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脉搏》作者：曲明明
　　作品简介
　　疯逼痴情攻&小可怜病弱受
　　秦承谦&安扬
　　重生文，这是一场失而复得的爱情。
　　上一世，安扬被绑架死后，本来就很疯的秦家家主更加失控，疯狂复仇后饮弹自尽……没想到一睁眼他重生了！
　　秦承谦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安扬，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找不到他就越来越疯，疯得他手底下人天天战战兢兢……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突然有一天，属下们发现秦先生不疯了，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第1章
　　“我们分开吧。”安扬低着头，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秦承谦眉头皱起，像是没听清。
　　安扬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分开吧。”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缠绕蔓延，慢慢生出了重量，压得安扬喘不过气来……
　　他是有些怕秦承谦的，安扬知道，秦承谦并不喜欢他，养着他、对他好，不过是因为在两人相识的第二年，他替他挡了一枪而已，那一枪差点儿要了安扬的命，也让他彻底和秦承谦绑在了一起，这让他既痛苦又快乐。
　　当年他挡在秦承谦身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要替他去死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但这一番作为落在秦承谦眼里又是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大概是小情人孤注一掷为了攀附权贵奔前程的手段吧！
　　安扬心里有些苦涩，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直接死掉就好了，他从来不贪心想要秦承谦爱上他，只要他记住他就够了。
　　可惜他命大，没死成，秦承谦就把他像个吉祥物一样养起来了，这反倒让他心生不安，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秦承谦对他的好，似乎每享用一分就证明一分当年的挺身而出是动机不纯，他总是很忐忑，想逃走，想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这些才去豁出命去的！
　　但是又走不开，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人……
　　后来安扬就认命了，想着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呆在秦承谦身边，也挺好的，即使他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感情，也无所谓了，他一向都是很懂得知足的。但是如今，他的这点小小的、微末的愿望也破灭了——秦承谦喜欢的人回来了，是那个充满了朝气和活力的梁奕梁小公子。
　　梁奕来找他，两人一见面，安扬就知道自己输了，的确是要这样明媚灿烂的人才能够配得上秦承谦，而不是他这种病病歪歪的病秧子。
　　他原本就患有心脏病，受伤后尽管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身体也是每况愈下，跟他这样一个时时需要照顾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谁都会烦吧……他不怪秦承谦，他知道，把他和梁奕并排放一处，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不会选择他的。
　　终于还是决定要离开了，安扬不想做秦承谦爱情的旁观者，那太残忍了。他可以忍受秦承谦不爱他，可是忍受不了看着他去爱别人，这是他最后一点点尊严了。
　　他把家里的花花草草精心地侍弄了一遍，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在晚餐之后跟秦承谦说了那句“我们分开吧”，然后就看着秦承谦表情蓦地冷了下来。
　　安扬敏锐地察觉到秦承谦不高兴了，但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不高兴。自己走了，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和梁奕在一起了，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半晌，秦承谦极低地笑了一声，问：“这几天回来得晚，生气了？”
　　安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抬起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秦承谦好像在哄一个胡闹的小孩儿：“乖，最近有些忙，过了这阵子，带你出去玩儿。”
　　安扬找回神智，摇了摇头，平和又坚定地说：“不是，我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六年……”
　　“认真的？认真的想要和我分开？”秦承谦打断他，像是耐心耗尽快要发火，他声音不高，但紧绷的声线里明显压抑着危险的情绪，“跟我六年我委屈你了？你在闹什么脾气？”
　　安扬不敢抬头看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闹脾气，我考虑了很久，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我看你还需要再考虑考虑，”秦承谦逼近了一点儿，“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离开我？你拿什么养活你自己？打算出去卖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到了安扬心上，嘴里泛出的苦水一直往上涌，直涌到眼睛里，不能哭！不能哭！安扬这么告诉自己，他瞪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同时心里不知哪里生出的一点愤怒，迫使他鬼使神差地说：“是又怎么样？”
　　秦承谦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直起身子面向他：“你再说一遍？！”
　　安扬被他吼得心跳都停了一瞬，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人。
　　秦承谦像是被气得狠了，整个人都处在狂暴的边缘，脑子嗡嗡作响，几乎不能思考，他站起来按着安扬的后颈逼迫他同自己面贴着面，恶狠狠地道：“既然这样，那不如卖给我！”
　　接着便不顾安扬的挣扎凶狠地吻住了他，这是一个绝对粗暴的吻，好像猛兽在撕咬猎物。安扬从没见过这样的秦承谦，吓坏了，在秦承谦怀里不住地挣扎，可秦承谦的力气太大了，他挣脱不开，只能在对方蛮横的掠夺中艰难呼吸，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早已没了意识……
　　安扬在医院躺了两天，一直没有醒，这让秦承谦很心慌，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他开始无休无止地后悔，后悔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秦承谦轻轻触碰着安扬的脸，“真的想要离开我吗？”
　　病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并不给他回应。
　　秦承谦收回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安扬是被人送到他床上的，这种事儿司空见惯毫不新奇，遇见喜欢的就养着玩儿两天，遇见不喜欢的就打发走了事，他身边的情人多数都是这么来的。但是那次不一样，男孩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男人里没见过，女人里也没见过。
　　他捏着男孩的下巴，让他仰起脸来，问他：“你叫什么？”
　　男孩怯懦地缩着身子，小声吐出两个字：“安扬。”
　　从那以后秦承谦就多了一个叫安扬的情人。
　　起初他并没觉得自己动了心，好像只是收集了一件名贵的艺术品，仅止于对那张脸的喜欢和痴迷，直到那次枪击事件，安扬满身是血好像死了一样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能失去他！心里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怀里的这个人死了，他就毁了他能毁掉的一切！
　　大概老天也怕他发疯，安扬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身体大不如前。安扬从小就有心脏病，在来到秦承谦身边之前做过一次修复手术，才得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这次受伤让他的心脏再次不堪重负。
　　秦承谦没去计较这些，安扬能活过来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他把安扬接到身边，笨拙地、竭尽所能地像对待爱人那样对他。
　　可是安扬对此毫无回应，还是像从前那样跟他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对他捧出的真心看也不看一眼，像猫一样高傲，也像猫一样养不熟。
　　安扬的确很像一只猫，猫很神秘，安扬也很神秘，如果不是受了枪伤，秦承谦甚至不知道他有心脏病，还有他左手腕上的刀疤，安扬也讳莫如深，并不愿把那段人生经历向秦承谦分享，仿佛在提醒着秦承谦，他们并不是一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爱人。
　　秦承谦很疑惑，既然安扬不爱他为什么又要替他挡那一枪呢？后来有一天他看着自己的属下突然恍然大悟，肯为你豁出命去就一定是爱你吗？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想通之后的秦承谦就不执着于从安扬那里得到回应了，你爱不爱我都无所谓，我爱你，我拥有你，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但是现在，安扬竟然跟他说：“我要离开你！”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放你走呢？秦承谦暗暗地想着，你这辈子都别想走，除非我们两个有一个人死掉。
　　

第2章
　　安扬醒来几天了，秦承谦一直都没有出现，大概这次是真的很生气，气到不想再看见他。
　　住院这几天安扬想明白一件事儿，他和秦承谦之间，始终是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秦承谦可以不要他，他却没有资格说分手，也不怪秦承谦会生气，向来只有金主抛弃宠物，哪里有宠物叫停的道理呢？
　　他妥协地很迅速，不走就不走吧，自己这个身体，就算留下来看他和梁奕谈恋爱，大概也看不了几年了吧？他没什么能力反抗，也不想反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他就是有这样一种能力，不论碰到什么难过的事儿，都可以很平静地接受。他从来都不是个幸运的人，从出生到现在，如果每遇见一件糟心事就要哭天抢地，恐怕他的眼睛早就哭瞎了。他破罐破摔地想，反正这辈子都已经这样了，再发生什么事儿也无所谓了。
　　安扬又变回了那个很乖的样子，静静地在医院里养身体，每天按时按点地吃饭吃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倒是很快。
　　这晚他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
　　昏暗的楼道，破碎的啤酒瓶，还有女人尖利的嚎叫，安扬置身于一种极度压抑的恐惧中，他想逃，然而这阴森的楼道似乎没有尽头……女人凄厉的惨叫渐渐弱了下来，慢慢地接近于无，安扬的心突然就慌了，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他仔细去听，又能够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像是在向他求救，他急了，想问她：“你在哪儿啊？我来救你！”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安扬？！扬扬，醒醒！”
　　安扬好像听到了秦承谦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秦承谦充满关切的脸，是梦吧？秦承谦怎么会在这儿？他不会来的……安扬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安扬头痛欲裂，本来他对秦承谦不来看他这件事儿不觉得有什么，但昨晚梦里一闪而过的身影又让他徒然生出一点儿希望来，可是早上睁开眼睛，这希望又变成了失望。
　　外面的太阳很好，更衬得他的心情灰扑扑的。
　　吃过饭安扬下楼遛弯，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想回病房里。
　　这几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见不着秦承谦过，他有点儿后悔了，不该惹秦承谦那么生气的，给他打个电话吧？随便说点儿什么，或者干脆给他道个歉，道过歉了他是不是就会来看自己了？
　　安扬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身后好像急匆匆跟上了一个人，他转头去看，身子还没转过去便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接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安扬被绑架了。
　　秦承谦收到消息的时候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直到邮箱里收到了一段视频，安扬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看不出死活，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走过去，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扬起脸来正对着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画面外一个声音徐徐问道：“秦先生，你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绑匪要五百万，第二天下午四点交易，很贴心地留出了准备现金的时间。
　　五百万对秦承谦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他现在只想马上把安扬好好地接回到身边来，需要个狗屁的准备现金的时间！但是绑匪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了，秦承谦把手机砸到对面的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距离明天下午四点还有三十多个小时，秦承谦等不了那么久，一想到视频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就觉得整个心都扭着疼。
　　从五百万这个要价来看，这群绑匪要么就是不知道秦承谦是什么人，要么就是没看得起安扬，觉得秦承谦不会为他花大价钱。不论是哪一个原因，对安扬都不是什么好事，绑匪心中没有忌惮，不会善待人质……安扬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
　　秦承谦越想越焦躁，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他从来没这么慌过。他很后悔，觉得自己是脑子抽了才没有多派些人手跟着安扬，怎么只留了那么几个人就放心地把安扬放在医院了？
　　但是事已至此再想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发动手底下全部能够动用的人，黑白两道同步调查，几个小时不到就有人传回了消息，在东郊一座闲置的厂房附近发现了绑匪的踪迹。
　　绑匪只有四个人，秦承谦带人过去的时候，这四个人非常不敬业地都喝大了，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摁住了。
　　顺利的进展并没有让秦承谦放下心来，反而越来越慌，他反复安慰自己不要急不要乱，安扬一定没事儿，马上就跟他一起回家了……可身体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安扬穿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被放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的姿态很舒展，眉眼放松，像是睡过去了，导致秦承谦看到他的时候还松了口气，直到触摸到那人冷得如同冰块一样的皮肤才发觉不对……
　　秦承谦的情人死了。
　　熟悉秦承谦的人以为他至少得把那几个绑匪所在的帮会给端了，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却一点动作也没有，莫名地让人觉得反常。
　　梁奕并没有将这种反常放在心上，他觉得这正证明了秦承谦并没有多在意那个人，那个安扬也就是仗着自己救过秦承谦一命，才能一直跟着秦承谦。想想也是，秦承谦要什么人没有，怎么会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动心？
　　但梁奕也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多余的。
　　他是一定要和秦承谦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有可能妨碍到他的人，都要被坚决地铲除掉！秦承谦，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不论是家世、地位还是脾性，也都只有他才配得上他的谦哥哥！那个安扬有什么？除了那张脸他还有什么？
　　想到那张脸，梁奕心中的妒恨又翻涌起来，活该！他恶狠狠地想，他给过他机会了，让他自己乖乖地离开，可是他不听，还是死缠着秦承谦，所以这能怪得了谁呢？
　　

第3章
　　梁奕的双手双脚被缚住，眼前蒙着布条，以为自己也遭遇了一场绑架，直到眼前的布条被掀开，看见了秦承谦那张寒冷肃杀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能比绑架要严重许多……
　　旁边有人拿了个什么东西交给了秦承谦，秦承谦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走到梁奕身边给他看，那是一个很小的药剂瓶，瓶身满是外文字。梁奕见了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你认识吧？”秦承谦的声音有些哑，语气没什么起伏，“是你干的？”
　　梁奕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大概真的闯祸了，他想搪塞过去，抖着嗓子喊了一声：“不是……我没见过这东西，谦哥哥……”
　　下一秒便被秦承谦踹翻在地。
　　梁奕小秦承谦四岁，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他们一群人后面玩。
　　但是秦承谦对他并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个小孩见了谁都叫哥哥，谦哥哥、晋哥哥、元哥哥，只要比他大的，都要叫一声哥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长大了却独独对“谦哥哥”有这么深的执念，深到促使他去害安扬……
　　安扬……安扬！那么乖那么让人心疼的安扬，怎么有人会忍心去伤他？
　　想到这里秦承谦的心就如刀割一般地疼，他向来是没什么耐性的，他一直都很疯，活了三十四年，只有安扬在的六年里他是有所收敛的，现在安扬不在了，他觉得自己重新被那种躁郁的情绪裹挟住了。
　　他一直在忍，不论多么狂躁他都要忍过安扬的头七，都说人死后的七天内灵魂还是弥留在人间的，过了第七天才会真正离开，去下一个轮回，他想安扬那么胆小，血腥的事情不能让他看到，会吓坏他。
　　他忍到了今天，实在是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的废话，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人拖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
　　那人原本奄奄一息的，一见着梁奕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猛地撑起身子指着梁奕嘶哑大叫：“是他！是他！”
　　梁奕实在认不出这个被鲜血糊了满脸的人是谁，正仔细辨认间就又听那人喊道：“就是他把我们灌醉，说要进去看看抓没抓对人！他进去之前人还是好好的，他走之后我们没再进去过！没多久你们就来了，然后就说人死了，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他把人弄死的！一定是他……”
　　这人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梁奕终于想起来，他是那四个绑匪中的一个，至于是怎么弄成这副惨样的自然也不用过多解释了，梁奕虽然觉得自己有梁家撑腰，秦承谦未必敢对他怎么样，但后心也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谦哥哥你别信他，他撒谎！我根本没见过他！”
　　“你胡说！你胡说……”绑匪在一旁嘶吼。
　　“没见过他？”秦承谦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把匕首，抵住梁奕的脸，轻轻地问：“那曹亮你见过吧？他说是你告诉他，抓了安扬可以来跟我换钱。”
　　匕首抵上脸的那一刻梁奕的心就嗖的一下提起来，他微微向后缩着身子，生怕秦承谦的手一抖，就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口子。
　　曹亮是那几个绑匪中为首的那个，梁奕没想到曹亮这么容易就把自己供了出来，恨得心里要滴血。
　　曹亮是他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迷他迷得发晕，可惜只是一个帮会中的小头目，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偏偏还沾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梁奕很贴心地给他指出一条“发财之道”，曹亮果然没让他失望，没多久就把人绑来了。
　　梁奕抖着声音否认：“你在说……说什么，我听不懂？”
　　秦承谦轻轻地哼了一声：“听不懂？可惜曹亮刚刚死了，不然真该把他拉过来跟你好好对质一下，看看你们究竟是谁撒谎了。”
　　听到曹亮死了，梁奕心猛地一沉，如同崩溃了一般瑟瑟发抖地哭出来：“谦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我……”
　　“谦哥哥？”秦承谦讥讽地笑了笑，手上一用力，梁奕的脸上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我可不是你的什么谦哥哥。”
　　梁奕惨叫一声，捂住脸颊在地上打起滚来。
　　秦承谦把药剂瓶里的药抽进注射器里，上前揪住梁奕的头发，冷冷地问：“你就是用这个杀了他？”
　　“你要干什么？”梁奕惊恐地盯着那个注射器，“你不能这么对我！”
　　秦承谦好像听不到他的话，兀自问：“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梁奕吓得魂不附体，嘴里只会狂呼乱喊，哪里还能回答问题？秦承谦向他看了看，然后举步走向了那个绑匪……
　　梁奕的呼喊停了下来，心里生出了一点侥幸的希望来，是的……秦承谦不会杀他的……他怎么会为了那么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来杀他？他可是梁家的儿子，即使犯了天大的错也不会有人敢动他！
　　绑匪被强制注射后，便痛苦地张大了嘴，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身体扭成一条蛇的样子，在地上垂死挣扎，好像承受了什么非人的痛苦，折腾了几分钟，才停下来艰难地死去。
　　秦承谦僵着身子站着，过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也是这么死的？”
　　梁奕想说不是，他倒是想让他这么死，但是那个安扬太弱了，注射之后甚至连挣扎都没挣扎，只抽动了几下手脚就断气了，那么没用的一个人，秦承谦为什么会喜欢？
　　但是他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了，秦承谦又来到了他的面前，眼睛红得吓人，梁奕以为他会拿起刀子再在他脸上划几刀，但是他没有，他只是阴沉地俯下身，在他耳边问：“你知道曹亮是怎么死的吗？”
　　梁奕如坠冰窖：“你想干什么？”
　　秦承谦平铺直叙：“这个后院养了一群狗，”他声音压得很低，显得语气更加阴森，“它们已经饿了三天了，一个曹亮可不够它们吃。”
　　梁奕的身子抖动起来，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秦承谦你敢！我是梁家的人！我是梁家的儿子！你敢动我？！”
　　秦承谦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梁家？你还想着你爸和你哥来救你？你以为他们还顾得上你吗？”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拜你所赐，从今天开始，没有梁家了。”
　　在拖行中兀自挣扎的梁奕陡然僵住……
　　梁家与秦家都是实力雄厚的世家，早年间还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一直到秦承谦的父亲秦煜那一辈，秦家开始如日中天，两家才算分出一个高下。但一直到今天，梁家的势力也都是不可小觑的，而且秦家与梁家有太多的利益牵扯，一旦动了梁家，秦家也要伤筋动骨。
　　这也是梁奕有恃无恐的原因，他认为即使事情败露，有梁家这座大山给他靠着，秦承谦也一定不敢把他怎么样。但是他忘了，秦承谦是个疯子，而疯子一旦发起疯来是从来不计后果的。除此之外他还做错了一件事，从头至尾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随心而行，完全没有透露一个字给他的父兄，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不见得会得到父兄的支持，说不定还会换来一顿训斥，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不过就是弄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白脸，好像捏死一只蚂蚁，不值一提。也就是他的这种想法，直接导致在秦承谦处心筹谋怎么摁死梁家的时候，他的父兄还在喝茶下棋泡妞，平白地给秦承谦提供了便利条件……
　　所以在这一天晚上，梁家非常彻底地消失了，第二天清早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梁家父子死于因煤气泄漏引发的火灾，而梁小公子不知所踪。
　　疯狂的复仇没有给秦承谦带来一丝一毫的愉悦，相反，他越来越痛苦——就是这么不堪一击的对手用近似荒唐的低劣手段害死了安扬，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如果他早一点有所察觉，安扬就不会死……他终日沉溺在这种愧疚悔恨里，不得解脱。
　　灭掉梁家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梁家多年来在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不管是在商界还是黑白两道，这些势力就像一颗一颗的暗雷，时不时就要爆一下，将这些暗雷清除干净，花了秦承谦差不多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里秦承谦过得心力交瘁，唯有回到安扬曾经住过的别墅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安扬养的花还放在那里，就像安扬还在时一样。秦承谦常常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摩挲着一个用红绳穿起来的小小的木头剑，那是安扬送他的唯一的一个礼物。他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还不太高兴，那时候安扬的枪伤刚好没多久，秦承谦过生日，很期待地等着安扬的礼物，没想到安扬却只是拿了这样一个东西来敷衍他，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还冲他发火了……
　　真蠢啊！为什么不好好对他呢……
　　秦承谦靠着这个往日无比嫌弃的礼物来维系住和安扬的最后一点联系。可是突然有一天，这点联系却也断掉了，木头小剑不见了，秦承谦疯了一样找遍了所有地方，什么也没有找到。
　　于是他朝着自己的太阳穴举起了枪……
　　

第4章
　　T城是安扬的老家，秦承谦已经前前后后来过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回想起刚醒来那会儿，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二岁，他差点儿喜极而泣，觉得这是上天垂悯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是现在看来，又觉得老天可能不是在怜悯他，而是要用这种方式再折磨他一遍。
　　重生后秦承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安扬的老家T城翻了个遍，哪里都没有安扬的影子，他又把T城周边地市都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按理说，照秦承谦的人脉和势力，找一个安扬并不是难事，但是就是不行，他能够提供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名字、年龄和大致的地点，甚至没有照片图像，在这件事上秦承谦举步维艰……
　　他请了最好的画像师，想把安扬的样子画出来，也许有了图像就可以找到安扬，他这么想。
　　可是没有一个画师的画能够让他满意，改过千遍万遍，最终成稿出来的，依然不是他脑海中刻着的那个人。
　　于是秦承谦开始学画，他想用自己的手把安扬落在纸上。
　　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安扬的脸，一遍遍地画，开始的时候画不好，可等他能画好的时候，却恐慌地发现自己想不起安扬的样子了，就像看一个字看久了会突然不认识这个字一样……越是拼命地想抓牢，脑海里的轮廓就越模糊，秦承谦几乎快要崩溃……
　　有时候他会突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上辈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也许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用来折磨他的梦，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梦真的是太成功了，他真的真的……快要死在这个梦里了……
　　这样疯魔地过了将近一年，他终于意识到，这样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极大可能是找不到安扬的，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人，一个叫李长林的商人——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把安扬送到他的身边来的，他早已派人查探过李长林身边的人，并没有发现安扬的踪迹，说明这辈子至今为止，李长林也还没有同安扬建立联系，但是，如果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不变，一切都还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运行，李长林就一定会遇见安扬！
　　秦承谦心里腾起一丝希望，最后的希望……准备着等李长林一找到安扬，他就先一步把人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当然，这个方法成立的前提是，一切都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发展，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撤回手底下的人，不再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寻人， 小心翼翼地让这个世界不偏离原本的发展轨道。
　　等待是一件熬人的事情，秦承谦一熬又是三年， 不过有一个希望在那里，等起来就好像没有那么辛苦，上辈子他是在二十八岁时遇见安扬的，这辈子只要二十八岁还没到，他的希望就不算破灭。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甚至开始憧憬和安扬重逢后的生活，直到他做了那个梦……
　　在一间很灰暗的病房里，他看见了一个蜷缩在病床上的单薄身影，原本脑海里模糊淡化的面容一下子清晰，和面前的这个人完美重合，那是……安扬！
　　一切都过于真实，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秦承谦欣喜若狂，他走过去，却发现安扬在哭。
　　安扬看起来很小，十几岁的样子，瘦得可怜，人小小的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床上，哭得很伤心。病房的窗子开着，风呼呼地刮进来，发出森冷可怖的声音。安扬躺在床上发着抖，看起来好像很冷，却连被子都没盖。
　　秦承谦试着去关窗，手掌却虚幻地划过了窗户，什么也碰不到，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虚影，碰不到窗户，碰不到安扬的身体，甚至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人能够听到……秦承谦颓丧地回到安扬的身边，用虚幻的手指抚摸他的脸庞，轻轻问：“你究竟在哪儿啊？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安扬没有回答他的话，依然在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安扬坐起来，抓起了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左腕上狠狠地划下……
　　“不！”他肝胆俱裂，大吼着冲过去想夺下安扬手里的刀，可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目的鲜血如同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梦里本来是没有颜色的，但在那一刻他却猛然间看到了满目的红色！
　　安扬很疲倦的样子，重新躺回床上闭起眼睛，好像要睡一觉。
　　“不可以！扬扬，我求求你不要这样！”秦承谦无力地悲嚎，却无济于事。安扬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白，逐渐连嘴唇也苍白如纸。
　　“啊——”秦承谦终于承受不住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好长一段时间秦承谦都走不出那个可怕的梦境，梦里满目的鲜血和诡异的风声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的精神，使他愈加沉郁、暴躁，像个疯子。
　　他越来越离不开酒精，烟瘾也变得很大，周身阴郁的气场使得常年跟随他的属下也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句话说错惹他不高兴，秦先生发脾气，是真的会杀人……
　　安扬还是杳无音信，李长林那里也没有丝毫进展……秦承谦突然不知道自己努力维持世界按照原定轨迹运行的行为还有没有意义，也许……也许安扬已经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他又开始频繁地去往安扬提起过的地方，偏执又迷茫地穿梭在陌生的大街上，想象着安扬就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一盏灯火后面，他终日浮躁的心才能略略平复。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迷乱的画面就会充斥他的大脑，让他不得安宁。
　　终于，这样癫狂的日子终止在秦承谦重生的第四年，那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秦承谦把车开到了B市的一个大学校园门口，这天正是学校开学的日子，安扬说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安扬比秦承谦小八岁，算算年纪今年应该是十八，如果没有大的变动，这一两年里就会来这里上学。
　　秦承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对于每一次的结果已经习以为常，这一次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一种惯性的行为模式，求取一点心安。
　　他在校门口把车停下，点燃一棵烟，想和往常一样，一支烟抽尽就离开这里。烟雾在车厢里升腾缭绕，钩织了一个旖旎的梦境，他透过烟雾向外望，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漂亮的男孩……
　　男孩的头发理得很整齐，衣服也很干净，背上规规矩矩地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个听话的高中生，男孩在校门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别方向，片刻后，他迎着光向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秦承谦的心在狂跳，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想要打开车门去把人抱在怀里时，男孩调转方向，往马路对面去了。
　　秦承谦定定地看着男孩的背影，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低哑的嘶吼，整个人处于一种扭曲撕裂的状态，似乎是想笑，却又控制不住地落着泪……
　　安扬……安扬！
　　他找到他了！
　　

第5章
　　难熬的军训只进行了一天半就突然取消了，听说是某个剧组看上了他们学校的操场，要来取景拍摄一部校园偶像剧，安扬心情大好，看着书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店的时钟指向六点半，阿达悄悄推了推在收银台里看书的安扬，凑过去咬耳朵：“又来了！”
　　安扬抬头望过去，正好跟来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安扬心头一跳，赶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最近店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每晚六点半会准时来买一束花，他很少说话，几乎不和人交谈，只是沉默地选花，等待包装，然后付款。照理说这种省心的客人应该是很受店家欢迎的，可是这位客人却没有受到安扬和阿达的真心欢迎……
　　“太凶了！”阿达如是评价，“他一进来别的客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的确，那人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干，仅仅一个背影就能散发出很强的气场，让人不敢造次。不过安扬倒不是很怕他，只是每次见到这个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总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带有某种意味不明的含义。
　　安扬从书本里抬头，悄悄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那人正背对着他在花架子前挑选鲜花，只能看到他线条锋利的侧脸，不知怎么，这个角度看过去安扬竟然觉得很熟悉，难道从前在哪儿见过他？安扬皱着眉思索，随即又摇摇头，怎么可能呢！自己怎么可能会认识这样的人……
　　客人的花包好了，到安扬这里结账，两人的距离很近，能互相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安扬又感到一阵紧张，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收款、找零、附上小票。
　　然而零钱和小票递出去了，那人却迟迟没有来接，安扬疑惑地抬头，看见那人的目光正黏着在自己的左手腕上……他的长袖衫稍微滑下了一点，正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
　　安扬无措地收回了手，略显局促地拉了拉衣袖。
　　那人好像回过神来一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
　　等客人捧着花出了门，松了一口气的阿达立刻前来八卦：“今天还是一句话没说，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语言障碍？”
　　安扬止住阿达：“不要乱说，人家可能只是不喜欢说话。”
　　阿达不同意他的观点：“我看不像！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忍住不说话？憋也憋死了！我看他大概真的是有语言障碍！”
　　安扬：“……”
　　阿达是个话痨，但是人很好，和安扬是同一所学校的大一新生，两个人约好每天下课后碰头，然后一起坐公交来花店上班。花店离学校不近，偶尔堵车时候会迟到，但一般时候迟到也没关系，阿达是花店老板的儿子，迟到了老板和老板娘也只会骂阿达一个人……
　　安扬在开学前一个月就来到了B市，他手头的钱不多，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但基本的生活也是要花钱的，他急需一份工作。可找工作对于没什么工作经验、身体又不怎么好的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连续碰了几次壁之后，他来到了馨馨花店。
　　老板夫妇非常和善，了解完基本情况之后很心疼这个又乖又好看的男孩子，再一细聊，发现这孩子竟然跟自己家儿子被同一个学校录取了，专业虽然不同，但也不影响老板夫妇觉得这是很难得的缘分，于是他们当机立断，聘用了安扬。
　　安扬在店里负责收银，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九点，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看看书学学习，但赶上客人多的时候也需要加班，老板一家很照顾他，把家里的老房子腾出来给他，以便偶尔下班晚不方便回学校的时候，能有地方住。
　　日子平平稳稳，每天上课下课、上班下班，按部就班，让人觉得很踏实。
　　但是现在这份安稳的踏实里出现了一个不确定因素——那位每天准时光顾花店的奇怪客人。
　　不知为什么，安扬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人以及那个人的眼神，他总是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种感觉让他开始心生不安。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好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前雨停了。安扬和阿达在站牌下等了好久才等来公交车，坐上车又堵了一路，到站点比平常晚了二十多分钟，安扬怕迟到，阿达怕挨骂，两个人都很急。
　　下了车阿达拉着安扬一路跑，跑着跑着阿达感觉身后人像是跑不动了似的拉着他慢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安扬神色痛苦地弓着身子缓缓蹲下。
　　阿达大惊失色，这才记起安扬心脏不好，但他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幸亏有好心的路人路过，帮忙把安扬扶到路边坐下，同时提醒他赶紧找药。
　　“你的药呢？”阿达问安扬，安扬无力地指了指书包，却没说出话来。
　　阿达把安扬的书包拿过来，在里面一通胡乱翻找，越慌乱越找不到，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急速靠近，分开众人把安扬半抱进怀里，又从兜里套了一瓶药出来，给安扬喂了下去。
　　阿达的目光往上那人脸上移了移，震惊地发现这竟然是店里那个不爱说话的客人，但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在这上面大惊小怪，只顾着凑上去问：“这是什么药？他能吃吗？他有心脏病，这是心脏病的药吗？”
　　那人抬起眼睛扫了阿达一眼，没有说话。
　　阿达莫名地一抖，没来由地觉得这眼神里带着杀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去招惹这个奇怪又可怕的人，转而又去看安扬，问他感觉怎么样。
　　安扬这会儿脸色还白着，但刚刚那阵难忍的心悸总算是过去了，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儿，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儿尴尬，他动了动身子，边说自己没事儿，边费力地撑起身体想从那人怀里出来。
　　阿达看出了好友的意图，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一把，但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安扬的衣服，就听一个低沉的带着威压的声音道：“别碰他。”
　　阿达猛地一怔，抬头望过去，对上了一双暗沉沉的眼睛。
　　

第6章
　　怒斥声音没有多大，可其中包含的威慑却让阿达胆战心惊，阿达毫不怀疑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头会吃人的恶狼……等他从威慑中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把安扬带上车绝尘而去了……
　　安扬有点懵，稀里糊涂就被人带上了车，开了一段才想起来问要去哪里，那人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医院。”
　　医院？他哪里有钱去医院呢？安扬紧张起来：“不要紧的，我这是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安扬的话没说完就停下了，因为他发现旁边这人的脸色好像更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只好安静地闭了嘴。
　　车里很干净，有好闻的古龙水味，安扬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发现自己的鞋在纤尘不染的车里留下了一个水印，于是心里更加地不安了……
　　安扬没想到，晚上医院的人手和设备还都这么齐全，该有的不该有的检查一项没少，在这里，他接受了从小到大最全面的一次身体检查，抽了好几管血，又在各种仪器里面照，全程懵里懵懂，由着秦承谦和医生摆布……
　　哦对，他终于知道那个凶巴巴的人叫什么名字了，他姓秦，叫秦承谦，安扬叫他秦先生，可是秦先生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表情冷冷的，像是不大高兴。
　　两人从医院出来已经将近十点了，秦承谦心里很烦乱，安扬有心脏问题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且劳累过度、营养不良、贫血又是怎么回事儿？这人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劳累过度、营养不良？他禁不住去想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安扬是怎么过的，越想越心疼，那种控制不住的情绪又开始翻涌……免费小说+YYY-25789
　　这时候旁边的人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跟他说：“秦先生，我好像把你的车弄脏了……”
　　那股烦躁的情绪蓦然散去大半，秦承谦转头，见安扬有些拘谨地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着脚底下，还在说：“我的鞋上沾了泥，把你的车踩脏了……”
　　秦承谦根本不在意这个，随口说没关系，又问安扬住哪里，要把他送回去。
　　安扬推辞说把他放在路边就可以，他可以自己打车回去，但秦承谦没有停车的意思，安扬只好报上了地址，他报的是阿达家老房子的地址，这个时间回学校大概会吵醒早睡的室友，他的几个室友好像都不怎么喜欢他，安扬不想跟他们产生太多的摩擦。
　　车子一刻不停地向前飞驰，但是方向好像还是不太对，安扬忍不住出声提醒：“秦先生，这条路好像不是去我那里的……”
　　“先买点东西，再去你家。”
　　“哦，好。”安扬不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好像有点招人烦。
　　五分钟后车停了下来，秦承谦下车，车里就剩了安扬一个人，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儿，转动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四周，哦，是个不认识的地方，又默默地垂下头。
　　这一晚他过得晕晕乎乎的，好像在做梦，很多事情想不通，脑子很乱，此刻静下来，突然有点犯困。
　　就在他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时候，秦承谦提着两个打包袋回来了，车门一开就见安扬整个人抖了一下，有些瑟缩地往旁边挪了挪，不太敢看他的样子。
　　秦承谦的心猛地一疼，混沌了一整晚的神志这时候终于见了点清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安扬好像有些怕他……
　　他打量着安扬的脸色，尽量放柔声音：“吓到你了？”
　　“……没有。”安扬还是不太敢看他。
　　秦承谦一向不怎么会哄人，此刻也是一样，犹豫了一下，把打包袋递过去，说：“吃点东西吧。”
　　袋子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秦承谦一进车里安扬就闻到了，但此刻被放到自己手上还是有些惊讶，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给我的吗？”
　　“嗯。”
　　安扬珍惜地捧着袋子，突然觉得身边这个人虽然凶巴巴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毕竟除了外婆之外，这是第一个买东西给他吃的人。
　　车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就在安扬犹豫要不要出于礼貌邀请这人去楼上坐坐时，秦承谦率先开口了：“我可以去你家里喝口水吗？”
　　“……啊？”安扬有些呆愣，他本以为就算自己邀请了，秦承谦也会婉拒的，但现实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儿。
　　秦承谦貌似是怕他拒绝，很严肃地解释自己是真的渴了，上去喝口水就走……于是安扬只好带着他去了自己那个简陋的临时小屋。
　　安扬的房间在五楼，没有电梯，要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秦承谦心疼他的身板，黑着脸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提着。
　　没走多一会儿秦承谦的脸就更黑了，十点多钟的晚上，这栋楼里一点儿也不冷清，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里传出来的重金属音乐声，声音巨大到整栋楼都听得到，以此为背景，哭闹的小孩，对骂的夫妻，光着上身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中年男子……哪一样都让秦承谦青筋爆跳不能忍受，安扬怎么可以住在这种混乱危险的地方！
　　好不容易来到安扬的房间，关上了门，各种嘈杂的声音还是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冲撞而来，安扬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秦承谦笑了笑。
　　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面积不大，还摞着一堆纸壳箱，更显得空间狭小，像是个杂物间，剩余的空间里挤挤挨挨地放进了一个旧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勉强让这个房子看起来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安扬去同样狭小的厨房煮热水，秦承谦把打包袋放在茶几上，趁此机会看了一眼他的卧室，卧室也很小，将将摆得下一张床，但是很干净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很茂盛的植物，秦承谦不觉笑了一下，还是这么喜欢花花草草啊……
　　秦承谦悄悄把门关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安扬就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了，水很烫，一时半会儿还喝不到嘴里去，秦承谦把它放在一边凉着。
　　两个人没什么话说，相顾无言，好在外面热热闹闹的各种声响充斥在小房间里，使得两人的沉默看起来也不算尴尬。
　　呆坐了会儿，秦承谦打破沉默：“这么吵，晚上睡得着吗？”
　　“啊，可以的……”安扬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为他们身处的这个嘈杂的环境而感到抱歉。
　　秦承谦哦了一声点点头，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安扬还有别的心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秦承谦看他神色有异，主动询问。
　　“我……”安扬犹犹豫豫，“今晚的医药费花了很多钱吧？我……我会还你的！”
　　秦承谦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安扬有些没底气地又接着说：“但是我可能不能一次都还给你，可以先还你一千，剩下的要等我下次发工资了才能再给你……”
　　秦承谦心里酸疼，顿了顿才说：“没多少钱，不还也可以。”
　　安扬态度很坚决：“要还的！”
　　秦承谦没接他的话，沉默了一下，转而说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心外科的专家，改天可以让他来给你看一下，也许他能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安扬头摆得像个拨浪鼓，一个劲儿说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今天晚上的检查他都快负担不起了，又怎么用得起专家给他看病呢？！
　　秦承谦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适时地说道：“你不用担心钱，我这个朋友最近正在对一类罕见典型病例做研究，我觉得你的情况跟他的研究方向很接近，等他确认一下，如果真在他的研究范围内，他可以给你提供免费的治疗机会。”
　　安扬听得愣住了，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吗？这种好事儿也会轮到他头上吗？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你觉得怎么样？”秦承谦问。
　　“我……”安扬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不太清醒，不适宜做任何决定，“我考虑考虑吧……”
　　秦承谦没有再逼迫他，留了电话，说考虑好了打电话给他。
　　两个人又没什么话说了，相对沉默地坐着，客厅重新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声音占据了。
　　突然，背景音一样纷乱嘈杂的声音里掺杂进了一丝不和谐的因素，粗重的喘息、娇弱的低吟和那极具规律的律动，都昭显着隔壁正在发生的事，更要命的是，听声音那还是两个男人……
　　安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束手束脚。
　　秦承谦也不太自在，几乎是在这声响出来的瞬间，他的脸色就铁青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看了看对面坐立不安的人，秦承谦不忍心呆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往外走：“太晚了，你休息吧。”
　　“你……你要走了？”安扬红着脸跟上去。
　　“嗯，”秦承谦边走边说，“一会儿记得把东西吃了，不要吃太多，不然肚子不舒服。”
　　“好……”安扬点点头，手足无措地把他送到门口。
　　到了门边秦承谦停下来，握着门把手试探地拽了拽，单薄的房门发出一阵吱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回头叮嘱安扬，叫他睡前一定要把门锁好再把茶几摆到门前抵住，看他点头了才往外走，到了门外又回身说了一句：“一会儿听到声音不要出门。”
　　“嗯？”安扬没懂他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秦承谦没回答，顺手替他把门关上了。
　　没出一分钟，安扬就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了……
　　隔壁房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与此同时，那阵恶心粘腻的声音戛然而止。安扬听见有人骂了句脏话，接着是开门声，门开后几乎没有停顿就传来一阵重物撞击的声音，期间夹杂着一人的闷哼和另一人的尖叫。
　　安扬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手都搭到门把手上了，又听到秦承谦冷清的嗓音低低响起，看来他不是受伤的那一个……
　　安扬放下手来，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站在门口，听着秦承谦的脚步走远了才转回身来，一回头就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水杯，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还没有喝水呢……
　　

第7章
　　上个月工资刚发下来，安扬取了一千打算还给秦承谦，取完钱卡里还剩下八百，这八百就是接下来一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不过安扬平常不买新衣服，也不讲究吃喝，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少，何况外婆留给他的钱还剩下一点，要紧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应急，所以八百块过一个月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安扬还是心事重重，他到花店应聘的时候只说了自己心脏有问题，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却没说，经过昨天的事，他有些担心老板和老板娘会辞退他……不过即使老板和老板娘真的那样做了，安扬也不会有怨言，毕竟谁都不会愿意放一个随时会犯病的定时炸弹在自己店里。
　　安扬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老板打电话来委婉地叫他滚蛋，可是一天过去了，也没等来这个电话……
　　这并没有缓解安扬的忐忑，下午跟阿达见面的时候，他表达了自己的忧虑，谁知阿达严肃地说：“我没告诉他们昨天的事儿。”还叮嘱安扬：“你也不要跟他们提这事儿了。”
　　安扬意外又感动，觉得阿达不愧是个贴心又够义气的好朋友。
　　谁知阿达紧接着又说：“他们要是知道我害你进了医院，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安扬：“……”
　　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好在殊途同归……
　　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安扬和阿达达成一致：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断了挨打的后顾之忧，阿达没了心事，开始关心朋友，再次跟安扬确认秦承谦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昨天安扬被秦承谦强行带走后，阿达回过神来差点儿报警，几次跟安扬打电话确认安全，才放下心来。虽然已经知道秦承谦是做好事送安扬去医院，但昨天秦承谦的神情实在太可怕了，给阿达的冲击太过强烈，凶恶印象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改不过来了。
　　一聊之下，得知昨晚从医院出来秦承谦不仅送安扬回了住处，还给他买了吃的，阿达做沉思状，喃喃自语：“不对不对……这个人不对劲！”
　　安扬忍不住为他辩护道：“你别这么说，他只是看上去凶了一点，又不太爱说话，其实人还是很好的。”
　　阿达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安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安扬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样一个人！你说他人好？！”阿达满脸难以置信，“你真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
　　安扬疑惑：“有什么问题？”
　　看着安扬一脸无辜的样子，阿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这个人怎么就一点儿自我保护的意识都没有呢？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长得多好看吗？！心里翻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没说出来，阿达一甩手：“算了算了，看你的书吧！我不跟你说了！”
　　就当是他想多了吧……最好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达也开始相信可能的确是自己想多了，因为，秦承谦再没到花店里来过。
　　阿达对此表现得很开心，安扬却有些不是滋味，并且罕见地失眠了。
　　最近安扬住的那栋老楼安静了许多，不知为什么，突然一天开始，楼里便没有人放舞曲，也没有人大声吵闹，小孩子也不哭闹了，好像老老少少的邻居们一夜之间都开始讲文明懂礼貌了。
　　小屋里安静宁谧，本该是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可安扬现在处于失眠状态，没有了嘈杂声音的陪衬，却反倒显得有些孤独冷寂。
　　安扬缩在被子里，左翻翻右翻翻，心里空落落的，总是睡不着，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总能看见秦承谦的影子在眼前晃……他觉得，这是因为自己一直记挂着要还钱给他的缘故。
　　安扬本来打个电话给秦承谦，可是想起秦承谦留电话时说的心外科的专家的事情，就又有些犹豫，他还没有考虑好要怎么办，如果轻擦问起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医院和医生，他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包括秦承谦提到的那个专家，他并不觉得他们可以给他带来什么新的希望，只觉得他们意味着某种未知的变数，他不喜欢变数……他对人生没有过多的期待，只希望现在的状态能够平平顺顺地维持得久一点，久到可以让他平安地读完大学，就很好了。
　　安扬蜷在小床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小小的木头剑，半晌，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深夜的小屋空空荡荡，没有人给他回应。
　　第二天早上，安扬和平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完毕，简单地煮了一个面，准备吃完之后坐公交车去学校，最近学校寝室里的几个室友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微妙，为此他已经很少回寝室住了。住在这边距离花店更近，而且就他一个人，自由自在，就只一点，需要早起半小时赶公交车。
　　时间有点晚了，安扬草草吃了几口面，抓起书包准备出门，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秦承谦的号码……
　　安扬一下子紧张起来，按下接听键的同时连带着脊背也挺直了。
　　“喂。”
　　“我是秦承谦。”可能是怕安扬不记得这个号码，秦承谦自报家门。
　　“嗯。”语言障碍这时候好像转移到安扬身上了，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怕对方觉得自己太冷淡，又干巴巴补了句：“你好。”
　　殊不知这句“你好”说出来，更显得生疏……
　　好在秦承谦没有在意这个，开门见山切入主题，说他上次提起的心外科专家到了，要带安扬去见一见。
　　“什么？”安扬懵了一瞬，下意识地拒绝，“不是说要等我考虑好吗……我还没考虑好……”
　　秦承谦安慰他：“没关系，只是让他给你做个检查，不需要你做什么。”
　　“可是……”安扬迟疑着找借口，“可是我还要上课，没有时间……”
　　“请个假吧。”秦承谦干脆利落地替他做了决定，“等着我，我现在来接你。”
　　安扬还想说点儿什么，可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第8章
　　安扬万万没想到给他做检查的专家是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还说着一口他听不懂的外语……
　　秦承谦理所当然地充当了翻译的角色，据他介绍，这位专家叫马修，在R国有自己的研究所，是心脏病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
　　检查的过程中安扬显得有些沉默，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对马修的询问也只是做了很简短的回应。
　　“怎么了？不开心？”秦承谦敏锐地察觉到了安扬的情绪。
　　“没有啊！”安扬摇头否认。
　　“那是紧张了？”
　　这回安扬没有否认……
　　“不用紧张，”秦承谦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只是做个简单的检查，别的什么都不干，没事儿。”
　　安扬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好像真的放松了不少，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我把钱忘在屋子里了！”
　　“什么钱？”秦承谦问。
　　“要还你的钱，我放在书包里，忘带出来了……”
　　秦承谦眼神黯了一瞬，顿了顿才说：“不着急，以后再说。”
　　也只能以后再说了，安扬闷闷不乐，他看了看秦承谦，忍不住又问：“你最近去哪儿了？”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于是又加了一句：“最近都没见你去花店。”
　　秦承谦像是没想到安扬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去了一趟S市，一个朋友遇到了点儿麻烦，要我帮个忙。”
　　安扬哦了一声，忍不住想秦承谦好像有很多朋友，这个外国专家是他的朋友，在S市还有朋友，大概真的是人很好吧，所以到哪里都可以交到朋友……正想着，那边秦承谦又说：“现在已经解决了，最近都不用再出门。”
　　安扬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只好又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安扬的错觉，他感觉秦承谦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很好……
　　头一次见到雇主如此平和温顺，马修忍不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果然，爱情可以创造奇迹！
　　马修并不是秦承谦的朋友，他们是非常纯粹的雇佣的关系，换句话说，秦承谦是他绝对意义上的老板，马修所有的身家性命，包括研究所，全部掌握在秦承谦手里。不过，他的确是心脏病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甚至说他是无出其右的世界级大佬也不过分。
　　多年来，马修一直想不通雇主为何会毫不吝惜金钱地支持他的项目，无偿为他的研究所提供资金支持，如今看来，这个漂亮得如同天使一般的东方男孩，就是最明显的答案……在雇主的眼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这个男孩带来健康。
　　几个小时的检查之后，马修变得严肃起来，秦承谦的好心情也戛然而止。
　　秦承谦把安扬送去休息，独自跟马修进行了一番很长时间的谈话，表情开始越来越凝重。
　　安扬的情况很复杂，要想彻底康复只有两个方案，一是换心，二是手术修复心脏缺损，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方案都不是很好推进，由于安扬血型特殊，心源较之普通人更加不好找，说不定等来心源时他已经因为器官衰竭而离世了……而手术的话，安扬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贸然手术，按照马修的说法，以现有的技术和手段，如果进行手术，即使是他亲自主刀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一旦失败，安扬将永远沉睡在手术台上……而且，即使手术成功，倘若术后保养不当，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引起各种并发症，到时候情况可能比现在还要糟。
　　秦承谦心情阴郁，他记得上辈子安扬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做过手术，那时候都是些什么人给安扬做的手术？连马修都只敢保证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那些人，他们怎么敢？！
　　秦承谦不敢再想下去，他问马修，如果不做手术，只保守治疗，安扬可以活多久？
　　马修不无惋惜地说五年……看到雇主猛然沉下的脸色，又慌忙改口，说或者八年……如果保养得好，十年往上也说不定……
　　秦承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着声音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治好他，否则，你和你的研究所，将会去另一个世界继续服侍他。”
　　马修苦笑，他清楚雇主一向言出必行，这绝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恐吓……
　　想着男孩没有血色的脸，马修说：“我会寻找尽力寻找更好的治疗方案，不过，他的身体状况如果一直这么糟，我有再好的方案也不敢轻易给他手术。”
　　“这个不用你担心，”秦承谦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我会照顾好他。”
　　一个小时后，安扬得知自己获得了马修提供的免费治疗的机会。
　　秦承谦说马修看了他的体检报告，觉得安扬的状况跟他现在的研究方向有很大的重合度，很有研究价值，非常想详细了解一下安扬的身体状况并提供后续治疗……语气措辞听起来，好像安扬让马修看病，反倒是在帮马修的忙一样。
　　但安扬的反应让人始料不及，听秦承谦说完，他只轻轻地问了一句：“不是说只是来做个检查吗？”
　　秦承谦看着他问：“你不想要这个机会？”
　　安扬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承谦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该不会觉得我们是骗子吧？”又说：“明天我让人把马修的档案和他研究所的资料全部拿来给你看，你也可以去网上查，或者打电话到R国卫生部问，他们的工作人员可以说英语……”
　　“没有！我没那样想！”安扬急急地打断他，“我相信你的！他是你的朋友，我也信他……”
　　“那是为什么？”秦承谦更不解了。
　　安扬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他很不安，幸运之神突如其来的眷顾令他不安。
　　从懂事开始他就从没幻想过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那要花好多好多钱，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赚到那么多钱。但现在却突然有人说可以给他治病，还不要他一毛钱……如果一般人遇到这种好事，大概早就喜极而泣了，但安扬是个被命运苛待惯了的人，人生过去的十八年一直过得灰头土脸，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可以称之为“幸运”的事，为数不多的几件开心事之后，随之而来的记忆都痛苦不堪，好像他只要从上天的指缝里得到了错漏的运气，就势必要失去另一些重要的东西……
　　马修的计划他听懂了，实际上自己就是一只刚好适合用于实验的小白鼠，如果运气好实验成功，他将从上帝手里偷得一个健康的下半生，如果运气不那么好失败了，那实验开始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将划上句号。
　　安扬很矛盾，他有对生的期待，但又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场赌博，他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运气能够赌赢。
　　“如果……如果接受的话，是马上就要开始治疗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动摇，秦承谦悄悄松了口气，跟他说治疗方案需要根据他的身体状况量身定制，有很多因素要考虑，现在还处于筹备阶段，并不能马上开始治疗。
　　“那……最终方案要多久可以研究出来啊？”
　　“我也不清楚，”秦承谦想起马修的承诺，补充道：“顺利的话，大概也要一年。”
　　“一年啊……”安扬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好像也够他做许多事情了。
　　最终，安扬决定接受马修的治疗，并且稀里糊涂地住进了秦承谦的家……
　　马修的最初提议，是要安扬跟他一起去R国，在治疗方案出来之前都住在他的研究所里，方便监测安扬的身体状况。
　　这个提议遭到了安扬的反对，他不想休学，并表示如果一定要中止学业，那他就不接受治疗了。
　　于是马修又提出第二个方案，安扬可以留在B市正常学习和生活，但必须和他保持实时沟通，接受定期体检，按照指示吃药调养身体，并保证绝对健康规律的作息和饮食结构，不可劳累过度，并特别强调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居住环境……
　　对安扬来说这个方案也没容易到哪儿去，规律的作息他勉强可以做得到，健康的饮食结构就有点儿难了，安静舒适的居住环境更是奢侈品，他有地方住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些都不说，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语言，他跟马修语言都不通，谈何沟通？
　　“去我那儿住吧，”秦承谦这时候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家有很多空房间，多住一两个人不成问题，而且有我翻译你们沟通起来也方便一点。”
　　安扬下意识地拒绝：“太麻烦了，还是不要了……”
　　“那你跟他去R国？”
　　……安扬沉默。
　　秦承谦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的朋友照顾病人。”
　　

第9章
　　从阿达家的老房子搬到秦承谦家只用了半个下午，搬家的过程很顺利，主要在于安扬的东西少，只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他的全部家当。
　　医药费那一千块钱秦承谦没有收，秦承谦告诉他，马修每个月会给他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助，由于他没有跨国账户，钱会直接打进秦承谦的户上，医药费的钱从里面扣出来就可以。
　　安扬听到补助的数字吓了一跳：“为什么给我那么多钱？”
　　“要你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安心养身体。”秦承谦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现在是他研究项目中最重要的部分，当然舍得给你花钱。”
　　安扬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想自己果然成了一只待宰的小白鼠。
　　秦承谦的家是一个三层的别墅，外面还带着一个花园，果然如他所言，很大。安扬的卧室和秦承谦的卧室正对着，在二楼，采光很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安扬推开门看了一眼，觉得浴室的面积都比他原来的卧室都大。房间里的物品一应俱全，衣柜里甚至挂满了崭新的衣物，秦承谦说这都是马修赞助的，让他安心用。
　　餐厅在一楼，佣人正在准备晚餐，不知道煮了什么，闻着很香。
　　安扬有点儿局促，感觉自己像是跨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一切都太虚幻了……
　　这一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透口气……晚上他没在别墅吃饭，借口找阿达还钥匙出去了。
　　“你不会让人骗了吧？”阿达一见面就絮絮叨叨，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安扬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个大概，他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unbelievable！
　　“不会，”安扬说，“我都已经查过了，马修和他的研究所，都是真实的。”
　　“哦……”阿达吸着饮料若有所思。
　　他们正在一家网红火锅店等位，阿达之前就心心念念想来这里吃饭，可是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看店，一直没有时间。现在安扬从花店辞职，又从他家搬出来，阿达的受父母指派，作为全家的代表，给安扬践行，他毫不犹豫就选了来这家火锅店吃饭。
　　可是来了才发现，这家店的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要进去吃饭等位至少要一个钟头……
　　好在他和安扬有很多话要聊，等得也不是太无聊。
　　安扬把老房子的钥匙交给阿达，阿达没收，吸着饮料跟他说：“你先留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着呢。”
　　“什么意思？”安扬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阿达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钥匙塞回他兜里：“让你留着就留着！”塞完之后又郑重嘱咐道：“你在那边住，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或者他们要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赶紧跑然后马上报警，知道吗？”
　　安扬一脸无语：“怎么让你说的我好像进了狼窝一样……”
　　“差不多吧，”阿达严肃说道，“我总觉得他们对你图谋不轨！”
　　安扬不以为意：“我有什么可图谋的。”
　　阿达咬着饮料管，忍了忍，没忍住，觉得是时候点醒这只迷途的羔羊了……
　　“你不觉得那个秦先生，他对你不太一样吗？”
　　安扬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咽了咽唾沫：“哪里不一样？”
　　“不说别的，就说你犯病那天，他那个样子，急得像要杀人，对一个没认识几天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他干嘛反应那么大？”
　　安扬拘谨地搓着手指：“他可能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情况吧……你不是也急坏了吗？”
　　“我可没急成他那样！”阿达继续说，“而且知道你的病情他立马就给你联系专家，还是国外的专家，”说到这儿阿达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对你的关心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这个安扬可以解释：“那是因为他的朋友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我的情况对他朋友来说刚好很有研究价值，所以他才让他朋友过来的。”
　　“这你也信？”阿达一脸恨铁不成钢。
　　“是真的呀！”安扬着急地说着。
　　阿达摆了摆手：“行吧，就算这是真的，但是！”他看着安扬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来花店这几天，他可是一次都没到花店来过！”
　　“可是，我还在花店上班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不去买花了呀……”
　　“嗯？”阿达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但这并不能影响阿达的判断，他大手一挥下了结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不用太过计较！我的第六感是不会有错的！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安扬的脸一下红了，“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为什么不可能？他怎么就不可能喜欢你？”
　　“他……”安扬卡住了两秒钟，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总之就是不可能，他要喜欢也是喜欢跟他一样优秀一样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不要再乱说了！”
　　阿达突然没声了，沉默得像个哑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扬看，安扬让他看得发毛：“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阿达：“你不是喜欢他吧？”
　　“我没有！”安扬突然比刚才更激动，“你怎么胡说八道的！”
　　“没有你激动什么？”阿达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不是恼羞成怒了吧？”
　　“你！你……你你！你……”安扬气得不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了半天你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阿达十分豁达：“喜欢就喜欢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安扬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了，站起来要走：“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
　　看他真不高兴了，阿达赶紧拉住他：“欸，别走！怎么还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别生气……你看马上到我们了，这家店真的特别好吃，不吃一次你会后悔的！”
　　安扬不情不愿地坐下，不怎么愿意搭理他，阿达没皮没脸地找话说：“你的饮料喝完了吗？再给你买一杯？”
　　“不用！”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
　　“你才小心眼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去去地斗嘴，很快又重归于好，一直到吃完饭，阿达再没提起这个话题。
　　安扬回到别墅的时候，秦承谦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敲笔记本，暖光灯给他线条锋利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光，他平时的气质总是冷硬的，此刻却显得很温和，给人一种能让人心安的感觉。
　　“回来了？”
　　秦承谦一出声安扬才发觉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出了神，他收回目光，不太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往楼上去，走到半路又被秦承谦叫住了。
　　“明天不用起太早，收拾好我送你去学校。”
　　“那太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正好顺路。”
　　秦承谦说他的公司在大学城附近，上下班正好可以顺路接送他，说完就收了笔记本也上了楼，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声：“晚安。”
　　安扬觉得耳朵根麻酥酥的，他晕晕乎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陌生又真实的一切让他更晕乎了……他小心地在大床上坐下，慢慢地往里挪一挪，再挪一挪，直到整个人躺倒在床上，静静地想，真的好像一个梦啊……
　　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阿达发来了信息：他有没有等你回家啊？
　　安扬非常想给他个白眼：你管这个干什么？
　　阿达：是这样的，如果他要是没等你呢，可能我之前的话就还有待商榷，但是如果他等你了，那就百分之百没跑了！他肯定是喜欢你！
　　安扬：你之前不是担心他对我图谋不轨吗，怎么现在态度转变这么大？
　　阿达：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他啊！
　　安扬：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了？！
　　阿达：你不喜欢他吗？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阿达：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个人长得好像也还不错，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有钱，而且对你，看得出来是很上心的，我觉得可以喜欢一下。
　　安扬：……
　　安扬：晚安吧，再见。
　　

第10章
　　马修回到R国，立即空运了几种药过来。安扬收到药的时候感觉有些头大，包装上都是他看不懂的外文……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忧虑是多余的，秦承谦对着那一堆瓶瓶罐罐作了一番很仔细的研究，然后给每一种药都贴上了标签，详细注明了适应症状、禁忌和用法用量。
　　安扬发现秦承谦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硬，虽然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儿凶，但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脾气很好、很有耐心、很会照顾人的人，会提醒他吃药，会在餐桌上给他夹菜，还会给他系安全带……但奇怪的是，秦承谦越是对他细致周到，他就越是紧绷局促……
　　这是为什么呢？安扬自己也不知道。
　　秦承谦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觉得是自己太心急想靠近安扬让他紧张了，他开始克制自己的行为，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反常，并在无意间透露出“你受到的礼遇和照顾，都是依照马修的嘱托来安排的”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辞，以打消安扬的顾虑。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安扬听了这个话，不但没有缓解紧张的状态，反而看起来有些失落……秦承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距离，好像真的变成了彼此之间不太熟的主人和房客。
　　很快，时间来到十月下旬，一天安扬从学校回来，突然说自己请了假，过几天要回老家T城一趟。
　　秦承谦抬了抬眉毛，似是有些意外，前段时间他调查了安扬的身世，虽然不能完全详尽地还原安扬的经历和遭遇，但仅仅就只是了解了一个粗略的轮廓，就让秦承谦心疼得喘不过气……
　　秦承谦知道安扬的父亲现在还生活在T城，但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安扬都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去看望这个父亲……
　　安扬的下一句话打消了秦承谦的疑惑：“我要回去拜祭一下外婆，过几天是她的祭日。”
　　T城距离B市两千多公里，安扬早早就买好了车票，准备坐火车回T城，但是买好的车票没能用上，两天后秦承谦亲自把他送回了T城。
　　下了飞机安扬还有些恍惚，对秦承谦费亲自送他回T城这件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阿达的话魅影一样在脑子里飘来荡去：“他喜欢你！他喜欢你！”
　　“不可能的！”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否定，“他没有喜欢你，是因为马修他才这么做的，你对马修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小白鼠，他要保证你没有闪失才送你回来的！”
　　“可是……他完全可以让你自己飞呀，为什么非得要亲自跟着呢？”
　　“你没有听到他说吗？他以前常到T城，在T城有朋友，他是要去看朋友的！”
　　“好的吧……”
　　几个声音在脑子里吵来吵去，很快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汽车行驶的白噪音。
　　安扬被这长途跋涉折腾得很没精神，迷迷糊糊地在车上时睡时醒，到地方的时候脸色都有些泛白了。
　　秦承谦心疼得不行，先叫人弄了一些好消化的食物，看着他吃了，又让他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就叫他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还要早起，秦承谦担心安扬吃不消，好在早晨起来时安扬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听闻秦承谦要跟自己一起去拜祭外婆，安扬再次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其实……我自己可以的……”
　　“走吧，正好我今天没事儿。”
　　秦承谦不容分说，先一步出门发动了车子。
　　安扬：……
　　外婆葬在一个小村子里，距离他们落脚的地方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眼前出现旷野和平原的时候，安扬知道，近了。
　　进入安扬和外婆生活过的小村子前，车子先进了一个小镇，这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小镇，周围没有太高的建筑，几乎都是平房，但这样一个地方却异常热闹，马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秦承谦的车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只能以步行的速度前行。
　　安扬说这是在赶早集，每隔一定时间镇子上的人会到这里聚集一次，摆摊卖货赚钱，他小时候也常常跟外婆来这里卖东西买东西。
　　两个人在集市的中段下了车，去买了一些拜祭用的东西，以及一些外婆生前喜欢的小吃，然后在人流中穿行着挤到车边，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就听有人在身后吃惊地叫了一声：“周周？”
　　安扬脊背一僵，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中年人见安扬回头，像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夸张地道：“还真是你啊！隔那么远我就看着像你！”他的目光从安扬身上移下来，转到秦承谦的车上，换了一种艳羡的语气又说：“有出息了啊！老吕有福啊！”
　　安扬把脸转向一边，好像想要逃避什么，略显生硬地说：“你认错人了！”
　　中年男人一脸狐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不是吕周吗？吕兴良的儿子？我是你张叔！不认识我了吗？我还在你家喝过酒，你不记得了吗？”
　　安扬有些慌乱，略微抬高了声音道：“我不是吕周，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说的人！你认错人了！”
　　中年男人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秦承谦挡住了。
　　“你认错了，他是我弟弟，”秦承谦看着中年男人一字一顿地强调，“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看看秦承谦，又看看安扬，脸上的表情渐渐转为嘲讽，他嗤笑道：“我知道了，人嘛，有了钱就忘了穷亲戚，还认得我们是谁？咱也不稀罕！不过这不认爹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连自己的爹都不认，你不怕……哎呦！”
　　秦承谦背冲着安扬，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抓着中年男人的手狠狠一攥，那中年男人便立刻瘫成了一堆烂泥，秦承谦俯下腰，在他耳边阴狠狠地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便彻底噤了声，只剩下瞪着眼睛流冷汗的份儿。
　　回到车里安扬头垂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被什么情绪裹挟住了，秦承谦也沉默着，默默地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秦承谦知道刚刚那个人没认错，安扬改过两次名，出生的时候叫吕周，因为爸爸姓吕妈妈姓周，后来妈妈带着他改嫁，嫁给一个姓童的男人，又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童周，他的名字里有吕有童有周，但姓吕的姓童的和姓周的却都没善待过他，甚至还让他吃了很多苦，所以安扬十八岁成年之后给自己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安扬，安，外婆的姓，从小到大唯一一个给过他爱和温暖的人……
　　外婆的墓很简单，甚至连个碑也没有，旁边距离不远处有几个在秦承谦看来一模一样的土包，安扬却能一眼认出哪一个是外婆的。他仔细地给墓地做了一下修缮，然后给外婆上香烧纸，又把他刚刚买来的小吃整整齐齐拆开摆好，做完这一切，安扬静静跪下来，说：“外婆，我来看你了。”
　　这一句话轻轻的，几乎没什么语气，秦承谦却听出了一片无边的寂寥……
　　

第11章
　　回到T城市区后，安扬一直没什么精神，中午和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早早地就睡了，第二天醒来还是闷闷不乐。
　　秦承谦猜测大概是昨天遇到的那个中年人惹得安扬想起了从前不美好的回忆，安扬的样子让他很是心疼，思来想去，最后干脆半哄半骗地把人带出了门，这个时候就该要出门散散心。
　　安扬问要去哪里，秦承谦神神秘秘地不回答，只说去了就知道了，安扬就不再问了，他还没醒透，在车上又睡过去了，等他再醒过来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半张着嘴，久久不能回神……
　　湛蓝的大海绵延至天边，连成一片无尽的蓝色，海浪卷着白边一遍一遍奔涌地冲刷着金色的沙滩，水鸟在天空滑过，留下轻盈的剪影。
　　安扬眼睛里慢慢放出光芒，他转过头望向秦承谦，难掩兴奋地指着窗外道：“海！”
　　T城临海，可是安扬从小在T城长大，今天却是第一次来到海边……
　　很小的时候外婆也曾说过要带他看海，但最终也没有看成。那年他五岁，妈妈生了弟弟，他跟着外婆到城里看弟弟。路上外婆很高兴地说爸爸妈妈的家离大海很近，看完了弟弟可以去海边玩，去捡小螃蟹和贝壳，问他好不好，他很期待地说好呀。
　　然而这个期待在被爸爸妈妈拒之门外的时候破灭了……外婆带来的鸡蛋被搡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很小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每个人都很生气。
　　那个应该被他叫做爸爸的人，气急败坏地质问外婆为什么要把这个祸害带回来，是不是存心要给他添堵？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她问难道这个不是你儿子吗？你们叫我来又不要我带着他，是想让他在乡下自生自灭吗？
　　爸爸似乎不想再多说，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安扬从门缝里看见了一脸木然的妈妈，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安扬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外婆从碎蛋壳里将完好的鸡蛋挑出，重新装回篮子。他站在旁边，看着一地混杂着蛋液的破碎蛋壳，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他问：“外婆，‘祸害’是什么呀？”
　　外婆愣了一下，接着就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外婆哭。
　　后来的许多年，安扬再没见过他的父母，直到外婆过世，在警察的介入下，他才再次见到了那两个人，还有那个已经长成大孩子的弟弟，他们三个在一起已经是很完整的一家，自己太多余……这一家三口并没有将他赶出门外，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只是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了色彩……
　　安扬知道离家不远处有一片海，但那是别人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挣扎着活着，分不出半分去奢望大海，或者什么别的……
　　但是现在却有人把这个奢望变作现实搬到了他的面前，安扬只觉得自己灰白的世界像被一柄利剑劈开了一道口子，天光从裂隙中洒下，他又重新见到了斑斓的色彩。
　　岸边没什么人，沙滩被海水冲刷得细腻平整，一眼望过去好像蓝色的海边铺了一张巨大的金色地毯。
　　安扬试探着在海浪退去的沙滩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几秒钟后下一个浪花翻滚过来，扑簌簌把这个脚印抚平抹去，带回大海……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安扬却觉得很有趣似的，反反复复玩个不停，像逗小猫小狗一样，跟浪花做着游戏。他还想脱下鞋袜，跟大海来个亲密接触，但被秦承谦制止了……
　　秦承谦知道安扬喜欢海，却没想到他能开心成这个样子，像变成了一个小孩，脸上和身上都散发着光芒，让人着迷……
　　但T城虽气候温和，海水却也泛着凉意，吹了海风还不够，还要玩水？那是绝对不能够被允许的！
　　被勒令不准下水的安扬并没有因此降低兴致，开始弯着腰去搜寻沙滩上的宝贝，沙滩上有很多贝壳，偶尔还能看见跑得飞快的小螃蟹，他追了几次没追上，就偏离路线又往海水里去……
　　一直在后面用目光追随着他的秦承谦立刻过去把人拉起来：“不是说了不许去水里？”
　　安扬抓着刚刚从水里捡出来的东西给他看：“看，有宝石！”
　　安扬手里抓着一块温润的鹅卵石，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可是秦承谦看着面前人闪着亮光的眼睛，也很奇妙地愉悦起来，跟他一起赞扬了这个“宝石”的品相，然后牵着他的手往沙滩上走。
　　安扬却不想老老实实地跟他走，用目光在一浪一浪的水波里搜寻，想找到更多的宝贝，秦承谦叹了口气，干脆回身把他背了起来。
　　安扬惊住，直挺挺地僵着身躯不敢动弹……
　　秦承谦背着他在水里慢慢走着：“慢慢找，我陪你一起。”
　　秦承谦的声音温柔又可靠，让安扬觉得很安全，他渐渐放松身体，试探着把下巴放到眼前宽阔的肩膀上，莫名其妙地想起昨天遇到那个中年男人时，秦承谦说的那句“他是我弟弟”，当时慌乱的情况下没觉得有什么，这个时候想起来，突然有了一种在被人护着的感觉，这种感觉美好得让人鼻酸……
　　安扬不想去探究秦承谦为什么要护着他，只想完全放松地沉浸在这一刻，在这一刻里，任凭天高海阔，他有一个肩膀可以栖息，不再是孤独一个……
　　安扬把脸贴在秦承谦的肩上，轻轻蹭了蹭，小声叫了一声：“哥。”
　　秦承谦很自然地就应了，像是安扬本来就该这么叫他一般。
　　安扬眯起眼睛痴痴地笑起来，秦承谦听见声音，偏头问他笑什么，安扬攀住他的脖子，用很艳羡的声音说：“你力气好大呀！”
　　“是你太瘦了，” 秦承谦说，“还没有一个沙袋沉。”
　　安扬的确太瘦了，瘦得秦承谦有些心慌，他把背上没什么分量的人往上颠了颠，似乎是试了一下重量，然后带着点苦恼地问：“你怎么不长肉呢？”
　　安扬没有回答秦承谦这个问题，他指着刚刚退去海浪的沙滩，很惊喜地大声说：“有海星啊！”
　　秦承谦便停止了无用的感慨，蹲下身子让他去捡那只流落到岸边的海星……
　　

第12章
　　安扬的海滩之行收获颇丰，但同时也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感冒。
　　秦承谦一刻也不敢耽误地把人送到医院，隔几分钟就要探一探他的额头，看温度降下来没有。
　　去海边玩儿了一趟，安扬先前的愁绪一扫而光，现在虽然病着，但精神还不错，还有心思惦记着大海，问秦承谦能不能再去玩儿一次，他还想捡贝壳！
　　秦承谦一边往他脑袋上搭湿毛巾，一边果断地拒绝了他：“不行。”
　　安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看起来有点儿失落。
　　秦承谦受不了他这样，放柔了声音去哄他，告诉他现在海边风太凉了，再去一次恐怕感冒要加重，不能再去了，要玩儿等夏天暖和的时候再来。
　　“夏天我们还来吗？”安扬瞪着一双因发烧而湿润润的黑眼睛看着秦承谦。
　　“来，只要你身体允许，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秦承谦被他看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说，“你现在乖乖听话好好休养，等马修给你做完手术，身体完全康复了，就可以想怎么玩怎么玩，你不是喜欢海？到时候带你去潜水，海底下可比岸上好玩儿多了。”
　　安扬听了这话并没有生出太多憧憬，反倒又使他记起了自己小白鼠的身份，其实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没有对手术成功抱有太大的期望，毕竟这是个实验性的项目。而且，即使手术成功了……成功之后他还能够继续呆在秦承谦身边吗？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继续留下来吗？好像没有……可是秦承谦太好了，他此刻就开始不愿接受那个必然的分离……
　　秦承谦察觉到安扬的情绪变化，问他怎么了，安扬挤出一个笑来，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秦承谦没有轻易信他，皱着眉轻声询问：“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没有，”安扬否认，转开话题问道，“潜水的话，能看到海豚吗？”
　　“附近的水域没有，”秦承谦回答他，“但我们可以去有海豚的地方。”
　　安扬很感兴趣的样子，围绕着这个话题问东问西，秦承谦有问必答，又给他讲海底如何神奇如何美丽，语气像在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一般沉稳低缓，没多一会儿，就把安扬哄睡着了……
　　感冒放在普通人身上不是大问题，但对于心脏病人来说却非常不友好，上辈子安扬就曾因为一次感冒导致的并发症而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并且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身体状况也变得非常糟糕。所以这一次秦承谦非常谨慎，两人回到B市后也没有放安扬去上课，而是让他在家里继续观察休息。
　　短假变成长假，安扬不是很情愿，觉得为了一个小感冒有些小题大作，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老老实实在别墅里休养起来。可过了两天秦承谦还是没有让他去学校的意思，安扬有点儿着急了，他再次跟秦承谦提出上学申请，表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学校功课耽误太多他怕会跟不上。
　　令人遗憾的是，这个有理有据的请求依然没有获得允许。
　　但是第二天，他们学院的教授突然出现在了别墅里，来给安扬上课……
　　安扬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位教授是业界泰斗级的人物，安扬的老师还是他的学生，现在已经很少在学校授课。安扬不知道秦承谦是怎么请来的他，而且他惊奇地发现，这位教授对秦承谦竟然毕恭毕敬，态度十分恭谨，这让安扬很疑惑，同时也第一次开始好奇秦承谦的身份，跟秦承谦相处这么久，他好像还不知道秦承谦是做什么的。
　　授课的地点在别墅的三楼，整个三楼都是秦承谦的书房，书房分成两个部分，一侧是办公区域，一侧是的藏书区域。安扬和教授在藏书区域上课，秦承谦在另一边工作，两方是打通的，没有门相隔，安扬在这一边能看到秦承谦在另一边伏案疾写着什么，看上去像是很忙。
　　虽有名师在侧，安扬这一堂课还是上得心不在焉，好在老教授很有耐心，讲的知识深入浅出，该学的还是都学会了。
　　上完课送走了教授，安扬定了定神，问秦承谦是怎么把教授请过来的，秦承谦很随意地回道：“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他就同意来了，可能他在家也呆得无聊吧。”
　　安扬感觉秦承谦是在敷衍自己，但不满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生出来，秦承谦就朝他递过来一张纸，并说：“看看，好不好看？”
　　安扬不知道那是什么，懵懵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就瞬间红了起来，那是一张素描，画上的人赫然就是刚刚上课时的他……画上的每一处落笔组合起来，惟妙惟肖地还原了安扬的神态细节，甚至连他脖颈处的一颗细小的痣都精准地点了出来，还原度堪比相机照片！
　　原来秦承谦一直在埋头运笔，是在画这个，安扬不知道秦承谦竟然还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想让秦承谦看见他红透的脸……
　　“画得好吗？”秦承谦还在追问。
　　安扬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下一刻手上一空，画被秦承谦抽了回去……
　　“我也觉得画得很不错。”秦承谦假意欣赏着自己的大作，装作要收起来的样子，又一面拿余光扫了一眼安扬，只见安扬手还保持着刚刚拿画的姿势，眼睛却一错不错地跟着那张画走了，样子有点茫然无助，像个看见了糖又不敢出声要的小孩子……
　　秦承谦一阵心疼，暗骂自己不该这么逗他，于是又装出一副刚刚想起来什么的样子，说：“画的是你，不如就送给你吧，你要吗？”
　　“要……要！”安扬终于开口说话，像是怕秦承谦反悔一样，赶紧把画接了过来，又强调了一遍，“我要的……”
　　这天晚上安扬又失眠了，这两天他一直在刻意地模糊一些认知，不想去弄清楚秦承谦对自己的好到底是因为马修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今天的那幅画又让他的心乱了起来……
　　他又把自己的木头小剑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在手心里摩挲。
　　这柄小剑外婆留给他的，外婆离世后，它就成了安扬的一个寄托，每次遇到困扰的事情他都要对着木头小剑倾诉，仿佛可以透过它跟另一个世界的外婆交流。神奇的是，每次倾诉过后安扬的心情都会变得平静，这次也不例外，他慢慢在一片混乱中理出了一点头绪，干什么要活得那么明白呢？其实不必什么都非要一个答案！
　　他是一个可能活不了太久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呢！
　　秦承谦对你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对你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接受就好了！
　　不要去探求他的初衷，不要有别的奢望，更不要动心！那是一切伤害的开端！
　　就这样做一个糊涂的、自私的人吧！
　　

第13章
　　安扬继续在秦承谦书房上一对一的单独授课，其他各科老师轮番登场，每一个都是风云人物！安扬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这些声名在外的人物屈尊降贵来给自己上课，太过大材小用。
　　殊不知那些人可不这么想，他们巴不得天天往这儿跑，好在秦承谦面前多刷几回脸。老师们一共在秦承谦面前刷了两个礼拜的脸，两个礼拜后安扬的感冒症状完全消失，体检结果也完全正常，终于被允许去学校上课了。
　　阔别校园重新回归，安扬很兴奋，前一晚早早收拾好了书包，又把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倒在地毯上，一个个翻捡，准备挑一些好看的送给阿达，作为外出游玩带回来的纪念品。
　　秦承谦进门的时候，就见安扬埋头在一堆贝壳里翻捡，他轻轻咳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问道：“知道几点了吗？”
　　安扬的作息现在被严格控制，晚上九点半必须上床睡觉，不准熬夜，不准拖延！为避免安扬不遵守时间，秦承谦会在九点二十准时“查房”，督促他严格执行作息时间。
　　安扬觉得这人简直像个人形闹钟，每晚进门的分秒都不带错的……他弯着眼睛看秦承谦，讨价还价一样说道：“还有十分钟！我收拾完这个就去睡，我很快！”
　　秦承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被安扬软软的笑搅起了一阵柔波，这几天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安扬愿意亲近他了，虽然是那种对待亲人的亲近，也足够让他在内心尖叫，但又不敢把喜悦表现得太明显，安扬是个很敏感的人，一点点异样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生胆怯，像含羞草一样把叶子卷回去……
　　秦承谦小心地护着这一点悄然伸出的触手，不敢轻举妄动。
　　“干什么呢？”秦承谦跟着坐下来，从安扬挑好的贝壳堆里拿了一个在手里打量。
　　“我想挑一些给阿达，”安扬认真地询问秦承谦的意见，“这些好看吗？”
　　“好看！”秦承谦真心实意地赞美，又去找了个玻璃罐子，帮人把挑好的贝壳装起来，放在书包旁边摆好，“这回能睡了吧？”
　　“嗯！”安扬点点头，然后像个小孩似的瞅着他笑，被他轻轻刮了一下鼻子。
　　十一月份，B市的温度已至零下，安扬自己的薄衣服已经被强制收了起来，身上从里到外都是秦承谦给他搭配的衣服。安扬本就长得好，再加上他一身不俗的穿搭，打眼一看像个被人照顾得很好的富家小少爷。
　　“小少爷”正捧着装着贝壳的玻璃罐子站在校门口等阿达，他今天中午跟秦承谦请了假，不回别墅吃午餐，要跟阿达小聚一下，他好久没跟阿达见面了，想跟他好好聊一聊天。
　　阿达今天出来的有点儿晚，安扬都已经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了，还是没见这人的影子，他站得有点儿累，找了棵树靠着等。
　　过了一会儿，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哟！果然是咱们的小室友啊！这么长时间不见，又变好看了啊！”
　　安扬一僵，往声源处望去，看见了三张不怀好意的脸……
　　三个人慢慢走近，其中一张脸的主人笑嘻嘻地看着安扬说：“这么怕我们吗？你躲什么？”
　　安扬直了直身子，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躲你们。”
　　“没躲？”那人像是不相信似的嗤笑了一声，“没躲你藏在树后**什么？”
　　这三人是安扬的室友，但不同专业，甚至比安扬还高一届，由于安扬本专业的宿舍住满了，才被调到跟他们宿舍同住。但不知为什么这三人一直看安扬不顺眼，尤其是为首的李向明，在学校里除非不碰到安扬，碰到了便是一顿调侃戏弄。
　　安扬面对他们从来都是一个策略：视若无睹，当没看见没听见，不把他们不当一回事儿。
　　他抱着瓶子往别处走，不想在这里跟他们浪费口舌。
　　但身后的李向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招呼都不打一个吗？以前教你的全忘了？”
　　安扬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木然地低了低头，说：“学长好。”
　　李向明满意地笑了笑，往安扬面前凑近了一点儿，说：“这才对，要懂礼貌啊，小学弟。”
　　安扬往后退了一小步，问：“我可以走了吗？”
　　“走？去哪儿啊？”李向明故作惊奇地问，接着又咦了一声，伸手去拿安扬手里的玻璃瓶子，“这是什么？”
　　安扬抱着瓶子往旁边躲了躲，模样十分戒备：“这是我的东西！”
　　李向明啧了一声，脸上换了一副惋惜的表情：“怎么刚夸完你就掉链子呢？这么跟学长说话，不怕学长把你的事儿都宣扬出去吗？”
　　“我的什么事儿？”安扬不解地看着李向明。
　　李向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不回答安扬的问题，反而轻蔑地扯扯安扬的衣服，问：“你身上穿的哪儿来的？不是说穷得上不起学要贷款吗？怎么突然穿起这么好的衣服了？”
　　安扬往后退着躲避李向明的逼迫，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用意何在，就听另外一个室友笑着说：“这还用问吗？人家凭自己的本事赚的呗！”
　　安扬盯着那个人，定定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嘻嘻笑着：“别装了，不就是让人花钱养起来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学长们都知道了。”
　　安扬呼吸一窒，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响雷：“你们胡说八道！”
　　李向明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儿一样哈哈大笑一通，又问安扬：“既然是我们胡说八道，那你就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寝室住？你敢不敢告诉我们你都干什么去了？”
　　旁边的人跟着一唱一和：“晚上出去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赚钱去了呗！”说着又是一阵哄笑。
　　这几个人没有停嘴的意思，像是卯足了劲儿要恶心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毒的针，不止想让你疼，还要把你作践得不成人样！
　　污言秽语不住地传进安扬的耳朵，当李向明神情恶劣地说出那句“别不承认了，没有用，当了婊子，就别再想着立牌坊了”时，安扬终于忍不住了，他举起手里的玻璃瓶子，朝面前的人砸过去，但这个攻击微不足道，李向明微微一偏头就轻巧地躲开了，瓶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贝壳散落了一地。
　　紧接着安扬感到一股大力在自己肩膀上重重一搡，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
　　

第14章
　　章延是秦承谦的心腹，最近他被委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保护一个叫安扬的男孩。
　　对章延来说，这个任务难度系数不大，他跟在秦承谦身边经历过太多枪林弹雨命悬一线的火爆场面，相比起来，眼下这个任务轻松太多，简直像在度假。
　　但章延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懈怠，反倒比往常更加谨慎小心。
　　身为一个心腹，他敏锐地感觉到，眼下这个看似轻松的任务，有可能是他经手的最重要、最不可出差错的任务——这个叫安扬的漂亮男孩在秦先生的心里，分量绝对非同一般。
　　众所周知，秦先生是一个喜怒无常易躁易怒的人，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座恐怖的火山，随时有被岩浆灼伤的危险……
　　秦先生平静的时候很沉默，脸上也不会有什么表情，安静又压抑，这是最安全的状态，一旦他的脸上出现了不耐或是讥讽的表情，就意味着对面的人要遭殃了……值得一提的是，秦先生的笑也不安全，那并不代表愉悦，可能他前一秒还与人相谈甚欢，后一秒就会将对方的头按在桌子上砸……
　　在秦先生面前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你不知道他的怒火会在何时降临。
　　但是，这座火山到了安扬面前，却奇迹般地熄灭了，还长出了树，开出了花，有了人间烟火气……从前一言不合就要见血的秦先生，面对安扬时，竟变做了一个情绪平稳、温和耐心的翩翩君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
　　种种迹象表明，如果安扬出了什么意外，哪怕是伤了一根汗毛，恐怕他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向明等人出现的时候，章延还以为他们是安扬的朋友。
　　对安扬的保护是在暗中进行的，在不被安扬发现，也不打扰安扬正常生活的前提下，保证他的绝对安全，因此章延及属下们总是与安扬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章延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从他的视线望过去，也只能看见安扬的后脑勺，李向明他们嘻嘻哈哈的笑脸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像是在玩闹。
　　但是没一会儿章延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决定带人过去看看……
　　章延非常庆幸自己决断及时，在安扬倒地前及时接住了他，如果没接住……章延光是想一想就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遏制的愤怒，毫无疑问，李向明四人为他的愤怒全盘买了单。
　　安扬情绪激动加上受了惊吓，出现了短暂的心悸，章延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把他送到了医院。
　　秦承谦到的时候安扬已经吃过药缓过来了，正在医院里等待进一步的检查。
　　秦承谦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安扬就远远地站了起来，像个终于等来家长的小学生，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家长”的脸色好像有点儿可怕……
　　检查结果表明安扬没有大碍，秦承谦跟医生沟通了一番，就带着安扬回了别墅。
　　一路上秦承谦都没怎么说话，浑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看上去很不高兴。安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承谦，局促地坐在副驾驶上，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他不知道秦承谦是怎么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混乱中想到，会不会是李向明他们说的那些混帐话被秦承谦知道了？那些恶毒的言语再一次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就是让人花钱养起来了！”
　　“当了婊子就别想着立牌坊！”
　　安扬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发现这些话的攻击对象不只是自己，而是两个人，自己的存在似乎影响到了秦承谦的声誉……
　　秦承谦大概会觉得自己很讨厌吧，安扬想着。
　　其实安扬并没有多怕被人讨厌，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被人像个累赘一样推来推去是他的人生常态，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讨厌，也从来不把“讨厌”这种情绪看得太重，这是他能在自己的人生常态中自如生活的法门。
　　可是今天这法门却失效了，面对秦承谦的冷漠他突然生出了一阵很浓重的沮丧……
　　回到别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秦承谦率先来到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酒，倒了半杯仰头灌了下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烦躁的情绪。
　　“对不起……”安扬惴惴不安地道歉。
　　“什么？”秦承谦像是没听清，转过头来拧着眉看他。
　　安扬没再说话了，他把头低低地垂下去，像个做了错事等待发落的小孩。
　　看着安扬的样子，秦承谦的理智终于重新复位……从他得知安扬被欺负了的那一刻起，就被一种久违的狂躁感束缚着不能思考，此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安扬。
　　他放下酒杯，拉着安扬在沙发上坐下，问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总是惹麻烦，”安扬有点儿难过，再一次道歉，“对不起。”
　　“我不怕你惹麻烦。”
　　这个回应在意料之外，安扬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论你惹了什么麻烦，回来告诉我，我都能处理好。”秦承谦像在承诺什么一般，看着安扬说。
　　这句话的含义太复杂，安扬没太反应过来，还在固执地想着秦承谦不高兴的事情：“可是你生气了……”
　　“我是很生气，但是是在生我自己的气，”秦承谦慢慢地解释着，“气我没看好你，又让你受委屈了。”
　　安扬没察觉到那个“又”字所代表的微妙含义，他还处于一种懵的状态，没回过神来……
　　“但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秦承谦的话还在继续，“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个问题安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别人家被父母和祖辈放在手心里疼爱着长大的小孩，疼了哭了有人哄，被人欺负了有人给撑腰，受了委屈可以跑回家里对着大人哭诉……而他，没有人可以求助，受了委屈也只能在黑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握着桃木小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怕……
　　秦承谦没有等到答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问：“我是你的什么？”
　　安扬下意识地回答：“哥哥……”
　　“对，哥哥，”秦承谦语气温柔，“不要对哥哥有秘密，你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交给哥哥来做，你的任务，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平静，不让自己受到伤害，知道了吗？”
　　自从从T城回来，安扬对秦承谦的称呼就由“秦先生”变成了“哥”，叫着叫着，好像秦承谦就真的变成了他的哥哥……
　　安扬眼里涌上一阵热流，他终于从秦承谦的话语中品味出，自己似乎正在被很宝贝地珍视着，他拼命地想忍住不哭，可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落下。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刚刚跟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自己收拾桌子时打碎了一只碗，爸爸妈妈很生气，铁青着脸罚他不准吃晚饭，那时候没有饭吃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好像重合到了一起，当时的委屈也被平移到了现在……
　　安扬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在成串地往下落，像是伤心得狠了。
　　秦承谦看到安扬的眼泪就慌了，前世的安扬很少在他面前哭，他不知道怎么哄，手足无措地哄了两下，人却哭得更厉害了，秦承谦的心也跟着更乱了，突然间，他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一样，拿嘴唇在安扬的侧脸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脸颊上温热的停留短暂得像一个错觉，安扬愣住了，那是……一个吻吗？
　　

第15章
　　秦承谦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如果安扬问“你为什么吻我”，他该怎么回答？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决绝地想，不如都告诉他吧！只要他问，就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爱与思念，煎熬和等待，把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捧出来，献给他，接受他的裁决，不论是惩罚还是救赎……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不可以！安扬胆子那么小，这样会吓坏他！于是他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意识如同被两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反复拉扯，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彷徨犹豫过。
　　安扬愣愣地止住哭，伸手碰了碰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脸颊，眼神中渐渐显露出迷茫的疑惑……
　　秦承谦心如擂鼓，仿佛安扬即将出口的话，就是他的判决书。
　　安扬的心也紧绷着，那个吻如同春天的第一缕风，轻盈得像一个梦，只有拂动的树枝知道它来过，对于世间的其他万物，则是一个轻巧的秘密……安扬悄悄地把这个秘密收好，放进心里藏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吻代表着什么，是亲人间的亲昵？是强者对弱小的怜悯？还是别的他不敢深想的什么……
　　他没有勇气去探求，不敢去要一个答案，欲望和贪念不知在何时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生了根，一旦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一切幻象都将破碎……
　　不问，不好奇，眼前的美好就还可以多守一些时候。
　　安扬什么也没说，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秦承谦猜不到安扬的心思，怀疑这是不是一种隐晦的拒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及那个吻，好像想要刻意地把它忘掉。
　　秦承谦依然每天照顾和关心着安扬的生活，日子好像和从前一样，但有些地方，又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秦承谦会很自然地给安扬系安全带，整理衣服，揉他的头……但是现在，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几乎都不见了，安扬能明显地感觉到秦承谦在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礼貌，好像在回避着什么。
　　安扬心里闷闷的，他觉得秦承谦是在避嫌，那个吻大概就是强者面对弱小时情不自禁的怜悯，然而那是错误的、不合时宜的，所以秦承谦现在用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来告诉他，不要误会，不要自作多情……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安扬从学校出来，发现来接他的人不是秦承谦，司机说家里来了客人，秦先生脱不开身，所以派他来接他回去。
　　天气有点儿阴，像是要下雪，安扬还没见过雪，他看着窗外想，如果真的能下雪就好了，今天就算是还有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
　　到达别墅的时候，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从大门里驶出来，与他们擦身而过，轿车的车窗半开着，后座上一个气质矜贵的青年姿态闲适地抽着烟。安扬没见过这个人，但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那是秦承谦的朋友，他们身上有相同的气息，狷傲又不可一世，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标志。
　　安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那样闪闪发光的人才配做秦承谦的朋友啊！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丑陋的尘埃。
　　秦承谦似乎为没能去接安扬而感到很抱歉，一直在给他夹菜，安扬没什么胃口，但碗里都是秦承谦塞过来的菜，他只好慢慢地嚼着往下咽。
　　饭桌上安扬知道了刚刚来的那个人叫陈恺元，是秦承谦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他想了想，问这个陈恺元是不是秦承谦之前提起的在S市的朋友，秦承谦有些意外，没想到安扬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儿，点点头说是，又说陈恺元这次过来又是来请他帮忙的，明天他要再去一趟S市，这次可能呆得时间比上次还要久一点……
　　安扬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中隐约的酸楚和荒凉终于聚集成一个不可忽略的实体，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他放下碗筷说自己吃饱了，起身要走，可是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怎么不高兴了？”秦承谦问。
　　“没有。”安扬一边否认，一边往外挣被握住的手腕，但禁锢住他的那只大手也跟着加重了力气……安扬转头去看，正撞上秦承谦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你笑什么？”不知怎么的，安扬突然有点儿生气。
　　秦承谦看起来却心情不错，他以为安扬对那个吻避而不谈是在表示拒绝，因此他最近总是克制谨慎，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安分地扮演哥哥的角色，直到今天看到这人因为自己没去接他而暗戳戳生闷气的样子，秦承谦突然想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当看到安扬得知他要去S市的反应时，这个猜测变得更加坚定。
　　秦承谦敛了敛笑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安扬仍在嘴硬。
　　“真的吗？”
　　“真的！”
　　“那坐下来陪我吃饭。”
　　“我吃饱了！我不……”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秦承谦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座椅里……
　　“过生日就等于又长了一岁，好好吃饭，不要任性。”
　　这话像一颗消音弹，足足让安扬哑巴了好几秒，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愣怔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秦承谦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然后又指了指餐桌，“这一桌菜都是我做的，不赏点面子多吃点儿吗？”
　　安扬这时候早顾不上什么陈恺元张恺元，脑子里全是满满的震惊，桌子上是几道常见的中式家常菜，白斩鸡、清蒸鲈鱼、山药排骨、白灼菜心……无一例外都是他喜欢吃的。
　　安扬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问：“都是你做的？”
　　“嗯，”秦承谦叫人把蛋糕摆上来，补充道，“还有这个，也是我做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安扬又有点儿想哭，他已经很久没过过生日了……小时候跟外婆住在乡下，虽然日子辛苦拮据，但每年生日的时候外婆都记得给他煮一碗馄饨面，可这种简单的幸福在他十二岁时就结束了，那一年外婆去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了……
　　

第16章
　　遇到秦承谦之后，安扬总是在经历各种各样的“第一次”，吃过蛋糕，他又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块很漂亮的手表。
　　秦承谦亲手帮他戴上，微凉的表带妥帖的环住手腕，“咔哒”一声表扣合上，正好可以遮住那条丑陋狰狞的疤痕。
　　为了遮住这道疤，安扬总是把袖子拉得长长的，这是他的耻辱，他不想让人看见，被看见就意味着被询问，每一次的询问都相当于一场酷刑，让他回到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把伤口再一次鲜血淋漓地撕开……
　　安扬知道秦承谦早就看到这个疤了，开始时他以为自己又会遭到一场诘问，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秦承谦似乎并没有普通人的窥探欲，甚至连眼神都不会在那里多停留一秒。
　　相处时间久了安扬发现，秦承谦不问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好奇心，而是他有一种独有的恰到好处的体贴。
　　“喜欢吗？”秦承谦抬头看他。
　　“喜欢……”安扬回望过去，看到了秦承谦眼里温柔的光，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一般，他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轻轻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神色转为庄重，秦承谦看着安扬的脸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终于哑着嗓子低低地反问：“你说呢？”
　　安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疑惑，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又变成你来问我了呢？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仿佛想要从对方的眼底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灯光柔和，一种不可名状的氛围在缱绻的沉默中氤氲出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开始时安扬还可以故作镇定，但当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温暖气流时，他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踟蹰地等待一个未知的降临……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满室的宁谧陡然消散。
　　安扬像从一个梦里惊醒一样，仓皇地往后退了退，秦承谦怕他退得太急带着椅子一起摔倒，伸手揽了他的肩，可是被他一碰，安扬却像很怕一样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像个受惊的仓鼠。
　　秦承谦心疼得不行，忙柔声安慰，好不容易才让他放松下来。
　　青涩的暧昧被凭空打断，像一阵握不住的青烟，片刻便散了个干净，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外面怎么了？”安扬开始转移话题，想驱散一点儿尴尬的气氛。
　　秦承谦也想知道外头怎么了，叫人过来一问，才知道是下雪了，家里有两个佣人是南方来的小孩，看见雪过于激动，忍不住大喊大叫……
　　秦承谦板下脸来正要训人，但是……
　　“真的下雪啦？！”家里的另一个“南方小孩”也突然兴奋，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几分钟之前这人还像个彷徨无措的兔子，可一听到“下雪了”三个字就立马把什么都抛在脑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两眼放光欢天喜地起来……秦承谦是又好气又好笑，拽着手臂把人拉回来，佯装严肃道：“我让你走了吗？”
　　安扬一对上他又说不出话来了，两只水润润的眼睛无声地看他，样子有点儿可怜……
　　秦承谦无奈地叹息一声，妥协道：“穿好衣服再出去。”
　　……他受不了这个眼神，别说安扬只是要出去看看雪，就算安扬现在要去南极，他恐怕都得给他送过去！
　　安扬被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其实下得不大，零星的雪花打着旋飘下，落到地上像撒了一层糖霜，不成规模，踩上去都没有实感。
　　秦承谦本来还担心安扬会失望，结果这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眉花眼笑地回身，举着袖子给他看落在上面的雪花：“真的是六个瓣的呀，好漂亮！”
　　两人之间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别扭就这么化为无形。
　　秦承谦越来越觉得安扬其实就是个小孩，很容易满足，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让他开心得不行，面对这样一个人，秦承谦也不自觉地变成了一个小孩。
　　安扬继续伸着袖子去接落下来的雪花。
　　落地灯的光打在安扬修长的眼睛上，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凑在一起像是一双蝴蝶的翅膀，秦承谦禁不住看入了迷……
　　雪积得多了一些，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蒲公英的绒毛，秦承谦找了一点干净的雪，捏了个小小的雪人，安扬立刻把这雪人当成了个宝贝，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上，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秦承谦看得好笑，说等哪天下场正儿八经的大雪，就带他在院子里堆个比他还大的雪人，安扬听了不禁露出神往的神色。
　　温度有些低，秦承谦怕他着凉，只让他在外面玩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安扬捧着小雪人走在前面，急着要把它放进冰箱，秦承谦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屋子里去。
　　快要进门时，秦承谦不经意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恍惚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一件什么东西，看清之后，他的心跳开始不稳……
　　“这是什么？”秦承谦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安扬回头，然后诧异地发现秦承谦手里拿着的是自己的木头小剑，这柄小剑一直被他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会掉出来……
　　“是我的！”安扬伸手去拿，但秦承谦却瞬间举高了手，不给他……
　　“我捡到了，就是我的。”秦承谦面色肃穆，看着不像是开玩笑。
　　安扬愣怔了两秒钟，有些迟疑地问：“你喜欢这个？”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执念来得更恰当，上辈子安扬离开后，留给秦承谦唯一的念想就是这把小剑……此时此地再次见到它，秦承谦突然有种前世今生时空交错的感觉，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
　　“能送给我吗？”秦承谦面色紧绷，不能很好地控制表情。
　　木头小剑是安扬最为珍视的一件物品，那是外婆留给他的，如果是别人问他要这把小剑，他大概是死也不会给！但这个人是秦承谦——
　　“你……”一个短暂的停顿后，安扬说，“那你要好好保管，不要把它弄丢。”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最重要的东西，当然要交给最重要的人……
　　

第17章
　　经过生日这一晚，安扬心里的一点星星之火骤然化作燎原之势，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野蛮扩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你说呢？”
　　一个问句，一个开放式的回应，可以有千千万万种理解……在某一个时刻，安扬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抓住了正确的答案，可是摊开掌心，里面仍然是空空如也。
　　——你说呢？
　　某个念头在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是我想的那样吗？安扬辗转反侧，不能确定自己心底那些快要藏不住的悸动究竟是不是可怜愚妄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秦承谦出发去了S市，安扬心里模棱两可的猜测只好继续混沌下去。
　　“你想什么呢？”阿达伸出一只手在安扬眼前晃了晃，“怎么老是发呆？”
　　“我哪有。”安扬回过神，低头去喝面前的奶茶。
　　上次与李向明等人发生冲突后，阿达与安扬就一直没能见上面，现在好不容易碰面了，安扬又是一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样子，阿达不禁有些担心。
　　“还说没有！”他皱着眉头审视安扬，“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安扬茫然道：“你说什么了？”
　　阿达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问他：“你是怎么一回事儿？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安扬不知道该怎么说，想含混地糊弄过去，但显然阿达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安扬无法回避……
　　“该不会是和秦承谦有关系吧？”阿达发出终极一问。
　　安扬震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也猜到了。”阿达说。
　　过去一段时间，两人虽然没见面，但却常常通过社交软件聊天，由此阿达知道了秦承谦跟安扬一起去了T城，还一起看了海，也知道了秦承谦把学校的元老级教授请回家里给安扬上课等种种事迹……透过传递过来的只言片语，阿达慢慢感觉到了安扬对秦承谦的态度变化，以为这俩人已经表明心迹在一起了，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他欺负你了？还是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阿达问。
　　“没有，”安扬否认，“他对我很好。”
　　阿达微微疑惑：“那你还纠结什么？”
　　安扬眼神迷茫：“我只是有点儿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该不会……”阿达试探着问，“他该不会还没明确表示过喜欢你吧？”
　　安扬顿了顿，点了点头……他对秦承谦的心意早已暴露无遗，没必要再遮掩什么了。
　　“那你们两个这进展也太缓慢了！”阿达往椅子上一靠，不无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说到这里来了个急刹车，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你们得加快进度啊，哪有你们这么谈恋爱的？”
　　“没谈恋爱！”安扬红着脸小声反驳。
　　“嗯！是没谈，就你们这个蜗牛的速度，等到下辈子也不一定能谈得上！”自幼在花店长大，见证了无数恋爱小技巧的阿达恨不得手把手教安扬怎么搞对象！不过话说回来，即使他把自己耳濡目染的这些东西倾囊以授，安扬恐怕也不会将它们付诸实践，到头来还是白费功夫……
　　“唉！”阿达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揭过这篇跟安扬聊别的，但是聊着聊着他又不淡定了：“什么？！去S市帮他的发小解决麻烦去了？”
　　“是呀……”安扬不解地看着阿达，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怎么了？”
　　“怎么了？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阿达目光炯炯。
　　“有……什么问题？”
　　阿达尽职尽责地答疑解惑：“发小——这个角色你要相当注意，因为某些情况下，它是青梅竹马的另一种说法……”
　　安扬心情不太好，阿达的话隐隐约约戳中了他的心事……回别墅的路上他问司机阿盛，陈恺元是不是跟秦承谦关系很好？
　　阿盛年纪不大，但在秦家的年头却很长，他是个略微有点儿话痨的人，听安扬一问，立刻接起话头，说当然是啊！然后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秦先生和陈先生是如何的如手如足兄弟情深！
　　安扬：……
　　回到别墅安扬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乱糟糟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秦承谦打来电话。
　　秦承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小情绪，旁敲侧击地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安扬那些隐秘的心思不好宣之于口，只好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它，然而，就如同他糊弄不了阿达一样，他也糊弄不了秦承谦……
　　“又有人欺负你？”电话那头的秦承谦脸上染着一层薄薄的怒色，好像真的看到安扬受了欺负。
　　“没有……”安扬否认。
　　“那怎么不高兴了？是不舒服了吗？”秦承谦拧着眉，心里是一种细密的焦灼，恨不得马上飞回去亲眼看看这人才能放下心。
　　安扬看着窗外亮起的庭院灯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想起生日那晚他和秦承谦在院子里从一丛灯光走进另一丛灯光，影子在糖霜似的雪地上忽长忽短，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想着想着，他突然福至心灵，一句答非所问的话脱口而出：“天气预报说周五会下大雪。”
　　“嗯？”秦承谦愣了愣，片刻后，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他明白过来安扬为什么不开心了……
　　“扬扬，” 秦承谦一字一句地发问，“你是不是想我了？”
　　安扬心里出现了一瞬的慌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秦承谦无声地发笑，把这个沉默当作是默认，又叹息一样地说道：“怎么办啊，我也想扬扬了……”
　　握着电话的手骤然紧了一下，安扬还是没有说话。
　　“是我不好，这么久还没回去，对不起，”秦承谦已经出门一个多礼拜了，本计划几天就回，不料事情中途突发变故，形势陡然复杂，以致他被缠扰得至今不能回返，“这边的事情有点儿棘手，不太好处理，忙完了我就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啊？”安扬终于出声。
　　“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安扬的心沉下去……
　　“不过既然周五下雪，那我就给自己放个假吧，”秦承谦说，“把冰箱里那小东西扔了吧，等我回去给你堆个大的。”
　　“你要回来吗？”安扬瞪大眼睛，像怕自己听错一样。
　　“嗯，不是早就说过要给你堆雪人吗？说过的话可不能食言。”
　　“可是，”安扬又有点儿担忧，“如果不下雪呢？你还回来吗？”天气预报不一定准的呀。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傻不傻呀？”秦承谦的声音透着融融雪意，像是雪山上流下的潺潺溪流，“安心等着吧，周五我去接你放学。”
　　安扬的心又飘起来，化作一线蝴蝶，直升向满是星星的天空。
　　

第18章
　　天气预报难得地准确，星期五下午，大雪如期而至，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自空中飘洒而下，世界顷刻间变作一片银白，安扬终于见识到了一场真正的北方的雪。
　　安扬收拾好东西，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就欢快地跑了出去，操场的人在成群结队地打雪仗，喧嚷的嬉闹声远远传了过来，莫名地让人兴奋，新雪踩起来咯吱咯吱的，就像安扬此刻的心情一样清爽。
　　然而，当他发现来接他的人依然是司机阿盛时，美好的心情陡然来了个急刹，像雪花一样飘飘悠悠向下沉去……
　　“秦先生没回来吗？”安扬问阿盛，心里还残存着一点期待，希望秦承谦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来接他……
　　阿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什么？！秦先生要回来吗？什么时间？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安扬：……
　　那一点残存的期待也被无情地摁灭了。
　　是他太忙了忘记了吗？安扬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一问，然后就看到了秦承谦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是今天临时出了一些状况，要晚一点儿到，不能来接他放学，让他回家等他。
　　心情有些回暖，但没有恢复到上车之前的那种轻松愉快的状态中去，他突然意识到，秦承谦是真的很忙，为了自己开心就让他从S市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好像有点儿不太懂事儿……
　　一刻天堂，一刻地狱，安扬的心情不知何时起变得像空调的温度一样，遥控器掌握在秦承谦手里……孱弱的心脏时而欢愉时而焦灼地跳动着，坚忍却疲惫……
　　佣人已经备好了晚饭，安扬没有吃，他想跟秦承谦一起吃，但是五点、六点、七点……秦承谦还是没有回来。
　　雪一直没有停，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能够堆好多个雪人了，安扬很想下去自己动手堆一个，但是已经说好要和秦承谦两个人一起做这件事，他只好忍住了。
　　等待的过程中安扬又想到，秦承谦是要坐飞机回来吧？这么大的雪坐飞机是不是不安全啊？然后又想到，雪天路滑，下了飞机夜路开车回来好像也不怎么安全……心里开始不安，安扬左思右想，觉得还是给秦承谦打个电话才能放心。
　　号码拨过去电话就通了，安扬松了口气，知道这是秦承谦还没上飞机，想着要不要告诉他先别回来了，等过几天他不那么忙了，天气也好了的时候再回来……正思考着，电话被接了起来，信号似乎不太好，电话里有一些杂音，对面的人声音微哑，用一种不太耐烦的语气低声问：“哪位？”
　　安扬微微一怔，那不是秦承谦……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稳了稳心神，说：“我找秦承谦。”
　　这个回应让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敢直呼秦承谦的大名，看了看来电显示，屏幕上的备注是“mine”，他撇了撇嘴，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是B市那个小男孩吧？”
　　这个新奇的称呼让安扬感到不太舒服：“你……你是谁？”
　　“我是陈恺元，承哥的朋友，”陈恺元自报家门，又意有所指地说，“以后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陈恺元……安扬脑子有些乱，他和秦承谦已经好到可以互相接听电话的程度了吗……
　　“我想找一下秦……秦先生……”安扬局促地换了个称呼，好像突然觉得秦承谦这三个字有点儿遥远。
　　陈恺元客气又疏离：“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被这么一问安扬就退缩了：“没……没什么……”
　　“那等等再说吧，”陈恺元的嗓子仿佛用砂纸打磨过，声音低哑慵懒， “小朋友，以后不要这个时间给人打电话，容易扰人好事啊……”
　　“什……什么？”
　　那头传来一阵翻身和衣料摩擦的声音，陈恺元笑了一声，像是不愿意再废话了，他说：“承哥在睡觉，等他醒了我让他给你……”
　　砰！安扬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不等陈恺元说完，就仓皇地结束了通话。
　　陈恺元邪邪一笑，看着靠着车窗睡得正熟的秦承谦，琢磨这人怎么找了这么个小白兔，略微逗一逗就吓成这个样，这位爷多年不开荤换口味了？以前不是喜欢辣的够味的吗？比如……比如自己这款的……
　　此刻的陈恺元还不知道，他闯下了一个大祸……
　　安扬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手机扔出了好远……嗓子里好像吞进了一个铁蒺藜，刺得喉头生疼，这阵疼痛沿着胸口一路向下，迅速蔓延到全身，呼吸窒住，心脏也开始叫嚣……
　　安扬慌乱地打开抽屉，取出一瓶药来胡乱地吃下去，然后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缓慢地调整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这阵来势汹汹的心悸才消退下去。
　　“骗子……”安扬抱着膝盖喃喃低语，“大骗子！”
　　脸颊下的地毯湿湿的，安扬恍惚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淌了一脸的眼泪……
　　为什么要骗我呢？缤纷错杂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现，安扬仿佛又看见在海边背着他捡贝壳的秦承谦，书房里给他一张画的秦承谦，给了他一个完美生日的秦承谦……都是假的吗？都是有钱人欲擒故纵的把戏吗？
　　看着散落在地毯上的药片，安扬自嘲地想，他竟然忘了自己只是一个被人从大街上捡回来的流浪狗，用作实验的小白鼠！人家对你的好就只是像拿着香肠逗狗一样逗你玩儿，你竟还天真地想去要人家的真心？！
　　真是个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的小丑！
　　眼泪止不住地流，明明告诉过自己不可以动心！不可以动心！为什么还是动了心呢？
　　动心，是一切伤害的开端！
　　安扬慢慢坐起来，他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要离开这里，不想再看到秦承谦……
　　要带的东西没有多少，只有几本书和一点行李，装不满一个行李箱，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把秦承谦买的衣服换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不带走这里的一分一毫，他只带走他自己的东西，别的都不要。
　　佣人看见安扬拖着行李箱出来，慌忙上去拦，但又不敢拦得太强硬，怕安扬情绪激动再发病，最后只好看着他衣着单薄地走进雪幕。佣人暗叫不好，赶紧给秦承谦打电话，但是那边却提示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就打透了安扬的衣裳，飞舞的雪花扑打在脸上，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好冷，太冷了！安扬冻得牙齿打颤，沿着马路瑟瑟发抖地往前走。
　　“骗子……骗子……”难耐的寒冷还是不能抵消他心里灼热的痛苦……
　　心脏在跟他抗议，安扬调整着速度，在风雪中且行且停，企图与心脏达成和解，但这看起来似乎很难……路上没有出租车，安扬只能靠着自己的脚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阿达家的老房子，他现在无处可去，只有那里可以容身，幸亏阿达当初把钥匙留给了他……
　　不知走了多久，一辆车在身边停了下来，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但是安扬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血液冲击耳膜的砰砰声……
　　“骗子……骗子……”安扬猫着腰顶着风雪往前走，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斑，他瞪大眼睛甩了甩头，想把那碍事儿的黑斑甩走，但事与愿违，黑色的斑点越扩越大，迅速覆盖了全部视野……
　　随着一声惊呼，安扬扑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第19章
　　安扬在消毒水的味道里醒来，喉咙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耳边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又机械地嘀嘀响着，大脑麻木迟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医院。
　　护士见他睁开了眼睛，冲外面喊了声什么，立刻便进来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生。
　　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人影晃动，惹得安扬一阵头晕。医生中为首的一个操着一口安扬听不懂的外语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安扬依稀认出那是马修……
　　马修为什么会在这里？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又给人添了麻烦……
　　安扬麻木疲惫，再次陷入沉沉的昏睡，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多了一个雕塑般的人影。
　　“醒了？”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但安扬还是立刻就认出这是秦承谦，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别动。”秦承谦按住安扬，脸色阴沉，眼睛里染着鲜红的血丝，像一头危险的狮子。
　　马修进来简单地看了看安扬的状况，低声跟秦承谦说了几句什么，又像条鱼一样无声地滑走了。
　　秦承谦一动不动，双眼一刻也没有从安扬身上移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安扬把头偏向另一侧，不去看坐在床边的人，疲惫地想，为什么老天没有让他直接死掉呢？那样他就不用面对这样的窘境……
　　不多一会儿，传来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秦承谦拿出手机看了看，起身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上多了一个保温桶，他面无表情地在床边坐下，倒了一点儿鱼片粥出来，拿勺子舀了送到安扬嘴边，安扬偏了偏头，躲开了送过来的勺子，秦承谦追过去，他再躲开……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几个回合，秦承谦收回勺子，把粥碗放在小桌子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想干什么？”他双眼猩红地盯着安扬，似乎就要压抑不住什么危险的情绪，“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不想要命了吗？”
　　这条命安扬的确不是很想要了，他不怕死，死是一个必然，不过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他怕的是在欺骗和玩弄中活着……
　　“不关你的事，”安扬冷漠地说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秦承谦怔住，愤怒的情绪像潮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解：“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安扬看向秦承谦，泪水又掉了下来，“因为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感觉，我不想被人当个小玩意儿一样哄骗，也不想当什么B市的小男孩，我不想活得像个笑话！”
　　秦承谦一头雾水：“什么小男孩？”
　　安扬情绪激动，突然开始咳嗽起来，秦承谦一下子慌乱，拿手一下一下给他顺气，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但安扬的反应却更激烈了，他奋力躲开秦承谦的手，空茫地乞求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要这么对我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秦承谦一怔，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有什么超出他掌控的事情发生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冷静地问：“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安扬静默了一下，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把话都说开吧……
　　“那天你睡着了，我给你打电话，是你身边人接的。”
　　“什么电话？”秦承谦拧着眉，突然在千头万绪中抓到了一点儿线索……
　　周五那天他因事耽搁行程，到了晚上七点还没忙完，他急着去机场，叫陈恺元跟他一起上车，在路上把剩下的一点儿事情解决完，趁着还有一点儿时间，就睡了一觉，再然后到机场，上飞机，落地，紧接着就接到了安扬的入院通知，难道是……
　　“陈恺元？”秦承谦看向安扬，“是他吗？他接了你的电话？”
　　安扬眼睛望向虚空，目光空洞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承谦不再追问，面色肃穆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几乎立刻就接了起来，秦承谦开了免提，陈恺元微微沙哑的声音传过来：“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边快要翻天了……”
　　听到这个声音安扬抖了一下，目光微微向旁边移了移，好像想要躲避什么。
　　秦承谦像没听到对方的问题一样，语气沉沉地问道：“周五那天，你跟安扬通过话？”
　　“安扬？”陈恺元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安扬是谁，片刻他后恍然大悟道，“哦！你身边那个小男孩？”
　　秦承谦额角一跳，脸色更不好了。
　　“怎么了？跟你闹脾气了？”陈恺元这时候还嘻嘻哈哈的，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就开了几句玩笑，那小孩儿不是当真了吧？你这两天不会是都在家哄媳妇呢吧……”
　　“陈恺元，”秦承谦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气，电话对面的人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是什么小男孩儿，他是我爱人！”
　　安扬猛然抬头，面色惶惑，似乎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冒着寒气的话还在继续：“我不管你跟他说了什么，要是再有下一次，小心你的脑袋！”
　　陈恺元愣怔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通话便中断了，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才逐渐回过味儿来，不好！大事不妙！
　　安扬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样子呆呆的，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秦承谦试探着去摸他的额头，这回没有被躲开……手下的温度热哄哄的，有点儿发烫，说明眼前这个人还正虚弱着，秦承谦心疼得不行：“没有不喜欢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这样还不信我吗？”
　　安扬垂着脑袋不说话，由于刚刚才哭过，再加上还在发热，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扬扬？”秦承谦爱怜地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头发。
　　安扬回过神，眼神渐渐聚焦，看着秦承谦茫然地说：“他……他撒谎了……他骗人……”
　　秦承谦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陈恺元：“嗯，对，他是个坏人。”
　　“你……”安扬又有些委屈，求证一般问道，“你没有跟……跟别人在一起？”
　　“没有，”秦承谦心里被心疼和暴躁填满，他一面把所有的温柔都拿出来放在安扬面前，一面又恨不得即刻就动身去把陈恺元挫骨扬灰，“我只跟你在一起，除了你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
　　“真的吗？”安扬忍着哽咽，犹犹豫豫地问，“你没有骗我吧？”
　　“不骗你，”秦承谦竖起三根指头发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不得好报，被车撞死……”
　　“不要！”安扬扯下他的手哭出声音，“我不要你这么说！”
　　“没事的，”秦承谦没想到安扬会有这么大反应，慌忙把人揽进怀里安抚， “别哭，我又没骗你，说了也不怕……”
　　“那也不行！”安扬哭得更大声了，“你收回去！”
　　“好好，不说了，我收回来。”秦承谦作势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安扬这才安静下来，可能是哭得累了，没一会儿，安扬窝在秦承谦怀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秦承谦抱着他不舍得放手，好像怀里的是一个稀世珍宝，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重新来过的一辈子里，他得到了安扬的爱……
　　

第20章
　　安扬这次病情有些严重，除了心脏本身的问题外，由于受寒又引了起重感冒，入院期间反复发热，导致肺部发炎，情况不太好……
　　好在有马修坐镇，十多天之后安扬情况稳定下来，可以出院回家了。
　　安扬出院这天，马修看着雇主绝尘而去的汽车长长地出了口气，这几天他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生怕小男孩有个什么闪失雇主要发疯，愁得头上多了三道抬头纹。这样不行啊！马修暗暗合计，心源一时半会儿是肯定找不到的，依照男孩的心脏状况，真的到了不堪重负的那一天，大概最终还是要手术，必须要加快治疗方案的研究进程了，他实在不想变成雇主失控的牺牲品！
　　安扬的状态虽然稳定下来，但人还是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从医院出来一直到别墅，秦承谦就没让他沾过地，不顾他微弱的反抗，一路稳稳地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虽然司机和佣人都把眼睛垂得低低的，不敢乱看，安扬的脸还是红成了一个番茄，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学也上不成了，秦承谦直接给他办了休学，安扬很不情愿：“我不想休学……”
　　“不行。”秦承谦虎着脸给他喂参鸡汤，明显不想就此事跟他做过多的纠缠，简短地下了结论。学校人多事杂，环境不好控制，一开始秦承谦就想让他直接休学，现在出了这个事情，安扬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更不可能让他继续上学了。
　　安扬闷闷的，看起来不太高兴，秦承谦狠了狠心没有妥协。
　　喂进了小半碗参鸡汤，安扬表示不想喝了，秦承谦没强求，拿纸巾给他擦嘴。
　　眼前银光闪了闪，安扬发现秦承谦手上带着一只表，一只跟他的那块很像的表……
　　秦承谦看见了他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抬起手腕晃了晃：“情侣款，好看吗？”
　　安扬默默地把光秃秃的左手往回缩了缩，怔怔地不说话，秦承谦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故作惊诧地问：“你的呢？弄丢了？”
　　面对质疑安扬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窗边的书桌，离家出走那天，他把秦承谦送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书桌上，包括手表和那张画像，但是现在桌面上整洁异常，一件杂物也没有……安扬有点儿没太反应过来，思绪混乱竟然真的觉得那些东西都丢了，心里又急又委屈，没忍住，嘴扁了一扁，眼泪就无声无息地下来了。
　　秦承谦：……
　　“别哭，”秦承谦一见这人的眼泪就慌了，毫无原则地立刻缴械投降，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拿给他看，“你看，在这里。”
　　安扬愣了一下，躺在秦承谦手里的，正是那只表，他伸手去抓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秦承谦的：“没有丢……”
　　“嗯，帮你收起来了。” 秦承谦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很无奈似的说：“怎么这么爱哭啊？你以前……”
　　不爱哭啊……
　　但是秦承谦不知道的是，安扬本来就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受了委屈也会哭鼻子求安慰，只是外婆去世后，他就把那一面收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不管哭得多厉害，也不会有人在意，只会换来加倍的嫌弃。
　　安扬像是没听见秦承谦的话，还在很宝贝地看手里的表，样子像个小孩，看了一会儿，又仰着脸问：“那……我的画呢？”
　　“也给你收起来了，”秦承谦说，接着指了指他手上的表，又道，“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不准摘下来，如果有下一次，我真的会生气，知道吗？”
　　安扬闻言半天没有回应，秦承谦疑心自己语气太重，又放轻了声音问：“听到了没有？”
　　安扬依然没出声，而是转过头凑近了，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的亲了一下，然后稍显紧张地退回原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安扬的睫毛还濡湿着，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秦承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下巴上一触即逝的温热触感激起了一阵风暴，这是安扬给他的第一个吻！
　　一股欲望的火焰在血液里燃烧，身体的某个部位蠢蠢欲动！
　　秦承谦别开眼睛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然后就端着汤碗，逃也似的地走了。
　　安扬脸上的表情慢慢转为失落，有些沮丧地想，自己似乎又做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秦承谦好像不喜欢这样……
　　与此同时，“不喜欢这样”的秦承谦火速冲进浴室，给自己洗了个冷水澡，他得给自己降降火……
　　从医院回来之后，秦承谦就搬到了安扬的卧室。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对他来说跟安扬躺在一张床上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酷刑！
　　开始时，甚至看一眼这人的睡颜他都会控制不住地起生理反应，这让他很有罪恶感，毕竟安扬才刚刚成年，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想吓坏他……如果不是因为安扬的身体状况而不放心他一个人睡，秦承谦是断然不会给自己找这种罪受的。这些天他都是等安扬睡着了再从另一侧上床，与安扬隔出一臂的距离，尽量和他不产生过多的肢体接触。
　　但秦承谦忽略了一个事实——安扬睡觉并不老实。
　　有那么几次，半夜醒来，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自己怀里，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胯下就支起了帐篷，每当这时，秦承谦只能暗骂一声，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原处，自己下床去泻火……
　　看得到吃不到，实在是世间最磨人的事情！
　　

第21章
　　这一晚，秦承谦迟迟未能入睡，下午安扬带着眼泪潮气的那个吻似乎还印在他的下巴上，没有散去，他不知第多少次伸手去摸那一小块被安扬触碰过的皮肤，嘴角难以自制地疯狂上扬。
　　窗外的月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明亮，透过厚重的窗帘依然撒进了一点清辉，屋子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柔和静谧。
　　安扬睡在床的另一侧，盖着被子缩成一小团，身体随着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像个什么小动物。
　　秦承谦心里痒痒的，对安扬无意识的投怀送抱有一种隐隐地期待。
　　但安扬竟然意外地老实，从睡着到现在姿势都没变一个。秦承谦不免有些不甘，半坐起身开始研究这人的背影，同时在心里愤愤，不想你动的时候你乱动，想你动的时候又偏偏睡得这么老实，你……可真是会折磨人啊！
　　半晌，秦承谦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给他掖了掖被角，谁让他是你的小祖宗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承谦的手接触到被子的同时，安扬轻微地抖了抖……
　　秦承谦静了两秒，试探地轻声叫了一声：“扬扬？”
　　安扬没有动静，但呼吸明显变缓变轻了。
　　“没睡吗？”秦承谦眉头拧起来，以为安扬又不舒服，伸手去摸安扬的脸，不料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眼泪。
　　“扬扬？！”秦承谦心里一惊，摁开床头灯，扳着安扬的肩膀把人转过来，然后就看到了这人被眼泪湿透的脸，这是哭了多久啊？他竟然没有发现！
　　“怎么哭了？”秦承谦看着安扬，脸上第一次露出严肃到有点儿可怕的表情。
　　安扬挣脱秦承谦的手，又窝了回去，看样子并不打算理他。
　　秦承谦干脆下床去，绕到安扬那一边，蹲下身来轻轻摸他的头发，放柔了声音问：“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哥，好不好？”
　　两个人手上的表都没有摘下来，此刻两只手表挨得很近，在床头灯的灯光下发出一点亮闪闪的银光。
　　安扬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它们……真的是一对儿吗？”
　　“嗯？”秦承谦没太反应过来……
　　安扬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哽咽，非常惹人心疼，他用这个声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秦承谦以为这是一个早就清晰明了的问题，不明白安扬为什么现在又对它产生了疑惑，他真想把心挖出来给这人看……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亲你？”
　　“谁说我不喜欢？”
　　“你也不喜欢我碰你，总要跟我隔着好远……你对我不是那种喜欢吧，你只是把我当弟弟吧？如果是这样……”
　　秦承谦眸色深深，不等安扬说完就压着人吻了下去……安扬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秦承谦按住了后脑，唇齿交合，这是一个细腻的长吻，伴有眼泪的咸涩……
　　一吻毕，安扬呼吸微乱，眼泪已经忘了流……
　　秦承谦像是不够满足似的，在安扬软嫩的嘴唇上又轻轻地啄了一下，气息粗重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他抓着安扬的手向下探去，然后安扬就碰到了一个硬得发烫的所在：“不喜欢你我会这样吗？”
　　安扬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像触电一般迅速往回撤手，秦承谦却偏偏拉住他不放：“刚才不是还嫌我不碰你吗？怎么这会儿又害怕了？”
　　“我……我……”安扬语无伦次，像个受惊的小鹿。
　　看着这人的样子，秦承谦肩膀塌下来，再次无奈地妥协，把人抱进怀里细细安抚：“不怕，不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保证。”
　　安扬身子透着不正常的热度，但秦承谦知道那不是发烧……安扬在秦承谦怀里缩了好一会儿，突然轻轻地说：“你要是想要的话，其实也没关系的……”
　　秦承谦退开了一点儿，脸色有点儿微妙，他去看怀里的人：“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安扬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去看他，用一种小孩子的语气回道：“我就是知道！”
　　秦承谦气笑了，不再去追问，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意味深长地说：“等你养好了，有你哭的时候。”
　　

第22章
　　休养了半个多月，安扬终于恢复到可以正常走动的状态，但活动范围仅仅被限定在别墅内，外面的世界只能透过窗子看一看，要出去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安扬无限神往，多么适合堆雪人啊！可惜他出不去……
　　不能上学，不能去外面，更不能堆雪人，安扬很不满意，觉得自己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
　　但是这一次，秦承谦没有因为他的不满意而让步，反而威胁他说：“谁让你不听话跑出去把自己搞成这样！如果有下次，我就把你关进卧室锁起来，一辈子都不准你跨出房门一步！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限制人身自由’。”
　　这话说得蛮横又无理，但安扬却没感到丝毫的不舒服，因为秦承谦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卤猪脚，安扬相信一个会给他做卤猪脚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对他做出那么粗鲁的事情的。
　　能够下床之后，安扬就变成了个小尾巴，秦承谦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就连秦承谦去厨房煮东西，他也要守着看一看，因此灶台不远处多了一张小椅子，以供安扬瞻仰秦承谦厨艺用。
　　出院的前几天安扬胃口不太好，只能勉强吃下一点秦承谦煮的东西，因此秦承谦就开始频繁地下厨，等到安扬的状况好转了，秦承谦还是不放心把照顾安扬饮食的重任交出去，厨房就成了秦承谦的阵地。
　　安扬没想到秦承谦做饭也这么厉害，他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秦承谦出神入化的厨艺，只是坚信如果秦承谦去做厨师，饭店老板一定会为了抢他做大师傅而打得头破血流。
　　今天的晚餐是西红柿炖牛腩、糖醋鲤鱼、爆三丝和蒸蛋，都是安扬喜欢吃的，尤其是西红柿炖牛腩，舀一勺浓稠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不用配别的菜他就可以吃掉一大碗！
　　厨艺是秦承谦重生后练就的，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让他心里踏实又熨帖，无比满足。
　　秦承谦把挑好刺的鱼肉装进小盘子里，放在安扬面前，顺手摘下他嘴边的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安扬夹菜的动作一顿，脸腾得红起来，瞪着眼睛看他：“你干嘛？！”
　　秦承谦回以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干嘛了？”
　　安扬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憋了半天，小声道：“脏的……”
　　“哪里脏？”秦承谦好整以暇，“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吃过。”
　　“你……”安扬的脸更红了，头上几乎要蒸腾出热气来。
　　秦承谦知道安扬生性内敛害羞，再逗下去恐怕要急了，于是见好就收，服软道：“好了，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安扬捏着筷子愤愤地瞪着秦承谦，在“原谅他”“不原谅他”“吃”“不吃”几个念头之间举棋不定……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安扬的思绪。
　　那人身材劲瘦，头发剃得很短，只留着一层青茬，是个不怎么好惹的模样，正是上次帮他解决李向明等人的章延。
　　章延规规矩矩地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然后俯身在秦承谦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秦承谦的脸色严肃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安扬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事儿，”秦承谦温和地拍了拍他的头，“好好吃饭。”
　　然而安扬却有点儿吃不下去，虽然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依稀地听到了陈恺元的名字……
　　吃完饭回到卧室，他问秦承谦：“你是不是又要去S市了？”
　　秦承谦没反应过来：“谁说的？”
　　安扬闷闷的：“陈恺元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怎么这样也能听到？”秦承谦很意外，笑着凑过去想亲亲安扬的耳朵，却被躲开了，只好哄道：“别生气，我不回去，他自己的事情就让他自己解决，我不管他，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安扬张大眼睛看着秦承谦：“我没说不让你帮他呀！”说着又垂下头，补充道，“但是你要快点儿回来，我不想自己呆太久……”
　　何止是不想自己呆太久，简直是一时一刻也不想分开！
　　“你让我帮他？”秦承谦有点儿诧异，“你不讨厌他吗？”
　　怎么会不讨厌呢？任何人经历过上次的事情，都没法不讨厌这个陈恺元的吧？
　　但是……
　　安扬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一个很多年的好朋友……”
　　秦承谦挑了挑眉，心想这次还真是不好就这么不帮陈恺元，否则安扬会认为是他的原因导致他俩关系僵化而内疚。
　　“是我自己烦他了，”秦承谦揉了一把安扬软软的头发，“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说着他拿出手机，“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他跟你道歉，我们就帮他，如果没有，我们就不管他了，好不好？”
　　安扬迟疑着，忧心陈恺元能不能接到这棵救命稻草……
　　号码刚拨出去就立刻被接了起来，好像那头的人在一直守着就等这通电话。
　　“承哥！祖宗！你总算来电话了！”陈恺元在电话那边大呼小叫求爷爷告奶奶，非常主动地给自己安了个王八蛋的头衔，说他知道错了，不该瞎接电话……
　　“我就是想逗逗你家那位，不知道能惹出这么大麻烦……
　　“你不能现在不管我，再这么下去我命就快保不住了！
　　“陈恺晋那个狗东西简直不是人！他妈的一点情谊都不讲，对自己的亲弟弟都下狠手！”
　　……
　　陈恺元话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一个人怎么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安扬听着都替他憋得慌……
　　秦承谦打断他激情亢奋还想继续絮叨下去的话头，说：“安扬在我身边，你是不是得跟他说点儿什么？”
　　陈恺元静了两秒，大脑飞速运转，他得在这个把秦承谦死死迷住的男孩面前狠狠刷一波好感，片刻后他说道：“大嫂！对不起！”
　　管大哥身边的人叫大嫂是一种身份的认证，陈恺元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觉得这波肯定稳了，然而……
　　安扬一个激灵，魂飞魄散地看向秦承谦，慌乱地说：“他他他！他怎么乱说话！”
　　陈恺元：“……”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秦承谦倒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觉得陈恺元难得脑袋聪明了一次，但是看安扬反应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时间摁掉电话过来哄人，等安扬情绪平稳下来，他又忍着笑说：“他也没叫错啊，他是应该叫你嫂子……”
　　安扬气得不行，说不行不可以这么叫！秦承谦看他又要炸毛赶紧安抚，说好好好，你不喜欢不让他叫，又问说：“这人这么讨厌我们还帮他吗？”
　　安扬犹豫了一下，说：“他道过歉了啊，而且我看他好像真的挺可怜的……”
　　秦承谦亲了亲他的脸颊，说：“好，听你的，再帮他一次。”
　　安扬抬起湿润润的眼睛看他，又叮嘱了一遍：“那你要早点儿回来啊……”
　　秦承谦没回答他，而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说：“宝贝儿，跟我一起去S市吧，好不好？”
　　安扬愣住，可以这样的吗……
　　启程前的准备工作做了三天，秦承谦才带着安扬动身出发，然后安扬就见识到了秦承谦的私人飞机……
　　安扬震惊了，不禁开始思考他的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23章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一到S市安扬就又发起了烧，秦承谦在他床前守着，后悔不该折腾他。
　　陈恺元非常有诚意地拖着伤腿来登门拜访，结果却适得其反……秦承谦听见陈恺元这三个字便火冒三丈，他把安扬此刻所受的罪皆归罪于陈恺元那个恶劣的玩笑，恨不得拿枪出去崩了他！
　　从佣人口中得知秦承谦的怒状，陈恺元立刻夹着尾巴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到家里犹自余惊未息，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才缓过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喘匀，秦宅就打来了邀他前往的电话……陈恺元心惊胆战，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不是鸿门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是鸿门宴，他也不敢不去……
　　陈恺元是真的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要逗那个小孩呢？！他现在真恨不得爬回去掐死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秦宅会客室，陈恺元坐在轮椅里，伤腿包扎得看上去像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头发乱七八糟，好像两只鸟刚在里头打了一架，衬衫也皱皱巴巴的，彰显着主人的形容枯槁。
　　这番尊容费了他一番心思才捯饬出来，妄图以此博取一点秦承谦的同情。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秦承谦才终于露面，陈恺元小心而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没带抢……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立刻憋出两眼泪做负荆请罪状：“承哥，我错了！你把我把另一条腿也崩了给嫂子赔罪吧！”
　　秦承谦面无表情：“别叫嫂子，他不喜欢。”
　　陈恺元：“……”忘了这茬了……
　　好在秦承谦也不打算跟他计较这个，招招手叫来一个冷眉俊目的青年，简短道：“你二叔的事儿，让他跟着你处理。”
　　陈恺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让他跟着我？！”
　　这可是徐朝！秦承谦手下大名鼎鼎的徐朝，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不是要下死手秦承谦不会把这条疯狗放出来！想到那张跟父亲七分相像的面孔，陈恺元心有不忍：“我再试试吧，我二叔他……”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知道你二叔为什么选你大哥不选你吗？”秦承谦视线扫过陈恺元几天前刚刚中了一记冷枪的伤腿，漠然道：“因为你没有你大哥心狠。”
　　陈恺元肩膀垮下来，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
　　“如果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你大哥，”秦承谦预言般说道，“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求我做掉你，和你二叔。”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上一世，陈老爷子突然暴毙，陈恺晋为争家产，先是制造意外弄死了弟弟陈恺元，不久之后，一向支持他的二叔也心脏病发死在了寓所内，而后，陈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陈恺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陈家的继任家主。由于弟弟陈恺元是秦承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陈恺晋接手陈家后生怕秦承谦实施报复，于是主动与梁家交好，明里暗里与秦承谦为敌。后期秦承谦搞掉梁家，引发连锁反应腹背受敌那段时间，陈恺晋更是跳得厉害，没少让秦承谦头疼。
　　因此，重生之后，秦承谦有两大眼中钉，一个是梁家，另一个就是陈恺晋。
　　但是这辈子在没找到安扬之前，秦承谦不敢随意改变世界线，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此失去与安扬相遇的机会，所以这两个眼中钉他也一直忍着没有动，直到安扬再次来到他身边，他才终于不用忍！
　　说起来陈恺元应该感谢安扬，如果安扬出现得晚一点儿，只要再晚一个月，他这辈子就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再次成为他哥陈恺晋手下的冤死鬼。
　　对此一无所知的陈恺元还在想着为别人求情：“你想怎么对付我大哥我不管，可是我二叔……”
　　“陈恺晋跟梁家搭上了，是你二叔牵的线。”秦承谦打断他，“他既然要拉着梁家来掺和一脚，我不好好陪他们玩玩儿是不是不太尊重？”
　　陈恺元安静了，在秦承谦诡异的笑容里，他嗅到了浓烈的危险的气息，他突然意识到，现在问题的重心已经不是陈家了，自己和陈恺晋的纷争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线的终点埋在梁家……
　　会话没有持续多久，一个佣人进来说：“先生，小先生醒了。”
　　秦承谦脸上乖张的表情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起身匆匆地步出房门。
　　陈恺元操纵轮椅跟出去，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见秦承谦将床上眉眼好看神色憔悴的男孩抱进怀里，细细亲吻他的额头，温柔至极，半点儿不见刚刚凶神恶煞的样子。
　　没来由地，陈恺元突然想起了梁家的小儿子梁奕，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小公子，从前总是花蝴蝶一样围着秦承谦转，那时候秦承谦整天在花丛里流连，声色犬马花天酒地，身边永远不缺漂亮男孩，根本看不到他。
　　陈恺元深信，如果梁奕能够得到秦承谦此刻展露出的十分之一的温柔，便可以死而无憾。
　　可惜，梁奕不仅没能从秦承谦这里得到哪怕一丁点儿微末的温柔，反而还毁了一张脸……
　　四年前的一个晚宴上，秦承谦不知为什么突然发怒，拿着一个破碎的酒杯毁了梁小公子的半张脸，后来梁奕就在S市社交圈子里消失了，据说是去国外找整形医生治脸去了。
　　想起当时秦承谦发怒的样子陈恺元还心有余悸，他毫不怀疑如果没有人拦着，秦承谦会直接把人弄死。陈恺元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觉得，就是从那时候起，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自那之后，秦承谦就变得行踪诡异鲜少露面，外界有人传秦家的掌门人疯魔了，爱上了自己画出来的人，要属下满世界地去找……陈恺元本来只当那是些风言风语，半个字都不信，直到那次去秦宅，看到了秦承谦书房墙上铺天盖地的画像，一张叠着一张，从不同角度描摹着一个人的各种神态，画里的人很好看，好看到你不相信现实中会存在这样的人……
　　陈恺元震惊地问这是谁，秦承谦瘫坐在一堆酒瓶子里，说他做了一个梦，这是他梦里的人，然后又露出痛苦迷醉的表情，说他找不到他，他要死在这个梦里了！
　　陈恺元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透过门缝看到的那张苍白瘦弱的精致面庞，猛然同记忆中无数张铺天盖地的画像重合到一起，陈恺元心中一震，是他！
　　秦承谦找到了他梦里的人……
　　

第24章
　　安扬昏昏沉沉睡了两天，半梦半醒时偶尔会听到有人在床边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声音是秦承谦，另一个声音总是会变，一会儿是男的，一会儿是女的，一会儿年轻，一会儿年老，好像有很多**流来看他，测他的体温，掀他的眼皮，听他的心跳……
　　迷迷糊糊中，安扬觉得自己大概是又进了医院，可清醒过来的这天，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一直在秦承谦S市的家中，秦宅主屋的隔壁，是一个配套设施齐备、圣手云集的小型医院。
　　安扬很困惑，想不通怎么有人会把医院搬到家里来……等到秦承谦带他看了楼下的超大影音室后，他才释然，电影院可以搬到家里，医院当然也可以搬到家里，没什么不一样的。
　　秦承谦怕安扬一直憋在屋子里闷坏了，看他精神好了一点儿，就带他到影音室看电影放松心情。
　　安扬选了一部节奏舒缓的爱情电影，放了一半就忍不住眼皮打架，这个导演大概没谈过恋爱，剧情寡淡到像白开水一样无味，倒是很适合拿来催眠。
　　安扬头一点一点的，终于脑袋一歪，靠在秦承谦肩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影音室里一片寂静，身旁的秦承谦不知什么时候也睡了，幕布上的光影无声变换，在秦承谦脸上打下一片明暗不均的阴影，安扬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凑过去，想在他的唇上吻一下，可是刚一靠近，这人的眼睛便蓦地睁开了，安扬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但没能躲到哪儿去，秦承谦揽着他的肩膀又把他捞了回来，翘着嘴角问：“怎么不亲了？”
　　安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米：“谁……谁要亲你了？！”
　　“哦，你没有。”秦承谦眼里闪着柔和的光，俯身压了下去，释放了一个细腻温柔的吻，然后餍足地说：“是我要亲你。”
　　安扬没像往常那样露出羞赧的神色，他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窝进秦承谦怀里，轻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嗯？”秦承谦没太反应过来。
　　见识到了秦承谦在S市的家后，安扬心里开始隐隐不安，为什么是他呢？秦承谦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想要喜欢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心像一棵生在水中的飘萍，扶摇不定，安扬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完全地塞到秦承谦怀里，是个求取保护的姿态，嘴上却又问道：“你会喜欢别人吗？”
　　秦承谦察觉到安扬的情绪，把人抱得紧了紧，用手一下一下拍抚他的后背：“不会有别人，你一个我都顾不过来，怎么还会有别人。”
　　安扬闷闷的不说话，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太能令人信服。
　　秦承谦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故意放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想听吗？”
　　安扬抬头看他：“什么？”
　　“其实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了，”秦承谦半真半假道，“但是我不好，把你弄丢了，老天爷看我太可怜，就把我送到这儿来跟你再过一辈子。”
　　安扬一脸你不要编故事了的表情说：“你又逗我玩儿。”
　　“没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秦承谦说着举起三根指头。
　　安扬没有当真，反而从逻辑上质疑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唔，”秦承谦思考了一下，认真道，“大概是老天爷偏心我吧，怕你记得的话，这辈子会不要我。”
　　安扬没听懂，茫然地问：“为什么啊？”
　　秦承谦没再回答了，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说：“傻子。”
　　梁家的事儿牵涉甚多，秦承谦陪了安扬几天，就开始忙起来了，头几天还能回来陪安扬吃晚饭，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一天甚至半夜十二点才到家。
　　安扬总是忍着困意等他回来了才肯去睡，这天也是，抱着毯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虎着脸凶了一顿……虽然知道秦承谦是心疼他，是为了他好，但安扬还是委屈得不行，缩在床上盖着被子不让他碰。
　　看安扬小孩一样气哼哼地不理人，秦承谦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上辈子两个人闹了别扭，安扬也是这样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只留给他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如今情景再现，心境却和当时不一样了，这一辈子，他很笃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和心，都是属于他的。
　　“这样就不理我了？”秦承谦越过安扬的肩膀去看他装睡的脸，“你这个小骗子，昨天不还说喜欢我吗，你就是这样喜欢人的？”
　　“不喜欢你。”安扬闭着眼睛说。
　　秦承谦顿了一下，没听清似的问：“什么？”
　　安扬闭着眼睛，还是刚刚那副淡淡的语气：“今天不喜欢你。”
　　秦承谦轻轻吐了口气，隔着被子把人揽到怀里，说：“行，别忘了明天接着喜欢。”
　　怀里的人分明还在赌着气，却还是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秦承谦心里一下子生出许多蜜糖来，甜得快要藏不住，他忍住想要吻一吻这人的冲动，温柔地轻拍他的身体，像哄一个小宝宝似的说：“睡吧，好好睡。”
　　

第25章
　　秦宅太大了，大得安扬不敢乱走，怕会迷路，除了自己的卧室，安扬只能准确找到秦承谦的书房——就在卧室的正楼上。
　　书房采光很好，外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平坦坡地，视野开阔，佣人说那原本是高尔夫球场，只是近几年疏于打理，看起来有些荒凉，说到这里有些感慨似的，又讲起山脚下从前有一个马场，里面养了许多健硕美丽的骏马，现在也荒废了。
　　安扬问为什么会荒废，佣人讳莫如深地不做回答，只笑着看他说：“您来了，大概以后都会好的。”
　　安扬懵懵懂懂，听不太懂佣人的意思，书房里有好多有意思的书，安扬一头扎进书里，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秦承谦还是很忙，但每天都会在安扬睡前赶回来，把他从书房抱出来，陪他一会儿，再哄他睡觉。
　　安扬整天在书房流连，时不时就会发现点儿新鲜玩意儿，比如秦承谦的毕业证、从前的老照片，或者留在某本书边页的手写批注，等晚上秦承谦回来了，他就窝在这人怀里叽叽咕咕讲他这一天的发现。每次秦承谦都会把他的发现扩展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讲毕业是在什么时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当时跟什么人在一起，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好像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
　　安扬很喜欢听这些事，总是缠着秦承谦多讲一点，直到趴在他怀里睡着，往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秦承谦已经出门了，安扬就自己起来洗漱，吃早餐，吃药，继续去书房看书。
　　这天，安扬找书的时候，一张纸随着他抽书的动作从书架上落了下来，安扬心中一动，以为这又是什么藏着故事的宝藏，他弯腰捡起来，可是当视线落到那张纸上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手上的是一张肖像画，画上人有着跟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态，安扬有片刻的晃神，怀疑是不是秦承谦之前送自己的那幅画到了这里来，但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不是，秦承谦送他的那幅画很新，这个已经有些旧了，纸张边缘微微泛黄，上面还有几处像是撒上了什么液体，之后又干涸而留下的痕迹。
　　视线落在右下角，那里标注着一个日期，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还勉强可以认得清，安扬凑近了去看那几个字，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七号……
　　三年前的五月二十七！
　　安扬一惊，尘封许久的记忆如洪水决堤般向他奔袭而来……
　　令人作呕的酒气、挣脱不开的铁爪般的手、丑陋的阳*……
　　噩梦一般的声音附着冷风从地狱里伸出触手：“周周，别怕，给叔叔看一看。”
　　安扬身形一晃，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挂着虚伪笑容的中年人的脸……
　　医院、消毒水、血……
　　安扬下意识按上自己的左手腕，不期然传来一阵凉丝丝的金属触感，低头一看，是秦承谦送他的手表……安扬看着右手的画和左手的表，脸上渐渐露出悲哀的神色，他痛苦地捂住头，眼泪从眼睛里大颗大颗地落下。
　　秦承谦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早一点儿，小孩这几天有些粘人，他打算抽一天好好陪陪他，可是没成想进门就被告知人已经睡了，秦承谦生出一阵不忿，平常十点钟还磨磨蹭蹭不愿睡，怎么偏偏今天，不到七点就睡了？然后又有点儿担忧，这人不是又不舒服了吧？
　　卧室亮着灯，安扬侧卧在床上，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睡得不太安稳，秦承谦想把他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可是刚一触碰安扬就无意识地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像是被梦里的什么吓到了。
　　秦承谦眉头皱起来，轻声唤他的名字，可这人睫毛一动一动的，就是醒不过来，秦承谦干脆把人环进怀里，一边拍抚一边亲吻他的脸颊。
　　一吻刚落，安扬就惊醒了，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猛然把秦承谦推开，坐起来喘着粗气看他。
　　秦承谦赶忙安抚：“别怕别怕，是我。”
　　安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盯着他看，过了好半天，才放下戒备的姿态，叫了一声哥。
　　秦承谦不敢贸然上前，隔着一段距离轻轻问：“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安扬又紧张起来，像个惊魂未定的小动物，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
　　这副样子让秦承谦一阵心疼，忍不住想要抱抱他，可是刚一动身子安扬就往后退了退，秦承谦心一缩，皱眉道：“怕我？”
　　“没有……”安扬僵着背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被子，小心地控制着情绪，但声音里还是露出了哭腔。
　　安扬一哭秦承谦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凑过去看他埋在阴影里的脸。
　　“怎么又哭了？”秦承谦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像是生怕再吓到他。
　　安扬没给他回应，仍旧无声地掉着泪，秦承谦一碰他就躲，好像真的在怕他。秦承谦手足无措，想给他擦擦眼泪都不能，更不敢抱他，只能语无伦次地哄。
　　安扬哭得止不住，秦承谦担心他把自己哭坏了，想去拿点药来给他喂下去，可是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身后的哭声蓦地增大了，袖子被拽住，安扬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着什么。秦承谦吓了一跳，回身抱住他他也没有再躲，听了好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你别走，秦承谦心里疼得不行，说我不走，我去给你拿药，但是不管用，安扬一改刚才畏惧触碰的样子，抱着他不撒手。
　　秦承谦不知道他怎么就能哭成这样，脑子里一根弦崩得紧紧的，生怕安扬的心脏要受不了。
　　安扬直到哭累了才停下来，秦承谦什么也不敢问，小心地给他喂完药，就看着他睡了。
　　安扬这一觉睡得昏头昏脑，到了半夜又发起烧来，神智有些不太清醒，一会儿抓着秦承谦不撒手，一会儿又很害怕似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人碰，嘴里模模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时而急切时而悲伤。
　　“扬扬，你想要什么？”秦承谦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急得不行。
　　安扬半梦半醒，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闭着眼睛又流下泪来……秦承谦几乎要发疯了！
　　医生来得很快，鸡飞狗跳折腾一整晚，到了早上，安扬的体温才终于降下来。
　　秦承谦悬着的心将将放下一半，迷迷糊糊醒来的安扬就又向他投来一颗炸弹：“你为什么有我的画像？”
　　“什么？”秦承谦没太听清。
　　安扬又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你还不认识我啊，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秦承谦心头一震，书房明明已经彻底收拾过了，怎么还有画像留下来？
　　他能够真假参半地跟安扬讲上辈子的事儿，却不愿真的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上辈子他做得很不好，那些事他不想让安扬知道，但也不想对他撒谎，遮掩是唯一的选择……
　　秦承谦说自己几年前做了一个梦，梦里安扬如同天使一样带着圣光降临，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拯救出来，于是他一醒来就做了那幅画。
　　这说辞很难令人信服，安扬不信，说你骗我，秦承谦说怎么可能呢，我骗你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像是在为了增加可信性一样，秦承谦补充道，“因为你在梦里救过我。”
　　安扬昏昏沉沉，思绪迟钝滞涩，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才理清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吗？但是秦承谦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呢？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梦到自己？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死掉了，秦承谦会一直记住那个梦里见过的人吗？
　　昏沉的头脑不允许他将这些疑问一一提出，没一会儿，人就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勾起这一场骚乱的画像静静地躺在书房地毯上，直到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将它拾起……
　　“是因为看到这个才哭的吗？”秦承谦凝视着手中画像，画像本身并无奇特之处，只是右下角的日期昭示着它的不同寻常。安扬淌满泪水的脸再次映入脑海，秦承谦皱起眉头……
　　“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这个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人给他回应。
　　秦承谦也不想去找谁要一个回应，他知道安扬身上有很多他不清楚的故事，但是，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都过去了，既然过去那么痛苦，就让他们一起忘掉吧！
　　从现在开始，他会保护好这个人，不再让他受一点伤害！
　　

第26章
　　安扬清醒之后变得有点儿离不开人，只要眼睛睁着，就一定要看见秦承谦。这对秦承谦来说是个甜蜜的负担，接下来几天，他一直留在家里陪安扬，只在这人睡着时处理一些工作。
　　关于那个混乱的夜晚，秦承谦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起，每次想起安扬当时的神态，他的心就锥痛一次，那么痛苦就忘掉吧，我陪你忘掉！
　　但是，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窝在他怀里准备入睡的安扬，突然很小声地问他：“你从前真的没见过我吗？”
　　秦承谦的瞌睡顿时跑走，他知道这个问题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懂的含义，几秒钟的思考之后，他说：“见过。”
　　怀里的躯体一下子僵住，安扬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时候？”
　　秦承谦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疼，刚刚冒起的念头被飞快地压了下去，他做出一副轻松戏谑的口吻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梦里啊。”
　　“你又逗我！”
　　不知为什么，安扬突然生起了气，从秦承谦怀里挣脱出来，翻了个身转向另一侧，气冲冲地用后背对着秦承谦，任他怎么哄就是不回头。
　　安扬这场小脾气直闹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了也不怎么爱理秦承谦，但人还是乖乖的，让吃药就吃药，让吃饭就吃饭，就是不理秦承谦。
　　秦承谦也没不高兴，反而觉得这人耍小脾气的样子可爱得要命，忍不住想要亲亲他，又怕再把人惹急了，只能忍着心痒不厌其烦地去哄人。
　　只是人还没哄好徐朝先来了电话，公司有事需要他亲自出面。
　　秦承谦看了看还在赌气的安扬，心想也好，等自己从公司回来，这人的气大概也消了，于是跟安扬打了声招呼就要出门，但还没走出门口，就被身后追来的人抱住了……
　　身后人抱着他的腰软绵绵地求：“我不惹你生气了，你别走。”
　　秦承谦心里一疼，回身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那张撩拨了他一早上的脸，温柔地说：“傻子，是有工作才要出去，不是生你的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安扬看着他，眼神将信将疑，秦承谦干脆揉了一把他的头：“走，带你一起去。”
　　秦承谦的办公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对面的会议室，会议室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面色严肃地围坐在一起，像在商讨什么事。
　　安扬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让人看到秦承谦跟一个男孩举止亲密会被人议论吧？怎么一昏头就真的跟着来了呢……
　　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秦承谦告诉他玻璃是单向的，对面的人看不到这里，又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下，玻璃墙就由透明变为普通的白色墙壁，说：“要是不喜欢，就关掉它。”
　　不多时，秘书带着两个人进来，如智能AI一样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在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零食和饮料，然后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几人进来后安扬明显有点儿紧张，直等人退出去，听到门哒的一声关好，安扬才重新放松下来。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秦承谦还是给安扬盖了毯子，把人在沙发上安顿好，凑过去想讨一个吻，不料却遭到了拒绝……
　　“要被人看到了！”安扬一边躲一边说。
　　秦承谦不以为意：“看到了又怎样？我就是要人看到。”
　　安扬一个劲儿挣扎，秦承谦又不敢用力束缚他，就被他轻而易举地从怀里挣出来。
　　“要笑话的……”安扬嘟囔着。
　　秦承谦没听清，问：“什么？”
　　安扬小声重复了一遍：“被人看到会笑话的……”
　　秦承谦失笑，原来是为了这个，把人揽过来，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定定地说：“没人有那个胆子，不用担心。”
　　安扬知道秦承谦说的是事实，这里的人似乎都很怕他，不会有人出去乱说，但即便这样，他也并不觉得这里是个进行亲密行为的好地方……
　　好在秦承谦没有再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抱着他温存了一会儿就去工作了，走之前往他手里塞了个平板，又给他把电视打开。
　　“你去哪儿？”安扬拉着他的胳膊问道，猛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有点儿不想他走。
　　“就在那儿，”秦承谦指向玻璃墙，示意自己就在玻璃墙后的会议室，又拿来一个遥控器，“按这个就能看见我。”
　　安扬接过遥控器，不放心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秦承谦说，“你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是很快，其实也没有很快，安扬吃完一包薯片看完一部电影，秦承谦还没有回来。
　　安扬把玻璃墙调成透明，看到秦承谦的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里的人都那么怕他，工作状态下的秦承谦像一头狮子，不怒自威，非常具有压迫感。这样的秦承谦让安扬感到陌生，却并不害怕，因为他笃定地知道，秦承谦不会用这副面孔来面对他。
　　安扬在心里感慨一番就抱着毯子睡了，而玻璃墙后的众人则诚惶诚恐，不知道老板今天为什么如此温和……
　　秦承谦临近中午才处理完工作，回到办公室见安扬睡着了，顿时放轻了手脚慢慢走过来，细细看这人睡梦中的眉眼，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欢喜，秦承谦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到这人……
　　然而，一串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秘书探进的脑袋正好对上秦承谦愠怒的目光，吓得她一缩，但是这个时候退出去显然也不合适，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秦先生，李先生想要见您，他……”
　　秦承谦没听过什么李先生，压着声音低喝一声：“让他滚。”
　　秘书花容失色，带上房门，也滚了。
　　“怎么了？”安扬揉着眼睛坐起来，困困地看向秦承谦。
　　“没事儿，”秦承谦换上一副温柔的神情，“还困吗？再睡会儿？”
　　安扬摇了摇头：“忙完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回家”这个字眼让秦承谦很舒服，笑道：“想回去了？”
　　安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饿了。”
　　秦承谦抬手顺了顺他睡乱的头发：“好，我们回家吃饭。”
　　可是刚出门，两人就被一个满脸谄媚的中年男子拦住了，秘书追上来，一脸惶恐道：“对不起秦先生！我……我拦不住他……”
　　

第27章
　　秦承谦这几天刚把梁家父子撵到非洲挖煤，心情一直不错，但是此刻，美好的心情遭到了破坏……
　　他面色冷了下来，下意识把安扬护在身后，浑身撒发出阴寒的气场，让对面本就缩肩耷背的中年男子不自禁地又矮了三分。
　　“秦先生，是我，李长林，您不记得了吗？”中年男子讪笑着，以为秦承谦贵人多忘事，忘了他是谁才对他抱有这种莫名的敌意。
　　不记得？怎么可能？！就算这人化成灰，秦承谦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上辈子把安扬送给他的人，就是这个李长林！
　　重生之后，遍寻不到安扬踪迹，如疯如魔的那段日子，秦承谦把李长林视为最后的希望，像上辈子一样给了他不少好处，只不过，上辈子给李长林的这些好处，是秦承谦无意中随心而为之，这辈子，却好像在做什么精密复杂的运算题一样，严格参照上辈子的轨迹，不敢有一丝差池，期待着命运的轮盘如序运转，在未来的那个刻入骨髓的日子里，这人能把安扬再次送到自己的身边。
　　然而命运有自己的安排，秦承谦先一步找到了安扬，然后……然后就把李长林忘到了脑后……
　　李长林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几年前在一个宴会上认识了秦承谦，并机缘巧合地入了这人的法眼，隔三岔五就能得到一点甜头，秦承谦手上随便漏下点儿什么，就够李长林吃上三五年，就这样吃来吃去，吃成了新晋商界黑马，生意如日中天。
　　可是，就在李长林梦想着向富豪榜冲刺的时候，向来扶持他的秦氏集团却好像突然将他遗忘了，近半年来，再未与他有任何联系。
　　李长林忐忑不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秦承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拜访一下……
　　“秦先生，我这次来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这两个字让秦承谦心中一阵嫌恶，上辈子这人把安扬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也说了这样一番话，也用了这两个字……
　　礼物？那是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人！
　　秦承谦语气生硬地打断他：“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需要。”
　　李长林还要再说什么，恰好这时看见秦承谦身后的人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向自己，李长林愣了愣，随即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孩，的确是不再需要别的了。
　　再看一眼，李长林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眼前这人好像有点儿眼熟……鬼使神差的，他说道：“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句话一出口，李长林就感觉周遭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一抬头，就对上了秦承谦一双幽暗如狼眸的眼睛……李长林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秦承谦举步上前，拽住李长林的衣领，在他耳边轻声却狠厉地说道：“不该看的不要乱看，小心你的眼睛。”
　　李长林猛地打了个哆嗦，唰地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再回过神，已经被秘书小姐叫来的安保人员架着“请”出了秦氏集团的大门……
　　另一面，秦承谦沉着脸给安扬系好安全带，却发现这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表现似乎有些反常……
　　秦承谦故作沉稳，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这个眼神看我？”
　　“你好凶啊。”安扬直截了当地评价道，不过语气听起来却不像被吓到的样子，反而有种嗔怪的意味，这让秦承谦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还是像想要确认什么一样，问道：“那你害怕吗？”
　　安扬笑起来，说：“我才不怕。”
　　秦承谦心里痒了一下，面上却摆出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问：“真的假的？”
　　安扬没回答这个问题，凑过去，孩子气地在这人故作严肃的脸上亲了一下，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秦承谦愣了愣，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就见这人有模有样地看着他，学着他刚刚的语气道：“干嘛这么看着我，你害怕了吗？”
　　秦承谦绷不住笑出声来，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头：“你哪儿学的？”
　　安扬不说话，只是缩着脑袋也跟着笑，两人玩闹了一会儿才启动车子往家里驶去。
　　回家的路上，安扬突然若有所思地道：“刚刚那个人，我好像真的见过他。”
　　“嗯？”秦承谦面色严肃下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唔……他好像是我室友的爸爸，在学校里见过一面。”
　　“室友？”秦承谦皱起眉头，脑中有了一个猜测，“李向明？”
　　安扬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而一旁的秦承谦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
　　秦承谦一直好奇一件事，上辈子李长林究竟是怎么跟安扬建立的联系？
　　他能大致推断出，安扬在大学期间大概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并在这个节点上遇到了李长林……但是像安扬这样清高自爱的性格，又不大可能被三言两语就诱惑得堕落至此，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才发展成后来的那样？这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此刻，原来想不通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无比清晰……
　　安扬进入大学，被李向明霸凌，并在某一次霸凌中心脏病发作，李长林为了不让儿子惹上人命官司，施以援手救了安扬，并注意到了安扬异常美貌的脸，另有所图的他为安扬安排了那场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心脏手术，如果这人死了，他没什么损失，这只不过是早就讲明的手术风险，如果这人活了，那他就多了一个可以讨好大人物的筹码……李长林的运气不错，手术费用没有白花，安扬活了下来，这个时候他以施恩者的姿态出现，迫使安扬偿还他的恩惠……
　　秦承谦将安扬上辈子的人生线捋出了一个大概，他知道，安扬的真实遭遇或许比这更惨痛更悲切，但他不敢再往深处细想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脑子里掀起一阵一阵的狂风巨浪，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发疯！
　　安扬没发现秦承谦的反常，又说起了自己的见闻：“那个李向明，听说他休学了，说他在酒吧跟人打架，受了很严重的伤，住院住了好久，然后被接回家了。”
　　安扬虽然不在学校，但跟阿达还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时不时就聊聊天沟通一下近况，这种重大八卦自然不会错过，安扬现在还能感受到阿达当时说这事儿时的那种的兴奋之情，标点符号都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是吗？”秦承谦稳着声线尽量表现出惊奇的意味，但是似乎并不太成功，因为他马上就收获了安扬怀疑的眼神……
　　“不是你干的吧？”安扬看着他问。
　　安扬不是傻的，他对一切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
　　秦承谦心里一惊，干笑着说：“怎么可能？！”
　　安扬转回目光，往座椅里靠了靠，轻声说：“是你干的也没事，那种人，是应该得到教训。”
　　这个回应让秦承谦颇为意外，他回眸看了看爱人，确定刚刚那句话不是幻觉，然后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下手轻了，不该只打断那小子的一条腿，应该直接让他变成残废！
　　

第28章
　　新年一天天临近，秦宅内外张灯结彩，一派浓郁的节日氛围。
　　从几天前开始，安扬就提出要在大年夜里守岁，秦承谦本不想答应他的这个请求，为了他的身体考虑，保持规律的作息才是最佳选择，奈何实在扛不住这人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要求他在当天多睡一会儿，以换取晚上守岁跨年的权利。
　　除夕当天，安扬从下午睡到晚上，秦承谦一直没叫醒他，直到外面放起烟花和鞭炮，他才被吵醒。
　　天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秦承谦急切地望进来，看见安扬也正转过头来看他，才松了口气一样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睡得乱乱的头发，问：“害怕了吗？”
　　安扬刚刚睡醒，头脑还迷糊着，反应了一下才弄清楚，原来这人是怕烟花和鞭炮的声音吓到自己才这么紧张地跑过来，心里顿时暖了一下，双手抱上他的腰：“才没有，我的胆子才没这么小！”
　　然后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围裙，眼睛亮亮地问：“你在做菜吗？”
　　“嗯，”秦承谦一边说一边拿手顺了顺这人支起来的头发，“起来洗个脸，准备吃饭。”
　　佣人都被撤到了楼下，这一层只有秦承谦和安扬两个人。
　　自来到S市之后，秦承谦事务繁忙，下厨的机会减少了许多。安扬洗过脸，欢欢喜喜地坐到餐桌前，两口下肚，忍不住发出一声享受的喟叹。
　　秦承谦看得好笑：“慢点儿吃，一会儿还有饺子。”
　　安扬抬头看他：“饺子不是要零点再吃吗？”
　　“哦？”秦承谦脸上现出一丝少有的茫然，“是吗？”
　　这些传统习俗的东西他都不是很懂。
　　“是呀！”安扬给出肯定的回答，“零点的时候吃饺子，如果吃到了幸运币，就代表一年里运气都会很好。”
　　“幸运币……”秦承谦脸上更茫然了，“什么幸运币？”
　　安扬解答：“就是包在饺子里的硬币呀！”
　　秦承谦：“……”这又是什么东西？
　　经过一番交流，秦承谦终于弄懂了安扬的意思，但是饺子他已经包完了，里面并没有放硬币……还好时间来得及，两个人又包了十个带幸运币的饺子，混入了饺子大军中。
　　零点的时候，安扬幸运地吃到了一个带幸运币的饺子，他开心地把那个圆溜溜的硬币拿给秦承谦看：“看来我今年会有好运气。”
　　“嗯，一定会的。”秦承谦笑着看眼前人。
　　吃过饺子，零点已过，安扬依偎在秦承谦怀里，踟蹰着出声：“哥……”
　　“嗯？”
　　“我……我想给你一个礼物。”
　　秦承谦往后撤了撤，扶着怀里人坐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礼物？”
　　安扬低垂着头，站起来，拉着秦承谦回到卧室，然后在床头柜里左翻右翻，翻出，翻出一小包东西，摆在了秦承谦眼前。
　　秦承谦危险地眯了下眼睛，看向坐在床边连头都不敢抬的人，绷着嗓子问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嗯。”安扬飞快地觑了秦承谦一样，又赶紧移开视线，“可……可以吗？”
　　看着规规整整摆在面前的安全套和润滑剂，秦承谦喉结不自然地动了动，他半蹲下来，去看这人藏在阴影里的脸，尽量让声音和缓：“不是说了，要等你完全康复。”
　　安扬有点儿急了，抬头去看他：“可是……可是马修的药很有效，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难受了，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也说我恢复得很好……”
　　秦承谦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始终埋着一颗要命的火种，许久以来，他都是凭借着超人的意志力才没让这火种做燎原之势，可是现在，他隐隐觉得，有什么要烧起来了……
　　安扬攥上他的衣袖，声音很小地说：“这是……这是新年礼物……”
　　片刻的静默后，安扬的手被回握住……
　　“好，”温热的唇覆上安扬的眉心，一寸寸下移，在唇瓣上温存地缠绵……秦承谦嗓音低哑：“给你。”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彩色闪耀的光映照进来，留下一室绚烂明媚。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年后第二天，远在R国的马修传来消息，治疗方案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随时可以着手为安扬进行手术。
　　得到这个消息的当下，秦承谦的第一反应是犹豫，现在的一切都很完美，他莫名地担心，担心这种完美被打破，最后只留下泡影，但现实却容不得他拖延……马修说以安扬现在的身体状况，单纯的药物治疗只能短暂地使他的心脏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一旦时间久了，身体对药物产生抗性，失去原有的效用，安扬将处于一个更加危急的境地，所以，手术的事情，宜快不宜迟。
　　安扬也很忐忑，虽然已经明白自己并不是用于实验的小白鼠，但这种在心脏上动刀的手术，还是让他本能地担忧，于是他提出了一个请求：“手术之前，我能再去看看外婆吗？”
　　秦承谦逃避似的不去探究这个请求背后蕴含的意义，如往常一样笑着答应他：“可以。”
　　

第29章
　　T城的冬天阴冷潮湿，拜祭过外婆，两人就一刻不停地回到了山脚下的车里。
　　看着安扬略微泛白的嘴唇，秦承谦心疼得不行，S市距T城路程太远，往返一回正常人都嫌折腾，何况安扬？
　　秦承谦一边给他暖手，一边盘算着，等将来安扬的手术告一段落，就着手把外婆的墓地迁到S市，安扬什么时候想念外婆了，随时都可以去拜祭。
　　但是这个刚刚成型的想法迅速被安扬否决了……
　　“不要，”安扬皱起好看的眉头，“外婆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她不会想去别的地方的。”
　　秦承谦怔了怔，随即迅速妥协，说：“好，那……等你好了，我们来这里住，一起陪外婆。”说着环视了一下周围，隔着车窗伸手指了一下半山腰几户人家，“我们把那里买下来，就住那儿。”
　　安扬顺着望过去，笑着说：“好啊。”
　　视线收回时，路边树丛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这人身材矮胖，穿着蓝色上衣，头顶微秃……
　　安扬瞳孔骤缩，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可定了定神，再看过去，那人影又不见了，仿佛刚刚那个瞬间只是一个错觉。
　　秦承谦一回头就发现安扬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覆着冷汗。
　　“怎么了？又不舒服？”秦承谦蓦然紧张。
　　“嗯，有一点儿，”安扬抓着秦承谦的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我们回去吧，不要呆在这里了。”
　　秦承谦不敢耽搁，喂他吃了药，就立刻返回了市区，马不停蹄把人送进医院，好在经过医生检查，确认安扬并无大碍。
　　“哥，我们明天就回S市吧，好不好？”临睡前，安扬这样请求道。
　　按照计划，两人还要在T城停留几天，去海边散散心，然后再返回S市，但是既然安扬要走，秦承谦自然也不会反对。
　　“好，”秦承谦摸了摸安扬的头发，“我让人订机票，明天我们就走。”
　　得了这个承诺，安扬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闭上眼睛睡了。
　　下半夜，安扬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一个身穿蓝色上衣的男人狞笑着一步步靠近他，就在他被逼到墙角束手无策的时候，秦承谦蓦然出现，与那个男人厮打在一起，突然一声凄厉惨叫划破耳膜，画面一转，那个男人翻身而起，又挂上了那个令人胆寒的狞笑，压坐在秦承谦身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啤酒瓶，一下一下，在秦承谦胸腹间猛刺，血……满目的血！
　　“哥！！！”安扬哭号出声……
　　“在呢！哥在这儿！”因为记挂着安扬，秦承谦本就没怎么睡熟，听见这人出声，他立马就醒过来了，“是不是做梦了？别怕，别怕……”
　　安扬浑身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手慌乱地抚上秦承谦的胸腹，确认那里完好无损才缓过一口气，哽咽着哭出来：“哥……”
　　秦承谦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才让他从那个可怕的梦境里平复过来。
　　“桃木剑你要好好戴着。”安扬趴在秦承谦怀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秦承谦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就听安扬又说：“那是是外婆留下的，可以保平安，你一定要戴好。”
　　秦承谦一怔，抓到一个重点：“外婆留给你的？那不是对你很重要？”
　　“嗯，”安扬没有否认，“你要好好戴。”
　　那柄小剑一直被秦承谦放在S市的保险箱里，并未随身佩戴，但既然安扬想让他戴着，那就让他以为他一直戴着好了，秦承谦低哑应道：“好。”
　　秦承谦任由自己的思维飘散到很远的地方，他想到上辈子安扬也把那柄小剑送给了自己，而且是完全出于自愿地送出的，既然它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要送给我？
　　秦承谦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或许，或许上辈子安扬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自己太笨了，从来未曾发现……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战栗，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T城之旅注定不顺遂，第二天出发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突然下起了阴冷的小雨，天光幽暗，潮湿的寒风呼啸而过，平白让人的心情添上几分阴霾。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安扬正昏昏欲睡，突然一个颠簸车子停了下来，安扬惊醒，惊慌地看向秦承谦：“怎么了？”
　　“没事儿，你坐着，我下去看看。”
　　秦承谦说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安扬放心不下，也打开车门跟着下去了。
　　这个位置距离机场还很远，附近是一片居民楼，由于下雨街面上没几个行人，显得有些萧条。
　　秦承谦正看着左前轮瘪下去的车胎，一抬头见安扬也下来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沉着脸色要他回车上去。
　　“怎么了？”安扬担忧地问。
　　“车胎爆了，有备用胎，一会儿就能修好，你先回车上等着。”这个天气，还下着雨，秦承谦很怕安扬被冻着。
　　看着秦承谦头发上快速凝结出的水珠，安扬想着车上好像有雨伞，他转身想回车上找一找。
　　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门边，安扬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黑猫，也就半岁大小，浑身的毛都被淋湿了，蹲在路边瑟瑟发抖。
　　安扬矮下身子，想摸一摸它，可是小猫很警觉，滋溜一下躲开他的手，跑进了不远处一个胡同里，安扬鬼使神差地追过去，小猫却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安扬叹了口气，准备返回车边，一回身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身前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身穿蓝色上衣，头顶微秃。
　　噩梦中的人对安扬露出邪恶的微笑：“周周，你要去哪儿啊？”
　　安扬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他想大声呼救，面前的人却先他一步，猛地上前，用白手绢捂住了他的鼻子，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鼻腔冲进气管，安扬挣扎了两下，便失去了意识……
　　

第30章
　　一个小时后，近郊一座废弃的厂房里。
　　哗的一声，满满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安扬猛地一抖，呛咳着从昏迷中醒来，四肢好似灌了铅一样沉重，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冷……好冷……
　　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幽幽地道：“醒了？”
　　安扬心中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声音，他缓缓抬眼，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许久未见的继父，童奎。
　　童奎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抱怨似的道：“怎么这么不禁折腾，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他给安扬用的药放在一般人身上早该醒了，可是安扬昏迷了将近一个小时，被他用水泼了几遍，才勉强醒过来，费了他不少力气，让他颇为不满。
　　安扬费力地止住咳喘，冰冷的寒意令他的声音带上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童奎是安扬母亲的第二任丈夫，这个人品行不端，与安扬的母亲周云结婚不久，就背着她对安扬动手动脚，遭拒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加放肆，安扬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办理了住校，只在假期时偶尔回家。
　　但是，一次安扬放假回家时周云不在，童奎便趁此机会意图不轨，安扬拼死反抗，发病入院。醒来时，安扬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迟来的周云，想要周云带他离开。
　　可荒唐的是，周云不信他，他的妈妈不信他……
　　不知道童奎跟周云说了什么，周云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与厌恶，于是他又被抛下了……周云转身决绝离开的时候，安扬的痛苦和绝望达到了顶峰，他拿起一把水果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死了就都结束了，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的确差一点就死了，查房护士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血休克，但不知是命大还是怎么的，他竟然没有死成，又被救了回来。
　　既然老天不让他死，那就好好活吧……
　　出院之后，他没再回过童奎和周云的家，靠着外婆留给他的积蓄读书生活。
　　期间童奎来学校找过他，闹得很不愉快，甚至惊动了校保安队。
　　这件事之后不久，几个警察突然来学校找他，告诉他周云死了，被童奎家暴致死。周云的死让他非常痛苦，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当初自己的态度坚决一点，据理力争一点，或许可以让周云认清那个禽兽的真面目……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为什么那之后再也没有回去看过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段日子安扬每天被这样的想法缠扰得崩溃不易，这种痛苦直到童奎落网被判无期才得以好转。
　　可是，这人现在却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会？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的吗？
　　“见到我是不是很意外？”童奎阴恻恻地笑着，“我也很意外，我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可你却偏偏送上门来，哈哈，这也许就是命吧？我早就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安扬下意识缩向墙角，靠着墙找到了一点支撑，他有一个预感，秦承谦会来救他的，一定会来！
　　可是自己能不能撑到他来的那一刻，他不知道……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童奎轻飘飘地打破他的希望，“这个地方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来一次。”
　　童奎把水盆扔进储水的大桶里，回身问道：“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他好像很在乎你。”
　　安扬心里一疼，撑起一口气冷冷道：“这跟你没……没有关系。”
　　童奎好像看透了什么似的，冷笑了一声：“当初让你跟我你不跟，现在反倒自己找了个男的，为什么，周周？因为他比我有钱吗？”
　　安扬没有说话，心脏的滞涩闷痛越来越明显，耳朵里也渐渐有了嗡鸣，但是这里没有药，他只能小心地蜷着身子调整呼吸。
　　童奎没有继续那个问题，掏了支烟出来，有些惆怅地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是一个通缉犯了。”
　　原来是逃出来的……混乱之中，安扬分出一点心神这么想着。
　　“我原本事业有成顺风顺水，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童奎看向费力喘息的安扬，“你说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安扬没看他，也没接他的话，童奎也不强求，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自问自答道：“是你。”
　　“因为你，我才娶了周云，为了你我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我想好好对你的，可是你不听话啊，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童奎的语气不激烈，甚至带了点儿温柔，他把烟摁熄在地上，上前扳起安扬的下巴，用一种痴迷的眼神看着他。
　　安扬陡然生出一阵恶寒，猛地挣脱童奎的手，他想躲，想逃，但是身子却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跌跌撞撞往前爬了两步，就跌倒再也动不了了，只能倒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喘息。
　　童奎站起来好整以暇看着安扬，用一只脚把他踢成仰躺的姿势，奚落地道：“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你能跑去哪儿呢，你如果以前就跟了我，不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吗？”
　　脏兮兮的手覆上安扬的面颊，带着烟味的腥臭嘴唇也跟着落下，安扬只觉得浑身鲜血倒流，恨不得立刻就死掉，他摇着头疯狂挣扎，却被童奎轻松制住。眼看着那张满是烟臭味的嘴避无可避地落下，安扬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啊！！！”废弃厂房里响起一声惨叫，童奎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唇起身，猛地给了安扬一个耳光。
　　安扬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心脏都跟着停了片刻。
　　“你还以为是从前吗？那时候我舍不得你死，现在我可不会惯着你！”童奎终于露出凶恶的面目，用衣袖抹了一把嘴唇，重新又压了下去，见安扬还在微弱挣扎，便起身照着他的胸腹部猛踹了一脚。
　　安扬的身体被踹得整个人向上弓起，弹动了一下，重新落在地上时，就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哥、哥……秦承谦……你会来吗？
　　童奎一边叫骂一边去解安扬的衣服，这一次地上的人终于没再反抗。
　　但是，刚解开一粒扣子，童奎突然停住了，外面似乎隐约有汽车的声音……他来到大门处往外看，果然见到几辆黑色越野车正往这边驶来。
　　童奎不觉得这些车是来找他的，正如他所说，这个位置很偏僻，没那么容易找到，但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想法，他还是回身拖着安扬进了旁边隐蔽的小隔间。
　　刚放下安扬，把小隔间的门关严，便听到外面有了动静……童奎隔着门缝望谨慎地望出去，只见外面进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个面露焦色，正是总在安扬身边围着转的那个人。
　　童奎心中一凛，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儿来？童奎的诧异没有维持多久，下一刻，他看清了这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乌洞洞的枪！
　　这些人有枪！
　　童奎呼吸都绷得细细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不能被发现！不能被他们发现！
　　突然，一丝微弱破碎的声音打破了隔间里的绝对寂静：“救命……救……救我……”
　　安扬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不知道那是秦承谦，只是希望能有个人来救救他……但是他的声音太小了，除了童奎，再没有人听到他的微弱求救……精神紧绷的童奎被这几声声如蚊蚋的喊声吓得肝胆俱裂，他扑过去，死死地捂住了安扬的口鼻……
　　“唔……嗯……”呼吸窒住，安扬努力把头扬起，妄图呼吸到一点点空气，但一切只是徒劳，童奎的双手像鹰爪一样紧紧按在他的脸上，一丝生的希望都透不进来……最先受不了的是心脏，因为缺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某一刻突然停滞，继而重重地抽动了两下，便在胸腔里静寂下来……
　　安扬的眼睛没有生气地一张一合，好像终于支持不住了一样缓缓合上，任由自己陷入绝对的黑暗……
　　是要死了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秦承谦该怎么办呢？他会难过吧？
　　对不起啊，不要太难过……
　　

第31章
　　砰的一声闷响，小隔间的门被踹飞。
　　“完了……”童奎的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胸前便绽开了一朵血花，有人在绝望地怒吼着什么，随后更多的子弹穿透了童奎的身体，血液喷溅出来，落在了安扬没有生息的脸上。
　　童奎突然扯了扯嘴角：“死在一块儿，也没什么不好，早就说了……你逃不掉……”
　　秦承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童奎从安扬身上掀下去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安扬夺去了，他抖着手放在安扬鼻端探了探，然后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去摸安扬的颈动脉，什么都没有……
　　“扬扬……扬扬！”秦承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迅速开始心肺复苏，按压几下之后又不甘心地俯下身，耳朵贴在安扬的胸口上，妄图听到一点儿动静，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安扬神情松弛，好看到没有实感的脸上沾染着童奎的血，像是被玷污的天使，妖冶，绝望……
　　秦承谦双目血红，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安扬的胸口处，一下一下机械地下压， 嘴里胡乱地求：“呼吸……扬扬……呼吸！求你呼吸！”
　　安扬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随着秦承谦的动作微弱颤动，一点生气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只分开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只是不到两个小时……为什么会这样？
　　心肺复苏仍在持续着，但是躺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一丝反应，那双闭合的眼睛似乎永远也不会睁开了……
　　绝望和恐惧越来越大，秦承谦只觉得心脏快要裂开： “醒一醒……醒一醒！扬扬……安扬！你回来！”
　　救护车很快赶来，医生和护士迅速接手，安扬的衣服被剪开，露出胸腹上青青紫紫被殴打的痕迹，身体在除颤仪的作用下一次一次弹起，又颓然落下……
　　秦承谦的属下们远远站成一排，垂头肃立，一声也不敢出，他们隐隐明白，躺在地上命悬一线的这个人，是秦先生的命，如果这个人出了事，秦先生大概又会变回原来疯狂暴躁的状态……不，不，恐怕要比原来更甚！直觉这么告诉他们……
　　秦承谦的确已经快要失控，一个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冲撞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受这么多苦？
　　为什么把他送到自己面前又要再次夺走……
　　是真的要夺走他吗？
　　秦承谦脸上现出疯狂的神色，无声自语道：“如果失去了这个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上辈子的事情一幕幕在脑子里轮回闪现……
　　如果安扬真的离开他，他就把上辈子做过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再做一遍！欺负过他的人，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只要是欺负过他的人，他都要他们一千倍一万倍地偿还！
　　你要带走天使，我便化身恶魔！
　　毁了这个世界！毁了这个世界！毁了这个……
　　“滴……滴……”
　　微弱的仪器声打断了秦承谦如疯似魔的思绪，心电监测仪上出现了一条微弱的波动……
　　“扬扬……”疯狂的神色褪去，秦承谦跪坐在地，发出一声脆弱的呢喃……
　　病房里回荡着心电监测仪机械的嘀嘀声，阔大的氧气面罩罩在安扬的脸上，几乎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只有面罩上不时浮起的微弱白雾象征着这人还在呼吸，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两个星期，但依然没有清醒。
　　秦承谦坐在病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人，仿佛眨一下眼睛这人就会飞走。两个星期以来，他没有离开医院半步，一番煎熬下来，自己也憔悴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秦承谦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刻成的小剑，端头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正是安扬送给他的那柄木头小剑，安扬说过，这是外婆留给他保平安的护身符。
　　这些日子里，悔恨懊丧的情绪一直在秦承谦的心里肆虐，他没有来由地想，如果这辈子自己没有拿走这把小剑，没有拿走安扬的护身符，是不是他就不会遭遇到童奎？
　　仔细想想，上辈子安扬也是在把小剑送给自己之后才遭遇了那场不可回旋的厄运……
　　所以都是因为自己吗？秦承谦近乎自虐地想，如果不是自己，如果安扬没有把木头小剑送出去，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厄运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
　　“真的这么灵验吗？”秦承谦把小剑握在掌中，喃喃自语，“我不用你保佑，我只求你，求你把他带回来，还给我……”
　　安扬的双手插着输液管又连接着仪器，秦承谦不敢乱动，转而把小剑轻轻地绑在了他瘦弱的脚腕上。
　　安扬的脚冷得像一个冰块，没有一点鲜活的气息，冰冷的触感让秦承谦生出一阵心慌，他低头在那苍白的脚背上轻轻吻了吻。
　　安扬是个极容易害羞的人，如果放在平时，这人肯定已经羞得脸颊绯红缩成一团，躲着不给他看，但是现在，这人却无知无觉，好像根本不关心他做了些什么……
　　心里的慌乱更重一重，秦承谦攥住安扬冰块一样的脚腕，近乎执拗地问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没人给他回应，耳边只有心电监测仪一声又一声机械枯燥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秦承谦突然笑了一下，低声自语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不会丢下我的，会醒来的……
　　秦承谦迫使自己相信这一点，如果不这样，他大概很快就会撑不下去……
　　马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里，看着雇主憔悴的神色，忍不住喟叹一声，劝慰道：“秦先生，您还是休息一下吧，病人醒来，一定不想看到您这副样子。”
　　这副说辞他已不知跟雇主说过多少遍，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然而这次，却得到了不一样的回应……
　　雇主的眼神从病床上移开，看向他，点了点头，说：“好。”
　　马修怔了怔，没想到雇主竟然真的就离开了，他看向床上的男孩，发现男孩脚上多了一个被红绳缠绕的木头小剑，不知为什么，马修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木头小剑已经回到了安扬的身边，安扬会平安的，秦承谦这么想着……他的确该休息休息，该好好地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刮刮胡子，如果安扬醒来了，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就在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医院里安扬的心电图突然变为了一条笔直的直线，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啸！
　　马修立刻带领助手鱼贯而入，按压、除颤、肾上腺素……马修的额头上很快浮现出细密的汗珠，可仪器上那条令人绝望的直线却不见丝毫波动……
　　安扬的面庞平静沉凝，静谧得如同一个天使……
　　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瞳孔笔轻轻翻开安扬的眼睛照了照，然后失神地说：“他死了……”
　　

第32章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海水，混混沌沌，忽远又忽近，混乱飘忽中，一个人说：“他死了……”
　　安扬吓了一跳，谁？谁死了？他费力地支起耳朵，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只听到了一人用不知道哪里的语言不甚真切地吼着什么，安扬听也听不懂，想问一句究竟怎么了，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身体也越来越轻，虚空中有无形的力量不断涌来，拖着他的身体向上浮去，安扬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竟然到了天花板的位置，他向下看了一眼，惊奇地发现下方那个被医生团团围住，身上插满管子的人竟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好奇怪啊……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么多，就穿过天花板，来到了一个洁白的广阔空间，最后一丝嘈杂的声音也在耳畔消失，安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里没有前后，也没有上下，好像往哪里走都是向前，安扬感到一阵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安扬微微皱起眉，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似乎是不该在这里的，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可是，是谁在等着他，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安扬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段，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芒璀璨的绚烂光门，门后万千道声音发出蛊惑的呓语，吸引着他慢慢靠近……可不知怎么，在即将接近光门的那一刻，安扬的心里突然腾起一阵浓重的悲伤，冥冥之中，他知道如果过了这道门，就有什么事情无法挽回了……
　　“不要再往前了。”
　　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安扬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慈爱的白发老人，他张了张嘴，惊呼出声：“外婆！”
　　外婆笑得很温暖，一如记忆里的样子，安扬鼻子酸酸的，忍着哭腔说：“外婆，我好想你！”
　　外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光门，对他说：“走吧，你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里？”安扬有点儿茫然，虽然隐约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到何处……
　　“回去等你的人那里。”外婆说着，伸手在他胸口上一推，他便重新坠入了深深的黑暗里……
　　一阵嘈杂的噪音后，身体猛地下坠，落到了一张床上，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没有了，四肢变得沉重不受支配，剧痛从胸口传遍全身，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他想睁开眼，却没有力气……
　　“啊，原来刚才要死了的人是自己啊……”他这么想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安扬终于从昏沉的黑暗中挣脱了开来，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安扬费力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秦承谦过分憔悴的脸……
　　安扬恍如梦中，头脑混沌，想不起来都发生了些什么，只迷糊地想着，秦承谦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生病了吗？秦承谦在他面前永远是镇定沉稳的，从来没有露出过脆弱的一面，现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无助……
　　安扬虚虚地抬了抬手，想碰一碰秦承谦的脸，可是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那只手像灌满了铅，只挪动了一点点，就再也动不了了……
　　“别动，”秦承谦嗓音紧绷，用仅剩的理智维持着自己的镇定，随后抬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我叫医生来看你。”
　　不多时，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呼啦啦地进了病房，为首的正是马修。
　　安扬皱着眉头艰难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我为什么会在医院……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回流到了他的脑子里……阴雨的天气，街边的黑猫，废弃的厂房，童奎！
　　安扬头痛欲裂……
　　“对不起……”他哭着道歉。
　　“什么？”秦承谦手足无措，抹去他眼角的泪痕，紧张地俯下身凑到他的唇边，小心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我不该去追那只猫，对不……对不起……”安扬声音虚浮，话音未落，人便又虚弱地失去了意识。
　　秦承谦猛地抬头看向马修，马修被雇主的眼神看得一抖，强自镇定道：“别紧张，他只是睡着了。”
　　秦承谦的视线重新落回安扬身上，着魔一样一动不动。
　　几天之前，他只走开了那么一会儿，真的就是走开了那么一会儿，这人就差点儿永远离开了他……他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不敢再让这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钟！
　　虽然醒了过来，但安扬的情况依然很危急，这次的伤害太严重，他的心脏已经是强弩之末，随时可能停止跳动。马修的意见是尽快进行手术，在情况进一步恶化之前，扭转局面。
　　秦承谦沉默许久，然后问：“有多大的成功率？”
　　马修顿了顿，没有给出承诺，只说：“如果不做手术，下一次发作，我不敢保证能再把他救回来。”
　　秦承谦听懂了，手术不一定会成功，但是如果不做手术，安扬却一定活不下去……
　　手术的前一晚，安扬难得地精神不错，这几天他一直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很少像这样醒着超过一个小时。
　　秦承谦拿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然后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让他快睡。
　　安扬却像舍不得一样，张着眼睛看他：“你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秦承谦指了指旁边的床：“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我想你坐在这里陪我。”安扬声音里带着点乞求的味道，像是很怕被拒绝。
　　这正合秦承谦的意，他坐下来，拨了拨安扬额头上的刘海：“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睁眼就能看到我，不要怕。”
　　安扬点了点头，却没有把眼睛闭上，像看不够似的看着秦承谦。
　　秦承谦勉强笑了一下：“快睡吧，我不走。”
　　安扬就转开视线，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宁谧，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秦承谦觉得安扬应该睡着了，想起身去把他脚下的被子盖严，可是身子还没动，就听那个应该已经睡着的人突然说：“他没碰过我。”
　　秦承谦一怔，他知道安扬在说什么……
　　“他是我的继父，是一个很恶心的人，他想对我……对我……”安扬有点儿说不下去，“我没有让他得逞。”
　　“我知道，”秦承谦下意识地不想再听下去，“现在不说这个，等以后……”
　　“我不要，”安扬语气平静，但却掩饰不了潜藏的执拗，“我想现在说。”
　　秦承谦心情复杂，没再阻止，他怕强硬阻止会让安扬情绪激动，只好由着他说下去。
　　安扬从他的小时候开始说起，他出生后不久就被诊断出有先天性心脏病，治病得花好大一笔钱，他的父母不想花这笔钱，就把他送到了乡下外婆那里，然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病如果不接受治疗很难长大成人，父母把他送到乡下，其实就是想让他自生自灭，但是没想到，在外婆的悉心照顾下，他竟然奇迹般地长大了。
　　可是十二岁那年外婆去世了，他被迫回到了父母身边。
　　没过多久，父亲和母亲离了婚，父亲带着小儿子走了，留下安扬跟着母亲周云。
　　周云觉得自己生活中的不顺都是他带来的，对他很淡漠，心情不好时还会恶语相向。安扬不喜欢回家，他更喜欢学校，学校里他的心才会得到片刻宁静，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哪个微小的举动会惹来指责，但是他越是抵触回家，周云对他的态度就越恶劣……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学校里有同学犯错误的时候，偶尔会被老师罚去拿着小铲子铲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恶心又肮脏，大概在父母心里，自己就是那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周云遇到了个小包工头，包工头条件还不错，舍得为周云花钱，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周云本来还担心自己带着儿子会被包工头嫌弃，可是没想到包工头说：“周周是你最亲的人，那当然也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嫌弃？”周云感动得热泪盈眶，带着安扬嫁了过去，并且给安扬改了名字，由吕周改成了童周……
　　没错，那个包工头就是童奎。
　　安扬有点累，说几句就要歇一下，他尽量平静地叙述着那段噩梦一般的日子，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真的没有碰过我。”最后，他看着秦承谦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好像在怕秦承谦会嫌弃他……
　　

第33章
　　秦承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握了握他的手，说：“对不起。”
　　“什么？”安扬愣了愣，不知道秦承谦为什么突然要道歉。
　　“扬扬辛苦了，如果我早点儿找到你，你就不会被这些人欺负了……是我没用，害你受苦，扬扬怪我吗？”
　　安扬本来还能保持平静，此刻却忍不住哽咽出来。
　　“别哭。”秦承谦慌忙给他擦泪。
　　过了好一会儿，安扬才平静下来，小小声地说：“我想你抱抱我……可以抱抱我吗？”
　　秦承谦犹豫了一下，才俯下身子，避开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小心地把人揽进怀里，然后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
　　“我好喜欢你呀，”安扬在秦承谦耳边说，“真的很喜欢，从你去花店里买花，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这是安扬第一次主动对秦承谦说喜欢，可秦承谦却觉得很悲伤，很害怕……安扬说的这些话，很像是在道别，像是在怕以后再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秦承谦克制着心里的恐惧，吻了吻安扬的额头，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知道……”安扬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真好呀，谢谢你。”
　　谢什么呢？谢我喜欢你吗？
　　秦承谦觉得自己的心上裂开了一道缝隙……明明应该是我谢谢你呀……
　　“你出现得不晚，不要说觉得抱歉这种话了，你能够出现我就很满足了，或者，应该说是我……我的运气足够好，才可以遇见你。”安扬抬起一只手，放在秦承谦背上轻轻拍了拍，“跟你在一起我很幸福，真的……我很知足，也没什么遗憾……”
　　秦承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安扬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下去：“如果明天的结果不好，我希望你不要太难过，谁都会去另一个世界，只是可能我会比你早一点……”
　　“我不许！”
　　秦承谦克制隐忍地撑起环着安扬的手臂，直起身子来，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不要想着离开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安扬被他的反应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拉他的手：“哥，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有你以前的画像吗，”秦承谦打断他，悲伤地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梦，是因为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但是那时候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你……”
　　秦承谦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氤氲出苦涩的泪水：“所以我追着你来到了这个世界，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没有你，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所以如果你走了，我一定会毁了这个世界，再跟着你一起去，不管老天是不是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哥……”安扬哽咽着发出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要哭，”秦承谦轻柔地擦去安扬的眼泪，“别怕，不管怎么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永远会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等着我就好了，我会去找你。”
　　秦承谦的话像是像是一个疯人的呓语，混乱、执拗、绝望……
　　安扬的泪水越流越多，他突然发现，自己在秦承谦心里分量，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要重要很多，但是此刻发现这个，却让他觉得心里无比沉重，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办法醒过来，秦承谦要怎么办呢？
　　不可以……不行！
　　一定要好起来！
　　好起来陪着他！
　　不可以放他一个人！
　　手术被安排在早晨的九点，不同于昨晚的癫狂混乱，早晨起来的两个人都平静得过分，甚至没有太多的交流，好像都在克制着什么，要把这当成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早晨。
　　秦承谦一直沉默地陪着安扬，时间一分一分过去，距离九点钟越来越近，要进手术室之前，安扬突然握住秦承谦的手，说：“哥，你亲我一下吧，好吗？”
　　秦承谦脸颊不自然地绷紧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抽出了自己的手，平静地说：“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出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手术室的门敞开着，病床底下的轮子与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安扬费力地抬了抬头，似乎想要多看他一眼……
　　秦承谦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好像成了一尊石像，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具体是多长时间他记不清了，似乎已经失去了这个概念，只知道是很久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上辈子安扬为他挡了一枪，差点儿死掉，自己也是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的，身上还沾着这人的血，那次多凶险啊，医生几次下了病危通知，可这人还不是挺过来了？所以这次也肯定不会有事儿的……
　　又想到这人中枪出院后，就把那把桃木小剑送给了自己，现在知道了，那是他外婆留给他的护身符，但自己那时候还嫌他拿一个廉价工艺品糊弄自己……
　　真是蠢啊！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喜欢自己呢……
　　又想起安扬垂着头说我们分开吧……为什么要分开？哦，大概是自己对他不够好吧，明明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他？！
　　又想到那个废弃的工厂，冰冷的身体……
　　想到梁奕，想到童奎……想到安扬的小时候，想到初来这个世界时疯狂寻找安扬的那几年，为什么找不到呢？因为那时候他不叫安扬，他叫吕周，童周……
　　上辈子自己到底都在干嘛啊？！爱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爱他吗？
　　又想到李向明，李长林……为什么都来欺负他呢？！
　　前世今生，一幕幕交错着在脑海里出现，刺得秦承谦胸口生疼，时间变得无限漫长……
　　手术室外的时间像是带着倒刺的利剑，一边流淌一边在秦承谦的心上剐出可怖的血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都是酷刑！
　　秒针转一圈要跳六十下……
　　咯哒……咯哒……咯哒……
　　原来一分钟要这么久……
　　扬扬，如果你不在，我要怎么去面对余生那无穷无尽个一分钟？！
　　我一个人熬不下去，我熬不下去的……
　　不要丢下我！扬扬，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不知过了多少个这样漫长的一分钟，手术室的灯暗下去，马修逆着光走出来，像是古时的救世主：“秦先生，手术成功了。”
　　僵直的脊背骤然垮下，秦承谦弯下腰，两只手捧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安扬醒来的时候，秦承谦正看着他，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一点儿声音。
　　“什么？”秦承谦没听清，拧着眉毛凑近了听。
　　安扬弯了弯眼睛：“现在……可以亲我了吗？”
　　秦承谦脑中轰然作响，这个傻子，上辈子可以为他挡枪，这辈子九死一生醒过来，只知道问他要一个吻……
　　“你……怎么哭了？”安扬很无措，试图抬手去给他擦眼泪，却被秦承谦握住了……
　　秦承谦流着泪握住他的手，虔诚地吻了上去，然后轻轻说：“傻子……”
　　

第34章
　　马修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
　　以安扬的身体状况，在遭受了那样的暴力对待后还能被救回来，已经非常不可思议，别说这人又成功地挺过了心脏修复手术，真是让人不得不震惊！
　　对于这场手术，马修也是抱着一种赌的心态，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这个男孩一起去天堂的准备，然而，手术竟然成功了！
　　最后一针缝合后，马修差点儿喜极而泣，这个男孩保住了，他的命就也保住了，还有他的研究所，他那么多还未完成的项目，也都一并保住了……
　　真是上天保佑！
　　马修默默地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总而言之，他的心脏功能已经恢复正常，只要保养得当，不过度操劳，完全可以达到正常人的寿命。”马修坐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地向雇主做着汇报。
　　秦承谦面色略微肃穆，隐有担忧地问道：“那他为什么还不醒？他已经睡了两天了，这是正常的吗？”
　　手术结束后安扬只清醒了一小会儿，接着就陷入了昏沉的深眠，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是太清醒，秦承谦这几天一直悬着心，生怕他要一直这样昏沉下去了。
　　“没有关系的，” 马修温和开口，耐心地解答雇主的疑问，“手术虽然很成功，但也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很大的消耗，睡眠也是一种恢复的方式，这个时候多睡一段时间，反倒有助于他的身体恢复。”
　　“真的吗？”秦承谦微微皱着眉，语气却是少有的谦逊。
　　“是的，不用太担心。”马修轻轻颔首，享受着来自雇主的尊敬，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直觉，从今往后，自己大概会被雇主当成救命恩人一样供起来，有求必应，要什么有什么……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直觉并没有错。
　　又过了一天，安扬才终于从深眠中醒来，可秦承谦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这人太瘦了，几乎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
　　安扬本来就瘦，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瘦得不成样子，脆弱得好似轻轻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秦承谦给他擦手擦脸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生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他弄伤……
　　面对这样脆弱易碎的一个人，童奎怎么能下得去手？秦承谦暗暗咬牙……
　　虽然童奎已经死了，但秦承谦心里那些阴暗的情绪还是不能消解！有时候他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着童奎还是恨着自己……
　　是的，他恨自己！上辈子辜负了安扬，这辈子依然没有保护好他，还拿走了他的护身符……真是可笑啊……
　　你有什么资格拥有他？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暴虐狂乱的情绪在心里滋长，不受控制，无处发泄……
　　一只细白瘦弱的手搭上秦承谦的小臂，将他从那种失常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哥，你怎么了？”安扬的声音还透着虚弱，一双眼睛温顺而担忧。
　　秦承谦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握住他的手说没什么。
　　安扬不信他：“那你怎么不开心？”
　　秦承谦愣了一下：“我有吗？”
　　安扬点点头，小声地控诉他：“你最近一点儿都不爱笑，老是板着脸，还凶凶的，我都要以为你不喜欢我了呢……”
　　安扬隐隐透着撒娇的小模样让秦承谦心里松软了一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说：“傻不傻？”
　　安扬再接再厉，嘴巴撅起来，做出生气的样子不依不饶道：“怎么又说我傻？你是不是真的嫌弃我了？”
　　秦承谦知道他在逗自己，并不是真的生气，但还是俯下身把人虚虚地环进了怀里，轻轻道：“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只求你不要嫌弃我就好……”
　　安扬后续的小脾气发不出来了……秦承谦的语气让他感到一种很深沉的情绪，他回想起了手术前的那一晚，回想起秦承谦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以及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像是积压了太多的悲伤，光是回忆一下都让他觉得心疼……
　　而现在，秦承谦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状态中。
　　安扬抬起一只手，轻拍着秦承谦的背：“我也不会嫌弃你呀，我只会爱你……”
　　秦承谦的身体微微震了震，莫名觉得身体里某处空缺正在被慢慢修复……
　　“你干什么不说话？”安扬微微侧头，轻轻在秦承谦的颈窝蹭了蹭，“怎么不说你也爱我？”
　　“我也爱你。”
　　安扬眼睛弯了起来：“那……是一点点爱，还是很爱很爱？”
　　秦承谦被他问笑了，这人总是有办法让他开心起来，他轻笑着在安扬脸颊上吻了吻，然后说： “很爱很爱。”
　　安扬很满意这个回答，不安分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又说道：“既然你这么爱我，那……那可以让我吃一个冰激凌吗？我现在很想吃一个冰激凌……”
　　冰激凌……秦承谦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术后禁食名单，然后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了怀中人的请求：“这个不可以，宝贝儿。”
　　

第35章
　　时间转眼过了大半年，这一日天清气朗，金色的阳光中，一辆黑色越野车向着秦宅驶去，车内坐着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正是秦承谦的得力助手，徐朝。
　　此时的徐朝一改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略微显得有些忐忑。他替秦承谦打理秦氏集团已有半年，这半年里秦承谦几乎没有到过公司，重要文件都是送到秦宅来给他过目，其他的事情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就视频遥控参与，要他亲自露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然而，徐朝今天就是要完成这样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劝说秦承谦出席一个酒会。
　　徐朝到达秦宅的时候，秦承谦和安扬正在吃饭。
　　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闹得有点儿不开心，安扬筷子扔在一边，饭也不吃了，看着气鼓鼓的：“明明之前说好了的！怎么现在又说不行？！”
　　“你可以换个别的愿望。”
　　“可我就想回学校。”安扬加重了一点语气，想让自己显得更加坚定。
　　“不行，”秦承谦不为所动，还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至少还得再养一年。”
　　一年……还至少？！！
　　安扬呆住了，再养一年，明年回学校的话，原本跟他同届的阿达就要变成高他两届的学长了……
　　“可是……”安扬想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可是你说过只要我长到一百一十斤，就答应我一件事情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安扬出院之后有许多忌口，什么重油重盐生冷辛辣，全部都不能吃，食谱范围一下狭窄了不少，能吃的都寡淡无味，安扬不喜欢，因此体重也就一直没见涨。
　　秦承谦情急之下搞出一个奖励机制，给他定了一个小目标，告诉他只要体重涨到一百一十斤，就可以答应他一件事情。
　　安扬努力吃了一段时间，终于在昨天迈进了一百一十斤的大关，然后就提出了要回去上学的请求，紧接着就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秦承谦也不太好受，他最看不得安扬的可怜样子，但是这件事情他又确实不能妥协，他放下筷子，摸了摸安扬的脑袋，轻声哄道：“你乖，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两人正僵持着，佣人过来说徐朝来了，问秦承谦要不要让他进来。
　　秦承谦如蒙大赦，赶紧让人把徐朝叫进来了，他怕再被安扬磨一会儿，就真的要忍不住把这事儿答应下来了……
　　徐朝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平常温顺乖巧的小先生今天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好像在跟谁生气，秦先生也一反常态没去管他，要知道，平常只要这位皱一皱眉头秦先生就紧张得不行，这会儿这是怎么了？
　　徐朝下意识绷紧神经，更加谨小慎微起来，生怕一言有失被秦先生当成撒气筒收拾一顿……他尽量简洁地汇报完工作，觑了觑秦先生的脸色，斟酌着开口，说陈恺元马上要过生日了，准备生日那天在临市的酒庄办一个晚宴，发来邀请函，想请他参加。
　　秦承谦想也不想就道：“备一份礼，你替我去。”
　　徐朝：“……”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往常这种事情都是他代表秦承谦过去露个脸，但是这次不行……
　　近半年来秦承谦鲜少在外露面，时间久了外界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猜测，最近甚至传出谣言，说秦承谦失踪已久，秦氏集团快完了。
　　这谣言假得离谱，却不缺那么一些没有脑子的人去信，这些信了的人再去找他人求证，谣言经过二次传播，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然后，就有一些人动起了歪心思。
　　徐朝约陈恺元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弄这么个晚宴，把秦承谦请出来露个面，震慑一下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本来徐朝是打算让陈恺元亲自来请秦承谦的，但没想到却被陈恺元一口回绝了，自从上次把安扬气进医院，陈恺元就不怎么敢再在秦承谦面前露脸了，所以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了徐朝头上……
　　徐朝此刻一个头两个大，他盘算着怎么跟秦承谦说一下，这不只是参加个晚宴那么简单，但又不能说得太露骨，否则他担心秦先生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说起来徐朝虽然也很疯，但是他只在被逼到一定份儿上，不得不疯的时候才疯，而秦承谦的疯，则是完全凭借心情，毫无理由地想疯就疯……所以徐朝的主要工作有两个，一个是帮助秦承谦打理公司，另一个就是，避免秦先生无故发疯……
　　徐朝的大脑飞速旋转，想着怎么才能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这个晚宴非秦承谦亲自参加不可的信息，可怎么想怎么都是无解……他不是干秘书工作的啊喂！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安扬突然开口了：“临市？听说那边有温泉……”
　　徐朝脑中灵光一闪，慌忙接口道：“是的，陈先生的酒庄旁边就有一个温泉山庄。”
　　“哦……”安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抽空瞥了秦承谦一眼。
　　秦承谦：“……”
　　秦承谦：“你想去？”
　　安扬骄矜地扬了扬下巴：“我的愿望就换成去泡温泉吧，这个总可以了吧？”
　　他刚刚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觉得让秦承谦放他去上学这件事的确有点儿不现实，他的身体才刚刚恢复到行动自如的状态，去了学校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意外状况，确实还是危险的……既然去学校已经确定无望了，那不如换一个出去玩儿的机会，他已经好久没去过除了医院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秦承谦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明白过来安扬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可以，当然可以。”
　　去临市泡温泉，正好可以顺带去一下陈恺元的生日宴会，秦承谦转头吩咐徐朝：“转告陈恺元，我会准时赴会。”
　　“是，秦先生。”徐朝压抑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有些恍惚这个看起来这么艰巨的任务，竟然就这么完成了……
　　陈恺元的酒会安排在一周之后，秦承谦带着安扬提前一天到了临市，在温泉山庄好好地玩了一回。
　　安扬在家里闷坏了，好不容易出来看见什么都新鲜，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半天下来就累蔫了，在温泉池子里头一点一点的要睡着，被秦承谦捞起来抱回了房间，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早。
　　两个人又在温泉山庄消磨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秦承谦起身准备去陈恺元的酒庄。这种场合往往鱼龙混杂，秦承谦不愿意安扬过多地沾染这些人和事儿，不想带他过去，可又不放心独自离开把他放在这里，临近出发了，也还犹犹豫豫地不太想走。
　　安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从发生了那场意外，秦承谦就有了后遗症，不能让安扬离开自己的视线，否则就会焦虑到抓狂。
　　安扬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抱住秦承谦的腰，软软地说：“你去吧，就一个晚上，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在这里等你的。”
　　秦承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秦承谦出门之后，安扬窝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好像他的心也跟着秦承谦一并出走了……从出院到现在，他还几乎没跟秦承谦分开过，现在这人一走，心里突然就有些空空的，没什么着落。
　　电视里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安扬调了一圈，最后把遥控器一扔，抱着被子想睡一觉，可还没睡实，就听房门咔嗒轻响了一声，安扬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秦承谦推门进来。
　　安扬恍惚了一下，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八点，离秦承谦出门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很晚吗？”
　　秦承谦张开双臂迎上来，把他抱入怀中：“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虽然只分开了不到两个小时，秦承谦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要好好抱一抱这个人才能填补心里多出来的空缺。
　　安扬心里一阵甜蜜，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地问道：“可是提前退席，会不会不好啊？”
　　秦承谦脑海中闪过宴会上那些见到他之后面色各异的脸，嗤笑一声道：“没什么不好的，我在那儿呆着，他们反倒玩儿得不尽兴。”
　　安扬了然地笑了一下，又问道：“那陈恺元不会不高兴吗？”
　　秦承谦放开他，矮下身子面对面地看着他，有点儿委屈地道：“你怎么就管别人开不开心高不高兴，不来问问我是不是不开心呢？”
　　安扬看他这个样子，不仅没去安慰，反而还凑到他面前嗅了两下，然后皱着鼻子道：“你身上有酒味，难闻，臭的！”
　　“是吗？”秦承谦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再度把这人抱了个满怀，耍赖一般拿下巴去蹭他的头顶，“现在你身上也臭了，还嫌弃我吗？”
　　“你讨厌！”安扬在他怀里一阵扑腾。
　　两人闹了一会儿，秦承谦才去洗澡，洗完出来，在安扬面前转了一圈，说：“闻闻看，还臭不臭了？”
　　秦承谦松松地穿着一件浴袍，结实的腹肌在浴袍下若隐若现……
　　安扬没跟他客气，小狗一样在他身上闻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点评：“嗯，不臭了。”
　　秦承谦凑近了一点，笑着问：“那扬扬是不是应该给我点儿奖励？”
　　安扬警惕起来：“什……什么奖励。”
　　秦承谦压着他吻下去：“就奖励这个吧……”
　　然后安扬就被这样那样了一顿……
　　秦承谦浅尝辄止，没敢做得太狠，但安扬还是累得不行，被秦承谦抱着清洗完，回到床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就能累成这样？”秦承谦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安扬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并不给他回应。
　　秦承谦无声地笑了出来，手掌覆上他的侧颈，掌下传来的温热跳动，将心里最后那一点儿不安也击散了……
　　秦承谦之前总是会做一个恐怖的噩梦，梦里他回到了童奎掳走安扬的那一天，但他到达那个废弃工厂的时候，安扬微睁着无光的眼眸，身躯已经凉透了……
　　每次秦承谦从这个梦里醒来都要把安扬吻醒，以确认这个人是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的，是可以醒过来的……
　　不记得这样过了多久，又一晚，当秦承谦再次坠入那个噩梦时，一道声音把他唤醒……秦承谦睁开眼睛，安扬正妥帖地窝在他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叫他不要怕，又握着他的手触摸自己的心脏，触摸自己的脉搏，然后告诉他：“哥，我在这儿，我没事儿，你好好睡，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非常神奇的，从那之后秦承谦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安扬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脉搏，就是秦承谦的救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