冷冽的梅香绕在鼻间, 对于这香气，顾白衣实在是太过熟悉。
却不明白，这道香气的主人，为何会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
她问为何，却也只是得到了一句淡淡的答复：
“不为什么, 有洁癖罢了。”
顾白衣想睁眼去看，奈何痛到极致了，意识也变得模糊。饶是睁了半天, 也只是将眼睛撑起了一条缝。
她看不清，便想伸出手去摸。
她很想扯住那人的衣袖，抬起手, 却只是触到了一片虚无。
不由得笑了笑, 如她所料, 果真是梦。
冷香萦绕在鼻间，那人的嗓音混沌如雾霭, 在凤凰台上回荡。
“不必留我，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很多时候, 我也想不清为何会这样, 冥冥之中, 只是感觉身不由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我不想被它推着走，但等它不推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人轻声说着：“我是谁？我究竟为何而生，又该为何而死？我不知道。”
“我觉得好多东西玄妙又复杂，但当我见了你，却觉得它们其实简单又美丽。你说，我该怎样才能不喜欢你？”
顾白衣以为一切都是梦，于是顿了顿，问道：“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留下来，一直陪着我？”
那人说：“我不能。”
顾白衣笑了笑，说道：“既不能留，又为何要来？”
那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样解释。
片刻后，她说：“因为我来此地，是为你。我无法留在此地，也是为你。”
“以后，我们会再相见的。”
顾白衣不由得问：“以后，是多久以后？”
那道声音笑着说：“或许是下辈子，也可能是下下辈子，反正绝不会让你等到下下下辈子的。”
顾白衣想，这梦做得也忒离奇了。
虽然觉得这梦实在是荒诞无稽，嘴上却说着：“好，我等你。”
……
此时此刻，顾白衣回想起前世的场景，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姬容听完了顾白衣的告白，却微微皱起了眉。
隔了一层次元壁，她怀疑女主其实根本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听懂了，肯定就不会说出什么“我一直都喜欢你”了。
毕竟，女主喜欢的是原主。
姬容心想，顾白衣怎么就不明白呢。
另一边，顾白衣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也有些怀疑，姬容是不是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心想，师姐怎么就不明白呢。
顾白衣的感觉不会出错，她可以肯定，这辈子的姬容和上辈子绝对是一个人。
就连说出的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也是如出一辙的。
为了求证，顾白衣问道：“师姐，你是否常常觉得身不由己，好像在被什么推着走？”
姬容却在想，如果她说出自己是在做任务，算不算泄露天机？
片刻后，她决定还是不要轻易地去试探系统的底线了。
毕竟根据穿越者定律，就算系统再怎么无节操无下限，这个世界的天道估计也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她，不让自己说出超纲的话。
别问，问就是玄幻网文看多了，都快总结出经验了。
于是姬容看着顾白衣，斟酌片刻，淡淡地说：“身不由己，自然是有的。”
那些被迫苟命的任务，还有为了维持人设精心策划出的表情，不都非她所愿吗！
天知道她多想当一条咸鱼。
不过想了想，为了不触犯天道，姬容高深莫测地看了顾白衣一眼，又补了句：“当然，人总是如此。”
顾白衣闻言，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她想，师姐大约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轻易说出口。
思及此处，顾白衣沉吟片刻，隐晦地问了句：“所以之前的事，也是因为某种限制，师姐才不得不如此做么？”
说的自然是姬容将她一脚踹下天极峰的事。
姬容沉默良久，先是想起了天极峰之上的往事。随后想起的，却是顾白衣在雁回亭里，对自己的三个灵魂拷问。
“为何要从赤练口中救我？”
“为何要为我疗伤？”
“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
一直以来，姬容未曾细想其中原因。
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为了活命，做出这些事也很平常。
但现在想来，她真的需要为了苟命，做到如此地步吗？
她这么怕死，又那么怕痛的一个人，明知晏海遥那一剑非自己所能承受，为何又非要去挡。
姬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不想欠顾白衣的，且顾白衣凉了，她也要凉。
但当她瞧见沧溟剑紧逼顾白衣的后背时，那道紫影纤细又脆弱，好像被风一卷，就会折了似的。
女主是天魔种，肯定不会死。
可那一瞬间，姬容却不想看到顾白衣的后背被沧溟剑刺中，染上鲜血。
她知道顾白衣不会死，却不愿看到顾白衣受伤，所以才会替她挡那一剑，如此而已。
究其根本，其实姬容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愿看到顾白衣受伤。
想起这些，姬容平静地说：“若我说，我是不得已才推你入深渊，你会信么？”
顾白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姬容。
旋即她笑了笑，问道：“师姐说出这话，您自己会信吗？”
姬容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老娘自己为什么不信？如果不是为了救你，老娘为什么要跟谢白飙演技。
又想了想，如果直接这么咆哮出来，估计就算崩人设了。
那一刻，姬容强迫自己冷静了一秒。
她理性地思考着，系统现在都还没发出警告，看来只要不说出自己其实是在做任务，大抵也不算崩人设。
所以说，适当的洗白行为，其实是可以有的？
更何况，在推女主入悬崖这件事情上，她本就白得不能再白了，谈何洗白？
于是姬容淡淡地看着顾白衣，坦诚地说：“我当然信我自己说的。”
顾白衣看了姬容半晌，随后微笑着问：“师姐，您觉得我会信么？”
女主会不会信？
姬容站在顾白衣的角度想了想，然后觉得，应该不会信吧。
毕竟老娘当时演得这么逼真，老娘自己都快信了。
谁知顾白衣顿了顿，而后认真地说：“师姐，我会信。”
姬容：“……”
敢情您搁这儿自问自答呢。
顾白衣继续说：“我一直都相信师姐，也一直在等，师姐也相信我的那一天。”
“师姐，我说我心悦你，并不是假话。”
顾白衣认真地说：“师姐，我真的喜欢你。”
姬容听着顾白衣这些话，只觉得脑壳痛。
半晌，她揉了揉眉心，说道：“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那定然是假话，因为我还没找到喜欢你的理由。但如果说不喜欢你，肯定也是假话，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你。”
玄，这话玄之又玄。
顾白衣听完姬容的玄学发言，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问道：“这样说来，师姐其实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
姬容看着顾白衣的脸，心想，当然啊，谁不喜欢美女啊。
随后姬容又想，原主也是颜狗，夸女主长得好看，肯定不算崩人设。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说实话，我确实挺喜欢你的脸。”
顾白衣：“……”
“那，除了脸呢？”
姬容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这话是实话，她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顾白衣，若说是喜欢，未免有些牵强。说不喜欢，又实在有些违心。
因为姬容能感受到，她打心底里对顾白很有好感。
不是原主的心，是她自己的心。
从她第一眼在游戏里看见那个被梅鹤牵着手的女孩时，看她棠色衣袖上的云纹，还有弯如皎月的眉眼，便觉得十分顺眼，心生欢喜。
这个事实，姬容回避了很久，如今摆在面前，却是避无可避了。
顾白衣听见这个回答，微微一笑，问道：“师姐说不知道，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确定呢？”
姬容：“……”
大无语事件。
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居然还有人追着问别人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
姬容冷笑一声，答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道还有什么理由不成。”
顾白衣看着姬容，笑着说：“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师姐清楚一点。”
姬容看着顾白衣，好奇地问：“什么办法？说……”
之后的话，她没说出来。
因为顾白衣的手握上了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一层绡衣，微凉的触感擦过姬容的肌肤，她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别扭，也有些痒。
身体一僵，浑身的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姬容强作镇定，冷冷地望着顾白衣，举起手，腕上满是鸡皮疙瘩。
一边将手腕给顾白衣看，一边说道：“这种感觉，想来也不是喜欢。”
顾白衣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姬容的冷言冷语。
她俯下身，亲了亲姬容的额心。
吻得很轻，也很虔诚。
姬容却皱了皱眉，抬起手，擦拭着额上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顾白衣：“……”
姬容无情地说：“不喜欢，好脏。”
另一边，顾白衣笑得无奈。
看着姬容，搂住她的腰，轻轻啄了啄那张薄唇。
只见姬容面无表情，再度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随后十分冷漠地说：“更脏，更不喜欢了。”
顾白衣并不着恼，只是微微笑着，十分神秘地说：“师姐，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姬容刚想问是什么方法。
然后她就感觉顾白衣的魔息化作实质的锁链，缠上了自己的双腿。
触感粘腻湿软，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还在得寸进尺地往上爬。
她想起了某棠文上的各种骚操作。
不行，这根本过不了审。
眼见那条藤蔓愈发粗壮，愈发向上。
姬容往下看去，双腿都在发颤。
她喘了口气，望向顾白衣，脸上写着两个字：打、咩。

*
作者有话要说：
之所以写到这里就不写了，是在想该怎么过审（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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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幸会
魔息如同疯长的藤蔓, 顺着姬容的双腿，向上攀爬。
待到能缠住膝盖时，却停下了。
顾白衣之所以停下了动作, 是因为那双略显冷淡的眼睛，此时正静静地盯着她。
对上姬容的眼神, 她其实是有些疯的。
魔息本就是与她融为一体的东西, 所过之处，顾白衣同样能感受到那层柔滑如绸的触感。
她很想让魔息一点一点地侵蚀、占有那片洁白的领域。
但顾白衣看着姬容明显不是很乐意的表情, 却耐着性子，温和地问：“师姐，可以吗？”
姬容垂下头，望向那根冒着黑气的藤蔓。
一时之间，头皮发麻。
随后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
实际上, 姬容很想语重心长地跟顾白衣谈会儿话。
可恶，不要学某棠文的骚操作，你可是正经网游的女主啊！
此时这位正经网游的女主却抿着唇, 低头望着姬容白皙的脚踝。
忍着红莲第七重的痛楚，还有难以消解的欲/念，顾白衣抬起头, 挥手解了禁制, 对姬容微微一笑。
“师姐若是不愿, 我自然是不会勉强的。”
只是言语之中，听起来似乎挺失落的。
姬容：“……”
倒也不是不愿意, 谁不想跟美女贴贴呢。
只是目前她确实还搞不明白很多事情，也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还有就是, 女主的性/癖, 似乎过于重口了。
藤蔓play什么的, 大可不必吧。
老娘是晋江文学城的反派，又不是某棠的！
解了禁制后，姬容一边活动着双腿，一边碎碎念。
却见顾白衣倏忽皱紧了眉，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
她不由得愣了愣，什么情况？
顾白衣的嘴角溢出鲜血，大片大片往衣襟里流，浸湿了那段优美纤长的脖颈。
银色滚边沾上了鲜艳的血迹，很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姬容看着顾白衣眉间隐隐的痛楚，心好像被一只手揪起，又重重放下。
她静默片刻，想起了一个设定。
而后低声问：“是第七重‘红莲’发作了么？”
《于飞》第七重“红莲”发作，修炼者每逢子时便会经脉逆流，受心脉割裂之苦。
自从顾白衣突破了踏月境，每夜都会发作的“红莲”便变成了七日一次。
今天恰好是第七日。
顾白衣的眉皱得很紧，她抬起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拭净后，她忍着痛楚，轻声说：“是。”
姬容却在思考，游戏里女主突破踏月境后，练到了《于飞》第八重“离火”，“红莲”便不会发作。
可如今，女主为什么还没突破第八重？
心中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么问了：“你为何还没突破第八重？”
鲜血虽然不再流了，但心脉割裂之痛却接踵而至。
顾白衣面色惨白，抬起头，对姬容笑了笑。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脏，微笑着说：“因为它很不甘。”
姬容试探性地问：“是心魔？”
顾白衣徐徐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姬容又问：“它为何不甘？”
二人对视良久。
片刻后，顾白衣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地说：“因为……它还在肖想你。”
姬容愣住了。
顾白衣直勾勾地看着姬容，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当然，心魔是我的欲/念幻化出的东西，它在肖想着什么，其实也算是我在想什么。”
姬容：“……”
她看着顾白衣额角上的冷汗，认命般说了句：“行吧。”
顾白衣眯了眯眼，还没待她领悟到那一句“行吧”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见姬容走近几步，淡淡地望着自己。
姬容垂下眼眸，伸出手，解开了束住绡衣的玉带。
再度抬起手时，捧住顾白衣的脸，将面前的人压倒在凤凰花瓣上。
腰带坠落在脚踝边，而那双修长的腿，此时也紧紧地贴在了冰凉的玄裳上。
姬容移动着指节，动作轻缓地抚过云纹上的鲜血。
因得携了清澈的灵力，指尖所过之处，鲜血消失不见，衣服霎时变得干净起来。
姬容拨开顾白衣鬓边的发，俯下身，用唇去触碰她的额角，而后再是幽深狭长的眸，微微抿起的薄唇。
流连之间，她嗅到了凤凰花的味道。
随后姬容抬起头，眯了眯眼，瞧见两只鬼蛟正在重重帷幔里游动。
巨大的影昏沉又虚浮，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姬容恍惚了一瞬，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生物。
而顾白衣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姿容清绝，眉目无双，是在梦境中出现了千百遍的幻影。
此时此刻，那人却皱着眉，极不情愿地对自己说：“如此，它还在肖想么？”
顾白衣看着姬容，面上笑得十分无奈。
心想，师姐，这可是你逼我的。
她的声音低沉又喑哑，像是魔殿上飘零滚动的凤凰花，极轻极轻地说；“它是否还在肖想，白衣不知道，但如今白衣确实是……忍无可忍了。”
语罢，顾白衣周身魔气大盛。
黑沉沉的魔息化作数十条锁链，紧紧缠住了姬容的身体，将她翻转了过来。
姬容看着禁锢住身体的魔息，再看看顾白衣脸上浮起的微笑。
她总觉得，女主脸上的表情很丧心病狂。
看着顾白衣的表情，姬容才意识到，她刚刚的举动，无异于玩火。
所以现在灭火，还来得及吗？
她尽可能摆出严肃的表情，对顾白衣说：“不，你还能忍。”
顾白衣俯下身，三千墨发散落在姬容的身上。
她低下头，咬了咬姬容的嘴唇，尝到血味后，微笑着说：“不，师姐，我忍不住了。”
……
在姬容的幻想中，所谓肖想，便是求而不得。
然而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心魔要得太多，简直欲壑难填啊。
重重帷幔在姬容的视线里变得越发模糊，依稀仿佛，一片雾飘进了眼睛。
被那片雾遮住视线后，她的视线便开始摇晃起来了。
顾白衣的指尖抚上姬容的眼睛，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她伸出手，温柔地替姬容擦拭掉泪水，十分有耐性地问：“师姐，疼吗？”
姬容喘了口气，在顾白衣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疼，倒是不疼的，就是有一个问题。
她的眼中还有泪，望着顾白衣，却咬牙切齿地问：“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不是我在上面？”
替姬容揩完眼泪后，顾白衣收回手，故作惊讶地问：“原来师姐喜欢在上面么？”
姬容心想，谁不想当上面的人呢。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顾白衣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
然后翻了个身，姬容就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她的身上。
是的，人是在她身上的，只是她的手指还在里面。
姬容：“……”
换了姿势过后，她总感觉羞耻度不减反增。
妈的，老娘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不觉，姬容有气无力把这句话给骂了出来。
此时顾白衣正忙着调整姿势，将姬容的手腕环在自己的脖颈上。
一时之间，她没听清“老娘”二字，温和地问：“那师姐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
姬容的话戛然而止，差点没压抑住溢出齿间的轻吟。
草。
姬容眼前发黑，心中早已把“草”这个字给重复了千万遍。
在研磨折腾之下，她趴在顾白衣的肩头，紧攥着那件华贵又冰冷的锦缎，觉得抚过自己肌肤的手指也是那样的凉。
渐渐的，姬容双眼放空，有些使不上力。
双腿微颤，她无知觉地被顾白衣抱起来，又换了个姿势。
最是难捱之际，姬容喘了喘，轻轻伸出手，环住了顾白衣的腰身。
由于这里是小世界，场景随顾白衣的心意而变幻。
眼前一片空白，姬容睁着眼，似乎看见了漫天飘零的梅花。
那些瓣子落在遍地的凤凰花上，鲜艳如血，几乎快要融化。
姬容环住面前人的脖颈，微微抬眸，凝视着那张脸庞。
那人的眼睫细密纤长，红莲爬上半边脸，如同精怪般好看。
冰凉的指抚上姬容的嘴唇，顾白衣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师姐，如今我离你这样近，为何却还是这么想你？”
姬容低低地骂了一声。
妈的，距离都是负数了，还在想什么桃子吃呢。
这般想着，姬容却已经累到骂不出声了。
既然骂不出来，只能捧住顾白衣的脸，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嘴唇。
情到浓时，姬容的意识有些模糊。
恍惚间，瞧见万剑宗拜师大典上，飘摇如雨的千瓣梅。
暗香浮动，有位紫衣女子行至另一人面前，微微俯身，行礼道：“在下顾白衣，见过姬师姐。”
抬首，眉目如画，唇角含笑。
而另一人面色淡然，颔首道：“顾师妹，幸会。”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章最后一句话，有种已经完结了的错觉？（bushi）
我也好想完结啊哈哈哈哈。
QAQ这周忘记申榜了（虽然也不一定排得上），目测又是凉凉的一周。给基友说了这件事，她大为震撼：这也能忘？
哈哈哈哈哈是的，真傻，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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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阵眼
令姬容有些惊讶的是, 她本以为这是顾白衣的小世界所生出的蜃景，但待她擦了擦眼睛后，那场景又迅速地不见了。
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闪烁着银涛雪浪, 如同汹涌的潮水，转眼间又黯淡, 退去。
次日, 当姬容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梵刹院中。
她看着禅房内的蒲团和小几, 再看看身上穿得齐整的衣服，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想起重重帷幔下鲜红的凤凰花瓣，还有那段妖冶如精怪的眉眼。
姬容大为震撼，老娘不会做春梦了吧。
然后顾白衣就从房外走进来了。
手上端着个托盘，里面装了一碗燕窝几块糕点。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 糕点上还刻着字，应当出自留香阁。
那么问题来了，女主怎样在不触发“不疑”的情况下, 还能弄来这么多早点？
姬容正匪夷所思时，顾白衣已将托盘放在了案上，还是穿着那身护卫的黑衣, 和梦里的玄衣大不相同。
顾白衣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奇怪的表情, 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只是含着笑, 端起燕窝粥，递给姬容：“师姐, 该用早膳了。”
见此情景，姬容不免有些怀疑人生了。
……难道真的是梦么？
既然不知真假, 姬容便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 淡淡地点了点头。
伸手接过燕窝粥, 拿起银匙往嘴里送了一勺。
姬容一边喝着，一边想：
应该是梦，就算自己再怎么傻逼，也不会蠢到自爆马甲。
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台阶下的雪球灯笼，还有那段清润如水的眉眼。
不由得摇了摇头，将杂念挥去。
防不住一低头，便瞧见燕窝里的红枣，还有阿胶般的颜色。
姬容微微皱眉，试图分辨出入口的滋味。
又舀了一勺，才吃出里面的蜂蜜和百合花。
顾白衣微微地笑着，说道：“白衣也是头一回熬制燕窝，匆忙差人买来的食材，味道想来不太好。也不知是否合师姐的口味？”
姬容看着碗里的一堆补品，心想味道倒挺不错的，就是……
女主为什么要给她熬补品？
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信条，她佯装淡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尚可。”
喝完燕窝后，姬容将碗搁在案上。
顾白衣的脸上仍然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她不动声色地将碗收进托盘，笑道：“师姐昨夜多有劳累，是该多补补。”
此言一出，屋内沉寂了一瞬。
姬容盯着顾白衣，顾白衣也笑望着她。
小小的一间卧房里，静得连无厌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
姬容的脑海中放映着昨夜的画面。
空荡冷寂的凤凰台，锢住双腿的藤蔓。还有完事之后，顾白衣指尖上跃动的灵力，如同嘴唇触碰般酥麻，一点一点抹去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当然，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顾白衣当时垂下眼眸，脸上写满了遗憾。
若不是那些印记过于不堪入目，也太惹眼了，她相信顾白衣绝对不会抹去。
回想了很长时间，姬容才接受自己真的被顾白衣睡了的现实。
是的，不是老娘睡别人，而是被别人睡了。
顾白衣见姬容不答，笑了笑，继续说道：“今日空寂大师还要讲论佛法，不过考虑到师姐应该没什么精神，白衣便擅作主张，替您推掉了。”
说完此话，她温声问：“师姐不会怪白衣吧？”
姬容幽幽地盯着顾白衣。
茶，太茶了。
这股茶味太冲了，把姬容熏得七荤八素，如坠云雾，不知所以。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对顾白衣说：“不会。”
顾白衣看着眼前的人，唇角带笑。
像是生怕姬容心中的火还烧得不够旺，她笑得温柔，说道：“那就好。”
姬容冷笑一声。
呵呵，你现在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迟早有一天，老娘会讨回来的。
这般想着，她将青釉盘里的糕点推给顾白衣，淡淡地说：“师妹也吃一些罢。”
“多谢师姐，不过白衣不饿。”
顾白衣顿了顿，又补了句，“师姐不饿，我也就不饿了。”
姬容：“……”
大家都是能辟谷的人，你装什么山茶精。
她总觉得女主不知不觉又进化了，而且是往更奇怪的方向进化了。
不过老娘专业治茶一百年。
姬容听完顾白衣的话，微笑着说：“哦？虽然不饿，师妹多少也要吃一些，毕竟昨天师妹也是……十分劳累。”
顾白衣愣住了。
在顾白衣怔愣之际，姬容却张开嘴，淡然地咬了一口糕点。
吃完后，回味般舔了舔红唇。抬眸，漫不经心地把对面的人给瞧着。
虽然晨起时，顾白衣饮了许多山泉，但此时此刻，看着这副场景，她竟有些口干舌燥。
昨夜她已经练成《于飞》第八重“离火”，如今见着师姐这副模样，欲/念不仅不减，反倒越发深重了。
她想，要克制，不然就会被心魔左右。
于是顾白衣颇为僵硬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幽深。
见状，姬容得逞般微微一笑，说道：“不与师妹玩耍了，现在聊聊其他事吧。”
顾白衣心中一动，面上仍是噙着笑，问道：“什么事？”
姬容看着顾白衣唇角勾起的微笑，心想，女主你在期待着什么呢。
她开口，无情打破了顾白衣的幻想：“做**的事。”
姬容：“……”
顾白衣：“……”
她本来并没抱有太大的期待，现下看来，又有些期待了呢。
另一边，姬容意识到她刚刚本想说出“聊聊做任务的事”，结果“任务”二字居然被自动消音了。
也不知究竟是天道不允，还是系统在限制自己。
她回想起别人一口一个宗门任务说的利索，结果自己一说“做任务”，就被屏蔽了。
妈的，玩家就不是人了？
在顾白衣彻底误会之前，姬容换了个说法，言简意赅地说：“我们去拿剑。”
……
清静阁取“清静”二字，室内朴素，室外并无浮华的石雕，仅植有数棵菩提。
空山近日连降大雨，菩提树下落了许多果实。
因得空寂在大雄宝殿讲论佛法，此时院内仅有一位小沙弥拿着扫帚，清扫菩提树下的落叶，以及掉了一地的菩提果。
小沙弥一边扫着，一边念叨着菩提偈。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去了。
他微微抬首，望向飞过青山的白鹭。
放下扫帚，双手合十，道一声：“万物有灵，阿弥陀佛。”
也就在小沙弥放下扫帚时，院内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两道人影，正闲庭信步地绕过回廊，穿过数间禅房。
找到空寂的静室后，二人一前一后，飞身而起，翻进了窗。
只是不想，她们翻进窗后，正欲将窗掩上，却被一只手给撑住了。
黑衣女子低声喝道：“何人？”
那人眼神凛冽，正是顾白衣。
银芒如霜，她拔剑出鞘，将寒水剑架在来者的脖颈上。
却不料点足落地的人，微微转过了身。
顾白衣看着那人，没有放下寒水剑，反倒眯起了眼：“江姑娘，您怎会出现在此地？”
江翡并未作答，只是垂眸瞧着离自己的脖颈只有一寸的剑。
随后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推开。
那动作看似随意，但要挑开踏月中境强者的剑，谈何容易？
不过，她是江翡。
所以她不仅四两拨千斤地推开了，而且还从袖中掏出一颗话梅糖，当着顾白衣和姬容的面，静静地咀嚼着。
吃完之后，江翡对顾白衣说：“这话，似乎该翡问您吧？”
另一边，姬容解了隐身咒，现出身形。
她看着江翡，有些无语凝噎。
江大佬怎么也掺合进这事了？这段剧情不该有您啊。
但江翡望着姬容，脸上的表情却极其认真，缓缓地对她说：“翡听闻师妹身体抱恙，本想来探望师妹。却不想竟瞧见师妹与你身旁的护卫，从梵刹院飞出，奔向清静阁，看样子十分神秘。”
听到“神秘”二字，姬容总觉得江翡更想说的是“鬼祟”。
随后江翡斟酌片刻，说道：“虽然翡不知道师妹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你们破清静阁阵法的手段，着实是有些草率了。”
“噢？不知江姑娘有何见教。”
顾白衣语气温和，却未曾收剑入鞘。因为清静阁的阵法，是她破的。
“这阵，破的太暴力了。”
江翡向来直言不讳，也并不会顾忌破阵之人的感受，“不管是何种阵法，都有其枢纽，只需亲身入阵，直击阵眼便可破阵，何须以杀意破之？”
姬容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作为清楚游戏机制的玩家，其实她很熟悉清静阁外的阵法。
当时她正准备解阵，却见顾白衣举起了剑。
顾白衣的眉心现出炽羽印记，如同游戏女主一剑封喉那般，她的表情十分冷淡，动作却干脆利落。
劈下一记“三途忘川”，阵法瞬间被攻破，化为齑粉。
随后她转过身，耳垂上生出了一粒很小的翎羽印记，艳如红痣，是极冷极锋利的颜色，惑人而不媚。
这种气质，确实像极了后期的疯批女主。
而一袭黑衣的疯批，冷酷地破完阵后，却敛了周身的煞气，收剑入鞘。
只见她眸中含笑，对姬容说：“师姐，阵已破了。”
语调上扬，似乎十分愉悦，面上还隐含着期待。
姬容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她不知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女主用最快、最野蛮的方式破阵，目的竟然是为了……
求表扬？

*
作者有话要说：
江翡：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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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机关
诚然, 由衷赞扬的话，姬容是不可能说得出口的。
但此时此刻，她看着顾白衣明珠似的的眼眸, 莫名觉得自己如果不夸上只言片语，恐怕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纠结许久, 姬容最终忍着浑身不适, 勉勉强强地说：“阵，破得不错。”
只是短短五个字, 说得颇为滞缓，且生硬。
毕竟姬容这辈子就没夸过人，手持键盘，倾吐出的芬芳话语，倒是不少。
谁知这番勉强的话, 顾白衣却十分受用。
要说姬容怎么知道的，其实她也不怎么能看出来疯批女主的想法，主要靠系统罢了。
不过只是一句浮于表面的恭维, 系统却像个冲天的炮仗，将喜讯炸响在姬容的耳畔。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200】
这次的电子音颇为持久, 系统故意拖长了200的语音, 在姬容的脑海中回荡了十秒。
姬容：“……”
被这道魔音折磨着, 她莫名生出了一种过新年的错觉。
更为戏剧性的是，系统的回音还没停, 便响起了另一道激动人心的电子音。
【加上系统在领域内被屏蔽，所以没有结算的好感度, 现在顾白衣对玩家的好感度为：999】
【恭喜玩家, 仅耗时一天, 就增加了突破上限值的好感度，获得“一炮泯恩仇”的称号】
一炮泯恩仇？？？
你妈的去死吧，傻逼系统。
骂完之后，姬容便跟着顾白衣翻墙进入了院内。
二人顺利地找到了空寂的居室，正欲寻找山河棋盘时，不想半路竟杀出来个江翡。
见到江翡，顾白衣的内心其实是有些不爽的。
毕竟在腊祭仪式上，这人曾顶着方相式的面具，隔了一座桥，与姬容遥遥相望。
时隔一年，当时的情景却仍历历在目。
这般想着，顾白衣笑了笑，开口说道：“破阵之法当然有很多，只是若要迅速破阵，恐怕只能以杀意破之。”
江翡摇摇头，说道：“欲速则不达。你虽然将阵破了，但残局还在院外，又该如何收拾？”
顾白衣微微笑着，意味不明地说：“不是还有您么，江姑娘。”
闻言，江翡愣住了。
同样有些震惊的，还有站在一旁默默吃瓜的姬容。
听着顾白衣的意思，似乎这人早就知晓江翡跟在身后。之所以没有拆穿，是想让江翡帮她们修复阵法？
姬容有被顾白衣清奇的思路给震撼到。
先不说江翡凭什么帮她们收拾残局，单论顾白衣方才的反应……
所以女主刚刚其实知道来者是江翡，但还是想把剑架在江翡脖子上玩一玩吗？
姬容看向顾白衣，总觉得这人嘴角勾起的笑，实在是幼稚又狡黠。
……之前倒没有看出，女主还有这般小孩子心性。
另一边，江翡思索片刻，也明白过来了。无知觉的，自己竟然被顾白衣摆了一道。
江翡喜欢的东西很少，不喜欢的也很少，但她实在不喜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于是她皱了皱眉，对顾白衣说道：“你我素昧平生，翡未必会帮你收拾残局。”
“不。”顾白衣笑着说，“在下敢肯定，江姑娘一定会。”
江翡问：“为何？”
顾白衣答道：“因为江姑娘想知道屏障后到底是什么，就定然会相信关于那五把剑的传说，所以您一定会帮助我们。”
江翡望着顾白衣，沉默半晌。
夹在二人中间，姬容本是好整以暇地围观着。
听完顾白衣的分析后，却也十分佩服女主洞察人心的能力。只是三言两语，便将江翡的心理活动分析得透透的。
随后姬容又想起，顾白衣在雁回亭拿起又放下的酒杯，还有面上怎么也掩不住的失落。
她悟了，所以顾白衣的茶，只是针对自己？
另一边，顾白衣的语气极其轻缓：“由此，让在下猜猜，江姑娘几十年前，为何要引长江之水与空寂大师交手，莫非也是为了那把……”
“够了。”
话还没说完，江翡便打断了顾白衣。
顾白衣不再言语，只是挑眉，笑望着江翡。
江翡也立在原地，看着顾白衣。
半晌，她点点头，说道：“院外的阵，翡便帮你修了。之后的答案，希望你能替翡解答。”
顾白衣微微俯身，说道：“多谢江姑娘。”
江翡淡淡地说：“不必。”
语罢，她便背着那把桃木剑，走出了静室。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姬容和顾白衣两人。
姬容放出神识，用元魂搜寻着山河棋盘的位置。
一边搜寻，一边不禁感慨，女主心思之深，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顾白衣站在一旁望着，面上含笑，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师姐，为何要陪我找赤霄剑？”
此时姬容正忙着寻棋盘，哪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她。
只是暗暗地想，先不说做任务的事，就冲着老娘种了“不疑”的蛊毒，如果不跟你一起去，领盒饭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这般想着，姬容侧过身，极为敷衍地瞟了顾白衣一眼，并不作言语。
俨然是“给个眼神你自行体会”的架势。
顾白衣似乎早有所料，低笑一声，说道：“师姐若是因为‘不疑’的毒，其实无需做到此地步。”
姬容愣了愣，有些不明白顾白衣在说什么。
还没待她发问，身后的人便将下颔搁在了她的肩头。力道并不重，是极为冷静自持的力度。
伸出冷白纤长的指，轻轻圈住姬容的腰身，顾白衣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幽深的光。
俯下身，贴在姬容的耳边，轻轻地说：“毕竟所谓‘不疑’，若是两名中蛊之人互不生疑，便也不会起作用。”
语气温柔，呼吸却有些烫，灼烧着姬容的耳廓。
她感受着腰间的力度，还有顾白衣并不是很安分的手，深吸一口气。
妈的，动不动就上手是什么坏毛病。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后，姬容才冷冷地对顾白衣说：“不管起不起作用，都先放开我再说。”
顾白衣笑了笑，接下来的动作却愈发得寸进尺。
她将头埋入姬容的颈窝，轻嗅发间的冷香，闷着嗓音问：“放开之后，师姐会走么？”
姬容额角青筋暴起，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妈这不是废话吗，老娘好手好脚的。你一放开，老娘不走干啥呢，站在原地当吉祥物吗？
她的内心是想骂人的，嘴上还要维持人设，淡淡地说：“我长着双腿，如何不走？”
谁知顾白衣却笑了笑，脸上再度浮现出了前几日病态的表情，轻声对姬容说：“师姐，到时候你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
呵呵，老娘如果想走，就算毒发也会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姬容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又怎知我走不了？”
顾白衣松开手，但笑不语。
她耳垂上的炽羽愈发红艳，嘴唇微张，伸出指挑起姬容的一段发，温柔地说：“以后，师姐会知道的。”
女主的语气颇为神秘，但此时此刻，姬容却毫无心思去探寻。
因为她放出的神识在停在了一幅画上。
依然是那幅见过两次的画卷。
仲冬的景，人群围坐在八仙桌旁。
姬容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那幅画，表情十分淡然，心情却并不淡然。
透过被红衣公子掀开的珠帘，仿佛能看见那张与她五分相似的脸。
片刻后，她回过神，对顾白衣说：“棋盘，就在这幅画的后面。”
画卷背后，是一面白墙。
顾白衣走近几步，抬起手。
随后提起剑，挑开薄薄的一层画卷。
出乎她的意料，那面墙上居然什么都没有。
顾白衣又想，或许屋内藏有什么暗格机关，能找出山河棋盘。
但上辈子，棋盘似乎并没有隐匿在墙里，而是在……
这般想着，顾白衣伸手打开旁侧的书柜，垂首观察那层暗格。
暗格里空荡荡的，就连前世所见的那幅画卷都不见了。
很显然，因为一些变数，事情发生了改变。但这变数，似乎不在自己，而是在姬容身上。
顾白衣回到原地，跟姬容站在一起，再度抬起头，观察着那面墙。
二人不作言语，偶尔只是伸出手触碰墙面，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姬容方才已放出神识探查过房内的器物，并无端倪，想来也并不能靠那些东西触发机关。
望着那堵沉默的墙，她想，最大的可能，便是这堵墙本就是一个阵法，而在她们掀开这幅画时，就入了阵。
也就在二人陷入沉思之际，眼见夕鸟归飞，天色已愈发昏暗了。
寻了许久，也没找到那块棋盘。
顾白衣皱了皱眉，若是换做院外的阵法，她倒可以提剑去砍。
但如今是在室内，如果将墙壁砍坏了，可再没一个江翡去修了。
思及此处，顾白衣与姬容交换了一个眼神，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静室有变数，若是再寻不到，除了开溜之外，也别无他法。
毕竟再这样待下去，空寂就要回来了。
最终顾白衣放下手，开口说道：“师姐，这房间恐有蹊跷，不如你我改日再来探查？”
姬容点点头，此话确实在理。
剧情都变了，指不定空寂就在静室里加了什么禁制。一直耗下去，也是毫无头绪。
正当二人转身欲走时，一阵劲风刮过，虚掩的窗便大大敞开了。
姬容皱眉，被这风逼得闭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时，她的面前却出现了一抹红影。
这抹风骚的红出现在清静阁，极其惹眼，极其突兀。
当然，敢全身穿红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谢白趁顾白衣不在，便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不过他之所以有本事舞到顾白衣的面前，还是因为……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摇了摇折扇，笑眯眯地说：“魔尊大人，您莫要忘记，今天已是第三日了。”
“所以呢？”
顾白衣皱了皱眉，她实在不想和师姐单独相处时，看见谢白这个败风景的煞星。
听到此话，谢白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架势，瞬间便消失了。
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作态，对顾白衣说：“魔尊若再不给谢某三日一次的解药，谢某岂不是就要两腿一伸归西了？”
顾白衣微笑着说：“你伸一个试试？”
“魔尊既然如此说了，谢某不敢不从。”
谢白咧嘴一笑，很潇洒地向前迈了一步。
只跨一步，面前二人却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喊道：“别动！”
谢白有些匪夷所思，奈何他的大长腿根本收不回来，轻松地落在了前方的地板上。
旋即看向二人，故作讶然道：“哎呦，二位何故如此惊慌？谢某这不是好好的么。”
而后他便发现，姬容和顾白衣的目光，似乎锁定在了他的鞋履上。
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去，他不由得愣住了。
谢白盯着脚下的鞋，声音有些颤抖：“谢某的鞋，何时会发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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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有情
不止是谢白的脚下在发光, 此时此刻，顾白衣和姬容的鞋履同样也闪烁着金芒。
连带着屋内正中央摆放的鸡血石浮雕、北侧的传代世系谱，还有置于东西两方的佛像, 都在发光。
众所周知，修道之人可以通过物什、晶石占位, 辅以灵力后, 便能组成整体，布置阵法。
而两人的占位和其余四件物什的摆放位置, 正巧构成“北斗七星阵”中的六星。
恰好谢白的到来，便补齐了最后的“摇光”之位。
方才谢白吸引了姬容的注意力，她便未曾注意到，前方有一处正在闪着光。
也是直到谢白将鞋履落在地板上，顾白衣和姬容才发现端倪。
然而为时已晚, 七星之位迸发出强光，紧接着连成一条曲折的线。
姬容还来不及吐槽谢白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吸进了墙壁里。
再睁眼时, 周围漆黑一片。
除了一双冰凉的手死死地把她的五指扣住以外，姬容感知不到方位，也看不清人。
虽然已经站定了, 但那双凉如冰雪的手, 也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姬容麻了, 只得抬起另一只手，在掌中聚起一团灵力。
白焰清澈明亮, 映照出了顾白衣的脸。
就……挺白的。
经过方才这一出，顾白衣的脸色很不好。
前世未曾遇到这样的事情, 事发突然, 她只来得及牵住姬容的手。
即便被那股极强的力道拉扯扭曲着, 她也强撑着用灵力对抗，不想放开。
但站在一旁的谢白，却没察觉到顾白衣的异样，还在惊奇地叫嚷着：“这是何地，谢某怎会忽的来了此处？”
姬容呵呵了，闯了祸还这么嘚瑟兴奋的，也是没谁了。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说：“这还不是拜谢师弟所赐？”
“师姐言重，谢某哪敢赐给您什么东西。”
谢白漫不经心地说着顽笑话，防不住一道剑影闪过，直逼他的面门。
若换做以往，谢白绝无可能躲开顾白衣的一剑。
然而就在姬容惊奇的眼光下，谢白居然侧过身，躲开了寒水剑。
顾白衣微微皱眉，有些不可置信。
按理来说，这一剑砍下去，谢白该是避无可避，就算不死也得受伤。
躲开这一剑后，谢白却比顾白衣更不可置信：“噢？谢某不仅没死，而且还没有受伤？”
此人一惊一乍，属实吵闹，又令人厌烦。
姬容不禁揉了揉眉心，说道：“此处应是一方领域，灵力设限在鉴心境。”
至于她为何会知道这一点，只因掌中的灵力不多不少，刚好是她刚穿过来时，所能凝聚出的模样。
姬容只是根据经验抖了个机灵，却不想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电子音：
【嘀！未知人物好感度+10】
听到电子音，姬容有些震惊。
不是因为莫名其妙加了好感度，而是因为……
老娘的系统不是一进领域就会崩溃吗，怎么现在都没下线？而且还活蹦乱跳的。
【亲，您没有查询这项业务的权力哦】
姬容：“……”
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得了，这傻逼系统就是想让自己死罢了。
就在此时，虚空中传来一道声音：“不错，竟能知晓自己身在领域之内。”
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个女子，她的嗓音如石击水，十分好听。
姬容望向四周，仍是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混沌。
顾白衣听到女子的声音，却许久展不开眉。
只因前世进入山河棋盘时，她从未被困于一方领域，也并无这名女子的存在。
具体是从哪一步开始不一样的，顾白衣不知道，她只知道事情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也许是因为师姐，也可能是那幅画，亦或是谢白。
总而言之，一切确实大不相同。
寂静之中，那道嗓音再度响起：“既能猜中这是我的领域，小丫头不妨再猜一猜，我是谁？”
姬容心想，仅凭一道声音，谁能猜到你是谁。
却不想话音刚落，虚无之中，便现出了一双鞋履。
女子穿着一双干净的白靴，绣工精巧，缀以孔雀翎羽。
顺着翎羽的纹路往上看去，雪白修长的脖颈从衣领间显露出，很像白孔雀的颈。
然而，就在如月般皎白的脖颈上，却划拉出了一条可怖的血痕。
从伤口的缝隙间，依稀可以瞧见鲜红的血肉，还有被利物割破后，断裂的喉管。
奇怪的是，女子的脖颈虽然断了，但她却并没有死，喉管也未曾渗出鲜血。
极美丽，也极诡异。
若是寻常人瞧见这一幕，只怕会吓得尖叫出声。
但在场的三名修道者，一位是资深游戏玩家，早已见惯了各类游戏中的血腥恐怖画面。
另一位则是杀人无数的女主，她上辈子捏断的喉咙数不胜数，自然不惧这一条。
还有一位，是目前不知道怎么定性的疯子。
三人静静地看着女子脖颈上的伤口，除了有些惊讶之外，未曾做出其他反应。
甚至谢白还微微一笑，端详着女子的脖颈，似乎想知道她为何还没死。
女子：“……”
这，我不要面子的吗。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想来，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人了，原来修道者如今已见怪不怪了么。”
“见怪不怪”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属实过于贴切。
割了喉咙，还能在此谈笑风生的，除了鬼怪之外，确实也别无他解了。
顾白衣笑了笑，说道：“便是鬼怪，生前也定是人。见了人，反倒心生畏惧，也没有这个理。”
听到这话，女子伸出手，抚过断裂的喉咙，笑着说：“丫头说得有理，只是有一点，却不太对。”
顾白衣微微挑眉，问道：“何处不对？”
“你说你不惧鬼，是因为鬼怪原是人。但殊不知，人本就该怕人。”
顾白衣摇了摇头，说道：“在下也是人，若怕人，岂不是也该畏惧自己？”
女子笑了笑，说道：“你当然该畏惧自己。”
顾白天轻笑一声，问道：“我为何要畏惧自己？”
“因为在我看来，世间之人只分两种。”女子轻描淡写地说，“一种情深，一种智浅。”
“智浅之人要的太多，常常三心二意，难有所作为，故而不足为惧。只有情深之人，才会将性命系于一人、一物之中。这种人往往癫狂而不自知，才令人惧怕。”
姬容听得头都晕了，这人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啊。
闻言，顾白衣却抿嘴一笑，问道：“这样看来，前辈认为在下是情深之人？”
女子定定地看着顾白衣，嘴角弯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你当然是情深之人。”
顾白衣叹了口气，说道：“便是街边算命的道士，都说我面相凉薄，阁下何出此言？”
“情深之人，并不单单指对待道侣。“女子看着顾白衣，说，“数百年前，云无心一生不娶，只喜与竹为伴，可见他对竹用情至深。”
“后有神宗封河，孑然一身，一生醉心于剑道，别无所求，故而世人称他为‘剑痴’，只因封河对于剑道，着实是痴嗔至极。”
女子笑了笑，说道：“而丫头你如此年轻，便已是踏月中境，想必对于修道也是极痴的。我猜你每日辰时起床练剑，要挥剑一千下才肯罢休。”
姬容极度怀疑，这人在顾白衣的身上装了摄像头。
顾白衣却微微一笑，说道：“但在下对于修道一事，其实并不热衷，左不过为了活命罢了。”
“活命？”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唇齿微张，“你既是为了活命，又为何要给自己下绝命蛊？”
闻言，顾白衣眯起了眼。
姬容听到这话，却有些疑惑。
女主自己吃下的是母蛊，绝不绝命，又有什么干系？
而后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睁大了眼，猛地抬头，看向顾白衣。
却见顾白衣面色如常，唇角含笑，并不作言语。
姬容这时开始怀疑人生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女子对顾白衣说：“先前说你醉心修道，不过为了诈你罢了。你这丫头确实是情深之人，只是不如云无心、封河高明。”
“竹和剑都是死物，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背离，他二人钟情于此，道心自然越发稳固。”
“加之他们修的又是太上忘情之道，如何被辜负？而你将痴心给了别人，自己的道心便乱了。惶惶终日，不得安宁，乃至于求而不得，自讨苦吃。”
顾白衣盯着女子，许久都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姬容却看不下去了。
这人的言论听起来极为有理，但道理谁都懂，又有几人能置身事外呢。
于是她淡淡地说：“前辈既看得如此通透，为何还会刎颈自尽？”
这种场面，谢白根本掺合不进去，此时他只能摇一摇折扇，附和姬容：“师姐说的极是，看来前辈也是当局者迷啊。”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因为活得太过通透，所以才会自尽。”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们猜，我到底是谁？”
女子笑得温柔，但下一刻说出的话，却不怎么温柔：“我只让一个人猜，猜不出来的话，你们就都得死在这里。”
语罢，女子轻轻抬起手，指向顾白衣和谢白二人。
她的手指很好看，一根根骨节分明，纤瘦修长。
想来她生前应当也是修道之人，指腹上还覆着一层薄茧。
女子支使着细长又漂亮的手指，轻轻一勾，两根红线便缠上了顾白衣和谢白的脖颈。
那两缕红线极细，颜色鲜红如血，绳索上面还镌刻了奇异的咒文。
顾白衣看着颈上的红线，微微皱眉。
她下意识抬手去触碰，便被丝线割出了一道血痕。
伤口边缘，渗出冒着黑气的血。
红线缠绕的触感阴寒蚀骨，似九幽之水。
是鬼气。
顾白衣心下已有猜测，放下手，看着一旁想去解红线的谢白，淡淡地对他说：“红线上被施了巫蛊之术，越想去解，反倒缠得越紧。你若是想死，便尽管动作。”
虽然谢白是个不怕死的疯子，但也并不意味着想死。
他先是一愣，而后笑眯眯地对女子说：“姑娘人美心善，何故捆谢某的脖子？”
女子的指尖上绕着红线，她抬起手，拨弄着缠着怨气的丝线，温柔地对谢白说：“小公子此言差矣，不是我非要捆你，而是我的红线，只会捆世间有情之人呢。”
姬容：“……”
顾白衣：“……”
谢白：“……”
谢白嘴角抽了抽，说道：“美人姐姐，在下和这……”
他本想说“这位女魔头”，但看了看顾白衣显然不怎么和善的表情，再想想自己的命还在她手里，于是改口说道：“在下和这位武功高强独步天下的魔宗豪杰绝无干系！”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谢白歇过之后，才继续说道：“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豪杰和她身旁的……”
结果又哽住了，只因他实在不知道该用“冷酷无情”，还是“油盐不进”来形容姬容。
顿了一顿，谢白才编出词汇，飞速说道：“和她身边这位姿容绝世修为高深的仙女才是一对。”
“所以请您不要乱点鸳鸯谱了！”
语罢，谢白觉得他这个马屁实在是拍得妙，一句话不仅夸了两个人，而且谁也不得罪，还能顺便讨好一下顾白衣，真是一举两得。
顾白衣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谢白的措辞十分俗套，但她不得不承认，后半段的确说的在理。
乱点鸳鸯谱这事，很有必要澄清。
另一边，姬容并不觉得妙，只是在想，谢白这病，属实是治不好了。
谁知女子听了谢白的话，却扑哧一笑，说道：“谁说你们是一对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生来便有七情六欲，是有心之人，而她……”
女子微微一笑，指向姬容，“她魂魄不全，天生无情，我不杀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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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墨雨
魂魄不全, 天生无情？
姬容愣了愣，完全不明白女子到底在说什么。
显然，女子也并不打算给出解释。
她只是微微地笑着, 说道：“丫头，便由你来回答问题, 他们的生死全在你。”
“世人常说,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你既是无情之人, 想来我的条件也威胁不到你。只是过了这么些年，我仍是在好奇，那些天生无情的人，究竟能否生出感情？”
语罢，她动了动指, 缠在二人脖颈上的红线便越发紧了。
丝线被女子操控，瞬间便紧紧缠住了谢白和顾白衣的脖颈。
谢白瞧着从伤口处渗出的血珠，面色煞白, 对姬容哀嚎道：“师姐，您可千万要慎重啊，谢某的小命就在您手上了！”
姬容没回答谢白的话, 反倒将目光投向了顾白衣。
却不想顾白衣只是垂着眸, 静静地立在原地, 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被红线捆着，脖颈上亦有鲜血渗出。
然而她的语气却十分平淡：“无妨。师姐, 我信你。”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姬容剧烈的心跳竟渐渐平复了下来。
也不知顾白衣说的信她, 到底是信她能猜对女子的身份, 还是信她并非生来无情之人。
不得不说, 无论是哪一个，都让姬容的内心获得了极大的安慰。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总归是有人相信自己的吧。
姬容平静了下来，不再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无情之人。因为就算是，又如何？不是，那又如何？
老娘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殊不知女子在领域里待了百年，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浪费时间的人。
若换做从前，她心中不耐烦，定会将二人都杀了。
但姬容的脸，却与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于是女子耐着性子提醒道：“丫头，我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后，可别怪我无情。”
姬容摇摇头，回道：“无需半柱香的时间。”
女子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片刻后，她勾唇一笑，说道：“哦？丫头如此自负，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晚辈并非胸有成竹，只是不想浪费前辈的时间，所以才想和前辈做个交换。”
听到姬容也是惜时之人，女子微微一笑，饶有兴味地问：“不妨说说，你想交换什么？”
姬容思忖片刻，说道：“晚辈想问前辈三个问题，所以便用半柱香的时间，来交换那三个问题。”
听到此话，女子却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丫头倒是狡猾，一个问题的价值远远超过无数时间，如何算是公平交换？”
姬容想了想，在古人的概念里，半柱香的区间应该在十五分钟到一小时不等。
二十瞬等于一弹指，那么一弹指的时间大概就是七秒左右。
问三个问题，最多只用得了一分钟。用一小时换一分钟，谁亏还说不定呢？
思及此处，姬容对女子说：“前辈，我问三个问题，只需耗费不到八个弹指的时间，为何算不得公平？况且如果我问出问题，您觉得为难，也可以不答。”
言下之意便是想告诉女子，这个交换其实是自己吃亏，毕竟她只能用一分钟的时间猜出女子的身份。
而且女子还有不答的权利，岂不是难上加难。
女子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便笑着说道：“有些意思，便依你的来。”
由于时间紧迫，女子一应允，姬容便立马发问：“前辈善蛊术，可是魔宗中人？”
女子摇了摇头：“非也。”
姬容想了想，又问：“前辈生前是否为情所困？”
“是，也可以说不是。”
女子答完第二问，对姬容说：“还剩最后一问了，丫头可有想好要问什么？”
她抚摸着素白修长的指，仿佛那是一柄杀人的利刃。
还剩三个弹指的时间，姬容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微笑。
她看着女子，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不必问了，因为晚辈已经知晓了前辈的身份。”
女子看着姬容，沉默了。
因为她不知道姬容是真的知道，还是在佯装镇定。
顾白衣看着姬容脸上淡淡的笑，弯了弯唇角，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她清楚，师姐其实知道很多事。既然自己能猜到女子是谁，那么师姐就一定能猜到。
若非要问为何，她也不知道，无非直觉罢了。
姬容动了动嘴唇，面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正欲开口装逼，岂料电子音杀入了她的脑海中。
【嘀！顾白衣好感度+100】
如此寂静的环境，女主突然增加的好感度，触发了电子音。
姬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而在姬容张开嘴时，女子见她如此淡定，心中便抱了几分期待与探寻，谁知转瞬间，姬容又将嘴闭上了。
女子：“……”
想来已有百年，她未曾如此被人捉弄过。
当下便有些愠怒，不善地说：“丫头，我不喜欢他人同我开玩笑，你最好说快些，不然我现在就杀一人。”
姬容立刻回了神，心想，这姑奶奶的脾气也太差了。
她揉了揉额角，对女子说：“晚辈只是在想，前辈死前想来也才二十来岁，应该没有展开领域的能力。”
“所以这片领域大抵不是您的，可您却能借用领域之力，这又是为何？”
女子惊愕万分，一时不察竟脱口而出：“你如何知道我死时才二十来岁？”
听到回答，姬容对女子笑了笑。
呵呵，中老娘的计了吧。
女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把如此关键的信息给说出来了。
她有些懊恼，若是姬容正儿八经地问，自己绝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这丫头心计颇深啊。
随后，女子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道：“便是告诉你又如何？区区年龄，又能猜得出来什么。”
姬容抬起漆黑的眸，看向女子，微微笑道：“我猜，前辈师承飞刀派，姓墨，单名一个雨字。”
“不知晚辈猜的可对？”
女子看着姬容，未曾答话。
脖颈处断开的裂口，如同佛像流泪般，滑下一行血水。
她轻轻抬起手，擦去肌肤上的鲜血。
过了半晌，墨雨蹙了蹙眉，问道：“丫头，为何你会如此笃定？仅凭我知晓你身上种有‘不疑’吗。”
“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过草率。虽然这一味蛊毒确实是我培育的，但据我所知，后世之人如今亦能研制。”
姬容说：“因为前辈方才的言语中，曾提及云无心前辈和封河前辈。云无心和封河皆是近百年来的风云人物，所以便可以排除您生于千年前、乃至万年前的可能性了。”
“万年前？”
墨雨扑哧一笑，“你这丫头，真会抬举我。”
姬容不禁腹诽道，她还不是被修真界的驻颜之术和固龄给搞怕了。
谁能想到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的谢白，放在现代都是五六十岁的老爷爷了。
再想想谢白那副东倒西歪，从来不着调的作态。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吐槽过后，姬容对上女子的视线，继续说道：“再者，前辈脖颈上的伤口不仅宽，而且极深，不像是剑锋所能割破的。”
语罢，她顿了顿，而后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柄兵器的形状。
“如此钝而深重的伤口，应当只有刀锋才能割出。而您伤口的形状并非笔直的一条线，尾处略有弯曲，故而那柄刀应当是弯刀，且刀法极为精湛。”
顾白衣望向姬容，目光很是柔和。
她站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微笑，点点头。
谢白却有些惊讶，因为女子的伤口如此可怖，却生得那样一副好看面孔。
美人受伤，他都不忍心多看。
谁知姬容不仅盯着看了，而且还看得这般细致入微。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他实在是佩服。
姬容不知道谢白的想法，接着对墨雨说：“再者，修/真界以刀立派的门派并不多，以弯刀作为武器的更是少之又少。晚辈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北疆飞刀派了。”
听完姬容的话，墨雨冷笑一声，说道：“丫头说的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我为何非得是飞刀派中人？为何你不去猜测，杀我之人才是飞刀派弟子？”
姬容早有对策，淡淡地说：“因为晚辈可以笃定，前辈是自尽而死。”
墨雨皱起了眉：“为何？”
姬容答道：“因为前辈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想来应是练刀法时磨出来的。再者……前辈生得极美。”
这话说得没错，墨雨的确生得很美。
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穿繁琐衣裳时，更像是优雅又高贵的孔雀。
墨雨听到这话，只是一笑。
她摇了摇头，“再如何美丽的容颜，终究也会老去。更何况为何我生得美，就一定得自尽而死？这是什么道理。”
姬容解释道：“一是因为前辈实在是很美，长相美得凌厉，想来刀法也定是快而狠辣。您脖子上的那道伤痕，确实是像您能砍下去的刀法。”
“二来，前辈生得好看，晚辈见了尚且都会怜惜，更何况是别人？如若换作是晚辈杀您，也必定不忍心割破如此漂亮的脖颈，而会选择用其他方式杀您。”
一时之间，墨雨哑口无言。
姬容看着墨雨脖子上那道还在流血的狰狞伤口，微微发神，想起了关于“不疑”的传说。
算来墨雨死时不过二十余岁，便已跟她的夫君举案齐眉十余年。所以墨雨定是刚及笄，就嫁给了那人。
只道人心善变，相濡以沫十载的感情，终究也抵不过身受重伤时，被一陌生女子搭救的欢喜。
惜花之情涌上心头，姬容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前辈，负心之人，死了便死了。您既然能对那人下一剂猛毒，为何还会悲痛难抑，自尽寻死？”
眼见脖颈上的血越来越多，像是哭泣般断了线。
墨雨沉默良久，才动了动唇，说道：“我并非悲痛难抑，只是觉得荒唐，所以才会寻死。”
姬容想起了游戏里的设定。
心想，墨雨对她的夫君这般好，结果那狗男人却根本不识趣，被一素昧平生的女子救了，便认定非她不娶，着实也是荒唐。
片刻后，墨雨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笑着说：“我觉得荒唐，因为自始至终，我那夫君根本没爱上其他女子。他去塞北征战时，我放心不下，所以便跟着他，偷偷到了塞北。”
“之后我的夫君被流矢射中，重伤昏迷。奋力救治他的，其实也是我。”
姬容傻眼了。
顾白衣听到此话，也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女子的话。
所以墨雨夫君喜欢的那名塞北女子，其实就是墨雨本人？
红线还缠着谢白的脖子，此时他惊呆了，也不怕得罪墨雨，问道：“墨姑娘真乃奇女子也。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你的夫君？”
墨雨笑了笑，说道：“我的夫君被匈奴的刀枪给戳瞎了眼，故而不知道我是谁。加之我瞒着他到了塞北，怕他埋怨，所以便伪装成哑女，未曾告诉他我的身份。”
“数月后，我夫君身上的伤好了，眼看就能回家了。却不想临行之际，他竟对我说，相与了这几月，他发现他真正爱的其实是我，而不是他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来的妻。”
“我的夫君言辞恳切，说要跟我白头偕老，还与我约定了归期。”
姬容震惊了，还有这种操作？
“当时我答应了，心中却在想，我的夫君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救她的哑女？”
墨雨的神情中浮现出了一丝困惑，她轻轻地说，“诚然，这两人都是我，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啊。”
听到这里，谢白就更困惑了，不由得说：“可他不管爱谁，最终爱的都是你啊。”
墨雨笑了笑，说道：“是的，我的夫君不管爱谁，爱的其实都是我。所以当他归家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选我，或是伪装成哑女的另一个我。”
“当晚我给他服下了蛊毒，次日在黄沙漫天中，目送他离去。”
说到此处，姬容明显察觉到墨雨的声音在颤抖，面部表情也似乎变得狰狞起来。
墨雨说：“我用了一张传送符，飞奔到他养伤时我在塞北搭建的小屋。房屋很破，漏风漏水，不比我们的居所舒适。”
“但我心中却在暗暗地想，只要我的夫君能忍着蛊毒的折磨一步步走到塞北，到我身边来，那我便原谅他，甘愿做一辈子的哑女。”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墨雨轻声说：“我在塞北等了一整天，到了夜里，那些爬在墙角的蚂蚁都冷得冻死了，可我的夫君却还没来。”
“我在想，他呀，是不是没能撑到最后一刻，死在了寻我的路上。若是如此，我岂不是得懊悔一辈子，恨自己一辈子。”
“可我的夫君，却死在了返回居所的路上。”
墨雨的指甲刺破掌心，掉在地上，滴落下一连串红珠。
她不住地笑，笑着笑着，声音都变得嘶哑：“原来我的夫君并不爱谁，不爱那个哑女，也不爱陪伴他十年的妻子。我以为我爱的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没想到，我爱的其实是个懦夫。”
“一个走到半路，发现自己中了蛊毒，便惊惶归家的懦夫。”
墨雨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擦着眼泪。
“我明白了，我的夫君感激那个哑女，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救了他。我倾慕我的夫君这么多年，到头来他竟是贪生怕死之辈，最爱的只有自己的命。”
“你们说，他该死不该死？”
她笑着问：“你们说，我荒不荒唐，可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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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梦境
虚空混沌如长夜, 除了掌中灵力星点，仍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昏暗。
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半晌，顾白衣看着墨雨脖子上蜿蜒流动的鲜血, 摇摇头道：“前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原没有什么荒唐对错之分, 只不过您的选择与您的丈夫不同罢了。”
“一往情深，戏台子上倒是唱的好, 若放在众生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墨雨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我的夫君对我的爱，未必那样深。”
“但我向来是个偏执的人, 所以只能给他两条路走。要么他爱我入骨，要么他恨我入骨。”
“当然，我也给自己留了两条路。他生, 我一辈子当个哑巴，口不能言。他死，我便赔他一条命, 再不作纠缠。”
墨雨笑了笑, “更何况, 无论我是生是死，左不过都是口不能言罢了。”
“所以这两个选择, 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相反的，遭殃的只有我那夫君罢了。”
“我如今活在这一方领域之中, 少了俗世纷扰, 也不再困顿于是非曲折之中, 闲来无事，还能和棋盘里的棋子聊聊天，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了。”
姬容：“……”
她本以为墨雨还没放下前尘往事，没想到别人不仅放下了，而且已经提前开始养老，安度晚年了。
顾白衣听到“棋盘”二字，略一沉吟，问道：“前辈既能与山河棋盘里的黑白二子对话，那么便一定知晓该如何出领域，寻到山河棋盘吧。”
墨雨抬起手，动了动指，解了缠在谢白和顾白衣脖子上的红线。
而后望着顾白衣，笑道：“这个嘛，自然是知道的。其实你们现在就在棋盘之内，只不过被领域遮蔽了。待我打开领域，放你们通行，外面便是棋盘。”
顾白衣拱手道：“多谢前辈。”
“你这丫头，别谢早了。”
墨雨抚摸着袖口的雪白翎羽，笑吟吟地说，“我只是说不杀你们，可没说要帮你们呢？”
三人沉默了。
不得不说，墨雨这话说的不错，她的确没有理由帮他们。
况且墨雨已死，即使他们拿到了赤霄剑，也给不了一个死人什么好处。
却不想墨雨顿了顿，笑着继续说：“不过我那位故人说，百年之后，如果有三人来到这里，让我放他们进去。我刚刚替她试了试，兴许你们就是那三个人，也说不定呢？”
谢白：“……”
这个试一试，怕不是把人往死里试吧。
另一边，姬容心想，山河棋盘是月千秋的东西，所以墨雨口中的故人，八成就是那个女人了。
她不自觉地攥了攥袖中的手，问道：“您说的那位故人，可是剑圣月千秋？”
如姬容所料，墨雨笑了笑，大方回答道：“正是。”
她仔细地瞧着姬容的脸，片刻后，若有所思道：“你这丫头，倒与她有几分相似。”
殊不知，这话都被修真/界的人给说烂了。
姬容听得烦了，嘴上也不留情，冷冷地说：“前辈为何不说，她与我有几分相似呢？”
三人皆是一愣。
谢白抽了抽嘴角，心想姬容实在是狂妄，连剑圣像自己这话都能说得出来。
人家剑圣百年前就陨落了，难道还能穿越到百年后，剽窃你的长相不成？
姬容说出此话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草率了。
毕竟她姐比她先穿过来，她的话就很有气急败坏、无能硬蹭的嫌疑。
却不想系统居然传来了喜讯。
【嘀！墨雨好感度+20】
姬容：“……”
她现在有些怀疑，墨雨怕是跟月千秋有仇了。
【检测到墨雨对玩家的好感度≥30，将自动为您触发“执念”剧情】
电子音刚刚落下，只见墨雨扑哧一笑，忍俊不禁道：“丫头真是有几分狂气，如此有趣，指不定月姐姐说的就是你们呢。”
姬容心想，呵呵，知道就好，那还不快点儿放老娘进去。
“不过在进去之前，你们得陪我玩一个游戏。”
墨雨悠悠地说，“算来我已经有百年没跟活人说过话了，你们若不陪我多玩一会儿，下一次和活物说话，也不知是多久。”
谢白素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于是笑眯眯道：“好嘞，墨姑娘要玩什么？只要不是以身相许，谢某必定奉陪到底。”
毕竟在他看来，谁要娶墨雨，就跟迎娶一尊阎王没有差别。
闻言，墨雨不由得笑骂道：“后生也真是狂妄！以你姑奶奶我的年纪，当你奶奶都合适了。再者，你不愿娶，我也瞧不上你。”
姬容忍住想对谢白翻白眼的冲动，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道：“前辈不必理会他，只管说出条件便是。”
“还是丫头懂事。”
墨雨微笑着说：“这个游戏很简单，我让你们陷入沉睡，你们须得在梦境里直面自己的执念。顺利出梦境后，你们便可进入棋盘了。”
姬容心想，确实挺简单。
这不就是修仙小说里，常有的梦魇套路吗？
呵呵，这种俗套的副本剧情，老娘根本就不带怕的。
谁知谢白突然发问：“若是出不了梦境呢？”
“那就很抱歉呢。”
墨雨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温柔地说：“那你们就只能永远留在梦境里了。”
言外之意，便是等于死了。
众人静默了一瞬。
还没待姬容和顾白衣答话，专业打退堂鼓选手展开折扇，笑眯眯地开口了：“前辈，谢某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就不陪您玩这游戏了。”
姬容无语了，这胡说八道的，你哪里来的家。
墨雨也有些惊讶，这人翻脸居然比翻书还快。
不过她见的怪人多了去了，只是诧异了一瞬，随后微微笑道：“可是，小公子方才还说要奉陪到底呢。”
谢白摇了摇折扇：“方才，那也是方才了。现在的谢某已经脱胎换骨，全然不同于方才。”
顾白衣皱眉，挪了挪脚步。
谢白的厚颜无耻，让她羞于与此人为伍。
她站定之后，才淡淡地对谢白说：“别忘了，三日一次的解药还在我这里。你不跟着进去，也是死。”
谢白沉默了。
魔宗的人太无耻，人生太艰难。
他不禁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说，可谢某如果进了幻境，也是死路一条啊。”
姬容说道：“还没进去，你又怎知自己必死无疑？”
“不！师姐，你不懂。”
谢白痛苦地抱住了头，表情简直称得上如丧考妣。
待到在场诸位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如同壮士扼腕般，仰天叹道：“行吧！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那谢某就进去吧。”
姬容：“……”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好想装作不认识谢白。
墨雨笑了笑，抬起手，正欲施法让三人陷入沉睡。
防不住谢白突然转过身，冷不丁地问：“墨姑娘，进了幻境，是否就能看见执念之人？”
他的声音很轻，唇齿微张，笑望着墨雨。
许是因为大半个身子都隐于混沌中，所以谢白脸上扬起的笑，竟莫名让墨雨觉得干净又纯粹。
片刻后，那个好看的笑消失了。
如同融化的雪，再看时，只余下一滩没有温度的水。
墨雨回过神来，笑道：“是。”
语罢，她动了动素净纤长的指。
指节微动，顾白衣和谢白瞬间倒地，跌落于虚空之中。
只有一人，突兀地立在原地。
墨雨惊讶地望着姬容。
她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会没有执念。只要是人，活在这世上，就总会有念想啊。”
另一边，姬容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也略显茫然。
她十分震惊，且悲伤。
原来，自己已经咸鱼到连苟命的想法都没有了吗？
……
过了好久，墨雨才勉强接受了姬容没有执念的事实。
百年前，她以为自己最困惑不解的，便是世间情爱了。
为何爱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开心，又如此痛心。为何只是爱着别人，便能让她体会到生的乐趣，却又令她痴傻、癫狂，带着那一份自己都无法忍受的耻辱，走向死亡。
结果不想，百年后又出了一桩让墨雨费解的事。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冷冰冰的人，居然会没有执念？
荒唐，实在是荒唐。
姬容并不清楚她给墨雨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因为她也同样震撼。
自己穿越到修真界，不仅什么都没学到，反倒咸得生无可恋，连命都不想苟了。
她以为，再不济自己也该有个执念。
在墨雨抬起手时，姬容甚至还在猜测，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苟命，还是暴富，抑或是那个女人，还是……顾白衣？
此时此刻，姬容多想和穿越小说里的女主一样，也能有个心魔，有点儿玄之又玄的执念。
哪怕，执念是一炮泯恩仇的顾白衣也好啊！
但她没有，嘻嘻。
老娘是条咸鱼，老娘莫得感情。
姬容正在悲伤地吐槽着这该死的设定，防不住躺在地上的顾白衣缓缓睁开眼，醒转了过来。
女主的脸色有些白，额上也覆着薄薄的一层汗。
看得出来，过程应该挺艰辛的，不过好在她战胜了执念，出来了。
此时此刻，连执念都不配拥有的姬容，很不争气地慕了。
她意识到自己羡慕不来后，只能走到顾白衣身边，将她扶起来，假惺惺地问：“没事吧？”
其实姬容很想酸葡萄三连问。
体验感怎么样？看到了什么？效果还不错吧？
顾白衣先是抬眸看了姬容一眼，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些。
将面前的人看了许久，而后才微微笑道：“无妨。”
姬容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师妹，你在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顾白衣看着姬容，温和地说：“师姐真想知道？”
姬容不由得腹诽着，这话问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这般想着，她淡然地点了点头。
岂料顾白衣含着笑，走近几步，捧着姬容的脸，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唇。
大概因为碍于墨雨还在，她吻得很浅，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
墨雨：“……”
反正我也是个死人，不用管我死活的。
另一边，姬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顾白衣，而后抬起手，擦拭嘴角。
就这？就这？
呵呵，这种程度，你至于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吗？
不料，顾白衣却神秘地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更多的，只能日后再告诉师姐了。”
姬容：“……”
大可不必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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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 红枝
顾白衣醒转过后, 除了面色略显苍白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另一边，谢白却躺在地上, 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嘴角还隐隐含着笑。
岂料片刻后, 他双目紧闭，口中呢喃着什么, 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姬容皱了皱眉，瞧着地上的谢白。
一股细细的血流从他的口鼻间流出，淌过眉眼和唇角，像是春日里轻薄彤红的光打在脸上。
不同的是，那道光影蜿蜒流淌, 浸湿了暗红色的衣袍。
他倒在地上，攥着指，将掌心掐出一道血痕。宛如濒死的游鱼,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末了，墨雨望着谢白，摇摇头, 说道：“小公子魔障缠身, 恐怕要永远留在幻境里了。”
姬容看看谢白, 再看看墨雨和顾白衣，问道：“为何？”
却不知, 她问的到底是谢白为何会被困在执念之中，还是谢白为何会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墨雨说：“我不信世上有轮回, 但信因果报应, 循环不爽。只因我死的那一天, 魂魄飘向上方，似乎被风一吹便会消散。若不是月姐姐拿出棋盘救我，续我一命，我岂能留存到今日？”
“我相信执念深重之人，就算是寿终正寝，也是要应了业果的。这位小公子就算今日不死，终有一日，他也会因心中执念而亡。”
地上的人还在挣扎，滚落了一大滩的红，可怜又可悲。
顾白衣淡淡地瞧着，再看看站在谢白身旁的姬容。
姬容的神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谢白活着确实对她没什么好处。
但若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倒也不是做不到，而是有些……不忍。
毕竟谢白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认识了两年的npc，此人虽然可恶，嘴巴也十分毒，还捅过女主一剑。
但她相信，万事皆有因果，谢白行事的确颇为奇怪。不过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在。说不定他身上，还有什么没发掘到的线索呢。
一棒子把人打死，线索便断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存在的理由，绝不会无故地爱，也不会无端地恨。
顾白衣看着姬容，抿唇一笑：“师姐既然想救谢白，那便去救吧。”
姬容不由得愣了愣，她确实没想到顾白衣会这么说。
毕竟，女主也不是什么圣母，怎么会想救害过自己的谢白。
岂料顾白衣转过头，看了倒在地上的谢白一眼，对姬容说道：“我不会救谢白，因为他想杀我，且我与他有仇。我的仇人，便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但师姐与他无冤无仇，你若想救，便去救吧。”
此话看似说的不留情，但姬容却明白，女主其实是想给谢白留一条生路的。
原因为何，她也不知道。
墨雨听了，说道：“若要救他，其实倒也简单。只需入梦境，将他从执念中扯出来即可。”
姬容心想，那如果没扯出来，那老娘岂不是也得死在里面。
墨雨似乎看出来了姬容的想法，抿嘴笑道：“若是扯不出来，入梦之人便得随他一同留在幻境中。不过看在你这丫头与月姐姐长得如此相像的份儿上，我便网开一面罢。即使他出不来，我也会救你出来。”
还真是托了她姐的福。
姬容总觉得，冥冥之中，她姐虽然百年前就掉进深渊了，却好像一直如影随形，无形地安排着自己。
但既然都安排到了这里，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了。
姬容拱了拱手，淡淡地说：“多谢前辈。”
墨雨笑得婉约：“不客气。”
语罢，她抬起手指，指向姬容。
手指上缠着鬼魂的怨气，还有一缕一缕的红线。
落下的那一刻，姬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她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姬容瞧见一个院子。
那院子很破，置有几间房。房中隐约传来妇人凄厉的喊叫声。
正值暮春时节，婆子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泼出去，浇在枯败的花草上。
漆黑的石砖染上了血迹，产婆跨出门槛，踩过鲜红的阶，大喊道：“生了，生了，是个少爷！”
姬容百无聊赖地飘在上空，看电影似的看了一会儿。
看了许久，她才明白房中的婴孩到底是谁。那孩子是上一代楚王的长子，名唤韦知白。
虽说是长子，奈何他的生母只是楚王年轻时寻花问柳，随意幸了的一个风尘女子，身份本就算不上光彩。
怀了孕的楚王妃心中更觉不舒坦，埋怨楚王只顾着风流快活，生下这样一个卑贱的长子，平白教人笑话。
楚王亦觉得这个儿子十分多余，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当做自己没有这个儿子。
待到楚王妃诞下子嗣时，他才把这个儿子拎出来，告诉下人们：“这是本王与妾室所生之子，算是你们的二主子。”
明明是大少爷，却硬要说成二少爷。楚王的态度十分明朗，下人们心领神会。
王妃得宠，视风尘女子为眼中钉。不劳她动手，管家见风使舵，便克扣妾的吃穿，将妾迁到了破落的小院里。
妾日日受尽嘲讽，还被王妃和侧妃当成奴仆使唤。
她心中悲愤不已，怀念起自己在青楼楚馆的日子，奈何又出不得高墙，便把气撒在了孩子的身上。
姬容看着妾日日打骂那孩子，小孩始终只是抬起清亮的眼，静静地望着她。
终于有一日，二少爷被妾用枝条抽了满身的鲜血，却开口说了话。他伸出手，握住妾的腕，轻轻地问：“娘，你的命如此，又能怪得了谁呢？”
当晚，妾自尽了。
妾死时，身上亦有伤，深的浅的，那些淤青看着都教人害怕。
二少爷站在院子里，纸钱燃起的烟模糊了他的眉眼。下人给妾的脸盖上白布，随便裹一裹，不知道扔在了什么地方。
妾虽死了，但王妃看着二少爷，却仍觉气恼。寻了个由头，将二少爷院子里的奴婢撤了，遣了个年幼的丫鬟陪伴，让二人在小院里自生自灭。
姬容看到这处，困惑不已。
本以为一进来就会遇到谢白的执念，结果不仅没遇到执念，都现在了，谢白还没出场。
也就在她如此腹诽时，那个名叫红枝的丫鬟穿着一身红，泪汪汪地进了院子。
她还那样小，便要伺候那样不得势的二少爷。这日子，怕是望也望不到头了。
却不想二少爷白衣白袖，正站在枯枝败叶中勾着扇面。
不管红枝有没有愣住，反正姬容是傻了。
这他妈，这个穿白衣服的少爷，不就是骚包谢白吗？
此时的谢白并不骚包，相反的，还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见了比自己还矮一大截的红枝，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继续描扇面。
红枝看二少爷虽然穿着白衣服，但也不像是孝服，不由得问：“少爷，你不为夫人守灵吗？”
二少爷眼也没抬，淡淡地说：“你看这偌大的院子空荡荡，可有人前来奔丧？既然埋在了荒郊野外，那些老鼠乌鸦自然会为她守灵。”
王妃想让二人自生自灭，可他们却活了下来。
冬天很冷，二少爷便从妾的箱子里翻出了些金钗步摇。典当后，换了被褥和炭火，置在屋中。
房内燃起炭火，红枝扒着门框，站在外头汲取着暖意。
二少爷望着屋外的那抹红衣，对红枝招了招手。
红枝进了屋，跪在地上，却听见少爷说：“我们都是贱命，活着已是不易，你不必拿我当主子。”
姬容看着这幅场景，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韦二少爷的嘴跟谢白一样毒，但谢白却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想起游戏设定里，谢白不仅是个阴狠的主儿，而且身世也挺惨，指不定以后还要遭遇什么磨难。
出乎她的意料，谢白和丫鬟过得还不错。
二少爷十四岁，红枝十岁，两个孩子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几个春秋。渐渐的，府上的人也将他们淡忘了。
红枝尚且年幼，照顾不了二少爷什么。二少爷似乎也并不在意红枝的死活，只是寒冬腊月，少炭火时，会让红枝钻进被褥里取暖。
躺在床上，他的心肠很冷，身体却是温热的。捂着女孩冰凉的、小小的脚，心中没有旁的念头，只是想活着，活得比那些想让他死的人，都要长久。
院中草木凋敝，唯有一株粉白的杏树开了花。
闲来无事时，二少爷便会站在树下，认真地描着扇面。画完后，将一捧折扇交予红枝，让她拿到集市去卖。
卖扇换来的银子，一半用来买新的扇面和竹骨，另一半给了红枝，让她去添些新衣裳。
二少爷说：“快过年了，我瞧府里的丫鬟都有新衣服穿。你虽是个贱命，勉强还算是个姑娘。”
红枝满脸通红，愣在原地，被那一句“勉强还算是个姑娘”气得掉泪。
她拿着银子出了高墙，回到院子时，手上却抱着男子穿的红衣裳。
院子里孤零零地挂了一个灯笼。
二少爷借着光晕瞧见了红枝手上的衣裳，他怒不可遏，抄起竹棍子就往红枝身上招呼。
红枝抱着衣裳，拔腿就跑，喊道：“杀人啦！二少爷杀人啦！”
跑了几圈，二少爷撵上了红枝。看着红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只冷冷地瞟了她一眼，随后甩了手中的棍子，拂袖离去。
又过了几年，小丫鬟和小少爷都长大了。红枝却觉得长大之后并没有什么好处，再不能和少爷一起躲在暖和的被窝里，而且少爷总是对自己凶巴巴的。
眼见着红枝越发高挑，有一日，二少爷皱眉看着她，说道：“红枝，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也该给你找个人家嫁了。”
“人呢，绝不能太好，不然会对你很坏。当然也不能太差，最好是那种老实本分，一心一意只向着你的。否则你这丫头这般刁蛮，指不定刚嫁进门，就得被赶出去。”
红枝听了，却哭闹着说：“不，少爷，红枝要一辈子跟着你。”
二少爷冷笑一声，说道：“一辈子，好一个一辈子。你说的倒轻巧，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别人的一辈子比流水还长，我这辈子短得就跟案上的蜡烛一样，指不定哪天就到头了。”
“你跟着我，我嫌你吵闹，你也觉得我又凶又讨厌。横竖小女子也养不熟，倒不如明天就把你嫁出去，你我都欢喜！”
那之后，很久很久，二人都互相不理彼此，见到了也不说话。
再后来，二少爷得了急症，藏在袖子里的都是血。红枝无意中撞见了，哭着去外面捡了药来。
一碗一碗的苦药下去，少爷的病不仅没好，脸却越来越白，气息也微弱了。
红枝把箱子拖出来，里面空无一物。她把少爷画的扇子都卖了，也不够请京城里的名医。
哭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她看见那堵很高很高的墙。屋上的瓦都是用琉璃做的，顶顶的亮堂。
她擦干眼泪，抬手扣门，想进去对老王爷说，求求您救救少爷，救救您的儿子。
片刻后，朱漆的门开了，红枝瞧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那人腰间佩刀，应当是个侍卫。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侍卫便伸出了一条腿。
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
吐出的鲜血洒在身上，红枝捂着心口爬起来，站定之后，又不争气地哭了。
她哭得好伤心，觉得自己好没用。她走呀走，突然看见年幼的童子正躲在角落处，苦恼地看着手上的夜明珠。
姬容在梦中待了许久，知晓那童子便是楚王世子韦知远的嫡长子，叫做韦宗丘。
童子尚且年幼，见了红枝，也只是笑着问：“姐姐，你为什么又哭又笑啊？”
红枝跪在地上，哑着嗓音说：“小少爷，我家少爷得了重病，他要死啦。一想到少爷快死了，我就很想哭，才哭了一会儿，又想起少爷不喜欢看人哭，所以我只能笑。笑出来后，却不想这样难看，吓到小少爷啦。”
童子才四五岁，听不懂红枝的话，只明白红枝的少爷要死了，红枝很伤心。
他歪了歪头，把手中的夜明珠递给红枝，说道：“娘亲给了我这个玩具，说这颗珠子比狮鹫的眼睛还亮，我却觉得没什么用处，正在想要不要把它丢掉。”
“听说这珠子很贵，姐姐如果不嫌弃，可以拿它去换钱，给你家少爷治病。”
红枝看着童子手上的夜明珠，伸出了手。它很亮，躺在童子的小手上，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璀璨耀目的光。
片刻后，她抹了抹眼泪，缩回手，咬住唇说：“多谢小少爷给我这样贵重的东西，但我是卑贱之人，没什么能跟您交换的。少爷不愿意白拿别人的东西治病，您还是拿走吧。”
童子看着挂在红枝腰间的那把竹骨扇子，染了血之后，分外好看。
他拍拍手笑道：“这扇子好看，你拿扇子跟我换！”
院中的杏花开败了。
二少爷卧在床上，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白光。他打着哆嗦，不停地咳嗽。
咳着咳着，他想起无数个难捱的冬天，还有红枝冰凉的脚丫，炉子里烧红的黑炭。突然间，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二少爷知道自己快死了。
应该是报应，他死时，他唯一的小丫鬟也不在身边。
外面的门被人打开，敞露一寸天光。
二少爷撑开眼去看，进来的是他的姆妈。他咧嘴笑了笑，咳出的血落在了被褥上。
他撑着一口气，等到今天，只是想找他的姆妈交代后事。
姆妈冒着被主子责罚的危险进来，见到二少爷的样子，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少爷，您还有什么事，便告诉老奴吧。”
二少爷向来不喜别人哭，但死到临头，他那些无用的规矩也少了。
他只是轻轻地说：“我娘死的早，现在我也快死了。我在想，我生来便是个讨人嫌的命，我娘讨厌我，因为有我，她才会被接进王府。大哥讨厌我，没了我，他就是真正的大少爷。我爹也讨厌我，因为我，抢了他爱子的位置。”
“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顺心如意。如今我要死了，算是一桩让所有人都开心的事。”
二少爷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旧褥子上滴了很多血。
咳完后，二少爷抬起未曾染血的那只手，拿起枕头，底下有一叠发皱的银票。
他对姆妈说：“阿嬷，我本是命贱之人，死了便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唯一舍不下的，便是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她还这样小，我还没将她许配给一个好人家。”
“阿嬷，我不会亏待你的。待我死后，你拿走一半。至于剩下的钱，便交给红枝吧，喊她不要哭，让她带着这些钱，找个好夫郎嫁了吧。”
“阿嬷，你不用谢我，也不用给我烧纸钱，我若是在天有灵，想来也庇佑不了你们。你也不要哭，我早就该死了。”
“阿嬷，阿嬷……”
二少爷说着说着，却突然噤了声。
“不对。”
他看着空荡的小屋，颤声问：“阿嬷，红枝呢？”
“我的丫头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事，就提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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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韦二
二少爷咳完血后, 晕过去了。
他睡了很久，嗅见浅淡的清香。想来是中药，又苦又涩, 口腔里的余味却是带着甘甜的。
一双手抚过他的额，很轻柔的触感, 像是太阳坝里晒着的棉花, 那样熨贴而温暖。
温软的触感消失后，二少爷醒了。
他揉着额角, 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梦里的小丫头，穿了红色的新衣裳，摇着蒲扇，正在给他煎药。
见他来了，那丫头露出整齐洁白的齿, 笑着对他说：“少爷，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总算醒啦。”
梦醒后, 二公子披着外袍走到院子里，瞧见那株光秃秃的杏树，才明白梦原是假的。
楚王世子的侧室徐氏, 喜礼佛, 从不杀生。
有那么一日, 徐氏走过王府长长的墙，瞧见拿着折扇的小童。
她看着那柄廉价又肮脏的折扇, 抚过小童的发顶，问道：“小殿下, 您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把扇子？”
小童对徐氏说：“徐娘娘, 这是一个姐姐给我的扇子, 你瞧，可好看了。”
徐氏看着扇上的鲜血，问道：“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要给你这把扇子？”
小童很开心地说：“姐姐叫红枝，红色的红，枝桠的枝。她说她的少爷快死啦，我就拿那颗很贵的珠子，跟姐姐换了扇子。”
徐氏的房里摆着两尊无量佛，她搓捻着菩提珠，微微抬眼，看着倒在地板上的丫鬟。
那丫鬟很年轻，模样生得好看，只是没什么规矩。想来韦二那个野种，不曾教过她礼仪。
上了几顿大刑，丫鬟的指甲缝里都是血，却仍是固执地问着：“娘娘，奴婢做错了什么？”
徐氏说：“你说你做错了什么？你可知小殿下手里的夜明珠价值连城，便是把一千个、一万个你卖了，也远远抵不了分毫。小殿下年幼无知便算了，你竟大胆如斯，竟敢骗他，让他用珠子去换扇子，你说你该不该死？”
“可我没有偷小少爷的珠子，也没有去抢……是小少爷说，他想和我换的。”
徐氏问：“你没偷，那韦二呢。韦二要死了，他难道不想拿那珠子治病？”
丫鬟吐出一口鲜血，笑了笑，“娘娘，少爷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偷别人的东西。”
徐氏点点头，说：“再打。”
那天是个十分平常的日子，风还是那样轻盈，云还是那样缥缈又遥远。
但红枝死了。她像是酒楼最便宜的一道菜，被人打烂了，敲碎了，随意埋进土里。
下过雨后，她的尸体变得潮湿，又被二少爷一寸一寸挖出来，把冰凉瘦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二少爷像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世子的院子。他手上拿着匕首，静静地看着王妃，还有被她抱住的小童。
王妃见了二少爷含笑的脸，还有手中的匕首，吓得昏倒在地。
小童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娘，疑惑地推了推王妃：“阿娘，阿娘，现在是白天，你为什么要睡啊。”
二少爷却蹲下身，晃了晃匕首，问小童：“好看么？”
小童看着匕首上雪白的光，乖巧地说：“好看。”
二少爷说：“被这把匕首捅进胸膛，你会哭么。我啊，最讨厌看别人哭了，你待会儿若是敢哭，我就把你的脸划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小童吓得面无人色，登时便哭了：“你为什么要捅我？为什么要把我的脸划花，把我的舌头割下来。”
二少爷说：“因为你偷了我的东西。你偷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一千颗、一万颗破珠子也比不上的东西，你还不起，所以只能得拿命来偿。”
匕首悬在半空，最终没能落下。
因为二少爷看见了悬在小童腰间，那柄染血的折扇。
二少爷一向讨厌哭泣之人，总觉得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哭。
但当他看到那柄折扇时，脸上满是泪水，抬起手去擦，地上又多了一串。
如同那日的大雨，挖开泥土后，他瞧着红枝清秀苍白的脸，搂紧了，感受到怀中的冰冷，才意识到他的宝物没有了，永远消失了。
姬容飘在上空看着，无知觉的，泪居然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擦干眼泪，却发现身旁站了一缕魂魄，红衣红靴，手持竹骨折扇。
谢白笑了笑，执起折扇，指向拿着匕首的二少爷，说道：“师姐，你看多可笑，当年谢某竟会蠢到去杀韦宗丘。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罢了。”
“他不知道他用红枝的命，换了我的命。也不知道，他做了一件让他、让我都很痛苦的事。这并非他所愿，也并非我所愿，但事实就是红枝死了。”
姬容看着谢白脸上的笑，不由得问：“你既然已经看清了，为何还执迷不悟，不肯出这梦境？”
谢白但笑不语。
二少爷被抓走了。被打得半死不活，浑身是血。
他想，他要杀了韦知远、杀了王妃、杀了徐氏、杀了韦宗丘，杀了他们一家，连带着整个楚王府，都下地狱。
韦知远看着地上的血人，面无表情地问：“韦二，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还拿着匕首冲进了徐氏的院子。因为我娘杀了你娘吗？可你娘天生命贱，斗不过我娘，你要报仇也应该来杀我，而不是跑来杀我的儿子。”
二少爷倒在地上，口腔里的血模糊了他的声音。他只能笑，歇斯底里的大笑。
韦知远摇了摇头，如同侍卫一脚踹在红枝的心窝上。他也抬起脚，将韦二踹出了院子。
二少爷被丢在了荒郊野外，他很冷，也很沮丧。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体破了，流出血。那些血水浓而鲜艳，漫过一人的鞋履。
姬容惊奇地看着向二少爷走过来的人，那人穿着红衣，立在乱葬岗，静静地凝视着他。
宫羽看着二少爷，看着他快要死掉，他的眼中充满了不甘的光。
病弱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她像是找到了同类。
她在掌中凝起一团灵力，对二少爷说：“你的衣服本来是白的，现在被血染红了，我很喜欢这个颜色，也很喜欢你的眼神。”
看到此处，谢白摇了摇折扇，说：“之后的事，师姐都知道了。”
姬容想了想，问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江师姐说，你刺杀韦知远的前夜，曾去了楚王府去找他。你既然要杀他，又为何要去找他？”
谢白笑了笑，说：“因为那天他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楚王府外，灯影幢幢。
韦知远听见外面的小丫鬟在哭，好像是在给徐氏烧纸钱。其实他有些厌烦，因为他一向知道，徐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活了很多年，从楚王世子到楚王，已经见惯太多事。
今夜不同，因为韦知远看见了映在墙上的人影。
那人站在他面前，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少了几分阴郁，身着红衣，笑容满面。
“韦二，你是来杀本王的吗？你为谁而来，为死去的谢氏吗？”
谢白答：“王爷，我如今已不是韦二了，也并不是为我娘而来。我只是想来告诉您一件事。”
“噢？什么事。”
“我想告诉您，您错了。您一直以为我想杀徐氏、杀王妃、杀您的儿子，是为了我娘，其实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很多年前，我身边有个很蠢笨的丫鬟，叫做红枝。”
谢白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这样小，比我矮两个头。我用了很多年，画了很多很多把扇子。想着攒够了，我就把扇子都卖了，用这些钱作她的嫁妆，给她挑个好人家。”
韦知远漠然地说：“嗯，一个卑贱的丫鬟，一份嫁妆，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王爷，所以我想告诉你，你觉得红枝很卑贱，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你眼睁睁地看着徐氏打死她，所以我也会让你的亲眷在场看着，看我亲手杀死你。”
话到此处，所有场景都化作泡影，只余下寂静。
在一片虚无中，姬容终于看清了谢白的执念。
混沌之中，现出了一方水池。水池边，栽了一棵很瘦的杏花树。
穿红衣裳的女孩立在杏花树下，她的发上、身上，都满是花瓣。她指着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惊呼道：“少爷，少爷，有人落水啦！”
二少爷淡然地看着在水中挣扎的男孩。他知道男孩是谁，是比他小几个月的孩子，也是楚王世子，他的大哥。
他亲眼看着婢子将他推入水池，溅起大片水花。他不想救世子，因为世子的娘，杀了他的娘。
穿红衣裳的女孩却急得快要哭出来，拽着二少爷的衣服，说道：“少爷，你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二少爷别过头，冷冷地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红枝想了想，说：“因为少爷的脸上，明明就写着想救他啊。”
回院子的路很长，夕阳洒在了鹅卵石上。
红枝抱着二少爷湿透的衣裳，笑嘻嘻地问：“少爷，少爷，你为什么要救世子呀？”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红枝开心地说：“少爷真好，少爷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二少爷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好。”
“不，少爷最好啦。世上只有少爷对红枝好，少爷是对红枝最好的人，红枝要一辈子跟着少爷。”
说到此处，沾了水的衣裳掉下去一件。
红枝俯身去捡，对前面的二少爷喊道，“少爷，你等等我，别走呀！”
姬容知道，此时二少爷必定会往前走，因为在谢白的梦境中，从前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却发现身旁的谢白早已消失不见。
夕阳西下，少年的脸上映着绚烂如金的光。
他回过头，笑着对红枝说：
“好，不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呀大家，跟主线没有太大关系的剧情写了两章。
其实本来可以不填谢白这条线的，因为我感觉小可爱们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坑没填。（2333）
只是谢白这个人物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虽然他很不讨喜，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我之前想着不如就偷个懒吧，反正也没有人想看他的故事，毕竟他真的无关紧要。
但之后思来想去，我感觉我没有抹杀他的权利，所以就写了。
下一章回到主线~剑圣登场（不过是以打酱油的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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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读档
姬容再度睁开眼时, 陷入了满是凤凰花香味的怀抱中。
她枕在顾白衣的肩头，抬首，便能望见那双漂亮的眉眼。对上点漆似的眸, 视线移向拨至耳后的鬓发，翎羽如朱砂痣般嵌在耳垂上, 艳丽如血。
看着那样的颜色, 姬容想起夕阳尽头下一红一白的影，还有散落在地的杏花, 心神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时，顾白衣已经抬起了手指，轻轻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虽然姬容在流泪，但她内心其实是没有太大波动的。或许她本该有所触动，但伸手摸上脸颊时, 才知道原来就连自己的泪水，掉下来之后，都不那么有温度。
天生无情这个词放在她身上, 倒是十分贴切。
墨雨叹了口气：“我也未曾想到，这位小公子会有如此强的执念。本只想玩个游戏，结果他却只能一辈子留在梦境里了。”
姬容环顾四周, 才发现已不见谢白的踪迹。
掉在地上的, 只有一柄竹骨折扇。
墨雨说：“别看了, 丫头。只有甘愿待在执念里的人，才会彻底消失, 一辈子存留在梦境中。”
“一辈子？”
姬容回忆起二少爷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看来, 不管是比流水长久的一辈子, 还是蜡烛那样短的一辈子。兜兜转转半生, 最后还是红枝赢了，如愿以偿地跟了二少爷一辈子。
顾白衣不太清楚梦境里里到底有什么，但见姬容掉下了眼泪，便知虽是大梦一场，想来情景也该颇为动容。
擦完眼泪，姬容其实已经释然了。
谢白的执念，或许从来都不是杀掉韦知远，而是能回到很多年以前，陪着那个小丫鬟，永远留在梦境中。
顾白衣对墨雨说：“前辈，游戏既然已经结束了，现在可否打开领域，让晚辈进入山河棋盘？”
“自然是可以的。”
墨雨面上含笑，略显落寞地叹了一叹，“也不知，下一次跟人说话，又是什么时候呢。”
看着美女叹气，姬容正想安慰几句。
不料还没说出口，便见墨雨动了动纤长的指，随后那抹孔雀般的影便消失在了虚空中。
徒留顾白衣和姬容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墨雨走后，领域里的虚无变成了另一层虚无。
从前，这片虚空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密不透风，大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所以才能盖住棋盘本来的模样。
待到画布开始褪色，渐渐变得透明时，如同被一双手扯开帷幕，天幕从黑暗中撕开亮色。
光线绽放之处，尽是雪一般茫茫的白，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待到黑布完全消失后，往上看，是苍穹。往下看，则是一张棋盘。
那张棋盘很大，仅是黑白双丸便有一人大小。棋盘上的格子像是一间小屋，将姬容和顾白衣关在了里面。
站在棋盘之中，她们感受不到风，也无法放出神识，探查赤霄剑所在之处。
二人对视一眼，皆谨慎地没有挪动脚步。
顾白衣指向黑白二子之间的阵旗，对姬容说：“师姐，山河棋盘乃是上古神器，里面应该有许多阵法。不如我们先观望观望，再作打算。”
姬容点了点头，心想这棋盘是她姐的东西，把她们引到这里来，肯定有所目的。
她正欲对顾白衣说出猜想，却震惊地发现自己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卧槽，顾白衣怎么没了？
姬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所站立的方格，不知不觉，方才的黑子已变成了白子。
只能做出一种猜想，或许这棋盘的方格其实会运动变换，所以才会将她们打散。
更让姬容不可置信的是，那颗白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来了。”
姬容懵逼了，啥？什么来了？
白子的声音很淡然：“听不懂无所谓。听得懂，也无所谓。”
这般说着，那颗白子化作无数光点，顷刻间又凝聚成了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红衣，眉目寡情，正淡淡地看着姬容。
姬容定定地望着月千秋，随后提起剑，将剑刃抵在面前人的咽喉上，咬牙切齿地说：“快说，你让老娘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不然老娘就鲨了你！”
月千秋看着姬容，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的残念，不会流血、更不会死亡。交代完话后，便会自行散去。你把剑放在我的脖子上，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也不是我让你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自己选的？”
姬容怒了，“如果说穿进这个游戏都怪我自己作死，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月千秋瞟了姬容一眼，“因为你，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吗？”
姬容嘲道，“你随便说，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在瞎扯什么。”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
自始至终，月千秋的态度都十分无所谓，只是说到这里，语气才正经了几分，“但你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必须得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姬容不明觉厉，总觉得月千秋在打哑谜，“走什么路？”
“先给你先看看我的路。”
语罢，月千秋抬起手，所有的白子化作光点，消失在了棋盘上。
方格中央，浮现出了一面水镜。
与其说是水镜，那道镜子反倒更像是显示屏。而在屏幕上，映出了一位红衣女子，模样很像月千秋。
月千秋对姬容说：“其实这块棋盘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它是可以跨越时间的神器。所以我将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全都储存在了棋盘里，算是一个存档，你通过这面水镜，可以看到回放。”
姬容正疑惑，像她姐这种从来不打游戏的人，怎么会知道存档是什么？
随后她又想，就算她姐不知道存档，这块棋盘的原理其实就跟U盘差不多，懂的都懂。
于是她阴阳怪气道：“好的呢，看就看吧。”
姬容走到屏幕面前，看完了月千秋的一生。
总的来说，她姐的一生比游戏剧情要简单得多，也无聊得多。
屏幕里的月千秋，比游戏设定里更冷酷，很像她姐的作风。
最有人性的一刻，或许就是她姐坐在小弟子身边，一边教弟子读书认字，一边冷淡地说：“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倒是很像我妹妹。”
姬容：“……”
有被冒犯到。
但是这些画面其实跟游戏剧情毫无关系。
比如她姐根本就没有收那四个徒弟，没有封印赤练，也没有诛邪一战的出现，更没有宫羽所说的跳下深渊。
她姐的存档，跟原剧情走向不能说是有所出入，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最后的画面便是，月千秋击败封河，拾起掉在地上的龙渊剑。
那时候，她的手中已有四把剑了。
她拿着四把神剑，抬头，望向天极之上的那道屏障，平静地说：“任务，已经完成了。”
姬容：“……”
“所以游戏剧情其实是假的吗？这个世界的人也是假人？”
月千秋摇摇头：“不是。”
姬容发现她对她姐一无所知，不由得问：“那你究竟在做什么任务，又是为什么要做这些任务？”
月千秋说：“你不用管。”
“你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且已经做过的事。”
姬容懵了：“我应该做什么？我又做了什么？”
“换句话说，我的存档其实不是你目前所熟悉的‘剧情’，因为那是我之前打出的结局。但在你的时间点里，‘月千秋’这个人呈现的却是另一种结局。”
月千秋淡淡地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为何，后来才明白，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刻，会有一个人回到过去，改变结局，覆盖我之前的存档。”
“我思来想去，这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姬容：“……”
“怎么就一定得是我了？”
月千秋说：“因为此时此刻，进入山河棋盘的是你。山河棋盘是可以跨越时间，你只有借助棋盘，才能回到过去，覆盖我的存档。”
“所以你现在需要进入我的存档，以‘月千秋’的身份，打出你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月千秋’应有的结局。”
姬容觉得她实在是太冤枉了。
毕竟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便被她姐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且，她姐还说她活该，因为她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你其实根本不用改变什么，只需要按照你所知的信息，就当玩游戏，用你的存档，覆盖我的存档。”
“等你打出结局后，或许就不会再追问我了。”
姬容理解了好半天，才明白月千秋在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按照现在所知晓的剧情，通过山河棋盘去覆盖你的存档。可为什么非得是我，不能是其他人进入山河棋盘，替你覆盖存档呢？”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更何况……这块棋盘只有你才能使用。”
月千秋笑了笑，说：“而且我可以笃定，你已经覆盖过了我的存档，所以才会走到这里。”
“停。”姬容横竖也听不懂她姐这些玄之又玄的言论，所以及时刹住了话题，“所以我该怎么覆盖你之前的存档？”
月千秋说：“你进入那块屏幕，就能读取我之前的存档了。”
“之后‘月千秋’会做什么，全在你一念之间。你需得谨慎、全面地做你应该做的事，切忌不要胡乱改变剧情，否则出现纰漏，时间就会错乱。”
姬容笑了：“如果我不读档，也不按照你说的做，又会发生什么事？”
月千秋淡然地说：“那么，不仅时间会错乱，而且你的小情人恐怕也要死了。”
姬容懵了，什么小情人，她哪里来的什么小情人？
“就是刚刚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人，为了避免你任性不进存档，所以我将她的魂魄也投入了存档，让她附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她没有带记忆进存档，如果你此时不进档救她，她应该也离死不远了。”
姬容意识到月千秋说的人应该是顾白衣，不由得怒了，“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咱们的私人恩怨，你扯上别人干啥？”
月千秋漠然地说：“进存档，还是不进。她的生死在你手里。”
姬容心想，女主死了不就破坏游戏规则了吗？况且顾白衣……
不得不说，她其实也挺喜欢顾白衣的。不管是肤浅的喜欢脸，还是喜欢游戏里的那个傻白甜，算来看了这么久，总归来说都十分顺眼。
于是姬容叹息一声，视死如归地说：“行吧，算你狠。”
在姬容进入屏幕之前，月千秋最后一次提醒道：“记住，你在存档里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实存在的，都会影响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照搬答案，做你认为的‘剑圣’该做的事。”
随后她又微微一笑，神秘莫测地说，“不过就算你没有这个觉悟，最终，也应该会做那些事吧。”
……
十里街尽头，有一间破庙。
庙里的菩萨缺了拈花的手，因为被乞丐给砸碎了。
今日是霜降，樾城下起了雨。
夜雨淅沥，两个孩子窝在破庙里，小一些的裹着草席，正眼巴巴地看着大孩子的动作。
大一些的孩子穿着麻衣，从杂草堆里拿出先前藏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了小一些的孩子。
小孩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了些事。她并不打算接大孩子的馒头，摇摇头说：“姐姐，我不饿。”
她们在这间破庙里已待了数月，再过几天，便就要走了。毕竟樾城如此繁华，两个小乞丐住在这里，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小一些的孩子，据说家里得罪了什么人，满门抄斩，只有她被管家救了出来。
大一些的孩子忘了她从何而来，只记得醒来时，自己面前便有一座庙。庙里的小女孩眼珠黑黑，正警惕地望着她。
她觉得那女孩十分面熟，于是便走进去，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说：“不知道。”
大孩子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女孩看了看大孩子，见她衣衫褴褛，像是个乞丐。犹豫片刻，说道：“我姓白，白玉霜。”
到了深夜，那个叫白玉霜的女孩便开始咳嗽了。
破庙外，雨下得越来越大。外头依稀传来马蹄声和交谈声。
“报！大人，前面有一间破庙。”
“嗯，想来那孩子也逃不出樾城，我们先在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追。”
官兵们进了破庙，一尊石雕的菩萨像立在供奉台上。慈眉善目，只是缺了拈花的手。
为首穿紫袍的那位，环顾四周，瞧见地上来不及收拾的草席，便悄悄地摸上了腰间的金刀，向供奉台边靠去。
劲风刮过，菩萨像背后，一抹衣角在风中飘了飘。
紫袍男子笑了笑，绕到菩萨像后，拔出刀，却只瞧见了一条绑在馒头上的麻布。
他猛地回过神，向后看去，两道瘦小的身影正撒开腿往外跑。
“她在往外跑，快追！”
寒风割面，两个孩子卯足了平生的力气，拼命向前奔跑。
可是小孩子的腿脚哪里跑得过大人，几弹指过后，重重官兵便围住了她们。
为首的紫袍男子走上前，漠然地看着她们。他举起了刀，白芒在月夜下十分刺眼。
大孩子平静地看着那柄泛光的刀刃，伸手捂住了小孩子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在如此小的年纪，便如同见惯一般，并不如何惧怕生死。
就在刀刃逼近大孩子的发顶时，一道剑影擦着孩子的脸颊划过了。
大孩子愣住了，出乎意料，不管是她的血，还是男子的血，自己一点儿都没沾上。
因为那道剑影太快了，快到几乎看不清，便斩掉了男子的左手。男子痛得大叫，从腕部喷溅出的血，却悉数被灵力屏障给隔开了。
红衣拂过大孩子的脸，那人步履如飞，顷刻间，又斩断了男子想去捡刀的右手。
在男子凄厉的尖叫声中，大孩子望向前方，只瞧见如水的月光泼在红衣上。
那衣裳好看得像是腊月的梅花，溅出的鲜血都没有她的衣裳红。
也就在大孩子瞧着那道红影，微微出神之际，数十道凛然有形的剑影打掉了官兵们的兵器。
在孩子的眼里，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官兵们，此时都惊恐万分地望着红衣女子。
他们后退几步，连兵器都来不及捡，便抱头鼠窜，逃的没影了。
待到女子走到紫袍男子面前时，男子的腕部淌出一大滩血，趴在地上不停地颤抖着。
他双手被斩，只能支使着腿，尽力向后缩去，尖声叫道：“大胆贱民，你知道本官是谁吗？本官要杀了你……”
女子看也没看男子，淡淡地说：“对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下杀手，你这官可当的真厉害。”
她握剑的手动了动，男子的脖颈上便多出了一条血线。身躯倒下，淌了满地的血。
解决完官兵后，女子收回了剑。也不知她的剑究竟是何方神器，竟也不沾血。
收剑入鞘后，她转过身，对上了大孩子的视线。
大孩子的眉眼很漂亮，鸦睫扑闪，眼眸幽深狭长。
被她捂住眼睛的那个小孩子，此时大气也不敢出，小声问道：“姐姐，我们现在已经下地狱，到黄泉了吗？”
大孩子摇摇头：“没有。”
若是到了地府，便能见着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倒也不算枉死。
红衣女子的神情依然十分淡漠，但在对上那孩子的眼神时，却稍稍弯了弯嘴角。
她走近一步，对那孩子说：“你想跟我走吗？”
大孩子看着那抹灼灼的红影，不知为何，她的手心竟出了汗。冷静半晌后，问道：“你是谁？”
女子想了想，说：“我姓月，月千秋。”
大孩子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顾……”
女子顿了顿，改口道，“你姓楚，叫做楚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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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 建宗
那天, 楚长离和白玉霜跟着那个自称月千秋的人走了。
因为月千秋对她们说：“我想建一个宗派，一个很大很大的门派。你们跟着我，以后不愁吃穿, 还能修道修仙。”
“那以后我们会有馒头吃吗？会有房子住吗？”
“会有的，你们会有好几个山峰的居室, 那些山峰四季常青, 花朵四季常开。”
“啊，那一定是个很富庶的门派吧。”
月千秋点点头：“不过现在我们还需要找一个金主, 才能建宗立派。”
樾城最大的酒楼，便是白井街的“花间赋”。
“花间赋”是梅庄主的楼子，建在玄河飞仙桥旁。而玄河飞仙桥，也是梅庄主喜得一双儿女后，差人修建的。
每至日夕, 桥上人烟阜盛。常有才子佳人临桥而立，对月吟诗，醉酒当歌。
日薄西山, 两个小孩儿穿着新衣服，跟随月千秋步过玄河飞仙桥。
仰头，瞧见烟火绚烂, 炸响半边天。
歌姬们站在桥上, 对着桥上那人招起红袖, 呼喊道：“梅公子！是梅公子啊，梅公子请留步！”
楚长离有些诧异, 循着声音向后望去。
只见乌泱泱一众粉黛中，有人高冠长缨, 着轻裘, 披红衫, 骑白马从桥上过。
梅公子身骑高头大马，对着歌姬们微微拱手，笑道：“长夜漫漫，梅某先行一步，改日再与姑娘们相会。”
如此丰采，确实也当得起歌姬们在玄河上招了一晚的红袖。
梅庄梅公子，生性放浪不羁。仗着梅庄财大气粗，反正总有冤大头给他付钱，常常醉倒在樾城各地的酒馆。
今儿个是月华楼、明儿个又是花间赋。他醉在何处，便宿在何处。
每次宿醉醒来，见着的不是他爹，便是他抹着眼泪哭啼啼的娘。
说实话，他早已厌倦了家里那两尊大佛。
但这次醒来，梅公子见着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人穿着和他同样红的衣裳，旁边还牵着两个扎小髻的童子。
红衣女子看着他，寡情的眉眼微微弯起，一本正经地问：“梅公子，或者说……梅姑娘，你想修道吗？”
最是风流的梅公子，此时愣住了。
十多年来，未曾有人知晓她是女儿身。十多年来，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好看的美人。
梅鹤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笑道：“梅某的道，不过美人美酒而已。美人相邀，岂有谢绝之理？”
之后楚长离明白了，梅鹤就是月千秋所谓的那个金主。同时她也看得出来，月千秋其实挺喜欢梅鹤的，每次看见梅鹤时，总是不自觉地会弯起嘴角。
而看见自己时，便神情莫测，若有所思。
月千秋好像很喜欢捡人，昨天刚捡了两个小孩，今天又捡了梅庄梅公子。
过了两天，带着楚长离走在街上，见着一个卖身葬父的歌女。
那歌女披麻戴孝，抱着琴，仍是掩不住周身的丰彩。
楚长离瞧见月千秋的眉微微皱起，脚已经踏出去一步了，却又收了回去。
月千秋走到那歌女面前，盯住她的脸，像是在辨认、犹豫些什么。随后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歌女摇摇头：“小女子只会弹琴，没有名字。”
“你既通五音，便取乐调中的‘宫’、‘羽’二音吧。”
“以后，你就叫宫羽。”
捡完宫羽后，月千秋停下了捡人的步伐。只是偶尔想起什么，会问楚长离：“塞北何时才打仗？”
楚长离一时语塞：“这……师父，我怎会知晓塞北何时打仗。”
月千秋觉得楚长离是个一无是处的，于是扭头问梅鹤：“飞刀派可有一女子，名唤墨雨？”
梅鹤爱美人，自然是知晓的。她笑着说：“师父说的是飞刀派第一美人墨雨吧？她前几日刚行了及笄之礼，嫁给了徐将军之子。”
集齐四个徒弟后，月千秋便一本正经地对梅鹤说：“我想建一个宗派，就修在碧雪峰上吧。那座山很高，你们没事的时候还可以看看云海。”
“至于排行的问题，长离和霜儿虽是我先捡到的，但你们还年幼，便作梅鹤和宫羽的师妹吧。”
楚长离和白玉霜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如此，梅鹤是大师姐，宫羽就是二师姐。至于长离和霜儿，你们俩谁年龄大，便作三师姐吧。”
楚长离并不知晓自己今年多少岁，但看见白玉霜比自己还矮一些，便说：“我的年岁应当要大一点。”
月千秋又笑了，说了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就算你要小一些，也只能作三师姐了。”
楚长离没听懂，也听不懂。
梅鹤回到梅庄，卷走了许多钱财，口口声声说着要修仙，随后便杳无音讯。梅庄主气得大怒，宣称要跟这个逆子断绝关系。
而梅鹤的姐姐梅姝，她听到自家不成器的弟弟要去修仙，起初一言不发，第二日也没了踪影。
据下人所说，梅姝背着行囊走时，曾漠然地说：“梅鹤都能修仙，我为何不能？我要去神宗，你们别拦我，指不定我以后就成了神宗的圣女。”
如此，梅庄主的一双儿女，就这么潇洒地走了。
师徒五人来到碧雪峰时，白雪纷飞，乱琼碎玉落了满山。
荒山人烟稀少，楚长离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几座很高很高的山峰，还有枯黄的树。
白玉霜扯着月千秋的袖子，不由得问：“师父师父，您说的房子和花呢？”
“以后就有了。”
“师父师父，那吃不完的粮食和四季常青的树呢？”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有你大师姐在，还愁什么吃穿，还需要担心什么树。”
梅鹤用梅庄的钱栽了树、种了花，顺便还挖走了隔壁山峰的竹子，移到了新建居室的院子里。
做完这些后，她跑到月千秋跟前，请师父为这个只有五人的门派拟个名。
月千秋沉吟片刻，说道：“就叫作万剑宗吧。”
梅鹤微微蹙眉：“师父，这名是不是有些俗了。况且现在全宗上下只有我们五人。这个‘万’字，未免有些浮夸。”
“这名字是取‘万剑归宗’之意，大俗即大雅。你现在看着是五个人，以后就会有五十个人、五百个人、甚至五千个人了。”
梅鹤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笑了：“到了那时候，我们万剑宗一定是中原最厉害的门派了。”
“是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有一日，待到梅鹤喝完了酒，楚长离和白玉霜捉完了蛐蛐儿，宫羽也安葬好了她的父亲，月千秋开始发话了。
“你们这样不着调，怎么能算是我万剑宗的内门弟子？”
宫羽踌躇片刻，问道：“师父，我们宗派现在有外门弟子吗？”
月千秋沉默了。
那天之后，月千秋开始写起了剑诀。
据说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字，所以先由她教梅鹤，然后再让梅鹤抄写。
那本剑诀叫做《山河寂》，共有八十八式。据月千秋所说，这本剑诀是剑修入门的基础剑式。
这时，楚长离问道：“师父，我们要修剑道，可哪里来的剑呢？”
月千秋反问：“你的赤霄剑呢？”
楚长离懵了：“什么赤霄，什么剑？”
月千秋：“……”
徒弟们练完了《山河寂》，月千秋又开始写书了。她写《剑法汇编》，写《明月无心》，也写《剑法十八式》。
梅鹤有时候很疑惑，为何师父能写出昆仑派内门弟子才能习得的剑法。
这时候月千秋并不作解释，只是唤着梅鹤的字，幽幽地说：“猗竹，为什么语音输入也这么难啊。”
梅鹤写着字，没听懂月千秋的话。只是放下笔，微微一笑：“师父既然累了，那便歇一歇吧。”
月千秋倦了，倚在榻上入梦会了周公。
梅鹤替她脱了鞋履，楚长离替她盖上被褥，白玉霜把蛐蛐儿放走了，不让它吵闹。
宫羽抱来一张琴，低垂着眉眼弹一首《清心诀》，为月千秋安眠。
夜晚的碧雪峰很安静，偶有鸟叫，或是几声虫鸣。
梅鹤站在庭院中，交给三位师妹三把剑，说道：“为了不让师父费心，从今天开始，便辛苦各位师妹，在晚上跟我一起练剑了。”
春风和煦，她们在练剑。夏日樱花盛开，她们在练剑。秋夜繁星如许，她们在练剑。冬雪纷飞，她们还是在练剑。
过了几年，白玉霜对月千秋说：“师父，我昨日似有所悟，也想写本书。”
月千秋很是欣慰：“那你写吧。”
白玉霜写了三页，憋不出来了。
月千秋看着白玉霜写的那三页奇奇怪怪的剑法，揉了揉眉心，立下一个规矩：
想要出版书籍，书册页数不得少于五十页。
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人叫嚷着要出书。毕竟她们又不是月千秋，随手就能写出各式剑法。
只是徒弟们练完剑后，总想像月千秋一样御剑飞行。
月千秋说：“没有人想御剑飞行。”
楚长离第一个不赞同：“师父，怎会没人想呢？我还想飞到后山很高的地方，去看看仙鹤到底住在哪里。”
月千秋说：“人在摔死之前，总是这样想的。”
楚长离：“……”
被徒弟们缠得久了，月千秋也很不耐烦。大手一挥，随意写下两行字，便让梅鹤出版了。
徒弟们领到书后，看着那本足足有五十页厚的书册，内心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拿着那本叫做《澜沧诀》的神秘书籍，翻开第一页，却是白的。
白玉霜傻了：“大师姐，你是不是印错了呀？”
梅鹤叹了口气，笑而不语。
楚长离不信邪，翻开第二页，还是白的。
她锲而不舍地翻了几十页，仍然全是空白。
“……”
楚长离面无表情地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找到了御剑飞行的秘诀：
“无需技巧，手执有灵之剑，释放精神力定点即可。
不要问如何修炼精神力，本座不知。
——月千秋”
徒弟们面面相觑。
白玉霜不禁感慨道：“师父好懒啊。”
宫羽摇摇头，说：“师妹，你怎么能这样说师父呢？”
楚长离合上书册，评价道：“师父不仅懒，而且还浪费书页。”
梅鹤笑眯眯地说：“师妹们稍安勿躁，我带来的家产才花了一半。师父想怎么花，便由她去吧，等到没钱了，我再去想想办法。”
三位徒弟点点头，心想，果然大师姐才是万剑宗真正的掌门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所以先发这章了~感谢在2021-11-20 22:48:16~2021-11-21 10:5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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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 桃花仙
月千秋当掌门当的很随意。原因无它, 只因当她穿进存档，拿到这个号时，就已经是满级了。
绝意巅峰的修为, 还需要怎么修。随便练练号，都不会出什么差错。
御剑飞行飞累了, 她就开始教宫羽阵法, 指望精于符术的宫长老以后为万剑宗布置无数传送阵，这样自己就不用御剑了。
宫羽擅长布阵, 学得很快。每次学完过后，都会虚心求教，再学再改。
有一日月千秋画完布阵图后，见着窗外飞进一只纸折的鹤。
纸鹤上布满了阵法的光点，飞到她的手中, 绽开一小朵火花，如同星辰般可喜。
月千秋愣了愣，却见宫羽从外面走进来, 笑道：“师父，羽听长离说你喜欢烟花，好看吗？”
月千秋想起她当时看到宫羽, 其实是有些犹豫要不要收这人为徒的。
毕竟宫羽曾对自己下毒, 而且为“剑圣”疯魔成这样, 或许不收此人为徒，就能避免一切。
但之后她又想起她姐说的话：“你要全面、谨慎地做你认为的‘剑圣’应该做的事。”
时至今日, 月千秋捧着那只纸鹤，不由得失笑。她抚过宫羽的发顶, 说道：“谢谢阿羽, 为师很喜欢。”
眼前的宫羽墨发白衣, 拿着纸鹤羞涩地说：“师父喜欢就好。羽知道师父不喜欢走路，也不喜欢御剑飞行，羽以后会给师父建很多很多阵法，这样师父就不用走路了。”
月千秋：“……”
你还真是致力于将你师父培养成懒癌晚期的废物啊。
闲来无事，月千秋会抽空教导不想学习的楚长离。这人的壳子里明明装着顾白衣的魂魄，算来也是剑道天才、两代魔尊，可就是不爱学习。
她舞了一道剑式，让楚长离重复一遍。岂料这熊孩子刚刚看得认真，现在却练得歪七扭八，不成样子。
耐着性子又舞了一遍，结果楚长离还是不会。
月千秋有些不耐烦了，握住楚长离的手，带着她一起练了一遍剑。
结果练完剑后，发现不仅剑式出错，三徒弟的脑袋也出了错，耳根漫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她心想，练个剑你脸红个什么鬼啊，你还是个孩子好吗。
次日月千秋站在习剑庭之外，远远地看着徒弟们练剑。
大徒弟招式行云流水，二徒弟稍逊半分。却见昨日连剑都拿不稳的三徒弟，此时剑意凌厉，比大徒弟还要得真意。
月千秋：“……”
楚长离果真是顾白衣二代，这演技不拿影帝都可惜了。
而后月千秋发现，四徒弟白玉霜不见人影，估计又逃课抓蛐蛐儿去了。
她思前想后，觉得孩子们也长大了，是时候过上为学分日夜担忧的生活了。
于是她设置了丹道、剑法、符术等课程，规定内门弟子必须修满学分，不合格的话直接被降为外门弟子。
可设置了这项规矩过后，徒弟们仍是该学的学，该玩的玩。
月千秋恍然惊觉，因为没有外门弟子的存在，所以徒弟们根本就不会体会到，那种不学习就会死的压迫感。
她想，或许该找个外门弟子，增加竞争性，让徒弟们卷起来了。
梅鹤老婆最让自己省心，那么就让她去找吧！
梅鹤果真找来了一名剑修。那名剑修叫做叶一舟，来时背着把黑剑，明明才十多岁的年纪，脸色看起来却奇臭无比。
他说：“梅姑娘说，万剑宗有很多书、还有很多剑法。”
月千秋这些年抄了不少书，她将叶一舟带到藏书阁去，让他观赏了万剑宗丰富的藏书。
谁知叶一舟看完之后，说：“太少。”
月千秋：“……”
叶一舟想了想，又说：“但你们宗派看起来很有钱，以后肯定会有更多书。”
于是叶一舟留了下来，做了万剑宗唯一的外门弟子。
有了叶一舟这个参照物，月千秋顺势设置了期末考试，即宗门考核。
被刷下去的内门弟子，就得乖乖滚到外门去。反之，外门弟子也可以凭借优异的考核成绩，晋升为内门弟子。
同时她根据游戏剧情，设置了千卷试题。当然，还是她读，梅鹤抄。
学渣白玉霜哭唧唧地说太多，于是她便勉为其难地将千卷试题改为随机抽调三百卷，目的就是为了让徒弟们感受到被应试支配的恐惧。
第一年，白玉霜滚到外门去了，叶一舟到升到了内门。
第二年，还是白玉霜垫底。
第三年，第四年……
长此以往，白玉霜很痛苦，她跑到掌门居室，对月千秋说：“师父，您再多招些弟子吧，霜儿不想当外门弟子了。”
月千秋执起笔，敲了敲白玉霜这个大聪明的脑袋。
你以为老娘不想吗？还没教出成绩，哪里能办学招生。就算招生，也没人愿意来啊。
梅鹤却觉得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她知会月千秋过后，便乘上蓬莱船，带着三位师妹和叶一舟参加了英雄大会。
参加英雄大会的弟子都是宗门新秀，他们虽打小就修习自家宗派的功法，却也架不住万剑宗那五名弟子天赋异禀。
加之五人几年来勤学苦练，除了白玉霜偶尔插科打诨外，皆未曾懈怠。所以一路砍瓜切菜，得了不少的分。
最终他们的排名也十分瞩目，楚长离夺得魁首，梅鹤则位列探花，其余三人皆名列前十。
如此一来，万剑宗声名鹊起，吸引了不少弟子前来求学问道。
只是在比试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楚长离上擂台比武时，一名幻花宫弟子因前些日子与她有所过节，便求了自家大师兄前去教训她。
幻花宫少宫主兼大师兄，名唤晏海遥，此人向来温和仁善，自然是不会行教训之事的。
只是耐不住自家师弟求的迫切，他便姑且上去打一打罢了。
毕竟他相信，在修真/界新秀之中，鲜少有人能接住他一招，更遑论与他对打了。
却不料楚长离与晏海遥交手数十招，仍是不落下风，甚至有越战越勇之势。
晏海遥醉心武学，打的十分快意。只是比试到最后，却也未曾料到，自己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修给打得节节败退。
想来他待人宽和，各方面都甘愿让人先，唯独对于武道十分偏执，绝不轻易认输。
晏海遥见自己快要落败，一时心急，无意间使出了幻花宫长老给他的神品保命法器。
待到他发现自己竟用出了“幻花七杀”时，已悔之晚矣。
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收不回那一道杀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汹涌的剑气包围住楚长离。
见此情景，场内惊呼声四起。
万剑宗弟子目眦欲裂，皆白了脸色。梅鹤飞身而起，冲上前想去救楚长离，却被擂台上的法术屏障挡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楚长离必死无疑时，一道灼灼的红影从天而降。
那道身影立在演武场上，挡在了楚长离身前。
她手持青霜剑，在万千剑光袭来之际，对准那道泰山压顶般的剑势，轻轻地落下一剑。
银剑挥斩而下，剑势凛然如霜，引来了漫天飞舞的桃花。
那些桃花瓣晶莹似雪，飘落在女子的乌发上。红衣拂动，她转过身，眉目寡情，恍若天人。
在弟子们的注视下，这位神仙般的人物收剑入鞘，看着倒在地上的徒弟，微微蹙眉。
弟子们的心也跟着她皱眉的弧度，颤动了一瞬。
片刻后，那位不染尘俗的神仙蹲下身，伸手抱起怔愣中的徒弟，问道：“你可曾受伤？”
楚长离被月千秋抱在怀中，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毕竟她那师父一身神仙骨，素来淡漠薄情。她从未想过，师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自己。
半晌，她才抬起手，擦拭掉嘴角的血迹，摇摇头说：“弟子无碍。”
擂台之下，包括万剑宗弟子在内，皆呆若木鸡。
毕竟那道灵力屏障非踏月境不可破。更何况“幻花七杀”是幻花宫老宫主所创的功法，其威力不亚于逐云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而那女子轻飘飘落下一剑，便破了绝杀一招。这是多么恐怖的实力。
望着演武场飘零的桃花雨，有人喃喃道：“这是桃花仙吗？”
“如此绝色，必然是真仙啊。我辈何其有幸！竟能得见真仙回到人间。”
“桃花仙，是桃花仙！”
却不想那位被弟子们称作桃花仙的女子，此时一边抱着楚长离，一边看向对面的晏海遥。
随后她皱了皱眉，疑惑地问：“怎么又是你？”
便是百年以后，众人回忆起当年的名场面，也没人知道剑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万剑宗求道的弟子，一半是正儿八经想来修仙的。另一半，则是为了一睹桃花仙的风采。
月千秋不胜其烦，将新弟子的入门事宜都交给了梅鹤，而她本人则去了青鸾峰练剑。
青鸾峰左峰，丹枫成林，细雪纷扬。
此地有许多巨岩，月千秋走到此处，见到溪水潺潺，颇为可喜，于是劈下一剑。
再走几步，瞧见一棵如盖的菩提树，对着巨岩又劈下一剑。
抬头，望见坐在树枝上的楚长离，她提着剑，却不知道该不该劈。
楚长离此时已长得很高了，她的双腿像是海棠的花枝，轻轻地垂在树枝上。
微风拂过，她的腿晃啊晃，而后对着月千秋露齿一笑，说：“师父，我想和你一起练剑。”
谁知这个愿望还没实现，楚长离便遭了殃。
由于她擅自破开青鸾峰的阵法，偷摸进禁地，所以被月千秋吊起来悬在树上，倒挂了两天两夜。
楚长离被绳索吊起来倒挂着，如瀑的墨发垂在了地上。
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对倚在菩提树上看书的月千秋喊道：“师父，放长离下来吧，长离知错了。”
月千秋抬眼，瞧见楚长离又甜又茶、可怜兮兮的表情。这副故意卖惨的模样，让她回忆起了一个人。
于是她淡淡地问：“你错在何处？”
楚长离回答：“我不该进禁地，偷看师父练剑。”
月千秋却摇了摇头：“你错就错在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若是你当时躲在岩石背后，为师又没有看到，岂不是就一剑把你给劈死了？”
楚长离眨了眨漂亮的眉眼，看着月千秋，说道：“若能死在师父的剑下，长离也心甘情愿，不算枉死。”
这句话想来该是顽笑话，月千秋听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借着星光，月千秋定定地看了楚长离半晌，才将她放了下来。
随后移开视线，看也不看楚长离，只是冷冷地说：“胡言乱语。”
语罢，拂袖离去。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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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何方
眼看快要过年了, 碧雪峰都变得热闹起来。
除夕当天，梅鹤去集市买了一千个红灯笼，几位师妹贡献出自己的储物袋去装, 险些都放不下。
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也帮着忙，搬了板凳, 将灯笼挂在檐角上。
月千秋清晨刚起, 便见屋外全是火一般的红球。
那些灯笼紧紧依靠着，从山巅蜿蜒至半山腰, 宛如一条炽红的游龙，十分喜庆。
而她的四个徒弟站在台阶下，脸颊被灯笼映得红彤彤，对着她笑，喊道：“师父, 新年快乐。”
那些灯笼十分好看，徒弟们眼中的光芒也很亮。
月千秋恍惚片刻，差点忘了她只是进档做任务的。有那么一瞬, 她好像一直都是月千秋，一直都有四个从来不让她省心的徒弟。
大徒弟虽然放荡不羁，但很可靠。二徒弟沉默寡言, 笑起来如同春光。三徒弟性子别扭, 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四徒弟喜欢抓蛐蛐儿, 喜欢漫山遍野到处跑。
很难想象，这些孩子以后会变成被世人仰望的大能。
徒弟们把月千秋带到了新修的亭子里。
梅鹤扯开盖在牌匾上的布, 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雁回”。
雁回亭旁边砌有一方石桌，石桌上摆了几只羽觞, 里面斟满了酒。
月千秋找了块石凳坐下, 抿过一口酒后, 微微眯眼。
这酒，她好像在哪里喝过。
白玉霜眼巴巴地看着月千秋，问道：“师父，好喝吗？这是梅师姐从长安金玉楼里买来的酒，叫做‘千金一醉’。据说千金难求，所以才名为‘千金一醉’呢。”
月千秋愣了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酒的名字不是叫做“千秋一醉”吗？
她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见楚长离端着一碗汤圆，轻轻放下，摆在了她面前。
楚长离站在月千秋面前，微微一笑，说道：“师父辛苦了，这是宫师姐为您煮的汤圆，快趁热吃吧。”
月千秋低头看着那九颗汤圆，雪白圆润，很是好看。
宫羽无奈地说：“长离，这丸子可是你买了糯米和馅儿，失败这么多次才制成的。你怎的也不提一提自己？”
楚长离咳了咳，说道：“宫师姐莫要胡说，这分明就是汤圆铺子做的。我做的丸子，卖相哪有这么好。”
月千秋：“……”
梅鹤不禁莞尔：“长离，你这是在拐着弯儿夸自己吗？”
楚长离坦然地笑了笑，而后凑到月千秋面前，眨眨眼：“自己夸自己算什么，师父也可怜可怜我，夸夸我这个谄媚小人吧。”
月千秋点点头：“‘谄媚小人’这个词用得不错，比你答卷时写的许多词都要贴切。”
楚长离脸色发黑。
三位徒弟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
笑过闹过之后，众人聚在雁回亭，吃了一个多时辰的年夜饭。
筵席散尽后，白玉霜和宫羽与月千秋说了些话，随后便架起喝醉了的梅鹤，踏着月光走了。
而楚长离素来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月千秋见徒弟们都走了，便飞上万剑宗最高的重华楼，坐在屋檐之上，静静地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明月挂在天边，这样高，这样远，本是令人欢喜的。只是它形单影只，未免让人生出些许落寞之意。
看了半晌，月千秋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取下挂在腰间的储物袋。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块小小的棋盘。
她皱着眉，将山河棋盘放在手上看着，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姬容刚进入存档，附在她姐的壳子上时，这块棋盘就在自己手中。
可按理来说，她刚刚还在山河棋盘里，这块棋盘又怎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呢？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除非，这是两个平行世界，而她姐从一开始就拥有山河棋盘这个跨越时间的神器。
如此想来，她姐估计也不是现代人，不然怎么会开局就满级，还手握神器。
或许她姐，其实也不是她姐吧。
月千秋叹了口气，饮尽一杯酒。扭头，瞧见黑暗中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楚长离掀袍坐在房檐上，正含着笑，对月千秋说：“师父，你站得这样高，不怕掉下来么？”
“我为何要怕？”
楚长离望着远在天边的明月，笑着说；“师父也是人，当然会害怕啊。若说什么都不怕，万事都不在意，恐怕只有真仙才能做到吧。”
月千秋面无表情地说：“嗯，其实为师就是真仙。”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眸中光芒闪烁，问道：“真的？”
“自然是假的。为师若是真仙，早就逍遥快活去了，哪里还会困顿于人世中。”
“师父喜欢自由自在地活着吗？”
月千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楚长离，淡淡地说：“有人会不喜欢吗？”
“也是。我忘了，师父是人。”
月千秋：“……”
她总觉得这小崽子在变相骂自己。
楚长离笑了笑，又问：“有朝一日，师父若是能逍遥快活了，会抛下宗门远游吗？”
月千秋说：“当然会。”
“我就知道……”
月千秋瞥了楚长离一眼，“你又知道了什么？”
夜色之中，楚长离的眼神异常柔和。
她轻轻地说：“我就知道，师父如果能逍遥快活，就不会管我们了。”
月千秋淡淡地说：“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还是想跟着师父。师父在菩提树下看书，我就给师父作画。师父喜欢游山玩水，我就陪着师父游山玩水。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倘若为师要上刀山下火海呢？”
“师父若赴刀山火海，我也陪师父共赴刀山火海。”
“倘若为师要去天之涯，海之角呢？”
“我亦随之。”
看着楚长离含笑的脸，此时此刻，月千秋想起另一人的面容，不由得笑了。
“那为师现在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去不去？”
“去。”
得到答复后，她牵过徒弟的手，踏上青霜剑，一飞冲天。
楚长离被月千秋牵着。夜风微凉，月千秋的墨发拂过她的脸颊。
师父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又似乎很远，她看得见却不敢去触碰。伸出手，停在风中，又收了回去。
犹豫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去够神仙的衣角。扯过衣角后，她环住神仙的腰身，嗅到了飞来峰上的梅花香。
浅浅的，透骨的幽香。
青霜剑颤了颤，月千秋差点没稳住身形。她深吸一口气，本想打掉楚长离的手。
岂料身后传来一道很弱的声音：“师父，好高。长离怕。”
月千秋突然想起在三徒弟的小时候，似乎也喜欢用软软的小手抱住自己的腰。
虽然楚长离的壳子里是顾白衣的魂魄，但她当时想着小孩子嘛，亲近亲近长辈也是正常的。
只是养到今日，听见楚长离这句话，她才意识到楚长离狼子野心，这么多年怕是一直在装可怜骗自己。
一个已经突破了踏月境的修道天才，居然说自己恐高。
真是个孽障啊。
月千秋修为高深，不多时，便飞到了天极之南。
如今是夜晚，天幕寥廓，细雪飘扬。
二人站在地上，仰头看向天际的极光。
那片蓝色的光辉轻盈如羽翼，忽明忽暗，犹如月光下宝石的正反面，淌过焰火燃烧般的光华。
苍穹星月交织，流光溢彩。
楚长离平视前方，却发现她的面前立着一道金色的屏障。
那道屏障很大，像是一张巨网。涌向四面八方，网罗住山川、河流、闪烁的星辰与孤月。
楚长离看了许久，问道：“师父，那是什么？”
月千秋说：“那是一道屏障。”
楚长离想起一本叫做《修真秘闻录》的书，里面记载了关于散华真仙的传说。
于是她问道：“师父，屏障后面是什么？是真仙居住的方外之地吗？”
月千秋回忆起了楚长离在手扎里所写的内容，思忖片刻，答道：“不，屏障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山的后面是山，所以那道屏障的后面，还有另一道屏障。”
“这样说来，我们所有人都被关在这道屏障里吗？”
她从前是这么想的，觉得这些人确实是被策划关在了次元壁里。
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不再这么想了。
这个世界太真实，似乎有它自己的法则，并不是虚构的游戏世界。
但楚长离的手扎里既然这么写了，为了不破坏时间秩序，月千秋也只得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一扇门，一扇把所有人都关在格子里的门。”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淡漠的眼神，忽地笑了笑，问道：“师父，这个‘所有人’里面，也包括你么？”
月千秋心想，当然不包括啊。老娘只是进来读个档，读完档就回去了，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打破楚长离的幻想，摇了摇头。
楚长离看见月千秋摇头，又笑了：“那师父以后会推开这扇门，去其它地方吗？”
若说要突破这道屏障，月千秋肯定是没这个志向的。但她走完存档后，的确会离开这个地方。
毕竟，这条时间线并不属于她，她只是为了覆盖存档，才走了这条路罢了。
月千秋当然不会给楚长离解释这一切，毕竟这人的魂魄本就是顾白衣。
回去以后不用解释，顾白衣自然也会明白。
所以月千秋淡然地点了点头，神秘莫测地说：“待到完成一切后，我就会去其它地方。”
斗转星移，极光变成了如梦如幻的银蓝色。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她没有问月千秋要完成什么，也没有追问月千秋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她只是含着笑，并不作言语。
月千秋将楚长离带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她，徒弟啊，咱们现在压根就不是一条时间线上的人。
所以我的徒弟啊，你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别做梦了。等回到正确的时间点，你也就不是我徒弟了。
见楚长离还是不说话，月千秋只是好笑地看着她，问：“如今，你还要跟着为师到天涯海角吗？”
楚长离笑了笑，答道：“要啊。当然要啊。”
“师父去天涯，我就去天涯。师父去海角，我也去海角。师父若要去另一个地方，我便让师父走。但总有一天，师父也会在那个地方看到我的。”
“因为师父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不管用尽什么手段，我都会去。”
月千秋沉默不语。
毕竟楚长离这话确实说的没错，等她离开这个存档，顾白衣的魂魄估计也就回来了。
她确实会在另一个地方，看到同一个魂魄。
只是楚长离呢，她的徒弟究竟要去往何方？她的徒弟会葬身在深渊之下，还是突破屏障，去另一个地方。
她现在姓月，叫作月千秋，可她不知道。
但楚长离知道。
她笑了笑，说：“除非我死了。我就乖乖下黄泉，再也不缠着师父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最近晋江抽的太厉害了，怕发不出来，所以就提前发啦~估计再写两章，基本上就可以交代完前代剧情了（*＾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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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交换
又过了几年, 魔宗解开了上古神剑的封印。魔尊实力大增，他率领一众魔修，开始进攻小宗小派。
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而这些年来, 亦有不少风云榜上的大能前来挑战万剑宗掌门，皆被一招击败。大能们自愧不如, 甘拜下风。
一时之间, 月千秋“剑圣”之名童叟皆知。
碧雪峰，山门大阵前。
此地聚集了一众青年才俊, 他们跪地，慷慨陈词。
“请剑圣下山，除恶扬善！”
月千秋听到这些话，倒是头疼不已。
一是因为她不记得原剧情里有剑圣出山这件事。二来，魔修常年被正道修士驱逐至蛮荒之地。西山灵力稀薄、寸草不生, 他们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魔宗如今解开了赤霄剑的封印，不扬眉吐气一番，占正道几块地盘, 怎可能轻易罢休。
更何况她也去那些被魔宗劫掠的门派看了。正道中人虽口口声声将魔修说的险恶，但魔修进了宗门，也并没有屠杀妇孺老少。
对于正道修士, 他们先招降。若对方辱骂魔宗, 而后才会动兵器。
如此说来, 魔宗中人也并非滥杀无辜之辈。所以此时，她就更不能站在正道的立场, 进行干预了。
月千秋一日不出手，万剑宗山下的人群就一日不散。
那些弟子年少气盛, 渐渐的, 也开始骂起她来。
“月千秋, 你空有一身修为，却什么都不做！你眼睁睁看着魔修屠杀正道，枉为‘剑圣’，愧为风云榜榜首！”
“啧，我看月千秋就是怕了。她怕自己打不过魔尊，所以才一直做缩头乌龟，连山门都不敢出。”
月千秋本人倒是无所谓，每天照样练剑，照样睡觉。
只是几位徒弟看不下去了，她们想赶人，怕给师父招来骂名。不赶人，她们又想杀人。
月千秋对徒弟们说：“你们需得记住，世间诸事并不是黑白分明的。正道，有时候不一定是对的。反之，魔宗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都是错的。”
“魔修也有他们自己的宗门，自己的家。你们想，他们的家连年寸草不生，连后代都难以养活。”
“若换作是你们，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家有很多树、很多花，还有吃不完的米饭，用之不竭的灵力？想不想让自家师兄弟吃得饱穿得暖，每天都开开心心？”
徒弟们心里是明白的，但她们也有自己的师父。
月千秋可以忍受世人的谩骂，可她们忍受不了别人骂自己的师父。
当晚，她们离开了碧雪峰。她们代表万剑宗、代表师父，去很远的地方诛邪伏魔。
如此一来，万剑宗阵前的人散了，月千秋的徒弟们也不见了。
一大早起来，她坐在菩提树下，看着碧雪峰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她看着这一切，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片刻后，月千秋起身，拂去掉在发顶上的叶子。她对着巨石砍下一剑，说：“我没有错。”
“我遵从本心，我没有错。”
过了一月，徒弟回来了。
但，少了两个。
月千秋看着梅鹤和楚长离，问：“阿羽和霜儿呢？”
二人沉默不语。
宫羽和白玉霜的修为要低一些，故而被正道首领派去了小宗门，未曾与楚长离和梅鹤同路。
谁知半路上，她们居然遇见了手持赤霄剑的魔尊。
二人不敌，被魔宗俘虏了。
魔尊见她们是万剑宗弟子，又因久闻剑圣之名，遂哈哈大笑，找人带话给月千秋。
“三日之内，让剑圣独自来魔宗，否则我便每天断她们一指。”
月千秋想起那两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白玉霜小时候总喜欢扯她的袖子，问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看见宫羽墨发白衣，捧着纸鹤站在她面前，温温柔柔地笑。
月千秋到魔宗时，瞧见戈壁黄沙漫天。
这里只有山，没有水。热浪接着热浪，翻滚过蒸腾出土腥味的大地。
她突然想起重华楼之上，顾白衣曾对她说起的大漠，驼铃，商队，还有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顾白衣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是寂寞凄楚的地方。
魔尊手持赤霄剑，双腿交叠，坐于高处，对月千秋说：“剑圣，本座知道你是绝意巅峰的强者，根本不用动手指就能杀本座。”
“但你不知道你的徒弟在哪里，如果你现在杀了本座，本座的手下知道后，他们就会杀了你的徒弟。”
月千秋淡淡地说：“魔尊，你想做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就好。”
“剑圣，你想救你徒弟的话，就套上捆仙锁，用你自己去换你的徒弟。”
“你说到做到？”
“本座说到做到。”
月千秋撂了青霜剑，套上捆仙锁，用自己换回了宫羽和白玉霜。
魔尊将月千秋带到地牢，给她讲述了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传说世上还有真仙时，两位真仙一位名叫散华，另一位名叫鸣华。
散华喜爱名山大川，所以她刺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大地上。她的血滴在何处，那一处便灵力充沛，可供子子孙孙世代修炼。
魔尊告诉月千秋，千年前，他的先祖曾见过真仙。
那一日，天地风云变幻。
不管正道还是邪魔，都聚集在洞府外讨伐散华真仙。一半为了除掉这个疯了的堕仙，一半为了那五把神剑、还有真仙身上的血。
但他的先祖回来后，却为散华真仙作了一幅画。而后大笑，将赤霄剑放在西山，疯疯癫癫地离开了魔宗。
月千秋想了想，问：“我记得那本书里曾写到，鸣华真仙将五把剑交予了世人。”
魔尊笑了笑，说：“剑圣，世人生得什么模样，又是何嘴脸，您不是再清楚不过吗？他们想要名正言顺的夺剑，自然需要假托于鸣华真仙。”
“剑圣，你的模样实在和散华真仙太像了。即便只有五分相似，但本座也想看看，剑圣的血浇灌在我魔宗的土地上，是否会有奇效。”
利器刺破了月千秋的皮肤，她看着插/满全身的管子，她觉得好笑，觉得像是做手术一样。
笑过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血液抽离的痛楚。她晕血，加之没有灵力支撑，所以昏迷了好多次。
混沌之中，她在想，这壳子是她姐的。如果她姐是真仙，那她岂不是就有一个神仙姐姐？
但如果说她姐只与散华有五分相似，那散华又生得是什么模样。
散华她……如果不是因为天道降下神罚而死，那么又是为何而死？
血液通过又细又长的管子，浇灌在魔宗的土地上。
荒地变得肥沃，树木开始茁壮生长。
大漠中的黄沙尘埃落定，一抹绿芽破土而出。
幽香四溢，那是生机。
魔尊看着世代居住的西山变得繁荣富饶起来，几乎喜极而泣。
天佑魔宗，天赐魔宗。
真仙，庇佑世人的真仙，终于降临到了蛮荒之地。
魔尊抽取鲜血的手法很巧妙。他为了不让月千秋死去，每日只会抽取一半的鲜血。
待到月千秋体力不支晕厥过去时，他便让魔修们布下魔阵，给她输送灵力。
只是不想才过了几日，月千秋的徒弟们就杀到了西山。
楚长离发现月千秋不见了。她本想去西山救月千秋，却被梅鹤拦住了。
之后她想集结正道修士，一同攻打魔宗，梅鹤又说不可。
楚长离的声音很冷：“那梅师姐想怎样，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死吗？”
梅鹤说：“长离，你想想。魔尊怎会知道阿羽和霜儿在哪里？除了正道知晓作战的具体分布，还有谁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
梅鹤轻声说：“向魔尊出卖阿羽和霜儿的人，就在正道之中。”
原来因月千秋迟迟不肯下山，正道中人早已对她心生不满。独步天下的剑圣，在正邪交战时，却不站在任何一边。
如此强大，又如此冷酷无情。
谁能保证，月剑圣以后不会站在邪魔那一边。
除之后快，方为上策。
楚长离问：“那该怎么办？”
梅鹤说：“我们只能用另一样东西和魔宗做交易，才能换回师父。”
她说的是前些日子交战时，楚长离所抓到的一个小小女童。
那孩子眼珠漆黑，身上有一股凤凰花的香味。她说她叫长情，是魔尊之女。
楚长离回到万剑宗之前，曾带着这孩子去集市看花灯，还给她买了糖葫芦。故而长情十分喜欢楚长离。
长情说：“我都不想回魔宗啦，父亲不喜欢我，我想跟大姐姐一起玩。”
楚长离摸着长情的头发，微笑道：“小孩，可是我不喜欢你呀。”
长情歪了歪头：“那我变成姐姐喜欢的样子，姐姐会喜欢我吗？”
楚长离摇摇头：“便是一模一样的壳子，终究也不是她罢了。”
梅鹤和魔尊谈定了。他们将在两日之后，于西山做交换。
其实魔尊觉得抽取的血已足够了，所以才会拿半废的剑圣，去换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女儿。
地牢的门打开了。
楚长离立在门口，借着微光看了很久很久，却没有走进去。
她知道师父也在看自己，所以才不敢进去。
良久，楚长离走到月千秋的面前，提起剑，斩断了被鲜血浸湿的捆仙锁。
月千秋看着楚长离，笑了笑：“长离，你来了。”
片刻后，她却皱了皱眉，因为楚长离的眼泪砸在了她的脸上。温热的，还有些烫。
“为师不痛。”
“长离，为师不痛，你不要哭。”
月千秋抬起手，本想替楚长离擦眼泪。但看着自己枯瘦苍白的手，再看看上面的鲜血，顿了顿，最终又收回去了。
她说：“长离，为师身上好脏，为师想回家。”
“顾白衣，我想回家，我们快走吧。”
“别哭，顾白衣不准哭，楚长离也不准哭。”
楚长离不知道顾白衣是谁，但她脱下外袍，抱起月千秋，一步步走出了地牢。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所以提前放上来了
估计错了，应该还有两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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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师父
月千秋回到万剑宗后, 昏迷了三天。
她感觉自己窝在一个舒适的怀抱里，那人身上的布料有些凉，但手掌却是温暖的。
三天之后, 她醒来，看见守在床前的徒弟。
却少了楚长离和白玉霜。
月千秋问：“长离和霜儿呢？”
梅鹤说：“霜儿跟着长离走了, 长离她……不知去了何处闭关。”
三年后, 楚长离出关。
她和白玉霜执长剑，血洗魔宗。
那天楚长离杀了很多人, 看见一个便杀一个，老的小的，年幼的年长的。不管是什么人，哭喊或是哀求，她都面无表情地斩下。
手上的剑并不称手。她看着想要自尽的魔尊, 削掉了他的右臂，夺了他的赤霄剑。
魔尊面露惊恐之色，而白玉霜拾起赤霄剑, 笑吟吟地对他说：“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她将魔尊凌迟一千剑，扔在荒野之下暴晒，让乌鸦去啄他的尸体, 让野狼去撕扯他腐烂的皮肉。
做完这一切, 白玉霜站在原地, 看着楚长离一步步踏上台阶，双腿交叠, 坐在高位上。
白玉霜突然撂了赤霄剑，捂住眼睛伤心地哭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 楚师姐再也回不来了。
也是那一年, 正道死了许多修士。那些修士被人发现时, 尸体旁边放着一只纸折的鹤。
那只纸鹤通体雪白，双翼却沾染了鲜血。
月千秋站在碧雪峰之巅，望着天边的流云。透过流云，她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问梅鹤：“猗竹，从前我问你为何而修道。你告诉我，你为天下美人，天下美酒而证道，你还记得吗？”
梅鹤温和地看着月千秋，点了点头。
月千秋问：“你既有自己的道，为何还要和阿羽一起布置阵法，屠杀他们？”
梅鹤微微笑了笑，说：“弟子知道往事不可追，所以……才不会善罢甘休。”
月千秋有四个徒弟，四个徒弟道心稳固，勤于修炼。
她一直以为徒弟们是为了求道而修炼，时至今日，她才发现不是这样。
四个徒弟天赋异禀，但其实并不热衷于修道。
徒弟们之所以修道，是因为那一天，有个穿红衣服的人来到面前，微笑着问她们：“你们要跟着我修道吗？”
“你们问门派在哪里？嗯，我们的门派叫做万剑宗，在碧雪峰上。那座山峰很高很高，山上草木四季常青，花朵四季常开。”
“霜儿，你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我们的门派以后会变成中原第一门派，你们以后也会变成鼎鼎有名的人。”
“嘘，长离，不要声张。天机不可泄露。”
楚长离离开万剑宗后，杀了很多人。
她的道心早已不稳，取而代之的，则是心魔滋生。
一日不杀人，心魔就会侵蚀她的神智。
所以她开始杀人，杀魔宗的人，也杀正道的人。她最喜欢看同门之间互相残杀，这时候她总会饶有兴味地坐在最高处，静静地观赏着。
只是那一天，楚长离看的索然无味了。
动动手指，方才还在撕扯扭打的人，顷刻间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她撑着下巴，看向站在台阶底下的那个人。
女子身着红衣，外罩白裘，正站在冰冷的玉阶上，静静地望着她。
借着血月的光晕，楚长离看清了女子的容颜。
看清之后，她含着笑，温柔地说：“师父，你来了。”
楚长离缓缓起身，步下台阶。
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只是冰凉的华衣压在身上，衬得她越发单薄瘦削。
看着面前的人披了狐裘，她伸出手，替月千秋拂去皮毛上的碎雪，如同从前那样，关切地问：“外头落雪了，师父可觉得冷？”
月千秋看着楚长离，摇摇头。
血水沿着台阶流下，已经快漫过楚长离的鞋履了。
她却不为所动，只是收回手，笑着对月千秋说：“师父向来好洁，这里不干净，不如我带师父去凤凰台吧。那里种了很多花，很好看。”
“我不知道那些凤凰花什么时候开，但它红艳艳的，实在可喜。我便施了个术法，让它一直开着，等到师父有一天来了，就能看到那些花。”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轻声问：“师父，我做得好吗？”
像是煮了一碗卖相不错的丸子，她还是那个谄媚小人，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想让师父夸一夸。
但月千秋沉默良久，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夸她。只是说：“长离，回来吧。”
说不出“一切都还来得及”这种话，因为一切早已面目全非，所以她只能让她的徒弟回家。
她知道，楚长离明天就会当上魔尊。会顺了所有人的愿望，坐上那张冰冷的，为正道所唾弃、讨伐的座椅。
这或许是她姐想要的剧情，或许是正确的剧情。
但此时此刻，她却不想再走下去了。
楚长离笑了笑，对月千秋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
“小时候，我总是在想，师父为什么会在那天救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不知道，只知道师父知晓很多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有时候，我感觉师父不管做什么，好像都是有原因的，但师父对我这样好，我也不愿去多想。我只想当师父的徒弟，一辈子看师父读书练剑，就足够了。”
“我觉得师父真好看，笑起来真好看，不笑的时候也真好看。有时候我会偷偷地想，前世我一定见过师父吧，不然为何只是看着师父，我就会这样开心。”
“我努力装成师父的好徒弟，装成顽皮的模样，故意惹怒师父。想让师父多看我一眼，多在意我一些。”
“一千一百零一天，我每天都很想看见师父。今天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师父，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月千秋问：“为什么？”
楚长离轻轻地说：“因为啊，我发现我不能回去了。师父，我装不下去了，我杀了这么多人，再不能装成您的好徒弟了。”
“师父，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入魔，也没有变，因为我的心本就是虚伪肮脏的。我杀了这么多人，我不觉得愧疚，因为我本就想杀他们，我想将他们剥皮抽筋，看他们痛不欲生受尽折磨而死。”
“师父，你告诉我们，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但现在你站在这里，是这样干净。你看看我脚下的血，多脏。”
“师父，你如何落脚，如何踏足一步？”
月千秋沉默良久，抬起脚，踏过那片血水，站在了楚长离的面前。
她的鞋履上满是鲜血，像极了飘摇的梅花。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视线。
月千秋也看着楚长离，然后伸出手，捧住了面前人的脸。那张冰凉的、写满淡漠的脸。
“长离，然后呢？”
“师父，你不该过来。”
月千秋说：“那天我浑身是血，你也过来了。现在，我为何不能过来？”
楚长离看了月千秋很久。
然后伸出双手，扣住月千秋的十根手指，埋在她的颈窝间，嗅着发香，闭上了眼。
闻到清冽的幽香，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生了病，师父正将她抱在怀里，垂下眼睫，从药碗里舀起一勺腥苦的药。
她皱起眉，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说，师父最好了，师父这样好，肯定不会让长离喝药吧。
勺子悬在半空，师父冷冷地说，废话少说，别耽误为师的时间，快喝。
她说，师父，别家的徒弟喝了药都有糖吃、都会被夸。可长离呢？长离好惨啊，没有糖吃，也没有师父夸。
师父笑着说，我家长离真厉害，都十二岁了还不会自己喝药，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孩子。
她抿嘴，睁大了眼。
师父总是如此坦诚，坦诚得让人难受。
抬起头，却见师父放下药碗，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块闪着银光的盒子。
揭开盒子，里面全是亮晶晶的、裹着纱纸的糖。
她看呆了，愣愣地望着师父。
师父的眼神很别扭，且充满了嫌弃。
她觉得，师父肯定在想，这种甜腻的糖绝对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师父肯定还在想，可她那无用的徒弟最喜欢这种无用的东西。无用的徒弟和无用的东西，真是般配。
她一边想啊想，心想，师父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抱住师父的腰，蹭了蹭，甜腻地说，师父最好了。
此时此刻，楚长离睁开眼，抬头，拂去了月千秋的手。
她疲惫地说：“师父，你走吧。”
“我现在这样脏，我也不愿见你，你走吧。”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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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安排
北疆战事毕, 匈奴败退。
茫茫黄沙之中，月千秋掀袍坐于帐篷顶上，看着底下衣袖飘飞的女子。
那女子容色倾城, 但面色惨白，神情似凄惶, 又似癫狂。
她的脚下躺着个男子。男子七窍流血, 蛊虫已经啃噬尽了他的皮肉。
见此情景，女子笑到眼角渗出泪水, 决绝地执起了弯刀。
刀刃落地，鲜血浸红了那条雪白纤细的脖颈。
月千秋未曾阻止，但指甲刺入掌心，攥了一手的红。
有时候她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不能救。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救下墨雨, 如果造成时空混乱，又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百年之后，棋盘中会出现一位白孔雀般的女子, 指上缠着红线，微笑着与她们讲起往事。
月千秋拿出山河棋盘，将墨雨的残魂收入棋盘中。
然后踏上青霜剑, 飞往长安, 来到游戏中最有名的金玉楼。
佳人在侧, 美酒盈杯，赛过天上神仙。
她举起酒杯, 杯中斟的是“千金一醉”。
清醇甘美的汁液在杯中摇晃，美人们笑语盈盈, 伸出素手, 弹起一曲琵琶。
月千秋看着那把琵琶, 想起樾城落雨时，行人皆撑着竹骨伞。
只有一人，身披麻衣，头上簪着白花，静立在屋檐下躲雨。
“卖身葬父”，一向是月千秋最讨厌的话本桥段。
所以她路过时，便多瞧了几眼。
这一瞧，无意中竟发现，那人眉眼低垂，像是宫长老年少时的模样。
美人抬起手，为她再斟一杯。
月千秋神情恍惚，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目光游离，瞟见楼下翻着帐簿的店家。忽地忆起宗门的账本还堆在桌案上，也不知道大徒弟和二徒弟有没有瞧见，有没有去拿。
一壶又一壶，月千秋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好像姓姬，又好像不是。
一个“情”字，有又如何？
没有又如何？
自古以来，无论身在哪个世界，那些写在书上的情爱，不都如同饮鸩止渴，未入肠胃，就已绝咽喉么。
是非曲直、情爱纠缠，实在是俗套，又令人厌倦。
混沌之中，月千秋举起酒杯，轻轻地笑了。
她觉得好笑，是因为不知不觉，自己竟也成了书上的人物。
刚来到这个存档，月千秋本是想修桥的。她想为自己铺一条康庄大道，希望以后能少些磨难，走的坦荡。
开始修桥时，她心中无爱无恨，只顾着砌石刻字。
桥修到一半时，她又觉得那些徒弟实在可爱，心生不忍，便想作作乱，把桥拆了。
正想去拆，却发现徒弟们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只待她踏过去，便能走向正确的结局，功成身退。
从桥头到桥尾，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陌生。
初到碧雪峰时，月千秋只觉得小孩子吵闹，让人厌烦。
如今快走到头了，她身边只有一块棋盘，一缕不知道何时才会苏醒的魂魄，却又觉得寂寞。
现在想来，墨雨说的不对，她并非天生无情。
只是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筵席散的太快，只能装作无情罢了。
不过也好，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
眼前一片朦胧，月千秋醉倒在地。
酒杯摔在毯子上，店家的酒钱还没付，她也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才会圆。
她听见美人在叫她，又听见店家的声音。言语中似乎带了愤懑，大声说着些什么。
而后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清淡淡的，听起来很薄情。
“多少银两，本座来付。”
那道嗓音响起后，世界似乎静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千秋睁开眼，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面前的人正抬起手，捏着丝绢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脂粉印。
那些印子是月千秋醉倒之后，小娘子们给她抹上的。
小娘子们围成一团，笑着说：“姐姐这副神仙面孔，要点缀些胭脂，方才好看。”
只是后来她醉的不省人事，忘了用灵力去解酒，趴在案上干呕时，蹭花了胭脂水粉。
脂粉东一团西一团，敷在那张不容亵渎的容颜上，格外令人想入非非。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脸上的印子，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力道却无意识地加重了些。
她几乎可以想见，那些凡俗女子是如何伸出手，抚上师父的脸。
又是如何嬉笑着，将唇凑到师父的脸颊边，吻上一抹靡丽的胭脂色。
月千秋吃痛，皱了皱眉。
她醉了，看不清人。
可看着面前的人，还是觉得好熟悉。好像她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师妹，也好像她那个没用的徒弟。
一时之间，她快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但却明白这是梦。
毕竟她那师妹，如今就附在自家徒弟的壳子里。而她那不肖的徒弟，如今是每天要杀几个人助兴的魔尊，哪会有闲心来这里。
这般想着，月千秋微微笑了笑。
笑过之后，嘴唇却被另一张凉薄的唇覆住了。
她尝到了一丝血味，不知是那个人的，还是自己的。
酒香浓郁，那人抱她抱得很紧。没有任何章法地亲吻，仿佛想连同她的呼吸拆分了，一起吃进去。
很拙劣，也很生涩。
月千秋摸上面前人的脸，描摹她的轮廓。冰的，比银质的酒杯还凉。
移至眼眶，指尖触到的液体却是温热的。
她想，只要结束这一切，自己就可以出这个存档，顾白衣也就会回来了。
可要结束一切，又谈何容易。
月千秋抬起手，替楚长离擦眼泪，问：“你知道吗，教徒弟真的很麻烦。我有个徒弟，以前从来不哭，现在反倒多愁善感。”
“我那个徒弟啊，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还是不听话。我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我让她练剑，她就要捧着罗盘去看星星。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大言不惭地说，师父，我看了好久，那些星星都一个样。”
“我告诉她，天底下不听话的徒弟都是一个样，天底下讨人嫌的小孩也是一个样。”
“只是没想到，我教了我的徒弟们这么多年，最后不仅没把她们教好，自己反倒还栽了跟头。”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今我想明白了，原来所有事情都是如此，我想去改变，却无力可改。有朝一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我说算了，我无欲无求，我不争了。它却自己就来了。”
月千秋笑了笑，轻轻地对楚长离说，“现在，我再也不会管我的徒弟了，她想怎样就怎样，由她去吧。”
楚长离静静地看着月千秋。
看着她的师父蹙起眉，对她说：“我的徒弟在西山，是西山之主，是魔宗之尊。”
“所以，你又是谁？”
过了不知多少年，棋盘里的那缕魂魄吸收了棋子的灵力，渐渐苏醒了过来。
墨雨醒来时，摸着断裂的脖颈，皱了皱眉，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还留存于世。
她望向前方，菩提树下站着一位红衣女子。
女子眉目无双，正提起剑，刻着碑。
她转过身，看着棋盘上的墨雨，微微笑道：“墨姑娘，我等了你好多年。”
那之后，墨雨常常坐在棋盘上，看着女子刻碑。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就是举世无双的剑圣。
春雨细润，墨雨托着下巴，看着剑圣刻碑。
刻着刻着，剑圣的红衣沾上露水，变成了浓重的暗红。
这时候，她觉得有些凄凉，于是笑了笑，说道：“月姐姐，我也想帮你刻碑。”
月千秋放下剑，转身望着墨雨。
岁月漫长，她时常会记不清很多事。
此时，她看着墨雨，却想起了一桩遗忘许久的往事。
好多年前，曾有一人坐在菩提树上。
微风拂过，那人的双腿如同新抽的枝桠，在一片翠色中晃啊晃。
风停了，她眨眨眼，笑眯眯地说：“师父，我想和你一起练剑。”
当时她把楚长离捆起来，吊在树上挂了两天两夜。
此时此刻，月千秋回过神来，却点点头，同意了。
月千秋看着墨雨接过青霜剑，看她执起剑，融刀意入剑法，对准石碑用力一斩。
石碑上，刀痕深而钝重，剑痕浅而轻柔。
看到这块石碑，月千秋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没进存档之前，在碑林里看到的第一块剑碑。
那块剑碑融刀意入剑道，石碑上刻满了斑驳不平的痕迹。
待到她进入识海，里面还有位面容模糊的女子，不由分说地与她打了一架。如今想来，那该是墨雨留下的刀意，所幻化出的人形。
所以，一切都是编排好了的？
不是她姐安排的，而是天意，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个选择，或许在某个时刻，在她进入棋盘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月千秋想起了她姐说的话：
“你在存档里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实存在的，都会影响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照搬答案，做你认为的‘剑圣’该做的事。”
所以，这意味着她现在只需按照已知的信息，重复做一次“剑圣”做过的事就够了。
“做该做的事”。
墨雨将刀意刻入石碑后，看着传说中的剑圣仰起头，眯眼瞧着从菩提叶缝隙间漏出的光。
光线很亮，有些刺眼。
月千秋闭上眼，大笑三声。
笑完之后，她转过身，对墨雨说：“墨姑娘，我教你写几个字。”
虽然月千秋练过毛笔字，但却写得并不工整。而且她那一手鬼画桃胡的字，也过于有辨识度了。
既要重复已知的信息，还要骗过未来的自己，所以写字的人只能是墨雨，而不是她。
故而月千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出简体字和英文。
她写一行，墨雨就提起青霜剑，用剑尖在石碑上刻一行。
第一行字是英文。
“我姓月，月千秋。”
“我有四个徒弟，大徒弟叫梅鹤，二徒弟叫宫羽，三徒弟叫楚长离，四徒弟叫白玉霜。”
月千秋想，既然这块石碑注定由她刻写，那么她只能按照已成定局的结果，给未来的姬容开个玩笑。
于是笑了笑，依照模糊的记忆，提起树枝写下：
“我的记性很不好，写在这里是怕忘了。”
她笑了笑。
她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很无语。
写完英文后，就该写简体字了。
月千秋想了想，简体字和繁体字有些相似。的确要写草一点，才能不让别人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她问墨雨：“墨姑娘，你会写草书吗？”
墨雨思忖片刻，答道：“勉强会一些。”
第二行是简体字。
“我后来发现，我做错了很多事，也做对了很多事。”
月千秋在棋盘里度过了漫长的年岁，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年在石碑上看见的最后几行字是什么了。
所以她现在只能自由发挥。
她想，老娘恪守剧情，结果却反倒被剧情误了。
于是提起树枝，写下：
“我忠于天道，天道却算计了我。”
“我斗不过天道，但你可以。”
“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写完这些，月千秋舒服了。
是的，虽然她不能安排女主、安排徒弟，但她可以安排未来的自己。
然后再让未来的自己安排女主、安排徒弟。
舒服。
但月千秋又想起自己生性顽固，未来的姬容一时之间恐怕不会信邪，想了想，恶作剧般写下第三行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别想了，我说的就是你。”
写完这句话，月千秋突然发现，她现在确实舒服了。
仗着自己是剑圣，彻底把未来的姬容给骗得团团转。
……可最终受害者，不还是自己吗？
月千秋无语。
看来要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些线索啊，不然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她再写：
“一切有因就会有果，当你走到结局时，自然就会知道起因。”
月千秋笑着放下树枝，舒服了。
彻彻底底地舒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完全错了。
我真以为几章就可以把伏笔交代好……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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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诛邪
楚长离偶尔杀人杀得厌烦了, 不想杀人，便任由心魔掌控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就歇一歇，陷入沉睡。
心魔跟她有些相似, 也喜欢杀人。
但也跟她不同，因为她的心魔喜欢写手札。
楚长离登上魔尊之位的前一天, 月千秋来了。那天她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只杀了一个人。
月千秋走后，她坐在座椅上, 静静地盯着漆黑的地砖。
上面浮现出一双腿，走来一个人。
楚长离问：“你是谁？”
那人穿着繁复的玄衣，眸中泛起血色，嗓音和眉眼一样凉薄，笑着说：“顾血衣。”
第二天, 顾血衣控制了楚长离，替她杀人助兴，坐上了魔尊之位。
她是顾白衣的心魔, 同时也是楚长离的心魔。她能感知到楚长离的悲欢，也拥有楚长离的记忆。
换言之，她知道顾白衣那个蠢货喜欢姬容, 也知道楚长离那个蠢货仰慕月千秋。
顾血衣是她们的心魔。
所以她也和楚长离、顾白衣一样蠢。她被自己给蠢笑了, 大笑过后, 杀了几个人。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顾白衣都是这么蠢啊。
连带着她, 也这样蠢。
顾血衣看着地砖上的那滩血迹，又觉得索然无味。
她随意翻了本书, 叫做《修真秘闻录》, 是一个糊涂道人杜撰的。
看完书后, 顾血衣嗤之以鼻。
“什么破书。”
于是她打开手札，写下当魔尊第一天的感受。
“今天是本座登上魔尊之位的日子。本座心情不错，杀了三个人庆祝。杀完他们之后，本座还是觉得很无聊。”
“于是本座随便翻了本书，名字叫某某秘闻录。书是一个糊涂道人杜撰的，那道人竟然意有所指，说屏障后面是方外之地。”
“啧。本座问过月千秋，她说那道屏障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山的后面是山，所以那道屏障的后面，还有另一道屏障。”
“这书很无趣，不过月千秋更无趣。”
又过了很多年，魔殿的地砖还是那样冷，凤凰台上的花还是那样鲜艳。
当初楚长离饶了长情一命，此后许多年，长情都在凤凰台上为她弹琴。
直到那一日，继神宗圣女梅姝观测到灾厄之星后，神宗大祭司也接到了天道谕令。
传令官骑着天马，将谕令传至四海。
“天魔于西山现世，人尽诛之。”
长情看着魔尊举起赤霄剑，在西山设下一道屏障。
她恍惚了一瞬。
弦断了，琴上洒满鲜血。
一时之间，正道集结，推举四大门派为首，共同讨伐邪魔。
后世称为“诛邪之战”。
诛邪之战前一年，楚长离写了两本书，一本叫《天魔卷》，另一本叫《于飞》。
《于飞》最后一式名为“焚川”。
据正道所言，那道剑意焚尽人间，绝无任何剑法可与之匹敌。
实际上是有的。
《山河寂》起式“山海”，足以破“焚川”。
只不过这么多年，无人敢拿基础剑诀对敌魔尊罢了。
楚长离在等，她在等终有一日，师父会用山海，倾覆自己的河川。
她该死，却只能死在青霜剑下。
如果她不死，那么她就会突破那道屏障，去师父去的地方。
因为月千秋当初所说，楚长离曾在天极之北待了一年。
清醒的时候，她对准屏障挥斩下剑诀。那道屏障坚不可摧，非人力所能撼动。
不清醒的时候，心魔附体。
顾血衣看着那道屏障，想起顾白衣问的那句话。
“我是为何而生？又该为何而死？”
顾血衣拿出手札，替楚长离，也替顾白衣写下一段话。
“月千秋会去哪里？本座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本座也会推开那扇门。”
“本座要去月千秋去的地方。”
大战前一日。
四大门派于樾城最大的酒楼“花间赋”会晤。
雅阁里坐了四个人。菩提门空寂大师、神宗掌门封河、天音司掌门晏海遥，及其妻孟若。
炉里烧着银炭，众人围坐在火炉边说笑。他们在等最后那个人，也是大战的关键。
孟若依偎着晏海遥，笑吟吟地问：“晏郎明日就要得偿所愿，了结邪魔，可感到快意？”
自从多年前败给楚长离，此后许多年，晏海遥一直未曾击败她。
他是幻花宫少宫主，也是天音司掌门，但他心中始终有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为了跨过这道坎儿，他甚至不惜入魔，修炼禁术，只为打败楚长离。
晏海遥端起茶水，饮下，淡淡地说：“诛邪除恶，自然快意。”
孟若看着晏海遥手上的茶杯。
过几天便是姐姐的忌日。
于是她问：“晏郎，你可知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是什么日子？阿若且说来听听。”
孟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说：“阿若先卖个关子，待到诛杀邪魔后，晏郎自会知晓。”
语罢，她看向空寂，笑着问：“大师，也不知剑圣和梅公子何时才能到樾城，可教我们好等。”
空寂搓捻着佛珠，说：“孟施主稍安勿躁，贫僧听闻梅公子在玄河飞仙桥上被拦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赶不过来。”
孟若笑了笑：“原是如此，想来梅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封河坐在旁边，抱着剑，不置一词。
就在此时，一只手掀开珠帘。
揭开珠帘的红衣公子没有立刻跨入门槛，而是用手撑起帘子，恭敬地站在一旁。
梅鹤微微笑着，对身后人说：“师父，就是这里了。”
一双白靴跨入房门。
月千秋今日没有穿红衣，而是披了一件素色的绡衣。
她手执青霜剑，随意找了个空位，落座，平静地说：
“诸位，开始吧。”
说是会晤，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因为月千秋曾身受重伤，他们放心不下，便让晏海遥明天和月千秋一起去迎战楚长离罢了。
但月千秋面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
毕竟姓晏的没这个福气，马上就要凉了。
虽然这里基本上没孟若什么事，但她颇有雅兴，一边笑吟吟地为众人倒茶，一边提起笔，给大家作了幅画。
几位高手不太明白孟若为何要作画。
月千秋喝着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你们懂什么，人家这是在给老公拍遗照呢。
会晤结束后，月千秋带着梅鹤，放出神识，一间一间地搜寻着空包厢。
她内心祈祷姓晏的能多撑几秒，不然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好在当梅鹤破开房门时，孟若正举起剑，看着陷入昏迷的晏海遥，对准他的胸膛扎下去。
许是她的手太抖，所以剑刃只没入了一寸。
月千秋这时还不忘吐槽，幸好老晏的心很厚，你一刀扎不透。
随后举起青霜剑，挑飞了孟若的剑。
孟若静静地看着立在门口的月千秋和梅鹤。
她惨然一笑，摇摇头：“剑圣，您如果知道晏海遥是什么人，就不会阻止我了。”
不，我知道。
没有人比老娘更懂晏海遥。
奈何此时月千秋也不能吐露出自己知晓剧情的事实，只能淡淡地对孟若说：“我知道晏海遥该死。但本座推演出，他不该死在今日。”
“他会死在百年后的某一天，一位白发女子的剑下。”
孟若看着月千秋，笑了笑：“我不信。您一定觉得我是在坏你们的大事，所以才扯了个谎骗我。”
月千秋心想，按照孟若的说辞，这时候她应该说出一句很有道理的话，然后就能顺利带走晏海遥。
……所以那句很有道理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是月千秋硬着头皮，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孟若说：“你现在杀了他又如何？他在昏迷中死去，根本就不会感受到任何痛楚。”
孟若愣了愣，笑问：“那剑圣以为，当如何？”
月千秋想了想，然后说：“晏海遥一生都想击败楚长离，这是他最大的愿望。人最痛苦的事，不是死亡，而是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希望却破灭了。”
“本座今日将晏海遥带走，会封印他的功力，将他禁锢百年。百年之后，当他挣脱枷锁后，却发现宿敌已死。而且没有他，大战也照样胜了。”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孟若觉得有理，于是点了点头。
她将晏海遥交予月千秋之前，问了一句话：“剑圣，您真的能手刃楚长离，赢得诛邪一战吗？”
月千秋看着孟若，沉默了一瞬。
而后她点点头，说：“能。”
之后月千秋找孟若要了那幅画卷，带着晏海遥，前往天水秘境。
她封印了晏海遥的功力，将他绑在云仙窟的巨岩上。
而后又去了暮云津，看着两岸之间滚滚的江水。
那里没有一座桥，但秘境第二次开启时，却有一座断桥。
所以月千秋现在要造一座桥。
墨雨飞出棋盘，对月千秋说：“月姐姐，你想做什么的话，就用棋子。”
月千秋怔了怔，“为何？”
“我吸收了棋子的力量，才得以存活。所以这些棋子一定能帮你完成很多事。”
月千秋想起她姐所说的话，这块棋盘不是此间的东西，具有跨越时间的能力。
于是她拿出棋盘，回忆起山河棋盘中那些没有放置棋子的空格。
当时，棋盘上似乎只有一半的棋子。
所以她将棋子倒出一半，放在画卷上。
画卷吸收了那些棋子过后，光芒炽盛，而后再度黯淡。
光辉散尽后，旁边现出了一支狼毫笔。
月千秋执起笔。
她在暮云津和云仙窟两端之间，依照玄河飞仙桥的模样，画了一座断桥。
完成一切后，月千秋开始思考，还有什么自己没做的事情。
对了，还要给大徒弟写信。
这样梅鹤才会在秘境第二次开启后，带着孟若来到云仙窟。
月千秋回到万剑宗，写下一封信。
交予梅鹤，嘱托她在秘境第二次开启后才能拆开查看。
如若是别人，她肯定信不过。
但如果是梅鹤的话，一定会照做。
梅鹤接过那封信，看着月千秋，神情有些复杂。
半晌，她问：“师父，您究竟想做什么？”
月千秋看着梅鹤，微微笑了笑。
果然，不管是大徒弟，还是大老婆，都是这样好看。
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可能让梅鹤被白玉霜和宫羽误解，背负骂名。
她很不忍，但她不想让梅鹤死，所以必须这样做。
因为她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毕竟，一切都只是传说罢了。
所以月千秋认真地对梅鹤说：“猗竹，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不管为师死或是生，你都要活着。”
“记住，你要拿着这封信，在百年之后，打开它。”
半晌，梅鹤看着月千秋，动了动嘴唇，问了句话：“师父，您为何来到这里？”
月千秋说：“我为你们而来。”
“那您如果……如果有一天，您一走了之了，还会回来吗？”
月千秋想了想，说：“我会为你们回来。”
梅鹤笑了笑，轻声对月千秋说：“那猗竹会替师父守着万剑宗，一直等师父回来。”
这些年，月千秋在飞来峰上修了很多房子。
其中一个居所，叫做晚棠居。
晚棠居位于飞来峰之巅，此地曲径通幽，植有青竹红梅。
她有一些私心，所以这房子是给未来的姬容修的。
这些年月千秋写过很多书，所以她在晚棠居的书柜里放满了自己写的书，让未来的姬容拜读自己的著作。
全是基础剑诀，嘿嘿。
月千秋心想，未来的那个我，可不能怪我啊。毕竟老娘给你铺了路，修了房子，还给你留下了线索。
姬容绝对傻了。
可能还会无能狂怒骂策划。
不过，姬容的想法，又与她月千秋何干呢。
月剑圣耸了耸肩。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出棋盘了~其实我也不想写这些弯弯绕绕的 是过去的我把现在的我给坑了……
QAQ第一本还不成熟，练练手，下本不会这么搞了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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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 长离
大战前日, 月千秋做了很多梦。
她梦见青鸾峰云雾迷蒙，丹枫飘摇。
红叶从树顶盘旋下坠，浮在绿波上, 沿着溪水漂至习剑庭。
庭中传来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像是孩童们旧时所编织的歌谣。
一声鹤唳划过天际。
坐于上首的红衣女子合上了书册, 朗朗读书声顿了一顿。
女子起身, 对徒弟们说：“就到这里吧。”
梦做完了，月千秋披上素衣, 将山河棋盘放在桌案上。
百年后，梅鹤会将赤霄剑放在棋盘里，交给空寂。
这是她该做的最后一件事。
跨出房门前，月千秋提起青霜剑，瞟见堆在墙角的红灯笼。
一年又一年, 覆在上面的纱纸已经褪了色。
她瞧了许久，随后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昨夜樾城被魔修攻破, 百姓们逃的逃，散的散，如今城内已经没了活人的气息。
攻城的领头人是魔宗左护法白玉霜。此时她正提着剑, 漠然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 苦苦哀求的老人。
老人满头白发, 从官服里摸出好多张银票，涕泗横流。
“大人, 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别杀我, 求求您别杀我……”
白玉霜笑着问：“当年您污蔑家父意图谋反时, 可曾想过本座今日会找您索命？”
语罢, 拔出剑，削掉了他的头颅。
百姓们逃到城外，身后的魔修仍是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进入天水郡，底下江流汹涌，没路了。
穷途末路之时，百姓们抱住自己的孩子，举起手中兵器，喊道：“跟他们拼了！”
“对，我们怕什么，反正都是死！我们跟他们拼了！”
虽然魔尊和左护法下令，不可伤及妇孺老少，但这些魔修不过是魔宗最低等的仆从，并不在意上头的命令。
他们觉得这些百姓生在繁华城池中，成日无所事事、寻欢作乐。哪里明白自己生在西山，饿狠了连同类都吃的绝望。
他们嫉妒又怨愤，所以想用屠杀，来发泄心中的恨意。
魔仆们举起剑，斩向那些孱弱的凡人。
黑焰涌向人群，却被一道精纯的剑气给阻隔开了。
那道剑气化作屏障，笼罩住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百姓们仰起头，望着屏障外纷飞散落的花瓣。
桃花飘零而下，宛如一场血雨。
看着这片如梦如幻的桃花雨，百姓们几乎喜极而泣。
“剑圣，是剑圣啊！”
“剑圣来救我们了，我们有希望了……”
结果没想到，桃花雨飘落之后，月千秋并没有出现。
最后救他们的，是天音司。
天音司众弟子站在天水郡外，手执玉笛，吹奏起《玉人面》。
笛声悠扬，他们在滚滚江河之上，搭起了一座如有实质的长桥。
而被百姓们所念叨的剑圣，此时正立在樾城与淅川的边界处。
她的对面，站着群魔之首，魔尊楚长离。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提起剑，对着很远的地方斩下。
她并不出手阻拦，只是立在原地，笑道：“师父真是悲悯苍生。”
月千秋收回剑，淡淡地说：“如果我方才不出手，你会坐视不理吗？”
楚长离笑了笑，说：“确实，便是您不出手，我也会替魔宗清理门户。”
月千秋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但却知道，她和楚长离的一战避无可避。
反复告诉自己，打完以后，就可以出这个存档了。
于是她提起剑，劈下一记剑诀。
白光中，现出千万根浮动着焰火的翎羽。
那是一只凤凰。
神鸟的身躯比菩提门的白塔还要高，它振翅而飞，漠然地睥睨着楚长离。
而后动了动巨大的喙，吐出一道足以焚尽万物的火焰。
《山河寂》第三式“涅槃”。
不同于先前，她在演武场跟窦微意切磋时，所斩下的一剑。
凤凰涅槃，睥睨人间。
这才是第三式真正的威力。
铺天盖地的炽焰向楚长离涌来，她始终含着笑，似乎并不打算拔剑出鞘。
待到火舌快要烧身时，她才拿起一支箫，抵在唇边，吹奏出《锦瑟》。
世人皆知，魔宗左护法擅箫，剑次之。
魔尊擅剑，箫次之。
此时此刻，楚长离没有出剑，竟张狂地吹起了箫。
而且这曲子，还不是她的。
月千秋听着凄凉幽远的箫音，莫名觉得，这背景音乐也过于熟悉了。
然后她想起了用鼠标点击《锦瑟》曲谱后，放出的那一小段bgm。
突然就明白了，这曲子为何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晏海遥如果能在秘境听到，怕是直接会气醒过来。
天水郡外。
天音司弟子听到《锦瑟》后，脸色骤变，笛音都乱了一拍。
众所周知，晏掌门只吹笛，不吹箫。
且这箫音颇有一股妖邪之气，绝不是自家掌门吹出来的。
《锦瑟》是晏海遥的绝学，除开其妻孟若外，鲜有人知。
但晏海遥跟楚长离打了这么多年，怕是把毕生所创的招式都用尽了，更遑论《锦瑟》。
只是不知楚长离的悟性竟会高到这般地步，仅听笛音，便能记住曲谱。
楚长离执起箫，闭上眼。
箫声引来幽冥之下的鬼蛟，它们盘旋起舞，泣音能使万鬼同哭。
鬼蛟与凤凰交缠在一起。
顷刻间，山河分裂。
云烟散尽后，大地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月千秋和楚长离中间，多出了一道深渊。
二人同时放下手中的箫和剑。
楚长离看着那道深渊，摇了摇头：“师父，你没有尽全力。”
月千秋淡淡地看着楚长离，未曾回答她的话，反问：“你们魔宗没有自己的曲子吗？”
闻言，楚长离忍俊不禁，道：“多年不见，师父还是让长离十分开心。”
然而月千秋已经彻底不想理会楚长离了。
天知道她刚刚多希望，楚长离拔出的不是莲华箫，而是赤霄剑。
一剑把她杀了，这样对彼此都好。
相隔万丈深渊，楚长离走近一步。
她看着月千秋，笑道：“只是师父，其实我更希望刚刚您那一剑没有留情，这样我便可以从容赴死了。”
月千秋沉默不语。
因为她觉得世上所有的巧合都被她一人撞上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巧了。
楚长离面上带笑，她看着月千秋，望进她的眼中。
怎么看，都过于贪心了。
怎么看，都看不够。
“师父，世人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能杀了我。你又怎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月千秋说：“世人的期望，非我所愿。与我本心不相干的期望，便是奢望，便与我无关。”
楚长离笑了笑，“那么师父的愿望是什么？”
月千秋心想，老娘的愿望就是赶快结束这一切。
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我希望，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愿望。”
楚长离愣住了。
而后她笑了笑，笑得格外温柔，一如当年。
“可惜师父的愿望大抵要落空了，因为我对师父，还有很多很多的期望。”
月千秋静静地看着楚长离。
片刻后，楚长离撂了箫，也扔下了赤霄剑。
似乎觉得这样，她才轻松自在。
只是即便丢下兵器，深渊仍然横在二人的中央，如天堑般难以逾越。
“小时候，我希望师父能多看看我，多在意我一些。所以总是惹是生非，令师父为难，从没让师父称心如意。”
“长大后，我渐渐懂了事，希望师父不要那样劳累，想为师父做点什么。”
说到此处，楚长离失笑，“只是没想到，到头来最让师父劳心伤神的，却是我自己。”
月千秋看着楚长离，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怪过你，因为我也做错了很多事。更何况，人活在这世上，常是身不由己。”
楚长离笑了笑，“师父所说的‘身不由己’，我这一生，倒是体会尽了。”
“算来我活了这些年，既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来到人间之后，到底又做了些什么事。世人羡慕我、辱骂我、畏惧我，皆认为我无可救药，是个疯子。”
“我也觉得自己来此走一遭，糊涂得很，没一刻是清醒的。”
“直到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桃花从城外飞到了淅川。
楚长离说：“师父，从前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生。现在我明白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到师父的。”
“只是可笑，我口口声声说着为师父而生，却反倒让师父为难了半生。不过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师父为难了。”
楚长离站在深渊边缘，对着月千秋轻轻一笑。
“师父，你说世间并非黑白分明，所以你不愿顺世俗的意。可我又如何忍心，让你背负天下骂名？”
月千秋看见徒弟在对她笑。
然后徒弟含着笑，在万千乱红飘零之际，跳下了深渊。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是谁。
只知道飞奔到边缘，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月千秋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那声音是不是自己的。
因为动作比思维更快。
她跟着楚长离，跳了下去。
月千秋看着那道身影坠入深渊，底下火海翻涌如潮。
被火舌吞噬之前，楚长离伸出手，在指尖凝起了一团灵力。
世人若见到这一幕，恐怕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杀人无数的魔尊，竟会有如此清澈纯净的灵力。
一缕灵力飞入了月千秋的眉心。
如同羽翼般伸展开，隔绝了周围疯狂燃烧的火焰。
另一缕灵力飘至上方，包裹住了随月千秋跳下的宫羽，将她弹出深渊。
姬容一向以为自己冷心冷肺，绝不会为纸片人掉一滴泪。
但当那道身影跌入火海，消失不见后。她看着那片洁白的翎羽，却痛到喊不出声，泪流满面。
她的徒弟死了。
她的徒弟顺了所有人的愿，死了。
就在姬容万念俱灰，只想求死出存档时，一双手却捧上了她的脸颊。
那双手凉如清泉，正替她擦拭着眼泪。
姬容愕然抬首，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半透明的魂灵。
那人墨发紫衣，眉眼带笑，对她说：“师父，好师父。别哭了。”
姬容傻了：“你谁？”
那人含笑，答道：“师姐，我姓顾，顾白衣。”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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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因缘
姬容看看顾白衣, 再看看底下滚滚的岩浆。
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反正面无表情就对了。
只是垂下眸, 眼睫上还坠着泪。
楚长离跌入火海，身死。
顾白衣的魂魄便从壳子里出来了。
结局已完成, 顾白衣的魂灵飞上高空, 本可以离开鬼墓，出这个存档。
但当魂魄抽离壳子的那一刻, 她看见了被灵力包裹住的姬容。
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也明白了一切。
所以顾白衣没有走，而是飞到姬容身边，伸出手, 替她擦拭眼泪。
因为她是楚长离，也是顾白衣，她要去师姐去的地方。
姬容望着顾白衣, 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明明是冷泉般的触感，她却看见碧雪峰藤花缠绕，打心底里觉得温暖。
不过, 她真的恨死了楚长离这个不肖的徒弟。
这个胡作非为, 让她又爱又恨的徒弟。
姬容想起面前这人其实就是她徒弟, 便将怒火转移到了顾白衣的身上。
当即便没有好脸色，抬起手, 想拨开顾白衣的手。
谁知顾白衣现在只是一缕魂魄，看得见但摸不着。
刚刚她所伸出的那只手, 实际上是灵力所幻化成的, 凉如清泉, 并无实质。
所以姬容无情地一挥手，拨了个寂寞。
不得不说，手悬在半空，略显尴尬。
姬容望向顾白衣含笑的脸，霎时尴尬加倍了。
妈的，这是什么傻逼设定。
为什么顾白衣身为魂魄能碰到她，可她竟然碰不到对方？
这不合理。
姬容恼羞成怒，别过头，冷冷地对顾白衣说：“你既是顾白衣，为何要叫我师父？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敢收你为徒。”
如果顾白衣再当一年她的徒弟，恐怕她就不是英勇战死，而是被活活气死了。
顾白衣望向姬容，微微笑着，有些无奈。
当时记忆回溯，她一瞬间还没适应过来，下意识地便喊了一声“师父”。
不过经历这一茬，她算是明白了。
师姐此人，吃软不吃硬。
身为剑圣，忍得了世人的口诛笔伐。但对于徒弟软声软气装可怜的样子，向来却束手无策。
于是顾白衣抿了抿嘴，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委屈。不过能看出来，是故意的。
只见她压低声音，轻轻地说：“白衣知道自己当了一回楚长离，给师姐添了不少麻烦。”
“其实我也没想到，我的魂灵不加掩饰，便会这般恶劣。如此心性，忝列师姐的门墙，白衣实在有愧。”
姬容；“……”
你能不能别顶着顾白衣的脸，摆出楚长离的表情，还说起白莲花女主的话啊。
顾白衣叹了一声，继续说，“师姐不喜楚长离，其实我也不喜。”
“我不喜她肆意妄为，让师姐生气。但也羡慕楚长离，至少她能肆意妄为，玩弄些小把戏，讨师姐的欢心。不像白衣，两头都占不了。”
姬容冷笑一声。
别以为你现在和楚长离划清界限，就能给自己的胡作非为找借口，老娘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于是嘴上也没留情，直言不讳道：“我倒情愿你是顾白衣，至少你不会说跳深渊就跳深渊，给我这样的惊喜。”
顾白衣沉默片刻，而后笑道，“白衣也觉得，楚长离做的实在欠妥。”
“其实刚刚白衣也在想，若我是楚长离，定不忍让师姐亲眼看着我赴死。”
姬容呵呵了。
什么叫做如果你是楚长离？
你他妈的不就是老娘的傻逼徒弟吗。
却见顾白衣笑过之后，垂下眼眸，继续说：“但现在想来，我本就是楚长离。我当时跳下深渊，的确是不想让师姐为难，所以才会甘愿赴死。”
“但师姐却不必把我想的这样好，我跳下深渊，固然是为了师姐，但又何尝不是居心叵测、机关算尽？”
顾白衣看着姬容，语气与楚长离如出一辙，神情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想让师姐不那么难受，但却想让师姐记住我。不管爱或是恨，有情或是无情，我想我在师姐的心里，永远是最深刻的。”
“所以我跳了下去，我笃定，师姐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姬容微微笑了笑，问：“现在你成功了，开心吗？”
顾白衣摇了摇头，轻声说：“得逞之后，我心中只有一瞬的感慨，没想到师姐竟会为我流泪，然后觉得自己实在是幼稚。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让师姐开心，而不是伤心。”
姬容表示拒绝：“不必重来了。顾师妹，见到你，我确实很开心。”
顾白衣笑了笑，温和地问：“师姐，真的吗？”
“是真的开心，不是假的开心。”
“为何？”
姬容冷笑：“因为只要不用见到我的徒弟，便是见到阎王，我都开心。”
顾白衣：“……”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姬容这话究竟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深渊之下，岩浆翻涌。
姬容面无表情地问：“现在问题来了，我们怎么出去？”
顾白衣点点头：“这是个好问题。”
二人看看火海，再看看彼此，沉默良久。
半晌，顾白衣缓缓道：“想来白衣是身死之后，才抽离了楚长离的壳子，所以……”
姬容沉默了，老娘总不可能现在跳进岩浆去死吧？
万一不是这么个出去的法子，这不就变成自己找死了。
顾白衣顿了顿，说：“所以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或许将剑圣的结局走完，师姐自然就能出去了。”
姬容点点头，深以为然。
二人立在火海之上，思考了许久。
最终还是姬容怕了。
她害怕自己的某个徒弟再从这里跳下去，瞧见她和顾白衣亲切会谈的场面。
于是姬容选择沿着火海流动的方向，踏上青霜剑，往前飞去。
她还不信了，这深渊是自己劈出来的，还会没有尽头？
顾白衣作为一缕游离的魂魄，只能笑一笑，跟随姬容前去。
这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
她们走到头时，底下已没了翻涌不歇的火海。
前方一块石壁，挡住了去路。
姬容看着壁上缠绕的枯藤，总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她提起青霜，斩下一剑。
霎时，山石碎裂，枯藤寸断。
尘埃散尽后，前面的景象显现出来。
岂料姬容才看清洞穴里的月光草，一张血盆大口便向她扑了过来。
那架势，倒是唬人得紧。
顾白衣不由得出声提醒道：“师姐小心。”
虽然有顾白衣的提醒，姬容仍被吓了一跳。
毕竟，任凭谁看到一条鲜红的蛇信吐露在眼前，怕是都会吓得不轻。
剑圣被吓到的后果很严重。
严重到姬容只能提起青霜剑，下意识地对着那条巨蛇斩下一记“震雷霆”。
雷霆凝聚在剑尖，剑气化作一束闪电，携着恐怖的威压，打在了巨蛇的身躯上。
只一剑，大蛇便摔落在地，被凛冽的剑意打成了重伤。
它之所以没死，不过是因为姬容方才出招时，手下留情，未曾打它的七寸罢了。
此时此刻，巨蛇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地趴在寒池上。
池中漾开艳红的血，而它睁大了金棕色的竖瞳，似乎看不见身为魂魄的顾白衣，只是怨毒地盯着姬容。
顾白衣瞧着巨蛇的眼睛，未免有些讶异：“师姐，是赤练。”
姬容也大为震撼。
没想到在最后，她竟然还能看见她们的老熟人。
诚然，在游戏剧情里，确实曾提及过月千秋封印赤练一事。
只是如果她封印了赤练，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姬容看着青霜剑，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以至于握住剑柄，掌心都在出汗。
游戏里，青霜剑似乎是下落不明的。
或许……现在她可以将青霜剑封印在禁地，让赤练镇守此剑。
以后她出了棋盘，就能回到禁地，再去拿这把剑。
卧槽，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就能轻轻松松地收集一把剑？
姬容悟了，大彻大悟。
连带着看赤练的眼神，都变质了。
看的顾白衣左眼皮一跳，总觉得师姐眼中的慈爱，未免也太过诡异。
如果仔细去看，就能看出慈爱之中，还隐隐含着一丝热切。
至于这热切从何而来，她不知，无辜的赤练更不知。
此时此刻，姬容明明爱极了赤练，然而却要装出剑圣的大佬作风，漠然地对它说，“我不杀你，只是在此地设下阵法。你能在封印之内活动，享受寒池里的天地灵气。”
“但同时，你要替我镇守住洞穴里的秘密，直至死去，或者被他人杀死，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语罢，她淡淡地问，“如此，你可愿意？”
虽然嘴上问着愿不愿意，实际上却没给赤练任何拒绝的余地。
赤练心有不甘，奈何成王败寇，实力差距摆在面前。
它明明恨极了姬容，此时也只得虚弱地说：“我答应你。”
姬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听话的乖乖蛇嘛。
随后举起剑，给赤练设下了一道封印。
为了能让世人看出来，这封印是剑圣留下来的。她还特意把寒池斩成两半，切割出了一道凛冽的剑意。
再给青霜剑设下封印，将它沉入寒池之中。
做完这些后，姬容无视了顾白衣复杂的目光，在赤练的注视下，飘飘然离开洞穴。
刚出洞穴，她便感到一阵眩晕。
姬容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然后化作了一段红绸。
她想，现在应该把剧情做完了。
红绸飞过碧雪峰常开的花，常青的树，飞往那看不清的一头，最终停留在那棵菩提树上。
白雪纷飞，红绸在枫林间飘扬。
随后姬容的魂魄飞出红绸，和顾白衣一起，浮在空中，看完了最后的结局。
大战结束后，白玉霜本想拿走楚长离遗留在地上的剑和箫。
但梅鹤却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赤霄剑乃百祸之首，不宜留在魔宗。
随后梅鹤把莲华箫给了白玉霜，将赤霄剑带走了。
自此，白玉霜与梅鹤决裂，死生不复见。
宫羽被楚长离的灵力弹出深渊后，经梅鹤救治，仍是修为大跌，再不得进益。
此后她越发病弱，不穿白衣，穿起了红衣。
梅鹤找到月千秋放在桌案上的山河棋盘，将赤霄剑封印在了里面。
又过了几日，众望所归，当上了万剑宗掌门。
之后她常常站在碧雪峰之巅，遥望云端，看向那缥缈无迹的一头。
梅鹤记得，师父说她会回来。
所以她还在等。
魔尊楚长离陨落后，群魔无首。
空寂大师施了隐身咒，趁乱来到西山边界。
他跟着魔修一同穿过屏障，进入魔殿。
这些年，空寂一直在想，楚施主是百年来最具天赋之人，也是最有悟性之人，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十分不解，故而求知。
穿过层层帷幔，空寂来到凤凰台，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长情。
女子已割了腕，鲜血流在了凤凰花瓣上。
空寂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超度了长情。
随后他看向了空荡的凤凰台。
据说，此处是魔尊常常驻足的地方，因为这里种了很多鲜红的凤凰花。
魔尊为何如此喜爱红色，世人已经不得而知。
空寂看着挂在凤凰台上的画，他想，或许他明白了。
尺幅方寸间，画着棵菩提树。
菩提树下，有一位女子。
红衣灼灼，女子正仰起头，静静地望着从树顶盘旋飘零的落叶。
她到底是在看菩提叶，还是在看其它什么。
空寂不知道。
他只是将卷轴收起来，带回了菩提门。
经年之后，画卷已尘埃斑驳。
空寂偶尔会打开抽屉，看看这幅画。
这时候，他想起了华贵冰冷的魔殿，想起那片凤凰花。
收起画卷，拉上抽屉。
空寂双手合十，微笑着说，因缘际会，万物乃生。
阿弥陀佛。
顾白衣的魂灵悬在上空，她的身旁坐着姬容。
她看着那幅画技拙劣的画，不禁失笑。
很多年前，顾白衣的魂魄还装在另一个人的壳子里。
那时候，她叫做楚长离。
有那么一天，楚长离坐在菩提树上，双腿垂落在枝叶间，随着细雪晃荡。
一边晃着，一边提起笔，漫不经心地作画。
直到远处现出一抹红影，她的笔触才认真了几分。
楚长离看着那个人，认真地描绘着她不在意的山川，不在意的丹枫，不在意的花花草草。
那些她并不在意的，无趣的四季变幻。
她坐在枝干上，想象此时此刻，月千秋不是在对着石碑舞剑。
而是正坐在菩提树下，抬起头，望着自己，淡淡一笑。
这般臆想着，楚长离描绘出了所有场景，却仍觉得画出的眼神不太到位。
她很苦恼，心想如果师父能看自己一眼，那就太好了。
谁知月千秋站在菩提树下，举起青霜剑，真的望了她一眼。
楚长离想，如果师父发现自己不上课，还溜进禁地，一定会把自己挂起来吊上两天。
但是如果发现自己是在偷偷画她，恐怕就不止两天了。
如同藏住那颗昏暗隐晦的心，她将画藏进了储物袋里。
然后露齿一笑，对月千秋说：“师父，我想和你一起练剑。”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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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赤霄
看完最后的结局, 二人便回到了山河棋盘。
许是因为最后她们的魂魄是待在一起的，现在居然也身处同一格棋盘里。
这时，电子音响起。
【嘀！恭喜玩家完成“菩提本无树”主线剧情, 考虑到主线难度级别问题，本次玩家的成就点奖励将会翻倍】
【经系统结算, 玩家共获得400成就点, 顾白衣好感度1000点】
【请玩家再接再厉】
姬容：“……”
一千点好感度是认真的吗？
【亲，认真的哦】
【当玩家获得赤霄剑后, 系统将会为您开启商城新道具】
姬容本想问新道具是什么，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好像一直是被人握住的。
她站在棋盘上，垂眼看向被顾白衣握住的手腕。
却只是淡淡地瞧着，再抬头看看顾白衣的眼睛, 未曾挣脱开。
因为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而且被人抓住的感觉，似乎也不是那么坏。
顾白衣的脸上本没有笑容, 只是当姬容看向她时，会不自觉地抿嘴一笑。
有些刻意，但又很温和的笑。
这样的笑, 总让姬容想起那个被梅鹤牵回宗门的小女孩, 还有她那性子别扭的徒弟。
于是她拨开顾白衣攥住自己手腕的指, 趁面前人怔愣之际，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顾白衣的手指骨节分明, 白皙滑腻，摸起来有些凉, 仿佛寒玉般的触感。
姬容牵着顾白衣的手, 总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又细又好看的手指, 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白壁。
心情是舒畅的，面上却轻描淡写地对顾白衣说：“我们走吧，去找赤霄剑。”
顾白衣含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身体也未曾动弹。
她今天属实是愣过头了，恐怕自从重生以来，就没这么呆过。
不过看此人脸上的表情，怕是希望呆滞的时刻多来几次。
半晌，顾白衣还是维持着方才那个刻意宛如人工智能的笑，点点头，说道：“好。”
姬容严重怀疑，女主怕是又失忆了。
不过失忆了也无所谓，只要不会一言不合发病跳深渊就好。
棋盘里不见墨雨的踪影，又这样大。
姬容牵着顾白衣，无头苍蝇似的寻着赤霄剑。
她面上端着淡然，其实内心生出些许的尴尬。
刚出棋盘时，她还以为赤霄剑肯定就摆在自己面前。
现在看来，好像跟游戏不一样。
姬容想了想，对顾白衣说：“你从前是赤霄剑的主人，如果放出神识去找，兴许它会有所感应。”
其实顾白衣也明白这个道理，且早就可以付诸于实践了。
只是被姬容牵着手，一时半会她不太想挣开。毕竟找不找剑是其次，师姐如此主动，倒是头一次。
不过一直待在棋盘里，也并非长久之计。
想到此处，顾白衣点点头，姬容便松开了手。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有些贪恋方才掌心有着落的感觉。
回过神来，面上仍是分毫不露，掐诀念咒，放出神识去寻赤霄剑。
不多时，神识停在了一枚黑子上。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飞身掠起，落在空格边。
放出的神识隐入黑丸中，棋子上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魔息沉沉，赤霄剑看上去似乎有些暴躁。
姬容看着那枚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的棋子，对顾白衣说：“它为何如此暴躁？”
“……白衣也不太明白。”
顾白衣再度放出一缕神识，飞入棋子中。
半晌，似乎得到了回应。
但她看着那枚黑子，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姬容十分好奇，却还是端着淡然，问道：“它说什么了？”
顾白衣想了想，把赤霄剑方才疯狂叫嚣出的话语，概括为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它说，沧溟在此，它便誓死不出。”
闻言，姬容愣住了。
回过神后，又觉得实在可笑。
敢情这剑还挺有脾气的？
姬容看向手腕上的血玉镯子，沧溟剑置于其中，边缘上的银涛纹路也越发炽盛。
赤霄看不惯它，它似乎更不待见赤霄。
好啊，看来你俩有仇是吧？
顾白衣有些无奈，猜测道：“大抵因为沧溟剑曾是晏海遥的剑，赤霄又是楚长离的剑。这两把剑从前应该常常交锋，故而互相看不对眼。”
姬容面无表情：“它们只是剑而已，还有什么小脾气吗？”
笑话，打游戏时她什么剑没收集过。
五把神剑她都收集了三把，除了最神秘的那把剑没找着之外，哪把剑不是氪金即有？
然而事实证明，赤霄剑非常有脾气。
那蛮横不讲理的架势，像极了楚长离逃课后诡辩的模样。
想起这个，姬容就来气。
有一日，她好不容易抓到了逃课大王楚长离，正欲让她罚抄一百遍剑诀。
谁知楚长离那小崽子居然笑眯眯地说：“师父，如果长离没记错的话，这节您也有课吧？”
“……”
姬容冷漠地问：“那又如何？”
楚长离笑了笑：“师父，如果您没有逃课，又怎能抓住逃课的我呢？”
好家伙，这小崽子直接看透了她想借着抓弟子，来掩盖自己罢课的事实。
回忆起这些，姬容便对赤霄剑没什么好脸色。
有其主必有其剑。
这剑的德性，倒是跟它主人没差。
顾白衣站在一旁，本想拔出寒水剑，试着劈一记剑诀。
如果是赤霄剑的话，对着棋子斩出楚长离所创的招式，兴许会有奇效。
她正欲拔剑，防不住姬容先自己一步拔剑。
只见姬容从镯子里取出沧溟剑，冷冷地说：“让我来。”
顾白衣微笑着后退一步。
她总觉得姬容眼中的杀气，足以把赤霄剑凌迟一千遍了。
接着姬容便对那枚棋子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山河寂》八十八式。
当她落下最后一式时，那颗黑子颓废到都快变成白子了。
可姬容觉得还不够，顺便把晏海遥的《沧海月明》也练了一遍。
这下，赤霄剑从有脾气到没脾气，到最后经历了死对头剑招的打击，直接从棋子里飞出来了。
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很是凄惨。
顾白衣看着那把丝毫看不见魔气的剑，再看看面上泛起微笑的姬容。
无需权衡利弊，她十分从容地拾起赤霄剑，递给姬容，笑道：“师姐真厉害。”
在她掌下，赤霄剑颤动嗡鸣着，似乎在无声抗议。
它怎么就摊上了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主人呢？
顾白衣感受到了赤霄剑的抗议，于是垂下眸，剜了它一眼。
眼眸微眯，眼中的温度也很冷。
于是赤霄剑放弃挣扎，躺平了。
姬容接过魔息尽散的赤霄剑，瞧着剑柄上烈焰缠绕的纹路。
近距离地观察着，觉得这把魔剑似乎还挺不错的，也不像传说中那般为祸苍生吧。
殊不知赤霄剑身为一把谁拿谁牛逼的魔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电子音再度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收集神剑“赤霄”，成就点+100】
【商城道具“山河棋盘”开启，您可以用500成就点兑换该道具】
姬容：“……”
不是吧，一个棋盘要五百成就点？
这怕是卡着她的极限值设置的条件吧。
随后她冷静地问：“那我兑换棋盘之后，就能穿梭时空了吗？”
【亲，目前系统不对您开放这个功能哦】
姬容：“那我要这个盘子有毛用啊？”
【“山河棋盘”是主线剧情中的关键道具，系统强烈推荐您兑换哦】
一边是系统强推，一边是打劫般的兑换条件。
姬容心想，既然是系统强推，大约也有几分道理。
再说了，现在商城里的那些道具，好像对她也没什么用处。
于是她咬咬牙，安慰自己就当买了个宝吧。
“我换。”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这么短呢！我猜一定是因为赤霄剑的怨气吞噬了剩下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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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璇玑
【嘀——正在兑换中】
【恭喜玩家, 获得山河棋盘×1】
【玩家获得的奖励，将于您离开位面后结算】
这话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但姬容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盲点。
“等等, 我把棋盘拿走了，那空寂怎么办？”
【玩家无需担心, 空寂禅师没有山河棋盘的使用权】
【系统会自动为您善后】
姬容点点头, 悟了。
系统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反正空寂进不去，也不知道棋盘里有什么, 随便找个盘子顶替都可以。
话说，怎么感觉这系统如今是越来越有用了。
甚至有用的有些过分了。
【……】
【经检测空寂目前位于大雄宝殿，安全度为90%，系统即将自动传送玩家离开棋盘】
【倒计时开始】
姬容不禁感慨，这系统怕是趁老娘不注意, 悄悄优化升级了。
随后她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系统只说送她出棋盘，那女主呢？
然而倒计时并不会因为她的疑问而停止。
【三】
【二】
眼看就要数到“一”了，系统还是没作出任何回复, 只是冷酷地计着数。
情急之下，姬容来不及向女主解释，只得强行牵过顾白衣的手, 让她能和自己一起出去。
【一】
一阵天旋地转, 姬容处于黑暗, 看不清眼前的路。
闭上眼，似乎有人勾住了她的手指, 是很舒服温柔的触感。
再落地时，重心不稳, 身体不由得往后栽了一栽。
顾白衣见状, 抬起另一只手将姬容扶住。
由于事发突然, 故而虚握着腰身的手，用了几成力道，几乎能捏住那条纤细柔软的腰肢。
姬容一抬头，便看见清静阁院外覆着青苔的墙壁。
瞧瞧周遭的景致，发现她们竟不在清静阁里面，而在是外面。
居然还能直接传送出去，系统也太给力了吧。
她第一次体会到开挂的感觉。
顾白衣看着周围的环境，也略感意外。
不过此时此刻，师姐还被她搂在怀中，这份意外便淡了些。
无论过程怎样，如今的局面倒是让人喜闻乐见的。
只是刚落地，便在前方见着了一个人。
江翡背负桃木剑，正盘腿坐在地面上，双目微阖，似乎进入了冥想。
顺着顾白衣的目光，姬容讶异地望着江翡。
她们少说也在棋盘里待了几十年，难不成江翡一直就在这里守着？
顾白衣却并不惊讶。
进棋盘之前，墙上覆着的青苔与现在所差无几，砖石也还是当时的模样。
她估摸着，棋盘里的时间与棋盘外的时间，应当是有所出入的。
微风拂过，吹动江翡的乌发。
她本该陷入冥想，此时却蓦地睁开了眼，眼睛黑而明亮，静静地盯着姬容。
半晌，缓缓道：“师妹，你出来了。”
不知为何，从江翡嘴里说出的话，莫名让姬容听出了一丝沧桑的意味。
然而江翡面容依旧，脸上也读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起身，淡淡地说：“你们凭空失踪了半年，翡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空寂大师交代。”
原来已经过了半年，难怪江翡一副久违的表情。
不过转念一想，竟然只是半年么。
姬容皱了皱眉，旋即又渐渐展开了眉。
若说在棋盘里的几十年，相当于外面的半年……那么以后她用这盘子修炼的话，岂不是成为修真/界大佬指日可待？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一跃成为风云榜第一，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
姬容沉醉于白日梦当中，甚至忘了回江翡的话。
最终还是顾白衣微微一笑，回道：“不知江姑娘是如何交代的？”
“此事翡也云里雾里，问来问去，无非‘不知’二字罢了。”
江翡的语气虽然十分淡然，但当她轻飘飘地移开视线，注意到顾白衣的手居然是搂着姬容的腰时，表情发生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变化。
片刻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小姐和护卫，有趣。
姬容察觉江翡的视线，回过神来，才发现顾白衣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腰间。
青天白日，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下。
江翡的眼神很淡，却宛如公开处刑。
脚趾有一瞬间的蜷缩。
姬容觉得尬得没边，正欲拨开顾白衣的手。
扭头看向女主，发现她面色如常，眼睫微微扑闪，甚至还含笑望着自己。
此时此刻，姬容笃定，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事能让顾白衣尴尬了。
谁知她再抬头望向江翡，却见江师姐也目不斜视，连话都不打算说一句。
最奇怪的是，似乎没人觉得奇怪。
“……”
所以是老娘有问题吗？
姬容开始怀疑人生了。
她只得装出淡然的模样，顺便轻咳一声，给顾白衣提个醒。
这么明显的暗示，懂？
果然，顾白衣懂了。
只见她笑了笑，对江翡说：“江姑娘知而不答，实在多谢。”
然后很识趣地放下了搁在姬容腰间的手，改为牵起姬容垂在袖中的手指。
姬容脸上的淡然很真，真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是手心里捏着的汗，被顾白衣微凉的指一点点擦去。
江翡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装作看不见，客套地说：“无需言谢，翡不过想知道答案罢了。”
“说到这里，关于那道屏障，阁下如今可有答案了？”
顾白衣摇摇头：“目前……怕是没有。”
姬容心想，在她还是月千秋的时候，也尝试过砍那道屏障，屏障尚且纹丝不动。
连游戏里武力值天花板的剑圣，都解不开谜题，更遑论江翡了。
江翡听到顾白衣这话，面上并不显失望。
毕竟这道屏障困扰她这么多年，她也并没有指望能如此轻易地解开谜题。
不过眼前这两人的天赋远在她之上，倒是极有可能突破那道屏障。
想到困扰了半生的难题有希望破解，江翡此时心情不错，便点点头，对顾白衣说：“无妨，慢慢来。”
姬容听见江翡这话，觉得这大概是结束谈话的信号了。
她有些激动。
终于，可以甩开女主的手了吗？
谁知江翡说出这话后，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姬容身上：“不过，还有一事……而且这事是关于师妹的。”
姬容只得收回蠢蠢欲动的手，颔首道：“江师姐请讲。”
江翡说：“前些日子璇玑城差人传话，说是姬夫人身体抱恙，想见师妹一面。”
姬夫人身体抱恙？
姬容有点愣，那是原主的娘，她去了也不管用啊。
江翡顿了顿，说：“当时师妹不在，所以那人让翡代为传话。只是不想师妹一消失就是半年，璇玑城的人此时已经走了。”
姬容狂喜。
走了？那岂不是正好。
却见江翡继续说：“不过翡恰好要和韦师弟前往璇玑城，师妹若要去璇玑城，现下可与我们同行。”
这听上去倒是个颇为诚恳的邀请，不过姬容却有些疑惑。
“江师姐为何要去璇玑城？”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去就去吧，怎么还和韦宗丘扯上关系了。
江翡想了想，解释道：“先前楚亲王将徐氏一案交给翡，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亲王也遇刺重伤，昏迷不醒。”
“翡虽找到了卧房里的夜明珠，但那颗夜明珠已被利器损坏。翡左思右想，怕是只有璇玑城莫夫人能修复了。”
姬容：“……”
不得不说，江翡真是业务繁忙，不仅要客串傩舞演员，如今还揽上断案的活计了。
说完缘由后，江翡问姬容：“如此，师妹意下如何？”
她能有什么意见？
她根本就不认识原主的爹娘好吗，这一去，岂不是分分钟掉马。
姬容正欲拒绝，又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正牌原主，但娘亲抱恙，身为女儿却不去探望，着实是太不讲理、也太不孝。
思及此处，她想迂回一下，便把皮球抛给了顾白衣。
于是抬头望向顾白衣，淡淡地问：“你怎么看？”
这话显然是在疯狂暗示女主赶快拒绝。
谁知顾白衣对上姬容看起来十分淡然的眼神，却想歪了。
她想，虽然此时她们理应去万剑宗拿青霜剑，但师姐的娘亲有疾，无论如何也是要去探望的。
师姐并非不重孝悌之人，此时问她，看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其实心中还是想回去的吧。
于是顾白衣在姬容满含期待的眼神下，微微笑着，说道：“小姐若要去探望夫人，与江姑娘结伴而行，也未尝不可。”
便是此时，她仍然很谨慎，没忘记自己护卫的身份。
姬容看着顾白衣清亮的眼睛，却悲痛欲绝。
她恨啊！
女主怎么就这么不上道!!
偏生顾白衣看着姬容眼中的波动，还以为她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探望娘亲了。
于是转过头，问江翡：“江姑娘，不知明日是否能启程呢？”
姬容：“……”
你搁这儿加速死亡倒计时呢。
江翡看着这一切，总觉得姬容的护卫好像才是真正的当家人。
不过涉及到他人的家事，她也不愿多管，眼下只是点点头，回道：“能。”
顾白衣扣住姬容的手，微笑着说：“那便好。”
说完之后，她才发现姬容的手指似乎在颤抖，而且还很凉。
不由得皱了皱眉，温声问：“小姐可是着凉了？”
姬容幽幽地看着顾白衣。
呵呵，拜你所赐，老娘现在确实透心凉心飞扬了。
于是姬容给了顾白衣一个凉凉的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然后无情地甩开她的手，拂袖离去。
独留顾白衣愣在原地，惆怅地反省再反省，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果然，女人都是善变的，连剑圣也不例外。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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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好感度
次日, 浓雾漫过空山。
正是初夏，佛寺房檐上攀了一片又一片凌霄花。
暖红的花瓣下，掩映着一顶飞天轿。
江翡立在轿子旁, 正悠闲地嚼着话梅糖，而她的身旁则站着韦宗丘。
自从徐氏一案与万剑宗扯上关系后, 楚王妃便将韦宗丘从碧雪峰招了回来。
之后楚王遇刺昏迷, 王妃更是不愿让自家儿子回万剑宗。
即便韦宗丘极力证明此事与万剑宗关系不大，天魔种之事更是空穴来风、不可尽信, 却也说服不了他娘。
王妃生怕韦宗丘出什么意外，当即便将他送往空山，命他不许再回万剑宗。
故而韦宗丘一年以来过得十分惨淡，不仅不见荤腥，而且每日还要被迫聆听僧人们诵经念佛。
直至江翡来到菩提门后, 这位公子哥儿的生活才有所改善。
江翡一来，韦宗丘不仅能跟着这位不拘一格的师姐吃上林子里的烤山鸡，而且还听说了外面的一些消息。
譬如他爹还没醒, 他娘成日疯疯癫癫，叫嚷着要抓什么孽种。
譬如天魔种其实就是顾师妹，而且此人已经摔下天极峰身亡。
这些消息都太过魔幻, 让一向养尊处优的韦宗丘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最让他感到震惊的, 还是此时此刻, 从石径缓缓步来的那两位。
一位身着绡衣，怀里还抱了只狐狸, 正是消失半年的姬容。
另一位……
那女子身形颀长，腰间佩刀。
脸上覆着一块银质面具, 现下正寸步不离地跟在姬容身后, 像是她的护卫。
由于被面具掩住了半边脸, 只显露出了漆黑的双眸，教韦宗丘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瞧着这身段形容，倒让他想起了一位师妹。
可这位师妹已经走了一年多，这才是最惊悚的。
韦宗丘想的没错，那位戴着银质面具的女子，正是顾白衣。
但顾白衣本人其实是不太想戴面具的。
昨夜，姬容坐在梵刹院中，借了满室烛光，皱眉凝视着顾白衣的脸。
被那道如炬的目光注视着，险些让后者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结果不想，姬容移开视线后，却对她说：“师妹，韦宗丘认识你。所以明天碰面时，你可以戴张人/皮/面具伪装一下。”
顾白衣更疑惑了：“师姐，我为何会随身携带人/皮/面具？”
姬容震惊了，人/皮/面具不是仙侠女主行走江湖的标配吗？
随后她想了想，也是。
如果每个人都有人/皮/面具，犯罪率上升，修真/界怕是要乱套了。
所以姬容退而求其次，让顾白衣趁着夜市还热闹，下山去买一块普通面具戴上。
顾白衣看看这间只有她们二人的卧房，再看看一派淡然的姬容。
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就该去买面具呢？
于是顾白衣开始诡辩了。
第一个托辞是“不疑”之毒。
她口口声声说，若此时离开菩提门，蛊毒就会发作。
姬容呵呵。
墨雨都说了，“不疑”这毒只有互相生疑的人才会发作。
况且，毒性若是发作，也是施加在自己身上。女主一个吃了母蛊的人，搁这儿忸怩什么呢？
在姬容的坚决不退让下，顾白衣勉强答应了。
只是神情落寞，勾着姬容的手，低声说：“师姐说自己并非此间人，此时我若走了，回来却发现师姐不见了，又该去哪里寻呢？”
姬容听着这番茶香扑鼻的言论，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男人，她早就一耳刮子扇过去教做人了。
奈何说出这话的却是个妹子，而且还是个漂亮妹妹。
她看着顾白衣修长的手指，注意到那一排白玉般的手指上，留有一道十分惹眼的伤痕。
那痕迹很深，像是被鞋履碾过。
看到那道疤痕，姬容古井无波的心，有一瞬间的刺痛。
然后默默咽下了正欲说出口的阴阳话语，微微叹了口气，握紧顾白衣的手，对她说：“走吧。”
顾白衣感受到掌中的温软，却不动声色，明知故问道：“师姐想去哪儿？”
姬容咬牙切齿道：“我们下山。”
听到“我们”两个字以后，顾白衣满意了。满意到笑如春风，眉目温柔。
总之，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和善表情，此时全出现了。
只是戴面具时，顾白衣看着姬容为她挑选的半块银质面具，不由得问：“师姐，若白衣戴了块面具，你认得出我么？”
呵呵，你说呢？
你是女主，就算你化成灰老娘都认得。
姬容抬起手，给顾白衣扣上面具，系紧细绳。
戴好之后，端详了一阵，才漫不经心地说：“当然认得出。”
顾白衣戴着银质面具，显露出的双眸清淡如水。
笑望着姬容时，眼中却泛起了一丝涟漪：“既然如此，那白衣戴上面具，与不戴又有何区别呢？”
姬容一边瞧着顾白衣的脸，觉得这张冷冰冰的面具倒是和女主的气质很搭。
一边想着，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太天真了。
女主的面具，那能叫面具吗？
根据穿越定律，女主女扮男装走在大街上，几十集都不会有人怀疑的。
姬容淡淡地笑着：“要打个赌么？”
顾白衣正伸出指，抚摸着脸上的面具。
听了这话，不由得挑眉问：“噢？师姐要赌什么。”
“就赌你戴上面具后，韦宗丘认不出来。”
顾白衣笑了笑，又问：“如果赌约是这个，那么……师姐，赌注是什么？”
姬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有什么可赌的，于是随口说道：“输了的人，从明天开始，一整天都要听对方的话。”
“好。”
顾白衣摘下面具，回答的很干脆，眉梢眼角都挂着笑。
只是脸上扬起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味，甚至隐隐含着一丝兴奋。
姬容收回眼神，心想你兴奋个大头鬼啊，老娘这回不是赢定了。
……
飞天轿内。
四人两两对坐，相顾无言。
其余三人都还好，最无言的其实是韦宗丘。
他一个七尺男儿，夹在三位女子、还有一只狐狸中间，属实也搭不上什么话。
更何况，韦宗丘往日的毒舌都被近年来的变故给磨尽了。
此时他的脸上再无从前的洒脱之态，反倒眼圈青黑，平添几分颓靡。
姬容看着韦宗丘手上拿的那把玉骨折扇，想起选择留在执念里的谢白，未免有些惆怅。
不过这份惆怅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满满的胜利感所盖过了。
果然，韦宗丘根本没发现戴面具的人就是顾白衣。
姬容正在思考，该想个什么法子来惩罚顾白衣。防不住突然记起，马上就要见原主的爹娘了。
可她打游戏时，看到的只有女主视角。哪里知道原主爹娘到底是什么人，原主平常又跟他们说什么话。
思来想去，姬容决定找个家世显赫，与璇玑城有过接触的人问一问。
“韦师兄，听闻你少时曾游历过璇玑城？”
韦宗丘听见姬容问自己，不由得愣了一愣。
不过他从前的确跟着父亲到过璇玑城，对于城中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
于是微微一笑，答道：“韦某确实曾有幸见识过璇玑城的繁华。彼时韦某尚且年幼，却也知晓城主施政有方，颇得民心。”
这话实打实的是在尬吹原主他爹，不过姬容丝毫不受用。
原主的爹又不是她自己的爹，在她面前使劲夸，又有什么用呢？
韦宗丘继续说：“游历完璇玑城后，父亲还带着韦某去见了莫夫人。说来也惭愧，以韦某当时的年纪，只记得莫夫人生得明艳动人，竟比天工坊的傀儡还要美上几分。”
姬容点点头，在游戏里莫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且擅长傀儡机关术，这些她是知道的。
韦宗丘说起往事，似乎颇有兴致，摇了摇折扇，笑道：“莫夫人送了父亲两颗夜明珠，据说此物价值连城，名为‘启明’。莫夫人还说，这珠子夜间耀若繁星，具有记忆画面的功能。”
姬容：“……”
敢情这“启明”其实就是个小型监控吧？
“只是韦某当时尚且年幼，不懂得珍惜宝物，觉得那珠子没趣，便将它随手送了人。”
提及此事，因得时隔已久的缘故，韦宗丘好像不太能记得清小时候的事。
但姬容还记得，在谢白的梦境里所看到的画面。
此时此刻，她看着韦宗丘风轻云淡的表情，不禁感慨万千。
原来改变谢白和红枝一生的夜明珠，在当事人的记忆里，只是幼时不经意间送出的一件玩具罢了。
韦宗丘不清楚姬容内心的想法，讲完往事后，他似乎恢复了些精神，笑眯眯地说：“不过这些都是儿时的见闻了，这几日还要靠师姐带我们游历璇玑城。”
姬容不置可否，靠我？
老娘都是外地人，你在想啥呢。
正欲敷衍应是，不想顾白衣居然搭上了她的手，先一步出声。
“小姐，已经到璇玑城了。”
因得存了几分伪装的念头，所以顾白衣刻意用灵力压低了声音。
不同于平日里温雅清亮的嗓音，此时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落了细雨，尾音略微拖长，潮湿又沙哑。
这声音听得姬容头皮微微发麻，总觉得不止手指被顾白衣的手拂过，就连心尖也有些痒。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从颜狗变成声控了。
不过顾白衣的心情显然不太好，因为系统的电子音响起了。
【嘀！顾白衣好感度-0.01】
姬容：“……”
还有减0.01这种操作？？？
【经系统检测，当前顾白衣对玩家的好感度为1998.99】
一时之间，姬容看着顾白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瞧着女主那副皮笑肉不笑，垂下眉眼勾小手的模样，她居然莫名读懂了此人内心的想法。
顾白衣薄唇微抿，细密的眼睫颤动着，像是在说：
你再不理我，再跟别人说话，我对你的喜欢就要少一点点了。
姬容心想，确实是一点点。
这一点点好感度减的不痛不痒，甚至还有些……可爱。

*
作者有话要说：
白衣：想不到吧我真的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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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赌约
当一行人抵达璇玑城主城时, 天色已昏黑，外面下起了雨。
时辰既然不早了，加之夜雨不歇, 于是他们便决定先在城内找个客栈歇息一宿，明日再去拜访璇玑城城主。
有韦宗丘这个金主在此, 自然是不愁钱的, 故而大家住的都是上房。
房内装饰雅致，置有大床和一方浴池, 池中还浮了几朵桃形的莲花。
虽说韦宗丘不缺钱，但考虑到姬容和其护卫皆是女子。
为了方便起见，店家便将她们引到了一间房，而韦宗丘和江翡则各居一间房。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眼前的豪华包间, 再看看脸上堆着笑容，忙不迭布置着酒菜的小厮。
她深刻体会到了有钱的重要性。
然后她又想，璇玑城里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尚且如此壕气, 更遑论一城之主的府邸了。
恍然惊觉，富二代竟是老娘自己。
先前姬容本来有些担忧，明天该怎么和原主父母进行亲切会谈。
但现在, 只要一想到还有万贯家财等着她去继承, 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顿时都变得沉静许多。
冲着亿万家产，别说给城主装女儿了, 让她装孙子都行。
顾白衣瞧着面前人神情恍惚，再结合之前姬容所说的“我不是她”之类的话。以为姬容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所以才触景生情。
思及此处, 她准备去牵姬容的手, 说些安慰的话，不想一抬手，竟牵了个空。
却见另一边，姬容的手已经摸上了桌上的酒杯。
她正举起杯，皱眉凝视着杯中的酒水，问道：“这酒是‘千金一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小厮站在一旁，殷勤地向姬容解释着：“贵客有所不知，这酒是从长安金玉楼加急送来的，一壶价值千金。”
“而且自从月剑圣醉倒在金玉楼后，这酒就不叫‘千金一醉’，改叫‘千秋一醉’了。”
听完这话，顾白衣看着姬容，不由得低笑一声。
姬容更是尬得一批，满脸黑线。
金玉楼在硬蹭什么呢，老娘就随便喝口酒，怎么都要被碰瓷。
果然，这就是品牌效应吗？
小厮看着贵客冷下去的脸色，杵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那位清绝无双的女子放下酒杯，淡然地对他说：“多谢，你先退下吧。”
他只得悻悻离去，却也不知自己到底何处得罪了姬容。
眼见房中清静了，顾白衣才含着笑，走到姬容面前，颇为愉悦地说：“看来剑圣醉酒一事，已是百世流芳了。”
姬容不置可否，微笑道：“师妹与其有空在这里调侃我，还不如想想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惩罚吧。”
虽然韦宗有所疑虑，但最终也未曾问及顾白衣的身份，所以这赌约便算是姬容赢了。
顾白衣似乎并不在意到底谁输谁赢，反倒绕过了姬容，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榻边。
眉梢眼角都挂着笑，轻声问：“那么，师姐想如何惩罚白衣呢？”
她的语气十分轻缓，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拨了拨鬓角的发。
见此情景，姬容不禁狂喜，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今天她必定要农奴翻身把歌唱。
然而姬容仍然装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先抛出个小的，缓缓地对顾白衣说：“师妹输了，当然要自罚三杯，而且不许用灵力解酒。”
顾白衣笑了笑，回道：“三杯而已，白衣自当奉陪到底。”
刚说出此话，便见姬容端起盛了荷花的玉碗。她将碗中的花一股脑倒进池水后，再拿起酒壶，往玉碗里添酒。
顾白衣：“……”
姬容倒完一碗酒，递给顾白衣，面不改色地说：“这是第一杯。”
这哪里是第一杯，这是第一碗吧？
顾白衣心中如此腹诽着，面上却仍然带了笑。
她十分干脆地接过玉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酒水顺着顾白衣扬起的下颔滴落，滑过修长的脖颈，在衣襟上晕染出桂花般的水渍印。
姬容瞧着这副场景，愣了愣，一瞬间险些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却见顾白衣勾唇一笑，将见底的玉碗递给她，温和地说：“师姐，还有三杯呢。”
烛光洒在扑闪的眼睫上，绚丽如金，格外惑人。
姬容莫名觉得室内的温度似乎升高了，此时她竟有些口干舌燥。
她压抑住内心的燥意，将第二碗酒递给了顾白衣。
为了解渴，姬容也给自己倒了几杯酒，静静地喝了起来。
待到顾白衣喝完三碗酒后，她也勉勉强强饮尽了三杯酒。
只是喝完酒后，姬容丝毫不觉得舒坦，反倒更燥了。
看着顾白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看看那双白玉般的手。
内心蠢蠢欲动，很想把面前人的手给捆起来，看她不得动弹的模样。
许是酒壮怂人胆，姬容觉得是时候向女主证明，自己不是吃素的了。
于是她撂下酒杯，一本正经地对顾白衣说：“把手捆起来。”
顾白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姬容在说什么。
听了这句虎狼之词，她也只是盯着姬容，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笑问：“师姐，你想怎么捆？”
姬容觉得自己很勇，勇到恨不得见美色而揭竿起义，见美人而咸鱼翻身。
她反复对自己进行着心理暗示：
姬容，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攻了。
你现在就是坠吊的，把女主欺负的喵喵叫的攻。
暗示完后，姬容面不改色地抬起手，指了指顾白衣束发的那根素色带子。
顾白衣微微一笑，试探性问：“师姐想用发带？”
姬容板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闻言，顾白衣又笑了，夸赞道：“师姐真是好雅兴。”
语罢，她十分顺从地摘下发带，面上含笑，递给了姬容。
此时姬容倚在床柱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看着躺在顾白衣掌心中的那根发带，她故作矜持地颔首，实际上内心在燃烧，火热到了极致。
姬容接过发带，迫不及待地抓住面前人的手，胡乱缠了好多圈。
手指的触感凉滑又柔软，让她在缠的时候，忍不住来回摸了几下。
缠着缠着，却渐渐放慢了动作。
因为，绑人好累啊。
姬容喝酒喝上头了，半天缠不好，已经觉得有些烦躁。
于是在顾白衣灼灼的目光下，她松开手，撂下发带，大言不惭地说：“你自己绑吧。”
“自己绑？”
姬容“嗯”了一声，不忘嘱咐道：“绑紧些。”
顾白衣点点头，手指十分灵活，从善如流地给自己绑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缠得不能再缠了，她才停下动作，轻笑着问：“师姐，现在够紧吗？”
“够了。”
姬容放下酒杯，看着绕在顾白衣手腕上的发带。
素色的带子，边缘还缀着千瓣梅纹。缠在白皙的手腕上，都快把肌肤勒出红痕了。
她压抑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正准备给发带打个死结。
岂料顾白衣竟当着姬容的面，低下头，张开嘴咬上了发带。
用牙齿咬着，系紧后，还不忘给自己打了个结。不过由于操作难度实在有些大，所以只是打了个活结。
夜风刮进窗，吹拂着床帐。
烛火摇曳，顾白衣抬起头，几缕青丝散落在唇畔。
眼中盛着明亮的灯火，直勾勾地盯着姬容。
姬容被这道视线给看懵了，只觉得女主不像个人，倒更像是吸人精气的妖怪。
明明被蛊惑得不行，她却仍是故作镇定，走到顾白衣的面前，抬起手，三两下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后，还学着霸总的语气，说道：“不准用灵力挣开。”
顾白衣看着姬容，点了点头，随后低声问：“师姐还想惩罚白衣什么呢？”
姬容看着顾白衣唇角的笑，加之被这道声音一勾，她实在忍无可忍了。
于是伸出手，捧上了顾白衣的脸庞。
在面前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凑近，用自己的唇抵上了对方的嘴唇。
口腔柔软又湿热，里面满是千秋一醉的醇香。
如同吃着香软的糕点，卷过舌尖，先是研磨舔舐，而后再细细品尝。
吃饱餍足后，姬容抿了抿嘴，抬手擦去了唇上的唾液。
当然，是替她自己擦的。
所以缠在顾白衣嘴唇上的银丝，仍是好端端地挂在那里。
原因无它，只因她的双手被缚住，师姐又不乐意为她擦。
但下一刻，姬容的手却抚上了顾白衣的脸，从额头到眉间，再从眉心到鼻梁，都用指尖去描摹。
描摹完之后，她毫不客气地捏住顾白衣本就没多少肉的脸，微微使力，往外扯了扯。
这一扯，那张如同海棠盛绽的脸庞，头一回出现了奇异的表情。
此时此刻，顾白衣脸上的表情很滑稽，像是扮鬼脸的孩童，偏生还皱着眉，眉眼间透着无奈。
姬容先是一愣，而后牵动嘴角，唇齿间溢出清越的笑声。
“真可爱。”
听见这话，顾白衣的眉皱得更紧了，因为她也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到底哪里可爱了。
不过见姬容笑得欢畅，她也不愿扰了兴致。
只是姬容笑着笑着，又捏着顾白衣的脸，哄孩子似的问：“你到底是我的师妹，还是我的徒弟啊？”
“你想我是谁？”
顾白衣的语调很轻快，但却存了些试探的意味。
自己吃自己的醋，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姬容浑然不觉，只是说：“如果你是我徒弟的话，此时我的行径，便是为老不尊。你是我师妹呢，我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白衣眯了眯眼，她倒是没想到，师姐还有这样丰富的想法。
更让她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只见姬容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颔，说了句玩笑话：“要不你还是当我徒弟吧，那小兔崽子烦了我半生，这辈子我总得讨回来。”
顾白衣轻笑一声，嗓音略有些哑：“师姐，你想在我身上讨回来？”
姬容皱了皱眉，这种渣女音倒不像白莲花女主能发出来的。
怕不是换人，变成顾血衣了吧？
她顿时变得警惕起来，蓦地伸出手，攥住了面前人的手腕。
却防不住被顾白衣挣开发带，反握住手腕，给扑了个满怀。
十分不幸的是，姬容的后方正对着浮了莲花瓣的水池。
她本就有些喝醉了，被顾白衣这么一撞，直接摔进浴池，溅起大片清香四溢的水花。
呛了几口清水，姬容又被一双手搂住腰，轻轻抱了起来。
睁开眼后，望进顾白衣清亮的双眸，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疯批顾血衣。
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却见顾白衣抬起手，温柔地替姬容拨开了被水沾湿的发丝。
然后附在她的耳畔，微笑着说：“师姐既然玩够了，如今便该白衣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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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少城主
浴池里的水沾染了荷花香, 香气清浅，丝缕沁人心脾。
刚开始姬容被顾白衣搂住时，内心其实是很不情愿的。
在水中呛了几口气后, 她想起自己是游戏里武力值天花板的剑圣，怎能甘心屈居于人下。
她决心要支楞起来, 于是挣脱开顾白衣的怀抱, 从镯子里取出了沧溟剑。
剑锋出鞘，划过池面, 割开一大片水花。
飞溅的水花落下后，剑锋直指顾白衣的眉心。
当然，招式并不狠厉，因为姬容只是想把对方逼退而已。
却不想顾白衣根本退也不退，反倒伸出两指, 十分轻松地夹住了沾水的剑刃。
手法很巧妙，指节不仅没有被剑锋割破，而且还顺势在指尖上燃起了一团魔息。
魔气缠在沧溟剑上, 剑身经受不住压迫，在黑焰的威胁下，都有些发颤。
见此情景, 姬容不由得暗骂：晏老头的剑真没用, 这都过去一百年了, 竟然还怕楚长离。
似乎读懂了姬容内心的想法，沧溟剑十分委屈, 发出了一声嗡鸣。
顾白衣见状，也只是微微笑着, 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仿佛她拿捏住的不是神剑沧溟, 只是一片薄叶。
此时此刻, 便是沧溟剑不气，姬容也替它生气了。
方才那一下，虽然她没有认真去打，到底也使了几成力。结果女主竟连寒水剑也不用，还敢伸手捏剑。
分明就是知道她不会再进一寸，所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奈何姬容确实也不想伤了顾白衣，只得冷笑一声：“说好了一天都要听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的师妹如今还反悔了？”
顾白衣用指将剑刃翻了个面，含着笑：“白衣是女子，又不是君子。况且如今已过子时，早已是第二日了。”
听到这话，姬容一时语塞。
因为她的确只说了从今天开始，一整天都要听对方的话。也没说到底是十二个时辰，还是以子时结束为一天。
也就在她皱眉思考对策时，顾白衣已经移开视线，被姬容身上那件湿透的绡衣给吸引住了。
薄薄的衣衫比飞絮还要轻，白纱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周身纤细修长的轮廓。
最动人心魄的，却不是身体边缘若隐若现的轮廓。
而是从湿漉漉的乌发坠落，沿着脖颈勾起的弧度，滴入衣领的那一颗水珠。
如此旖旎的情景，姬容的眼中却尽是冷淡。
抬起头时，细密的眼睫上沾满了水珠，像是一把微微合拢的檀香扇。
顾白衣定定地看了半晌，随后垂下眸，伸手捞起了浮在水面上的发带。
姬容的半个身体浸在水中，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诡辩，才能取胜。
下一刻，却蓦地被顾白衣抓住双手，轻轻松松打了一个结。
当她后知后觉发现时，顾白衣微凉的齿已经凑到了她的耳廓边，呼吸温热，咬上了耳垂。
草。
姬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掉下去一件，沉入池中。
震惊之余，她忍着耳垂酥麻的刺痛感，冷声骂道：“顾白衣，你要脱就脱，把衣服扔水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魔息幻化的藤蔓攀上她的胳膊，里衣也从肩头垮落，掉下去了。
顾白衣笑得柔和，答道：“师姐，因为好玩啊。”
……
无厌坐在客栈外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闪啊闪。
看烦了星星，她便化作人形，低下头，无聊地数着自己的头发。
一根两根，却越发觉得狐生艰难，乏味又寂寞。
房中时而传来微雨般渺远的喘.息声，时而水花飞溅，似乎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话，紧接着又是不小的动静。
看着星星和月亮，无厌拨弄着黑发，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声音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声音停止之后。
她坐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两道身影从窗内跃出，飞到房檐上，开始……打架。
不同于道侣间调.情般的小打小闹，这两尊大佛是真的在拔剑切磋。
初夏的风打在湿衣服上，还微微有些凉。
但无厌看着自家主人手持清河剑，对准姓顾的出了一招又一招。
那些招式凌厉得很，她一只狐狸看了尚且害怕，更遑论凡人了。
一剑步步紧逼，掀房揭瓦。
再一剑，便挑飞了顾白衣的寒水剑。
无厌看着这场景，心中默念着，主人疯了，彻底疯了。
月华泼在顾白衣身上，宛如盛放的玉兰花。
她侧身躲过剑影，眉眼弯弯，看上去颇为愉悦。
随后顾白衣无视了被剑气粉碎的瓦片，唇齿间不断溢出笑声，对姬容说：“师姐，再来。”
无厌看着这一幕，心里害怕极了。
姓顾的果然也是个变态，比姬容还变态。
二人打了几十来回。
清河剑剑意凛然，顾白衣若要赤手空拳去接姬容的招，还是有些吃力。
就在她快要招架不住时，赤霄剑从血玉镯子中飞出，似乎想助她一臂之力。
无厌坐在台阶上，托腮看着二人打架。
她本想置身事外当个看客，却陡然瞧见，在赤霄剑出鞘之际，剑刃上似乎现出了一枚宝相花印记。
那印记不算明显，若隐若现。
她愣了愣，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片刻后，那道奇怪的印记却消失不见了。
姬容和顾白衣沉浸在切磋之中，忙着格挡出招，自然就没注意到赤霄剑的异样。
无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抵是自己看错了。
二人的打斗动静惊醒了客栈伙计，房檐下人群聚成一团，站在庭院里，仰望着二人。
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如练，黑衣女子伸出手，扣上银质面具，盖住了那张昳丽的容颜。
旋即轻笑一声，拦腰抱起身边的女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次日，江翡和韦宗丘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城主所在的太平殿。
顾白衣和姬容却磨蹭了好久，才慢悠悠地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们之所以这样慢，一是因为刚刚在结砸碎房顶瓦片的账。二来，据说因为昨夜打斗受了伤，才上好药。
江翡本来有些担忧，还以为二人昨天遭遇了袭击。
待到她瞧见姬容唇角的皮破了时，若有所悟，于是淡然地移开了视线。
偏生韦宗丘素来只识风月，却不懂风月韵事，是个纸上谈兵的公子哥儿。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姬容嘴角上的伤，关怀地问：“师姐，您何时伤到了嘴皮，如今可还碍事吗？”
姬容：“……”
金主，您挺碍事的。
太不懂事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由于被某位姬姓人士勒令不准上车，所以罪魁祸首此时正骑在马匹上，勤勤恳恳地驾着车。
驾车的顾师傅修为高深，隔着帷帘听到此话后，脸上扬起笑容，不禁笑出了声。
这道笑声很刺耳，但马车内的姬姓人士却不为所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淡定地对韦宗丘说：“不碍事，只是昨晚被狗咬了而已。”
“被狗咬了？”韦宗丘的扇子顿时扇不动了，他大为震撼，“韦某实在好奇，到底是何种品种的烈犬，才能把师姐您给咬伤。”
马匹似乎踩到了石子，车厢都剧烈地颠簸了一瞬。
虽然顾白衣及时勒马，但三人坐在车厢里，仍是被晃了个七荤八素。
颠簸停止后，姬容板着脸，放下茶杯，憋笑憋得艰难。
她头一回觉得，韦少爷的毒舌技能如此愉悦人心。
“韦师弟，你看看前方是不是太平殿。”
江翡坐定之后，实在看不下去，便开口说话了。
她在转移话题的同时，还给了韦宗丘一个“你不要再说话了”的眼神。
希望单纯的师弟能懂吧。
毕竟生死无常，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韦宗丘并非看不懂脸色的人，当即便不再作言语。
抬起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点点头道：“如此高华气派，想来便是太平殿了。”
只是在望向前方时，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给注视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马匹停下，三人下了马车。
先下车的是江翡和韦宗丘，他们十分自然地走了下去。
待到姬容下车时，贴心的顾师傅下了马，伸出手，微笑着对她说：“小姐，我扶您下车。”
江翡静静地看着一切，叹息着吃了颗话梅糖。
她实在不太能理解，师妹的护卫为何要扶一个踏月境的人下马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趣吧。
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姬容，她冷眼瞧着顾白衣伸出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淡，很无情。
只是嘴唇破了皮，略有些红肿，故而显得不太有气势。
虽然内心其实是很不情愿的，但她实在想看看，如果自己接受了，能加多少好感度。
姬容抱着测试的心理，在顾白衣的注视下，搭上她的手，走下了马车。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度+500】
【加上昨天没有结算的好感度，顾白衣目前对您的好感度为3098.99】
姬容傻眼了。
女主的好感度现在已经这么容易刷了吗？
修罗模式过去后，她甚至怀疑，自己随便吃个饭喝口水都能加好感度。
【检测到顾白衣对玩家的好感度＞3000，现在为您开启好感度商城，您可以兑换道具】
她正准备问系统都有什么道具，却见从太平殿中走出一华服女子。
那人额间贴了花钿，正径直向她们步来。
女子先是对着江翡和韦宗丘行礼，客客气气地问好：“江姑娘、韦世子。”
江翡和韦宗丘笑了笑，回道：“关姑姑不必多礼。”
姬容正在纳闷，为何江翡和韦宗丘会对这女子如此恭敬。
听到他们叫此人“关姑姑”后，便释然了。
原来这女子便是游戏里以琴冠绝天下，文武双全的关月。
虽然策划对关月着墨不多，只说此人擅琴，但姬容还是对她印象深刻。
传说当今天子游历璇玑城，听完关月所奏一曲后，几度欲令其入宫为妃，却皆被婉拒了。
关月说：“城主和夫人对小女子有知遇之恩，小女子只愿一生留在太平殿，报答恩情。”
姬容一直十分好奇，关月的建模到底长什么样，才能让坐拥天下美人的皇帝都求而不得。
如今见着正主了，觉得此人虽然算不上绝色，但眉间一点黛蓝花钿，衬着周身的雍容气度，倒是像极了置于袅袅沉香中的青瓷瓶。
她正在专心欣赏着美人，不想被江翡和韦宗丘以礼相待的关月，此时竟调转方向，缓缓走到了自己面前。
据说关月打小便跟在城主和夫人身侧，应该跟原主关系不坏。
姬容面上端着淡然，其实怕被关月看破马甲，内心略有些紧张。
岂料关月定定地看着她，然后……
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万分懵逼，下意识想去扶关月，却不想后者突然开了口。
嗓音清脆，在殿前回荡良久。
“恭迎少城主回府！”
关月这一喊，太平殿前的卫兵们也跟着喊。
一边喊，一边齐刷刷地跪下。兵器顿地，呐喊声气壮山河。
“恭迎少城主回府！”
姬容僵在原地，大脑已经彻底死机了。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
好社死，我好想逃。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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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傀儡
步入太平殿, 庭院泉石林木，各有妙处。
殿内琉璃灯熠熠生辉，钟山玉石平铺在地面上。仅是一小块, 便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
姬容置身在豪宅之中，总有种轻飘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
原因无它, 因为她实在没想到, 原主家居然这么富。
她爹恐怕不是在当城主，而是在当皇帝吧。
一路走来, 无论是婢女还是侍卫，见到姬容都齐刷刷跪了一片，低眉顺眼地向她请安。
扶都扶不起的那种。
而关月领着四人走向太平殿，也是频频回首，温柔地对姬容笑着：“少城主, 您离开璇玑城这些年，城主和夫人都想您想得紧呢。”
听到这些话，姬容又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强压住内心的尴尬, 佯装淡然地点点头：“我也很想念他们。”
这句话说的极为生硬，是顾白衣听了都要微微皱眉的程度。
可关月不仅不觉得奇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嘴角的笑容甚至越发柔和。
姬容：“……”
关月的心思她猜不透, 原主的性格她更摸不透。
临近太平殿时, 见众人言语不多，于是韦宗丘摇着折扇, 活跃气氛般问道：“姬师姐似乎从未在宗门里提及过令尊，也不知城主究竟是何风采？”
姬容无语, 见都没见过的金主爸爸, 她能怎么提？
奈何被众人看着, 她也只能端着淡然，神秘莫测地说：“到时候便知道了。”
却也没想到，话才刚说完，姬容就看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爹。
此时原主她爹不在议事厅，也没有批阅公文。
他坐在大殿的座椅上，手上拿着一个木制人偶，正在跟一位女子说话。
若不是那女子唇红齿白，丝毫看不出病容，姬容险些以为这人就是原主抱恙的娘。
她觉得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奈何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身份，故而将视线转移到了姬安身上。
姬安身为璇玑城城主，眉宇间隐含着威严。
但那威严却并不重，只会让人觉得那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贵气。
虽然原主她爹和原主一样，身上都有一种天生的尊贵感。
但是不得不说，晏老头在秘境里夸她和她爹长得像，绝对是在昧着良心瞎扯淡。
姬容和姬安不能说是长得不像，只能说是根本毫无关系。
他们两个人的气质，一个是有钱有权的贵气，另一个则是疏离冷淡的贵气。
这有本质上的区别。
更何况，就算姬容用显微镜去看，实在也找不出她爹和她五官的一丝相似之处。
说是城主夫人给城主戴帽子，她都相信。
她一边吐槽，一边观察着高座之上的男人。
此时此刻，姬安手中拿着木偶，正皱起眉，对身旁的女子说：“坊主，这人偶真的能治好家妻的病吗？”
女子把玩着手中的傀儡丝线，笑道：“城主，世间万事除开人力之外，大多时候还得讲求‘天命’二字。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就算是剑圣在世，恐怕也难以更改。”
姬安面色沉重，正欲再问，防不住蓦地听见从殿门口传来的一声闷响。
似乎是鞋履撞上木头的动静。
他皱了皱眉，循着声源处望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便见着了自家闺女跨门槛没跨过去。
甚至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如若不是身旁的顾白衣及时把姬容给扶住，恐怕此时她就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了。
姬安瞧见姬容险些摔倒，眉头一跳。
发现他的掌上明珠没事后，方才神色稍霁。
而后姬安步下台阶，将女儿仔细盯了半晌。良久，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多年未见吾儿，不知不觉，竟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姬容还沉浸在女子刚刚那一句“剑圣在世”中，即便见到原主他爹，都有些没缓过来。
她觉得“剑圣”实在背负的太多了。
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被人当成例子摆出来溜一溜。
想到此处，姬容僵化的大脑还不足以支撑她说出什么话。
半晌，她才看向姬安，十分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是啊，父亲，好久不见。”
刚说完这话，她就很想给自己一耳光。
妈耶，姬容你在说什么啊!!
好久不见？
你特么以为你跟你爹是好兄弟呢。
如果可以重来，姬容多么希望能撤回这句话，换个说辞，死死捂住自己的马甲。
然而……
【嘀！姬安好感度+100】
出乎姬容的意料，姬安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欣慰地点了点头：“吾儿离家这么多年，果真长大了，都知道想爹娘了。”
姬容：“……”
她刚刚说了“想爹娘”这句话吗？
语罢，姬安完全无视了姬容僵硬的表情，他看向周围，对江翡拱手道：“多谢江小友一路将长琴护送至璇玑城，姬某感激不尽。”
江翡微微一笑，拱手回礼：“姬城主言重了。姬师妹是翡的同门，照拂师妹，本就天经地义。”
姬安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而后将目光投向韦宗丘，心中略有些讶然。
此子与楚亲王颇为神似，大概就是那位在碧雪峰修行的世子吧。
还没待他发问，韦宗丘十分上道，对着姬安行礼，自我介绍道：“晚辈韦宗丘，见过姬城主。”
果然是那位世子。
姬安点点头，回道：“世子客气了，想来姬某上回见到韦兄时，还是在京城的筵席上，忽然而已，世子便已这样大了。一别经年，不知如今你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一提到楚王，韦宗丘的表情僵了僵，半晌才低声说：“多谢姬城主关怀，家父一年前被贼人刺杀，至今仍是昏迷不醒。”
闻言，姬安先是一愣，向韦宗丘表达了歉意和遗憾。
再让侍卫从库房里拿出一盒千年人参，交予韦宗丘：“世子若不嫌弃，且将这参王拿着。姬某不通医术，帮不上忙，只能赠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多谢姬伯伯，待晚辈回去后，定会将这参王交给父亲。”
韦宗丘恭恭敬敬地接过盒子，其实心里也明白，吃人参大抵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之所以接受，是因为长辈所赐之物，实在却之不恭。
另一边，姬安虽跟楚王不熟，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见韦宗丘接受，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姬容看着这一幕，内心却在滴血。
价值十万玉灵的千年参王啊，她在游戏里都舍不得用。
结果……自家老爹随随便便就把它送人了。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姬容的内心十分受伤，所以也就没注意到，当她爹看向顾白衣时，微微眯起了眼，连目光中都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顾白衣知道面前之人便是姬容的父亲，所以垂下眸，颇为礼貌地拱手道：“见过姬城主。”
至于该用“晚辈”还是其它什么自称，碍于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是护卫，所以便不好抉择。
思来想去，只得省去自称，方为上策。
姬安若有所思地看着顾白衣脸上的面具，说道：“奇怪，姬某似乎在何处见过你。”
听到这话，姬容不由得愣了愣。
她爹怎么会见过顾白衣？
难道，他知道顾白衣就是魔尊？
为了保险起见，姬容不着痕迹上前一步，靠近了顾白衣。
谨防如果发生什么不妙的事，她也可以在姬安面前护住女主。
岂料顾白衣还没回话，便从高处传来了一道颇为悦耳的嗓音。
“城主好眼力。”
姬容向台阶上望去，只看见女子一只手绕着丝线，另一只手则拿着傀儡。
女子抿着优雅的笑，缓缓步下台阶。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白衣，柔声对姬安说：
“城主，她是我的弟子。”
……
太平殿摆好了筵席。
美酒佳肴，管弦奏乐，场内的气氛却并不活跃。
殿内坐了六个人。
可是自从莫夫人说出顾白衣是她的弟子后，除了莫夫人本人十分愉悦地喝着酒，其余五人神色各异。
姬安坐在最左边的座位上，身旁则是爱女姬容。
虽然他时不时地在给姬容夹菜，也问了一些关于宗门的事。
然而他发现自家闺女始终心不在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莫夫人的徒弟那边瞟。
因为莫夫人说顾白衣是她徒弟，所以姬安就把她们的位置安排在了一起。
莫夫人坐在位子上，自得其乐地喝着酒，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喝完两杯酒后，她注意到自己新收的“徒弟”全程默不作声，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于是莫夫人放下酒杯，笑问：“徒儿，是酒菜不好吃吗？”
顾白衣淡淡地望着莫夫人，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板着一张脸，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酒席。”
莫夫人笑了笑，靠近顾白衣，用只有她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讲话。
姬容动筷夹菜时，无意间瞧见了这一幕。
不知为何，她看着莫夫人几乎都快贴上顾白衣的衣服了，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不适的情绪。
连带着移开视线，低头看向碗中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都觉得索然无味。
当姬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得惊了。
老娘这是在干什么？
不就是吃饭没坐一起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小学姬。
姬容下定决心，不再去看顾白衣。
可她的余光却很诚实，总是控制不住想去瞟一眼好看的人。
她自认为自己绝非拈酸吃醋、无理取闹之辈，但确实百思不得其解，莫夫人为什么会说顾白衣是她徒弟。
在游戏里，这两人压根儿就没见过面好吗!!
而且，顾白衣也没否认。
这就很奇怪。
其实不是顾白衣不否认，而是当时的情形，她除了能接受莫夫人弟子的身份之外，也不能干什么。
更何况，如果自己其它的马甲被扒出来，随便一个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而且，如今她是在见师姐的父亲。
在场诸位，一个是宗门大师姐，另一个是楚王世子。只有她无父无母，即便有什么身份，也净是些……
见不得人的。
顾白衣摇了摇头，垂下眸，掩住了眼中的阴翳。
再度抬起头时，她面色平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莫夫人的接近。
随后她传音到莫夫人的识海中：“前辈，您为何要谎称是在下的师父？”
莫夫人地把玩着手中的傀儡，指上银线缠绕，衬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妖异动人。
隔了面具，她望着顾白衣眉眼的轮廓，传音说：“因为你实在是太让我好奇了。”
顾白衣挑了挑眉，问道：“哦？前辈为何好奇。”
“啊，即便你用面具遮了脸，但你的模样依然很像天工坊的一具傀儡。”
莫夫人柔柔地笑着，轻声对顾白衣说，“其实不能说是像，看轮廓几乎是一模一样。你们的区别只是在于，那具傀儡已经放置了近乎千年，是死物。”
“而你……却是真实存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莫夫人不是情敌，只是常年制作傀儡，还不太能适应阳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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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翻窗
姬安给江翡一行人安排了住处, 让他们不妨在璇玑城小住几日。几人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举杯道谢。
晚宴结束后，众人相互寒暄了一阵, 便各自回了各自的居所。
偌大的太平殿，顿时只剩了姬容和姬安两个人。
姬容看着顾白衣跟随关月离去的背影, 内心颇为萧瑟。
队友都走完了, 如今只剩老娘独自面对疾风骤雨。
她正在惆怅地望着顾白衣的背影，不想后者居然心有所感般转过了身。
月光照耀在银质面具上, 镀了一层清润柔和的光辉。
隔着很远的距离，顾白衣的身影在如碧的莲叶间模糊不清，但她却感觉女主正在对自己笑。
视线相撞，姬容下意识收回了眼神。
手中还攥着顾白衣方才离席，与她擦肩而过时, 悄悄递给自己的一张字条。
当时姬容见顾白衣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还以为女主只是想趁她爹不注意，偷偷摸摸牵一牵。
她面色淡然, 顺手回握住了顾白衣的手。
握住对方的手指后，不禁感慨：虽然女主的手温度有点低，但放在初夏, 触感冰冰凉凉, 还挺舒服的。
姬容正如此作想, 手中便被塞了一张字条。
她看着字条，再抬头看看含笑的顾白衣。
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方才她一直留了余光在观察女主，结果竟连对方什么时候写的字条, 都一无所知。
回过神后, 顾白衣已经随莫夫人走远了。
此时此刻, 姬容背对着姬安，展开那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师姐，夜深莫关窗。
她面无表情地把字条藏进袖子里，心里却在想：这是什么道理，夜间风这么大，为何不关窗？
然后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难道，女主的意思是，她晚上要翻窗进自己的房间？
姬容拿着字条，愣住了。
另一边，姬安看着自家闺女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问：“吾儿可是有心事？”
“没有。”
姬安神秘莫测地说：“回答得这么快，一看就是有心事了。”
“……”
她总觉得如果自己回答得慢一点，恐怕也会被她爹说成有心事。
姬安看着姬容，面容异常柔和。
抬起手，本想摸一摸女儿的脑袋。但当他借着琉璃灯，看见那张清绝的脸时，却神色微变，缓缓放下了手。
看着姬安抬手的动作，姬容本已克服了社恐，努力催眠自己：姬城主现在是你爹，而且还是金主爸爸，摸摸头又怎么了。
谁知姬安居然中途收回了手，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微笑道：“吾儿长大了，也该有心事了。”
年龄和心事不成正比好吗？
老娘刚穿进来时，每天提心吊胆，心事岂不是更多。
姬容强压下吐槽欲，正准备附和一句“爹爹说的是”。
岂料姬安看着她，率先结束了话题：“车马劳顿，想必吾儿也累了。今日便早些歇息吧，明日你再去天工坊探望你娘。”
“天工坊？”
姬容有些惊讶，天工坊只是莫夫人炼器、制作傀儡的地方，居然还能治病吗？
“吾儿觉得有何处不妥吗？”姬安的表情却比她更疑惑，而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颔首说道，“对了，为父差点忘了。江小友和世子明日也要去天工坊，你便与他们同行吧。”
姬容点了点头。
虽然她不明白莫夫人一个傀儡师能治什么病，但她爹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能接受安排。
片刻后，姬安叫来关月，让她跟着姬容一同前往居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跨过门槛时，姬容顿住脚步，回首看了看姬安。
灯火通明，满室辉煌。
男人深陷在圈椅中，用指摩挲着扶手。他虽是修道之人，但不知为何，鬓间已生出了许多白发。
借着烛影，姬容看清了璇玑城城主脸上的落寞。
随后她回过头，走出了太平殿。
……
出乎姬容的意料，原主的房间不像太平殿那般金碧辉煌，反倒朴素雅致，并没有多少装饰品。
白瓷瓶里插了几枝梅花，她随意抽出一枝，搁在鼻间嗅了嗅。
香气幽冷，只是香得有些刻意，应当是喷了某种香水。
姬容捏住花枝，仔细地瞧着梅花的重瓣。
看着看着，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花应该是假的。
原主房间里的花全是纸折的假花。
一瓣瓣不会经历荣枯、始终鲜艳盛放的纸制品。
姬容凝视着那些假花，实在搞不明白，原主为什么要在瓶子里插这么多假花。
想了许久，她也摸不清原主的脑回路。
不过如果是自己，插纸花的唯一可能性，便是懒得养花吧。
既然搞不懂，姬容素来擅长放弃，于是把花放回了瓶子里。
随后走到窗边，盯着漆了红的窗棂。
她本想打开窗，但回忆起昨天在客栈里惨痛的教训，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开，放女主进来。
这时，姬容想到了顾白衣与她擦肩而过时，手指相触的那一刹。
也不知是她脑子进水，还是夜伤非。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那双冷冰冰的手，好像是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伸出手便能触及到的温暖。
姬容不自觉地笑了笑，抬起手，准备推开窗。
却不想她的手指刚摸上窗棂，窗户却自己打开了。
夏夜的风还有些凉，莲花香扑面而来，风中还夹杂着夜来香的香气。
一室的幽冷都被放出去了，霎时屋子里的空气清新又自然。
不过姬容先闻到的不是莲花香，也不是夜来香的味道。
而是顾白衣身上独有的，浅淡好闻的凤凰花香气。
姬容站在窗前，瞧见顾白衣戴着银质面具，正用双手扶住窗沿，踩在窗底下的木料上。
看见她后，揭开面具，露出了含笑的眉眼：“师姐紧闭门窗，想必定是不愿让白衣进来，可教白衣好生伤心。”
她回过神，不置可否道：“师妹笑得如此好看，倒不见得有多伤心。”
“师姐觉得我好看吗？”
顾白衣微微笑着，头一回问出了如此自恋的问题。
姬容略感无语，女主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重点不是伤心吗，怎么就变成好看了？
但她看着顾白衣黑亮的眼睛，咽下了正欲脱口而出的嘲弄话语，改口说：“师妹千般万般，都十分好看。”
【嘀！顾白衣好感度+300】
姬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聪明，随口一说就是完美答案。
试问世界上有哪位美女，会不喜欢别人夸她好看呢？
顾白衣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姬容会认真夸赞自己。
而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一牙皎月：“不，师姐才好看，师姐最好看了。”
“嗯，我也觉得自己最好看。”
“……”
说的虽然是实话，但确实有些煞风景。
气氛瞬间被打破。
姬容看着顾白衣框在窗户里的画面，莫名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得关怀地问：“师妹框在这里不冷么？若是要挡风，有窗户便够了，大可不必如此贴心。”
很久很久，顾白衣都说不出什么话。
若换作任何一对情投意合的道侣，前者为了见爱人一面爬进窗，后者都断然不会说出“你站在这里好像在挡风”这种话。
殊不知她所举的例子，在姬容那里却可以套个现成故事。
半夜爬窗，女主怕是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大家都是仙侠剧本里的人物，你倒还挺洋的。
在姬容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框在窗户里的顾白衣悻悻地撑开窗，跃进了房内。
身手矫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在姬容眼里，顾白衣一系列的动作，宛如一块移动的挡风玻璃。
嗯，而且还是洋玻璃。
顾白衣瞧见姬容嘴角勾起的笑，虽然不知道师姐到底在笑什么，但她直觉应该没什么好事。
由于昨夜和顾白衣切磋了一晚上，此时姬容确实也有些困了。
于是她在对方的注视下，脱了外衣，言简意赅地说：“睡觉吧。”
顾白衣看着她，却问了个意味深长的问题：“师姐，怎么睡？”
“当然是躺着睡。”姬容挑了挑眉，“难不成师妹还想站着睡？”
这话为顾白衣提供了某种新姿势，于是她柔柔地笑了：“站着，也不是不可。”
“……”
最终二人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和衣而眠。
姬容的睡相不怎么样，睡着睡着便会不自觉地翻个身。翻完之后，床上的薄被就全归她了。
幸好顾白衣也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侧躺在床边，静静地盯着姬容的脸。
看着这人时而蹙眉，时而翻身，将墨发搅得散乱。
黑暗中，她抿了抿嘴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声。
然后伸出手，手指穿过柔软如缎的青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从前在她眼里，打理头发是件繁琐又无聊的事。
而现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姬容的乌发，梳理着那些头发，如同用笔勾勒出画卷中的山水。
仿佛在完成一件美妙的事，顾白衣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十分温柔、缓慢。
她的指尖从墨发移至姬容的嘴唇，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凤凰花瓣。
即便触碰到了姬容，此时此刻，顾白衣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因为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久到美梦成真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失去。
其实顾白衣并不害怕求而不得，她只怕曾经放在自己掌中的花，有朝一日会随风而去，枯萎凋零。
如果她有很多很多花，或许便不用提心吊胆。
可是她只有这一朵花，也只要这一朵花。
想到此处，顾白衣收回了手指。
一片黑暗中，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她很想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张凉薄的唇。
眼看就要吻上去，顾白衣却僵硬地停住了动作。
因为姬容睁开了眼。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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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千瓣梅
姬容不仅睁开了眼, 而且神志还很清醒，似乎根本就没睡。
她看着顾白衣，强压住大半夜被系统吵醒的烦躁感, 耐着性子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是的, 她之所以醒来, 不是因为女主，而是因为系统的电子音一直叫个不停。
【嘀！顾白衣好感度+100】
【嘀！顾白衣好感度+50】
【嘀！顾白衣好感度+150】
……
终于, 姬容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在思考，怎样才能把这傻逼系统给关掉。
而后姬容才意识到，女主现在跟她的距离，未免过于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对方微微颤动、低垂的眼睫, 还有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顾白衣抿了抿嘴，然后离姬容远了一些，掩饰般解释道：“白衣刚刚睡不着, 于是便在识海里冥想了一会儿。”
“冥想？”
姬容狐疑地看着顾白衣。
月光下，女主的耳根晕出了浅浅的红，像是胭脂般好看。
瞧着顾白衣这副心虚的模样, 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继续问：“师妹在识海里冥想了什么, 且说来听听。”
“想星星，想月亮。”
“哦？识海里还有星星和月亮, 师妹在梦里都不忘惦记着风花雪月，真是好兴致。”
顾白衣笑了笑, 又说：“不仅有星星和月亮, 还有梅花和雪。”
姬容瞧她说得跟真的似的, 便懒懒地问：“还有什么？”
“至于还有什么，师姐应该知道。”顾白衣抿了抿嘴，笑望着姬容。
视线交织，姬容望进了对方的眼睛。
顾白衣的眼里映出房内微弱的烛光，还有白瓷瓶里盛绽的纸花。
但是放在她的眼睛里，最中央也是最醒目的，还是自己。
被他人这样长久而温柔地注视着，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也不知是薄被全裹在自己身上，还是顾白衣靠近的缘故。
她莫名觉得很愉悦，浑身又懒又暖。
于是姬容伸出手，捧住了顾白衣的脸，在她的额上轻轻亲了一口：“你的识海里有这个吗？”
顾白衣愣住了，随后摇了摇头。
姬容的嘴唇又移到了顾白衣的眼睛上。在她下意识闭眼时，轻轻吻了吻，淡然地问：“有想过这个吗？”
顾白衣再度摇了摇头。
姬容挑了挑眉，正准备再往下移。
却不想顾白衣跪坐在床上，竟然微微仰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抵上唇后，纠缠了许久。
直到姬容喘息不及时，顾白衣才抽离了那片温暖的领域。
随后抬起手，替对方擦拭掉嘴角的晶莹，笑着说：“是这个。”
姬容打掉了顾白衣的手，面无表情地说：“别人在识海里冥想都是为了修炼，你倒好，想的全是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不，师姐很干净。”
“……”
姬容本想反驳“我不是东西”，话到嘴边，又倔强地咽了下去。
好险，差点就顺着女主的话说了。
顾白衣不知道姬容内心奇妙的想法，她抚上姬容的墨发，轻声说：“说来也好笑，师姐不在我身边，我很想师姐。如今师姐就在我身边，我却还是很想。”
姬容十分疑惑：“我就在你旁边，你想我干嘛？”
顾白衣笑了笑，答道：“我在想，师姐有一天会不会离开我。”
“那就要看我们谁活得长了。”
顾白衣又笑了，她伸出手，抚摸着姬容的头发。像是在顺毛似的，一下一下，动作轻缓又温柔。
直到把姬容摸得脸色越来越冷，她才微笑着说：“白衣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白衣还记得，那天师姐曾对我说，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么，师姐想回到从前的世界吗？”
“不想。”
姬容回答的十分干脆。
顾白衣静静地问：“为什么呢？”
这时候最煽情的回答，当然是“因为你”。
但姬容却没有这样说，因为顾白衣并不是她全部的理由。
她不回去的两个理由，一个是已经注定的，另一个是最近才发现的。
第一，她在原世界已经猝死了，回去后估计还能赶上自己的葬礼。
第二，她在原世界唯一的亲人就是她姐。她姐尚且都在算计她，那么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姬容想了想，答道：“因为有些寂寞吧。”
顾白衣皱了皱眉，“那是师姐的家乡，师姐为什么会觉得寂寞？”
“嗯，我的家乡的确很美，跟这里一样美。但同时也跟这里不一样，我们那里的人，只能用两条腿走路，不能飞，也不能御剑飞行。”
顾白衣笑了笑：“那如果碰到要紧事，该怎么办呢？”
姬容本想给顾白衣描述一下飞机和火车，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只是说：“我们那里有一种马车，特别快。我们坐在上面，一会儿就能到了。”
尽管顾白衣没听懂姬容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聆听着，又问：“师姐那里的人，每天也会修道练剑吗？”
“那倒不会。”
姬容想起了那些悲催苦逼的学生们，微笑着说，“但我们那里的孩子也要上学，也要做很多卷子。”
顾白衣笑了笑，恍然大悟：“原来师姐设置宗门考核，是想把家乡的风俗带到这里来，实在是用心良苦。”
姬容摇摇头：“用心良苦说不上，心思歹毒倒是绰绰有余。”
“师姐一点儿也不歹毒。”
顾白衣认真地说，“白衣觉得，师姐在从前的世界，一定也是个善良的人。”
是的，一条人畜无害、善良的咸鱼。
见姬容不答，顾白衣又把聊天内容引回了正轨：“既然师姐的家乡这样好，师姐为什么还会觉得寂寞呢？”
“因为我忘记了。”
姬容皱了皱眉，总觉得从前的一切好像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她还记得些什么呢？
除了孤儿院，就只有大门打开后，踏过落叶，向她走来的那个女人。
那是她姐。
可她的家乡，除了她姐，还有什么呢？
不知为何，她忘记了。
顾白衣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看着姬容。
良久，姬容摇了摇头，“或许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我从来不曾经历过。”
“我在家乡的时候，时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在我看来，众人的离合悲欢，好像只是一场游戏。”
“而且那是他们的游戏，我参与不了，也不会想参与进去，只觉得与我无关。”
“然后呢，师姐为何会来到这里？”
姬容看着顾白衣，说了句玩笑话：“我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会信么？”
“我信。”
姬容忍俊不禁，“你啊，怎么连这都信。”
顾白衣答道：“师姐说的，我都信。”
姬容无奈地说：“好吧，其实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姐给我推荐了一个游戏，那个游戏跟这里的世界一模一样。碧雪峰、万剑宗、璇玑城都在游戏里面。”
很奇怪，她都剧透到这个地步了，系统居然还没屏蔽。
顾白衣想了想，问道；“那这个游戏里面，也有我吗？”
姬容点点头：“那里面既然什么都有，当然也有你。而且，我是以你的视角看到了这个世界，所以才会知道你的一切。”
“那……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顾白衣微笑着说：“因为师姐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而我却对师姐一无所知啊。”
姬容心想，不是你对原主一无所知，老娘也对原主一无所知。
“而且白衣隐隐觉得，虽然两世的师姐有所不同。但很多方面，却又不尽相同。”
姬容面无表情地说：“错觉罢了。”
顾白衣笑着说：“但愿如此吧。”
说了这么久，姬容也有些困了，不由得催促道：“快睡吧，明天还要去看我娘。”
顾白衣想起莫夫人对她说的那句话，于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师姐，你在那个游戏里可曾听说过……天工坊有一个和白衣长得很像的傀儡。”
“没听说过。”
姬容摇摇头，“我是以你的视角玩的游戏，你不知道的事，我当然也不会知道。”
顾白衣点点头，笑道：“那师姐快睡吧。”
姬容躺了下去，由于很困，所以她很快就闭上了眼。
睡着睡着，她无知觉地环住了顾白衣的腰，觉得那截腰身纤细柔软。体温微凉，却十分舒服。
这是她在原世界从未有过的体验。
彻底睡着之前，迷迷糊糊中她睁开眼，想起了一句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
血玉镯子闪烁着荧光，如同那天在天音司所看见的一样，边缘浮现出了银涛雪浪。
姬容的手腕传来了轻微的灼烧感，她不由得皱眉，摘下了镯子。
将镯子放在枕边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忽明忽暗的宝相花纹。
那是什么，是莲花还是菩提印？
姬容揉了揉眼，那道纹路转眼间却消失了。
她实在太困，觉得大抵是幻觉。遂沉沉睡去，入梦会了周公。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女孩轻轻推开窗，便能望见市井间的繁华。
关上窗，女孩转过身，房中站着一位好看的姑娘。
那姑娘名叫关月，她的眉间贴着黛蓝的花钿，笑得十分温柔。
“少城主，你为何要在瓶子里插这些纸花？”
关月手中拿了一大捧纸花，足足有几十枝，都洒了香水。
女孩拿起一枝纸花，淡淡地说；“父亲说，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不太好的香味。所以要种很多花，才能掩盖这香气。”
关月有些不解：“既然城主说要种花，那少城主为何不养真花，反倒折了许多假花。”
“因为真花会枯萎，但假花却不会。”
女孩将纸花插进瓶中，轻描淡写地说，“而且，我也懒得养花。”
“……”
关月无奈地笑了笑，而后打开衣柜，从架子上取下许多衣服，笑眯眯地问女孩：“明日就是少城主的及笄礼了，绣娘为您缝制了许多衣裳，您想穿哪一件？”
女孩看着关月手上的衣服，觉得很无趣。
因为不管是蓝的还是红的，这些衣服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
正准备说“随便”，女孩的眼神却停留在了一件衣服上。
她向来不在意万事万物，但看着那件绣满梅纹的绡衣，却皱起了眉。
诚然，女孩身上穿的也是雪色绡衣，但却没有绣那些好看的、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梅花。
女孩觉得这梅花好生熟悉，于是问关月：“关姑姑，这梅花叫什么名字？”
关月想起绣娘说的话，于是笑着说：“少城主，这花好像是千瓣朱砂梅。”
女孩点了点头，接过关月递来的绡衣，微笑着说：“它很漂亮，我很喜欢它。”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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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姬夫人
璇玑北城街市繁华, 店肆林立。
再往南走，人烟稀少，逐渐就变得萧索起来。
因得莫夫人常年与傀儡为伴, 性喜静，便将天工坊建在了璇玑南城。
太平殿在北, 天工坊在南, 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修道者虽能御剑飞行，但莫夫人生性惫懒, 不喜刮风，也不喜踏着剑飞来飞去。
故而姬容一行人只得迁就莫夫人，跟随她乘马车往南边行。
即便顾白衣如今是莫夫人的“弟子”，但那匹拉车的烈马脾气倔，离了她未必能服帖。
故而还是由她驾马, 勤勤恳恳地扮演着赶车师傅。
田间小径颇有几分意趣。
顾白衣骑在马上，眯起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 轻轻洒落在脸上。
细碎柔软，宛如柳絮。
睁开眼，只见一行白鹭涉水而过, 飞向重重叠叠的青山, 隐于流云之间。
顾白衣的嘴角扬起笑, 心情十分舒畅。
这样的山水和风景，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押镖的镖师。
马车里装着她要护送的宝物, 车厢里坐着比宝物更珍贵的心上人。
策马扬鞭，顾白衣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快意洒脱的心境。
似乎她不是在驱车, 而是在跟着侠侣一起浪迹天涯。
姬容坐在马车里, 却倍感无聊。
身旁的江翡吃完话梅糖后, 便静下心来，开始冥想打坐。
而她的对面，莫夫人正举起傀儡，支使着韦宗丘帮忙理银线。
那些线剪不断理还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理清。
姬容本正在正回忆着昨夜所做的梦，但此时此刻，她看着韦宗丘生无可恋的表情，被迫从沉浸式思考中抽离了出来。
一边抽离，一边感慨：
果然，老天爷都在设置障碍，不想让我动脑。
诚然，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原主。许是沧溟剑在作怪，又或许是血玉镯子出了问题。
不管怎样，反正很不对劲。
奈何她找不到症结。
沉思片刻，姬容想起昨晚抱着顾白衣睡觉时，她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瞧见了一枚宝相花印记。
那印记若有若无，十分眼熟。
但具体到底在哪里看见过，她却记不清了。
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于是她抛开思绪，抬手掀开了帷帘。
此时正是初夏，小麦拔高了个头，沿着梯田一级一级铺陈开，青色的海洋随风摇晃。
马蹄声哒哒作响。
转瞬间，车轮隐入密林，那片洒满阳光的绿浪消失在了姬容眼中。
还没待姬容仔细欣赏外面的风景，马车便停了下来。
她放下帷帘时，莫夫人已经理好了丝线，正愉悦地跃下马车，拿着傀儡向天工坊那边走去。
莫夫人常年隐居在深山，不太通人情世故。
然而大家懂得都懂。虽然莫夫人未曾邀请他们前去，但既然来都来了，便提步跟了上去。
穿过密林，走到半山腰，姬容瞧见了传说中的天工坊。
粗略一看，整座建筑算不上大。
墙壁上攀了许多爬山虎，却没有一丝清新繁盛的感觉——只因天工坊门口，伫立着两具丑得惊世骇俗的傀儡。
一左一右，辟邪程度不相上下。
别说姬容看了眼皮直跳，觉得它们丑了。
饶是顾白衣活了两世，见到那两具傀儡后，也觉得它们的模样实在惊世骇俗。
莫夫人看着那两具傀儡，却笑吟吟地转过身，问他们：“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傀儡很丑？”
众人沉默了。
但凡眼珠子还在转，都会觉得丑吧。
“啊，其实我也觉得这两个小家伙挺不讨喜的。”
莫夫人伸出手指，抚摸着傀儡清奇的骨骼，“只是我娘生前曾说，它们从前可生得好看得紧呢，若不是被一位贵人变成这样，也不会如此丑陋。”
江翡微微皱眉：“前辈，若是寻常术法，至多只能留存百年，可莫老前辈……”
接下来的话，她却没再说下去，因为有些不太礼貌。
但莫夫人笑了笑，替江翡说了下去：“你是想说，可我娘是傀儡师，她借命活了五百多年，我如今也四百多岁了。”
“这样算来，这两具傀儡的年岁已接近千年。如果被人施以术法，早就该恢复原样了，可它如今为何还是这般模样吗？”
江翡点了点头。
“因为我娘说，这两具傀儡，其实是一位神仙施法让它们变丑的。”
神仙？
姬容有些疑惑，在游戏设定里，修真.界除了传说中的散华和鸣华两位真仙，哪里还有什么神仙。
莫夫人柔柔地笑着：“我娘生前曾告诉我，当时那位神仙是跟着一个女子来的。”
“也不知女子说了什么，那位神仙便将这两具傀儡变成了奇丑无比的模样。后来那位神仙走了，却忘了把傀儡变回去，它们就一直这样了。”
“……”
听起来倒挺离奇的。
之后莫夫人刹住话题，放下了搁在傀儡脸上的手，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只是我娘从前给我讲的睡前故事罢了。我娘当时已经活了五百多年，早就老糊涂了，什么真仙，指不定都是她杜撰的。”
这时，姬容却冷不丁地开口了：“前辈，我相信世上有真仙。”
在场诸位有些惊讶，纷纷望向她。
【嘀！莫夫人好感度+50】
莫夫人不明所以地笑了笑，颇为犀利地说：“少城主，我娘当时活了五百多岁，早就疯了。疯子说的话，你也相信吗？”
姬容心想，您嘴上这么说，好感度倒是加的挺诚实。
虽然她也不理解，随口说一句话为什么能加莫夫人的好感度。但她既然敢说出来，肯定是有底气的。
之前在山河棋盘里，魔尊汲取她的血液时，曾说她与散华真仙极为相似。
而她当时用的又是她姐的壳子。
她姐向来无欲无求，又那样无情。有朝一日得道成仙飞升了，她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
不过说出此话后，姬容却有些后悔。
因为她也很难跟莫夫人解释清楚，她是怎么知道散华真仙存在的。
她正在思考，该说什么才能搪塞过去，这时天工坊门口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声响很轻，但在场诸位都是修道之人，自然能听见那道微不可查的声音。
姬容抬起头，望向门口。
房檐底下站了个人，身量纤纤，似乎是位女子。
那女子面色苍白，耳垂上戴了枚碧荷玉坠，眉眼极其温柔。
她咳了咳嗽，笑望着姬容，轻声说：“长琴，我也相信。”
莫夫人看见女子，却惊奇地说：“姬夫人，您醒了？”
……
天工坊内放置着许多傀儡和机关零件，看上去有些杂乱。
姬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原主她娘，会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而且姬夫人还在咳嗽，指不定是肺部有问题。待在天工坊里，病情确定不会加重吗？
下一刻，姬容就看见姬夫人躺在了床榻上，任由莫夫人给她的手臂缠上银线，碧色的耳坠轻轻摇晃。
丝线尾部，连接着数具傀儡。那些傀儡面容姣好，做工精致，跟活人一样真实。
顾白衣站在姬容身旁，静静地看着，然后传音到对方的识海：“师姐，这应该是傀儡借命之术。”
姬容点了点头。
所谓傀儡借命之术，其实她在游戏里也听说过。
在修真.界里，傀儡师会耗费很多年去制作一具傀儡。做出来的傀儡，只要解开封印，便就拥有了生命。
这些傀儡不仅可以作为傀儡师的武器，而且还可以消灾解难、替他人续命。
想到这里，姬容就有些疑惑，既然傀儡可以无限续命，为什么莫夫人的娘还会死去呢？
得道飞升，获得永恒的生命，应当是每个修真者的终极目标。
但莫夫人却说，她娘不仅死了，而且还疯了，倒是奇怪。
此时莫夫人在姬夫人身上所施展的，却不是傀儡续命之术。
她只是将姬夫人的病痛，转移到傀儡身上，故而称为“借命”。
姬夫人卧在榻上，面容柔和。
她看着丝线上缠绕的黑气转移到那具傀儡上，不由得轻声说：“莫姐姐，何必要折腾它呢？算来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也该……”
“嘘。”
莫夫人瞟了姬夫人一眼，意有所指，“少城主还在这里，您莫要说胡话。”
姬容莫名其妙被提及，有些懵逼。
而后她想起，在游戏背景里，姬安娶的似乎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
据说当时姬城主对姬夫人一见钟情，即便被多方阻挠，仍是固执地选择娶她为妻。
相与多年，年逾不惑才得一女，取名为姬容。
这样算来，原主她娘现在也应该六十多岁了。
不过姬夫人如今依然年轻貌美，实在不太能看得出六十老太的模样。
“也是，我还有长琴呢。”
姬夫人笑了笑，转过头，温柔地望向姬容，“长琴，过来陪娘说会儿话吧。”
姬容听见这话，却有些尴尬。
她不是真正的姬容，又能跟姬夫人说些什么？
然而众人听见此话，都十分识趣地退下，把空间留给了母女俩。
离开时甚至还不忘带上门，给她们创造出一个安静封闭的环境。
“……”
我可真谢谢您们嘞。
唯有顾白衣知道姬容此时尬得不行，走之前握了握她的手，颇为安慰地轻声对她说：“师姐，别怕。”
姬容：？
老娘怕什么，老娘只是觉得尴尬。
待到顾白衣也离开了，房内静得令人发怵。
此时此刻，姬容看着姬夫人，内心十分局促。
原主的娘虽然很温柔，但到底也不是自己真正的娘，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夫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姬容的尴尬，侧卧在床榻上，笑着对姬容招了招手：“长琴，坐到我身边来吧。”
姬容点点头，只能乖顺地坐在床榻边，实则尴尬的头皮发麻。
近距离观察着姬夫人，她还可以瞧见对方清秀的脸，还有山水般明净的眉眼。
可是顶多只能算得上秀气，跟原主那张脸毫无关系。
这样说来，原主既不像爹，也不像娘。
所以姬容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主要么是捡来的，要么就是基因突变，隔代遗传了祖辈的相貌。
姬夫人不知道姬容的想法如此多，只是温柔地望着她，轻声说：“长琴，你还记得你去万剑宗修行之前，曾对娘说了什么吗？”
“……”
她怎么会知道原主跟她娘说了什么？
姬容只得硬着头皮答，“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呀，这倒是像你的性子。”姬夫人笑了笑，“其实有时候记性不好，反倒是件幸事。”
姬容不是很能理解姬夫人的脑回路，于是问：“为何记性不好，还是好事？”
姬夫人似乎并不在意姬容不叫她“娘”，只是柔婉地笑着，讲了一个故事：“我刚出生时，大夫就说我先天体弱，活不过二十岁。之后遇到你爹，他不信天命，执意要娶我为妻，用灵丹妙药替我延续了这么多年的寿命。”
“但是后来啊，我的姊妹渐渐老去，也都有了儿孙。再后来，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入了土，可我却仍然活在世上。”
姬夫人看着手臂上缠绕的银线，“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寂寞，就会对你爹说，我是时候该走了，你留了我这么些年，我很开心，但我该走了。”
姬容看着面前美丽又柔弱的女子，静静地问：“娘，你舍得留下爹吗？”
“当然舍不得，但我……想自然地死去。”
姬夫人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她轻轻地说，“长琴，我的姊妹都羡慕我，说我不仅不会老去，而且还找了个这样好的夫君。但我其实很羡慕她们，我想跟她们一样长皱纹、长斑，慢慢变老，然后埋进土里，像普通人一样死去。”
“所以我情愿你爹记性不好，忘了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成为一具美丽的傀儡，每天服用丹药、靠着这些丝线延续生命。”
诚然，姬夫人不是姬容真正的娘，但此时她却十分理解姬夫人。
看着亲人和朋友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依附着他人过活，成为一个提线木偶，这的确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姬夫人不由得蹙眉，拿起床边的绢帕，掩唇咳嗽。
姬容见状，只得伸出手抚着姬夫人的背，替她顺气。
【嘀！姬夫人好感度+100】
顺完气后，姬夫人温柔地望着姬容，怜惜地说：“好孩子，虽然我不是你真正的娘亲。但刚刚听见你喊了我一声娘，一时感慨万千，便不由自主地说了这么多，你不必放在心上。”
姬容的手本来轻轻地放在姬夫人的背上，听完这话，一瞬间却僵住了。
啥？？？
姬夫人不是原主的娘？
也就在这时，电子音响起了。
【检测到姬夫人对玩家的好感度≥100，支线任务“璇玑初雪”开启】
【玩家可以使用顾白衣一千点好感度，兑换商城“读心术”道具×1】
【读心术为一次性道具，如遇特殊情况，可能会附带记忆回溯效果，请玩家谨慎选择】
【一切后果，由玩家自负哦】

*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的~今晚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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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长琴
姬夫人说出的消息太过震撼, 让姬容一时无语凝噎。
听到电子音后，她冷静了许多。
她想，现在加女主好感度貌似也挺容易的。
于是果断地对系统说：“换。”
【嘀——正在为您兑换“读心术”×1】
【恭喜玩家, 兑换成功】
【“读心术”已生效】
拥有读心术后，姬容正准备和姬夫人说会儿话, 用读心术看透她的内心。
却不想眼前蓦地一黑, 便晕倒在了床榻上。
彻底昏过去之前，她似乎看见了姬夫人惊慌的眼神。
那一刻, 姬容读懂了姬夫人的想法：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长琴。
再度醒来时，姬容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魂魄状态。
然而这种轻飘飘的魂灵形态她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并不怎么惊讶。
甚至还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系统这次很人性化, 给出了一些提示：
【玩家本次所处的位面为璇玑城，时间点为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
姬容望向四周，发现太平殿里坐满了宾客。
此时姬城主正举起羽觞, 朗声对众人说：“诸位豪杰不远千里参加小女的满月宴，姬某倍感荣幸。”
她恍然大悟，原来此时姬城主正在举办原主的满月宴, 难怪这里坐了这么多人。
不过姬夫人都说了, 原主并非她的亲生女儿, 那么满月宴的主角到底是谁呢？
【请玩家自行寻找线索】
呵呵，老娘不自己找线索, 难道靠你这辣鸡系统吗？
【……】
这般想着，姬容仗着反正没人能看见她, 于是大摇大摆地在筵席上晃荡。
她四处张望着, 突然在席间看到了一位熟人。
那位女子面容皎然若月, 身着云水蓝长裙，腰间佩了支玉笛。
正是天音司掌门第十八代掌门，孟若。
姬容看着女子脸上浅浅的微笑，心想，或许该叫她孟兰。
此时孟兰正站在姬夫人旁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笑语盈盈道：“少城主生得可真像夫人，眉眼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月大的小孩，能看出些什么？
姬容这般腹诽着，心中却有些好奇，于是凑过去瞧了瞧襁褓里的婴孩。
女婴被姬夫人稳稳地抱着，正睁开黑亮的眼睛，“咯咯”地对着大人们扬起笑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卧槽，真的好像。
婴孩的眉眼确实和姬夫人很像，宛如温柔明净的春山。
姬容看着姬夫人怀中的女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孟兰时，对方曾执起她的手，关切地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这就离了个大谱了。
……就算她真的是璇玑城少城主，年纪这么小，也不见得能记住孟兰吧。
不得不说，虽然晏海遥和孟兰貌合神离，但他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如出一辙。
紧接着，只见孟兰接过姬夫人怀中的婴孩，有模有样地抱了抱。
随后笑眯眯地说：“少城主，你可要快快长大呀，长大以后来我们天音司，孟姑姑教你吹笛。”
“……”
此时此刻，姬容心中唯有一个想法：
好大一个flag。
光阴荏苒，小女孩转眼间便长大了。
这时候，姬夫人的身体越发不好，常常半夜醒来，咳个不停。
咳完之后，帕子上还沾着血。
为此，姬城主替姬夫人寻来许多灵丹妙药。姬夫人每日都要服下几颗，才能稍稍缓解病症。
病好些后，姬夫人便参加了外甥女的婚宴。
看着姊妹们眼角生出的皱纹，她再看看自己因服药而青春靓丽的容颜，内心百感交集。
新人拜过天地，永结为秦晋之好。
姬夫人搂着年幼的女儿，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神情恍惚了一瞬。
又过了几天，孟兰携着首徒汤玉，前来拜访姬城主。
听闻姬夫人的病症后，她赠予了姬城主许多丹药。
聊天时，孟兰随口提起了一件往事：“传闻大祭司曾预言，天魔种将于十年后现世。”
姬城主看着孟兰，摇了摇头：“神宗顺应的是天道，信的也是天命。可姬某向来不太信命，故而关于天魔种一事，不予置评。”
孟兰不由得笑道：“不管神宗如何说，我倒觉得楚长离天赋异禀，实乃千年来最有希望突破归尘境之人。可惜却入了魔，走了歪门邪道。”
姬城主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新奇的想法。
“或许，神宗应该不想让楚长离突破归尘境，所以才会对她下诛杀令。”
孟兰神情微变：“姬城主，这话可不能乱说，要知道神宗代表的是天道的意志。”
姬城主看向远处，自家女儿正在和汤玉玩耍。
随后他微笑着说：“那么，便是天道容不下楚长离了？”
姬容听到这话，都有些汗颜。
以前的姬城主可真狂啊，这种话都敢说出来。
二人谈话时，汤玉手持拨浪鼓，正在逗着小女孩。
女孩玉雪可爱，抓着汤玉的袖子。眼睛亮晶晶，想去够他手中的玩具。
“……”
姬容突然想起，在她离开天音司之前，汤玉曾笑着对她说，其实他在很多年前曾见过她，只是那时候她活泼可爱，与现在大不相同。
现在想来，岂止是大不相同，这是换人了好吗？
姬容正在思考，原主到底是怎么加入这个大家庭的。
谁知画面忽然一转，太平殿的檐角上便挂满了白灯笼。不止是灯笼是白的，就连下人们穿的衣服，也是幽灵般的白。
姬夫人靠在姬城主身上，早已哭昏了过去。
此时此刻，向来威严持重的姬城主，也双手发颤。
他抚摸着漆了金乌的棺材，里面睡着他尚未及笄的掌上明珠。
姬城主的女儿病死了。
女儿生前最喜欢坐在庭院的秋千上，迎着风和太阳，晃着双腿荡啊荡。
他没有勇气揭开棺材，再看一眼那张惨白的面庞。
只是喃喃自语道：“这是天谴，还是报应？”
姬夫人悲痛欲绝，故而姬城主未曾在全城举行葬礼，只是挑了个日子，将女儿埋葬在庭院里。
此时姬夫人的姊妹又走了几位，眼见着亲人们一个个离去，她终日郁郁寡欢。
有时候，她会对姬安说：“夫君，我想我该走了，我已经多活了这么些年，该知足了。你用丹药吊着我的命，也并非长久之计。”
“我一直在对抗天命，现在容儿死了，我累了。天命如此，我已不想争了。”
也就在姬夫人不抱任何希望时，有一天，太平殿前出现了一个女孩。
女孩身着绡衣，怀中抱了把剑。正仰起头，望向站在殿门口的姬城主。
那时，姬城主刚刚埋葬了女儿。
他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女孩，对上了那双清澈又淡漠的眼眸。
看了半晌，他问女孩：“你从何处来？”
女孩回答：“我从雪地里来。”
“那你知道这里是何处吗？”
女孩想起了刚刚在城外看见的牌匾，答道：“璇玑城，太平殿。”
闻言，姬安步下台阶，微笑着问：“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孩摇了摇头，指着怀中抱的剑，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它叫清河。”
姬容看到这里，懵了。
所以原主是自己送上门当女儿的？
事实证明，的确是这样。
在姬安失去女儿当天，女孩抱着剑来到璇玑城，仿佛是上天安排好的命运。
女孩如同一张白纸，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姬安就把自己女儿的名字给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姬安就给了她少城主的身份。
他教女孩练剑，也教女孩书画，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女孩的悟性极高，学得很快。
只是女孩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除了格外好洁，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吃璇玑城贩卖的糖画——而且必须是浇成凤凰形状的糖画。
此外，女孩冷漠得像是世外之人。
偶有一日，女孩正在跟着关月学琴。
一不小心被琴弦划破了手指，渗出鲜血。
鲜血顺着弦滑落，滴在枯萎的夕颜花上。
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顷刻间，花朵生机焕发，伸展开蜷曲的花瓣，变得晶莹纯白。
姬夫人本来正倚在长廊上，伤感地看着女孩抚琴。
若她的女儿还在世，也该这样大了。
她正如此作想，下一幕却让她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关月双目空洞，似乎已经失去神智。
她猛地将女孩扑倒在地面上，咬住了女孩纤细脆弱的脖颈。
姬容看着这幅画面，尚且心脏狂跳。
然而原主的眼神却十分淡漠，不含一丝感情。
甚至还平静地问关月：“关姑姑，你在做什么？”
这种处变不惊的心态，着实让人佩服。
幸亏后来姬城主及时赶到，将二人分开了。
此后姬城主意识到女孩的血液非比寻常，身上的异香也摄人心魄。于是便在她的闺房里养了许多花，用来掩盖香气。
只是女孩懒得养花，所以将那些真花换成了纸花，再让关月喷上香水，算是完成了姬城主的任务。
姬容看到这里时，感觉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她正准备让系统帮她离开姬夫人的回忆，不想画面一转，便到了女孩的及笄之日。
彼时璇玑城下着细雨。
天空雾蒙蒙，好像覆上了一层微暗的鲛纱。
姬容看着女孩穿着那件绣满梅纹的绡衣，缓缓地从铺满凤凰花的地毯步来。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凤凰花是少城主唯一喜欢的花。
紧接着，神奇的事发生了。
姬容眼睁睁地看着梅鹤走到中央，笑着对女孩说：“就拟‘长琴’一字，可好？”
女孩望着梅鹤，微微蹙眉，神情中似乎透出了困惑。
姬容不知道原主在想什么，但原主似乎正准备作出颔首的动作。
也就在这时，婢子端着金盘，不小心撞到了原主。
繁复的银饰割破了女孩的手腕，渗出丝缕鲜血。
姬容见识过女孩鲜血的功效，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本来站在一旁斥责婢女的管家，望着女孩手腕上的鲜血，猛地扑向了她。
下一刻，却被飞剑割断了喉咙。
姬容转头望向出剑之人，竟然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红衣如血，面容病弱，正是宫羽。
随后她默默地想，大抵是因为原主长得像月千秋吧，所以宫羽才会出手相助。
果然，之后宫羽送了女孩一枚血玉镯子，作为见面礼。
梅鹤则赠予了姬安一颗丹药，让他用此药掩盖女孩血液中的异香。
梅鹤临走之前，女孩按照姬安的意思，去送了她。
见到女孩，梅鹤只是微笑，意味不明地说：“此去万里，来年碧雪峰之巅，再与卿相见。”
姬容心想，梅鹤说出这话，大概以为是自己回来了。
而宫羽看着梅鹤，却神情莫测。
姬容突然想到，宫羽之所以会对顾白衣存有杀心，似乎是因为……她以为梅鹤想借天魔之血，开启上古阵法，复活月千秋。
所以梅鹤此时的举动，在宫羽看来，怕是也别有用心。
可是她走前曾对梅鹤说过，自己会回来。故而梅鹤是万万不可能去寻剑开启阵法，然后复活自己的。
虽然姬容其实就是月千秋，但她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想，也不太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宫羽为何要阻止梅鹤复活月千秋，仅仅只是因为不想让梅鹤赎罪吗？
姬容看不懂了。
不过她决定做完璇玑城的任务后，就马上回到万剑宗，向几位徒弟解释清楚。
至于怎样才能自证“剑圣”的身份，倒也是个难题。
慢慢想吧，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姬容以为宫羽的行为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最让她看不懂的，还是接下来的画面。
女孩服下丹药后，关月正在给她包扎伤口。
她看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突然对姬夫人说：“娘，我想去万剑宗修行。”
姬夫人心神一震，这是女孩第一次喊她娘。
但她仍是不动声色地说：“长琴想去万剑宗啊，我和你爹前些日子才讨论着，要不要送你去天音司修炼。”
女孩微微蹙眉，“可孩儿只想去万剑宗。”
“为何呢？”
“因为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又该去往何方。但当我看到梅掌门和宫长老时，却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们。”
女孩展开眉眼，笑了笑，“娘，或许我去了万剑宗，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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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醉三生
在姬容和姬夫人说话时, 顾白衣已经跟着莫夫人来到了天工坊东侧。
东侧角落处堆积着许多废弃的傀儡。
那些木偶要么是半成品，要么就是残次品，铺了厚厚的一层灰。
莫夫人的指尖缠着银丝,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术法。只是轻轻牵动，角落处的蛛网和尘埃便一扫而空。
这时, 顾白衣找出一支蜡烛, 点亮了烛火。
光线虽然微弱，但照在角落处堆叠的傀儡上, 却能看清它们的面容。
她的手上托着灯盏，走近几步，细细地观察着那些傀儡。
莫夫人站在一旁看着顾白衣，见她看得认真，笑吟吟地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娘制作出来的傀儡, 有的是练手之作，有的则是我娘疯了以后做的。”
“她当时神志不清，只要觉得不满意了, 便撂手不做，将它们堆积在此处。”
顾白衣点了点头。
的确，那些傀儡无论或美或丑、完好还是破损, 都十分精致。
只是覆了太多灰尘, 想来已经在此地弃置了数百年。
她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傀儡, 只是粗略一看，未曾多做停留。
待到望向最里层的那具傀儡时, 目光却停滞许久。
那傀儡与其他傀儡不同。
其他傀儡身上的衣服都已破损褪色了，但它的衣服却依然完好如初。
看模样, 应当是一具女傀儡。
傀儡的头上盖着白布, 身上套了件淡青道袍。
也不知到底是何材料, 放置经年竟也不生尘埃，边缘还浮动着银色流光。
细细观察，那具傀儡身上穿的道袍，还有些像神宗弟子的服饰。
莫夫人看着那具女傀儡，笑着对顾白衣说：“我娘说，这是她平生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是一位贵人委托她制作的。但最后那位贵人却爽了约，没有来拿。”
随后她伸出手，扯下了盖在傀儡脸上的白布。
取下白布后，顾白衣终于看清了那具傀儡的面容。
她看着傀儡的脸，掌灯的手有一瞬不稳，烛影也随之晃了晃。
顾白衣定定地看了半晌，才缓缓地问：“她是谁？”
莫夫人拿起白布，重新将傀儡的脸盖上。
她看着顾白衣脸上的面具，微笑着说：“时隔数百年，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与其好奇她是谁，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你又是谁？”
……
姬容再度醒来时，她还以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然后她就发现，姬夫人依然坐在床榻上，只是发现自己昏倒了，正准备伸出手去接。
“长琴，你方才怎的昏过去了，可把娘给吓坏了。”
姬夫人脸上的惊吓很真实，说明刚刚自己的确晕过去了。
不过听她的意思，应该只晕了几秒，不然肯定会惊动顾白衣和莫夫人。
想明白之后，姬容出言安慰道：“娘，我无事，只是最近有些累罢了。”
这话倒是真的，最近几天她一直在换地图。
地图换的频繁，奇怪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姬夫人见姬容无事，不由得笑了笑：“你啊，勤于修炼虽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以后到了娘这个年纪，想保重身体都难了。”
……勤于修炼？
不存在的。
像她这种咸鱼，生命力极其顽强，无需保重身体。
更何况，如今她还捏着反派身份牌呢，一般都会活到大结局的。
但她娘就很危险了。
姬容想起她在姬夫人的记忆中所看见的画面，再想想原主带有异香的血，还有关于真仙的传说，头都大了。
如果说原主的血和她姐的血都具有同一种功效，那原主岂不是也是真仙？
可是……这不应该啊。
也就在姬容怀疑人生之时，由于读心术的效果还在，所以姬夫人的心声蓦地在她耳畔响起了：
“我得把醉三生给长琴。”
醉三生？
姬容皱了皱眉。
她记得在游戏里，醉三生这道具约等于一瓶忘情水。似乎具有遗忘的功效，服下后会忘记自己的爱人。
不过像这种跟提升功力无关的道具，她从来不关心，只是在打副本时听说过罢了。
随后她又想起，不管原主是什么身份，既然她的血有奇效，那能不能给姬夫人治病呢？
思忖片刻，姬容还是决定问一问。
“娘，如果有一种灵药能够治好您的病，您还会想离开爹吗？”
姬夫人看着姬容，柔柔地笑了：“长琴，我不是想离开你爹，我也没有病。”
“……”
可不是吗，有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却见姬夫人轻声说：“我只是想家，想我的爹娘和姊姊了。”
姬容愣住了，她确实没料到姬夫人居然是这么个想法。
下一刻，读心术生效，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满城飞絮，瞧时节应当是四月。
庭院里种了一棵柳树，少女们正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抓垂落的丝绦。
戴着碧荷耳坠的女孩坐在树荫下，轻轻地咳嗽。
她看着姊姊们嬉笑着扯下柳条，放在掌心里，编成一圈又一圈花环，她也跟着笑。
忽地刮起了风，细长的枝条随风摇晃。
柳絮如雪花般飘散纷飞，拂过女孩的眼睛，还有那粒碧荷耳坠。
女孩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面前已没了姊姊们的踪影。
她有些无措，片刻后，却发现自己的发顶上多了一圈花环。
姊姊们从她的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问：“小妹喜欢这花环吗？”
柳叶落在女孩的乌发上，她小声地说，“喜欢。”
闻言，姊姊们笑弯了眉眼。
之后她们又编出了很多枝花环，放在她的怀中，围成一圈。
女孩看着那些放在怀里，属于自己的花环，不由得睁大了眼。
她想，姊姊们真好。
如果有一天能和姊姊们一起编花环，那就更好了。
可惜，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岁。
姊姊们蹲下身，围着女孩笑。
“小妹还想要什么吗？”
那时满天飞絮很轻，似乎伸出手就能抓住。
女孩羞涩地笑着，轻声说：“我还想和爹娘、姊姊们永远在一起。还想和姊姊们一起嫁人，一起变老。”
……
修复好夜明珠后，江翡和韦宗丘站在天工坊门口，与顾白衣并肩而立，等候着姬容出来。
也不知韦宗丘在珠子里看到了什么，此时他有些沉默。
顾白衣戴着面具，面上看不清表情。
但她垂着眸，一言不发，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而江翡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她还在回忆，刚刚在夜明珠里所看见的场景。
如果说凶手是万剑宗弟子谢白，却仍然有疑点。
她觉得，即便谢白压了修为，也很难杀死常年习武的楚王。
更何况谢白当晚还找楚王说过话，按理来说，楚王再如何自负，也应该会有所警觉。
可在徐氏出殡之日，她却看得清清楚楚，楚王立在原地，好像根本就没打算躲谢白那一剑。
如若当时不是她出手相助，那柄剑怕是会刺进楚王的心脏。
想到这一点，江翡正准备对韦宗丘讲出自己的疑问。
不想韦宗丘居然抬起头，无厘头地对她说了一句话：“江师姐，韦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江翡微微一愣，问道：“何事？”
“韦某想到，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对我说过，年少时他曾蒙受过一人之恩。那人救了他的命，但之后却没什么好下场。”
听到这句话，顾白衣回过神来，不由得抬头望向韦宗丘。
却见韦宗丘神情复杂，缓缓地说：“父亲还告诉我，他很厌恶那个人，同时也感到很……愧疚。他说，他不想欠那个人什么，所以总有一天，他会还给他的。”
江翡看着韦宗丘，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就在这时，天工坊的门开了。
片刻后，门口现出一抹雪色的衣角，姬容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白衣看向姬容，注意到她的手中拿了个白瓷瓶，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待到姬容步下台阶，站在了她的面前。
顾白衣才笑了笑，低声问：“师姐，一切可还顺利？”
姬容拿着装了醉三生的瓶子，垂眸望向这块烫手山芋，回忆起姬夫人对她说的话：
——长琴，离开璇玑城之前，你把这个交给你爹吧。
——我相信你，你能做到的。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说：“挺顺利的。”
顺利到发现她娘不想活了，而且她还成功获得了一瓶忘情水，负责悄悄塞给她爹。
这都什么事啊。
姬容看着顾白衣，虽然女主戴了半块面具，但是紧抿的唇线还是清晰可见。
她有些好奇顾白衣经历了什么，于是礼尚往来地问：“你呢，可曾看见莫夫人所提及的那具傀儡？”
“看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姬容的错觉，她总觉得女主说出此话后，神情变得更古怪了。
顾白衣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莫夫人还送了白衣一本书。”
书？莫夫人一个玩傀儡的，能送女主什么书？
姬容皱了皱眉，不由得问：“什么书？”
顾白衣从储物袋里拿出莫夫人送她的书，上面赫然印了五个大字——
《修真秘闻录》。
她一边拿书，一边笑着解释：“莫夫人说，因为她未曾找到合适的木料，所以就用这本书来垫桌角了。刚刚瞧见我一直在盯着这本书看，她便抽出来送给我了。”
听见这解释，姬容好奇地问，“之后桌子塌了吗？”
“……”
站在一旁的韦宗丘和江翡沉默了。
正常人的关注点，不应该在意为什么要拿书来垫桌角吗？
顾白衣微微一笑，居然还认真作答了，说道：“那倒没有。这本书挺薄的，故而桌子只是略有些倾斜罢了。”
姬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韦宗丘似乎从她脸上看见了惋惜的表情。
随后姬容看着手中的瓶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随后淡淡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便尽快回去吧。”
四人作别莫夫人后，坐上了马车。
依然是由顾白衣驾马，三人负责坐车。
只是离开时的气氛比来时更沉闷。
三人心事重重，各有各的不解和疑惑。
江翡拿着完好的夜明珠，她不知道关于这颗珠子具体有什么故事，但她却发现了一个疑点。
如果说谢白就是凶手，但凭借他的修为，也不足以制作出天阶传送符。
除非这张传送符出自他人之手，幕后另有其人。
可那个人为何要帮助谢白？
究竟是与谢白相熟，还是为了栽赃给他人。
思及此处，江翡看向姬容，打破了沉寂：“师妹，你可知晓谢白谢师弟？”
姬容愣了愣。
她想到，既然修好了夜明珠，那么江翡应该也就知道了部分真相。
于是她点了点头，回道：“知晓一些，不过谢师弟他……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了？”
江翡微微皱眉，“那师妹可知晓，谢师弟生前与何人交好？”
姬容心想，这道题我会。
于是她淡淡地说：“宫羽，宫长老。”

*
作者有话要说：
醉三生跟小姬的记忆没有关系……
（*＾ワ＾*）没有失忆梗~只是想不到章节名了，随便起了一个
笑死哈哈哈，刚刚跟我爸打电话。
我爸：听说你妈说你上了热搜啊。
我：（震撼）啥？？什么热搜？
我爸：就是你小说的那个榜啊。
我：哦，热点推荐。
您不用担心，明天换榜就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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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归期
宫长老？
江翡愣了愣, 正想问姬容为何会知晓此事，防不住对方居然先补充道：“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
这回答倒是无懈可击,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看戏、真正道听途说的人却发话了。
韦宗丘停下了抚扇的动作, 说道：“二位师姐, 韦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姬容有些疑惑，韦宗丘能想起什么事？当时他被楚王妃召回了王府, 压根儿都不在场。
江翡看着韦宗丘，言简意赅地说：“师弟请讲。”
得到江翡的肯定后，于是韦宗丘放心大胆地讲了下去：“宗门大比当日，韦某虽然因为家事滞留在京城，但演武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故而韦某也听说了些许当时所发生的事。”
的确，当日万剑宗举办宗门大比，各大门派皆聚集于此。
这么多条舌头, 只肖一人说上一句话，都足以让吃瓜群众获悉只言片语了。
姬容却敏锐地发现，江翡听完这话后, 似乎皱了皱眉。
而后她突然萌生出了一个猜想：
这事都传到京城去了, 江师姐不会还不知道吧？
实际上, 江翡确实不知道。
她向来对八卦不感兴趣，觉得只要自己心静, 闲言碎语就难以入耳。
加之当时江翡当时受百姓之托，正在专心查案, 从未刻意关注过外界发生的事。
所以她只知晓神宗的谕令传遍了修真.界, 宣称天魔种出现在东南。
但她却并不知晓, 万剑宗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并不知道天魔种到底是何人。
毕竟天魔种究竟是谁、是生是死，和她也关系不大。
韦宗丘见江翡不语，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据韦某所知，当时神宗圣女梅里雪声称，万剑宗一弟子不惜使用天阶传送符来到神宗，就是为了向她揭发梅掌门藏匿天魔种之事。”
“藏匿天魔种？”
听到这句话后，江翡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的语气依旧淡然，但其间似乎隐隐含了些怒意，就连尾音都重了几分，“无稽之谈，掌门为何要藏匿天魔种？”
韦宗丘摇了摇头：“当时韦某并未在场，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只是听说此事过后，梅掌门便被神宗掌门封河困在了神宗，至今未有消息。”
待到韦宗丘讲述完一切后，江翡沉默了。
姬容看着江翡不作言语的模样，左眼皮跳了跳，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了。
半晌后，江翡才缓缓地对姬容说：“师妹，你方才说，谢白与宫长老交好？”
姬容此时骑虎难下，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总觉得自己怕是把徒弟给坑惨了。
江翡看着姬容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揭发”掌门的那位弟子，当时用的是天阶传送符。好巧不巧，刺杀徐氏时，谢白用的也是天阶传送符。
如果说那两人是同一人，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
如此说来，幕后主谋便是向谢白提供天阶传送符的人。
而万剑宗最善符术者，却是宫羽。
江翡不太理解，宫羽为何要让谢白去揭发梅鹤？毕竟这事对宫羽并没有什么好处，除非后者想纂夺掌门之位。
虽然她想不明白这件事，但她想到了梅鹤此时有危险，所以她决定去神宗，把掌门给接回来。
思及此处，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夜明珠，交给了韦宗丘。
后者眯了眯眼，不明白江翡为何查案查到一半，突然就把证物还给自己了。
谁知江翡这个业余捕头不但这么做了，而且还十分淡然地对他说：
“师弟，翡妄自揣测，夜明珠里的记忆恐怕与你有关，只是你忘记了而已。或许师弟可以拿着珠子问问王妃，真相大概就能水落石出了。”
语罢，她掀开帷帘，俨然是准备跳马车的架势。
韦宗丘拿着夜明珠，目瞪口呆地望着江翡的动作。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先询问她，还是先拦住她。
事发突然，姬容只能在江翡快要跳车时，冲她喊道：“江师姐，莫要冲动……”
冲动是魔鬼，好歹吃个饭再走啊。
然而江翡向来是个想到什么就会去做的人。
她想吃桂花糕了，便是店铺远在天水，也会去买。她好奇有位师妹答了二百三十一卷，相隔万里也会去。
腊祭当天，她跟着一众少年跳着傩舞踏过长桥，不为别的，只因她想到什么就会去做罢了。
现在，江翡想去月照峰，找神宗最强者封河打一架。
因为她是万剑宗弟子的大师姐，也是掌门梅鹤唯一的弟子。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江翡。
她做什么事，从来都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她自己就是全部的理由。
不管打不打得过，她现在就是想去打封河。
所以她便去打封河。
仅此而已。
江翡在跳下马车之前，看了姬容一眼：“师妹，一路保重，翡先行一步。”
语罢，她掀开帷帘，跳下了马车。
姬容眼睁睁地看着江翡跳下马车，连去哪儿都没交代一句，就背着桃木剑消失在了面前。
就这？这就走了？
她回过神来，掀开车帘去看。
一眼望去，却连江翡的影子都没见到。
前面的顾师傅还在马不停蹄地驾着车，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迎着林间的风，姬容探出头，对前面赶车的顾师傅喊话：“你刚刚为何不拦住江师姐？”
事发突然，若顾白衣方才出手阻拦，倒还可能拦得住。
她想，江翡这么快就跑路，八成是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现下赶忙着去救梅鹤了。
但江翡即便再强，终究也只是后辈，怎可能打得过风云榜排行第一的封河。
反之亦然，封河再强，也不见得真能把风云榜排行第二的梅鹤给困住。
这二人多半是在互相牵制罢了。
江翡不去，他们之间还能维持微妙的平衡。但江翡这一去，就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了。
树叶沙沙作响，将顾白衣含着笑意的言语，轻轻吹到了她的耳畔：“小姐，在下只是一介车夫，如何能拦得住江姑娘？”
姬容面无表情。
车夫？车夫你个大头鬼。
“更何况，江姑娘去意已决，便是拦住了今朝，也拦不住明日。”
姬容微微一愣，不禁失笑。
也是，像江翡那样的人，她想做什么，旁人又如何拦得住呢？
……
临近璇玑城时，韦宗丘下了马车，向二人道别。
他手捏折扇，对着姬容一作揖，说道：“师姐，韦某也要先行一步了。韦某要回王府弄清一些往事，不能让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姬容见韦宗丘神情复杂，便知道他说的“那些人”里，也包括红枝和谢白。
于是她点点头，说道：“珍重。”
也算是最好的祝福了。
只是韦宗丘离开前，脚刚踏出几步，却又回了头。
他转过身，遥望站在姬容身旁的顾白衣。
“顾师妹，有些事情……韦某知晓并非如此简单。但不管孰是孰非，师妹又是何身份，韦某还是希望以后能再见到师妹。”
顾白衣还是与姬容并肩而立，戴着银质面具，未曾应声。
韦宗丘立在原地，笑了笑。
他的眉眼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神采飞扬，但经历了大起大落过后，却依然快意洒脱。
如同万剑宗初见时，韦宗丘对着同门侃侃而谈，然后手捏折扇，高举过头的一作揖。
此时此刻，他也对着二人微笑，举手作揖，朗声道：“来日韦某若能说动我娘，让韦某重回宗门，归来后定要摆一桌好酒好菜。酒还是千秋一醉，地方还是在雁回亭，到时候二位可不要失约。”
他转过身，前方的路还很漫长。
在韦宗丘身后，顾白衣却摘了面具，微微拱手，还礼道：“多谢韦师兄。”
“白衣也等着那一天。”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大一个flag
QAQ考试周有点短，大家见谅~
感谢在2021-12-08 23:23:19~2021-12-10 23:0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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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前路
进了城门, 姬容打算把醉三生交给她爹后，就捎上顾白衣，悄悄返回万剑宗。
顾白衣没有跟上去, 只是坐在马车里，垂眸翻阅着手上的《修真秘闻录》。
她很识趣地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 选择待在城外等姬容出来。
姬容走得越远, 顾白衣的嘴角反倒扬起了愉悦的笑。
离得这样远，“不疑”却没有发作。
原来不知不觉, 师姐已经全然相信她了。
顾白衣本是微微地笑着，却在看见书上的一段话后，渐渐敛了笑。
《修真秘闻录》第二百二十三页，记载了关于散华真仙和五把神剑的传说。
——散华铸剑，献祭五百童男童女。
后寻天阴之体为容器, 以天魔之血为引，欲逆转时空，行复生之术。
捏住那一页, 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盯着“天阴之体”和“天魔之血”几个字，却怎么也翻不过去了。
写这本书的人，到底是谁？
……
太平殿内。
姬容一边吃饭, 一边攥着手中装了醉三生的瓶子。
她想起姬夫人把醉三生交给自己时, 曾嘱托道：“长琴, 我命数已尽，不愿再靠傀儡续命……只是希望, 你爹他能忘了我。”
一时之间，未免有些汗颜。
这, 该怎么交给她爹？
姬容看着姬安鬓边生出的白发。
心想, 总不可能直接把醉三生放在她爹面前吧, 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喝啊。
也就在她思考着该如何交给她爹时，不料正主居然先开口了：“吾儿，你今日去看了你娘，她可曾好些了？”
姬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碗筷。
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做个无情的点头机器罢了。
所以姬容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娘已经好多了。”
听到这话，姬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吾儿在万剑宗修炼了这么些年，竟也学会骗人了。”
“……”
我不是我没有。
见姬容一言不发，姬安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笑着说：“吾儿不必感到为难，你娘的心思我其实一直都明白，只是多有不舍罢了。”
听到这话，姬容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既然不舍，您倒是可以劝劝娘。”
虽然姬安和姬夫人并不是姬容真正的爹娘，但他们也是很好的人，所以她这番话其实算是肺腑之言了。
她想，姬夫人多半是因为痛失爱女，故而才会心结难解，一心求死。
放到现代来说，就是产后抑郁了。
适当地进行心理劝导，还是能救一救的。
不想姬安只是笑了笑，说道：“你娘的脾性我向来清楚，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也劝不住。”
这还没劝过呢，您怎么就知道劝不住？
还没待姬容回怼上两句，姬安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话题：“长琴，你知道莫老夫人为何会疯吗？”
莫老夫人？
思绪被打断，姬容不由得愣了愣。
心想，老娘怎么会知道祖宗辈大佬的事迹。
于是她坦诚地摇了摇头。
姬安叹了口气，继续说：“因为莫老前辈活了五百多年，身边熟识的好友早已不见踪影。年少时爱慕的郎，也化作了一抔黄土。”
“数百年光阴消磨，她终日与傀儡为伴，很寂寞。”
姬容想起了一茬事，不由得皱眉道：“可莫老前辈至少还有莫夫人陪伴，总不至于太过孤单。”
姬安的语气十分轻缓，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姬容大为震撼：“其实，莫夫人并不是莫老前辈的亲生女儿，而是她的弟子。”
“傀儡师的身份很特殊，他们虽然拥有比寻常修士更长的寿命，但却不能嫁娶、也无法婚配。只有找到传承衣钵的弟子，他们才能离开天工坊，含笑赴死。”
姬容傻了。
然而她的面上还是要维持着平静，淡淡地问：“既然傀儡师无法婚配，为何还要称莫夫人为‘夫人’呢？”
姬安解释道：“因为傀儡就是他们的伴侣。傀儡师的一生很长，大部分时间都与自己的傀儡为伴。”
“傀儡虽然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但对于像莫夫人那样的傀儡师来说，耗费毕生心力所制作出来的傀儡，却如同她的道侣，同时也是她所创造出来的孩子。”
听完此话，姬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疑点：“既然傀儡师的玩偶如此珍贵，莫夫人竟舍得献出傀儡来医治娘亲？”
“按照傀儡师的规矩，他们的确不能轻易给他人续命，只能医治世人的疾病。”姬安的声音很轻，“除非……那个人愿意传承傀儡师衣钵，做他们的弟子。”
姬容震惊了：“所以莫夫人用傀儡给娘治病，代价就是娘要传承傀儡师的衣钵，成为莫夫人的弟子？”
等等，那之前莫夫人还谎称顾白衣是她的弟子……
这么说来，她爹其实早就识破了？只是碍于情面，未曾拆穿罢了。
“是的，莫夫人的条件，就是想让你娘成为下一代傀儡师。”姬安点点头，面上浮现出疲惫之态。
“可娘已经嫁给了您，难道不算违背了傀儡师的规矩？”
姬安看着姬容手中拿的白瓷瓶，低声说：“所以我给了你娘一瓶醉三生，服下后，她就会忘了我。从此以后，我和她便再无任何干系。”
“……”
姬容头皮发麻，总觉得手里握着的醉三生越发烫了。
一方面，姬安想让姬夫人活命。
所以他才给姬夫人一瓶醉三生，让她去当莫夫人的弟子。代价却是永远忘记他，享受长久又孤寂的生命。
另一方面，姬夫人认为天命不可违。她不想忘记姬安，也不愿做傀儡师、传承莫夫人的衣钵，靠丝线续命。
所以她把醉三生还给了姬安，想让他忘记自己，而她自己则从容赴死。
两个人都不想忘记彼此，虽然做法不同，但却阴差阳错想到一块儿去了。
确实很棘手。
此时此刻，姬安看着姬容，似乎不想再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于是伸出手，微笑着对她说：“吾儿，把醉三生给爹吧。”
姬容愣了愣，看来姬安这是要向姬夫人妥协了。
于是她把醉三生递给了姬安。
正当她以为姬安会拿起醉三生一口闷时，后者却盯住白瓷瓶，迟迟没有动作。
如同凝望着结发的妻子，他的眼神极其温柔，也极其不舍。
在姬容的注视下，他放开了手，任由瓷瓶从掌中滑落。
太平殿的地板皆由钟山之玉铺就，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醉三生碎裂的声音很清晰。
如同古琴弦断，敲冰戛玉的一声脆响。
液体顺着玉石蜿蜒流淌，浸湿了脚下的地毯。
很久很久，姬容都未曾说话。
姬安看着地上碎成无数瓣的白瓷瓶，忘记了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衬着鬓角的白发，他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半晌，他才释然一笑，说道：“长琴，我想通了。”
“时隔多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娘时的情景。那时是四月，柳絮飘了满城，小楼上正有位姑娘推开窗，睁大眼睛看着街市人来人往。”
“那天挚友告诉我，天上的云十分好看。我勒马，抬头一望，觉得平平无奇。”
“只是当我低头，对上那位姑娘的视线时，却觉得刚刚看见的云，好像都变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绿野，在我眼前铺开万里。”
姬容看着姬安嘴角扬起的微笑，问道：“那位姑娘就是娘亲吗？”
“是的。”姬安点了点头，“那是我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样好看的云。它已经成为了我心中至美，任何时刻都无法撼动。”
“所以我明白了，或许我和你娘都不想忘却那件最宝贵的东西。她用死来抵抗，我用生去记忆，我们都没错。”
“我和你娘都是固执的人，既然谁也说服不了彼此，故而这瓶醉三生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姬容看着姬安，沉默良久。
她想起原主血液的功效，缓缓地说：“爹，若是有一种办法能……”
“吾儿，或许你娘想要的不是办法。”姬安打断了姬容的话，说道，“多年来她都身不由己，已经走得很累了。天命夺去了她太多东西，所以这次她想主宰自己的命。”
“可是如果娘死了，不就正好顺应了天命吗？”
姬安摇了摇头：“不，那不是天命，而是你娘自己所选择的路。”
“从前我不信天命的存在，但现在我信了。或许正是因为天命注定要将我和你娘分开，所以我才会去抗争，所以过往的记忆才会如此美好吧。”
姬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末了，姬安放下手，对姬容说：“吾儿，你不必再为此事为难。之后我会把你娘从天工坊接回来，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姬容看着姬安，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如果说，这是原主爹娘最后所做出的选择，那她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她姐安排她到修真界来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她总觉得自己看似改变了很多事，可是到头来，却只是顺着设计好的轨迹走了一大圈罢了。
回到原点，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变。
也就在姬容陷入沉默时，姬安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吾儿，既然我和你娘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便不必在此多作停留了。”
“你也该去做出选择，走自己的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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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青莲
闲来无事, 顾白衣坐在马车里等姬容，不知不觉便将《修真秘闻录》给看完了。
想来她的魂魄还附在楚长离身上时，也曾草草翻阅过此书。
因为当时是心魔在掌控身体, 所以顾白衣的印象并不太深。
书中似乎记载了千百年来的传闻，包括某宗某派的法器, 亦有奇闻轶事。
只是当她翻阅到有关散华真仙的记载时, 总觉得有些不解。
在《修真秘闻录》里，散华真仙扮演的角色很奇怪。
按理来说, 此人本是修无情道的神仙，却因那名神宗女子弃道入魔，不惜残害生灵，也要铸剑逆转时空。
这段传说看起来合情合理，但顾白衣却有一个疑问。
如果说关于散华真仙的记载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记载它的人又是谁？
书中描写的绘声绘色，仿佛有人亲眼所见一般。
可除开散华真仙和那名神宗女子之外，还有谁会知晓她们之间的事？
显然, 撰写此书的人为了卖出这类传奇话本，多有润色之嫌。
取名为《修真秘闻录》，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
顾白衣微微一笑, 将书合上。
如此想来, 这书多半是某宗派中人所著。
只是不知, 那人为何要特意写上“天魔之血”和“天阴之体”。
毕竟千年之前天魔还未曾现世，而天阴之体, 更是极其罕见。
皱眉思索了半晌，顾白衣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信息。
也就在她垂眸沉思时, 姬容掀开车帘, 在马车外说着：“事情办完了, 可以走了。”
顾白衣回过神来，笑道：“这么快。师姐不多与姬城主说会儿话么？”
姬容本想说“有什么好说的”，但瞧见顾白衣搁在书封上的手指，还有含笑的眉眼。
莫名觉得现在的女主看起来很乖呢。
于是姬容面色淡然，改口道：“师妹还在等我，我自然要快些走。”
顾白衣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姬容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她微笑着问：“师姐想走快些吗？”
当然想啊。
毕竟还有青霜剑在等着老娘。
姬容坦诚地点了点头。
不想刚颔首，下一刻，女主便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还没缓过神来，便被顾白衣拦腰抱起，飞上了天。
今天天气很好，璇玑城上空一碧如洗，像是天青的釉面。
临近申时，夕阳掠过山尖。
鎏金与翡翠色交织为一体，宛如烧制而成的琉璃。
姬安送别过自家女儿后，走出太平殿，望向璇玑城上的天空。
他是璇玑城城主，早已见惯了这座城池的每一场日出和日落。
望着璇玑城的暮色，他微微叹了口气。
因为这时，本该有人和他站在一起，共赏如此绚丽的黄昏。
如今却只站了一个人。以后，也只会有他一个人。
这样的景致，让姬安觉得落寞。
他低下头，正准备走进太平殿，却陡然听见殿外的侍卫似乎议论着什么。
侍卫的声音很低：“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飞？”
“不会吧，自从前几年有个暴发户在天上边飞边洒金子，扰乱城中秩序，城主便规定璇玑城内禁止飞行了。”
“可我看那上面的人不仅在飞，而且好像还是两个人……”
听见侍卫们的交谈内容，姬安有些讶异。
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违反城规。
怕不是嫌璇玑城大牢住不满人。
姬安一边仰头去看，一边催动着灵力拔剑出鞘，准备将天上的两人给抓下来。
却不想流云拂过，边缘绣满千瓣朱砂梅的衣袖，撞入了他的视线。
不看不知道。
这一看，姬安的灵力僵在掌中，腰间的剑也不知该不该拔了。
他想拔剑，因为那名黑衣女子实在是胆大包天，竟敢搂着他闺女的腰，而且还堂而皇之在他的城池上飞。
可如果真的拔剑去追，难道他要亲手把女儿给送进牢房吗？
姬安站在原地，默默地放下了搁在腰间的剑。
女大不中留啊。
……
姬容的内心其实是无语的。
虽然她的确想快点回去，但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快”。
飞天这种费力又中二的事，她根本就不想体验。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
压榨顾师傅的剩余价值，顺便摸自家狐狸的毛，走完回万剑宗的路。
但顾白衣却用出了“风月无踪”，瞬移到了姬容的跟前。
那一刻，她不禁感慨，女主的步法真是越发进益了，居然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让人难以察觉。
随后她就发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幻花宫的绝学“风月无踪”，敢情居然是这么个用途吗？
老宫主若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气活过来。
也就在姬容腹诽之时，顾白衣抱着她，已经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狐狸还能勉强攀上她的肩，尽力支撑着不掉下去，可是底下的马车就……
姬容不由得暗骂：顾白衣这个败家子。
然而她的面上还是要装出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淡然地问：“你不要马车了？”
韦宗丘一行人走后，顾白衣就摘了面具。
此时此刻，她的脚下还踩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赤霄剑。
衣袂飘飞，顾白衣对着姬容微笑：“车马于我无用，我有师姐便够了。”
“……”
你倒是热爱跑路，可老娘只想坐车啊。
姬容正欲反驳，然而目光却被赤霄剑给吸引住了。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飞出了璇玑城。
申时已到，城外的天空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一片昏暗中，赤霄剑上若隐若现的宝相花纹便越发明显。
姬容看见那道花纹，皱了皱眉：“赤霄剑上何时有过这样的纹路？”
听到这话，顾白衣垂眸去看，也不由得愣住了：“这条纹路不像是赤霄本身的纹路，更像是……”
姬容看着那条规整雍容的花纹，蓦地想起她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菩提门。”
二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她们未曾宣之于口。因为宫羽的剑上，好像也纹有宝相莲花纹。
姬容与顾白衣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飞身而起，意欲将赤霄剑收进镯子里。
然而为时已晚，当她们的鞋履离开剑身时，宝相花纹上蓦地绽开了一瓣青莲。
那一瓣青莲伸展开后，逐渐生出了千百瓣莲花。
莲花从赤霄剑的柄端盛放，呈金钟罩状。如同沿伞面倾泻而下的雨滴，将她们困在花瓣里。
顾白衣面色不改，立马拔出寒水剑，对准罩子劈下了一记剑诀。
这阵法看起来十分玄妙，所以她未曾留招，出手便是“焚川”。
焚川可焚尽万物，加之姬容也拔出沧溟剑，劈下了一记“震雷霆”。
饶是铜墙铁壁，此时也该有所撼动。
魔焰与雷霆齐下，打在莲花瓣上，晶莹的表壳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也就在姬容以为这道阵法会随之碎裂时，一声钟罄音响起。
顾白衣皱了皱眉。
她看着莲花瓣缓缓生长，修复了碎裂的纹理。
第二声钟鸣响起，青莲绽开摄人心魄的幽香。
伞状花瓣不仅完好如初，而且更加庞大，将二人牢牢罩在其中。
第三声响起，落下千万瓣青莲。
满世界空旷寂然，如同置身禅寺间。
花瓣落尽后，姬容眯了眯眼，瞧见有几人踏过青莲而来。
“阿弥陀佛。”
为首那人搓捻着菩提珠，对着顾白衣和姬容微笑，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别来无恙？”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双更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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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生灭
袈裟鲜红如朱砂, 拂过遍地青莲。
来者面容柔和，腕上缠着菩提珠，正是空寂。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小沙弥, 手持木锤，正敲击着圆形木鱼。
敲击出的响声清脆悠远。
罩在二人头顶上的莲花瓣, 也随着这道声音收紧合拢。
顾白衣看着敲木鱼的小沙弥, 不由得微微皱眉，对着姬容低语：“师姐, 是梵音阵。”
所谓梵音阵，乃是菩提门先祖创出的阵法，原为空山守山大阵。
如今空寂布下的这道梵音阵，虽然不似上古时期的阵法那般威力无穷，但看着这副架势, 恐怕也是精通阵法之人所费心布置的。
姬容明白这一点，于是点了点头：“布置这道阵法需要耗费不少功夫，空寂应该是有备而来。”
瞧着赤霄剑上的宝相花纹, 她猜测空寂将剑放入棋盘时，应该施下了咒语，能够追踪到持剑之人的行径。
故而那晚, 她才会在装有赤霄剑的镯子上看见宝相花印记。
若说空寂追到这里来, 尚且在情理之中。但空寂身旁立着的人, 却让姬容有些惊讶。
那人身着金银线交织的祭衣，脖颈上挂了一枚让修真.界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老式怀表。
暗金色的表壳已经有些生锈了, 但衬着一身黑色祭衣，莫名显得神秘庄严起来。
隔着青莲花瓣筑成的屏障, 梅里雪漠然地望着姬容和顾白衣, 对她们说：“你们逃不过天道。”
好中二啊。
姬容险些笑出了声。
这话说的, 好像你跟天道很熟似的。
她提起沧溟剑，淡淡地对梅里雪说：“圣女，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凭什么代表天道诛杀他人？”
“本座当然不能随意诛杀他人，可诛杀她是天道的谕令。”
姬容笑了笑，说道：“那么，我换个问法。天道……凭什么诛杀她？”
梅里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姬容：“天道要诛杀她，自然有天道的理由。你是从何生出的底气，竟然敢跟天道作对？”
姬容并不指望能说动梅里雪，她转头看向空寂，问道：“大师，您是得道高僧，本不该卷入凡尘俗事，如今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空寂叹了口气，回道：“施主，老衲早已不理世事多年。奈何百年前受梅掌门密托，收下了山河棋盘。”
“当时老衲和宫施主合力设下梵音阵，才能勉强封印此剑。这道阵法极为精妙，便是无极境高手也难以破开，取得赤霄剑。”
“但是，您身旁这位施主却能无视阵法，召出赤霄剑……”
梅里雪接过空寂的话，漠然道：“这说明她就是赤霄剑的下一任主人，和楚长离一样只会为祸世间。”
顾白衣静静地看着梅里雪，没有说话。
“天魔种”这顶帽子，神宗已经给她扣了两次。
如果说神宗真是天道的传令使，她也实在不知，天道为何会执着于诛杀她。
闻言，姬容眉头一跳：“只会为祸世间？这些都是尚未发生的事，谁又能知晓结果。”
梅里雪反驳道：“天道知晓过去，也能预见未来。诸事皆在天道的掌控中，天道如何不知，如何不晓？”
呵呵，这边建议您不要再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呢。
姬容根本懒得理会一口一个“天道”的梅里雪，不料顾白衣却发问了：“既然天道知晓一切，那么天道究竟在何处？”
顾白衣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却十分凉薄，甚至还携了几分嘲讽。
此言一出，梅里雪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虽然她是天道的传令使，但也不知天道究竟身在何处。
天道于她而言，是一个崇高又神秘的存在。
梅里雪尚在襁褓之时，母亲梅姝就对她讲述过天道。
母亲说，天道掌管万物，赐予世人生命和灵力。因为有天道，修道者才能驭风飞行，上天入地。
她也曾问过，母亲，天道究竟身在何方？
当时梅姝只是将那块暗金色的圆形物什交给了她。
并对她说，我也不知天道究竟身在何方，但这是天道交给我们的信物。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你才能打开它。
作为神宗的下一任圣女，梅里雪每夜都要照看天上的星辰。
她戴着那块冰凉的金色物什，也曾想过：或许天道就是群星中的一颗，正站在很高的地方，长久地凝视着世人。
后来大了一些，她听说了关于散华真仙的传闻，面上嗤之以鼻，心中却也有些相信。
或许天道就存在于方外之地，住在那座巨大的、供世人仰视的钟楼里。
回想起这些，梅里雪沉默了一瞬，而后回道：“天道在方外之地，也在我的道心里。”
好家伙，好一个把天道深藏在心中。
姬容已经感受到了梅里雪对天道深沉的爱，于是转过身对顾白衣说：“这人被洗脑了。别管她，我们继续破阵。”
顾白衣虽然不太明白“被洗脑”是什么意思，但隐隐约约也能意识到姬容在说什么。
梅里雪没听懂姬容的话，却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听见此人口出狂言，想要破阵，她牵动着嘴角，勾了个嘲讽的笑。
梵音阵是空寂与宫羽合力设下的阵法，就连无极境强者一时半会儿都无法脱身，哪有这么容易攻破？
这二人的确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突破了踏月境。
但悟性再高又如何？实力摆在眼前，天魔种今日必将陨身于此地。
也就在梅里雪如此作想时，顾白衣拿出了一支玉屏箫。
箫身镌刻了三十二瓣莲花，俨然是三百年前莫夫人打造的那管莲华箫。
空寂看着莲华箫，心中有些惊讶。
莲华箫是魔宗左护法白玉霜所持之物，怎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顾白衣手里。
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得更惊讶了。
因为顾白衣抬起手，将箫抵在唇边，吹奏出了一首曲子。
梅里雪或许没听过这首曲子，但空寂曾亲历过诛邪之战，这曲子他自然毕生难忘。
——是《锦瑟》。
《锦瑟》为天音司前掌门晏海遥所谱就的曲目，也是楚长离在决战中吹奏出的绝响。
空寂看着顾白衣，神情恍惚。
他向来是惜才之人。自从楚长离陨落后，他也时常感慨此人的确有惊世才能。
但当大战一触即发时，他却是诛邪的主导者。
因为一人的陨落如能换来天下太平，此人纵有通天本领，想来也会被世人追杀至死。
空寂站在远处，凝视着顾白衣。
如果这人真和楚长离有关系，那么之后他便不得不出手了。
箫声哀婉凄绝，透过箫孔，在天际回荡良久。
一曲“锦瑟”令人断肠，引来幽冥之下的鬼蛟哭泣，绕着流云盘旋起舞。
远在西山的白玉霜也听到了这曲箫音。
她本来正在凤凰台上练剑，听见这首曲子，面色骤然一变。
手中力道失了分寸，无意间斩落了一枝花。
白玉霜向来不是惜花之人，只是格外爱惜楚长离栽种的凤凰花罢了。
望着掉落在地的凤凰花，她俯身将它拾起，只是手有些颤抖。
她能听出这道箫音是由莲华箫吹奏出的，而她只把莲华箫给了一个人。
新魔尊坐上那张座椅时，白玉霜亲手将莲华箫交了她。
因为那时，当顾白衣穿上那件冰凉又贵气的华衣时，曾不带任何意味地凝视过自己。
那个眼神，实在太像她的故人。
白玉霜回想起过往种种，不知不觉，银剑便脱了手。
她望向昏暗的魔殿，神情变得有些茫然：“楚姐姐，是你吗？”
……
梵音阵以五音十二律布阵，音律蕴于其中，所以只能以音律破之。
而《锦瑟》本就是晏海遥毕生绝学，威力自然非凡。
莲花瓣上裂开出一道缝隙。
紧接着便浮现数十道、数百道碎裂的纹路。
小沙弥们不再敲击木鱼，转而呆呆地望向那一座快要碎成无数瓣的金钟罩。
现在该怎么办？
此时，梅里雪的脸色变得十分奇异。
区区踏月中境的修道者，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撼动梵音阵？
梅里雪看向空寂，面无表情地问：“空寂大师，这就是你和宫长老合力设下的阵法吗？”
空寂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半晌，他取下了缠在腕间的念珠，扔向快要碎裂的青莲瓣。
佛光照耀在莲花上，霎时绽开金光万道，修复了即将碎裂的金钟罩。
另一边，顾白衣吹奏完《锦瑟》，放下莲华箫。
她微微仰头，望向那串悬在莲花瓣上的佛珠。
一念有九十刹那，一刹那便有九百生灭。
而后顾白衣皱着眉，缓缓说道：“是神器‘生灭’。”
“生灭”是菩提门极少现世的神器。
也是时至今日，她才知晓原来“生灭”一直被空寂戴在手上，却无人发现。
顾白衣不禁失笑。
谁能猜到名震天下的神器，居然就缠在空寂大师的手腕上呢？
“生灭”一出，梅里雪的表情再度变得漠然起来。
她提起剑，走向那座由莲花瓣筑成的高塔。
当她隔着莲花瓣与顾白衣对视时，却突然发现，姬容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去哪里了？
梅里雪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仰起头，望向被佛珠罩住的顶端。
只见莲花瓣合拢之处，一人绡衣胜雪，正提起沧溟剑，对准生灭念珠，轻轻劈下一剑。
她疯了。
梅里雪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生灭”乃是佛门神器，若不能全然摧毁它，必会遭到反噬。
然而姬容却志在必得。
因为她在棋盘里练了几十年的剑，论及对剑法的领悟，早已超出了踏月境该有的实力。
梅里雪想的没错，若是万剑宗的姬容想摧毁这件神器，的确是难上加难。
此时此刻，姬容提着沧溟剑，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
可老娘不只是姬容。
老娘还是剑圣月千秋。
今天你必须认栽。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咸鱼了一整天，接下来的一更还在码~
估计到时候就很晚了，大家可以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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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桃花
梅里雪未曾看清姬容是如何挥斩出剑诀的。因为就在短短一弹指的时间, 她已经劈下了数剑。
起式，是《沧海月明》第一式“沧浪濯缨”。
这一剑，她敬晏老头, 感谢她送给了自己这样好的神剑。
月光照耀在生灭念珠上，波光粼粼, 宛如垂坠而下的银色流苏。
灵力轻柔地拂过菩提珠, 在念珠上留下蛛网般破碎的纹路。
梅里雪没有看清这一招，但空寂却看见了。正因为看得清楚, 所以他才更加惊讶。
以姬容踏月初境的修为，只出一剑，却能险些毁掉生灭念珠。
活了数百年，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怪事。
瞧着姬容出剑的姿态，空寂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 一切倒还算合理。
第二剑，姬容选择了《山河寂》第三式“涅槃”。
这道剑法算是敬月千秋，也敬自己开挂满级的那些年。
当姬容斩下这一剑时, 天边漫起紫雾缤纷。
群山之间，隐约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凤鸣。
梅里雪看着从天边飞来的青鸾，它的身上流转着珙桐般灿烂的光辉。
先是一只, 而后是五只、十只。
数百只凤凰从四面八方飞来, 绕着姬容翱翔盘旋。
底下往来的行人听见凤鸣声, 纷纷停下脚步，仰头去看。
有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天哪, 这是百鸟朝凤吗？”
“我好像看见了，天上站着几个人, 还有好多莲花瓣, 恐怕是神仙来了！”
亦有人反驳道：“胡说八道, 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我看是绝世高手在天上比武呢。”
书生取出一张纸，看着将天空上飞舞盘旋的神鸟，不由得作起了诗。
他心驰神往，一面写，一面朗笑道：“无论是神仙还是高人，小生只希望，这样的场面多来几次才好。”
月照峰之巅，神宗。
封河坐在静室里，本来在左手对右手，自顾自地博弈。
可当他下完一局棋后，望向窗外，却发现栖息在神宗的青鸾都飞走了。
往常他并不在意那些鸟，觉得无非是神宗灵力充沛，它们才会歇在梧桐树上罢了。
如今青鸾一边长啸着，一边飞出了月照峰。
这情景，着实是过于诡异了。
封河皱了皱眉，走出房门，正准备一探究竟，却发现神宗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负桃木剑，衣上沾满了未曾拂去的露水。
她的眼睛和露水一样明亮，神情也淡淡的，看上去很平和。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平和。
“封掌门，在下江翡。此番前来，是想找您打架。”
封河望向青鸾飞向的那地方，似乎在璇玑城附近。
他眉头紧皱，猜测应当是圣女那边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对江翡说：“抱歉，暂时没空。”
每年想挑战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如若他真要一个一个应战，只怕变出千百个他，仍是不够。
然而江翡却立在原地，动也没动，好像并不打算走。
她望向封河，微笑道：“翡是来找您打架的，并不在意您有没有空。”
言外之意，就是看他不爽，单方面约架，故意找茬来了。
听完这话，封河的眉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近年来，自己皱眉的次数大大增加了。他皱眉，意味着无奈，也意味着不解。
此时，他不解居多。
或许再过几十年，江翡的确能与他一决高下。但现在江翡来找他打架，无异于送死。
封河向来直率，于是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杀你。”
这话听起来很狂妄，但如果从封河嘴里说出来，却一点儿也不夸张。
毕竟他如果想杀江翡，只在弹指挥间罢了。
一般人听到他说出这话，多半就会悻悻离去了。
但江翡并不是一般人。
她是江翡，所以她微微一笑，对封河说：“封掌门，您想不想杀我，与我来找您打架无关。”
“所以，翡现在要出剑了，您且接招吧。”
……
青鸾绕着莲花瓣飞舞，空寂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只一剑，引来百凤已是奇观。但最让他感到惊奇的，还是那只出现在金钟罩里的凤凰。
上百只青鸾绕着那只凤凰长啸。
它们的翎羽流光溢彩，但比起金钟罩里的凤凰，便显得黯然失色了。
寸寸流云簇拥着凤凰，为它铺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只凤凰的羽翼由星芒凝聚而成。
它的双眸睥睨万物，如同强大又漠然的神祗，俯瞰着芸芸众生。
瞧见凤凰的刹那，梅里雪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但此时此刻，却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那只凤凰不像是被修道者召唤出的神兽，更像是一位……神祇。
凤凰吐出焰火，霎时在天幕铺陈开华彩。
生灭念珠承受不住如此威压，已然碎裂了一半。
顾白衣瞧见这副情景，却并不感到意外。
如若师姐此时拥有剑圣的修为，恐怕破碎的就不只是念珠了，而是山川。
第三剑，则是姬容自创的剑法。
那一剑没有名字，只在百年前出现过。
当时她还是月千秋，还在万剑宗当掌门。
某年月日，梅鹤从长安带回了几坛好酒。彼时徒弟们年纪尚小，还不懂得用灵力解酒，纷纷醉倒在了庭院里。
宫羽喝醉了，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袖，问道：“师父，碧雪峰什么花都有，为何却少有桃花呢？”
楚长离见状，也学着宫羽的模样，用手拽着她的衣袖。胡搅蛮缠地问：“是啊，师父，这是为何呢？”
剩下的两个徒弟坐在一旁，看着月亮浮上水面，也陷入了沉思：是啊，师父难道不喜桃花吗？
那时月千秋心想，哪有这么多为何。
不过是因为桃花一向招人喜爱，栽种的价钱要贵一点。宗门又经费欠缺，所以种得少些罢了。
不过看着徒弟们烂醉如泥，扶都扶不起来的模样，她故作高深地问：“你们很喜欢桃花吗？”
“喜欢。”
宫羽第一个回答了。
月千秋的问题她向来回应得最积极，只不过声音细如蚊吟，常常被楚长离和白玉霜掩过去罢了。
剩下的弟子也纷纷附和道：“喜欢，当然喜欢。”
她看着徒弟们亮晶晶的眼睛，内心装逼的念头早已蠢蠢欲动，面上却仍是端着淡然，看起来十分勉强地说：
“那为师便给你们降下一场桃花雨。”
徒弟们有些疑惑，她们从来不知天上还会降桃花雨。
紧接着，就瞧见月千秋提起青霜剑，极轻极轻地斩下一记剑诀。
她们能看出来，那不是任何门派的招式。
因为月千秋从未在书上抄过这一招，因为书上的招式远远没有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那是一场温柔盛大的雨，如同典礼，也如同朝拜。
漫山遍野都落满了桃花瓣。
而月千秋站在乱红灼灼中，衣袂飘飞，转过身对着她们一笑：“好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只能写到这里了~明天再继续写
大家晚安啦！（*＾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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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剑圣
石桌上放置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宫羽端起瓷杯抿了抿, 随后放回案上，没有再喝第二口。
往常这个时节，她本该惫懒地卧在床榻上, 看看剑谱，批改弟子们的试卷。
但今天却是个极好的日子, 她不愿辜负。所以坐在雁回亭里, 煮了一壶茶。
数日前，有人无视了赤霄剑上的封印, 取走了它。
梅里雪和空寂找她要来了布阵的罗盘，想追踪那人的方位，她也给了。
想来今天，他们已经寻到了盗剑之人。
取走赤霄剑的人，无论是生死未卜的顾白衣, 还是另有其人，宫羽都已经不再关心。
因为正道和魔宗两方，势必会为这把魔剑乱起来, 就连向来清静的菩提门都难以置身事外。
宫羽掂起指，抚摸着茶杯上的宝相花纹。
指甲和瓷面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她微微一笑，轻声说：“乱起来才好。”
无论是正道还是魔宗中人, 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自己的利益, 打着幌子逼死了师尊。
所以, 他们都别想好过。
宫羽看着亭子旁栽种的青竹，回忆起了许多往事。
她想起了璇玑城的那场雨。
眼前浮现出梅鹤看见那女孩时, 曾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知道梅鹤在想什么。
姬容与师尊容貌相似，又是天阴之体, 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容器。
先用上古时期的禁术把师尊的魂魄找回来, 再利用后者的躯体复活师尊, 梅鹤这算盘可打得真好。
但她却不想让梅鹤如愿以偿。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宫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
她想让邪魔自相残杀，也想看看在利益面前，正道中人会不会反目成仇。
奈何梅鹤生性软弱，所以她只能借封河之手困住梅鹤。之后行事，才不会束手束脚。
只是大事将成，宫羽却反倒觉得无趣起来。
为何无趣呢？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心中除了仇恨，竟再没装下别的东西。
或许有，但也只在梦里出现。
宫羽时常梦见月千秋。
在梦里，师尊总是对着她笑，耐心地教她剑法。
她知道这是梦，因为师尊已经不在人世，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宫羽依然温柔地和月千秋讲话，对她说起百年来发生的事。
有大事，也不乏小事。
如同写给梅鹤的信笺一样，她事无巨细地汇报，声音低而柔缓。
梦中没有白玉霜和楚长离插嘴，所以宫羽自顾自地说了很久。
直到把压抑百年的话都说尽了，最终她才看着月千秋，轻声问：“师尊，羽的名字是你起的，命也是你给的。你既然走了，那么羽这个人，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宫羽从梦中醒来之后，眸中无悲无喜。
她突然明白了，虽然她很想见到师尊，但同时也不想见到师尊。
她想，梦里的师尊是她一个人的师尊。只对自己笑，也只和自己讲话。
但如果师尊被梅鹤复活了，复活后的师尊可能跟从前的师尊不一样，魂魄也不是同一个了。
就算魂魄是同一个，那也是大家的师尊，而不是她一个人的。
宫羽抬起手，看着苍白纤长的指节。
颜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病态。
如同百年前她在樾城卖身葬父，头上簪的那朵素绢花。
想起这些，宫羽放下手指，低笑一声。
从前她觉得可笑，梅鹤当时未曾救下师尊，之后却机关算尽，想复活师尊，着实是荒唐。
事到如今，她明白了。
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师尊可能真的是神仙，已经回到了方外之地。
世上没有天魔种，也没有真仙，或许这样才对所有人公平。
宫羽想明白一切后，她起身，出了雁回亭。
才行了几步路，视线便停滞在了亭檐上。
她看着堆在檐角的桃花瓣，愣了愣神。
因为不只是亭檐，就连她的发顶、还有衣袍上，都落满了细碎的花瓣。
如同百年前，花瓣纷飞飘散，落了漫山遍野。
百年后，桃花雨再度降临世间。
……
月照峰之巅。
江翡的唇畔渗出了丝缕鲜血，她却未曾抬手拭去。
因为她还要接住封河的下一剑。
封河看着江翡，手持龙渊剑，面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你已经接了三剑。”
言外之意很明显。
你已经接了我三剑，足够了。
鲜血滴在桃木剑上。
江翡受了内伤，呼吸虽然尚且还算平稳，但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封河是无极巅峰的至强者，方才与江翡对战时，只用出了五成功力。
但在修真.界里，越一个小级便是云泥之别。更遑论封河剑意凛然，早已达到了无我之境。
与风云榜榜首切磋，江翡却能接下三剑。若教世人知晓，定会感慨，此人真乃剑道奇才。
但江翡还想接第四剑，所以她举起了剑。
瞧见江翡举起桃木剑，封河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他的眼神很微妙，如同在看不听话的弟子。语气也十分认真，对江翡说：“无趣。”
这话不假，发自封河的内心。
他觉得江翡实在很无趣，明知打不过他，却仍要浪费时间。
不想后者居然反问道：“封掌门为何觉得翡无趣？”
江翡生平第一次听到他人如此评价自己。
她很不解。她明知自己打不过封河，却还来找他打架，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封河面无表情地举起龙渊剑，说道：“因为你太幼稚。”
他正准备斩下一剑，顺了江翡的意，然而他的剑势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看见了纷飞的桃花瓣。
那些花瓣顺着东风飘来，细碎如雪，散落于山间。
区区桃花，并不是封河停滞剑招的全部理由。
他这一剑之所以没能让江翡落败，是因为被一柄镌刻着鹤纹的剑给挡住了。
封河看着站在江翡身前的梅鹤，不由得皱了皱眉。
据大祭司所说，神宗的大阵连神仙都能囚住，更遑论梅鹤了。
但梅鹤如今却没有被囚禁在梧桐树下，而是微笑着，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向梅鹤，问道：“梅掌门，你怎么破的阵？”
梅鹤答：“梅某未曾破阵。”
“不破阵，你如何能脱身？”
梅鹤笑了笑：“因为神宗赫赫有名的‘缚灵阵’，其实是师尊在书中写过的阵法，当时让梅某代为抄录，故而梅某十分熟悉这道阵法。”
“百年前宗门刚刚建成，缺些银两，于是师尊便让梅某寻了个法子，将阵法匿名卖给了神宗大祭司。”
“一个阵法换了五百把剑，也算是物有所值。”
封河沉默了。
大祭司早已陨落，就算他想质问，也找不到人罢了。
所以封河只能问：“那你之前为何不出这阵？”
只见梅鹤笑着伸出手，接住了一瓣随风飘零的桃花：“先前棋局未成，梅某还在静观其变。如今棋局已成，便无需再观棋了。再者……”
梅鹤望向站在她身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江翡。
江翡的桃木剑沾染了鲜血，衣袍上也覆着露水和尘埃，唯有眼睛还是明亮的。
虽然江翡并无大碍，但并不代表梅鹤看着自家徒弟被打，能够袖手旁观。
于是她提起鹤归剑，对封河说：“再者，您打了梅某的徒弟，梅某自然得讨回来。”
……
沧溟剑直指生灭念珠。
姬容举起剑，伴随着飘洒的桃花雨，万千花瓣落在了念珠上。
灵力顺滑如缎，拂过菩提珠。
下一刻，生灭念珠骤然碎裂。
齑粉随风而逝，不见踪影。
念珠被毁，空寂遭到反噬，不由得吐出了一口血。
他抬起头，望向脚踏青莲的姬容。
瞧见她转过身，淡淡地收剑入鞘。恍惚间，故人的身影和女子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是输给那个人的话，空寂丝毫不觉得意外。
梅里雪尚且年轻，不明白这场桃花雨代表什么，但他却很清楚。
他心想，如果说姬容真是那个人，那么她旁边站着的人，岂不是……
莲花残瓣如同琉璃般破碎，坠下云端。
姬容垂眸看着顾白衣，瞧见对方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攀了一只悬挂的狐狸。
还真是个会抱大腿的挂件。
顾白衣站在赤霄剑上，与姬容对视着。
她的眼底含了笑意，对姬容伸出手，说道：“师姐，不要怕，白衣会接住你的。”
直到瞧见这个动作，姬容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处于浮空状态。
方才还有青莲当踏板，然而青莲破碎后，垫脚的东西都变成了渣。
哦豁。
由于姬容方才发挥出了超出自身修为的实力，灵力损耗过多，所以目前灵力枯竭，已经一滴不剩了。
但当她坠下云端时，其实内心丝毫不慌，毕竟她还有两把剑和一只宠物呢。
结果接住她的还是顾白衣。
她不禁叹气。
果然，剑和宠物都是不长眼的。
顾白衣接住姬容，抱了个满怀。
她把姬容搂在怀里，如同百年前在擂台场上，月千秋蹲下身将她抱起来一样。
二人身上都落满了桃花瓣。
顾白衣的眼睫微微扑闪，她看着姬容，温柔地说：“师姐，很好看。”
这个回答，是她第一次见到桃花雨时所说出的。
当时她还是楚长离，夜里和师姐妹在庭院玩耍。喝醉酒后，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朦胧。
她听见月千秋说要降下一场桃花雨，可她不知道桃花雨到底是什么。
当月千秋收剑入鞘时，她却明白了。
明白以后，师尊转过身，问她们桃花雨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
好看的是月光，也是铺了一地，明月般的霜。
但最为惊心动魄的，还是桃花落尽，持剑立在中央的人。
万般颜色，不及她一笑。
此时此刻，梅里雪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面上的表情不复平静。
她本以为有空寂在，此事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却没料到最后不仅阵破了，而且连菩提门的神器都搭进去了。
她想，看来还是得找封掌门。
于是梅里雪捏碎了掌中的信物。片刻后，封河却没有出现。
她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微动，问空寂，也像是在问自己。
“为何？”
空寂看着袈裟上的鲜血，神情略显惘然：“因为那两位施主，其中一位，应当与前代魔尊楚长离有所关联，而另外一位……”
“恐怕就是剑圣本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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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天道
梅里雪沉默了。
剑圣之名, 修真界无人不晓。
但剑圣早已陨落了百年，姬容又怎会是剑圣本尊？
空寂见梅里雪不语，遂低声说道：“方才姬施主使出的剑法, 像是百年前剑圣在英雄大会所出的一剑。虽然时隔已久，但老衲绝无可能看错。”
梅里雪与空寂对视着, 她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
如果姬容真是剑圣转世, 那她今日想要诛杀邪魔，便是难上加难。
随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姬容是剑圣, 那顾白衣又是谁？
众所周知，剑圣有四个徒弟。
而剑圣的三徒弟名为楚长离，此人作恶多端，便是天道所要诛杀的天魔种，为天下所不容。
方才空寂说顾白衣与楚长离有所联系, 加之顾白衣也吹奏出了《锦瑟》。
此人莫非就是楚长离？
思及此处，梅里雪望向顾白衣手中所握的赤霄剑。
那柄魔剑被她攥在掌中，不仅不排斥, 而且看起来十分乖顺。
梅里雪心想，无论姬容是不是剑圣，魔剑之主, 即是天道之敌。
于是她对空寂说：“大师, 您可曾想过, 如果顾白衣真是前代魔尊的转世，那么这世道又当如何？”
空寂看着梅里雪, 沉默半晌。
梅里雪指向相互依偎的两人，平静地问：“若这两人联手, 世上还有能遏制天魔种的人吗？”
空寂沉思片刻, 说道：“封掌门乃是风云榜榜首。”
他的意思很明显, 即便顾白衣再如何厉害，目前也只是踏月境罢了。
有封河在，短时间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封河再如何强大，终究也只是一人罢了。”
梅里雪漠然地摇了摇头，“但剑圣有四个徒弟，其余三人都是风云榜上排得上号的强者。现下魔宗掌权人又是白玉霜，如若万剑宗与魔宗重归于好，结为联盟，天下岂有其他门派的容身之地？”
空寂哑然无语，因为梅里雪说的确实是事实。这两股势力如果联合在一起，只怕没有人拿她们有办法。
梅里雪继续说；“更何况，据我所知楚长离悟性奇高，年纪轻轻便已是绝意巅峰。顾白衣能掌控赤霄剑，就算她不是楚长离的转世，保不准也是下一个楚长离。”
“大师，现在大局未定，我们还有机会。”她看着空寂，定定地说，“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空寂的眉头从未皱得这么紧。
生灭念珠没有缠在他的手腕上，但梅里雪却把济苍生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
佛门净地，也免不得要趟一回俗世浑水。
良久，空寂看向梅里雪，缓缓地说：“圣女，如果老衲此时对剑圣出手，不只是老衲一人，菩提门所有弟子都会背上千古骂名。”
梅里雪淡淡地说：“您扶危济困，替苍生除魔，何来背负骂名一说？更何况，正道之敌从来都只是邪魔，而不是剑圣，您只需除掉天魔种即可。”
“只杀一人，便能渡万万人，保天下太平，为何不行此事？”
听完此话，空寂闭上了眼。
他睁开眼时，眸含悲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古乐有十二调，故梵音阵共有十二重。
先前姬容毁掉了生灭念珠，青莲也随之破碎。但阵法的咒语还在，仍需要破除之后，才能出这道阵法。
现下她灵力枯竭，所以破阵的重任就只能交给顾白衣了。
不过这道梵音阵，对于赤霄剑在手的顾白衣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见她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姬容。
剑起剑落之间，银光如雪花纷飞，顷刻间便破除了最后一重阵法。
只是当顾白衣斩断仅存的一面阵旗时，抬头望见却的并不是天光，而是一柄鎏金禅杖。
禅杖顶端刻有一座浮屠，及三尊无量佛，边缘垂下六道铜环。
是菩提门镇寺之宝——禅杖“皈依”。
空寂多年不理尘俗，平日里也只是诵经礼佛，鲜少持杖与他人交手。
即便江翡多年前与他一战时，也只是以掌相击，未曾出兵器。
但此时此刻，他却动用了禅杖“皈依”。
“皈依”一出，佛光普照在赤霄剑上，剑刃燃烧的魔焰瞬间都被削弱了几分。
由于顾白衣方才破阵时，已经消耗了不少的内力。
再者空寂本就是逐云中境的高手，在禅杖“皈依”下，她确实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姬容见状，把紧紧抱住顾白衣大腿的狐狸给扯了下来，不让它起到妨碍作用。
在二人打斗之时，同时她也进行了自我放逐。
此时姬容正坐在小狐狸用妖力凝结出的屏障上，调息打坐，恢复着灵力。
无厌眸中流露出的眼神很幽怨，分分钟扰乱着她的心神。
姬容望向无厌，不耐地说：“你的大腿凉了，你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无厌收回了视线，安安分分地用爪子替姬容撑着屏障。
心中却在想，你们凉了，本狐的活路也还多着呢。
获得双腿和双手自由后，顾白衣显然变得从容许多。
她所练的“风月无踪”早已臻于完美之境。每当空寂挥下权杖时，她都能留下一道残影，灵活避开。
其实也不是顾白衣躲得太快，而是空寂本来也没劈准。
空寂有些犹豫。
一方面他与梅鹤交好，如果姬容真是剑圣转世，他首先对不住梅鹤，也对不住剑圣本人。
另一方面，如果真如神宗圣女所说，顾白衣日后会步楚长离的后尘。那么自己此时若不除掉她，岂不是有愧于苍生？
双重因素交战，空寂不知不觉便分了心。
他以禅意修道，尚且能名列风云榜第九，靠的便是一颗无杂念的禅心。
如今心乱了，招式也就乱了，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力对敌。
梅里雪站在一旁观战，看得直皱眉。
从前她只需发号施令，千万信徒便会前仆后继，替天道效力。
但如今封河靠不住，空寂也并非忠于天道之人。
她再也无法站在高处，淡然处之了。
捍卫天道，看来还是要她亲自动手。
这般想着，梅里雪出手了。
她是神宗圣女，天道传令官，所以此时此刻，她甚至不需要拔出武器。
替天行道，她仰仗的是天道，借的也是天道之力。
只见梅里雪漠然地抬起手，说道：“雷来。”
言出法随，只有无极境的强者能够做到。
虽然梅里雪的修为仅是踏月中境，但她凭借天道之力，却能够呼风唤雨，拥有超乎自身修为的实力。
苍穹开裂出一道缝隙，聚集在云层上方。
雷声炸响天际，滚滚黑云压过城池，酝酿着汹涌的杀意。
天空中盘旋的青鸾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大片浓重的云翳。
城中百姓目瞪口呆，仰望着这一场风云变幻。
“这……莫不是哪位大能在渡劫，快要飞升成仙了吧。”
飞升是不可能飞升的。
姬容现下已经恢复了些许灵力，她看着从天而降的数道雷霆，暗骂梅里雪如此不讲武德，怎会跟梅鹤是一家人？
转念一想，既然对方都不讲武德了，那她为什么还要讲武德？
流氓还需流氓治。
于是姬容举起剑，对准天空斩下一记剑诀。
剑意直上云霄，破开浓云。
像是一点火星飞溅在草原。
霎时光华万丈，呈燎原之势，将黑云烧成了金色的霞光。
底下行人皆被这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眼角不禁渗出了泪水。
肉眼凡胎，怎能直视太阳？
有人捂住眼睛，破口大骂道：“你说说，这些修道者打架就打架！把天折腾得变来变去，是什么道理？”
一名修道者抱着剑，眯了眯眼，看出了其中门道：“兄台，方才那道光，似乎是一记剑招。”
“什么剑招，会有这么强的威力？”
“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那道剑招恐怕是……最基础的剑式。”
月照峰离璇玑城并不是很远。
江翡站在梧桐树下，一边看着封河和梅鹤切磋，一边望向天边的霞光万丈。
“是‘和光同尘’。”
江翡有些好奇，何人才能将基础剑诀《山河寂》的剑式运用到如此圆满的境界。
随后她微微一笑，以后若能见到这人，她定会分给对方一半的话梅糖。
毕竟这道剑意实在是纯粹又强大，让她感到畅快淋漓。
姬容随意斩下的一道剑招，瞬间破了梅里雪的法令。
梅里雪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愕然。
自己这一招，借的可是天道之力，姬容怎么可能强得过天道？
她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时之间既愤怒又惊恐。
愤怒的是，有人竟敢藐视天道。惊恐的是，藐视天道之人，居然还破开了天道之力。
梅里雪惊怒交加，此时面容已经有些扭曲了。
她咬牙切齿地拔剑出鞘，对准站在另一边的姬容，猛地斩下一剑。
姬容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
虽然目前她的灵力所剩无几，但若要接住梅里雪气急败坏斩下的一剑，还是绰绰有余吧。
她正准备提剑格挡，不料一道红影蓦地飞身而至，挡在了自己身前。
那人墨发飞扬，剑身上镌刻了宝相莲花纹。
宫羽站在姬容身前，对着那道剑影斩下了一剑。
万千莲花瓣轻柔地落下，将梅里雪的脸色映得越发青白。
“宫长老，你也要背叛天道吗？”
宫羽没有回答梅里雪的话，只是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姬容。
看了好久，她嘴唇微动，颤声问：“长琴，方才那场桃花雨，是你降下的？”
姬容凝视着宫羽的脸，一瞬间百感交集。要说的话好像有很多，但话到嘴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能点点头，答道：“是我。”
她不禁叹气，看来该掉的马甲，终究还是要掉的。
虽然宫羽早有所料，但脸色依然白得吓人。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指向另一边的顾白衣，轻声问：“那么……”
“师父，她又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
QAQ下一章还在改，下下章还在写~
提前先放一章，10-12点更新剩下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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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光芒（捉虫）
她是谁？
姬容面上虽然毫无波澜, 但内心总有一种自己是千古罪人，火葬场已经燃起来了的感觉。
沉默半晌，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确是楚长离。”
姬容很犹豫, 她在想到底该叫宫羽“阿羽”, 还是“宫长老”。
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换成人称代词, 才方便说出真相。
宫羽究竟是什么表情，姬容没敢抬头去看。
毕竟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三观崩塌吧。更何况宫羽一直不怎么待见顾白衣，似乎还干过落井下石的事。
实际上，当宫羽听完了姬容的话后, 非但没有三观崩塌，反倒很冷静地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她知道顾白衣是楚长离后，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百年前她跳下鬼墓, 本想去殉师父。眼看就要和师父死在一起了，却被一道清澈的灵力包裹着给弹出去了。
彼时宫羽看见了一枚凤凰翎羽，印记鲜红如泣血。
当时她以为那是月千秋召唤出的凤凰, 她以为是师父救了自己。
如今, 宫羽看着顾白衣脖颈的凤凰图腾, 以及耳垂上的那粒血翎，蓦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于是看向姬容，问道：“师父, 当年羽掉下鬼墓时, 用灵力将羽弹出深渊的人不是您, 而是长离，对吗？”
听见这一句灵魂拷问，姬容的脑瓜子仁儿已经开始痛了。
这些事情你们都没错，算来都是老娘的错，也是老娘老姐的错。
此时此刻，姬容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解释清楚，只希望宫羽不要崩溃。
所以姬容看着宫羽，选择了以沉默来应对一切。毕竟她答“对”也不好，答“不对”也不好。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另一边，梅里雪虽然不太清楚二人到底在说什么，但她也能明白，宫羽此时已经全然站在了姬容那一边。
眼见着盟友变成了敌人，封河也不见人影，诛邪仿佛成了空谈。
她未免有些茫然，难道顾白衣真的不该死吗？
难道天道也会错吗？
梅里雪回忆起自己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辰的无数个夜晚。
随后她又想起，大祭司曾对她说：
“小圣女，世间命数，自有天定。我们都是天道的使者，所能做的只有捍卫天道，而不是决定他人的天命。”
但是天道颁下了谕令。
天道说，天魔种不该存在于世间。
梅里雪相信，天道永远不会错。
但天道既然不会错，那顾白衣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梅里雪皱紧了眉头，她神情恍惚，伸出手握住了脖颈上的怀表。
这是母亲交给她的东西，也是天道赐给神宗的信物，象征着秩序。
她轻轻抚过暗金色的怀表，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表皮，动作突然一顿。
梅里雪想起来了。
母亲曾对她说，这是天道交给她们的信物，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能打开。
回忆起母亲说过的话，梅里雪的表情逐渐变得漠然起来。
除魔卫道，当然是最必要的事。
于是梅里雪摘下了那块暗色的金属物，凝视着躺在掌心里的怀表。
这是天道赐予神宗的宝物，它的外壳永远泛着光华。
梅里雪将手指放在了怀表的金属扣子上，如同祈祷般虔诚地说：“请您除掉邪魔吧。”
所以当姬容抬起头时，看见的却不是宫羽的脸，而是一束光。
那束光很刺眼，足以让所有人流下眼泪。
云层翻涌不歇，苍穹撕裂开金色的纹路。
那道光像是太阳。
不，应该说那道光来源于太阳。
光线穿过云层，洒遍大地山川。
空寂和顾白衣停止了打斗，因为他们被这道耀目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
没有人能直视太阳，除了死人。
从云层撕开的光线，普照每一寸土地。
甚至就连身在月照峰的江翡，都能清晰地瞧见那道璀璨的金光。
她只看了一眼，却差点瞎了眼。
但也就是那一眼，却让江翡看到了几十年前，她在天极之北所窥见的那只巨瞳。
她可以肯定，此时此刻，那只巨瞳正在凝视着谁。
所有人都被这道光线刺得紧闭双眼。
唯有姬容没有闭眼，反倒睁大了眼，注视着那道光线。
一片光华中，她清晰地看见了挂在梅里雪脖颈上的怀表，那似乎是光的来源。
也正因为有那块怀表投射出的光线，所以才能撕裂开万道金光。
怀表掀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时针分针，只有一束光。
从怀表里投射出的光线，并不像云层拨开后，普照满世界的金光。
那道光并不宽容，反倒有些吝啬。
因为它只照向了一个人。
顾白衣在闭上双眼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不同于敌人所释放出的杀意，此时她所感受到的威胁近在咫尺。
那种死亡的压迫感前所未有，她直觉自己避无可避，好像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
顾白衣本能地用出了“风月无踪”。
眨眼间，她便移步换影，停在了另一边。
但当她再度睁开眼时，仍能看见那道强烈的、刺痛眼球的光芒。
光线如同一张巨网将顾白衣困住，而她无处遁形。
很快，那道光就要照在顾白衣身上了。
可她被光线所携的威压所禁锢，不得动弹。只能钉在原地，用余光去看姬容。
看见师姐面色苍白，正向自己奔来。
但终究还是不够快。
姬容灵力枯竭，不可能比光更快。
顾白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幸好师姐灵力枯竭，不可能这么快。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但在死前，却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她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顾白衣闭上了眼。
这是她第二次体会死亡的感觉，但她却不知道，原来死亡也可以这么温暖。
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了，那双手很温柔，动作很轻很轻。
她以为是光，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睁开眼，却瞧见一片灼灼的红，还有飞扬的墨发。
顾白衣睁大了眼，看见宫羽张开嘴，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
但很快，那束光便照在了她的红衣上。
死亡向来是一件沉重又喧闹的事。
但此时此刻，顾白衣看见宫羽在对自己微笑。
光线像是金色的萤火虫，沿着她的轮廓飞舞。然后变成星芒，变成光点，飘向很远的地方。
顾白衣茫然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
触手可及的，却只有破碎的光。
宫羽消失了，那束光却依然没有消失。
在那片红色衣角灰飞烟灭时，姬容眼前一黑。
她忘了自己有没有叫出声。
因为那束光没有消失，再度照在了顾白衣身上。
或许因为顾白衣是天魔种，是不死之身。或许因为宫羽替她挡掉了一部分光线，所以她没有立刻消失。
姬容看见顾白衣的身上绽开了一朵花，是一朵很美丽的红莲。
像是玻璃瓶被敲碎了，那张海棠般的容颜染上了艳丽的红。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接住那道坠落的血影，又是怎样跌落在地的。
姬容听见梅里雪好像在笑，她在笑什么呢。
哦，她说，天道果然是对的。
可当姬容伸出手，抱住怀中被血浸湿的人时，她已经不知道对是什么意思，错又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都没有想，她要杀死梅里雪，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只是茫然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替顾白衣擦拭着脸上的鲜血。
小狐狸好像在哭，用妖丹在给顾白衣疗伤。
但瓶子已经碎了，海棠花也枯萎了。
片刻后，姬容听见了白玉霜的声音。
白玉霜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然后她听见长剑出鞘，有人倒在了地上，也有金属坠地的声音。
梅里雪被白玉霜捅了十几剑，还是几十剑，她已经不关心了。神宗圣女死前在想什么，神宗和魔宗会不会因此开战，她也不关心了。
渐渐的，姬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有人伸出手，捧上了她的脸。
自己哭了吗，姬容也不知道。
她只能颤抖着握住那双手：“阿羽已经不见了，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还有蛊毒呢，母蛊死了，子蛊怎么活？”
顾白衣张开嘴，涌出了很多血。
她牵动着嘴角，想对姬容说些什么，但又有更多的鲜血流出来了。
姬容听见顾白衣在说话。
她说，师姐，不要怕，你吃下的是母蛊。
姬容浑身发抖，她替顾白衣擦拭着不断从嘴角溢出的血：“好，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你不要走……”
顾白衣看着姬容，想对她说很多话。
但在双手失去温度之前，她只能咽下喉间的鲜血，说出最后一句话。
“师姐，活下去。”
姬容愣愣地看着顾白衣的手从她脸上滑落，坠在地上，砸开一片浓重粘稠的血色。
她抱着怀中的人，跪在地上。
一瞬间，她感受不到疼痛，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但当她看见顾白衣的脸时，恍惚间想起月夜下，那时有人推开窗，揭了面具，微笑着对她说：“师姐门窗紧闭，可教我好生伤心。”
下一刻，心脏的窒灭感无从回避。
铺天盖地的疼痛向姬容涌来，碾过四肢百骸，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痛到紧紧地抱住那具躯体，感受着怀中逐渐消失的温度，嘶哑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顾白衣已死亡，请玩家尽快使用道具“山河棋盘”，才能保证顾白衣的魂魄不散】
【倒计时10秒】
【计时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QAQ相信我，还有反转！！
不能剧透，只能说本文所有人都不会死（疯狂暗示）
以及，大家明天再看下一章吧呜呜呜。
时间预估错了，改了好久，估计又是凌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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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太上忘情
三年后, 万剑宗。
宗门考核结束，内门又新招进了许多弟子。
白依便是其中一位。
她虽然出身寒微，但胜在根骨不错, 又肯下功夫勤学苦练。总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进了内门。
只是当考核官沈明昀看见她的名字时, 表情却有些怪异。
白依疑惑地问：“沈长老, 有什么不对吗？”
“无事，只是小友的名字……与万剑宗一名弟子的名字很相似。”
“啊, 那个人也在内门吗？”
沈明昀的面色有些古怪：“她也曾是万剑宗内门弟子，只是她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后来进了内门，白依才发现，万剑宗内门并不热闹，相反还有些冷清。
除了时常板着一张脸的叶长老, 四处晃悠的也就只有韦师兄了。
白依本以为韦师兄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在听见她的名字后，沉默良久, 竟也无言了。
之后她想明白了，大概是她的名字起的不太好，犯了什么忌讳。
也是直到问了叶初阳叶师兄后, 白依才知道了真正原因。
自从叶师兄下山碰到奇遇, 重塑筋骨后, 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一跃成为了内门修为最高的弟子。
叶初阳向来木讷, 但瞧见白依懵懂的模样，便与她讲了些往事。
“师妹身在凡间, 不知道这三年来发生了很多事。三年前, 三位在修真.界很有地位的人同时陨落了。”
其实白依也隐约听说过, 三年前剑圣现世，似乎死了很多人。
但她从小在乡野山村长大，哪里明白死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她不由得好奇地问：“师兄，是哪三位啊？”
叶初阳沉吟片刻，回道：“万剑宗长老宫羽，魔尊顾白衣，还有神宗圣女梅里雪。”
白依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宫长老和魔尊居然是被一束光给变没了。
而神宗圣女梅里雪，则是被赶来的魔宗左护法杀死的。
听完叶初阳的话，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些人都死了，那剑圣呢？”
“剑圣她闭关三年，今日出关。”
……
青鸾峰左右两峰之间，筑有一道屏障。
那道屏障分割两座山峰，为剑圣所设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此时梅鹤正站在左右峰之间，等着那道屏障消散。
自从梅鹤当上了万剑宗掌门，她已多年不饮酒。
她本想等月千秋回来了，便将掌门之位还给师父，做个逍遥快活的人。
但当师父回来了，她看着那段淡漠寡情的眉眼，再想拿起酒壶时，却只觉得无力。
梅鹤站在原地发神，不知不觉，屏障已经消散了，从里面踏出了一双白靴。
她回过神来，转身，只瞧见一袭素白的绡衣。
那件绡衣白得像是丧服，边缘未曾有纹千瓣朱砂梅，也没有任何装饰。
清淡淡的一双眉眼，就连周身的幽香都香得冷冽，不带一丝温度。
最让梅鹤震惊的，还是披散在姬容肩头，如雪的一头白发。
她愣了愣，旋即失声问道：“师父，你的头发……”
姬容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有哪里不对劲。
当她垂下眸，瞧见披散的白发时，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她在山河棋盘里修炼了三年，棋盘内的时间流逝和外界大不相同。
世间三年，棋盘内早已过了百年，白了头发也是正常的。
但在梅鹤看来，却不是这样。
她想说出些什么，劝解姬容。但看着姬容如今的样子，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顾白衣死后，姬容按照系统的指示，将顾白衣的躯体放进了山河棋盘。
她本以为系统能复活顾白衣，结果没想到，当她再进山河棋盘时，人已经不见了。
天知道她当时有多想把系统给灭了。
随后姬容又想起，系统给她发布的任务，一切前提都是以女主存活的条件下展开的。
既然自己现在没有消失，说明顾白衣还没死。
可姬容也不知道，顾白衣到底去了哪里。
闭关之前，她曾到过天极之南，也走到了天极之北。
但把山川都走遍了，也终究没找到那一人。
此后姬容便不太喜欢山河，也不太喜欢她穿进的这个世界了。
回到万剑宗后，姬容想起了那本《修真秘闻录》，里面似乎撰写了散华铸剑，逆转时空的传说。
于是她开始翻书了。
看完后，她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五百童男童女，天魔之血，天阴之体。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上面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但她想集齐那五把剑，回到过去，让顾白衣和宫羽活下来。
姬容进入万药谷，将百年前她封印在禁地里的青霜剑给取出来了。
算上赤霄剑和沧溟剑，此时她已经有了三把剑，只需打败封河，得到龙渊剑，便能收集到第四把神剑。
虽然姬容也不知道第五把剑究竟在何处，但她仍然选择进入棋盘，闭关修炼。
面对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她不分昼夜，只是机械地练剑。
偶尔她会跟墨雨说说话，不过时常却感觉愉悦的时刻越来越少。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了。
墨雨有些担忧：“姐姐，你的修为越高，越是接近归尘境，就会太上忘情，超然于世。”
姬容淡淡地问：“可我如果不变强，如何救我想救的人？”
只是当姬容出关之时，对自己目前的心境都感到有些惊讶。
她现在已经是绝意中境的修为，是从前做梦都求不来的，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姬容看着自己满头的银发，捏起一缕，淡漠地瞧了瞧。
片刻后，仅是付之一笑。
笑的原因也很简单，毕竟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觉得拥有游戏里氪金无数才能得到的白发，是件很牛逼的事吧。
她也想为自己的境界，还有新发色高兴。
但笑出来以后，却并不是发自肺腑的愉悦。牵动着嘴角，反倒还有些难看。
姬容提起青霜剑，她的视线越过飘洒的白雪，望向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在打败封河前，她还想做一些事。
……
其实姬容想做的事很少，也很简单。
她回到了晚棠居。
自从无厌祭出妖丹给顾白衣疗伤后，便一直沉睡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这狐狸虽然平时十分狗腿，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良心。
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姬容伸出手，抚摸着无厌柔顺的皮毛，将灵力灌注到了它的体内。
想来再过不久，它便会苏醒了。
做完这件事情后，姬容本想直接去魔宗。但当她路过天极峰时，却无意间瞟见了顾白衣的快雪居。
她在门前驻足片刻，想了想，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只是不想，里面居然还住着一个人。
那女孩穿着棠色的衣，墨发如缎，垂落在衣袍间。
此时此刻，她正将书卷放置在腿上，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书。
其实姬容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修炼到太上忘情的境界了。
但当她瞧见女孩低垂的眉眼时，也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如若不是发现女孩的形容仪态与顾白衣大不相同，姬容险些就要认错了。
女孩穿着紫衣，墨发披散，已经和顾白衣很相仿了。
可即便再像，终究也不是她。
顾白衣看书时，会把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而不是搁在腿上。
她不会随意地把剑立在门口，而会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她认为合适的位置。
想到这些，姬容笑了笑。
然后她关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虽然白依看书看的聚精会神，但也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抬起头，瞧见一人银发如霜，飘飞的绡衣拂过窗棂，梨花般幽冷。
不知为何，白依虽然没看见那人的正面，但她总觉得刚才走过窗户的女子，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姬容不知道白依对自己的评价，因为她已经来到了西山。
西山仍是满目荒芜，不见人烟。
她没有用传送术，而是在大漠里走了很久。
黄沙漫过鞋履，疾风如刀割面。
姬容不用灵力护体，因为她已经不太能感知到飞尘的存在。
她没有修禅，却像受戒得道的高僧一样，逐渐丧失了五蕴。
她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向前走。
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如果不往前走，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前面有什么。
姬容走了很久，才走到魔宗的边界。
前方有一道屏障。
一道以她现在的实力，完全能破开的屏障。
或许正是因为楚长离在西山设下了这道屏障，即便白玉霜杀死了梅里雪，封河也苦于这道屏障，无法报仇吧。
姬容伸出手，正准备破开屏障。
也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它时，这道让风云榜榜首都无可奈何的守山屏障，此时在她的掌下，却奇迹般消失了。
她愣了一瞬，旋即失笑：
看来不管是顾白衣还是楚长离，是她的徒弟还是她的师妹，魂魄永远都是一样的。
想来百年之前，楚长离设下这道屏障时，或许也曾觉得苦恼，皱眉思索良久。
如果我在这里筑起一道屏障，有朝一日师父若想来找我，又该怎么进来呢？
百年后，顾白衣当上了魔尊。
有一天她执起那条绣了梅纹的发带，将它焚尽之后，随后又动动手指，将它恢复成了原样。
顾白衣已经快忘记了，她将那条发带烧了多少次。
她望向昏暗空荡的魔殿，回忆起那个将自己推下山崖的人。
她皱眉思考，一边希望师姐有苦衷，一边又希望没有。
想了很久，她寻到了一种蛊毒。
那蛊毒名为“不疑”，只要吃下母蛊，便能让服下子蛊之人与自己同生共死、寸步不离。
顾白衣微笑着，想到了最令人不耻，也是最下作的一种手段。
她可以自己吃下子蛊，以生命作为要挟，赌一场输赢。
她赢了，师姐永远离不开她。她输了，不过就是死而已。
她并不害怕。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交代白衣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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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漏洞
重重帷幔掩映着魔殿。
姬容走近几步, 依稀有玉碎般的琴音传来，哀伤又凄绝。
耳畔绕着琴声，她径直向殿内走去。
行至大殿中央, 姬容抬起头，望见坐在高座上的女子。
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准确的说, 女子的姿态不能算是“坐”。
此时她半躺半倚, 将头枕在冰凉的玉质扶手上。墨发如蛛丝缠绕，遮住了眉眼。
见姬容朝自己走来, 女子才缓缓从座椅上坐起。
她的手中捏着一枝开败了的凤凰花，看见眼前的白发女子，歪了歪头，下意识露齿一笑：“你是谁呀？”
姬容看着白玉霜，答道：“我是你师父。”
听见回答, 白玉霜的脸上显露出疑惑之色。
她将手中的凤凰花转了一圈，指着花瓣，信誓旦旦地说：“你骗人, 我师父的衣服是红色的，跟这朵花一样红。”
姬容看着白玉霜满脸的戒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 她才伸出手, 摸了摸白玉霜的乌发。
如同百年前一样, 她轻柔地抚过自家徒弟的发顶，微笑着说：“等师父击败了封河, 就穿红衣来见你。”
“那……楚姐姐也会跟着一起来吗？”
白玉霜仰头望着姬容，她依然不信对方就是自己的师父, 仍然柔柔地问出了这句话。
姬容摸了摸白玉霜的发, 轻声说：“会的。”
之后她循着琴声, 穿过拂动的白纱，来到了凤凰台。
凤凰台上开满了艳红的凤凰花。
花瓣盛绽如烈火，在黑沉沉的魔殿中，是最鲜艳的色彩。
台上坐着一位女子，她眉眼低垂，不知疲倦地在抚着琴。
姬容能听出来，此人弹的是《锦瑟》。她走近了些，女子便微微抬起了头。
女子瞧见姬容的脸，琴音戛然而止。
琴弦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如珠玉散落，洒在凤凰花上。
姬容盯着那张与自己神似的脸，开口问道：“你是谁？”
女子摇了摇头。
她指着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姬容领会到了女子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她将灵力输送进女子的经脉，让对方能与自己对话。
随后重复问道：“你是谁？”
——吾乃凤凰花灵，名为长情。
当姬容听见“长情”二字时，险些以为女子说的是“长琴”。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意识到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又问：“姑娘为何在此地抚琴？”
——魔尊所命。
数年来，不敢相忘。
姬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待到她回过神时，长情已经低下头，用沾血的手指继续抚琴了。
琴音凄婉，宛如哀鸣。
她转身，踏过满地的凤凰花，离开了凤凰台。
待到姬容掀开帷幕，全然走出魔殿时，泣血之音已奏至尾声。
她抬起头，望着高悬于上空的血月，蓦地想起了《锦瑟》的尾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顾白衣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可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醒来后，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师姐，而是一个陌生青年。
青年背负木剑，正坐在距顾白衣一尺远的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顾白衣和青年对视良久，之后她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她就发现，青年所着的服饰，与神宗的衣服颇为相似。
偏生青年只是盯着她，并不作言语。
甚至吝惜说出一句最俗套的“你醒了”，自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因为顾白衣对神宗的人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没有说话。
见青年并不打算作出解释，于是她低头望向自己所穿的衣服。
还是那套染血的黑衣。
瞧见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与之前无异，顾白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看来问题不是很大，她还是她，还能再见到师姐。
青年将顾白衣盯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竟然还活着。”
顾白衣看着站在眼前的这名神宗弟子，很想冷笑一声。
但同时，她也有些疑惑：她当时明明已经死了，如今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望向青年的面容，再扭过头，环顾房内颇为富丽的陈设。
片刻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神宗向来节俭，怎会突然一改昔日作风，变得如此铺张奢侈？
顾白衣直觉此事有端倪，语气十分平静，不着痕迹地问：“此地是神宗？”
青年看着顾白衣，点了点头。
“神宗掌门封河可在此处？”
青年听完这话后，却陷入了沉默。
就在顾白衣险些以为封河遭遇了什么不测时，只见青年皱着眉，认真地问：“封河是谁？”
她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
经过几天的观察，顾白衣初步确定，此时自己所处的时间点，大约是——
千年前。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时，顾白衣觉得荒唐，她认为这必定是神宗从中作梗，制造出的蜃景。
但在此地待了数日后，她逐渐意识到，一切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是幻境，怎会如此真实，她又怎会察觉不到？
她没死，而是回到了千年前。
这件事情未免也过于离奇了。
顾白衣接受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实，但却无法接受一件事。
一千年前还没有师姐，她来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她有些茫然。
将顾白衣捡回来的人叫做封澜。
此人乃神宗掌门之子，顾白衣粗略估算了一下辈分，觉得封澜大概是封河的祖宗辈了。
千年前的神宗，并不似之后那般繁荣鼎盛。
虽然神宗依旧财大气粗，但门中弟子却不多，灵力也并不充沛。
就连神宗标志性的梧桐树都未曾栽种，只有几棵不怎么好看的桃花树，更遑论招来凤凰栖息于此。
顾白衣站在桃花树下，望着这个平时都不怎么能见到人影的门派。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很难想象以后神宗会成为四大门派之一。
穿越到千年前，对顾白衣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最初几年，她查阅书籍，试图找到回到千年后的方法。奈何她把神宗藏书阁的书都翻遍了，也没有寻到什么法子。
遍寻无果后，顾白衣想起了《修真秘闻录》里的记载。
传说修道者突破归尘境后，便可跨越时空，穿梭于过去和未来之间。
于是顾白衣决定修炼，突破归尘境。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擅长的事。
顾白衣拜入了神宗门下。
之后却绝望地发现，她被那道金光贯穿，死而复生后，经脉里的灵力也随之消失了。
没有灵力，也不能修炼。
与废人无异。
顾白衣自暴自弃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甚至认真地思考过，如果自己拔剑自刎，是否有回到千年后的可能性。
后来顾白衣放弃了。
因为她想，万一自己真死了，就永远也见不到师姐了。就连浮现在眼前的面容，都会不复存在。
经历了重重打击，顾白衣依然没有认命，但她决定顺应自己的道，随心所欲地活一次。
怎么个随性法呢？
大抵是每天不练剑，也不打坐。倦了便倚在桃花树下晒太阳。
顾白衣活了两世，常是刀光剑影，也是头一回体验到闲适生活。
说的好听点，是闲适。说的难听点，无异于颐养天年。
咸着咸着，顾白衣日渐颓废。
从前她活得小心翼翼，无时无刻都想自在活一回。如今她活得倒是自由自在，但却太自在了。
没有仇敌，也没有爱人，而且注定无法达到归尘境。
她终日无所事事，活得疲倦。
甚至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干脆过几天就自裁吧。
顾白衣一边如此作想，一边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去摘枝桠上的桃花。
神宗弟子的服饰常是淡青，边缘错以银纹。
缥色的衣袖，衬着粉白的花瓣。
顾白衣并不觉得如何美妙，反倒觉得很丑。
红配绿，实在是俗气。
顾白衣不由得叹息一声。
她正欲放下手，放过桃花，也放过自己。
抬起头却惊奇地发现，花瓣掩映间，树枝上似乎坐了个人。
诧异的是，花枝又轻又细，那人坐在上面，竟也没有掉下来。
对方的面容悉数被桃花瓣掩住了。
此时此刻，顾白衣不能看清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站在桃花树下，正准备拨开花瓣，瞧一瞧那人的真容。
不想那人衣袖微动，桃花枝霎时坠落在地。
花瓣飘洒在了顾白衣的身上。
仰视着坐在枝桠上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女子的表情十分淡然。
她看着顾白衣，平静地说：“我观察你很久了。”
半晌后，顾白衣才压抑住内心的汹涌。
她的脸上携了温和的笑意，但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女子的脸。
嘴唇微张，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阁下为何要观察我？”
女子盯着顾白衣的脸，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你本该出现在千年后，而不是出现在此地。”
顾白衣愣住了。
“经过反复检测，我确定你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漏洞，你的存在会扰乱时空秩序。所以，我是来消除你的。”
“你如果觉得难以理解，那我换个说法……”
“我是来杀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ワ＾*）找神仙太太约了张小姬的人设，迫不及待地换上了。
虽然在我的想象里，小姬的眼睛应该不是绿色的（QAQ一直想的是黑色），但是画手老师画的挺美的！让我觉得绿色眼睛似乎也可以接受了哈哈哈，所以就没有要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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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绡衣
顾白衣听见散华说出此话后, 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才仰起头，微笑着问：“阁下若想取我的性命，现在便可以动手。”
女子从树枝上跃下, 她看着顾白衣，片刻后缓缓地说：“但我有些犹豫。”
“为何犹豫？”
女子看着顾白衣的脸, 如实答道：“我本该杀了你, 但我现在却不太想杀你。”
顾白衣不禁失笑：“您为什么不想杀我呢。”
“我不知道。”
女子淡淡地说，“但我的直觉是这样。”
闻言, 顾白衣低笑一声。
随后她抬起头，望着女子的眼睛，问道：“阁下打算几时取我性命？在下随时恭候。”
女子看着顾白衣，随意说了个日子：“明日吧。”
“好。”
顾白衣温和地说，“那就一言为定, 我等着您。”
对方虽然笑得温和，但女子总觉得她的笑容之下，隐约携了几分伤感。
她不明白顾白衣的悲伤从何而来, 也不太想弄明白。
女子转过身，正欲离去。
却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很轻的声音：“阁下明日既要来取我的性命，在我身死之前, 您可否告知名讳？”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 她本来不是很想搭理那个人。
但听见此人温柔的嗓音, 莫名觉得声音还挺好听的。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若非得说一个名字的话, 这个世界的人都叫我散华。”
想了想，她补了句：“所以你也可以叫我散华。”
散华离开后, 顾白衣回到了居室。
她想起自己明天就要死了, 内心居然并不觉得惶恐, 反倒还有些开心。
因为当她看见女子的第一眼，就觉得散华是师姐。毕竟那样的眉眼和形容，是独一份的举世无双。
若能死在师姐手下，倒是也没什么遗憾。
只是在死前，她还想为师姐做点儿什么，哪怕是细微末节的小事也好。
于是顾白衣找到封澜，向他借来了仓库的钥匙。她从库房里取出一匹鲛绡，丈量着裁下数尺。
裁好后，她举起了薄薄一段鲛绡。
隔着白纱，似乎可以望见立在房中的那道清冷身影。
整夜，顾白衣未曾歇息。
因为她想用那几尺绸子，缝制出一件外衣。
夜风有些凉，将烛影吹得摇曳。
银针和丝线来回穿梭，窗外下起了冷雨。
雨滴打在桃花瓣上，整座山峰酝酿着湿润的木香。
待到夜雨停歇，顾白衣才缝制出了一件绡衣。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件衣服。
烛光洒在鲛绡的丝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蜿蜒流动的白湖。
不得不说，触觉是有记忆的。
凉而柔滑的触感，让顾白衣回到了很久以前，和姬容宿在客栈的那一晚。
彼时她们立在檐上切磋，掀房揭瓦，皆是不在话下。
她揽过师姐的腰身，隔着带有湿意的冰绡，手指所能触碰到的肌肤，也如丝绸那般滑腻柔软。
顾白衣捧着衣服，出神良久。
之后她回过神，低下头，开始翻找方才不知丢在何处的丝线。
寻到丝线后，她抽出几根红丝，穿针引线。
捏住衣服的袖口，在边缘绣上了大片的千瓣朱砂梅。
那些梅花瓣瓣不同，各显风致，与姬容绡衣上的饰纹有九成相似。
直到将广袖绣满梅花纹，顾白衣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绡衣。
绣完花纹后，她望向窗外。
天边先是铺满银灰，而后又渐渐变成了鱼肚白。
由于没有灵力支撑，此时顾白衣便觉得有些困倦。
将绡衣整整齐齐地叠好后，她将头枕在手肘上，沉沉地入睡了。
再度醒来时，顾白衣睁开眼，发现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手肘被脑袋枕得有些酸痛，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顾白衣本想活动一下筋骨，岂料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散华。
散华真仙身着道袍，眉目无双。
此时她正倚在桌角边，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盯着顾白衣。却仅仅只是瞧着，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顾白衣先是一愣，疑惑散华为何会知晓自己住在这里。
随后她移开视线，望向房内大大敞开的窗户。
一时之间，她的神情都恍惚了一瞬。
毕竟她实在无法想象，真仙一间一间地搜寻着居室，然后翻窗进来的画面。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散华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近几步，十分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在顾白衣的身旁坐下了。
散华盯着顾白衣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不想杀你？”
顾白衣沉默了。
毕竟，散华本人都不知道缘由，她又怎会知道。
随后她想，如果说杀死自己是散华的任务，那么迟早有一天，散华总会杀了她吧。
想通这一点后，顾白衣从椅子上起身了。
她拿起桌案上叠好的绡衣，微笑着递给散华：“真仙，如果您不得不杀死我。那么在我身死之前，您可以收下这份礼物吗？”
听见这个奇怪的要求，散华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她穿梭于各个世界之间，早已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万年来，为了维持时空秩序，她什么bug没修复过。
但她却从没遇见过，明明已经死到临头了，还会给自己送礼物的bug。
散华的内心很诧异，当她将目光移到顾白衣拿着的绡衣时，就更诧异了。
“你为何要送我这件衣服？”
顾白衣凝视着散华的眼睛，轻声说：“因为我觉得，真仙与这件衣服很是相配。”
“……”
散华无言。
现在就连bug，都如此巧言令色了么？
散华对上顾白衣的视线，其实略有些疑惑。
因为她总觉得，这个人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但奇怪的是，她与此人对视时，对方眼中的真诚似乎也做不得假。
更奇怪的是，散华本能早早地消除这个来自未来的漏洞，完成管理者交给她的任务，继续修复下一条时间线。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感觉自己并不想立即消除这个漏洞。
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实话，她没怎么想明白。
话说回来，她想不通是一回事，瞧见顾白衣手上捧的衣服，丝毫没有想穿的欲.望又是另一回事。
散华本想拒绝，防不住抬起头，望进了顾白衣清润的眼眸。
里面仿佛盛着新雪，明净又好看。
她只看了一眼，话到嘴边，说出口的言语就不自觉地变成了：“嗯。”
待到散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顾白衣已经含着笑，将衣服递到了她的面前。
散华的脸上端着淡然，心中不太情愿，但也只能伸手接过。
接过衣服的那一刹，她觉得一切实在是太荒唐。
绡衣的质感宛如鲛人的鳞片，触手生凉。
散华看着袖口上的梅纹，目光停滞了很久。随后她收回视线，淡淡地对顾白衣说：“我明天再来杀你。”
语罢，拿着那件绡衣，消失在了原地。
此后散华常常来到神宗。
偶尔她会现身，站在顾白衣面前，撂下一句明日复明日的狠话。
偶尔她施了隐身咒，倚在桃花树上，静静地望着顾白衣。
看她观书，也看她写字摘桃花。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
可散华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杀这个人。
有一日，散华穿上了顾白衣送给她的衣服，站在了对方的面前。
如她所料，顾白衣捏住书页的手颤了颤，未曾再翻动下一页。
散华的表情淡漠依旧，内心却生出些许恼怒。
她到底把自己当成谁了？
顾白衣回过神后，对散华笑了笑：“真仙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散华面无表情，无厘头地说了句：“名字。”
顾白衣没听懂散华的话，不由得微微皱眉，跟着她重复了一遍：“名字？”
“对，名字。”
散华淡淡地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否也该礼尚往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顾白衣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真仙，我姓顾，顾白衣。”
散华点了点头：“好。顾白衣，待到你身死那日，我再来取走你的魂魄。”
……
那日过后，散华已有三年未曾踏足过神宗。
顾白衣每天依然看书写字，虽然灵力尽失，但她偶尔也会练练剑。
也就在她斩下一枝桃花，收剑入鞘时，散华真仙再次出现了。
此时散华身着绣了梅纹的绡衣，伸出手，接住了飘飞的花瓣。
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对顾白衣说：“过去三年，我走遍了修真.界的名山大川。”
顾白衣提着剑，望向散华，笑道：“看来真仙寄情山水，颇有雅兴。”
“并非如此。”
散华摇了摇头，“三年来，我踏遍山川，却还是觉得这里的桃花最好看。”
顾白衣眼底的笑意隐约更深了。
半晌过后，她才温和地问：“真仙游历名山大川，可曾去过人间？”
散华有些疑惑，淡淡地问：“我如今不是身在人间吗？”
顾白衣摇了摇头：“不，这里并非人间。有烟花、闹市，大人和小孩的地方，才是人间。”
散华皱了皱眉：“为何我从未去过你所说的那个‘人间’？”
“因为您道心稳固，无意凡尘，自然不知人间。”
散华看着顾白衣，平静地说：“那你带我入世，我随你去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QAQ晋江又崩了好久才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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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糖画
离神宗最近的城池, 便是璇玑城。
月上柳梢时，长街灯火十里连昼。行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现下是冬月, 一排排灯笼皆落了雪。
佳人们云鬓香腮，灯笼的光映在脸上, 随着她们的步履移动而变幻。
光影流动, 衬着曼妙的身姿，宛如海底游鱼。
人群熙熙攘攘, 顾白衣带着散华往廊桥上走。
走了些许路，待到她寻到绝佳的观景位后，便停下了脚步。
顾白衣选的位置很不错，只需要立在桥边，便能望见河对岸金光熠熠的太平殿。
散华看着周围的女子, 然后学着她们的姿势，将手搭在了栏杆上。
姿势倒是惟妙惟肖，只是动作很不自然罢了。
顾白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忍着笑没说话。
散华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顾白衣给看透了。
她仍是平静地看着太平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太平殿, 是璇玑城城主的宫殿。”
“原来如此。”
散华移开视线, 转头望向顾白衣, “你不出神宗，也并非入世之人, 为何会知晓这么多事？”
顾白衣看着散华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笑了笑：“有人曾带我去过太平殿, 所以我才会知晓。”
散华没有问那人是谁,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顾白衣顺着散华的视线望去, 只见少女们正围着一方小摊，眼巴巴地盯着商贩。
有位穿鹅黄长裙的少女立在摊子边，嬉笑着对周围的女孩说：“我摇的是蝴蝶，你们摇到的是什么呀？”
“我摇的是蜻蜓。”另一位女孩说出此话，语气中难掩沮丧。
“哎，已经连续摇了一个月了，还是没摇到凤凰。”
散华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些女孩到底在干什么？
她挪动脚步去看，只见各式各样的糖画插在草靶子上。
而女孩们则围着骰盅，正在摇骰子。
骰子上印了糖画的图案，大概是摇到什么，糖画贩子就会给她们画什么。
商贩瞧见女孩摇出了蝴蝶，于是飞快地舀了一勺饴糖，拿着小勺在石板上来回浇铸。
勺子牵出的糖丝亮晶晶，俨然是一只蝴蝶的形状。
画完蝴蝶后，商贩再将木签黏在糖画上。
待到饴糖全然凝固，他才用小铲轻轻撬起糖画的边缘，递给女孩。
穿鹅黄长裙的少女接过糖画，既期盼又不舍地看着那只漂亮的蝴蝶。
半晌后，她才下定决心放入嘴中，咬了一口。
咀嚼着香甜的饴糖，女孩眉开眼笑地对身旁的女孩们说：“蝴蝶真好吃。”
“……”
觉得好吃不应该是因为饴糖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因为图案才好吃似的。
散华不理解了。
按理来说，同样的商贩、同样的饴糖，做出来的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摇到蜻蜓的女孩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酸溜溜地说：“蝴蝶再好吃，哪里比得上凤凰。”
听到这种言论，散华沉默了。
顾白衣果然说的没错，她未曾入世，不怎么能搞懂世人的脑回路。
散华遇到了不理解的事，本来已经移开了视线，却发现顾白衣还在看糖画摊子。
她眯了眯眼，心想：这个人不会像那些女孩一样，也喜欢吃糖画吧？
喜欢糖画是不可能的。
顾白衣只是注意到散华一直在看糖画摊子，误以为对方想买罢了，所以才会看这么久。
她转过头看向散华，发现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不由得猜测：散华应该是想吃糖画的，只是碍于神仙的身份，故作不喜罢了。
思及此处，顾白衣抬起手，指着糖画摊子，微笑着对散华说：“真仙想去那边看看吗？”
散华心想，果然我猜的没错。
顾白衣想买糖画，却反倒问她想不想，也真是奇怪。
她本欲拒绝，突然想起凡人的寿命很短暂。即便是修道者，也只能活几百年。
顾白衣无法修行，至多只能活到百岁而已。只有百年的寿命，却连买糖画都不能宣之于口，未免也太可怜了。
散华决定做一回善解人意的神仙，于是她顺了顾白衣的意，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待到二人走到糖画摊子边，买糖画的女孩和卖糖画的贩子，皆呆住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像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
女孩们想起阿娘讲过的故事。
故事里，两位真仙降临到了人间。她们的容貌举世无双，只可惜一位已经回到了方外之地。
另一位真仙喜爱大山大河，少有凡人见过她的真容。
此时少女们却在想，便是传说中的那两位真仙，恐怕也没有这两人好看吧。
散华不知道少女们的心思，因为在她的眼里，这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用她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词汇来说：她脸盲，路人在她眼里全是马赛克。
想到这里，散华抬起头，望向不是一团马赛克的顾白衣。
虽然她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不是马赛克，但她生性惫懒，也并不想去弄明白。
散华看着顾白衣，问道：“你喜欢什么图案的糖画？”
“……”
顾白衣沉默了片刻。
在问喜欢什么糖画图案之前，总得先问问她喜不喜欢糖画吧？
显然，散华跳过了这一步，理所当然地认为顾白衣喜欢吃糖画。
此时此刻，顾白衣又误以为散华喜欢吃糖画，只是想借她的名义买罢了。
心想，既然散华喜欢，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答一个。
顾白衣想起了姬容斩出的那一式“涅槃”，于是答道：“凤凰。”
女孩们听见这个回答，并不觉得奇怪。
有谁不想要漂亮的凤凰呢？
商贩回过神来，瞧见散华和顾白衣生得一副神仙姿容，衣着也十分不凡。
于是挤出笑容，热情地向她们介绍：“二位姑娘，掷一次骰子只要二十文。转出什么图案，小人就给您画什么。”
散华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银票，递给商贩。
商贩有些疑惑，这年头谁买糖画还用银票啊？
他接过那张银票，却被银票的面额吓得手一抖，差点当场给跪下了。
半晌，才动了动嘴唇，犹疑着说：“这……姑娘给小人的银票，小人实在是找不开。”
散华不太懂人间的货币换算，所以随意变了一张银票出来。
她不懂，顾白衣却明白一张百两银票价值多少铜钱。
正准备低声提醒散华，不想对方居然财大气粗地说：“不必找零。”
顾白衣：“……”
看来没她什么事了。
商贩却傻眼了：“不找零的话，小人就算是画到下辈子，也画不完啊。”
散华淡然地说：“只用画一个就够了。”
听完此话，商贩终于明白了。
今天自己走大运了！碰着了银票多到没地方花的财主。
商贩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收下了银票。
随后颤抖着拿起木勺，准备给财主画一只最好看最华丽的凤凰。
却不想对方居然转过身，径直走向了装骰子的小盅，似乎想掷骰子。
见此情景，商贩心下一紧。
为了吸引孩子们长期买糖画，骰子被他做了手脚，无论如何都不会停在凤凰图案上。
如果摇不到凤凰，财主会不会觉得很失望，然后把银票要回去？
商贩心急如焚，想阻止散华，直接给她画一只凤凰。
然而如今又有这么多人围着摊子看，他若出言制止，反倒显得心虚，未免落人口舌。
他闭上眼，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不管财主摇到什么，他都给她画凤凰。
然而商贩还没睁开眼，便听见了女孩们的惊叫声。
“凤凰！是凤凰，仙女姐姐摇出了凤凰。”
“天哪，怎么可能！我摇了一个月都没摇到，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商贩呆住了，他睁开眼走近几步，看着骰子上的凤凰图案，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在骰子上做了手脚，怎么可能摇出凤凰！
站在散华身边的顾白衣，却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散华掷骰子时，面上端着一派淡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顾白衣不禁失笑，堂堂真仙竟也会为了糖画，不惜动用灵力作弊。
散华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了这枚骰子不对劲，动用法术实属迫不得已，谈不上多么缺德。
因为缺德的事情还在后头。
穿鹅黄色衣服的女孩瞧见商贩开始画凤凰，心中很是羡慕。
于是咬咬牙，掏出铜钱，继续掷骰子。
却没想到……
“天哪！我摇中了凤凰，是凤凰啊！”
“啊，我也摇中了！妹妹们快来，都来试试。”
骰子在盅里打转的声响很清脆。
只是几弹指之间，就摇出了十几个凤凰。
商贩看着清一色的凤凰图案，脸都变绿了。
散华拿着商贩给她的凤凰糖画，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抿了一抹浅笑。
“真仙很开心吗？”
散华心中其实是有些开心的。
商贩坑了女孩们这么久，如今总算是尝到了苦头。
今晚回去，这商贩恐怕要连夜换骰子了。
“开心。”
散华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凤凰糖画递给了顾白衣。
顾白衣看着糖画，再看看一脸淡然的散华。
明明是散华想吃糖画，可她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呢？
散华见对方迟迟不接，不由得皱了皱眉：明明是顾白衣想吃糖画，此时又为什么不肯接呢？
她想了想，手中拿着糖画，又补了一句：“给你的礼物。”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散华勉为其难地牵动嘴角，微微抿了个笑。
毕竟在每一个世界，送别人礼物好像都要笑。这样才正常，才显得有诚意。
只是当那个笑容出现在散华的脸上时，便显得不那么正常。
顾白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散华的手中拿着凤凰糖画，嘴角的笑容很淡。
即便是如此浅淡的笑容，都透出几分刻意和勉强。
瞧着这副场景，顾白衣觉得散华实在是可爱。
可爱到让她想笑，却又觉得此时笑出来，似乎也不太好。
半晌，顾白衣才伸出手，接过散华手中的糖画。
她看着散华的眼睛，面上含笑，低声说道：“多谢真仙的礼物，我很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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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山河（二合一）
那天过后, 散华又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顾白衣猜测散华大抵去了人间游历。
她应该去了很多地方，看山花海树，也看赤日苍穹。去看对于她来说, 那个陌生的“人间”。
过了几年，散华没回来, 封澜却找上了顾白衣。
他的脸色看起来颇为憔悴, 在顾白衣的居室连喝了三杯茶，才平静下来, 缓声说道；“我爹疯了。”
封澜的爹，自然就是神宗掌门。所以谁疯了，他爹也不可能疯。
除非神宗要没了。
没是不可能没的，毕竟千年后还是四大门派之一。
顾白衣给封澜续上第四杯茶，悠悠道；“封师兄说笑了, 掌门如今老当益壮、耳清目明。昨日才听说他老人家兴致大发，喝了十二坛桃花酒，又何来疯魔一说？”
封澜放下茶杯, 面无表情地说：“他为了逼迫我娶亲，一整天让我看了一百三十幅画像。只是看也便罢了，还非得让我挑一幅出来, 不然就要跟我断绝往来, 不及黄泉无相见。”
听完封澜的话, 顾白衣不禁笑了笑：“如此说来，到了黄泉, 掌门总归还是要认你的。”
封澜摇摇头，叹道：“师妹莫要再打趣我了。你也知道我一心向道, 此生只愿与剑作伴, 对于人间情.事, 向来是绝无半分神往之意的。”
“或许封师兄可以向掌门吐露心声，想来他也会有所谅解。”
封澜不置可否道：“我爹若是谅解我，便不会作出如此极端的事了。现下我也没什么法子，宗门的人都向着我爹，恨不得让我明天就成亲。”
顾白衣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看来封师兄如今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成亲了。”
“正是如此，但我确实也不想耽误别家的女子。”
封澜满眼希冀地看着顾白衣，“顾师妹，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
顾白衣好久都没听见“顾师妹”这一称呼了，她先是一愣，而后眯了眯眼：“好啊，师兄。我怎么救你？”
……
次日，神宗少掌门封澜娶妻。
说是娶妻，倒也一切从简，简单到新娘子连盖头都没盖。
众人看着面无表情行对拜之礼的新人，还有二人仿佛完成宗门任务一样敷衍的态度。
他们猜测，新娘子应该是懒得盖盖头。
毕竟红盖头盖上去还要揭下来，这样想，好像确实挺麻烦的。
这婚，结的真无所谓，真嚣张。
封老爷子对此有些不满，但既然自家儿子中意，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只是高兴，封家一脉单传，如今总算是有后了。
拜完堂后，顾白衣坐在喜房里，对封澜举起酒杯，衷心贺道：“恭喜封师兄如愿以偿，封家总算绝后了。”
封澜面不改色，举杯回道：“哪里哪里，同喜。”
语罢，他提起自己的宝剑，踏出房门，去后山潜心钻研剑法了。
顾白衣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把喜服脱下。
刚抬起手，却听见了窗外传来一阵树叶沙沙声。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先不说如今是十一月，哪里来的树叶。
就冲着神宗向来只栽种桃花树，此时桃花早已开败了，就算叶子还在，断然也不可能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
顾白衣起了身，推开窗。
往外头一望，才发现原来不止她一人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天色将晚，神宗上下听到奇怪的声响，皆提着琉璃灯，探头向窗外望去。
“那一片金色是什么，好漂亮啊。”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梧桐树吧。好大一片梧桐树，是掌门特意栽种的吗？”
“胡说。今天是少掌门的大喜之日，我才看见掌门乐到喝了十坛酒，如今早已不省人事，哪里会遣人来栽树。”
顾白衣站在窗口边，望着底下那一片如金的珙桐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凭空变出十里梧桐，怕是只有那人才能做到吧。
神宗众人仅仅只是唏嘘感慨了片刻，之后便打算回去各干各的了。
也就在他们关上窗时，天边蓦地传来了一声凤鸣。
接着便是几声、十几声，响彻云霄。
清越的啸声回荡在上空。
璇玑城的百姓不由得出门观望，月照峰的冷泉也泛起了涟漪。
青鸾盘旋在梧桐树上空，尾羽摇曳着翡翠色的光芒。
它们欢快地长啸着，飞入梧桐林，栖息在金色的枝叶间。
众人急急地推开了窗，目瞪口呆地看着神鸟飞入神宗。
他们都知道，神鸟向来只会栖息在灵力最充沛的地方。
虽然月照峰并非灵力稀薄之地，但也绝不是能够引来凤凰栖息的风水宝地。
所以，神宗这是要强大起来了吗？
顾白衣下了楼，行至青鸾盘旋之地。
她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在一片璀璨的亮金中瞧见了一个人。
月光泼地如水，青鸾正乖顺地伏在散华的脚边。
散华本人此时正抬起手，用银针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在神宗的土地上。
血液浸入土壤，宛如幽冷的梨花香。
丝缕清冽，摄人心魂。
滴下数滴后，散华转过身，望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顾白衣。
夜色浓重，梧桐叶间飞舞着许多萤火虫。
它们像是晶石的粉末，朦朦胧胧地洒在顾白衣身上，衬得那一袭红衣越发灼眼。
散华看着顾白衣，波澜不惊地说：“好久不见。”
攥进掌心的手指缓缓松开，顾白衣盯着散华，点了点头。
散华摸了摸青鸾的头，淡淡地说：“这些年我去了你所说的那个‘人间’，到过许多地方，也看了许多景色。”
顾白衣问：“不知真仙都看了些什么？”
“看江边朔雪漫漫，也看塞北黄沙漫天。我看世间百态，离合悲欢，并无入世之感，只觉得无趣。”
散华继续说，“但我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世人奉我为真仙，我理应为他们做些什么。所以每当我行至一处，便将鲜血滴在土地上，赐予他们丰沛的灵力。”
“这是我给人间的礼物。也是你教我的，礼尚往来。”
良久，顾白衣都没有说话。
待到周围的萤火虫飞入草丛，她才借着昏暗的夜色，轻声对散华说：“可是真仙已经送过我礼物了，你并不欠我什么，无需变出这么多梧桐树，也无需招来这些凤凰。”
散华回道：“我并不是想还你什么，只是听闻你今天成亲，觉得按照你们这里的规矩，应该送你一些礼物。”
“想来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只知你喜欢凤凰，所以就变出了这些梧桐树罢了。”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散华会想到变出梧桐树，思路倒是对的。
只是顾白衣没想到，月照峰的梧桐树和神鸟，居然是因为自己才有的。
她不禁哑然失笑，解释道：“真仙，我和封澜并不是真成亲。”
散华微微蹙眉：“不是真心实意，那你们为何要成亲？”
顾白衣向散华解释了她和封澜成亲的理由。
说完之后，她笑道：“当时我身受重伤，封澜将我捡回神宗医治，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加之他如今也称得上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会帮他。”
散华似有所悟，又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朋友？”
顾白衣想了想，缓缓道：“我的朋友并不多，所以体悟的也不是很深。从前看过一些话本，话本里的好友不是知音之交，就是生死至交，听上去朋友似乎便该是这样。”
“现在我想，所谓朋友，大抵无需每日相见，偶尔能说上两三句肺腑之言，便已是极好了吧。”
散华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好像明白，顾白衣在自己眼里为什么不是马赛克了。
想通之后，她对顾白衣说：“所以我们是朋友。”
“……”
“真仙，其实……我们可能不只是朋友。”
散华的眉又皱起来了：“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顾白衣看着散华，轻声说：“真仙，或许我对您的感情要比朋友更深，所求也更多。”
散华问：“比朋友更深，所求更多，那是什么情感？”
“我想，或许是爱慕，或许是喜欢。”
散华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她看山是山，看水也是水。
世间万物于她而言，不过是浮光掠影。她既不会久驻，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感受。
因为她有无限的生命，比起那些短暂存在的事物，她更喜欢永恒长久的东西。
譬如流动的时间，譬如创造自己的管理者。
他们不像会枯萎的花，会干涸的水。他们永远不会毁灭，也永远不会死去。
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虽然没有感情，但却安全。
散华坦诚地对顾白衣说：“我觉得感情并没有什么用处，只会招来祸端。所以我无需他人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一视同仁，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会走向灭亡。”
顾白衣看着散华：“一切都会走向灭亡，确实也是这样。但在一切灭亡之前，情感真的就毫无意义吗？”
“情感毫无意义，管理者的确是这么说的。”
顾白衣摇摇头：“管理者所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对的，他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散华皱了皱眉：“可是管理者创造了我，也创造出了各个位面。”
“他是谁？”
“不同的位面对她的称呼不一样，在你们这里，她被称之为……天道。”
“天道？”
听到这话，顾白衣皱了皱眉。
她的确没想到，会是天道创造了散华。
可现在神宗还不是天道的传令官，看起来也和天道也没有什么瓜葛。
所以天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又是为何要诛杀她呢？
神情恍惚间，顾白衣一不留神将后一句话给说了出来。
待到她发觉时，已经收不回来了。
散华向来记性不太好，已经快忘了自己要杀顾白衣这件事。
经后者一提醒，又突然记了起来。
此时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管理者要消除你，或许因为你是来自未来的漏洞，不属于现在这条时间线，你的存在会扰乱时空秩序。但具体原因，我也只是守护者其一，并不清楚管理者的全部意志。”
散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继续说，“很多事情，管理者只会让01去做。因为01是一个比我强大得多的守护者，她的效率很高，也足够无情，她会是下一任管理者。”
顾白衣觉得散华已经足够强大了，却不想居然还有一个更强大的神仙，不由得问：“那位守护者也是真仙吗？”
“算是吧。”
其实散华心中在想，她们又算什么神仙。若换成另一个世界的说法，顶多只是社畜罢了。
而且还是那种血亏不赚，没有薪水的社畜。
随后她继续说：“管理者先是创造了01，之后又创造了我。所以01的工作时间比我长，资历也比我深。”
说到这处，散华忘了顾白衣听不懂这些对她来说奇奇怪怪的名词，由衷赞美道：“不得不说，比起我时常划水摸鱼的工作态度，01显然是个优秀的员工。”
顾白衣听不太明白，但她也能听出来散华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说完这些话后，散华才意识到顾白衣应该没听懂多少，于是换了个说法：“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01比我活的年岁要长，大概可以算是我的姐姐。”
“在我做任务之前，01曾陪我到这里考察过地理环境，在修道者面前也露过面。”
“那些修道者称她为……嗯，让我想想……”
散华皱着眉，回忆了半晌，随后缓缓地说，“他们叫她鸣华。”
……
此后，散华又消失了数年。
顾白衣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散华知道她自己下不了手，索性就放弃了。想等到她死后，再取走自己的魂魄，完成管理者的任务。
这样也挺好，她可以静静地等散华来杀自己。
等多少年都无所谓。
封老爷子羽化后，封澜接替了神宗掌门之位。
没了老爷子的逼迫，封澜便越发肆无忌惮了。他下山捡回几个小孩儿，美其名曰这是他生的。
当然，神宗上下眼睛没瞎，都能看出这几个孩子不是封澜亲生的。
毕竟鼻子眼睛嘴巴都跟封澜没有任何关系。
众人虽然知道封澜是在瞎扯淡，但也说不得什么。
毕竟封老掌门走了，神宗就是封澜的了。
其中一个小孩，封澜给他起名为封淮。
顾白衣看着封淮的脸，再看看这孩子认真习剑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仿佛跟封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猜测，封淮大抵是封河的爷爷。
如果这么算，虽然她只是挂着虚名，但封河岂不是也得喊她一声祖宗？
“……”
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有一日，顾白衣捧着书卷，走在落满梧桐叶的小径上。
桐叶缓缓地从树枝掉落。青鸾栖息在树冠上，正俯下头颅，轻啄叶片上的露水。
顾白衣看着满世界飞舞的灿金，从腰间拿出一支紫萧，吹起了《锦瑟》。
桐叶沙沙作响，伴随着洞箫声纷飞坠落。
曲终，顾白衣放下箫，对着从梧桐林步来的人笑了笑：“散华真仙，好久不见。”
散华身着绡衣，踩着梧桐叶走来，仍是当年的模样。
她盯着顾白衣的脸，面前人虽然已经不如初见那般风华正茂，但眼眸依然明澈。
看了许久，散华才点点头：“好久不见。”
顾白衣将箫收起来，含着笑问：“不知真仙这些年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去看了人间。”
顾白衣有些疑惑，温和地问：“真仙数年前已去过人间，为何又要去看一遍？”
散华淡淡地说：“上次我看人间时，未曾留意过世人的情感。这次我特意观察了世人的爱憎。我看痴男怨女，纠纠缠缠，也看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真仙觉得如何？”
“我觉得无趣，因为他们最终都会死去。就算不会死去，相看两厌之后，也会分离。”
散华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干脆，“而且这些事情是我在每一个世界都见惯了的，并没有什么新意。”
顾白衣笑了笑：“无妨。对于真仙来说，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以后您还可以去很多地方，说不定就会发现有新意的事。”
听到这话，散华摇了摇头：“有时候，无尽的时间并非好事。”
“真仙何出此言？”
散华想到了被世人称为仙境的方外之地。但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巨大的钟楼。
一座永远存在，永不倒塌的钟楼。
“因为永恒的生命，同时也意味着永恒的寂寞。”
散华对顾白衣说，“管理者创造01，是为了维护时间秩序，故而01和她一样，强大又冷漠。后来她创造我时，则是因为无聊，所以容许我不务正业，在各个世界乱窜。”
听到“乱窜”这个词，顾白衣不禁失笑。
她从不知晓，竟有人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同样她也不知道，天道居然也会感到……无聊？
散华的语气很淡：“管理者活了万万年，享有无尽的生命，但她也挺孤独的，恐怕早就想找人接替她的职务了。不过那个人肯定是01，而不会是我。”
顾白衣笑了笑，不由得问：“真仙难道不想成为管理者吗？”
“不想。”
散华淡淡地说，“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管理者。而且这样的工作更适合01，她比我强大，也比我敬业。”
顾白衣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万一，管理者其实是想让您接替她的位置呢？”
“那她可能疯了。”
散华摇了摇头，“而且她有什么大事都只会交给01，我只负责处理时空混乱之类的小问题罢了。”
“真仙来自何处，我大概明白了。”
顾白衣笑道，“那么真仙如今回到神宗，又是为了什么呢？”
散华看着顾白衣，缓缓道：“起初几年，我看山河，觉得山河无趣。看人间，也觉得人间无趣。后来我去看了众生百态，也觉得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来到修真.界多年，我唯一记得的只有那片桃花，觉得它们甚美。”
“然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真仙错在何处？”
散华缓缓地说：“我错就错在见到一片好看的桃花，便以为因为有这山河，所以我才爱桃花，于是便去看了山河。”
“看完山河后，我发现山河之大，却没有一处震我心魄。”
“后来你说，也许我该去看看人间。于是我去了，却发现人间其实也不过如此。”
“最后我才明白，或许我并不爱山河、也不爱桃花。我只是一直在寻找，看见桃花那一刹那的感受罢了。”
散华望着顾白衣，微微地笑着，说：“我现在明白了，我要找的不是桃花，而是你。”
顾白衣愣了愣，而后问道：“所以您回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
散华走近几步，凝视着顾白衣的眼睛，“我回来找你，想邀你同我一起去看山河。你愿意吗？”
诚然，顾白衣是没有什么理由说不愿意的，所以她点了点头。
但散华接下来的举动，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散华此时已经敛了笑，面上也并没有什么表情。
下一刻，她却伸出手，捧住了顾白衣的脸，然后将她的唇抵在了对方的唇上。
顾白衣浑身都僵住了。
此时她的心情不能说是喜悦，反倒有些复杂。
毕竟散华面色冷淡，眸中淡漠依旧。
按照她目前的状态，恐怕并没有把这个动作当成亲吻。
之后顾白衣又不确定了。
因为散华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甚至还咬破了她的嘴皮。
“……”
顾白衣看着散华浓密纤长的眼睫，还有那张无双的脸庞，恍惚间千瓣寒梅簌簌飘落。
她的手指冰凉，情不自禁地抚上了散华的墨发。
轻柔地在发间穿插，拂过的触感又轻又痒。
随后手指微微往下，感受着散华脖颈上的温度。然后回应对方的吻，与她唇齿交缠。
这个吻交换的并不是很温柔。
顾白衣无意间咬破了散华的嘴皮，尝到了一丝血味。
带着惑人的幽香，溢于唇齿之间。她几乎无可抑制地想去侵占散华的呼吸，汲取更多的血液。
然而还没待她彻底沉沦，下一刻，散华便十分冷酷地抽离开了她的嘴唇。
嘴唇的柔软触感瞬间消散，顾白衣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一脸清醒的散华。
一时之间，她不懂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散华抬起手，擦拭掉残留在唇畔的银丝和血渍，对顾白衣说：“你吸食了我的血液，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
“我不是想轻薄你，只是想让你再陪我看几次山河，陪我多走几段路而已。”
说到此处，散华想到了过往的万万年，那些孤寂又漫长的黑夜。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头一回用请求的语气低语道：“可以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小可爱们，因为下一章要收散华线的尾，有点长，到时候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
大家先睡吧，明天再起来看~提前祝大家圣诞节快乐mua，爱你们~
感谢在2021-12-22 23:48:02~2021-12-24 22:3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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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爱人
顾白衣陪散华去了很多地方。
一月风雪飒飒, 散华带着她飞上万山之巅，看天地寥廓。
三月万物复苏，江流解冻涌向百川, 二人泊一叶小舟，春雨沾湿了斗笠。
之后的日子, 常是平静恬淡。
在客栈住宿时, 顾白衣和散华睡同一张床。
偶尔她会趁对方入梦，在黑暗中抬起手, 描摹对方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从鼻梁到嘴唇。
下颔，唇线，耳垂，她一一确认。
散华和师姐是同一个人, 但同时也不是。
她比师姐更冷淡，也更偏执。她是漠视众生的真仙，本不该有感情, 这样很好。
顾白衣也希望散华没有感情，这样她消除自己时，也会痛快利落一点。
只是她不知道, 当她借着夜色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这些时, 散华拢在袖中的指动了动。
次日清晨, 散华醒来时，外面下起了梅雨。
四月的天还有些微凉。
顾白衣拿出一把竹骨伞, 为散华撑着伞，自己的肩头却湿了一半。
散华侧过头, 瞧着顾白衣身上渐渐变成暗青色的衣袍。她皱了皱眉, 说道：“我可以用灵力避雨, 你不必为我撑伞。”
雨珠沿着伞面滑落，砸在地上，漾开一圈涟漪。
顾白衣回想起很久以前在菩提门的那一天。
当时天空正下着微雨，江翡走在她们身后，她给师姐撑着伞。如今想来，似乎恍若隔世。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想来真仙原是无需我撑伞的，只是我想为真仙做些事情罢了。”
散华看着顾白衣，问：“你所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我，还是为她呢？”
顾白衣脚步一顿，愣住了。
散华活了万万年，自然懂得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不会有人对另一人无缘无故的好。
所以顾白衣对她的好，对她的喜欢，都是源自于另一人罢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能揣测那个人长得和她很像。
但管理者创造她和01时，说她们俩是举世无双的存在。可见管理者也会骗人，不过欺骗与否，她已经不在意了。
就如同她自己从前所说过的，一切都会走向灭亡。
注定灭亡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
顾白衣走在散华身边，仍然为她撑着伞。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毕竟她觉得散华就是师姐，说来也直觉罢了。
但同一种直觉，她绝不会感受错。
有些事情所有人都能做，但有些事情，只有师姐才会做。散华给她的感觉则是后一种。
更何况，自从散华那日吻过她之后。对方血液的幽香和师姐身上所流淌的，是一模一样的。
雨渐渐停了。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出小径，抬起头便能望到一片麦田。
绿浪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地铺开。微风拂过，麦穗摇曳如海洋。
顾白衣收起伞，温和地对散华说：“真仙，虽然我无法解释清楚，但我喜欢的确实是你，也一直都是你。”
散华看了顾白衣一眼：“其实你喜欢谁，我并不在意。因为我不会爱人，只是管理者创造出的防火墙罢了。”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当她说出这话后，内心却有一丝茫然。
她真的不会爱人吗？
可为何当她坐在桃花树上，望见那截缥色的衣袖时，会缓缓放下手，收回正欲放出的杀招。
那时散华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只明白这样的情绪让她感到烦躁。
但她知道，即便是烦躁，也总比麻木和无聊好。
穿过麦田，便能望见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掩映着一座幽僻的山峰，路上甚至没有车辙痕迹和脚印。
散华眯了眯眼，望向半山腰。
那里似乎有一面旧墙，攀满了碧色的爬山虎。看样子应当是座建筑。
确定有座建筑物后，散华揽过顾白衣的腰身，飞向了那地方。
只是点足掠起，刹那间便到了目的地。
站定后，顾白衣看着近在咫尺的散华，心想倒也真是风水轮流转。
从前常是她抱师姐，现在她灵力全无，却反过来了，成了对方抱她。
另一边，散华抬起头，望向建筑物上的牌匾。
——天工坊。
她面无表情地想，什么老旧工厂，还敢自称“天工”？
顾白衣离开散华的怀抱后，也瞧见了伫立在自己面前的天工坊。
一瞬间，她回忆起了莫夫人带她看过的傀儡。
难道……那具傀儡是散华让莫夫人做的？
她望向面色冷淡的散华，却也百思不得其解，散华为何要制作一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天工坊门口摆着两具漂亮的女傀儡，一左一右立在两侧。
女傀儡很逼真，发丝柔顺黑亮，眼珠和嘴唇也与真人别无两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便是她们不会动，也不会笑。
顾白衣看着眼前这两具好看的傀儡，思考散华之后为什么要把她们变成丑陋的模样。
结果散华见顾白衣一直走神，便想起了方才的事。
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冷不丁地说：“你说你喜欢的人一直是我，但我看了人间多年，心知世人多好颜色、慕皮相。所以我觉得，你喜欢的只是我的这具壳子罢了。”
她隐去了后一句话：与那个人相像的一具壳子。
顾白衣愣住了。
诚然，她的确喜欢师姐的长相。但也不是谁长师姐那样，她都会喜欢。
还没待顾白衣说出些什么，便见散华一挥衣袖，将那两具傀儡变成了奇丑无比的样子，淡淡地问：“你觉得她们好看吗？”
顾白衣看着那两具丑得惊天动地的傀儡，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们。
但也只能如实答道：“……不好看。”
“你看着她们，会觉得心情舒畅吗？”
顾白衣瞧着那两具傀儡，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并不。”
“那便是了。”
散华想起她在人间所见，继续说，“我游历人间时，常常见到发妻年老色衰后，男子便会另纳美妾。我一开始本不理解，之后想到妾室年轻貌美，看着确实也让人欢喜。”
“的确，好颜色让人心悦，原是人之常情。换成另一张脸，未必会有这种感受。”
她眼下之意，便是想点醒顾白衣：你说你心悦我，其实只是因为我的这张皮相，和你的心上人有些相似罢了。
顾白衣看着散华，不禁失笑，
散华真仙的确是个很固执的人。只要认定了什么，便觉得她认定的都是对的。
只是……
顾白衣摇了摇头，微笑着对散华说：“真仙说得对，好颜色的确会使人心情舒畅。世间好看的东西有很多，桃花好看，流水也好看，山川江海各美其美，都十分好看。”
“但是真仙，你只是站在那里，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以何种皮相站在那里。在我眼中，与天下其他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心悦真仙，是先看到了真仙，再看到了真仙的样貌。您下辈子若投生变作一片云，一只鸟雀，那我看云、看鸟雀亦欢喜至极。”
良久，散华才缓缓地说：“可你知道，我不会变成一片云，或者是一只鸟。”
“确实是这样，真仙一直都是真仙。”
顾白衣笑了笑，“但我却能预见，在很久以后的将来，您会以另外一种身份，出现在我的身边。”
听完顾白衣的话，散华未曾说话。
沉默许久后，她动了动手指，摇身一变，将自己幻化成了那具女傀儡的模样。
顾白衣看着面前的散华，有些不明白对方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却见散华微微一笑，挑衅般问：“未来的我，可是生得这副模样？”
顾白衣心知，散华是把自己的话当成玩笑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不由得叹道：“未来的真仙……”
她看着散华脸上布满的皱纹和斑点，缓步走上前，笑望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顾白衣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对方苍白干裂的嘴唇。
触碰之后，她捧住散华的脸，温柔地说：“甚美。”
……
此后顾白衣便不常见到散华了。
过了数十年，没有灵力驻颜，她渐渐老去。
封淮长大了，他和封澜一样，都是十足的剑痴。
他觉得梧桐林里的青鸾吵闹，有时便会站在顾白衣的院中练剑。
步履变换，衣袖飘飞，挽出的剑花宛如落花，又好似飞雪。
顾白衣坐在椅子上笑望着，端起清茶，用杯盏拨开水面上的浮叶，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姐在幻境里坦白时，曾对她说了许多话。
“我知道你卯时起床，辰时练剑。”
“知道你喜欢喝清茶，不喜欢喝浓茶。知道你领宗门任务时，喜欢先跟颁发令牌的长老微笑寒暄，因为你觉得这样比较礼貌。”
光影变换，凤凰花渐渐凋零。
月夜下，师姐的眼睛明澈如镜，端着淡然。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我觉得寂寞。众人的离合悲欢，于我而言，好像只是一场游戏。”
她知道，师姐一直很孤单。
但她却不知道，师姐的孤独与生俱来。
因为师姐生来便有无穷的时间、无尽的生命，生来便被众人仰望，奉为神祇。
她没有选择，只能成为天上的一轮孤月。
站得很高，很远，同样也无限寂寥。
但现在不会了。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顾白衣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角边已经生出了细纹。
这些迹象都能表明，即使吸食了散华的血液，她也在慢慢老去，越来越接近死亡。
她知道散华此时应该隐匿在某一个地方。或许正倚着栏杆，或许正站在桃花树下。
散华在看着她，她能感受到。
她会一直陪着散华，直到老去、死去。
直到生命尽头，直到散华收走她的魂魄。
顾白衣很情愿。
实际上，散华确实也在看着她。
她站在钟楼上，不带任何意味地凝视着那个世界。
从前在她眼里，那个世界不过是一个盒子罢了。
现在它也是一个盒子，但是却成了一个装了礼物的盒子。
那个礼物有期限。
01站在散华身边，面上带着绝对的冷静和淡漠：“你出任务之前，我就用时空之力预测过，你完不成这个任务，而且还可能因此被格式化。”
散华淡然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么说，我可能还不会去做这个任务。”
她的语气和01同样冰冷，不过有九成是装出来的。
她无法做到和管理者、01一样，保持绝对的冷酷。或许因为管理者创造她时，心中感到孤独无聊，所以才会赋予她这样的性格。
01摇摇头，正准备离去，散华却在她背后问出了一个问题。
“01，管理者为什么要让我们消除各个世界的bug？”
散华看着01，平静地问，“那些bug真的扰乱了时空秩序吗？”
01回过头，看着散华。
她不懂02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说：“02，你是在质疑管理者吗？”
散华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只是去了那个世界之后，感觉所有人似乎都有存在的理由。就连来自未来的那个bug，她也是因为时空波动才来到千年后的。”
“她的确因为某种外力因素回到了过去，但她的存在有理有据，不应该被随意抹杀。”
01的声音很冷：“02，很多事情不需要依据，她是bug，而你是时间秩序的守护者，我们只需要执行消除指令就足够了。”
散华看着转身离开的01，在身后对她说：“可我无法消除她。”
“那么，到时候管理者会给你下达强制命令，帮助你完成这个任务。”
……
散华活了很多年，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
譬如管理者已经创造出了01，为什么还要创造一个没用的02？
譬如为什么总有这么多bug钻时间线的空子，让她一个一个去消除。
散华走到了神宗，却没人发现她。
因为只要她想别人看不见她，那就没人能看见她。
她坐在水池边，望着水面上年轻的自己。
游历人间的那些年，她看着凡人们脸上的皱纹和白发，突然有那么一瞬，感到很羡慕。
因为他们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可自己却不能。
世间万物都会走向灭亡，而她会长存。
永恒、孤寂地长存。
散华站起身，发现桃花开了，一朵朵开遍整个山峰。
她的感知能力早已入微，能够看见花苞绽开的瞬间，从花瓣上滑落的露珠，还有漫山遍野的春色。
当然这些并不美，也并不稀奇。
就像太阳注定会落下，然后照常升起。
但当散华看见折下花枝的那只手时，心魂的震颤还是与初见时一样。
那是一只枯瘦、布满斑点的手，指节纤细，上面的皮也很薄。
散华可以看出，那双手是属于年迈之人的。
她看着那人鬓间的白发，恍然惊觉，方外之地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位面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个叫做顾白衣的人，已经活了百年了。
对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身体瘦的像一副木架子。
只是脸上温和的微笑，一如既往。
散华认出了这位老人是谁，所以她走到庭院里，静静地望着对方。
顾白衣的周围簇了许多凤凰花，这些花都是她亲手栽种的。
不同于开在凤凰台上的花，此时大片的凤凰花生长在神宗的土壤里。
它们鲜红欲滴、泼泼洒洒地绽放，宛如灼眼的赤日。
给凤凰花浇完水后，顾白衣会晒晒太阳，阖着眼感受阳光。
从前她活了两世，算上这辈子莫名其妙的一世，总共是三世。
只是从未有那么一刻，让她觉得平静舒适。
睁开眼，顾白衣看见开满枝头的桃花。
春光映着艳丽的桃花，她温和地笑了笑，真是漂亮的颜色。
不过，她已经见过最好看的桃花雨了。
阳光照在不再年轻的躯体上，她却觉得很暖，很舒服。
像是冬天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熨帖又踏实。
顾白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晒的惫懒了，便抬眼瞧瞧桃花。
看见桃花，她想起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来。那个人与桃花有关，曾与她有过一个约定。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约定呢？
顾白衣歪了歪头，年岁漫长，她有些记不清事了。
春风拂过，她眯了眯眼，看见桃花瓣在青砖上飘飞盘旋。
是很美的场景。
她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在石板上看见了一道浅淡的人影。
她好像忘记了所有，又好像什么都没忘。
顾白衣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吗，师姐。”
桃花飘落，那道影子消失在了融融春光里。
……
散华觉得自己很蠢，向来这么觉得。
但她已经见过了最好看的桃花，所以再也无法忍受没有桃花的日子了。
于是她想到了制造傀儡的天工坊。
天工坊的主人姓莫。
莫老夫人知道，是散华把自己的傀儡变成了这般丑陋的模样。
所以初见散华，她心中十分不满。
但当莫老夫人听说散华愿意赠予她自己的血时，又十分开心。
有了仙人的血液，意味着她可以制造出不朽的傀儡。
散华想要制作的傀儡，是一名神宗女子。
她说，那位女子的衣袍要用冰蚕丝制成，要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像水银一样耀眼。
莫老夫人记下来了。
散华还说，那名神宗女子笑起来很好看，像是一牙弯弯的皎月。她的眉眼虽然凉薄，但在有时候，却含着无限的温柔和爱意。
莫老夫人记住了，然后问：“那位女子，她是您的爱人吗？”
散华说：“我不是她的爱人，她有她自己的爱人。”
莫夫人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要制造出她的傀儡？”
散华答道：“因为她让我觉得山河很美，所以我就去看了山河。她让我觉得人间很美，所以我去看了人间。她让我觉得天地很美，所以我想永远待在这片天地。”
“现在我愿意爱着这天，这地，这人间，是因为有她存在。但她若不存在了，山河失色、天地无光，这些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我要制造一个傀儡，待她死后，我便来取这个傀儡。傀儡虽然没有生命，但她永远存在，会永远陪我看这山河。”
说到此处，散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她捏着那截凤凰花枝，喃喃自语，重复道：“……她是我的傀儡，会陪我看这山河，不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切小姬视角~
（是的散华的结局要用小姬视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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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归尘
姬容离开凤凰台后, 御剑飞行许久，才来到了神宗。
穿过月照峰的梧桐林，她行至神宗大殿门口。
此地为宗门广场, 平日里除开重大集会外，鲜少有人踏足。
环顾四周, 仅有完成宗门的任务的弟子正拿着扫帚, 清扫地面。
广场中央十分空旷，矗立着数尊雕像。
其中一尊的容貌与封河颇为相似, 但另一尊雕像，却和封河相貌迥异。
姬容随意看了一眼，雕像底下镌刻了几个字——
“神宗第九代掌门，封澜”。
她并不在意封澜到底是谁，只是提着青霜剑, 径直走向了门口。
洒扫的弟子看见姬容本人，未必知晓她是谁。
但当他们瞧见对方手上拿的那把剑时，当即脸色骤变。
因为这把剑, 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
弟子向姬容行礼，恭敬地说：“剑圣，请稍等片刻, 容弟子向封掌门通传。”
他也明白, 姬容此番前来, 不可能为了找他，所以肯定是来找封河的。
实际上, 姬容只是想拿封河的剑，无意为难小弟子, 也不是来寻仇的。
于是她对弟子点了点头, 回道：“有劳。”
一溜烟的功夫, 小弟子便回来了。
他微微拱手，对姬容说：“剑圣，封掌门请您入内。”
姬容颔首，待到小弟子推开神宗大门后，她提步踏入其内。
封河的别院里栽了一株桃花，已经有些开败了。
桃花瓣落在土壤上，想来再过几日，它们便会化作花泥。
而封河本人正提着剑，站在落花尽头。
他身着道袍，背影瘦削，肩头停了一只毛绒绒的黄雀。
说实话，姬容有些讶然。
毕竟不管是在修真.界，还是在游戏里，封河的形象一直都是严肃板正的。
但此时此刻，一只小小的黄雀竟然亲近封河。
而封河居然也不怒，可见或许他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可接近。
直到姬容快要走到桃花树边时，封河才微微抬手，赶走了那只黄雀。
黄雀好像有些不满，飞上枝头，叫喳个不停。
封河转过身的一瞬间，姬容莫名感觉，他的神情很柔和。
但当他彻底转过身，将眼神投向姬容时，神情就变得平静无波了。
“剑圣，你来了。”
他的声音十分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封河这话，说的很玄妙。
所以姬容也玄妙地回答：“我来了。”
“剑圣来此，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姬容点点头：“对。”
封河问：“所以，剑圣想在哪里打？”
“都一样。”
封河手持龙渊剑，沉默地望着姬容。
半晌，他才缓缓地问：“剑圣便如此自负？”
姬容淡淡地说：“我便如此自负。”
这聊天方式，若是换作普通人，早就聊不下去了。
但封河显然不是普通人。
封河生在神宗，一心向道。
他奉行天道，心无杂念。所以一直认为，世上并没有能阻碍自己的事。
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道心坚定，便不会被任何事动摇。
直到梅里雪死的那一天。
封河看着梅里雪的尸体，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自从千年前，天道将两样信物交给神宗后，便选定了神宗为传令官。
神宗上下都认为，天道此举定是想赐福于神宗，天道定会长久庇佑神宗。
而后神宗才设置了大祭司和圣女。
大祭司负责掌管天道赐予神宗的水晶球，圣女则负责观星，掌管那枚暗铜色的怀表。
在那之后，天道赐予了神宗更充沛的灵力，由此神宗一跃成为四大门派之一。
但在那天，梅里雪死了。
作为天道的传令官，天道忠诚的追随者，她死了。
封河的道心也跟着乱了。
他的道心并不为梅里雪的死亡而动摇，他一心向道，只是为天道动摇。
因为他在想，天道若真的存在，怎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信徒被他人杀死？
封河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或许对于天道来说，神宗并没有那么重要？神宗的存在，只是暂时对天道有利的一枚棋子而已？
他开始怀疑他从小所信仰的天道。
故而此时，封河虽已突破了绝意境，但他觉得自己打不过姬容。
因为他的道心乱了，剑法也就难以成章。
但遇战而不迎战，实为懦夫。
所以封河提起龙渊剑，平静地对姬容说：“请剑圣指教。”
姬容摇了摇头：“指教不敢当。只是封掌门若输了，还请把龙渊剑留下。”
封河凝视着手中握住的龙渊剑，点了点头。
语罢，姬容提起了青霜剑。
她想在一弹指之内击败封河，故而她出了三剑。
但那剑法其实只有一招。
它名为“三途忘川”，故而有三招。
三途，即火途、血途、刀途。
同时也被称为三恶道，即地狱道、畜生道、饿鬼道。
封河看着从青霜剑上燃起的黑焰，眉头紧皱：“剑圣，你为何能用出魔修的剑法……难道你入了魔？”
千万瓣红莲从姬容的周围盛绽。
花瓣妖冶艳绝，像是由无数滴血泪汇聚而成。
姬容手中执剑，脚下踏着红莲。
剑尖覆满的黑焰，宛如熊熊燃烧的业火，冒着煞气。
《天魔卷》第十一式“三途忘川”。
即便用出了魔修的剑招，姬容的眼神依然清淡如水。
她看着封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封掌门，从前我有个徒弟，她天赋异禀，生性本善。后来她却成了魔修之首，世人皆惧她，骂她十恶不赦之人。”
“可是封掌门，你知道吗？在我徒弟死的那一刻，她指尖上跃动的灵力，仍是清澈的白焰。”
姬容轻轻地说：“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明白了。其实入魔和入道并没有什么界限，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有的道修心生邪念，便会成魔。有的魔修一生犯下无数杀孽，但一生所奉行的，却仍然是道。”
“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徒弟奉行的道，不是天道，也不是正道，而是她自己的道。”
“如今我遵从本心，一不犯杀孽、二不犯他人。便是用出魔修的剑法，我何错之有？”
封河哑口无言。
斩下最后一剑之前，姬容平静地对封河说：“封掌门，我没有入魔。”
“我只是在想，既然我的徒弟楚长离能够奏出天音司的《锦瑟》。所以今日，我即便走火入魔，也会用出《天魔卷》的‘三途忘川’。”
“因为我想告诉您，正邪并不是分明的。”
语罢，姬容对着封河斩下了最后一剑。
那一刹，红莲业火映在封河的眼睛里，火焰热烈地燃烧，宛如芳华盛绽。
火舌吞噬着他的衣袖，可他的面色依然没有变。像是愣住了，甚至未曾出剑去格挡。
见此情景，姬容皱了皱眉。
她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问道：“你为何不挡？”
业火如血，亦如刀剑。
剑影割在封河的身上，他不避，也并不打算躲。
封河的脸已经被火焰烧得焦黑，但他提着龙渊剑，声音依然固执：“我不躲，因为我已经三年未曾出剑，同时也不配握这把剑了。”
“我一心向道，奉行的是天道。如今我道心动摇，此生于剑道再无法进益，便与死无异。”
“如今败于强者剑下，封某死而无憾。”
姬容愣了愣，因为她确实只是想拿他的剑，并没有想让他死。
可当她收招时，已经晚了。
业火焚尽后，只余下了遍地的灰烬。
灰烬洒在地上，像是即将被扫帚扫去的尘埃。
微风拂过，尘埃飞扬。
黄雀立在枝头叫喳了一声，随后便消失在了充满金色光线的庭院里。
姬容垂下眼眸，望着躺在石砖上的龙渊剑。
当一切都变得唾手可得时，她却反倒有些茫然了。
封河，修真.界最强者，风云榜榜首，就这么死了。
就像没充钱，便通关了一样。
但姬容的心中并不觉得欣喜，反倒觉得有些悲凉。
因为封河并非接不下她的剑招，而是不愿去接。
封河把道心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
所以他并非输给了她，而是输给了天道，输给了他自己。
姬容仰头望向苍穹，突然觉得很愤怒。
她从前不想来这里，冥冥之中，却被安排来到了这个世界。
现在她想击败封河，天道却替她击败了封河，顺便还杀了他。
天道好像能看透每一个人，又好像在戏弄着每一个人。
“所以，所有人都是被你安排的吗？”
姬容看着天空，问出这句话。
白云悠悠，苍穹高远寥廓。
无人应答。
也就在这时，电子音响起了：
【请玩家收集最后一把神剑——龙渊】
最后一把？
姬容皱了皱眉：“不是有五把神剑吗，你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把？”
系统没有回应，仍是重复着刚才的话。
【请玩家收集龙渊剑，完成终极任务】
听见终极任务，于是姬容走上前，握住了龙渊剑。
当她触碰到龙渊剑的那一刹，血玉镯子上灼烧的痛感接踵而至。
她已修炼至绝意中境，按理来说，本不该有如此强烈的痛感。
可姬容此时所感受到的痛楚，却比被晏海遥砍在手腕上的那一剑，都还要痛上百倍。
她皱了皱眉，吐出一口鲜血。恍惚间龙渊剑脱了手，飞进了血玉镯子里。
四把剑飞入镯子后，仿佛大雪落满山头。顷刻间，又融化成了雪水，什么都没剩下。
天地变成茫茫一片，所有痛感都消散了。
待到姬容缓缓站直身体后，才意识到原来不是镯子在灼烧，而是那几把剑一直在折磨着她。
但此时此刻，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她伸出手，往脸上揩了一把，才发现上面有泪。
可她却并不觉得悲伤。
姬容看着指尖上的水珠，突然想起，这滴叫做眼泪的东西，她也曾为一人而流过。
当时的感觉，现在却怎么也记不清了。
她睁开眼，世间万物归为平淡，再无一丝心悸之感。
望着簌簌飘落的桃花，姬容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一瓣。
她低下头，想起桃花的来历。想起月夜下，她所挥斩出的漫天花瓣。
那时的桃花，为四个徒弟而开。
姬容闭上了眼。
然后她才真正确信，自己失去了所有感受。
万物生于尘土，也归于尘土。
是为归尘。
再度睁开眼时，姬容已置身识海之内。
识海里的波涛万顷皆消失了，只余下茫茫一片空白。
空白中央，有一把座椅。
椅子上，坐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姬容，教姬容看不清样貌。
【辛苦了】
姬容听见了系统的电子音，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谁？”
听到姬容的话，那个人离开座椅，缓缓起身。
然后转过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姬容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此时她已修炼至太上忘情，内心并不会有太多的感受，但她还是觉得荒诞。
因为那个人，是她从未设想过的人。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唯一信任的人。
思绪千回百转，姬容看着那个人的脸，最终平静地喊了一声：“姐。”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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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世界
在系统转过身之前, 姬容本想质问出很多话。
但当她看见系统的真容后，千言万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姬容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姐姐的脸, 也是月千秋的脸。
她突然觉得好生无趣。
被自己姐姐安排得明明白白，本该是一件绝望又荒唐的事。
但当姬容突破了归尘境后, 所有的感知都已经不复存在。她没有体会到痛苦, 也没有感受到绝望。
姬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摇了摇头：“或许我不应该叫你姐, 因为你大概不是我的姐姐。”
对方的声音很淡然：“我的确不是你姐。”
“那么你是谁？你……”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对方蓦地伸出手，扑向了她。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抬起手，抱住了她。
姬容看着姐姐的手穿过她的身体, 如同一道虚幻的光影。看得见，但摸不着。
随后，她们的身影紧紧重叠在了一起。
姬容看着穿过身体的光影, 平静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邀请你——”
“共享我的记忆。”
在姬容失去意识之前，她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然后，她看到了一切。
……
管理者创造出我的那一天, 光线透过方外之地的玻璃, 折射在了钟楼的地砖上。
那时宇宙尚且处于混沌之中。
钟声仿佛呼啸而来的海浪, 在我的耳膜边敲响。
尽管我根本不知道“钟声”、“海啸”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的大脑里却涌现出了这些词语。
我猜测, 我应该是被植入了芯片。
当然，我也不知道“芯片”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时管理者看着我, 对我说：
你是万物之始, 是我的第一个作品, 那么以后你就叫作“一”。
我看着管理者冰冷没有感情的脸，点了点头。
于是我成了01。
起初，钟楼是很空荡的。
直到管理者在钟楼外创造出了很多个盒子，她称那些盒子为“世界”。
有了盒子后，管理者交给了我一些任务。
我每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负责盯着那些盒子，看看有没有从盒子里诞生出新的东西。
久而久之，我感到有些恐惧。
看着那些盒子，我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方外之地也是一个盒子，只是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管理者给装在了另一个盒子里。
管理者对我说，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已经没有更强大的管理者了。
因为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生物存在。
之后管理者补了一句：
幸好，现在还有你存在。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因为我不知道管理者有没有把我当成生物。
在钟楼里，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因为我没有变老，也没有灭亡。
所以我以盒子里的时间来计算自己的年龄。算起来，我已经活了很多很多万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盒子里还是没有诞生出新的东西。
或者说，还是没有诞生出管理者想要的东西。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正在观察其中一个盒子。
我突然发现，盒子里出现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生物。
渐渐的，每个盒子里都诞生出了这样的生物。
管理者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我能看出来，此时管理者的心情是愉悦的。
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我问管理者，他们叫什么名字。
管理者说，他们叫人类。
管理者还告诉我，从前她也是人类。
她来自一个高维度世界。只不过她的世界，已经毁灭很多万年了。
她是幸存下来的最后一个人类。
背负着使命，管理者来到了处于混沌中的三维世界。
她搭建出了无数个空间，想要创造出新的人类、新的文明。
她成功了。
当盒子里诞生出人类之后，在不同的盒子里，相继发展起了不同的文明。
最初，管理者是欣喜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感到忧虑了。
人类是不是发展的太快了？
管理者说，她的世界之所以覆灭，是因为科技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是个科学家，她的大脑被植入了永生芯片。
她穿过跨越维度的通道，来到这个低维世界，寻找人类先祖留下遗迹的可能性。
当她将检测结果传输到多维世界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管理者意识到了不对。
当她穿过隧道回到多维空间后，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已经被重置，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虚无，混沌，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
管理者失去了家园。
失去一切之后，她来到这个世界，搭建起了新的空间。
听完管理者的诉说之后，我明白了她的话。
她的意思是：人类不应该进步。
此后很多年，我只负责完成一件事。
我在每个盒子的边界搭建起了许多道屏障。那些屏障把盒子划分成了无数个小格子，格子紧挨着格子，组成了整个盒子，像一块魔方。
前一个格子是前一秒，即过去。
后一个格子则是后一秒，即现在。
这件事情很繁琐，而且看起来毫无意义。
实际上是有意义的。
管理者说，只有这样才能将时间储存在格子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回到任意一个时间点。
也只有这样，人类困顿于无数个格子里，就算发展到一定高度，他们所面对的也是一道又一道屏障，永远也无法走出时间迷宫。
很快，我就明白了管理者的用意。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盒子里的人类出现了变异体。
这些变异体往往具有高度的智慧，不同于寻常人类的天赋。且生命力极强，不易被摧毁。
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带领其他人类突破屏障，离开这个盒子。
然后重复多维世界的老路，研发出更先进的武器，创造更先进的文明，然后——走向灭亡。
因为那些智慧的变异体，我为人类的前途感到担忧。
但管理者并不感到忧虑，因为她在盒子里设置了无数个格子。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回到任意一个格子、任意一个时间点，然后抹杀掉变异体的存在。
虽然，变异体无疑是充满智慧的。
但也正因为他们拥有智慧，所以管理者才将它们视为漏洞。
它们是漏洞，是引导人类走向灭亡的不确定因素。
于是管理者消除了他们。
数万年来，管理者一直在消除bug，维持着每个盒子的秩序。
没了变数之后，一切井然有序。
人类文明始终没有发展到顶峰，由此他们得以长存。
也就在这时，管理者创造出了02。
02被管理者创造出的那一天，我正在另一个世界执行消除任务。
回来时，我看见了她。
02刚被管理者创造出来，身体很小，还处在幼年阶段。
那时她正被管理者抱在怀中。管理者抱着02，认真地教导她辨认每一个盒子的名称。
我看着管理者脸上久违的笑容，平静地汇报了任务结果。
02歪着头，本来正在盯着钟楼外的那些盒子。
发现我后，她定定地看着我，咯咯地笑了两声。
然后她挣脱开了管理者的怀抱，跑到了我的面前。
02牵着我的衣角，仰起头看着我。
小小的手把我的衣服扯来扯去，天真又愚蠢地对着我笑。
我看着02，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
“姐姐。”

*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短，这几天实在是有点忙~
不过这章信息量挺大的，写多了也不太好。（自我掩饰
）
关于时间线和部分其他问题，大家可以看加精评论。
甜老师写的时间线，跟我的大纲基本上是一样的~
再次感谢强大的甜老师！！（比我的大纲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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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空格
看见02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02会是管理者最喜欢的作品。
因为比起我，02更像一个人类。
也更像管理者的同类。
02的幼年阶段很漫长。
她的大脑里虽然也有很多芯片, 但没有被管理者植入知识芯片。所以她需要一件一件地去学习、了解我们的世界，以及盒子里的世界。
管理者忙碌的时候, 常常由我来教导02。
我告诉02, 钟楼外的盒子由能量组成，盒子里的人类很需要能量。
02好奇地望向其中一个盒子。
里面的人类正在打坐修炼。夫子站在中央, 手持书卷，教导弟子们吐纳天地灵息。
“姐姐，天地灵息是什么？”
我懒得纠正02对我身份的误解，只是告诉她，在这个盒子里, 能量被称为灵力。
在不同的盒子，能量的叫法各不相同。
我指了指另一个盒子。
盒子里，法师正举起权杖, 施法催动着亡灵法阵。
“这个盒子里的人类，把能量称为‘魔法’。他们之所以能召唤亡灵，依靠的就是盒子里的能量。”
02觉得很神奇：“那以后, 他们会依靠魔法从盒子里蹦出来吗？”
实际上, 盒子里的人类就像藏在魔术帽里的兔子。
不出意外的话, 他们永远不会攀上帽檐，去探索帽子以外的世界。
但管理者最担心的就是意外。
当人类强大到一定地步, 体内的能量超过盒子里所能承载的负荷之后，他们就能突破时间迷宫, 飞出盒子, 来到这座钟楼。
然而, 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因为管理者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没有人类能强大到突破屏障，就算有，也会被管理者抹杀。
所以我对02说：“不会，但你可以进入盒子。不过你现在还小，不能轻易到盒子里去。”
“为什么不能呢？”
我看着愚蠢的02，对她说：“因为管理者用能量创造出了我们，我们本身就是能量体，血液里也流淌着能量。你体内目前的能量，相当于半个盒子的能量。”
“人类依靠能量生存，也因能量引发争端。以你现在的能力，进入那些盒子，极有可能被人类发现，然后攫取你体内的能量。”
“在你变强之前，你只能待在钟楼里。”
02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弱小。
后来02进入了成年期，逐渐变得强大起来。
与此同时，管理者交给她一些琐碎的任务，她游走于各个位面之间，体会到了无聊。
“我觉得无聊。”
此时，02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幼年时期的天真和愚蠢。
她平静地向管理者汇报着任务，“每个盒子里的人类都很无聊，他们自诩正义，为了能量发动战争。却没有人想过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
“我觉得人类需要变化。需要觉醒意识，意识到自己身处于盒子里，这样才会进步。”
我不知道管理者在想什么，但我看见了管理者的表情。
她凝视着02，眼中依然充满了智慧和冷静，还有万万年岁月消磨所带来的……疲惫。
管理者说，02，你说得对。
但我不会这么做。没有为什么，我不需要人类进步，我只需要他们好好地活着。
现在，我需要你去执行一项任务。
你需要消除时空里存在的漏洞。02，没有为什么，这是你该做的事情，也是我创造你的初衷。
你的职责，就是消除漏洞，你能做的仅此而已。
听完这句话，02离开了钟楼。
她按照管理者所希望的那样，消除了时间线里的bug。
与此同时，她和管理者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僵。管理者不再教02辨认每一个盒子的名称，不再望着02微笑。
管理者意识到了，02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而她自己，则变得越来越像机器。
她已经没有同伴了。
早在母星毁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了同伴。之后的万万年里，她一直在寻找同类。
但盒子里的人类不是她的同类，我不是，02也不是。
管理者的追随者，始终只有她自己。
因为她十分清楚，我的追随是因为那块芯片，那些不容抗拒的指令。
管理者从未把我当成过同伴，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她是给予我生命的人。无论有没有那块芯片，我都会永远追随她。
然而管理者不需要我的追随，她只需要我的服从。
是的，我是一个机器。
02去执行任务之后，我用自己的能量进行了预测。
经过数据计算，我得出了02无法完成这次任务，并且会被外力格式化的结论。
我把预测结果告诉了管理者，但她似乎并不在意02 的生死。
管理者对我说，她看到了更遥远的结局。那个结果是她所期望的，并且能够信服的。
我不知道管理者看到了什么，但她在微笑，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愉悦。
因为这份愉悦，我不会多问。
管理者创造出了一颗水晶球，以及一枚怀表。
她在那两件物品里注入了能量，并且开始布置着些什么。
很多年过去了，02终于回到了钟楼。
02告诉我，她无法完成任务。
她问我，我们为什么要消除bug，又是为什么要维持时空的秩序。
我无法告诉02真相。
毕竟她所消除的bug，其实就是她从前希望出现的“变化。”这样的变化，是不被管理者认可的，所以我们只需要服从。
得到我的答复后，02离开了，我也去了另外一个盒子消除漏洞。
回来时，管理者告诉我，她给02植入了芯片，向她发布了强制指令。
管理者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我确信我看见了愤怒，但也不知道其中真实的成分有多少。
因为之后管理者继续说，02始终是个天真的孩子。她幼稚、软弱，不适合担任管理者。
她告诉我，我会是下一任管理者。
其实我有些迷茫，因为我并不想当管理者，我只想让创造我的人开心而已。
就算管理者让我去毁灭那些盒子，我也会去做。
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的话。
但是时至今日，我已经无法知晓管理者开心与否了。
在钟楼徘徊的每一个长夜，借着方外之地的月光，我都能看清管理者的脸。
我知道管理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在对自己进行拷问。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同时又觉得没有错，这很矛盾。
我想，管理者是人类，人类本身就是复杂又矛盾的。
管理者的矛盾，终结在02被格式化的那一天。
那天她告诉我，02的躯体被毁灭了，只剩下几块破碎的芯片。
我不知道02为什么会被格式化，但我来到了02被毁灭的那个位面。
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把剑。02的最后一块芯片，就附在那把剑上。
那个男人告诉我，他是魔尊。
他说他看见了遍地的鲜血，他只是趁乱捡走了最不起眼的一把剑而已。
我没有与他多作交谈，只是打晕了他，然后带走了那把剑。
管理者用最后一块芯片，替02创造出了新的躯壳。
她交给了我两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让我去找回02剩余的芯片。第二个任务，则是让我照顾芯片残缺的02。
然后我知道了，管理者将新生的02送进了其中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叫做地球，它是一个能量稀薄、变异体较少的世界。这对02来说，确实是个恢复能量的好地方。
为了不影响修真位面的秩序，我将自己的能量控制在盒子所能承载的能量范围之内。
用修真者的术语来说，我的能量维持在绝意巅峰。虽然是十分稀薄的能量，但也足以找回02剩余的芯片。
找回芯片的同时，我来往于两个世界之间。
第一次见到新生的02时，她被管理者投放在人类搭建的一个庇护所里。
嗯，那个地方叫做孤儿院。
02的体型和幼年时期别无他样，只是眼神有些空洞，与周围的幼年人类格格不入。
当时地球在飘一些乔木类的叶子。
我踏过地上干枯破碎的叶子，走到了02 的面前。02的身体看起来很脆弱，和叶子一样脆弱。
她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用人类的什么身份监护02，于是只能对她说：“我是你的姐姐。”
然后02点点头，牵住我的手，跟着我走了。
我需要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还需要向管理者汇报任务，所以陪伴02的时间很少，只能给她提供一些人类世界的货币。
在02所处的世界里，货币显然和能量一样重要，有时候甚至比能量更重要。我想，缺乏能量的盒子，看起来比能量丰富的盒子更适宜人类居住。
我将观察结果告诉了管理者，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她对我说，这些她都早已预见，不过以后都与她无关了。
管理者在微笑，但我不知道她为何微笑。
我知道，管理者将水晶球和怀表交给了盒子里的人类。那两件东西里蕴藏着丰富的能量，极有可能对位面造成威胁。
但管理者还是这么做了。
她甚至还在水晶球上设下了定时指令。
时间在几百年后，还是几千年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管理者在与盒子里的人类交流，她对他们说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显然，管理者已经不信任我了。
可她却微笑着对我说，我会是下一任管理者。
但我依然会执行管理者的指令。因为从被管理者创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会永远地遵循她的命令。
无论对错，我都会去执行。
管理者让我以一个虚拟游戏为媒介，将02投入到她指定的位面里，并赋予02虚拟人物的名字。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虚拟游戏是管理者所创造的，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个游戏在人类世界里真实存在，并且拥有创作团队及策划。
我本想探寻游戏背后的团队到底是什么人，但任务迫在眉睫。所以我只能赋予02游戏人物的名字，并引导02进行游戏。
虽然我的演技并不是很好，但好在02一向很信任我，所以我成功了。
02被我投入了另一个位面，而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
之后我继续自己的任务，找回02的芯片。
当我找到那四把附着芯片的剑后，我以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却突然发现时空被外力割裂了。
我想起在执行任务之前，管理者给了我一块棋盘，里面注入了丰富的能量。
我到达修真.界的天极之南，用棋盘恢复了能量，然后突破了那道屏障。
飞往屏障上空，我的视线能够俯瞰整个时间迷宫，此时我却愣住了。
因为就在我目所能及的范围内，那些格子正在移动变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覆盖住了我原来所排列的顺序。
我来到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任务，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更改了。
这意味着，我的任务将以失败告终。
任务失败并不是最大的变数，而是我能感觉到，我收集到的芯片正在一点点消失。
那四把剑，在我的手中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散。
这样的变化，只有一种可能。
02的最后一块芯片，也被毁灭了。
我闭上眼，结合这些年在修真位面听到的传言。
神宗得到了天道的信物。大祭司能够聆听天道谕令，用一颗球状物与天道对话。圣女则随身佩戴着天道的信物，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辰。
这些听起来十分荒唐的传言，我本是不在意的。
此时想起这些，睁开眼，却觉得有些茫然。
管理者究竟想干什么，她在利用神宗做些什么？
我回到了钟楼，却发现钟楼空无一人。
就连沉重悠长的钟声，都已经不复存在。
钟楼里没有管理者的能量波动。
管理者消失了。
这说明，要么管理者回到了自己的母星。要么，她灭亡了。
我的判断更倾向于后一种。
因为管理者的故乡已经被重置了，她不会回到没有熟悉事物的地方。
管理者不在了。
而她说，我会是下一个管理者。
我无法清晰地感受到管理者消失后，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因为我是一个机器，从被创造开始，就无法体会到人类的情感。
循着其中一个盒子传来的能量波动，我找到了管理者用自己的能量，所创造出的新一排的格子。
时空秩序亘古不变，只有管理者能够覆盖我所搭建出的格子，让她的时间格子成为优先级。
我一步步走过管理者所创造出的每一个格子。
通过格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我明白了管理者到底做了些什么。她抛弃躯壳、毁灭自我，然后变成了02的“系统”。
她给02颁布了许多任务，任务的最终目的，却是毁灭02。
我想起02刚出生时，管理者抱着她，指着钟楼外的那些盒子，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微笑地对她讲着话。
现在，我望着倒在大殿上，遍地鲜血的02。
我看见她在笑，笑到鲜血从心房涌出，浸透了那件纯白的衣服。
我知道那不是02，那是管理者所操控的02。
那是管理者。
管理者死前在想什么，我已经不得而知。
我唯一能够知晓的，就是02和管理者都消失了。
她们消失以后，我才意识到，或许我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尽管我不会爱人，也不知道怎么爱人，但我知道，或许我爱她们，或许是这样。
钟楼陷入沉寂，我将会成为下一个管理者。
我将会长久、孤独地凝望着方外之地的那些盒子，创造出下一个接替我的机器，然后赴死。
仿佛宿命，抑或是轮回。
这就是管理者看到的最终结局吗？
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02，再转头望向管理者所创造出的新格子。
我突然意识到了，现在我是管理者。
或许我也可以创造出新的格子，然后再覆盖掉管理者的格子。
于是我这样做了。
我引爆了自己的身体，促成了位面的能量大爆炸。
我看见我的能量出现在格子上方，覆盖了管理者创造出的所有格子。
我知道，这是一排新的时间，由我创造的、崭新的格子。
这一次，我将格子的起始点设定在02进入位面的那一刻，然后我成为了02 的系统。
做完一切后，躯体消失了，我也随之灭亡。
02拥有了新的生命。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既然管理者能够看见最终的结局，是否意味着她也提前预知了我的灭亡。
所以，管理者其实是知道的。
她知道我会死亡，知道我会成为02 的系统，但她始终缄默不言。
我明白了，管理者最喜欢的作品是02。
02才是她选定的下一任管理者。
02是管理者的同类，而我只是个失败品。她要的是最初有感情，最终却变得和她一样强大又无情的人。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理解盒子里的人类，而又漠视人类。只有这样的管理者，才能维持时空秩序。
我是一个机器。
如她所愿，我的死，会造就下一个管理者。
这是管理者给我提供的选择，也是我给出的最终答案。
……
姬容再度睁开眼时，她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那座钟楼。
01站在识海里，平静又淡然地对她说：“既然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一切，也找回了芯片，拥有了从前的记忆。所以你可以飞出这个盒子，回到方外之地。”
“然后呢？”
“然后你将成为下一任管理者，成为所有人类的信仰，成为这个世界的天道。你将主宰他们的命运。”
姬容看着01，轻声问：“那你呢，姐姐？”
“我将会完成我最后的任务，然后湮灭。”
姬容点点头：“那么，在成为管理者之前，我有一些问题。”
01淡淡地说：“你说。”
“既然你已经创造了一排新的时间格子，整个世界都将会被重置，那为什么顾白衣却仍然拥有记忆？”
“因为她是变异体，能量的爆炸并不能完全消除她的记忆。”
01皱了皱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检测到这个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她死了，会影响时间本来的顺序，所以我才对你进行了规则约束。”
规则约束？
姬容回忆起一些往事，然后问道：“你是说，你给我制定的游戏规则，是在女主存活的前提下完成任务吗？”
01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是的。通过计算，我发现如果不对你进行这条规则约束，你杀死顾白衣的概率为99%。”
“……”
姬容：“自信点，姐姐。是100%。”
如果没有这条规则束缚，她估计自己开局就会干掉女主。从此无忧无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得不说，虽然在现代她姐与她接触得不多，但还是很了解她的本性。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恐吓吗？”
01“嗯”了一声：“算是吧，毕竟我用一半的能量引爆这个盒子，让它因为超过负荷而重置。另一半的能量则用来做你的系统，控制你的身体，让你无法移动、然后晕倒之类的。”
姬容此时明白了，自己的确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管理者其实就是游戏策划吗？”
最终她还是想知道，自己骂了一整局的策划到底是谁。
01摇了摇头：“估计不是，因为管理者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姬容：“好的。”
问题问完了，此时两个冷冰冰的人站在一块，沉默地望着彼此。
渐渐的，01有些不耐烦了，于是面无表情地对姬容说：“02，你还当不当管理者了？活了这么多年，我也觉得无趣，早就不想存活了。只要你去当管理者，我现在就可以完成我的任务，走向虚无。”
“……”
原来不只是管理者想跑路，她姐也挺想跑路的。
姬容微笑着对01说：“姐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想当管理者。”
“为什么？”
姬容答道：“虽然我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感情，但我依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道’，也不想作为天道管理任何人。”
说完这话，姬容脱离识海，来到了天极之南。
面对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她抬起手，指向空中飘飞的花，指向一望无际的蓝天，指向蜿蜒曲折、汇入百川的江流。
“你看这些花瓣，它们从尘土里来，最终还要归于尘土。这片天空，它时而澄澈，时而阴霾，但它一直存在。大江大河奔流不息，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会流向何方。”
姬容对01说：“姐姐，这些东西将会怎样，不是被管理者设定好了的，它们有自己的规则。管理者虽然能够创造出一个世界，但她无法主宰世间万物的去向。”
“天地本无主，世上本不该有天道，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01看着姬容，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管理者的用意。
或许管理者也能看见这一幕，或许她也想让02作出选择，终结这一切。
“你不想成为管理者，那你为何要来到天极之南？”
姬容望向面前的金色屏障，这道屏障如同她在天水秘境里所看到的那样。
屏障上镌刻了不知名的咒文，但她此时却能够看懂。甚至她将手掌覆在屏障上时，能够感受到与自己同源的灵力波动。
那是能量。
万物伊始，管理者用能量创造出了花草、山川、江流。
她用能量创造了太阳、位面里的星星和月亮。她也用能量，创造出了一生中最完美的两个作品。
姬容能感受到体内流动的血液，她知道那来源于能量。
她的血液里其实蕴含了汹涌澎湃的情感，那些情感承载着管理者对母星、对故乡的思念。
她心想，或许管理者创造她们时，并不想让她们变得冷酷无情。
虽然她们没有鲜活跳动的心脏、也缺乏同理心，但被那样强烈的情感所创造出来的机器，或许已经不只是冰冷的程序了。
管理者是爱她们的，所以她才会把对万物的爱寄托在她们身上。
陨灭的母星，逝去的亲人，无数声欢笑和无数滴眼泪，都蕴含在能量里，并且在她们身上奇迹般复苏了。
人类应该进步。因为不管是奔流的江河，还是消逝的时间，万物都在恒久地运动，一步步向前。
管理者无法作出选择，所以她选择了毁灭自我，把一切都交给她们，也交给时间。
她向来是个理智冷静的决策者，最终却选择相信了情感和爱。
失去情感，变得绝对理性之后，姬容抚摸着那道屏障，似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我来到天极之南，是想打破这道屏障。我觉得人类应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又该为何而死。”
“无论是走向灭亡，还是被重置。在死前，他们都应该去看看盒子之外的世界。因为那才是真相。”
姬容举起青霜剑，对01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还给他们一个应该知晓的真相。”
语罢，她对准那道布满金色咒文的屏障，斩下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那只是最为简单朴素的一剑。
屏障骤然碎裂。
破碎的瞬间，姬容没有看见江翡所说的巨瞳，她只看到了透过裂纹，在眼中绽开的金色光线。
那道光线是从方外之地涌进来的真实阳光，而不是被管理者创造出来的太阳。
她飞向高空，斩碎覆在天空上的屏障，俯瞰着这个巨大的盒子。
01也随着她，飞往那看不清的一头。
姬容指着画面空缺的格子，对01说：“你看，这些格子明明存在，为什么却没有画面？”
01看着那几块格子，说：“因为这些格子存在漏洞。”
“不。姐姐，这不是漏洞。”
姬容摇摇头，对01说，“它们之所以存在，说明这些事情已经在过去发生了。”
“但它们是空白。”
姬容说：“或许管理者指引我走到这里，就是想让我填满这些空白。”
01皱了皱眉：“棋盘里的能量已经耗尽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从前所拥有的能量，以你目前的状态，很难支撑大量的时空穿梭。”
就在这时，棋盘里的墨雨出声了，她对姬容说：“剑圣姐姐，这些年我吸收了棋子的能量，或许可以帮你。”
01正想说这也完全不够，然后她突然发现，远处现出了一抹身影。
无厌吸收姬容的灵力之后，已经苏醒了。
她循着认主的印记飞上云端，对姬容说：“我也可以帮你。”
姬容摸了摸无厌的头：“傻狐狸，你能帮我什么？”
无厌正想说她可以用妖丹和妖力帮她，但她看着这道破碎的屏障，觉得姬容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可能不需要这些东西。
于是她幽幽地说：“不知道。”
01若有所思地看着无厌，突然说：“或许她能够帮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流动着时空之力，似乎与这格子有些渊源。”
无厌看着部分碎裂，但整体依然完好的格子，点点头说：“对，我也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场景。”
当然，多半是睁眼说瞎话。
姬容想起小狐狸结出的那道防御屏障。
它的妖力还算强大，的确不像是寻常狐妖能够结出来的，于是便答应了。
穿梭时空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能量一旦耗尽，她们极有可能会遁入其他时间线。
所以姬容对墨雨和无厌说：“补完这些格子后，如果你们不见了，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
墨雨和无厌点点头：“好。”
进入第一个空缺的格子之前，姬容看着呈透明状态的01，对她说：“你的体内已经没有能量了，不用跟我一起进去。”
01说：“我送你一程。”
姬容微笑着对01说：“姐。不用送我，我们还会再见的。”
……
时间迷宫。
无厌撑起屏障，抵御着光点的攻击。
姬容消耗了大量灵力，寻找着那几块空缺的格子。而墨雨一边替姬容输送着灵力，一边留神注意着底下的格子。
“剑圣，顺数第二百七十三格，那里有一块空缺。”
闻言，姬容往前飞去。
穿过一块块由屏障交织构造出的格子，她在光幕里看见了那一块空缺的格子。
她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工作，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用能量击碎格子，飞入那道裂缝中。
还没待姬容站稳脚跟，就看见了熟悉的场景。
放眼望去，石窟内巨岩遍地，底下涌动着血色的流水。
看样子……这地方应该是云仙窟？
姬容皱眉，转头望向跌落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的怀中抱了个血人，她的腕部鲜血淋漓，然而神情却十分平静，直视着向自己劈来的沧溟剑。
当姬容看见女子的手腕时，就明白对方是谁了。
她低下头，看着血玉镯子上的银涛纹路，意识到沧溟剑如今还在自己手里。
可晏海遥也握着沧溟剑，这说明……
云仙窟有两个姬容，两把沧溟剑。
如今这个局面，应该会出现一位白发大佬来救自己。
然而剑尖都直逼对面“姬容”的面门了，也迟迟未曾出现一位白发大佬。
姬容看着披散在自己肩头的白发，突然明白了：原来并没有什么白发大佬，其实是我救我自己。
此时姬容的手中有五把剑。
首先不能用沧溟剑，不然会被晏海遥发现。其次也不能用青霜剑和龙渊剑，毕竟太诡异了。
当然，更别说清河剑了。用出来的话，对面的“姬容”怕是会怀疑人生。
思来想去，姬容只能从镯子里取出赤霄剑，让楚长离背下这口大锅。
她手持赤霄剑，横在沧溟剑前。然后背对着从前的“姬容”，稳稳地接下了那一剑。
姬容瞧着晏海遥眼眶里的两个窟窿，心想幸好他被顾血衣给烧瞎了，不然现在就会引发时空错乱。
通过共享01的记忆，她知道了引发时空混乱的代价很沉重，所以此时她格外小心。
她丝毫不理会“姬容”的惊讶，也并不作言语，只是对准晏海遥斩出一剑。
剑意凛然，如同立于万仞之巅。
只一剑，笼罩在云仙窟的血雾骤然消散，就连岩石都为之震颤。
因为穿梭时空，姬容损耗了巨大的能量，所以此时她并不能彻底杀死晏海遥，顶多只能将他重伤。
她还需要一剑，但又怕移动脚步，会被背后的“姬容”看出破绽。
于是她只能松开掌中的赤霄剑，令其浮空，然后催动能量，刺向晏海遥的胸膛。
千万道剑影凝成一道白光，贯穿了晏海遥的身体。
被赤霄剑刺中后，晏海遥面容瞬间苍老下去。就连披散的墨发，转眼间也变成了白发。
他俯下身，吐出一口鲜血，无可抑制地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晏海遥握住插进自己胸膛的赤霄剑，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轻声说道：“说来可笑，想不到晏某最终还是败于赤霄剑之下。”
姬容被那两道窟窿凝视着，总觉得对方似乎认出了自己是谁。
但她已经修炼至太上忘情之境，早已不为所动。所以此时她不能出声，也不想和晏海遥说上什么话。
却不想，晏海遥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微笑：“你虽然拿着赤霄，但我知道你不是楚长离，所以我没有输给她。”
姬容看见晏海遥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出些什么。
通过看第一个字的口型，对方似乎想说出两个字——剑圣。
于是姬容立马抬起手，催动灵力收回赤霄剑，顺带着用灵力抢走了对方的沧溟剑。
剑刃抽离了晏海遥的胸膛，他的胸口喷洒出鲜血。死亡的威胁，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晏海遥端坐于高台之上，用两个窟窿看着底下年轻的弟子们，也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柔和。
回过神后，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漠然地对姬容说：“我输了，但我没有错。”
姬容明白他的意思：剑圣，我两次都只是输给了你，而不是输给了楚长离。我诛邪除恶，何错之有？
晏海遥坠入血海之后，姬容拿着两把剑，觉得自己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正准备闪身走人。
岂料身后的“姬容”居然对她说：“弟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
此时她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姬容回忆起往事，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是想抱大腿，于是她果断地丢下沧溟剑，离开了这块格子。
毕竟她拿两把沧溟剑也没什么用处，带出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引发时空混乱。
离开这块格子后，姬容又回到了方才的格子所组成的迷宫。
想来刚才穿梭时空时，墨雨耗费了不少能量，此时她的魂魄已经虚弱了许多。
于是她将墨雨收回了山河棋盘，让她安心休息。
姬容运转着为数不多的能量，觉得自己要加快脚步了。
第二块空缺的格子出现了。
姬容是从前往后搜寻的，此时这块格子排在刚才的格子后面，所以时间应该比天水秘境更早。
她只是伸出手，触碰到了格子的边缘，下一刻便落在了一间卧房里。
姬容观察着这间卧房，看出来这地方应该是梅鹤的居所。但是这块格子空缺的缘由，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正准备用能量检测此时所处的时间点，一道淡漠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这是大战过后的第八十四年，也是大祭司接到管理者定时指令的前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大祭司预言天魔种将重现于世。”
是01的声音。
姬容看着01，不由得微微皱眉：“姐，你现在没有能量，穿梭时空的话，很容易被时间吞噬。”
01说：“我已经放弃躯壳，选择了灭亡，才能成为你的系统。如果你死亡，我也会随之消失，所以我才会跟着你一起进来。”
姬容明白，这话纯属扯淡。
毕竟01的跑路念头跟管理者一样强烈，死不死的，01早就不在乎了。
由于时间紧迫，此时姬容也顾不上和01斗嘴了。
她根据01刚才所说的话，思考这块格子为什么会出现空缺。
三个月过后，大祭司预言天魔种将重现于世。
既然天魔降世的谕令是管理者通过水晶球告诉大祭司的，那么大祭司宣布这条预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突然，姬容想到了什么。
——之后顾白衣会出现在樾城，为梅鹤所救。
想起这件事，姬容也觉得有些奇怪。
大祭司只预言了天魔降世的大概位置和年份，梅鹤为何能够知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而且还知道顾白衣被掩埋在流沙里。
所以，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
姬容望着空无一人的卧房，意识到现在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想到这种可能，她决定给梅鹤写一封信。但如果用写信的方式，自己的字迹很容易被认出来。
她望向身边的无厌，心想，是时候让狐狸派上用场了。
姬容问无厌：“你会写字吗？”
无厌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沉默片刻，化作人形：“能化形的妖，都会写字。”
姬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房间里找到纸、墨、笔。她口述，无厌写。
——三月后，七月十七，于樾城救天魔种。
她担心梅鹤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于是玄之又玄地口述道：
——天命如此。此人与汝之故人大有关联。若要故人归返，务必保其性命无忧。
为了救顾白衣，姬容果断卖掉了自己。
放下笔后，她又想到据说樾城的流沙每年都要埋很多人，梅鹤也未必知晓谁是顾白衣。
回忆起游戏剧情，姬容再度写下：
——日落之时，流沙之中，即天魔种出现之地。谨记，此人姓顾，名为白衣。
姬容顺便给女主取了名，免得以后梅鹤给顾白衣另取名字。
做完一切后，姬容把信放在桌案上，离开了这块格子。
回到时间迷宫后，无厌已经十分虚弱，变成了狐狸形态。她的记忆随之消逝，好像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姬容正准备把无厌也放进山河棋盘，不想灵力殆尽，无厌居然直直地坠了下去。
她的身体穿过上层的格子，掉进了下层。
姬容看着那层格子，总觉得不太妙。
那一排格子是管理者用能量创造出的格子，算起来时间点应该是原主所处的那一世。
被01重置时间线后，那条时间线就已经被覆盖了。
但她还是跟着无厌坠落的身影，跳了下去。
无厌落入的格子很小，其间似乎也有一小片空白。
姬容抱住无厌，站定之后，才发现这里是西山，魔宗所在之地。
她看着山上的那些狐狸幼崽，再看看抱在怀里，已经变成幼年形态的无厌，于是轻轻地将它放在了狐狸窝里。
姬容知道很多年后，无厌会被白玉霜装在匣子里，送给自己。
估计那时候，也算是重逢了吧。
离开这块格子时，姬容体内的能量已经不多了。
于是她缓慢地前行，却在这一排格子里意外地发现了空白。
第四块空缺的格子，地点在凤凰台。
姬容抬头望向西山上空的血月，然后穿过层层帷幔，走向那个幽冷凄清，盘旋着鬼蛟的高台。
她垂下眼眸，看见了醉卧在凤凰台上的顾白衣。
凤凰花泫然欲泣，散落一地，像极了一滴滴血泪。
顾白衣身着玄服，将酒杯撂在地上，用手指撕扯着凤凰花瓣。
想来应该是被第七重“红莲”折磨得狠了，此时她的嘴角溢出了鲜血。衬着白玉般的脸庞，那道艳红的血迹颇为刺目。
姬容看着这个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她摸着自己的胸膛，却感受不到心脏的振动。
因为她现在是剑圣月千秋，也是散华真仙，还是守护者02。属于姬容的那颗心，在她看见神宗满地飘散的灰烬时，就已经归于尘土了。
她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想救顾白衣和宫羽。
但走到这一步后，她却已经感受不到当初万念俱灰的情绪，心中只剩下了平静。
其实也不算十分平静。
因为姬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凤凰台上，挑起顾白衣的下颔，掏出绣帕替她擦拭着嘴角的血渍。
她有洁癖，在现代时会揣上很多纸巾。到了这里，便换成了帕子。
顾白衣感受到有人在替她擦拭鲜血。于是笑了一声，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对我？”
此时，姬容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过她也知道，面前的人显然喝醉了。加之“红莲”发作，已经痛得有些神志不清，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话。
于是她替顾白衣擦拭掉唇角的鲜血，答道：“不为什么，有洁癖罢了。”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瞧见顾白衣皱了皱眉。应该在思考“洁癖”到底是什么意思。
擦完之后，姬容正准备离开。
走到一半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顾白衣卧倒在凤凰台上，伸出手，似乎想去抓姬容的衣袖。
然而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抓到。
顾白衣收回手，只是微微一笑，喃喃道：“是梦啊……”
姬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摇了摇头：“不必留我，我在此处也待不了多久。”
回忆起过往种种，她的嗓音逐渐变得轻柔，“之前很多时候，我也想不清为何会是这样，冥冥之中，只是感觉身不由己，好像在被什么推着走。我不想被它推着走，但它不推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我到底是谁？”
——是姬容，还是月千秋。是散华，还是01。
“我究竟是为何而生，又该为何而死？我不知道。”
“我觉得好多东西玄妙又复杂，但当我见了你，却觉得它们其实简单又美丽。你说，我该怎样才能不喜欢你？”
姬容咽下了之后的那段话：但我现在已经不能喜欢你了，为了救你，我放弃了喜欢万物的权利。
可是如果没有你，世间万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白衣笑了笑，问道：“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留下来，一直陪着我？”
姬容沉默半晌，答道：“我不能。”
因为这里只是被01的能量所覆盖的前世，这段记忆已经逝去了。
之后，我还要去更远、更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不能停留。
“既不能留，又为何要来？”
姬容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向顾白衣解释这件复杂的事情。
她想了想，反正顾白衣现在也是个醉鬼了，说什么不都一样吗。
于是她对顾白衣说：“因为我来此地，是为你。我无法留在此地，也是为你。”
“以后，我们会再相见的。”
顾白衣问：“以后，是多久以后？”
看来对方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可她又怎么知道，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呢。
姬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或许是下辈子，也可能是下下辈子，反正绝不会让你等到下下下辈子的。”
她转过身，听见了顾白衣的回答。
背后的声音很轻，很轻。
顾白衣说：“好，我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2021年的最后一天，祝大家新年快乐！我都要忘了今天是新年了哈哈哈，今天的我与键盘共生~
最后一章正在写~（痛苦）我觉得应该是能写得完的吧……吧
感谢在2021-12-27 22:47:11~2021-12-31 21:1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北落、回眸一笑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甜老师的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4594083、北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猫不吃鱼、滴滴答 30瓶；明明如月 16瓶；ARK_Z、白翼、敷衍、月黑风高 10瓶；月晓、freedom、32676850 5瓶；歆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 大结局
姬容飞向上空, 看见了最后的空缺。
她触碰到那块格子，然后进入了位面。
那是一个庭院，里面飘散着桃花瓣, 庭前栽种了漂亮的凤凰花。
阳光很轻很浅地打在院子里的石砖上，像是流动的水, 给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站在这里, 姬容觉得静谧安宁，甚至不忍心挪动脚步, 打破这样的美好。
直到她看见一道白影，走进了楼上的房间。
那个人推门而入的一刹，姬容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散华。
姬容立马跟着她飞身而上，穿过回廊。
站在窗前，她望见了满头白发, 卧在床榻上的老人。
只一眼，她可以确认，那个人是顾白衣。
虽然容颜已经变得苍老, 但骨相和脸上的神态是不会变的。
散华的表情十分冷漠，她对顾白衣说：“我来消除你。”
根据01的记忆，姬容知道散华此时应该被管理者下了强制指令。
房间里的人是她自己,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因为那个自己, 正在执行管理者的意志。
可她现在也不能出面, 否则就会造成时空混乱。
姬容正在思考着对策，突然发现面对散华的到来, 卧在床榻上的顾白衣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睁大了眼，用能量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却只能感受到散华的能量波动。
顾白衣死了。
死之前, 她没能等到散华取走她的魂魄。
死后, 魂魄化作一道虚影，正在温和地凝视着散华。
散华看着那道虚影，对顾白衣说：“人类的身体里拥有稀薄的能量体，你现在所展现出的形态，无非只是一道微弱的能量罢了。”
“我替01消除你，是有原因的。”
姬容还没想明白管理者所说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便看见散华拿出了一件机械武器。
那件武器看起来十分小巧。但它却可以通过未知能量场，使分子解体。只要被击中，任何物体都会被立刻分解。
她记起来了。管理者曾告诉过她，部分变异体是极难消除的，所以面对变异体，有时候需要动用特殊武器。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光。
和怀表里迸发出的光线一模一样。
那是一道电流般的银光。如同捕食猎物的毒蛇，迅疾地击中了浮在上空的魂魄。
【消除进度50%】
【消除进度70%】
看见那道虚影变得越发透明，姬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情感，但此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消除，意味着灭亡。
姬容看着顾白衣的魂魄变得越发透明，几乎本能地举起剑，对准散华，劈下了一记剑诀。
她没有思考，所以用出的是自己练过最多的剑招。
《山河寂》第十三式“振雷霆”。
雷霆震响天际，顺着清河剑的剑尖，击中了散华的后背。
与此同时，机械音的消除进度停顿在了90%。
散华体内涌动着强大的能量，所以并不会被这一记剑招给杀死。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转过身，看见了姬容的脸。
相望的那一刹，姬容的思维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能量正在涌动，似乎正在向散华那边转移。
最后一刻，她只能动动手指，把顾白衣残存的魂魄装进了山河棋盘。
墨雨知道该把顾白衣送去哪里。
然后，她的身体消失了。
因为姬容本来就是散华。所以管理者给她创造出的躯体，在这一刻的时间格子里，也就不成立了。
身体消失的瞬间，血玉镯子骤然断裂，五把剑从镯子里飞出，掉在了地上。
看见姬容的一瞬间，散华也睁大了眼。
然后她们变成了一个人。
应该说，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但是两个一样的人同时出现在同一条时间线里，却会造成时空混乱。
时空规则是由管理者制定，然后由程序执行的。管理者设置这项规则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排除在外。
所以此时，散华被识别为漏洞，强制锁定了。
锁定的期限很长。
直到各大门派被那道骇人的雷电所招来，散华也未曾苏醒。
他们还以为是神宗的封澜在渡劫，结果好像不是。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众人十分茫然。
散华这些年游历了不少地方，有人认出了她，惊呼道：“这不是散华真仙吗？”
“真仙，真的假的？”
“听说真仙的血液可以让枯木回春，滴在什么地方，那一处便灵力充沛、生机勃勃。”
“我来试试。”
有人取出银针，刺破了散华的手指。
采取血液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鲜血滴在疤痕上。之后疤痕奇迹般消失了，变成了光滑宛如新生的皮肤。
他近乎尖叫般呐喊道：“是真仙，真的是真仙！”
“真仙降临在了世间！”
起初，各大宗派只是将散华供奉了起来。让她睡在寒床上，再把五把剑摆在旁边，等待她醒来。
三天后，散华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修道者也是人类，他们的本性是贪婪的。
有的掌门以“弟子急症不治”为由，取走了散华的血液。其他掌门看不过眼，总觉得不能让那人独占便宜，于是也取走了几滴鲜血。
渐渐的，散华变成了各大门派的公用资源，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对于他们来说，她已经不只是降临世间的真仙了，而是提供灵力的来源。
有那么一日，各大门派因为散华的血液大打出手。
混乱中，有人割下了散华的皮肉，痴痴地盯着上面的血液：“只要这么一点血，长老就会认可我，让我入内门。”
紧接着，第二个人心生贪念，效仿了第一个人的举动。
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遍地都流淌着鲜血。
散华，或者说姬容。她其实是有意识的。
她能感受到痛楚，也能听到一切动静。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分割蚕食，但她违背了规则，不得动弹。
一切仿佛是惩罚。
《修真秘闻录》里写的不对，散华真仙不是被雷霆神罚杀死的。
管理者和01才是真正温柔的神祇，而人性是贪婪的。
渐渐地，姬容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似乎听见莫老夫人在哭泣，说起散华没来得及取走的傀儡。说起桃花树下，发生的那些美好故事。
有人说：“真仙快死了，怎么办？我们都只是为了宗门的繁荣昌盛，可是万一有人走漏风声，我们以后岂不是名誉扫地。”
“要不写本书吧。弟子们都喜欢看话本，看了之后便会流传，世人都会信服。”
“那本书可以叫《修真秘闻录》，听上去像是个遥远的传说。莫老夫人不是说，散华真仙曾经喜欢过一位神宗女子吗？我们正好可以写下这段传说，真仙为了那位女子变成堕仙，为祸人间……”
“好，好……”
人群中发出了阵阵赞叹的声音，只有魔尊盯着那片鲜血，记住了女子最初绝世的容颜。
姬容听着众人的言语，她知道自己的芯片已经碎裂了。
找到载体后，那些芯片附在了四把剑上。
属于散华的芯片分离后，姬容感觉到自己似乎重新拥有了掌控身体的能力。
当然，掌控身体也不起作用了，因为她的躯体马上就会灭亡。
在灭亡之前，她引爆了体内的能量。
这些能量来源于她，也来源于散华，远远超过了盒子所能承载的最大容量。
她想，或许她的芯片会附在清河剑上。
如她所愿，这个世界会灭亡。
然后重置。
……
女孩从一片雪地里醒来。
她起身，看着天地茫茫的白雪，再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把剑。
女孩凝视着那把剑，因为她好像知道那把剑的名字。
嗯，它叫作清河。
至于它为什么叫清河，她忘了。
既然忘了，那就往前走吧。
她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那片雪地，来到了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很大，看起来很是繁华。
女孩看见了圆圆的、红色的球，却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但是，她也并不在乎。
她看见了好看的花，看见了戴着珠钗的姑娘，可那些又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女孩只是抱着剑，认真地观察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贩子用小铲掀起一块亮晶晶的东西。那块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流光溢彩，看起来很好看。
周围的孩子们似乎在拍手，笑嘻嘻地说：“是凤凰，是最好看的凤凰！”
女孩看着那只凤凰，眉头紧皱。
凤凰，又是什么？不过它看起来的确很好看。
随后她抬起头，看见城门上银钩铁画的两个大字。
——璇玑。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觉得这些字看起来很熟悉。于是她抬起脚，踏入了璇玑城。
……
女孩走了很久，看见了一座漂亮的宫殿。
漂亮的宫殿里，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尽管女孩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悲伤。
男人问她：“你从何处来？”
女孩如实回答：“我从雪地里来。”
“那你知道这里是何处吗？”
女孩想起了那两块牌匾，答道：“璇玑城，太平殿。”
那个男人走下台阶，微笑着问她：“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孩摇了摇头，指着剑说：“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它叫清河。”
之后女孩知道了，那个男人叫做姬安，是璇玑城城主。
他的女儿因病不治，所以他把自己女儿的名字给了她。
姬安不仅给了女孩名字，还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女孩的剑练得很好，琴也弹得不错，但她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除了十分好洁，喜欢白色的衣服，喜欢吃璇玑城贩卖的凤凰糖画，喜欢鲜艳的凤凰花。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及笄礼上，女孩看见了万剑宗的梅掌门和宫长老。她觉得似曾相识，恍惚间认为自己应该去万剑宗修行。
此时应该称女孩为姬容了。
姬容看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对姬夫人说：“娘，我想去万剑宗修行。”
姬夫人似乎愣了愣，半晌后才说道：“长琴想去万剑宗啊，我和你爹前些日子才讨论着，要不要送你去天音司修炼。”
姬容想起昨晚做梦时，她的识海里出现了一道声音，很模糊，听起来还有些熟悉。
那道声音对她说：等你去万剑宗，见到一个人之后，就能想起一切了。
思及此处，姬容对姬夫人说：“可孩儿只想去万剑宗。”
从来到这世间开始，她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可她却意外地对万剑宗充满执念。
“因为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又该去往何方。但当我看到梅掌门和宫长老时，却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们。”
说到此处，姬容展眉一笑，“娘，或许我去了万剑宗，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之后姬容如愿以偿，去了万剑宗。
她的住处叫做晚棠居，这里浮动着梅花冷香。每至冬季，千瓣朱砂梅便开满枝头。
梅花是好看的，雪景也是好看的。
只是看久了之后，姬容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觉得，这样的景致，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那天，是万剑宗内门拜师大典。
姬容坐在四大尊者的下首处，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腕上的血玉镯子。
彼时百鸟齐鸣，千瓣梅簌簌飘落。
隔着如血的梅花雨，她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姬容愣了一瞬，因为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或许是在从前，在梦境里。在桃花深处，凤凰花盛开之时。
她都见过。
姬容的脑海被很多记忆占据了，她觉得那些东西好复杂，她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
但当她凝视着那个人时，却觉得一切变得简单而美丽。
暗香浮动，紫衣女子行至姬容面前，微微俯身，行礼道：“在下顾白衣，见过姬师姐。”
抬首，唇边含笑，眉眼如初。
这样的画面，在姬容的记忆里浮现了千万遍。
好像经历了千万年等待，千万次失之交臂，才能抓住的那一瓣桃花。
她不出现时，山川还是山川，江流也还是江流。
日月和星辰在忙什么，姬容并不关心。那些都是亘古不变，而又无聊至极的东西。
但当那个人出现时，一切无聊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有意义起来。
有了她，才有了姬容目所能及的整个世界。
姬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看了又看，始终觉得这个人十分好看，她十分喜欢。
于是她颔首，微笑着说：“顾师妹，幸会。”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策划的身份，在番外~
至于散华的死。散华两次的死法都是一样的。前文提到过，重置时间线代表着在目前的格子基础上添加另一排格子。
所以小姬是在正确时间线的基础上重置，覆盖了原有的时间线。但是原来的时间线也是成立的，会继续发展（比如姐姐找到芯片，借游戏把她投放到修真位面），只是在优先级方面会被覆盖而已。
因为原有的时间线在优先级方面被覆盖了，所以姐姐投放小姬的时候，小姬进入的大概是被重置后的时间线，即散华的另一部分（清河剑上的芯片、现代姬容）＝原主。即小姬最后创造的那条时间线和前世原主接轨。
前文提到过，变异体是不会被重置的，所以白衣拥有记忆。小姬识海里的声音是姐姐，关于记忆方面也会帮她想起来的（再不济也还有四把剑）。
结局不算完美，又重复了一遍，不过顾、姬有记忆，基本上可以算是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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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番外·雁回
自从姬容突破鉴心境, 01恢复了些许能量，然后就对她开放了记忆库。
不知道不要紧，共享记忆后, 她看万剑宗众人的眼神都变质了。
譬如看宫长老不是长老，而是自家徒弟。看韦宗丘也不是师兄, 而是弟子。
就连素来高傲的窦微意在姬容面前挑衅, 她都开始脑补对方喊自己一声“师祖”的场面。
“……”
的确有些魔幻。
姬容找到了知晓真相的另一人，严肃地问：“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是先杀到神宗把龙渊剑给抢回来, 还是先去禁地取青霜剑。”
听完此话，顾白衣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小米粥。
她看了一眼天色，而后微笑着说；“师姐，已经辰时了，先吃早饭吧。”
“……”
对于顾白衣来说, 吃早饭好像比拿神剑更重要。
姬容怀着怒其不争的心情，接过了顾白衣递来的小米粥。
压下心中的愤懑，她舀起一勺尝了尝, 莫名觉得这粥竟然……还挺好吃的。
白米晶莹，混着清香四溢的小米，入口香软浓稠。配上一碟清爽脆生的泡萝卜, 食下一碗过后, 周身都变得暖和起来。
姬容沉浸式吃着早饭, 时不时往顾白衣的碗里夹上几片萝卜，感慨道：“好久没在修真.界吃过这么好吃的泡菜了, 你也多吃点。”
是的，她全然忘记了刚刚说出口的宏图大志。
吃过早饭后, 顾白衣把碗筷收了, 温声问道：“师姐, 今天的粥可还合胃口？”
“挺好吃的。”
姬容给予了高度赞扬。
顾白衣笑了笑，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眉眼弯弯，收碟子收的飞快：“那白衣明天再给师姐多做一点。”
“好。”待到姬容自然地应声之后，才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她皱着眉问：“到底是先去神宗取剑，还是去找我们的老朋友赤练呢？”
顾白衣把碟子和碗筷叠在一起，微笑着回答：“还是先自证身份吧。”
……
虽然一直以来，姬容都在回避自证身份的问题，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事实证明，如果不能证明她的身份，就算这一世没有管理者控制自己，事情也并不好办。
可是如果要自证身份，那就意味着尴尬和社死。
一个鉴心境的弟子，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是剑圣，旁人多半都会认为她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找梅鹤。
此时此刻，姬容站在集贤阁门口，与从前的大老婆及大弟子只有一墙之隔。
事到临头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于是对顾白衣说：“非如此不可吗？”
这个办法虽然是可行的，但也只是让社死的范围缩小了一点点罢了。
顾白衣把玩着手中的箫，从容自若地答道：“是的，师姐。目前只有这一个办法。”
姬容面无表情地说：“嗯，我知道。只是真的有点尬。”
顾白衣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的，师姐。其实单看您脸上的表情，并不怎么看得出来。”
这句话并不能起到任何安慰作用，而且姬容对于顾白衣一口一个“您”，已经感到麻木了。
起初她听到这种话，还会皱一皱眉，让对方不要再说敬语了。到后来，她觉得反正也纠正不过来，干脆就这样吧。
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顾白衣不是阴阳人，她说“您”只是因为有礼貌。
是的，这该死的礼貌。
姬容下定决心，跟着这位礼貌人走进了集贤阁。
当她绕过回廊，站在门槛边，瞧见宫羽和梅鹤正坐在椅子上处理事务时，觉得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
果然，大家是故意齐聚一堂的吧。
故意让她的社死范围扩大。
本来姬容只是打算在梅鹤面前自证。先舞舞剑，再让顾白衣吹一吹老晏的曲子，也就完事了。
结果没想到宫羽也在。这下倒好，她和顾白衣一人执剑，一人持箫，整得跟卖艺一样。
嗯，如果把她的剑换成其他什么乐器，就更像了。
宫羽和梅鹤见她们二人来此，也有些诧异。
最先发话的是梅鹤，她看着姬容和顾白衣，放下手中的笔，缓缓问道：“长琴，白衣，你们怎么来了？”
顾白衣笑而不语，把舞台留给了姬容。
虽然姬容不知道该搭什么话，但顾白衣不作言语，也只能由她作答了。
于是她面不改色地对梅鹤说：“弟子前不久新学了一套剑法，想请梅掌门和宫长老指教。”
梅鹤微微蹙眉，指教剑法这种事，向来由司律长老叶一舟负责，长琴怎么会找上她和阿羽？
她的心中有些疑惑，但坐在一旁的宫羽却放下了账本，淡淡回道：“可。”
既然宫羽不觉得奇怪，梅鹤也只得一笑，起身说道：“那便去看看长琴的剑法吧。”
行至庭中，三人并肩而立。
夕阳洒在石砖上，树叶倒影婆娑，摇摇晃晃。
光线倾泻在姬容的身上，满庭尘埃飞扬。而她举起清河剑，落下了第一式。
顾白衣看着被阳光普照的姬容，微微一愣。
因为那一剑很随意，且没有章法，并不像剑圣的惊天一剑。
梅鹤和宫羽瞧着姬容这不成章法的剑式，不由得失笑。她们也能看出来，这几剑虽然称不上是“招式”，但剑意纯粹，以姬容目前的境界，也算得上极为难得了。
只是下一刻，姬容的招式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手腕翻转，剑影破空而出，凛冽如寒风。
宫羽眯了眯眼，险些有些看不清姬容的招式。
待到看清之后，对方的步履已经停止了变换。白靴点地，收回了那一套晃眼的剑法。
攻势一转，姬容抬起手，衣袖随风翻飞。
然后她对准满庭树影，轻轻斩下一剑。
剑式很轻，仿佛一声叹息。
梅鹤站在原地，凝视着姬容的身影。
自从月千秋消失后，她身为万剑宗掌门，必须以仁慈庄重示人，所以向来泰然自若、临危不乱。
此时她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她在等姬容转过身，也在等一种可能。
待到姬容转过身后，漫天的桃花瓣缓缓坠落。
庭院里像是下了一场雪，树坛、檐角，还有铺满落叶的台阶。细碎的花瓣遍布每一处角落。
看着这场桃花雨，宫羽抬起苍白冰凉的手，怔怔地发现手背上多了几滴眼泪。
顾白衣笑了笑，将紫箫放至唇畔。
箫音悠然，伴着桃花雨，吹奏出了一曲《锦瑟》。
虽是《锦瑟》的调子，她却临时做了一些改动。畅快悠扬，丝毫不显哀伤。
一曲毕，梅鹤和宫羽伸出手，想去接住飘飞的花瓣。
只是以姬容目前的修为，降下的桃花雨并不能维持多久，所以花瓣很快就消失在了她们的掌心里。
片刻后，二人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因为盛景易逝，故人依旧。
……
姬容本来以为，这件事情是很难解释清楚的。
但宫羽和梅鹤都是聪明人。即使她在讲述过程中，省略了部分内容，二人似乎也听懂了。
不过听懂是一回事，看见姬容和顾白衣在桌底下悄悄勾起的小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宫羽和梅鹤的心情很复杂，但白玉霜的心情更复杂。
她是最后一个得知此事的人。起初，她还以为是梅鹤和宫羽在诳她，所以并未在意。
只是当她听完那曲《锦瑟》后，便是极力控制住了面部表情，捧住脸，还是捂了满手的泪。
师父和楚姐姐都回来了，像是梦一样。
这几天，姬容也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不管何时何地，她每走一步路，便会见到数道鬼鬼祟祟偷窥的身影。其中不仅有万剑宗的弟子，甚至还有魔宗的魔修。
是的，自从白玉霜知道楚长离回来了，连魔宗的老大都不想当了。每天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在姬容和顾白衣面前装萌卖笑。
“师父，楚姐姐。不是我不回去，是西山那地方实在太无聊，就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吧。”
顾白衣微笑着说：“霜儿，魔宗一日无首，怕是会乱起来。”
说到魔宗，白玉霜便不再装傻白甜了。
她恢复了往常的作风，凌厉的眉微微上挑，眯着眼说：“他们胆敢乱起来，我便杀一敬十，将犯事者挫骨扬灰。”
说完杀人诛心的话后，白玉霜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立起来的人设似乎崩塌了。
于是她蹙了蹙眉，楚楚可怜地对姬容说：“师父……霜儿只是说着玩儿的。您知道我一向贪玩，绝不会真的这么对他们的。”
姬容：“……”
“嗯，为师知道。”
知道你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眼见偷窥的人越来越多，梅鹤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她决定在雁回亭摆一桌筵席，将剑圣归宗的大事告知万剑宗众人。
只是由于顾白衣的身份比较特殊，有前代魔尊和天魔种的加持，目前还不方便透露。
梅鹤和宫羽商讨过后，决定先把此事压下来。
不然就算神宗不做出什么，万剑宗弟子见到顾白衣，恐怕也得被吓个半死。
只是没料到筵席还没开始，当众弟子见到姬容和顾白衣竟然坐在最上首处时，就已经吓得不轻了。
再看平日里最为严肃的宫长老，此时也如同小姑娘一样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正在交谈的几人。她嘴唇微动，想说话，似乎又插不上嘴。
虽然宫长老的神情依旧淡然，但弟子们却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委屈？
弟子们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就是万剑宗快完了。
宫长老能用“委屈”这个词来形容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韦宗丘就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当他听闻此事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毒舌道：“哪里来的传言，风马牛不相及的。”
待到韦宗丘赴宴，瞧见掌门大人正微笑着跟顾白衣讲话，而且还自然地端起酒壶，给姬容添酒时，他整个人都变得惊恐万分。
一定是他走进来的方式不对吧。
所以当梅鹤对弟子们宣布剑圣归宗的消息之后，他们并没有多么惊讶。
毕竟只看宫羽和梅鹤的行为举止，说姬容就是天道本道，他们都信。
弟子们甚至还能隐隐猜到顾白衣的身份。
看破这一层之后，他们望向坐在顾白衣身边笑容婉转的女子，拿碗筷的动作都有些颤抖。
众所周知，剑圣有四个徒弟。
这不是一个常识，而是一个恐怖故事。
也就在气氛变得越发诡异之时，一人身着红袍，脚蹬银红长靴，如丹枫似的飘了进来。
那人站在原地，合上折扇的声音十分清脆。
只是他不仅不觉得尴尬，而且还故作惊讶：“呀，这么难找的地方，诸位居然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过去。
只见竹影斑驳，谢白举起折扇，笑眯眯地对众人拱手作揖，说道：“谢某来迟，当自罚三杯。”

*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码第二章番外，本来应该是最后一章了。
然后突然有点犹豫，要不要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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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番外·技巧
用完筵席后, 众人便纷纷散了。
离开前，柳凝雪喝的醉醺醺，早已不省人事。
她扯着姬容的袖子, 迷迷糊糊地问：“姬师姐，那以后我该叫您师姐, 还是剑圣呢？”
姬容想起从前柳凝雪抱着自己喊娘的场面, 险些脱口而出“要不你还是叫我娘吧”。
没待她说出这句虎狼之词，站在一旁的韦宗丘和顾白衣同时起了身。
一个匆匆地拉走了柳凝雪, 另一个不着痕迹地替姬容理了理衣袖上的褶子，微笑着对她说：“师姐，夜色如许，可愿与白衣一同赏月？”
姬容点点头：“走吧。”
在文人眼中，赏月向来是件雅事。
只是在姬容眼里, 看见高悬在上空的明月，总让她想起创造出自己的人。
那个人用能量创造出了很多东西。
明月、山川，还有望不到尽头的苍穹。
管理者创造这些的时候, 究竟在想什么呢？当她望见这片凄伤的月光，是否会想起母星？
“师姐，要饮一杯酒么？”
直到顾白衣将酒杯递给姬容, 随后她才回过神来。点点头, 接过了千秋一醉。
轻抿一口, 入喉的滋味依然清冽，唇齿间满是醇香。
品尝着美酒, 姬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千秋一醉的感受，不禁感慨道：“上辈子喝这酒时, 当时我还很欢喜, 以为它有价无市, 十分稀罕。”
打本伤害加10%的神级道具，确实也挺稀罕。
十二月大雪纷飞，碎玉落了遍地。
顾白衣掀起衣袍，坐于重华楼之上，她侧过头望向姬容，微微地笑着，问道：“之后呢？”
“之后？”姬容仰起头，缓缓饮尽了那杯酒。
见底后，她转过头与顾白衣对视，淡淡地说，“之后就索然无味了。”
自从知道了这酒的名字来源于自己，姬容对它的滤镜就碎了。
甚至她还在沉思，策划到底是哪位损人利己的大聪明，居然把这酒设定为神级道具。
想着想着，姬容一边在心里骂策划，一边伸手去拿酒壶，却发现壶中早已见了底。
“师姐，已经没有酒了。”
顾白衣的手里握着最后一杯酒，她笑望着姬容，温声说道，“不过少喝些酒也好，饮酒伤身。”
姬容无语地望着顾白衣。
她就知道这人为了让她少喝酒，自己偷偷摸摸把酒喝完了。
夜风夹杂着细雪，顾白衣的眼睫不免沾上了几片雪花。
菱形的冰晶消融过后，她的眼睫变成了湿润的墨色，几乎像是快要坠落的一滴泪。
衬着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格外蛊人。
诚然，姬容的确是剑圣，也是活在传说里的真仙。但这并不代表她超凡脱俗，与和尚无异。
所谓颜狗，既是一种属性，也是一种人生态度。
见美色而不起意，那是得道高僧的心境。
想通这一点后，姬容的内心变得毫无负担了。她伸出手，替顾白衣拨开被风吹乱的青丝，淡然地对她说：“你过来一点。”
顾白衣虽然不知道姬容为什么让她过去，但她向来不会拒绝师姐，所以只是笑了笑，然后乖乖照做了。
“太远了，再过来一点。”
于是顾白衣握着酒杯，又凑近了些。
“再近一点点。”
顾白衣不禁失笑。因为再靠近一点，她就要贴上姬容的额头了。
靠近师姐她当然是乐意的，只是这样近的距离，她便无法看清师姐的神情，也无法望进她的眼睛。
直到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几乎鼻尖相触时，姬容才喊停，随后问道：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师姐的气息近在咫尺。
从唇齿间溢出的淡淡酒香，还有发上的梅花冷香，让顾白衣的心神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后，她才如实答道：“不知。”
“不知道也正常，因为修真.界的人不会过这个节。在我之前待过的那个世界，住在西方的人类才会庆祝这个节日。这个节日对于他们来说，就跟我们的新年一样。”
顾白衣点点头：“看来这个节日很重要。”
“嗯，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据说这天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晚上悄悄给他们送礼物。”
姬容组织着语言，尽力描述道，“白胡子老头叫做圣诞老人，他用红色和绿色的纸包装礼物，然后把礼物藏在袜子里，送给人类。”
“袜子？”
顾白衣觉得很有趣，但不太能理解这位“圣诞老人”的用意。
既然是礼物，怎么能放在袜子或者鞋履里呢？
姬容觉得顾白衣的关注点跑偏了，于是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重点不是袜子，而是礼物。今天是圣诞节，虽然修真.界不过这个节，但按照那个世界的风俗，你也应该得到一个礼物。”
“所以，我现在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礼物？
顾白衣笑了笑：“师姐是想当一回圣诞老人吗？”
“对，我今天当一回圣诞老人，送你一个专属礼物。”
姬容本想说限定版，又觉得这个名词对顾白衣来说大概有些陌生，所以换了一种说法。
听见“专属”二字，顾白衣愣了一愣，随后眨眨眼，微笑着问：“那么我的圣诞老人，你想送给我什么礼物呢？”
“你先闭上眼，对着月亮许个愿，然后我再告诉你。”
顾白衣不禁失笑，哪有闭着眼睛对月亮许愿的？
明知姬容是在说瞎话，但她还是照做，闭上了眼。
闭上眼的瞬间，一张柔软的唇试探着凑近，然后缓缓地贴上了她的嘴唇。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带着痒而湿软的触感，一点一点舔舐，撬开她的齿，品尝着残留在口腔里的酒液。
千秋一醉是价值不菲的名酒。
初入口时醉香四溢，只觉清冽。但此酒其实是烈酒，待到回味时，唇齿间又多了一丝干涩辛辣的燥意。
许是酒气太浓，味道也燥人，此时姬容便有些莽撞了。
莽撞到伸出手抱住顾白衣，然后将对方的身体放置在冰凉的瓦片上，俯下身与她肌肤相贴，品尝那张润泽、泛着水光的嘴唇。
月光泼在屋檐上，蒙上了一层皎白的纱。
顾白衣的唇不算饱满，触感凉而柔软。被迫颤动着张开嘴唇时，难免多了一丝无可奈何，却也只能任君采撷的意味。
不得不说，姬容此时快乐极了。
圣诞老人都没她快乐。
醉意上头，姬容快乐到伸出手去解顾白衣腰间的玉带。一只手沿着腰线一路往下，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
十分灵活地抢走了被顾白衣握在手里的酒。
察觉到酒杯被对方顺走了，顾白衣这才如梦初醒。蓦地睁开眼，望向趴在她身上的人。
她的衣带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而姬容衣冠楚楚，面带微笑，以胜利者的姿态举起酒杯，得逞般饮下了最后一杯酒。
属实是猝不及防。
姬容浑身沾满了酒气，看起来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偏生色胆包天，还抬起手摸了摸顾白衣的脸，低声问道：“师妹，用一个吻交换一杯酒，不算过分吧？”
顾白衣看着姬容的眼睛，诚实地回答：“不过分。”
姬容心中十分满意，奖励似的捏了捏顾白衣的脸，觉得对方真识趣。
不料之后顾白衣却微笑着说：“想来我也应该送师姐一样东西，这样才公平。”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姬容总觉得顾白衣脸上的笑格外晃眼，语气也很轻缓，听起来纯良无害。
“当着顾白衣的面喝酒”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此时她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风雪飘摇之时，姬容看着顾白衣坐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另一壶酒。
她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谴责对方的藏酒行为，便见顾白衣微微仰起头，灌了一口酒。
紧接着按住她的后脑勺，贴上嘴唇，往她的口腔里渡了一口烈酒。
起初还是清冽的酒香，涌入口腔之后，就变成了一股辛辣的灼烧感。
从抵在唇齿间的咬痕，一直烧到喉咙深处。就连鼻腔里都充斥着烈酒的味道，险些让姬容喘不过气。
修长的手指在姬容的发间穿插，这个吻交换得并不温柔，反倒含有一丝报复性的意味。
待到顾白衣稍稍松了些力道，姬容这才得以喘息，皱着眉咳嗽。
她总觉得酒液呛在喉咙深处了，不上不下，又辣又干涩。
咳过之后，姬容感觉似乎好受一些，便摸上自己被啃破的嘴唇，冷冷地对顾白衣说：“师妹，亲就亲吧，你每次在卯足劲儿啃什么？”
顾白衣面带微笑，正准备回答姬容的话，不想对方居然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师妹，你的吻技也太糟糕了。”
“……”
其实顾白衣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吻技好，所以就聊起了另一个相关的话题：“那其他方面呢？”
姬容的醉意已经上头了，又没有用灵力解酒。
她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于是极不情愿地说：“尚可。”
某些不可描述的片段在姬容的脑海里循环回放，她摇摇头，正准备挥去这些杂念，便蓦地落入了一个怀抱。
她愣了愣，抬起头，对上顾白衣含着笑意的眼睛，不由得恼怒道：“你干什么？”
顾白衣伸出手，很自然地解开了姬容的衣襟，微笑着对她说：“白衣自知技艺有限，心中十分惭愧，所以今晚想和师姐一起再探讨探讨，精进几分。”
冬风凛冽，姬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在此地？”
“就在此地。”
“你想探讨到何时？”
顾白衣解开姬容的衣带，轻笑一声：“探讨到……不止尚可为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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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全文完
姬容拿到了四把剑, 然后找回芯片，和顾白衣一起突破了归尘境。
很意外，这次她并没有失去感知能力。
01告诉她, 或许管理者在创造她的时候，本身就倾注了感情, 所以她并非天生无情。
脑海里承载的记忆, 才是真正的感情来源。
带着这份延续了万万年的记忆，姬容牵住顾白衣的手, 突破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之后她们去了很多世界，在无数个世界里穿行。
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因为她们只是在收集能量，为01重塑躯体罢了。
待到收集到足够的能量后，姬容打开能量舱, 看着01如从前那般站在她的面前，不由得笑了。
01此时处于幼年形态，正仰起头, 淡漠地望着姬容：“这就是你的趣味吗？也太无聊了。”
姬容本想伸手摸一摸01的头，结果却被她冷着脸避开了，于是只得一本正经地问：“姐, 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01活动着重塑后的躯体, 语气很平静：“先在钟楼里待一万年, 恢复能量。”
“恢复之后呢？”
“之后再去高维世界，看看管理者的故乡是否已经出现了新的生命体。”
01缓缓地对姬容说, “也许你说的对，无论正确还是错误, 我们都没有权利抹杀掉任何生命。”
“而且我想, 或许管理者的母星依然存在。因为一个世界被重置以后, 还会有新的生命出现。就算没有人类，新的生命也会继续前进，重建他们的家园。”
顾白衣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虽然她听不懂01的很多话，但却能明白，01会一直前进，找寻世界被重置的真相。
……
01离开后，姬容打破每一个盒子的屏障，只保留下了地球的屏障。
因为她还想回去看看，然后再打破它。
时间的格子悉数崩塌。
姬容和顾白衣站在一起，看着满天飘洒的光点，如同流星般坠落。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碎裂的光羽，低声感慨：“这样的盛景，一生大概只能看见一次。”
这是管理者和01的杰作，也是维持人类命运的屏障。此时此刻，她却亲手摧毁了它。
从此以后，世界只有未来，再不会有无休止的过去。
顾白衣轻轻扣住姬容的手，微笑着说：“其实很多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姬容点了点头，的确，一次就够了。
毕竟她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无论作为守护者02，还是散华真仙，她始终散漫地存活着，似乎整个世界的存亡都与她无关。
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是一些能量和一些装有生命体的盒子罢了，她不会深爱其中任何一样东西。
直到那一天，代号为02的守护者来到了神宗。
她看见桃花一簇一簇地盛开。
阳光如同流动的水，淌过那个人带有体温的指尖。
钟楼的指针开始转动，她的心跳和钟鸣声共振，这时世界才变得鲜活起来。
为了那一刻的感受，姬容经历了无止境的轮回。
走到时间的尽头，她握住身边人的手，却能够笑一笑，坦诚地说：“只有一次，但我觉得很值得。”
她想，以后的盒子里会出现很多变异体。他们不再是世界的异类，也不再是错误的存在。
这些变异体会带领人类走出盒子，走出这个荒诞而又美丽的世界。他们会像管理者和01一样，成为探索未知世界的先驱，而她本人……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现代世界，在我的床上躺个三天三夜。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顾白衣握住姬容的手，笑着说：“师姐去哪里，白衣就去哪里。”
为了不被时代潮流所抛弃，姬容选择了回到自己被投放至孤儿院的时间点。
她指着旧时代的建筑，对顾白衣解释道：“它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按照时间点来说，等会儿我就要从这座破烂房子里走出来，然后被我姐领回家。”
“破烂？”顾白衣望着眼前的房屋，她觉得虽然比不上晚棠居，但也绝对算不上破烂，于是缓缓地问，“师姐从前很有钱吗？”
“是的，我很有钱。不过那些都不是我的钱，是我姐的。”
顾白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们如果想在这个世界待些时日，又没有流通的货币，该怎么办呢？”
姬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白衣：“师妹，我们随便拿出一件修真.界的家具，都是百分百的古董，立马就会变成有钱人。”
顾白衣温声提醒：“师姐，所谓古董，应当是古物。”
“匠师的技艺虽然高超，做出来的东西到底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何况就算把古物带入此地，这里的鉴定师恐怕也无法断定它来自于什么时代。”
姬容一时语塞。她只是随便掰扯了一句，没想到顾白衣就上纲上线了。
她不由得拍了拍顾白衣的肩，豪情万丈地说：“钱财的事情你无需担心，师姐包养你。”
“……”
顾白衣知道“包养”不是什么好词，还是犹疑着问了一句，“那，师姐打算怎么包养我？”
姬容听见顾白衣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包养”二字，不由得笑了出声：“办法很多，比如进军娱乐圈啊。像我们这种归尘境的大能，拍武打戏都不用吊威亚的，很快就会爆红了。”
“嗯，而且我们还可以为这个世界做点儿贡献，比如抓犯罪团伙之类的。只需要放出神识，就能抓住他们，让整个社会荡涤着正气，我们就成为了与超级英雄肩并肩的存在。”
不得不说，姬容的愿望很逼真也很美好，顾白衣耐心地听着，觉得师姐的志向真是远大。
这样的念头仅仅维持了三秒。
因为三秒过后，姬容看见01走到了大门口，曾经的自己缓缓地从孤儿院里走了出来。
然后她微微一笑，动了动手指，用灵力让摇摇欲坠的落叶掉了一大片下来。
落叶纷飞，拂过01的头发和眼睛。
01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些叶子飘动的弧度很刻意。但具体哪里刻意，她也不太能说得上来。
姬容指着那些匀速下坠的叶子，一本正经地对顾白衣说：“这叫做加特效，往往能够起到渲染幻境的作用。”
顾白衣点点头，默默地在心里删除了觉得师姐志向远大的想法。
不过时间真的很奇妙，真正的01此时明明身在钟楼，但当她们回到过去时，居然能够看见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直到过去的小姬容牵住01的手，渐渐消失在了落叶中。
姬容才对顾白衣说：“她们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顾白衣紧握住姬容的手，笑着说：“好。”
……
一开始，姬容只打算在现代世界待个几年就走。
然后她就发现，地球实在是太舒适了。
在这里她不用练剑，也不用打坐冥想，每天的生活简直比神仙还要神仙。
每当顾白衣微笑着问她：“师姐，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游历了。”
此时姬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于是懒散地对顾白衣说：“再待一会儿吧，从前的我都还没长大呢。”
长此以往，姬容几乎变成了一尊佛。
除了晚上的时候会被迫动一动，其他时候她甚至懒得走路，还妄图在家里修个传送法阵。
久而久之，姬容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颓靡，她下定决心要脱离舒适圈，准备一走了之。
然而顾白衣却开始犹豫起来了，温柔地对她说：“师姐，我最近正在做一项新工作，再等一等吧。”
姬容知道，顾白衣找了一些工作来打发时间。
譬如开了一家诊所，专门给老年人开药方。隔壁老奶奶用了都说好，称顾医生简直是华佗在世、神医下凡。
此外，顾白衣还开了一家饭店，特色菜是养生粥，常常被各大中老年人光顾。
属实是究极养生大师了。
姬容回想起顾白衣想开的每一家店铺，犹疑地问：“你的新工作，是你从前想开的那家武术馆吗？”
顾白衣温和地笑了笑：“不，不开武术馆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来报名的都是些小孩子，看他们的身板，即使我只用一成内力出一招，恐怕都会闹出人命。”
姬容觉得有些惋惜。可惜了顾大师集于一身的剑术造诣，到了现代社会，却无人传承。
之后的闲适生活，让她逐渐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那一天。
姬容刷微博时，无意间看见网游《剑神》被骂上了热搜。她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原来时间点已经推到了这一刻。
这是她化身为网络斗士，被载入史册的重大日子。
姬容一条一条地翻阅着策划微博的评论，而后不禁感慨：果然，文字是有记忆的。
这些芬芳动人、凝聚着人类智慧的文字，多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玩家被骗钱的愤怒啊！
这些评论，实在是字字珠玑。
【官方不要碧莲！白鹤天经地义，结局不要太牵强，rnm退钱！】
姬容简直想拍手叫好：说得好！说的太好了。
只有“rnm退钱”，才能言简意赅地表达全体玩家的心声。
几分钟过后，姬容刷着微博，险些笑死在沙发上。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写的评论。
【呵呵！狗策划，恰的一手烂钱，八竿子打不着的仇家也能强行塞粮。***杀币游戏，吃相不要太难看，呕！！此生不愿再玩！！！！】
姬容看着曾经的她发出的评论，默默地为屏幕后的自己点了支蜡：祝你穿越愉快。
吃完瓜之后，她正打算翻走页面，却突然看见了一条似曾相识的评论：
【嘤嘤嘤，我嗑的cp是真的，话说我一直觉得她们俩有一腿呜呜呜！！！宿敌相爱相杀什么的简直绝绝子，这不比师徒香啊！！】
当时姬容还觉得这条评论是官方请的水军，现在看来，似乎有几分预言家的味儿了。
她准备给这位预言家点个赞，然后她的视线就凝固了，这id——
这他妈不是顾白衣微博的小号吗？
姬容懵了，难道顾白衣也在玩这个游戏？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顾白衣的身影，然后发现此人正揉着眉心，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平复着心情，佯装随意地问：“师妹，你刚刚怎么不在？”
顾白衣坐在姬容身旁，笑容有些疲惫：“在接老板的电话，刚刚挂断。”
姬容给顾白衣倒了一杯茶，不动声色地套话：“是工作上的事吗？”
顾白衣接过茶，点了点头：“是的。”
姬容漫不经心地问：“也是，做游戏很不容易吧？”
顾白衣下意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是很不容易。”
时间凝固了一秒。
待到顾白衣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时，姬容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颤声问：“《剑神》这个垃圾游戏是你做的？”
“……”
顾白衣叹了口气，然后承认了。
“刚才老板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必须改结局。但我是以第一世为蓝本做的这款游戏，结局确实就是这样，所以也不能改动什么。”
草了。
姬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为什么不以第二世或者其他时间线做蓝本，这样可能就不会被骂了。”
顾白衣如实答道：“因为我想把和师姐一起经历的每一世都记录下来，然后做成游戏，这只是第一个罢了。”
“……”
好家伙，敢情你还想做成一个系列，恰一个系列的烂钱。
顾白衣再度叹了口气；“只是没有想到，所有玩家都觉得主角和梅掌门有所联系。”
“……”
“那不叫有联系，那叫嗑cp。”
姬容隐瞒了一个事实：她也曾是坚定的白鹤党。
冷静下来之后，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就想知道，这游戏的美工到底是谁？简直堪称拯救世界。”
顾白衣笑了笑：“师姐可还记得，一年前我曾回了一趟修真.界，去了万剑宗。”
姬容点点头：“似乎有这回事。”
“之后我就带回了梅掌门画出的图纸。所以梅掌门就是游戏场景原画师，兼美术组组长。”
……
身为游戏总策划，顾白衣被骂得很惨，惨到连姬容都不禁心疼起可怜的狗策划。
为了安慰顾白衣受伤的心灵，在入睡之前，她给顾白衣讲了一个睡前故事。
讲的是《小王子》。
她说，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星球上。那颗行星的编号叫做B612。
上面有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还有三座火山。除此之外，就只有两棵即将被拔掉的猴面包树苗。
小王子那时候太年轻，他不懂自己拥有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住在一个小小的星球上，一个能够观赏四十四次日落的地方。
讲到这里，顾白衣问：然后呢？
姬容说，然后小王子离开了那颗小小的行星，去了很多星球。
最后他来到地球，走进了一片花园。花园里有五千朵玫瑰，跟他的玫瑰花一模一样。
他觉得很伤心，原来他的玫瑰跟所有普通的玫瑰是一样的，他的玫瑰并不特别。
之后小王子又遇见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告诉他：
你的玫瑰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玫瑰只有四根小刺。
她那么娇弱、那么幼小，却要用那些小刺去对付全世界。
讲完这一段，姬容有些困了，于是合上了书。
“明天再讲吧。”
她躺在顾白衣身旁，依稀听见对方温柔的嗓音：“你是我的玫瑰。”
姬容微微一愣，而后吻上了顾白衣的嘴唇。
“晚安，你也是我的玫瑰。”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和陪伴~
如果还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看花花老师加精的评论。时间线大致可分为真仙线、月千秋线、原主线、姬容线，然后真仙线与姬容线衔接，形成闭环。
预计1月12日（改时间了1月10号）开新文，觉得还能看的小可爱可以在当天去看~
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谢谢大家看我的文。
（ps：“四十四次日落”非笔误。圣埃克苏佩里原著写的是“四十三次日落”，但是他于44岁时驾机失踪。为了纪念他，法国出版社将此后的版本都改为“四十四次”，两种说法都是正确的。）
感谢在2022-01-04 23:18:10~2022-01-06 00:0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九问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黑籍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回眸一笑、3986478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问、宁长安 10瓶；木兮 3瓶；歆心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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