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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狐妖娘娘
作者：鱼霜
简介
去铜镇前，晏苏每日三问：皇上可有大事？府中可有大事？军营可有大事？
回来后，晏苏每日三事：逗狐狸吃，陪狐狸玩，伴狐狸睡。
京城中人人知晓晏将军有只白狐，甚为宠之，去哪带哪从不离手。
后来狐狸没了。
晏苏带了个妙龄姑娘回来。
　　


1.此文慢热，剧情为主，感情为辅，走剧情，正剧
2.架空历史，同性可婚，婉拒考究。
3.全文存稿中，可放心跳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宫斗 女强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苏，青寒 ┃ 配角：晏琼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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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妖问世

　　　寒冬料峭，将军府内树上仅有的几片枯黄叶子被吹落在地，丫鬟匆匆从上面踩过，叶子顿时四分五裂。
　　晏苏正坐在贵妃椅上看自家兄长翻来覆去着急，她安慰道：“大哥无需着急，有稳婆在里面，嫂嫂定然不会有事。”
　　话刚说完，房间里传来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声，直冲耳膜，不用看也知道房里的人正在受什么样的折磨。
　　晏林五官拧起，双手不停握起又放下，俊颜上满是焦躁不安，步履徘徊。
　　三妹也频频看向房间：“大哥坐下等吧。”
　　晏林闻言略略止步，神色着急：“你们不知道，你嫂嫂她怕疼，一点小伤就疼得直叫……”
　　现在这疼了两天两夜，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心脏被人搅动，疼得他细汗止不住冒出。
　　三妹听得沉默下来，大哥向来把嫂嫂放手心里捧着，别说是受伤就是委屈一点都不敢给她受。
　　现在看到嫂嫂这样，不好受是定然的。
　　正房这边三人俱沉默下来，外面细雪飘飘洒洒盖在地面的枯枝上。
　　突然内屋里传来孩子的哭泣声。
　　哭喊划破冷寂的空气。
　　晏林先是一愣，倏地大步往内屋门口小跑过去，晏苏和三妹对望一眼也提步跟上去。
　　没一会内屋门被打开，稳婆抱红色锦被出来，锦被里裹着个瞪大眼睛的小人儿。
　　许是刚刚哭过，眼睛一圈透红，还在抽噎。
　　光是瞧一眼就让人心生怜惜。
　　稳婆喜笑颜开：“恭喜晏大人，是位千金。”
　　晏苏往前一步细看，孩子眉毛稀疏，眼睛睁的圆溜溜，正咕噜咕噜转看向四周。
　　三妹兴奋叫起：“好可爱啊，二姐你看她在看我哎！”
　　她说完话把手伸到锦被里，在里面划拉两下顿时被只小手握住，惊得她立马张大嘴忘了说话。
　　星眸里盛满喜悦。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孩子身边。
　　晏林细细打量完孩子往里走去，赵贞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身体羸弱。
　　看到她这样晏林顿时又疼又喜。
　　疼得是她遭罪了，他恨不得替她承担。
　　喜的是他们的孩子。
　　终于出生了。
　　晏林定定看赵贞，声音沙哑道：“贞贞，我来了。”
　　赵贞苍白脸上有清浅笑意，软软问道：“晏林，孩子像谁？”
　　晏苏往里走两步：“像嫂子，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赵贞闻言垂眸，手拉住晏林闭眼假寐。
　　三妹抱孩子过来站晏苏身后小声道：“二姐，你要不要抱抱孩子？”
　　晏苏怔愣。
　　她抱孩子？
　　她这双手上阵杀敌还行，抱孩子，有点不知道从哪下手。
　　三妹见晏苏没动静把孩子伸手递过去，只见锦被里小人儿嘴里咿咿呀呀头转来转去。
　　晏苏心顿时就软了，伸手过去，三妹在一边笑道：“二姐，是不是特别可爱？”
　　嗯，很可爱。
　　晏苏看怀里的小人儿轻笑，三妹只觉眼前一亮，二姐这板着脸还好，一笑简直勾人心魄！
　　窗外寒风腊月，萧风瑟瑟。
　　屋内尽显温馨。
　　晏林看赵贞累了让晏苏和三妹带孩子先下去，稳婆和奶娘也跟着一道出房门。
　　三妹把孩子递给奶娘，跟晏苏身后走出去。
　　出了院落三妹就羡慕道：“大哥对嫂嫂真好。”
　　晏苏转头看到自己肩膀处的三妹：“怎么？想嫁人了？”
　　三妹立刻脸色羞红，娇嗔瞪眼晏苏：“二姐莫要打趣我。”
　　晏苏抿唇拍拍她头提步离开。
　　小雪洋洋洒洒落下，凉风渐起，她衣袂翻飞，三妹自她身后看去，仿若天地间只她一人。
　　气质清泠淡雅，确有出尘之姿。
　　晏苏刚走出厢房就看到管家小跑过来，她站在原地只听得管家叫唤道：“二小姐，高公公在厅房等您呢。”
　　高公公？
　　晏苏微微蹙眉，神色凛起道：“可有说什么事？”
　　管家束肩敛息，低头：“没说。”
　　晏苏嗯一声往厅房走去。
　　管家小跑跟在身后，时不时抬头瞥眼晏苏。
　　自打二小姐跟随老爷上战场之后回来就和以前大为不同，以前的二小姐性格温和待人和善，现在她眉目间隐有凌厉，不喜笑，就光是给个眼神给他。
　　他都腿软。
　　没一会晏苏到了正厅，看到身穿灰色官服的高公公。
　　高公公一路从宫中赶到这里，官服微湿，脸色煞白，此刻正端杯坐在正厅取暖。
　　晏苏提步进去，高公公忙放下手上的杯子尖声道：“晏将军。”
　　晏苏迎上去：“高公公。”
　　高连低头垂眼，微弯腰：“晏将军，皇上有请。”
　　他说话间哈出的白气被凉风吹散，晏苏和身后管家道：“给高公公再上一个暖炉。”
　　高连谢过晏苏。
　　很快管家又送来一个暖炉，晏苏回屋换官服。
　　约莫半响后，高连才看到晏苏重新进来。
　　晏苏换了件紫色长衫，下摆处绣的是麒麟，金带束发，本该是宫中常见的官服，但是被她这么一穿。
　　却有几分风仪严峻，衣冠甚伟。
　　高连一时忘移开视线。
　　晏苏走至高连身边：“高公公，请。”
　　高连当即回神，往后退几步弯低腰：“奴才无礼了。”
　　晏苏忙扶起高连：“高公公莫拘礼。”
　　高连点头起身和晏苏一同出门进宫。
　　晏苏在宫中是有特权的，先帝在时她进出宫自由，无拘束，在宫中和长公主平起平坐。
　　新帝继位，先帝驾崩。
　　她也从懵懂的少女到现在身经百战的将军。
　　入宫可配剑。
　　算是新帝默许的。
　　宫中谁人不知晏苏身份，就是皇帝面前红人高连都要礼让三分。
　　晏苏随高连一直到书房门口，她看着四周圆柱上雕刻的龙形图案微怔。
　　一晃眼。
　　已是四年没来过这里了。
　　晏苏只是怔几秒很快恢复自然，高连在门口毕恭毕敬道：“晏将军觐见。”
　　书房内很快传来声音：“准。”
　　晏苏大步跨进书房，抬头看到一袭黄色龙袍之人正坐在案桌前，她头低下，行礼：“皇上吉祥。”
　　晏琼放下手上折子，起身道：“无需多礼。”
　　她神色凝重，眼睑低垂把手上的奏折递给晏苏。
　　晏苏接过微抬头看眼她。
　　犹记得先帝在位时，皇宫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各国使臣踏烂了。晏琼生的美艳精致，举手投足皆是贵气十足，既有倾国倾城之姿，又偏得先帝半生宠爱，甚至有民间传言娶晏国长公主得晏国半壁江山。
　　那时先帝有意让她入宫，她不胜其扰，跟随父亲带兵打仗。
　　这一打。
　　就是六年。
　　晏琼秀眉微蹙，薄唇轻启：“这是铜镇传来的急报，你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晏苏低头看急报。
　　铜镇是栗国和晏国交界处，那一带常年打仗，自两年前威远将军驻守之后才平定战乱。
　　此次送来急报上仅仅几行字就让晏苏神色凛起。
　　威远将军陈殊一月前被杀，府内四十三口均被灭，两副将也没幸免，在死亡表单里。
　　晏苏捏紧急报思索片刻道：“皇上，这事得从长计议。”
　　晏琼双手背在身后：“恐怕来不及从长计议，我怕栗国会借此机会大举进攻。”
　　晏苏拧眉，神色肃穆：“陈将军的死太过蹊跷，据微臣所知，两月前栗国和楚国有长河一站，伤亡惨重，他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对晏国发兵。”
　　“不如让微臣先行去打探情况，再做定夺也不迟。”
　　晏琼眉目未舒展开，依旧紧蹙：“这样，你领三万兵前去打探情况。”
　　晏苏弯腰道：“皇上，我们刚刚和楚国一战，将士们都略显疲惫，士气不足，不宜再出征。不如让微臣先带一队精兵前去打探情况。”
　　晏琼思索良久后道：“就按你说的办。”
　　晏苏领命准备下去，晏琼唤了声：“阿苏。”
　　她回头看，晏琼神色依然担忧：“一切小心。”
　　晏苏眼睛微红：“末将定谨记在心。”
作者有话要说：　　乌龟的新文求个预收，点进专栏有链接，么么哒。文名，喜欢我很难吗。
贴个文案：靳霜退伍后去了战友的保镖公司上班，身为上司兼职红娘的战友十分热心，甩了一叠照片在靳霜桌子上：“喜欢谁，和哥说！”
桌上照片环肥燕瘦，百媚千娇应有尽有。
靳霜瞥眼他，默默拿出随身携带的相片交给战友。
相片里女孩不过七八岁，扎着马尾辫门牙掉了两颗，正没心没肺的冲镜头笑。
战友手抖，这他妈有点难啊。
他只知道靳霜是弯的，没想到她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丧心病狂！
靳霜噗嗤笑出声，扬起照片:“我姐。”
战友：？？？？
你还不如丧心病狂！！
这是一个暗恋修成正果的故事。

　　☆、狐妖问世

　　晏苏回到将军府刚好到用晚膳时分，她嫂嫂不方便出门，有丫鬟送饭过去，晏林看低头吃饭的晏苏浅声问道：“皇上召见可是有急事？”
　　晏苏抿口汤：“嗯，明天要动身去铜镇。”
　　晏林眉头轻轻蹙起，似有不解：“铜镇不是一直由威远将军镇守的吗？”
　　晏苏怕晏林担心，慢慢道：“此次只是去打探情报，大哥放心吧。”
　　虽然晏苏神色自若，但是她是晏林从小就带大的，她说没说谎他一眼就能瞧出来，只是她不想说，晏林自然不会强迫。
　　三妹晏卿不懂官场之事，她努努嘴和晏林道：“大哥，你和嫂嫂给孩子起名了吗？”
　　晏林闻言眼里陡然带三分笑意。
　　“还没。”
　　“三妹是有什么主意？”
　　晏卿挠头，刘海下一双明眸灿灿：“我哪有什么主意，你还是问二姐吧。”
　　她转头满脸崇拜的看着晏苏。
　　在她眼里，晏苏就是无所不能的，四岁做皇上伴读，七岁就熟读兵书，十二岁跟爹爹上战场，若说英雄是什么样。
　　在晏卿眼里。
　　就该是晏苏这样。
　　晏苏被她盯视放下碗筷，微抬头道：“还是大哥和嫂嫂拿主意吧。”
　　晏林转头看外面扬起的细雪纷纷，他喟叹一声：“如果爹爹在看到孩子定然很开心。”
　　饭厅里一时很寂静。
　　外面细雪飘落在地上化为雪水消失不见，有阵冷风吹进来，掀起一股凉意。
　　晏苏眯眼：“是啊，爹爹若是看到这盛世平安也会很开心。”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就想能看到这一幕。
　　如今晏国终于安定下来，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晏林喃喃自语：“盛世平安。”
　　“不如孩子乳名就叫安安吧。”
　　晏苏自然没意见，略微点头，晏卿双眼亮起笑道：“这个好！我要现在就去告诉嫂嫂！”
　　她蹦蹦跳跳出了饭厅，黄色裙摆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晏林都没来得及喊住她。
　　晚膳后晏苏去了趟军营，他们和赵国战事不久，战士们都略显疲惫，但是看到晏苏过来又下意识站直身体。
　　晏苏拍拍众人肩膀去了帐篷里见副将陈江。
　　陈江尚在用膳，看到晏苏掀开帐篷进来立马放下筷子起身迎道：“将军怎么来了？”
　　晏苏略微点头示意他坐下，陈江摸不清楚状况当下只是站在晏苏身边，他比晏苏年长几岁，但是生的一张娃娃脸，为人和气没官架，在军营里人缘很好。
　　晏苏沉默片刻道：“你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带一千精兵在城门外和我集合。”
　　陈江立马脸色凝重：“将军可是要做什么事？”
　　晏苏点点头，将今天皇上和她说的话重述一遍，陈江黝黑脸上眉头皱起，似有犹豫：“如果真是栗国有意侵犯，将军只带一千兵实为不妥。”
　　陈江的这些顾虑晏苏岂会不知。
　　她沉声道：“无碍，若真是栗国，我们可以用威远将军的兵马抵挡一阵。”
　　陈江见她一切都做好安排蹙起的眉宇舒展开，双手抱拳道：“末将领命！”
　　晏苏转身准备离开，歪头看眼他晚膳，她止住步伐看向陈江：“让嫂子给你准备点好的。”
　　陈江倏地有些面红，连忙接道：“我这个挺好。”
　　晏苏垂眸走出帐篷。
　　她刚走有几个校尉推搡进来，围在陈江身边道：“副将，刚刚将军来过了吗？”
　　陈江继续吃着晚膳，视线略过他们：“来过，刚走，要不我去请她回来？”
　　几个校尉纷纷摆手：“不了不了！”
　　陈江看他们表情觉得好笑。
　　明明晏苏也没讲究过将军架子，只是说话语气冷了点，怎么这几个校尉这么怕她。
　　他不知道在这些校尉心目中晏苏可不是态度冷淡这个问题。
　　在他们的认知里，晏苏是非凡人一样的存在，她自从老将军带进军营来一直传言不段。
　　听闻她十二岁给晏老将军出谋划策，打的楚国退出边关，十三岁单挑楚国的常胜将军，三十招之内取之首级。
　　以前一直是听闻，觉得人云亦云，她再怎么厉害不还是个孩子。
　　直到晏苏接替晏老将军掌管边关大军，他们才见识到她的手段。
　　什么孩子，完全就是魔鬼！
　　若说她十三岁之前的事情都是传言，那之后的几年他们是实实在在看到晏苏的实力。
　　抬手定江山，挥手定生死。
　　饶是他们这些常年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踩别人尸体出来的看到晏苏也会心悸，那几乎是本能反应，看到她第一眼就不自觉低头。
　　陈江吃完后亲自挑选一千精兵。
　　第二日天蒙蒙亮，鸡鸣还没叫陈江就已经带兵守在城门外。
　　晏苏单骑黑马出现在众人眼前，她勒紧缰绳，马鸣撕叫声响起，众将士纷纷屏住呼吸等待晏苏发号施令！
　　陈江独一人迎上去，在晏苏身边恭敬叫道：“将军。”
　　晏苏手举长剑，神色凛冽：“出发！”
　　一行人瞬间消失在城门外往铜镇方向行去，晏苏和陈江在最前面时不时看地图寻方向。
　　晏苏是跟父亲来过一次的，约莫五年前，那时候栗国正大举进兵，铜镇多数年轻有力的壮汉都被征去当兵，没去的也都大多逃到别处落跟。留下等人都是老弱妇孺，经济萧条。
　　那时晏苏是跟随父亲给铜镇的将士们送粮草，她父亲看到这幅场景不禁唏嘘。
　　战争下，最苦的就是百姓。
　　时隔五年，她再次站在铜镇的土壤上，感触良多。
　　这里远比五年前繁荣，许是这两年威远将军镇守起了作用，铜镇从原来的死城变成这副繁茂景象。
　　十一月末，铜镇朔风凛凛，晏苏率一千兵马抵达这里。
　　路上叫卖的小贩和百姓都站在两侧，晏苏身骑宝马良驹，紫带束发，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便衣。
　　饶是这副姿态也足够铜镇的百姓争相望去。
　　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子，瞧一眼脸色羞红，又不甘心只看一眼视线又黏上去。
　　晏苏身形随马晃动，紫芝眉宇，目若悬珠，五官没身旁的将士刚毅，只略带英气。
　　恰恰是这股气韵把她衬得和常人完全不同。
　　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有几个大胆的姑娘甚至都开始扔帕子上去，晏苏丝毫未受影响，仍定定看前面。
　　陈江随晏苏一路行至威远将军陈殊的府邸，县令赵鹤早早守在这处，看到晏苏立马迎上去：“晏将军。”
　　晏苏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她掏出令牌，赵鹤立马弯腰行礼，吩咐手下牵走晏苏的马匹。
　　陈江伫立在晏苏身后，不着痕迹的四处打量。
　　只见四周都是好奇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小声讨论，陈江环视一周收回视线。
　　赵鹤请晏苏进府聊。
　　晏苏收起令牌跟在赵鹤身后进将军府，寒风瑟瑟吹得府内树上叶子盘落在地，已有几层厚，鞋子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几个院落大门敞开，白布挂在上面翻飞，景象萧条。
　　威远将军过世才短短一月，这里却好像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赵鹤瞥眼晏苏，只见她脸色渐沉，他抹了抹头上细汗：“将军，自陈将军死后这里传言闹鬼，微臣派了三批手下过来第二天都跑了。”
　　他说话间身体缩缩，似乎怕极了。
　　晏苏薄唇轻启：“闹鬼？”
　　“什么鬼？长何样？赵县令可清楚？”
　　赵鹤低下头：“这，这倒是不清楚。”
　　晏苏脸色凛起，气势凌厉：“赵县令不制止谣言反而散播，你可知，该当何罪？”
　　赵鹤屏主呼吸，抬头看眼晏苏，只见那双寒意泠泠的眼睛正盯在他身上。
　　他如被针芒扎到顿时萎了。
　　赵鹤倏地跪在地上：“是卑职的错，请将军恕罪！”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汗渍却浸湿了官服，头更是千斤重，不敢抬头。
　　晏苏看他这样只浅声和身后陈江道：“派人打扫，晚上我们就住这里。”
　　陈江领命下去。
　　赵鹤用宽大袖子抹了抹额头细汗，晏苏折下枯枝：“林将军的死可有什么线索？”
　　赵鹤刚刚才压下去一点的紧张瞬间侵袭全身，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颤颤巍巍道：“还，还没。”
　　晏苏扔掉手上的树枝，用脚踩在上面，顿时听到噗嗤一声，树枝断成两截。
　　她语气淡淡：“赵县令可知皇上最讨厌什么人？”
　　赵鹤咽口水：“卑职不知。”
　　晏苏双眼似箭射在他背上：“无用之人。”
　　赵鹤立马磕头：“卑职知错，卑职这就去查！”
　　晏苏不置可否，转身提步离开。
　　直到见不到晏苏的身影，赵鹤才站起身，膝盖又冷又麻，他手指尖都在抖。
　　早前抱着糊弄的态度已然不见。
　　这来的不是将军，是位阎王啊。
　　

　　☆、狐妖问世

　　入夜，凉风渐起，月色凉薄。
　　打更人敲响手上的锣，惊起野猫四处逃窜，瞬间消失不见踪影，更夫只觉得眼前一闪，似有东西飘过，再定睛一眼，夜色依旧黑兮兮。
　　将军府内于外有别，灯火通明，每个院落前都有士兵来回巡视，晏苏正在房间内和陈江商量对策。
　　门外倏地响起女人的声音。
　　似有似无，时而尖叫时而哭泣。
　　门外守卫的将士们纷纷左右张望汇集在一起，他们视线相互交替最后握紧剑往发声那边缓慢移步。
　　声音是从夜轩传出来的。
　　这里之前是将军夫人住的，士兵们咽口水，死死盯住夜轩的檀木门。
　　有凉意从脚底起，他们步履维艰。
　　寒风瑟瑟，他们却各个脸上都布满细汗，神色紧张，空气中气氛仿若凝固住。
　　晏苏和陈江出门就看到两个校尉正从门口经过，陈江喊住其中一个问道：“出什么事了？”
　　校尉恭敬回答：“那边有异声，我们刚准备过去看看。”
　　陈江转头看晏苏。
　　晏苏眼睑垂下，双手背在身后：“走，我们也去。”
　　他们跟在两个校尉身后过去，十几个侍卫正守在夜轩门口。
　　夜轩大门倏地打开，从里面飞出不少白鸽，羽翼煽动声顿时划破宁静的夜空！
　　十几个侍卫直接往后倒退数步，胆子小的都跑不见人影了。
　　晏苏往前走，率先进入夜轩里。
　　院落里白布漫天，飘挂在树上，被寒风吹起刮到晏苏手边。
　　晏苏手抬起扯下白布，转头问道：“这里谁打扫的？”
　　先前那个校尉连忙跑过来站在晏苏面前：“回将军，这边是末将负责的。”
　　“只是……”
　　晏苏秀眉蹙起：“只是什么？”
　　校尉忍了忍道：“只是这里下午明明都清扫干净了，这些白布，下午还是没有的。”
　　他这话一出余下没走的侍卫都紧张起来，似乎漆黑夜色下有双他们不知道的手会在他们不注意就拉扯他们！
　　晏苏听得眉紧皱。
　　打扫干净了。
　　那此处显然是有人又来过。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长身玉立，敛眉站在寒风里，身后陈江吩咐校尉：“进里屋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
　　校尉立刻点头率七八个侍卫进去。
　　半响后他们出来道：“将军，里面一切正常，没什么发现。”
　　晏苏点头带陈江走出夜轩。
　　她满腹疑虑回到房间里，烛火正微微跳动，房间里的景物闪两下。
　　陈江跟在她身后：“将军，这事会不会和陈将军的死有关系？”
　　晏苏摸不清头脑。
　　她摇头道：“你先回去吧。”
　　陈江走到桌前，伸手拿起茶壶，正准备倒水晏苏却突然喊道：“别动！”
　　陈江愣住，手举在半空中，晏苏看着他：“放回去。”
　　陈江虽有不解还是照做了。
　　晏苏瞧一眼神色凛起。
　　她房间，有人来过！
　　陈江挠头问道：“怎么了将军？”
　　晏苏指着他放下的茶壶：“这个是放在桌子右边的。”
　　陈江低下头看眼。
　　现在分明是在左边。
　　他瞬间张大嘴：“将军！”
　　晏苏嘘一声：“别声张，明天再说，你先回去。”
　　陈江担心那人还潜伏在晏苏房间里，但是依照将军的身手，只怕没人能近的了身。
　　将军让他离开自然有她的道理。
　　陈江低头弯腰，离开了晏苏的房间。
　　晏苏一夜未眠。
　　烛火燃尽，天微亮她才眯会眼。
　　第二日整个将军府谁人不知昨晚闹鬼事情，甚至不少百姓都知道，来将军府外面围观。
　　因着晏苏早上没出房门。
　　都有传言新来的将军被鬼吓到不敢出来了。
　　午膳时分，晏苏才打开房门，侍卫们都不着痕迹打量她，晏苏神色清明，眉星目朗。
　　完全没有被吓到这一说。
　　午膳过后赵鹤匆匆前来，他这次腰板挺直了点，好歹他昨儿说的有个是真的。
　　这里真的闹鬼！
　　赵鹤一见到晏苏就匆忙道：“晏将军，不如住卑职府上……”
　　晏苏抬手打断他话：“陈将军那边有线索吗？”
　　赵鹤脸色有些僵硬，摇摇头。
　　陈殊一家死了一个多月，除了最早仵作检查之后尸体再没动过，陈将军交给晏苏，其余人也已经入土了。
　　再挖出来不现实。
　　现场也没留下丝毫证据。
　　晏苏听完赵鹤的话陷入沉默，良久后挥挥手让他离开。
　　陈江在院子里找到晏苏，她孑然一身站在树下，气质出尘。
　　陈江走上前道：“将军，末将昨晚上守在门外，并未发现异常。”
　　晏苏转头看他：“无妨，还会再来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她房间。
　　难道声东击西？
　　把她引去夜轩，再进她屋子。
　　是在找什么吗？
　　晏苏让陈江靠近些，附耳在他嘀咕。
　　陈江面露犹豫：“将军，陈将军一家四十三口均是一刀毙命，此人武功不容小觑，如果他再有帮手，您还是让我待在你身边吧。”
　　晏苏明眸瞥他：“这是命令。”
　　陈江咬咬牙，看晏苏挺直的纤细背部：“末将领命！”
　　傍晚时分，晏苏领陈江出去逛逛，铜镇已然和五年前大为不同，这寒冬腊月街上都是人挤人。
　　场景壮观。
　　陈江心里默默嘀咕，这哪是因为人多，分明更多的是姑娘家，见将军出门都一股脑挤上来。
　　每次出门都是这架势。
　　陈江都习惯了。
　　晏苏和他只是在街上溜达一圈回到府里，晚膳后晏苏早早睡下，今天加派了侍卫，夜轩门口被围得严严实实。
　　恐怕就是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入夜。
　　夜轩又传来了声音。
　　只是没有女人的歌唱，而是更加恐怖的声音。
　　敲门声！
　　宛如手指扣在门边上正不轻不重的敲。
　　把手侍卫脸色煞白，拿着火把的手止不住颤抖，几个人推推搡搡往前一点一点挪步。
　　很快晏苏的房间门被敲响，陈江在外面喊道：“将军！夜轩又有情况了！”
　　晏苏打开门：“怎么回事？”
　　陈江瞥眼里面，烛火跳动。
　　他迅速低头：“还不清楚，将军可要一同前去？”
　　晏苏言简意赅：“走！”
　　她关上房门，跟在陈江身后离开院子。
　　没一会，她从开着的窗户口跳进自己里屋，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晏苏栖在暗处不动，寒风透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屋内烛火闪了几下。
　　很快火光不闪了。
　　窗户。
　　被人关上了。
　　晏苏定神看去，三个黑衣人正在她房间里翻来覆去找东西，从床铺到床底下再到柜子前，无一幸免。
　　三个黑衣人一刻不停的在翻找，但是并没弄乱。
　　晏苏从暗处走出来，泠泠说道：“各位在找什么？不如和晏某明说。”
　　三人俱是一惊！
　　他们压根没想到房间里还有人，猛地抬头看晏苏方向。
　　晏苏只觉得寒光袭来，她身形一撇，歪向旁处，她身后的柱子上立刻两道刀印出现。
　　另两人眼神里也射出杀意，掏出宝剑欺身上去！
　　晏苏快速从腰间抽出剑迎战。
　　这三人身手都不弱，若是一人晏苏能保证生擒，但是三人一起上，她没什么把握。
　　晏苏在刀剑挥舞之际房门被大力踹开！
　　陈江正领侍卫进来。
　　黑衣人杀人如麻，压根就不要陈江他们放在眼里，陈江勉强和他们过两招被一掌拍至门后，带来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
　　晏苏脑门出汗，眼见一个黑衣人露出破绽准备插剑过去空中陡然亮起。
　　烟花从外面照进来，三个黑衣人互相对望一眼提气准备离开。
　　晏苏距离身边最近的那个她用杯子运气砸过去，又提剑缠住他。
　　很快他落单了。
　　烟花消失殆尽，那个黑衣人站在原地被晏苏用剑指喉咙。
　　他一动不动倏地倒在地上。
　　晏苏忙上前拿下他蒙面的黑布。
　　只见唇角渗出黑血。
　　明显中毒身亡。
　　真是狠！
　　晏苏放下尸体迅速到陈江身边，陈江还有些意识，问道：“将军，那个刺客……”
　　晏苏低沉回他：“死了。”
　　陈江咬咬牙。
　　真是一晚上的功夫都白费了！
　　晏苏看他懊恼的样子拍拍他肩膀：“无妨。”
　　“只要人在这。”
　　“死了和活着都能用。”
　　很快将军府的其他侍卫过来把伤患和死尸抬出去，晏苏让陈江好好下去休息。
　　陈江领命下去。
　　晏苏把黑衣人尸体拖到一处偏僻之地隐藏起来。
　　一直被人家当猴耍，也该是时候引蛇出洞了。
　　

　　☆、狐妖问世

　　隔日将军府传出有刺客的消息，副将受重伤，一时间铜镇所有的大夫都过来诊治，只听得大夫回去说陈副将受伤颇重，恐有性命危险。
　　铜镇人心惶惶，将军一家被杀，现在这副将又重伤，谣言漫天起。
　　晏苏大怒，下令彻查此案！
　　将军府内里丫鬟小厮跑的勤快，各个院子转。
　　院落里细雪纷纷落在枝桠上，迎着阳光晶莹剔透，却无人欣赏。
　　赵鹤一把年纪辗转跑，他边跑边叹气，也不知道今年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出事，还都是朝廷重臣。
　　这要是晏将军再有个三长两短。
　　他就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用啊！
　　赵鹤眼一撇刚好看到晏苏从陈江房间里出来，晏苏神色冷漠，眉目凌厉。
　　赵鹤低下头抹了抹汗：“将军，卑职派人里里外外都搜了，没有一点线索。”
　　晏苏手微微招，赵鹤附耳听去，过半响后点头：“卑职这就去办。”
　　没半日。
　　整个铜镇都知道昨晚有个刺客被抓住了，正在严刑逼供。
　　众人不免心安。
　　有些人却开始心悬起。
　　外面正是固阴冱寒，细雪比上午大得多，慢慢悠悠落在叫喊的小贩身上，很快衣服就浸湿了。
　　在衙门公告对面的酒楼里正坐着位着青衫的男子，他也不吃菜就盯着对面公告栏看，很快一个穿粗布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道：“公子，会不会……”
　　青衫男子手一抬示意别说话了，他身后的男人立马抿唇直挺挺站着。
　　没一会儿青衫男子身后传来叫声：“哟，这不是陈公子嘛，怎么如此有雅兴？”
　　陈沅抬头看眼来人，一张俊颜满是笑意：“赵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不是一直有雅兴？”
　　赵生低下头和陈沅打个照面。
　　陈沅锦衣玉带，气质非凡，赵生在他身侧长凳坐下，笑眯眼：“陈公子不介意一起坐吧？”
　　陈沅抿抿唇：“赵兄坐这乃是陈某的荣幸。”
　　赵生被马屁拍的乐开花，笑容止不住，他身后小厮喊道：“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酒菜都上上来！”
　　掌柜的立马附和：“马上就到！”
　　陈沅瞥眼他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寂，寒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凉意十足，赵生不开心道：“给我把窗户关上！想要冻死爷啊？”
　　店小二立马恭恭敬敬走过来，低头哈腰关上窗。
　　陈沅抬头看眼没看到外面眼里陡然略过一抹杀气。
　　赵生尚不自知拢了拢衣领：“陈兄可曾听说将军府抓在凶手这事？”
　　陈沅神色如常，他身后的小厮迅速抬头看眼赵生又低下头，就听到他接着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行刺将军。”
　　陈沅倒杯酒浅浅抿口：“哦，确有其事？”
　　赵生一脸你怎么还不知道的表情：“是啊，你是不知道，昨晚上我和我爹爹都去了，刚刚我还去看了刺客，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啊，奈何嘴硬，什么都不说。”
　　陈沅抬头看眼赵生，只见他神色不像是说谎，他淡淡开口道：“那也是罪有应得。”
　　赵生挑眉：“谁说不是呢。”
　　陈沅放下酒杯和赵生告辞，赵生脸露不开心：“这就要走吗？”
　　陈沅点点头：“家中生意上还有点问题，要赶回去。”
　　赵生很理解道：“快去吧。”
　　陈沅刚出酒楼他身后小厮迅速道：“公子，要不晚上让我去将军府探下情况？”
　　陈沅转头看向上面，剑眉拧起，表情凝重。
　　昨晚上他们确实少个人回来，只是他训练的手下什么性子他知道。
　　为什么没死。
　　这个是问题。
　　陈沅面色难看。
　　他身后小厮也是忧心忡忡。
　　陈沅想了想道：“你去找几个生面孔晚上夜探将军府。”
　　他身后小厮立马皱眉道：“公子是怕有诈？”
　　陈沅略微点头。
　　晏苏是谁其他人不知道，他可知道，陈沅没那么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下这趟浑水。
　　小厮看陈沅表情凝重低头道：“公子放心，晚上我找几个生面孔亲自看着。”
　　陈沅嗯声：“随时注意。”
　　“是。”
　　陈沅想了想又接了句：“如果确实是老七，杀。”
　　小厮寒意顿起，抬头看眼陈沅，他面容阴柔，刚刚那句话好像不过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只是小七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
　　是陈沅手上训练最好的一个杀手。
　　办事干净利落，深受陈沅喜欢。
　　只是这个喜欢，没能延续到最后。
　　小厮恭恭敬敬道：“是，公子。”
　　陈沅吩咐好之后打道回府。
　　长街的另一侧晏苏正漫不经心逛着，她扫过街上的每个人慢慢低下头，站在她面前的小贩高声喊道：“公子！要不要买个娃娃？”
　　晏苏听到娃娃二字低下头，看到面前小贩送过来的布娃娃。
　　裁剪的很精致，红褂子绿大衣还有双棉鞋，脸颊红艳艳的宛如擦了脂粉。
　　很可爱。
　　晏苏突然就想到家里刚生下的小可人儿，她伸手接过道：“多少钱？”
　　小贩眉开眼笑：“两文钱。”
　　晏苏从钱袋掏出两文钱给小贩。
　　小贩喜笑颜开，抬头看眼晏苏。
　　眼前的公子紫带束发，身穿常服，卓荦英姿。眉宇间有股英气，看人时双眸熠熠生辉。
　　霎是好看。
　　小贩不自觉低下头：“公子，再送你一个吧。”
　　晏苏本准备摇头拒绝，随即想到什么轻笑接过，小贩只觉得眼前一亮，屏住呼吸，原来男色也可以这么诱人啊！
　　晏苏谢过小贩，转身离开。
　　晚上回到将军府时她直接走到陈江的房间里，把娃娃放在桌子上，等到陈江回屋就看到晏苏正手执娃娃看着他。
　　陈江：……
　　他怎么觉得这一幕看着是这么怪异呢。
　　晏苏看到陈江的身影伸手道：“诺，带回去给你儿子吧，刚刚在街上看到的。”
　　陈江跟了晏苏四五年还从来没见过买小物件的她。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晏苏把娃娃直接从空中抛下扔在他手上，他蓦然笑开：“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晏苏轻笑：“也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家了。”
　　陈江愣在那里半响才想起来应该是晏大人的孩子生下来了。
　　将军只怕不是想家。
　　是想见见那个孩子。
　　晏苏收起复杂的情绪，端坐在凳子上。
　　陈江见她这副样子也收起娃娃，面色严肃：“将军，到目前为止，我们放出的消息还没有见到成效。”
　　晏苏垂下眼睑。
　　看来这对手要比她想象中沉稳的多。
　　她扶额头道：“再等两日，如果还没有动静再做定夺。”
　　陈江低头：“是。”
　　晏苏退出陈江的房间，转头到主屋，桌子上还有另一个布娃娃，她走进去拿在手上把玩片刻揣进怀里。
　　夜半时分，将军府依旧是灯火通明，晏苏正躺在床上歇息，忽而听到吱嘎一声。
　　是踩雪的声音。
　　而这个院落，除了她。
　　并没有安排其他人。
　　

　　☆、狐妖问世

　　晏苏躺在床上心里冷笑，到底还是没沉得住气，来了。
　　她迅速起身立于房间暗处，透过窗户缝隙看外面，三四个黑衣人正逐一从她的房门口飞过。
　　黑衣人中有个是领头的，他手一挥当即三四人分散开，晏苏小心翼翼跟在他们身后。
　　这些人身手极好，飞檐走壁都没有一丝声响。
　　晏苏跟着他们一路到府内最偏僻之处。
　　那里面关押的是晏苏之前安排的重犯，早就被打的面目全非，夜半走近也能听到痛苦的呻吟。
　　在重犯身边还有几个侍卫来来去去，其中一人手上拎长绳道：“这人也是挺硬气，死活不说话。”
　　站他对面的侍卫道：“继续打，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一想到将军四十三口都是死在他手上我真恨不得把他剖皮饮血！”
　　另一侍卫接过话：“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将军要留活口，他早就被打死了。”
　　声音渐渐清晰。
　　晏苏守在暗处看那三四个黑衣人只是驻足看并不准备下去，她敛眉瞥眼下面，也栖在原地不动。
　　陈江是听到屋檐上有衣袂翻飞声连忙侧耳起身，果然有人。
　　他随后就跟着这些人来到这处，听着下面的辱骂和抽打声他了然，这恐怕就是将军的计谋。
　　陈江看到三四个黑衣人准备翻身离开立马追上去，身体却被人猛地拉住往旁边躲下去。
　　不一会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又站了个黑衣人。
　　晏苏拉下陈江之后眼神凛冽，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发出声音。
　　陈江咽口水。
　　要不是将军他根本没发现还有人在这里。
　　那个黑衣人只是略略看眼又转身飞走了，晏苏冷声道：“我去看下，你回去。”
　　陈江连忙道：“将军，这些人武功不弱，要小心。”
　　晏苏抿唇直接提气飞出去。
　　没一会就赶上了最后一个黑衣服的人。
　　她跟着那个人在京城里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看到他翻身进了院子。
　　晏苏并未跟上去而是立在一边看眼大门上的字。
　　陈府。
　　一直到下半夜，那黑衣人都没有再出来，晏苏转身离开回了将军府。
　　刚回到屋内陈江就过来了。
　　陈江看到晏苏立马道：“将军可查到是何人？”
　　晏苏声音低沉：“去查下陈府什么来头。”
　　陈江拧眉：“陈府？”
　　“嗯。”
　　陈江正准备走晏苏又道：“等下，你去重犯那边守着，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要看着就行。”
　　陈江领命下去，晏苏脱下外衣睡在床铺上，一夜辗转到底也没能睡个好觉。
　　天蒙蒙亮才有些困意。
　　晏苏的房门一直到中午才开，赵鹤早就候在外面多时，听到门开声音立刻迎上去：“将军，昨夜夜轩的犯人——死了。”
　　夜轩的犯人。
　　死了。
　　晏苏手背在身后，看向赵鹤，只听到赵鹤继续道：“死法和陈殊将军一模一样，一刀毙命。”
　　“看守的士兵呢？”
　　赵鹤挠头：“他们都说没看见。”
　　晏苏挥手示意赵鹤下去。
　　她一路疾驰到夜轩，陈江正从里面出来，看她眼道：“将军。”
　　晏苏神色严肃：“昨晚看清了吗？”
　　陈江点头：“是之前一路的，不过昨晚上来刺杀的那个年纪不大，轻功和武功都不弱，将军碰到定要小心。”
　　能将陈殊一刀毙命的，武功自是不差。
　　况且之前晏苏和他们过过招，心里有底。
　　只是晏苏现在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他们为什么要杀将军府的人。
　　是不是和前两夜找的东西有关？
　　如果他们是栗国或楚国派来的，此刻铜镇人心惶惶正是出兵之时，他们一直拖着没动作完全说不过去。
　　寒风萧萧。
　　铜镇远比京城冷得多，饶是陈江这样的练家子站在这里也是寒意十足。
　　他抬头看眼晏苏，只见晏苏神色自若，丝毫没收到凉气影响，她紫带束发，发带中间用只玉簪别起，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有气韵。
　　晏苏不似一般女孩那样喜欢着女装，许是因为参军的关系，她常年穿长衫，眉宇间有股英气，神清骨秀。
　　远远瞧见就是英俊儿郎的模样。
　　陈江想到第一次见晏苏时她不过才和他肩膀一般高，现在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她削肩细腰腰板挺的笔直，光是站在那不说话都有出尘之姿。
　　晏苏听完陈江的报告略微垂眸：“陈府去查了吗？”
　　陈江恭敬立在她身边：“派人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晏苏点头从他身边擦过，陈江只觉得从脚底板冒出凉意，他看晏苏走后也转身回了房间。
　　晏苏站在夜轩门口，里屋不大，重犯正被绑在柱子上，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好的皮肤，褐色血迹还残留在破烂的衣服上。
　　看守的士兵见到晏苏立马低下头道：“将军。”
　　晏苏不清不淡应一声开始绕着重犯四周打探，这人出手极快，善用剑，光是这剑法就非常人。
　　晏苏手指摸在伤口处，士兵张张口还是闭嘴站在另一侧。
　　半响后晏苏从夜轩出来。
　　她看着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冷风吹在脸上侵肌裂骨，她伸手接片雪花在手上，立马消融不见。
　　还有二十天就是除夕，今年，只怕是赶不回去了。
　　晏苏垂下眼睑大步走回房间里。
　　晚膳时分，陈江敲响晏苏的房门，晏苏开门只听得陈江道：“将军，陈府那边有消息了。”
　　晏苏立刻开门让陈江进去。
　　陈江进屋后才感觉到点暖和，刚刚在外面手指尖都被风吹凉了。
　　晏苏给他泡壶茶，用瓷杯倒了一杯给陈江。
　　陈江两只手接过，神色严肃。
　　“将军，这陈府，并没有什么太大来头。”
　　晏苏蹙眉：“怎么说？”
　　陈江用杯子暖手，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晏苏。
　　陈府在铜镇的时间很长了，一直经商。
　　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陈家世代经商，财力不菲，前几年栗国一直在攻打铜镇，铜镇没什么粮食还是陈家开仓救济。
　　所以在铜镇百姓的心目中，陈家的人都是菩萨心肠。
　　前两年陈老爷去世，陈家小少爷陈沅管家，陈沅为人聪慧，他接管陈家生意后没多久就把货往京城里捎。
　　这一来二去，陈家财力就更多了。
　　至少在铜镇，就是当初的陈殊将军都给三分薄面。
　　晏苏听完想到前两年陈老爷去世，陈沅接管之后就把生意往京城带绝不是偶然。
　　至于原因是什么。
　　她目前还没能推测出来。
　　陈江看晏苏眉头紧蹙问道：“将军是怀疑陈殊将军的死和陈府有关？”
　　照昨晚上来看，十有八/九就是陈府的人做的。
　　晏苏叹口气：“你去吩咐赵鹤，就说……以他名义请铜镇所有的达官贵人吃饭。”
　　陈江挠头，有些不解：“将军这是为何？”
　　晏苏微眯眼，眼神里流光四溢。
　　“抓老鼠尾巴。”
　　陈江听了解释还是一脸懵，干脆下去执行命令。
　　第二日一早赵鹤又来了将军府，他昨晚上安排好吃饭的地点，各个达官贵人也请了，想着若是能请到晏苏，那他今天过去就面子里子都有了。
　　就怕这晏将军不喜这些。
　　出乎赵鹤的意料，晏苏听到是他邀请的当即点点头随赵鹤一道出门。
　　她这么好说话，倒是把赵鹤给愣住了。
　　晏苏瞥眼站在身后的人：“赵县令不走吗？”
　　赵鹤立即道：“走！走！”
　　今天赵鹤定下的是铜镇最有名的酒楼，锦华。
　　这里平时都是些有钱人或者官场人才来的地方，晏苏刚进去就四周打量了几眼，确实有些派头，外饰高雅内饰精致。
　　就坐下来的感觉都和一般的酒楼不同。
　　陈江一直跟着晏苏，他们三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在包厢内等候了，赵鹤推开门，里面迎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见到赵鹤就道：“赵县令久违了！”
　　赵鹤略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中年男子随后见到了晏苏，只觉得眼前一亮，他好奇道：“这位公子是何人？”
　　赵鹤立刻引见：“晏苏晏将军。”
　　“这位是做布料生意的李老板。”
　　李老板听到将军二字眼睛发亮，连忙说道：“我一见将军就知道非常人，衣冠甚伟，楚楚不凡，好一位翩翩美少年。”
　　晏苏听闻只是浅笑，并未搭话。
　　赵鹤听得咬牙，频频使眼色给李老板。
　　李老板心里嘀咕，小声问：“怎么了？”
　　赵鹤咬牙道：“晏将军是女人！”
　　李老板咽口水，脸上顿时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晏苏却只是和他轻点头就往厢房里走去。
　　身后赵鹤气的看着李老板：“你丫！”
　　李老板挠挠脖颈，笑的谄媚：“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赵鹤没理他跟在晏苏身后也进了厢房。
　　

　　☆、狐妖问世

　　陈沅是最后一个到的，晏苏看到其他人纷纷起身，就连赵县令都亲自迎上去，她端坐在凳子上，不动如山。
　　赵县令亲自引见陈沅到晏苏身边，晏苏暗自打量。
　　陈沅偏瘦，皮肤白，面向俊秀偏阴柔，眉宇间隐见狠戾。
　　不是个善茬。
　　她倏尔一笑：“早就听闻陈公子乃商界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常人。”
　　陈沅忙双手作揖：“晏将军才是如传言那般才貌超群。”
　　晏苏不动声色的笑笑，传言，何人传何人言？
　　只怕这陈沅事先已经把她底细都打探好了。
　　赵县令见人都到齐了，招呼大家落座，晏苏不擅饮酒，用茶代酒敬了众人一杯，陈沅低垂眼一饮而尽。
　　晏苏作为将军，宴会上的恭维自是少不了，她一面迎合众人一面给陈江使眼色。
　　陈江会意。
　　众人正是推杯换盏之际就听到包厢的门被人狠狠踹开！
　　陈沅下意识就看向晏苏，只见她神色惊诧，秀眉拧起。
　　门被踹开的瞬间进来五六个黑衣人，把一干商贾围起，赵鹤手哆嗦：“你，你们是何人！”
　　站在前面的黑衣人冷冷开口：“要你命之人！”
　　他手起刀快砍向他身侧的男人，晏苏眯眼看去，正是先前和她打招呼的李老板。
　　“砰！”
　　晏苏射出盘子，砸中黑衣人手上的剑柄，空气中只听得刺耳的剑鸣声。
　　“保护将军！”
　　赵鹤率先反应过来，朝外面大喊：“来人！”
　　外面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陈江率先站在晏苏身前，厢房里吵闹不堪，这些个老板没一个会武功，但是铜镇大小事情还是知道的，将军一家四十三口被灭是黑衣人所为，陈副将受伤亦是。
　　所以他们看到黑衣人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就连赵鹤都不自觉往后倒退数步，晏苏环视一周，唯有陈沅还慢条斯理的在端杯饮酒，她垂眼往后倒退数步喊道：“陈副将，拿下他们！”
　　陈江领命举剑上前，瞬间就被包围住！
　　他挥剑斩向最近的一个人，哪料到对面的身手极快，瞬间就到了他身后，他运气往上一跃躲过剑气。
　　四五个人围着陈江，陈江很快就有些力不从心，他咬牙坚持，其中一个黑衣人直接戳向他胸口处！
　　陈江往后疾驰，瞬间就到了陈沅身前，黑衣人一掌拍在他肩膀处，他被拍飞倒在陈沅身上！
　　四五个黑衣人互相对望一眼，似乎还想痛下杀手，提剑就往陈沅处刺去。
　　只是剑尖明明是副将的方向，在陡然间转了过来，直接刺向陈沅！
　　陈沅面色凛起，抱起陈副将往旁边闪躲，看起来是被逼到无可退，实则处处避开要害。
　　晏苏只稍看了几招过后就提剑上前，拦在陈沅身前，她一把剑舞的出神入化，四五个黑衣人被打的连连败退！
　　剩下两个看门的见情形不对也提剑上前，门口没人看守，包厢里的人立刻一哄而出，赵鹤看向走出去的人有些羡慕，他也想跟着出去啊。
　　奈何晏苏还在里面。
　　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先出去！
　　陈江被一掌拍出血，动一下就觉得彻骨的疼，浓眉紧锁，陈沅右手把在陈江的脉搏上，迹象混乱。
　　这些人不是晏苏安排的。
　　是来真的！
　　陈沅眉宇间倏然有了杀气，晏苏很快捕捉到，故意踢了个黑衣人到他身前，只见陈沅出手极快的射出银针，黑衣人顿时倒下。
　　若不是晏苏一直注视陈沅根本发现不了。
　　剩下几个黑衣人看死了一个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喊一句：“走！”
　　包厢里顿时生了白色烟雾，晏苏屏主呼吸，眼神清明。
　　陈沅趁雾渐起出手，几枚银针瞬间射出，晏苏一柄长剑挡至胸前，银针瞬间落在地上。
　　声音清脆。
　　赵鹤待黑衣人走后抹了抹头上细汗：“晏将军，您没事吧？”
　　晏苏低头看泛黑的银针。
　　“无妨 。”
　　赵鹤低头也顺她视线看去，想要伸手拿过其中一根，晏苏迅速抓住他手腕：“别动，有毒。”
　　“有，有毒？”
　　赵鹤瞬间就倒退数步，晏苏抬头看他眼。
　　似是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坐上县令之位的。
　　过了好半响才有官兵团团包围住锦华，人早就跑掉了，晏苏冷脸把银针全数包起放好，陈江还处于昏迷状态。
　　赵鹤立刻吩咐铜镇的大夫尽快赶到将军府。
　　陈江的伤是内伤，需要要好生休养，上次的伤还没好全，这次又有新伤，身体会吃不消的。
　　晏苏挥挥手示意大夫开好药下去，陈江仍旧没醒来。
　　半夜时分，陈江悠悠睁开眼。
　　晏苏还坐在桌子前看书，翻页声让陈江莫名觉得安心，他声音沙哑道：“将军。”
　　晏苏瞬间就转头看去，陈江正定定看着她。
　　她眼底带笑，端杯茶水走到陈江身边，伸手扶起他身体：“喝水。”
　　陈江顺从的抿口茶水，声音粗哑：“谢将军。”
　　见到他这么虚弱，晏苏也有些不好受，她秀眉蹙起，端妍绝伦的面上隐隐有不悦：“小四下手太没数了！”
　　陈江气若游丝：“不怪他。”
　　“是我故意没躲。”
　　“陈沅戒备心极重，若我不是真的受伤，也不会逼得他出手。”
　　话虽是这么说，但看陈江这样晏苏眉梢还是染上不快。
　　陈江是跟着她时间最久的副将，从她刚进军营开始他就一直大哥哥般待她，以前她被老将军责罚还是陈江偷偷给她塞水递饭，生怕饿着她。
　　在晏苏心里。
　　陈江早已是家人一般。
　　故而看到他受伤，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陈江知晓晏苏的心里，他也是极其疼爱这孩子，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任旁人看来一副催命阎罗的样子，在他眼里，晏苏却是面冷心热。
　　陈江见晏苏这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白色手帕裹着一枚银针。
　　“将军，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
　　这银针就是从陈沅身上找到的。
　　晏苏看到银针神色变了变，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帕子，小心翼翼打开，果然见到一模一样的银针。
　　果然，陈沅是想趁乱出手灭口。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陈江刚醒来，气力还不足，但看到案情有进展还是喜上眉梢：“将军，看来这陈家果然如您所说，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晏苏了然点头：“你先休息。”
　　陈江看她神色凛冽连忙问道：“将军准备做什么？”
　　晏苏看着手上的银针，倏地双手握在一起：“当然是去会会陈沅。”
　　陈江看晏苏去意已决，担心道：“将军何不再等两日？陈沅现在对将军已经生了戒备之心。”
　　晏苏双手背在身后，孑然一身：“无妨，料他也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查到他。”
　　“你好好休息，这事就别操心了。”
　　晏苏说完话就大跨步走出门，陈江想喊她都没能叫出口，虽然他知道将军武功不弱，但到底是去亲赴龙潭，说不担心好好休息，怎么可能办得到！
　　但是将军这个执拗性子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陈江无可奈何的看着房门口方向，吹灭蜡烛。
　　晏苏除了陈江的房门迅速返回房间，她换了套黑衣服，整个人裹得严实，仅露出双眼睛。
　　她吹响长笛，没一会儿将军府来了四五个和她一样身穿黑衣服之人。
　　除了下午死的那个，剩下的都是在包厢里出现的那几个。
　　晏苏简单吩咐好就挥手带他们直接奔向陈府。
　　夜探陈府。
　　她倒是想看看这陈沅到底想做什么。
　　陈府内，陈沅还没睡下，傍晚时分他收到京城的来信，信上寥寥几句。
　　除夕夜，开城门。
　　没有署名。
　　陈沅捏着纸条陷入深思，他身后站着的小厮上前道：“公子，京城里又传消息过来了？”
　　“嗯。”
　　“你去查下，晏苏从京城可带兵马过来的？”
　　小厮弯下腰：“手下前些日子查过，只带一千精兵，未有其他援手。”
　　陈沅叹口气：“此事不得错，你再去核实一次，另外明日开始备马。”
　　小厮似是有不解：“公子为何要备马？”
　　陈沅低头道：“先把夫人和公子送至京城那处。”
　　“不得声张。”
　　小厮迅速道：“是。”
　　陈沅挥挥手：“去安排吧。”
　　小厮退至门外，陈沅看着手上的信笺出神，过了好半响才起身转动书架上的书籍，顿时一个内室出现。
　　陈沅进去后把信笺放在锦盒里，落锁，随即步履匆忙走出内室。
　　内室里顿时黑兮兮一片。
　　只有一个黑坛发出微弱的绿光，黑坛上有层层黄符盖着，只隐隐可见一点亮光。
　　再细看。
　　又消失不见了。
　　

　　☆、狐妖问世

　　晏苏一路飞驰到陈府，府内黑漆漆一片，偶有寒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呜呜声不断。
　　她迅速低头看方位。
　　陈府不大，三四个院落，一个是以前的陈老爷和老夫人的，自从陈老爷死后便是由老夫人独居，另外两处，一处是陈沅的住所，另一处则是他儿子的庭院。
　　此刻陈沅的住所烛火亮着，有人影晃动。
　　晏苏栖在屋檐上看屋内人的动向，陈沅的屋子外面还站三四个小厮模样的人，晏苏估摸这几人就是上次夜探将军府的。
　　身形很像。
　　她小心翼翼避开陈沅的院落，飞身直至书房附近。
　　这里倒是无人看守。
　　晏苏翻窗进去，打开火折子，房间里顿时有了微弱亮光，她在砚台旁翻找并无所获。
　　桌子上摆好的宣纸很白净，一看就是未用过的模样。
　　她不死心转身去书架上翻查，都是些常用书籍并无特别之处，也无惹眼的东西。
　　晏苏听到门外有声音连忙吹了火折子躲在一处。
　　来人行色匆匆，只是从窗户旁走过并未逗留。
　　晏苏躲在暗处良久都没动一下，她视线放在书架上，思索良久决定今晚就到此为止，先行回去再做打算。
　　掠过书架时晏苏突然驻足。
　　她迅速点燃火折子，对有疑惑的那本书照去。
　　书籍很新。
　　恰恰是这个新，和里面的旧格格不入。
　　这本书旁边的书籍都落上了灰尘，唯独这本，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出来。
　　晏苏伸手去拿书，书籍没动，她蹙眉，下意识转动。
　　顿时一个暗门出现了。
　　原来机关在这里。
　　她敛眉吹了火折子，听外面没有动静便转身进了暗门里。
　　里面不大。
　　就是间屋子。
　　什么都有，珍奇古玩，长剑短匕，也藏有不少锦盒。
　　晏苏没时间一一查看，她翻开就近的两三个锦盒里面装的都是白玉或珍珠，虽不是价值连城，倒也算奇珍异宝。
　　但是于她。
　　是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她倒退一步，身后桌子上的黑坛倏地发出幽幽绿光，转瞬即逝。
　　晏苏回头看眼，黑坛依旧是原样，被层层黄色符纸包裹住，让人想窥视里面是何物。
　　她蹙起秀眉，刚想离开身体被巨大的吸力吸住撞在黑坛上！
　　晏苏大惊，眼底闪过惊诧，黑坛和她同时落在地上，砰地一声！
　　坛子顿时四分五裂。
　　她迅速转头，没见到任何东西。
　　只是一地废墟。
　　坛子破碎，有黄符还贴在表面。
　　刚刚的吸力不是假的，她不可能平白无故撞过去，这坛子里究竟装的是何物？
　　晏苏根本来不及细想。
　　她听到屋子外面传来一阵长笛声。
　　是他们在叫她走了。
　　许是他们被发现了，或者——陈沅进书房了！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该走了。
　　晏苏往前走两步，突然一个锦盒掉落在脚边，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忙收起锦盒翻身躲起来。
　　等到陈沅进暗室时她趁其不备提气出去。
　　陈沅见到黑坛碎在地上大惊，身体都有些颤抖，面色苍白，他伸出手连忙去碰碎屑，却不慎被刮伤手，艳红的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来人！”
　　陈沅大怒。
　　房间里顿时拥挤进数十人，无一例外都着黑衣。
　　陈沅疾步走到之前放锦盒的地方，已经消失不见。
　　他心头怒火更甚，咬牙切齿道：“抓住府中的刺客，一旦见到，杀无赦！”
　　“另外迅速派人进京，计划有变！”
　　数十人齐齐道：“是！”
　　房间内瞬间就剩下陈沅一人。
　　晏苏和手下几个汇合立在屋檐上，她听到衣袂翻飞声音立刻道：“分头走！”
　　四五人立刻分了三个方向离开。
　　晏苏手放在胸口处的锦盒上，看眼下面逐渐灯火通明，提气率先离开了陈府。
　　她一路疾驰到将军府内。
　　陈江还守在她门口，见到她回来吐出口气，咳嗽出声：“将军可算是回来了。”
　　晏苏连忙扶起他：“怎么出来了，这夜深你还有伤在身……”
　　陈江叹口气：“末将担心将军。”
　　晏苏扶起他进屋：“无需担心。”
　　她进屋后才拿起锦盒看眼，盒子表面雕刻牡丹，在牡丹中间有铜锁，从外表看来似无特别之处。
　　只是晏苏眼尖的发现牡丹的一圈都有铜丝，层层饶绕穿进铜锁里。
　　陈江看眼道：“将军，这是赴飏锁。”
　　晏苏似是有些不解：“何为赴飏锁？”
　　陈江气息微弱，说话语速很慢：“末将也是跟着老将军见过一次，这锁若是不用钥匙强行打开里面会瞬间起火，以前老将军捉到楚国的尖细，他们就是用的这个锁。”
　　“楚国的尖细？”
　　“他们也是用这物？”
　　陈江脸色凝重：“是，据说这物只有楚国有，当初老将军捉到尖细也是因为强行打开，里面的信笺全部烧毁了。”
　　晏苏星眸聚满怒意，这陈沅真是胆大包天，居然都敢和楚国勾搭了？
　　只是这处是栗国和晏国的边界，楚国的手为什么会伸到铜镇来？
　　晏苏缓了缓怒气冷声道：“可有法子打开？”
　　陈江摇头，满脸遗憾：“若是有法子，当年老将军也不会强行打开了。”
　　晏苏狠狠捏着手上的锦盒，恨不得用力把它拧碎！
　　这钥匙，必然是在陈沅手上。
　　而他们今晚夜探肯定让陈沅有了防备，只怕要想拿到钥匙。
　　绝非易事。
　　陈沅用这把锁也证实里面也许就是通敌的证据。
　　只可惜打不开。
　　晏苏双手背在身后，削肩细腰，腰板挺得很直，她沉思片刻道：“陈副将，此事必须及时通知皇上。”
　　陈江也认为这事是刻不容缓。
　　只是这将军府能用的没几个，而且他又受伤不能返程。
　　时机，不是很好。
　　晏苏也明白他的伤势需要静养，只是现在没时间再拖延了，这陈沅说不定就会狗急跳墙，谁也拿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
　　若是他们都如同陈殊那般折在这里，那陈沅通敌的事情就没人知晓了。
　　陈副将必须走。
　　而她，要留下。
　　陈江听了晏苏的话猛地站起身：“将军，这件事太危险，您一人在这里末将实在不放心，不如您先回京，我留在这里。”
　　晏苏微弱摇头：“我若是一走，陈沅必将知道今晚是我潜进他们陈府，目前还不知道陈沅到底和楚国勾结到何种地步，我不能走。”
　　“明儿我让人以你养病的名义送你先回京。”
　　“记住，一定要让皇上知晓这件事。”
　　至于锦盒。
　　晏苏看着手上的盒子，她眼眸闪过算计：“我在这里设法拿到钥匙，锦盒就暂且放在我这里。”
　　陈江尤为不放心：“将军！”
　　晏苏沉声道：“这是军令！”
　　陈江憋着气：“是，末将听令。”
　　没一会晏苏的门口驻足五个黑衣人，俱是和她一起夜探陈府的。
　　五人中只有一个受轻伤，晏苏唤他进来细看，并无大碍，上些外敷药就好。
　　陈江见老五在上药，他轻声道：“将军，不如让隐卫在这里陪您。”
　　晏苏看了其中两人一眼：“老三和老四留下，余下三人陪陈副将一同回京。”
　　陈江还想说话，晏苏微抬右手：“我怕陈沅会对你下手，让他们三个陪你我也好放心些。”
　　话已至此。
　　代表她心意已决。
　　陈江自知说再多也不会改变晏苏的想法，他只得带五人先行下去。
　　晏苏等到众人走后坐在圆凳上，右手握住不大的锦盒观望，牡丹边缘折射出光芒照在她脸上。
　　把她衬得更加气质凛冽，眉目锋利。
　　她细细观察许久，见确实没办法从外面打开才小心收放起来，随后熄灯上床。
　　刚入眠，她房间门口跳下一直通体透白的狐狸。
　　其毛色和正在飘着的鹅毛大雪比对，竟是分不出谁更白一些。
　　青寒慵懒的伸了伸身体，都几百年没幻化成形，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来的模样。
　　外面寒风萧瑟，青寒伸出爪子推开房门，没发出一丝声响，床铺上的晏苏只是翻个身。
　　青寒进去后关上门，她从容的走到晏苏床边，往上一跃跳到床铺上。
　　睡着的晏苏褪去锋芒，有几分温软。
　　她双眸紧闭，长睫毛微微翘起似羽扇，鼻梁秀挺，唇抿起。
　　与一般花容月貌的女子不同，晏苏的眉宇间隐隐有股英气，神清骨秀，气质斐然。
　　青寒先前只是惊鸿一瞥，现在细细看，才发现晏苏确实比旁人好看。
　　她跳进晏苏的怀里，尾巴上白毛扇到晏苏脸上，她迅速收起垂在屁股下面。
　　幸而晏苏没醒。
　　青寒寻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一夜安稳。
　　晏苏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见到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她走一步狐狸就走一步，她转头狐狸就抬头看她。
　　真是个奇怪的狐狸。
　　晏苏心里起了逗意，上前一步站在狐狸面前，从一旁的果盘里拿了些糕点递给狐狸。
　　狐狸用爪子接过，嘴张张：“谢谢。”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猛然惊醒！
　　原来，一场梦而已。
　　

　　☆、狐妖问世

　　晏苏次日就让人送陈江回京，赵鹤早早候在将军府里，见到陈副将要走一副舍不得的样子，陈副将嘴角抽抽，他们……也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陈江要走，除了带三个隐卫，晏苏还从陈殊将军里拨了一些兵马护送。
　　她也是怕陈沅下杀手。
　　待到陈江走后，晏苏回屋，赵鹤紧跟在她身后道：“将军，这陈副将也回京了，您一人待在将军府不如随卑职去府上暂住？”
　　晏苏闻言挑眉：“不碍事。”
　　赵鹤沉默下来。
　　陈殊将军灭门案到现在都没有一丝线索，上次抓到的刺客还让人给杀了，他不可谓不着急。
　　若是这案子不破，晏苏不走。
　　他这个县令哪里做的安稳。
　　晏苏歪头睇他一眼浅声道：“听闻后日便是铜镇的万灯节，赵县令可否有空陪我逛逛？”
　　赵鹤似是不解抬头，迅速道：“卑职自是有空的。”
　　晏苏轻笑：“好，那就有劳赵县令了。”
　　她态度疏离，虽脸带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眉目依旧锋利无比。
　　赵鹤看她这样莫名咽口水。
　　屋子外面下了几天的大雪逐渐停了，只是寒风吹在脸上依旧是彻骨凉意，晏苏双手背在身后看久违的阳光照下来，褪去寒凉平添了几许暖意。
　　树干上白雪压得枝桠颤颤巍巍，风一吹雪又漫天飘起。
　　晏苏背对着赵鹤，长衫玉带，束的纤腰楚楚，许是常年待在军营的关系，胸部用棉布裹着，倒也看不出起伏。
　　若说她是女子，倒是更像位翩翩玉公子。
　　她见赵鹤没什么要紧事挥挥手让他下去。
　　赵鹤低头弯腰退下，心里也开始算计，晏苏要参加万灯节，这也算是他拉近她的一个锲机。
　　万灯节是晏国的传统节日。
　　那天所有未婚男女都可手执孔明灯，若是遇到心仪对象便邀其一起放，孔明灯起，代表二人都心悦彼此，可促成一段良缘。
　　这样的日子原本晏苏是不会参加的。
　　但是现在陈沅对她尤为戒备，她必须做些什么才能降下他的警戒心，好让她日后接近。
　　游乐。
　　是个不错的理由。
　　果然陈沅听闻晏苏要参加万灯节眉头皱起：“确定吗？”
　　小厮立在陈沅身侧：“是的，赵县令已经着手安排了，不得假。”
　　这晏苏，到底想做什么。
　　陈沅有些不解。
　　那日夜闯他陈府摔坏黑坛并带走锦盒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若说在整个铜镇上，谁的身手能做到这种地步，陈沅不用细想也知道非晏苏莫属。
　　但是这两日她的表现又不像是拿到锦盒的人。
　　若是她拿了锦盒只怕早就带兵围剿他陈府了，怎么还会有心情去玩乐。
　　那除了她，还会有谁潜进他陈府？
　　陈沅站在院子外深吸口气，小厮想了想道：“公子，还有另外一事，晏将军的左右手陈副将前两日被送回京城了。”
　　“说是送回京城养伤。”
　　“什么！？”
　　小厮低头道：“公子莫担心，他们还未走出太远，前几日雪势太大，路不好走。”
　　陈沅定定看着眼前的桃树，眼里射出精光：“给我拦下，搜查锦盒！”
　　小厮抬头看眼陈沅。
　　只见陈沅面色阴柔，眼底闪过狠戾，他迅速道：“是，公子。”
　　待到人走后陈沅才踱步慢慢走出院落，若是锦盒在陈江手上。
　　那那夜潜入他陈府的人就是晏苏无疑了。
　　陈沅刚走出两步就看到他娘正小碎步走想他，他连忙迎上去：“娘亲怎么出来了？外面天寒您小心别着凉。”
　　吴氏手上拿着一张黄色符纸，声音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黑坛会坏了！？”
　　她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身边两个丫鬟连忙互相对望一眼，陈沅冷哼一声：“你们下去。”
　　丫鬟忙道：“是，公子。”
　　见丫鬟走出去，陈沅连忙搀扶住吴氏：“娘，不就是一个罐子吗，您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没事的。”
　　吴氏声音尖锐：“没事？”
　　“你可知道你爹爹临死是怎么嘱咐我的？他说不得让生人进坛子五尺内，坛子不得破，若是里面的东西出来，我们陈家有灭顶之灾啊！”
　　“你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灭顶之灾！”
　　陈沅叹口气：“娘，爹爹也是听太爷爷他们说的，没个准，您呐若是实在担心，改明我去请个和尚回来看看还不成吗？”
　　“再说，若是真如爹爹说的那般，那昨日坛子打破我们家就有灭顶之灾了，你看我们到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吗？”
　　吴氏见说服不了陈沅，她更加唉声叹气，心头有股愁云，眼泪簌簌往下掉。
　　陈沅用帕子替她擦拭泪水安慰。
　　两人不远处，一只白色狐狸正在看着他们，眼神毒辣，似是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陈沅感觉到有不同气息，他转头看去，整个院落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吹过的声音。
　　他也是太敏感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物。
　　陈沅安顿好吴氏后转身回房，狐狸在他走后现形，通体透白眼睛翠绿，正是昨儿在晏苏房里的那只。
　　晏苏用了午膳后去了陈殊将军的营地。
　　将士们都在训练，见她过来纷纷叫道：“晏将军！”
　　虽然他们都没有追随过晏苏，但是这个名字不陌生。
　　陈将军也经常把晏苏挂在嘴边，称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年仅十五就被封为将军带兵出征，实乃晏国第一人。
　　故而在将士们心里，晏苏就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他们眼神多有崇拜。
　　晏苏进帐篷里，自从陈殊和两副将死后军营一直没再提拔新的将军和副将，职位空缺，晏苏暂时领将军一职，她问身边站着的士兵：“你们校尉呢？”
　　没一会儿帐篷里进来两个人。
　　一个年级稍大，身材魁梧，另一人偏瘦，眉清目秀。
　　两人都是校尉。
　　名叫钱余和赵林。
　　赵林晏苏在将军府见过，负责夜轩的。
　　那夜闹鬼，她还和赵林打过照面。
　　钱余和赵林见晏苏过来都面露惊讶，赵林随后道：“晏将军，是陈将军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吗？”
　　晏苏摇摇头。
　　“我今天来是让你们把将士们集合。”
　　“铜镇，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二人俱是一惊。
　　“将军！”
　　晏苏微弱点头：“此事不得声张，这几天该操练继续操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等我命令。”
　　钱余抱拳道：“是。”
　　他向来直肠子，听从命令。
　　倒是赵林就想的多了些，见钱余走后赵林两步走到晏苏身后，问道：“将军，这次出兵，是和陈将军的死有关吗？”
　　陈殊对军营的士兵很好，在战场时只要有他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兄弟们。
　　所以他们对陈殊的死也是耿耿于怀。
　　赵利听到晏苏的话第一反应就是陈将军的死有了线索。
　　晏苏深深看他眼，最后道：“目前还没有进展，你放心，陈将军的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赵利双目泛红，声音哽咽：“有劳将军了。”
　　晏苏长身玉立站在一侧，目若悬珠，轻启唇：“不客气。”
　　她安排好军营的事务就返回将军府，途中路过陈府时见到许多僧人都进进出出，她干脆走进旁边的茶楼里，果然里面的人正在说陈家的事情。
　　只听得一人道：“你们可不知，听说是陈家千年古坛被打碎了，里面有邪物，这些法师正是陈家人请来的呢。”
　　另一人立马反斥：“什么邪物，我看你就是危言耸听，要是铜镇有邪物我们岂会不知？”
　　他这句话引得大家都起哄，纷纷附和他意见。
　　先前那人见他不信，咬咬牙继续道：“我和你们说，你们可别传出去了！”
　　晏苏若有似无的抬头看眼说话的男人。
　　五官普通，粗布衫，右肩膀上挂着抹布，说话间左右张望，神色紧张。
　　原来是店小二。
　　她低头喝茶，听得店小二继续说：“听闻陈家早几辈是道士，一直很有名气，后来为了抓只邪物死了不少陈家人，这才一脉单传下来。”
　　“当年所抓的邪物就是被镇在古坛里的。”
　　“不过是何妖物就不知道了。”
　　他这话纷纷引得其他人嗤笑。
　　也是，店小二素来喜欢说这些八卦引得众人进门，若是编排些故事也不为奇。
　　晏苏听闻也是一笑置之。
　　虽然她当时确实感受到引力，也确实打破了黑坛。
　　但是里面无一物。
　　难道如这位店小二所说，她放出了邪物？
　　一派胡言！
　　晏苏喝了两杯茶后起身返回将军府，天边晚霞起，染得景色都是红艳艳的。
　　

　　☆、狐妖问世

　　又过了两日，铜镇是风平浪静，晏苏长身立于将军府内。
　　这安静是好事。
　　但是太安静，就不是好事了。
　　她命人时刻关注陈家的动向，除了那日说是有僧人做法外，陈家再无风声传来。
　　京城那边也一直没消息。
　　按照时日，现在陈副将应该行至一半路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伤势如何。
　　晚上便是万灯节，晏苏换好衣服就信步走出门，刚出府就碰到了赵鹤和他公子赵生。
　　赵鹤携儿子与晏苏打招呼，晏苏不置可否，只淡淡点头应下。
　　赵生被赵鹤拧着胳膊，他咬咬牙，也不知道他爹怎么想的起来，居然让他来讨好晏苏，先不提她为人如何就是她这样的官职也不是他们能配得上啊。
　　他爹真是越来越老糊涂了。
　　赵生心里颇有怨言，但是也不敢表露半分，还尽职的帮晏苏介绍场景，铜镇有条街，名叫花鼓街，平日里没什么人，一到这些节日就人潮拥挤。
　　万灯节也不例外。
　　人挤人。
　　赵生怕晏苏被挤到，站在她身边开路，晏苏眸色淡淡，只是瞥眼他并未置词。
　　很快他们一行人救到了路中间。
　　赵鹤跟在两人身后，时不时抬头看眼晏苏的脸色，眉目浅淡，态度疏离。
　　他们周围不少女孩都捧着孔明灯，眼神希翼的看着晏苏，脸带娇羞欲言又止，却没一个敢上前。
　　又走几步后，那些本来在他们身后的姑娘们互相推搡，有个长相艳丽的女子被推在前面，她咬咬牙含羞的小跑道晏苏面前道：“不知公子可有心上之人？”
　　晏国素来民风要较楚国和栗国开放些，当然晏苏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被当众表白。
　　她浅浅一笑：“姑娘，在下并非公子。”
　　虽然声音有些低沉，但是还能听出其中泠泠，艳丽女子面色绯红，迅速抬头看眼晏苏，复又低头道：“若同是女子，奴家也不介意。”
　　是了。
　　早前晏国有位女帝立后时就修改了律法，同性可婚。
　　要不先帝也不会让她进宫，希望她和晏琼效仿那对帝后。
　　但这律法也没到大肆宣扬的地步。
　　依旧有不少的古旧思想认为这有违常伦，晏苏还记得她爹爹在世时还建议先帝废除这条法令。
　　现在被人当众说不介意同姻。
　　饶是晏苏，也愣了下。
　　那女子见晏苏没动伸出手把孔明灯递出去，一时间周围的人都纷纷看向这边，赵鹤嘴角抽搐，狠推了赵生一把。
　　赵生被推的踉跄，眼底有纠结。
　　这晏苏年方十八未婚，该不会真的不喜男子吧？
　　这样他就更不能自荐了，他连忙缩脖子回来，晏苏已经恢复常态，并未接过女子手上的孔明灯，只是轻启唇道：“谢姑娘美意。”
　　言下多有拒绝之意。
　　那女子也不是听不懂，只是脸色更红，羞愧交加。
　　她一转身离开就有数十名女子跟上去，晏苏当没有发生这样的插曲，兀自提步继续往前走。
　　须臾，赵生问道：“晏将军要买孔明灯吗？”
　　晏苏驻足，他们已经走到卖灯的地方了，她看着五颜六色的灯发愣，赵生见她不动伸手递给小贩钱两：“拿两个。”
　　小贩立刻笑眯眯挑了两个给他。
　　待到晏苏回神时，赵生已经递了一个给她。
　　她轻蹙眉，赵生笑笑：“代买不算送，不求姻缘。”
　　晏苏听到赵生的话眉目舒展，这县令不机灵，儿子倒是个有眼力价的。
　　县令看赵生和晏苏相谈盛欢，就连孔明灯都买上了不禁对儿子竖起大拇指。
　　真厉害。
　　晏将军这样的他都能找到突破口。
　　赵鹤在两人中间实在惹眼，他干脆和晏苏道：“将军，卑职突然想起陈将军案情上有些疑惑想要先行回去。”
　　晏苏看他神色就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今晚声势也做够了，随他去。
　　她挥挥手，示意赵鹤可以走了。
　　待到赵鹤走后，赵生携晏苏去花鼓街旁边的桥上放孔明灯。
　　这里人较刚刚更多了点，都是成双成对，或相视一笑或眉目传情。
　　晏苏提着孔明灯一人驻足在这里引得旁人观看。
　　她本就气质斐然，单单站在那都和旁人不同，眉眼似刀削，薄唇紧抿，双眸看不出什么神色。
　　此时凉风吹过，她衣袂翻飞，衬得她宛如谪仙，正欲飞去。
　　她身旁的一对男女刚写好誓词，见晏苏站在那里不动不由得问道：“公子是否需要笔墨？”
　　晏苏看他们在灯上写了些名言诗句或者互表衷心的话语。
　　她沉默片刻接过那支递过来的毛笔，手腕微动，瞬间四个字就落在孔明灯上。
　　盛世平安。
　　晏苏送还毛笔，点头致谢。
　　赵生见她原本表情淡漠，在视线放到那四字上面时眼神明亮不少，薄唇轻轻勾起，眼底闪过希翼。
　　美女他自认见过不少，但是晏苏这样刚柔并济的他平生第一次见到。
　　难怪那些个姑娘见到她就挪不动脚步。
　　饶是他。
　　也有点不想动了。
　　晏苏看着孔明灯上四字，点燃底下的灯芯，平放，倏而松手，看灯缓缓升起。
　　待到灯飞走后，石桥栏杆上正坐着只白色狐狸，她扫尾巴看晏苏的灯升起，直到灯高出她的头，晏苏的脸出现在眼前。
　　一人一狐正在对视。
　　眼前的狐狸通体透白，毛色极好，约莫两尺长，尾巴高高竖起在左右摇晃，姿态慵懒，稍显贵气，它眼眸翠绿，给人一种睥睨天下的错觉。
　　青寒摇摇尾巴，石桥上的人都争相看来，议论纷纷。
　　晏苏看她只觉得眼熟。
　　这分明就是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只！
　　一模一样！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开口说话。
　　晏苏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她往后退一步。
　　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那毕竟是梦，怎么能当真。
　　青寒见围观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她猛地跳到晏苏的怀里，寻个舒适的位置。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晏苏的手指，冰冰凉凉的。
　　晏苏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狐狸会钻进自己的怀里，她四肢僵硬，但双手依然托住狐狸身体。
　　生怕自己没抱好狐狸掉下去摔着了。
　　后面的赵生见状吓一跳，忙叫道：“将军，小心它咬你！”
　　青寒听了不甚开心。
　　用牙尖磨了下晏苏的食指。
　　并未咬。
　　晏苏只觉得有些疼意，她食指和大拇指摩擦道：“没关系。”
　　她脸上怔愣表情渐渐隐去，只是托着狐狸的双手依然很僵硬。
　　石桥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看这只罕见的狐狸，就连手上的孔明灯都忘了放。
　　青寒翠绿眼睛微眯，在她不远处的孔明灯立刻着火烧了起来，连带身边好几个都烧着了，人群顿时嘈杂一团，人挤着人。
　　赵生本想拉晏苏的手臂带她出去。
　　他手刚伸到晏苏身边，晏苏就提气从石桥栏杆上飞过，直接飞至对面。
　　赵生平日也会些功夫，随即跟在晏苏后面。
　　在花鼓街的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晏苏的心思放在这只来历不明的狐狸上，赵生亦是。
　　晏苏携狐狸一道回府，她到将军府时怀里的狐狸正闭眼浅眠，她毛色也如想象中那般极为舒服，摸在上面宛如是上好的绸缎，又很暖和。
　　连带着晏苏的手心都暖和不少。
　　到大厅后，有几个丫鬟上前站在晏苏身侧，其中一个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上的狐狸，只见原本还在浅眠的狐狸瞬间睁开眼，翠绿眼睛盯着丫鬟看，丫鬟咽口水。
　　这样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害怕。
　　晏苏见狐狸四爪都攀附在自己身上，对有人靠近似有不悦，她单手托着狐狸的身体，左手抚摸。
　　狐狸用头蹭蹭晏苏的掌心，对她这样的爱抚极为喜欢，还伸出舌头舔舐。
　　赵生看狐狸并没有过激的举动，他也起了兴致，想要逗弄，他从一旁的糕点盘里拿出桂花糕，放在狐狸鼻尖下，青寒一巴掌拍在赵生的脸上。
　　顿时三四条印痕出现。
　　并未见血。
　　只是有些刺痛。
　　晏苏看着躲在怀里的小东西道：“看来它不太喜欢赵公子呢。”
　　赵生放下糕点，恼恼瞪眼小狐狸：“我不信，将军借我抱抱。”
　　晏苏双手托着狐狸递给赵生。
　　青寒的绿眸里射出泠泠寒意，它略略张口，似乎赵生只要一伸手它就会咬上去！
　　赵生和它对视半响，竟是有些吓到了。
　　看来晏苏说的没错。
　　这小东西不喜欢自己。
　　晏苏看到他举动垂下眼睑，继续讲狐狸抱在怀里，单手抚摸之。
　　大厅里除了暖炉里传来柴火烧着的声音再无其他。
　　赵生见晏苏再无话便和她道别。
　　晏苏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待到他走后，晏苏转而看怀里的小东西，她向来没养过这些动物，以往在京城时她爹爹不让她养，说逗宠者会玩物丧志，后来进了军营，她就再无机会了。
　　现在突然有只狐狸闯到她怀里，晏苏承认。
　　她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狐妖问世

　　晏苏把狐狸留下之后让人送来食物，多为肉类。
　　青寒闻都没闻。
　　晏苏不解，摸着它脖颈处的白毛嘀咕：“怎么不吃，是不饿吗？”
　　青寒依偎进她怀里，用头拱她手掌心，似乎让晏苏摸摸她头。
　　晏苏见状轻笑，倒也没勉强它吃。
　　怀里的狐狸被揉的很快眯眼，姿态慵懒。
　　许是因为晏苏抱着狐狸让丫鬟们觉得新奇，大家都没那么怕晏苏了。
　　其中一个丫鬟凑上前道：“将军，这只狐狸真漂亮，您是准备养吗？”
　　养吗？
　　晏苏抚摸狐狸毛的手顿住。
　　她倒是不反对这个提议。
　　只是狐狸不若旁的动物，性格乖张，喜欢乱跑，不一定能家养。
　　她斂眉：“先养着吧，它若是要走也可以。”
　　青寒就这么被留下了。
　　只是一连三日都未曾吃一口。
　　丫鬟们见晏苏实在喜欢怕狐狸有任何差错，她们大着胆子去找晏苏。
　　晏苏听闻狐狸不吃也觉得诧异。
　　很快传了大夫来。
　　兽医年纪不大，是个小青年，他见到晏苏脸微红：“见过将军。”
　　晏苏点点头，示意病患在那边，兽医转了个头见到了青寒。
　　通体透白，毛色极好。
　　一双翠绿眼眸定定看着他。
　　他向来是给马匹或者家畜看病，这给狐狸看病，实乃头一遭。
　　晏苏见他站在狐狸前面，望闻关切一番道：“将军，小人并未发现它有何不妥之处。”
　　立在狐狸身边的丫鬟随即道：“可是她不吃不喝三四天了，大夫，真的没问题吗？”
　　小青年蹙眉，不可能啊，这只狐狸气血顺畅，而且精神奕奕，完全不见萎靡之态。
　　怎么也不像好几天未进食的样子。
　　他倏然想到自己在医书上见过的灵狐。
　　莫非眼前这只就是？
　　他双手拱手道：“将军，小人曾在医书上偶见灵狐的说法，觉得和将军的这只狐狸很贴切。”
　　晏苏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浅淡：“说说。”
　　青年忙道：“灵狐乃昆仑孕育之物，身材较一般狐狸小许多，最长不过两尺，通体透白眼睛多为异色，不食人类食物。
　　“几百年前铜镇倒是有过一只，祖上有过记录所以才知晓，不过后来为何不见就不得而知了。”
　　晏苏单手拄下巴：“你是说眼前这个就是传闻中的灵狐？”
　　青年脸色郝羞：“小人也不敢断言，但是确与书上说的差不多。”
　　灵狐。
　　真有这稀罕物？
　　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晏苏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青年见晏苏蹙眉又道：“将军也不必有烦恼，听闻灵狐千年才一只，倒是昆仑山下不少和灵狐模样差不多的狐狸，它们吸取昆仑山的精华也能不进食长活。”
　　“许这只也有可能就是那里跑下来的。”
　　晏苏嗯一声抬头道：“既是如此，还望先生莫要在外随意散播谣言。”
　　青年立刻道：“那是自然。”
　　毕竟也可能是他才疏学浅，这只根本就是普通狐狸，若真是这样那他再出去乱说到时候就是砸自己招牌。
　　况且这只狐狸确实有一点不像灵狐。
　　灵狐还有个特点，额间的毛色是红的。
　　宛如朱砂。
　　而眼前这只，明显没有。
　　想来也不过是只普通狐狸吧。
　　晏苏派人送兽医回去，她挥退下人端坐在椅子上，一人一狐遥遥相望。
　　青寒眼眸翠绿，一瞬不瞬盯着晏苏。
　　晏苏看了半响觉得自己魔怔了，居然会相信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说。
　　罢了。
　　她若是不吃，便不吃吧。
　　青寒伸出爪子跳到晏苏身上，伸出舌尖舔舐她下颚，晏苏被她舌尖划过，只觉得痒痒的。
　　晏苏起身抱好青寒走出大厅。
　　外面风雪交加，吹的人睁不开眼，晏苏长身立在门口，更显寂寥。
　　不知陈副将现在如何。
　　约摸时间也该是到京城了。
　　一人一狐在寒风里依偎，青寒虽然不觉得冷但还是缩在晏苏的怀里。
　　晏苏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在钻来钻去，她手指尖越发温柔，轻轻抚顺白毛。
　　远处天色暗沉沉。
　　给人的心里都带来不少压抑之感。
　　晏苏干脆抱着狐狸回房，青寒一回到房间就跳上了床铺，她趴在枕头边，尾巴在身后摇晃，翠绿眼眸半眯。
　　近看有几分贵气。
　　晏苏手上拿着锦盒，上面的莲花依旧闪光，照在她脸上。
　　有几分凉意。
　　须臾，她收起锦盒，转头看着狐狸，只见本来还是半眯眼的狐狸此时完全睁开眼，身体也弓起。
　　她屏吸，耳尖的听到有细碎声响。
　　有人来了。
　　太大胆！
　　居然明知道她在府里还敢这大白天过来！
　　晏苏迅速抱起狐狸栖在帘子后。
　　进来的两人。
　　和上次明显不是同一批。
　　这两人身形更为高大，武功也没上次的好。
　　要拿下。
　　不成问题。
　　关键是晏苏想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两黑衣人迅速在房间里翻找，一会后有个人道：“这边没有。”
　　另一人接着道：“我也没发现，会不会是陈公子？”
　　先前说话那人嘘一声，晏苏看到窗户口走过几个人，房间两个黑衣人顿时噤若寒蝉。
　　待人走后，两人冒出头：“先回去复命。”
　　另一人接道：“走！”
　　两人随后就从窗户翻出去。
　　晏苏把狐狸放下紧跟其后。
　　她倒是想看看这一批又是什么人。
　　这将军府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来搜寻。
　　两个黑衣人武功虽然不高，但是轻工很好，一会儿就离开了将军府。
　　晏苏紧紧跟住他们。
　　没一会到了城郊处。
　　这里附近都是大山，平时人迹稀少，山上又传有猛虎野兽，自是没人敢来。
　　晏苏一路追随他们到半山腰，幸而有不少树木挡着，她隐身也方便。
　　半山腰处有一个茅草屋，挺大，晏苏随两人身后，她见到两人开门后进去，里面站满了人。
　　均是黑衣蒙面。
　　敌众我寡。
　　这样出去讨不了好处。
　　晏苏垂眸，想了会还是决定先回去再做打算。
　　她刚立直身体便看到茅草屋的门倏地被打开，里面的人一涌而出！
　　晏苏身形往后缩，听到身后有人道：“你们真失职，这晏将军从远处来，你们居然也没给她倒杯茶。”
　　不用回头，晏苏也知道身后是何人。
　　除了陈沅，还有谁敢这么大胆！
　　果然她回头见到陈沅似笑非笑的脸。
　　他俊秀的五官偏阴柔，带着几分戾色。
　　“陈公子这是何意？”
　　晏苏大大方方走出来，模样似有不解。
　　陈沅没那个心情陪她逞口舌，直接道：“还劳烦将军把锦盒交出来。”
　　晏苏闻言蹙眉，这陈沅已经开始走险棋了。
　　想来这几天已经是彻底把他逼疯，就连周旋都不愿了。
　　现下情况对她不利。
　　晏苏虽然被众人团团围住仍神色自若：“陈公子说的什么锦盒？”
　　陈沅冷笑，眼里都是寒意：“不知道将军可曾认识这物。”
　　他从空中扔过来一个布娃娃，红褂子绿大衣，棉鞋。
　　原本擦胭脂的脸颊已然被鲜血染红，已成褐色。
　　这是—她给陈江的！
　　晏苏倏地抬头：“他人呢？！”
　　陈沅用眼神示意手下把手上的箱子扔给晏苏。
　　晏苏手指有些颤抖，她勉强稳住心神，身体哆嗦。
　　陈沅冷冷道：“晏将军，这是第一个礼物，若你不乖乖把锦盒交出来，我保证你还会收到很多个这样的礼物。”
　　晏苏闭眼，盒子里传来极浓的血腥味。
　　她几欲作呕。
　　当初她一人斩杀敌方千百人都未曾有过害怕。
　　现在不过一个盒子。
　　让她勇气尽失。
　　陈沅见她没动唇角勾起，射出飞镖在盒子表面。
　　盒子顿时四散开来，陈江的头颅正放在木板上。
　　晏苏双目猩红，咬牙道：“陈沅！”
　　陈沅好似没听到她叫唤，依旧冷冷道：“锦盒。”
　　晏苏死命咬唇，左手握紧剑鞘，右手倏地抽出剑！
　　瞬间有无数飞镖从四面八方飞来。
　　晏苏把剑舞的出神入化，剑尖直指陈沅！
　　陈沅往后倒退数步，从身边的黑衣人怀里抽出长剑迎上去。
　　晏苏悲愤交加，比平日里习武多了几分狠戾，陈沅也不遑多让，直扣晏苏命门！
　　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晏苏就有些力不从心。
　　她背上被暗器打中，艳红色鲜血汩汩冒出。
　　晏苏往下看眼，用脚勾起装陈江头颅的盒子用尽力气往山上跑！
　　陈沅跟在身后道：“追！”
　　他好不容易才引得晏苏州只身前来。
　　不趁此机会拿下。
　　就再也没机会了。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陈沅率众人步步紧逼晏苏身后，直到她站在悬崖边。
　　晏苏左手抱着盒子，右手挥剑，已经在生死边缘。
　　陈沅见状道：“奉劝晏将军还是乖乖交出锦盒，要不然……”
　　要不然今儿她就是跳下去，他陈沅也要会将她尸体拖出来！
　　晏苏抿唇，唇角渗血，虽落下风也不显狼狈。
　　寒风起。
　　吹的她衣袂翻飞。
　　她孑然一身站在悬崖边，有种一人可挡万马的气势。
　　陈沅走两步上前，晏苏突然从他身后见到了白狐。
　　满眼都是白色，越来越快。
　　直接冲向她！
　　晏苏没躲闪，站在原地，白狐冲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冲下悬崖！
　　在下降的瞬间她和白狐对视。
　　只见其翠绿眼眸眨了眨，似是让她放心。
　　

　　☆、狐妖问世

　　再醒来，已是夜半。
　　她独自一人。
　　月色斜斜照下来，银光素裹，白茫茫一片。
　　晏苏怀里不见白狐，这入目都是白色她也看不清有没有狐狸。
　　“哗！”
　　她亮起火折子，四周打探一下，并未见到白狐，倒是陈江的头颅就在不远处。
　　晏苏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木板前，就连木板都完好没有一丝被撞击的痕迹。
　　她这才想起来检查自己身体。
　　运气习武。
　　竟是和之前无异！
　　晏苏不可置信的抬头看悬崖上方，这悬崖怎么也有百余丈，她居然掉下来丝毫未受伤？！
　　还是——因为白狐的关系？
　　莫不是那个兽医说的对，那只乃是灵狐，关键时刻让她脱困？
　　晏苏来不及细想，她上前两步抹干净陈江面上的雪沫。
　　触手极凉。
　　她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手指尖凉。
　　只觉得心头恍惚。
　　来时还和她并肩作战，回去却是只剩一人。
　　晏苏星眸泛红，眼前之物逐渐朦胧，她咬咬牙抱起头颅起身。
　　悬崖下倒也不是全然闭塞，有条小道，能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走动，她熄灭火折子迎寒风往前走。
　　走了半刻钟，她看到一处茅草屋。
　　里面还有亮光传来，她松口气脱下长衫把陈江的头颅包裹住，长衫褪下，她背部一阵烧灼。
　　想必是先前和陈沅的人马在交手时被暗器所伤。
　　晏苏把头颅裹好背在身后飞身到茅草屋附近，尚未进去便闻到一阵血腥气，很浓郁。
　　她抿唇跳到最上面挑开一层茅草细看。
　　屋内已经没人了。
　　东西杂七杂八乱摆，一老一少死在床铺边缘，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看起来和晏卿差不多年纪，老者应该是其父亲。
　　晏苏蹙眉，莫不是陈沅的人找到这里没找到她大开杀戒？
　　也不是没可能。
　　她一直栖在屋顶，看前方皆是白茫茫，偶有冷风吹来，寒意泠泠。
　　一刻钟过去了，再没人过来。
　　晏苏咬咬牙跳下屋顶，躲进茅草屋里，她先是看眼这对父女，少女的眼睛睁得很圆，似是临死前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替少女合上眼眸。
　　屋外呜鸣，好似哭泣声不间断传来。
　　此地不宜久留。
　　晏苏拿了件外衣套在身上就起身上路。
　　半夜赶路，分不清方位，只能凭直觉走，还要注意不能被陈沅的手下见到。
　　晏苏走的很吃力。
　　她本就在那场打斗中力气耗尽，又受了伤，虽然不重但血流不少，行走半夜后也有些步履维艰了。
　　天色蒙蒙亮。
　　有晨光透过悬崖缝隙照射进来，晏苏仔细看四周，还在大山里，她没走出去。
　　但是按照她昨晚上走的方位。
　　这条路应该是通向京城。
　　铜镇暂时是回去不得。
　　估计陈沅已经被逼急了，谁也保不齐他会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情，让陈江单独回去就已经是失策，她不能也折在这里。
　　总得有人回去告诉皇上。
　　陈沅通敌了。
　　料想陈沅一个人也不敢有这么大的胆量，晏苏想到陈江之前说的自从陈沅上来后便一直与京城里有来往。
　　想来。
　　京城里应该也有内奸。
　　不除实在是个祸端。
　　晏苏想到这里脚步不禁急促，虽然力气已经透支，但是硬撑着一口气。
　　她足足走了两天两夜。
　　渴了就喝点雪水，饿了就挖点野菜。
　　走了这么久都未见一人。
　　也不知道先前在茅草屋看到的那对父女是怎么生活的。
　　一定是有出路的。
　　只是自己还没找到。
　　晏苏闻着身后传来的味道叹息，再回不去京城，只怕是不能带着陈江了。
　　他的头颅已经开始慢慢腐烂。
　　幸而现在是冰天雪地，尚可存住一段时间，但是时间一长，就是她也没办法保证能带回去。
　　晏苏眼圈微红，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想到她送这个娃娃时陈江笑的腼腆，转眼就剩下一个头颅。
　　她心尖钝痛，苍白的唇紧抿，眼神射出泠意。
　　陈沅。
　　她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晏苏又走了半日，晚霞布满天边，红艳艳的。
　　她抬头看去。
　　前方炊烟袅袅，有几户人家。
　　晏苏放下心，疾走走到一户门口。
　　但是也并未敲门。
　　她探头看里面，烛火绰绰，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
　　晏苏敛下心神，她跳到膳房见里面还有剩下的面饼。
　　她深思片刻还是决定将面饼揣进坏里。
　　还是温热的。
　　没一会妇人进来叫道：“饼子又不见了！”
　　她咋咋呼呼往外走，在一条黑狗面前指着骂道：“是不是你又偷吃了！明儿就宰了你上桌子！”
　　黑狗瞪圆眼睛看主人，晏苏摸紧怀里的面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微动，黑狗立刻耳尖的叫起来。
　　妇人拿根棍子在手上：“还叫！吃了饼子还叫！”
　　黑狗立马规规矩矩坐在地上摇尾，晏苏待妇人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面饼扔下去。
　　很快她也吃了两块，厢房里还能听见妇人传来不断的咒骂声。
　　晏苏垂下眼飞奔出去。
　　到村头她听到有马的鸣叫声，她屏吸细听，果然有马。
　　晏苏翻身进院子，想了会放玉坠在马房中。
　　村子里的人到底警惕性不高，晏苏牵着马出来，走出很远才骑上去，马被喂得很足，四肢踏起，掀起耳边凉风阵阵。
　　很快就到了下个镇子。
　　这个镇子晏苏知道。
　　铜镇相邻的。
　　这里依然还在铜镇的范围。
　　只是陈沅不会料到自己会安然无恙的出来。
　　晏苏换了女装，穿长衫，墨黑长发铺散在耳后，头上盘个少女髻，银钗明晃晃戴在头上，坐在马上，一步三摇晃。
　　她用烟灰把面色染黑，尽量看起来不那么出众。
　　果然在镇上没什么人看她。
　　远远瞧见也只是一瞥眼。
　　并不值得细看。
　　晏苏在小镇只逗留了半日，吃饱后换了匹好马上路。
　　直奔京城。
　　铜镇被远远的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陈沅就是想追。
　　都有心无力。
　　此刻陈沅正坐在书房里听手下人汇报。
　　“公子，去搜崖的人没回来。”
　　陈沅大怒：“废物！”
　　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他恶狠狠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狰狞。
　　这晏苏从他眼皮子底下掉下去，怎么他们就连一个死人的尸体都找不到？！
　　这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陈沅越想越着急，生怕有任何差错，锦盒一日不回来，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眼看时间就要到除夕，京城那边始终没传来消息。
　　陈沅不知道这个城门是开，还是不开。
　　被他一脚踢开的人连忙又重新跪好道：“公子，我们再去找。”
　　陈沅挥挥手：“把老二叫来。”
　　跪着的人头低低道：“老二昨天就去悬崖下，至今没回来。”
　　陈沅捏着杯子，手里杯子瞬间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他手心冒血。
　　陈沅好似没知觉，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跪着的黑衣人退出房间。
　　一直到傍晚，陈沅的房间里都没人再进来。
　　用晚膳时，老二回来了。
　　陈沅匆匆瞥眼挥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去，别打扰了老夫人和夫人。
　　老二点点头，乖乖站在院子里等。
　　没一会陈沅出来了。
　　“怎么样？”
　　“人找到没？”
　　他神色凝重，老二垂眼：“公子，我们搜了悬崖下每寸土地，都没见到晏苏。”
　　“她会不会……”
　　陈沅冷喝一声：“荒谬！”
　　老二也觉得不可能，这悬崖掉下去就算不死也不可能短时间恢复，晏苏到底是怎么做到离开的。
　　方圆几里他们都搜索了，根本没有一个活人。
　　就是有，也都被灭口了。
　　陈沅压抑胸口处的怒火道：“就一个死人你们是准备让我陈府全部出动去找吗？”
　　老二头埋低。
　　陈沅缓了缓脾气道：“赵县令那边怎么说？”
　　老二迟疑会道：“赵县令那边也在找晏苏，只是他并不知道是我们做的，铜镇这两日谣言四起，都说将军府闹鬼属实，晏苏十有八/九被鬼害了。”
　　“将军府现何人看守？”
　　老二道：“是赵县令的公子赵生。”
　　赵生？
　　陈沅想到那个笑起来人畜无害的公子哥模样。
　　他怎么也趟了这趟浑水。
　　真是嫌命长吗？
　　陈沅冷声吩咐：“将军府内也派人搜查，先前让你们找的那物有消息了吗？”
　　老二面色羞愧：“还没。”
　　“陈将军藏得很深，我们都翻遍了整个将军府都没找到。”
　　没用的东西！
　　陈沅怒不可遏。
　　晏苏找不到，东西也找不到。
　　他双手狠狠捶在圆桌上：“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人和东西我都要！”
　　老二咽口水，眼露惧色：“是，公子。”
　　

　　☆、狐妖问世

　　入夜，寒风呜咽，四周寂寂，赵生一人盘坐在晏苏时常站的树下仰头看，今夜还不错，居然有月光。
　　只是天气越加寒凉，风吹在脸上刀削似的疼。
　　他披上一旁的棉衣，裹紧自己，也不知晏苏现在在何处，可还安好。
　　自那日她带走狐狸后两人便再没见过面，听府里的下人们也没道出个明白，只说晏苏是在自己房间里不见的。
　　这人好端端居然会在自己房间消失。
　　赵生是不信的。
　　所以他自告奋勇的过来守夜，愣是气的他爹两三天没和他说话了。
　　他知道他爹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那些个闹鬼的传闻，只是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要真是有，那恶人岂不早就被吓死了？
　　赵生正坐在树下胡思乱想，耳尖的听到暗处传来声音，他抬头看去道：“谁！”
　　没人回答他，只有空荡荡的冷风吹过。
　　他拢紧衣领，咽口水往暗处走去，步伐有些缓慢。
　　“赵公子！”
　　钱余突然拍了下赵生的肩膀，把赵生吓得猛地跳起来，转头怒瞪。
　　只见他身后站着钱余和几个侍卫，都手举火把。
　　钱余被他瞪得有些懵，愣了下问道：“赵公子怎么了？”
　　赵生也觉得自己太紧张兮兮了，他侧头看钱余：“你怎么来了？”
　　钱余腰带佩剑，单手放在剑柄上：“最近将军府不太平，我怕赵林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憨厚的笑笑。
　　赵生闻言点头，带着他走到刚刚听到声响的地方，除了呼啸的寒风也没其他东西，他揉揉额角，许是这几天太累，精神都不太好了。
　　钱余见赵生脸露疲惫，关切道：“赵公子不如先行休息。”
　　他指着两人：“你们送陈公子回屋。”
　　赵生挥挥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即可。”
　　他和钱余打完招呼就往别院走去，夜风吹来女人的歌唱声在夜里听来十分清晰，且惊悚！
　　赵生瞬间就清明过来，他和钱余互相对望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夜轩！
　　声音就是从夜轩传来的！
　　夜轩自从将军夫人死后一直谣传不断，又是红衣女鬼又是厉鬼索命，各种谣言混杂在一起，人云亦云。
　　赵生先前自是听过这个谣言，他一笑置之。
　　此刻仿佛被打脸。。
　　声音——确实是个女的，歌声空灵飘荡在整个将军府，所有人都围聚在这里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开门！
　　赵生到的时候就看到众侍卫正你推我搡的在一旁，他恼道：“让开！”
　　瞬间一条路被让了出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赵生伸手，心里还有些毛躁，在他前面钱余率先推开门。
　　吱嘎一声。
　　门口的火光顿时照进黑兮兮的院子里。
　　晏苏在的时候还有人在夜轩里值夜，她一失踪，再是没人敢到这附近来，是以里面暗沉沉的。
　　赵生见钱余推开门，他松口气拿过身边一侍卫的火把大跨步进去。
　　钱余紧跟其后。
　　赵林到夜轩时赵生和钱余已经将里面都搜查了一遍，无任何发现，别说是女人，就是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三人站在夜轩门口百思不得其解，这谜题不解开他们都没心思离开。
　　站在他们身边的侍卫有的打退堂鼓，有几个偷偷溜去搜查别的地方，一会儿时间已经没几个人了。
　　赵生咬咬牙道：“今晚上我不走了！”
　　他此话一出剩下几个侍卫纷纷抬头看他，眼神里颇有几分崇拜。
　　钱余闻言点头，他话还没说出口赵生又道：“你俩留下陪我。”
　　赵利和钱余对望一眼。
　　也好，他们也想弄清楚到底在夜轩装神弄鬼的是谁！
　　赵林挥退手下的侍卫，让他们守在门口，他陪赵生和钱余坐在夜轩的别院里，月光明晃晃照在夜轩的院子里又白又亮。
　　有寒风起，吹得雪花翻飞，落在树枝上咯吱响。
　　赵生他们三人守在夜轩里，另外几个黑衣人的人正在翻找书房和陈将军的卧房。
　　书房里有两人，翻找一顿后连收拾都懒得收拾，其中一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手指狠狠拧在竹简上，另一人见状道：“二哥，不如我们先回去，这里我们都找了五六遍了。”
　　被唤作二哥的男人身材高大，说话间有几分咬牙切齿：“继续找！公子说了，找不到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另一人闻言身体抖了下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翻竹简的动作更快了。
　　半响后。
　　两人都沉默下来。
　　东西，应该不在书房。
　　这里别说是掘地三尺，就是三十尺也不见得有。
　　再找下去，无非是浪费时间。
　　老二收敛心神，沉声道：“走。”
　　两道黑影飘过屋檐，很快和其余三人汇合消失不见。
　　在他们身后，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正悠悠跟随，动作矫健，未发出丝毫声响。
　　老二回到陈府，陈沅尚未休息正在等他回来。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计划如期进行。
　　就算晏苏真的侥幸跑了赶到京城也来不及。
　　更何况他们已经在上京城的路上设置层层关卡，不可能轻易让晏苏逃了去。
　　而除夕。
　　就在明日。
　　越是临近时间陈沅就越是着急，东西没找到，如果楚国的人从铜镇进攻，那他是非走不可，将军府也不可能保得住。
　　那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要功亏一篑！
　　陈沅心急恼火，他在房间里一通乱砸，几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任他打骂一声不吭。
　　“废物废物废物！”
　　青寒靠近书房便听到陈沅的怒叫声，她慵懒的伸展四肢，晃掉头上的雪沫。
　　她半趴在地面上，扭动腰肢。
　　须臾，一个妙龄少女定定站在门外。
　　青寒扭动脖颈，伸出纤细手指摸在脸颊上，几百年没见这张脸，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的模样。
　　殊不知。
　　她要比五百多年前更为明艳动人。
　　挑眉嗔怒皆是风情万种，星眸褪去翠绿瞳孔墨黑，鼻尖小巧秀气，薄唇轻启，呵气如兰。
　　就仅是侧颜。
　　就已美的让人心惊。
　　青寒拢拢秀发，着一身白衣，宛如黑暗里的一抹亮光，正缓步走向书房位置，敲门道：“陈公子。”
　　里面立刻传来声音：“谁！”
　　陈沅一惊。
　　这不是府里的下人们声音。
　　且不说下人们没有哪个能做到走到他门口不发出声音的，就这泠泠悦耳的嗓音听着都透股寒意。
　　绝不是府里的人。
　　房间里的黑衣人顿时开门走出来，陈沅站在最后面。
　　他抬头看呼吸一窒。
　　眼前女子肤如凝脂，颜如桃花，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看着他，陈沅不禁心头微微一荡。
　　“你是何人？”
　　他说出口的话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青寒挑眉，艳绝的脸上带着几分嗤笑：“陈公子，别来无恙。”
　　陈沅听到这句话眉头蹙起。
　　他从小至大还从未见过这么绝色的女子，何来的别来无恙？
　　陈沅轻笑：“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
　　青寒褪去笑意，面凛寒霜：“认错？”
　　“陈沅，你难道连自己的祖宗都要忘了吗？”
　　“陈晋生造下的孽，恐怕是要你来偿还了！”
　　陈沅闻言猛地抬头。
　　陈晋生，他只在族谱上看到过！
　　“你到底是何人！”
　　青寒伸出柔荑，五指纤细修长，指甲尖圆润。
　　陈沅尚还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就闻到身边女人的香味，她单手扣住自己脖颈，没用力，只轻声和几个黑衣人道：“请所有的陈家人都过来。”
　　她轻声细语，若不是扣着陈沅的命门，只怕所有人都会当她再说笑话。
　　只是此刻没人敢应一声。
　　青寒长臂一伸，距离她右手边的黑衣人瞬间被拉至她身侧。
　　冷冷的寒风中只听得拧断筋骨的声音，咔擦一声，黑衣人顿时头捶低，青寒将他扔在另一人身上，声音泠泠：“去把陈家人都给我请过来！”
　　这迟了五百多年的旧账。
　　今日她要一并算清楚了！
　　青寒的星眸射出凉意，似针芒刺在陈沅的背后，陈沅咽口水，能感觉到脖颈上的纤细手指。
　　明明是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却杀人如麻。
　　院落里的人都没动，陈沅叫道：“还不快去请夫人过来！”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直到听见他声音，众人才恍然醒了一般连忙去叫老夫人和夫人过来。
　　青寒眯眼看两个女人抖成筛子，她轻笑：“还有贵公子呢。”
　　陈沅夫人忙叫道：“求你放我儿子一条生路，求求你了！”
　　青寒抿唇：“他自生下来，便没有了生路。”
　　话毕，她又想到了什么浅浅道：“陈公子，那不如我给你个选择，若是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取你儿子的，我倒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她话刚说完陈沅夫人就拉住陈沅的衣角：“相公，相公你放过平儿吧，他还小，他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相公……”
　　陈沅一脚踢开了他夫人，冷声道：“去请小少爷过来。”
　　黑衣人有些迟疑，陈沅冷喝一声：“还不快去！”
　　陈沅夫人和老夫人抱作一团哭的惊天动地，青寒眉梢都没动，仿佛早就知道他的这个决定。
　　很快，陈沅的儿子就被抱过来了。
　　还只着里衣。
　　白色。
　　稚嫩童颜。
　　说话软糯：“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青寒收起扣住陈沅脖子上的手，在他背后拍一巴掌示意他老实点，陈沅咬紧唇，猛地从一旁的黑衣人腰间抽出刀柄直接插在了他儿子的胸口处！
　　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院落里的黑衣人纷纷叫道：“公子！”
　　陈沅仿若未闻。
　　他夫人连滚带爬的到孩子身边，伸手小心翼翼的抱起，眼底满是疯狂：“陈沅！”
　　“你是畜生！”
　　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呜呜两声便歪头过去。
　　青寒冷眼看这出闹剧。
　　果然不管过多少年，陈家的这种脾性都没曾改过。
　　陈沅咬牙问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青寒冷笑：“走？”
　　“我可没同意。”
　　陈沅提剑到青寒身边：“你欺人太甚！”
　　青寒稳稳当当两指接住他剑尖，微用力，陈沅手臂顿时麻木，长剑掉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陈沅夫人歪头看着长剑。
　　陈沅倏地不得动弹，他迅速抬头看眼青寒，只见青寒的双眸里都是浅淡的笑意。
　　“夫……”
　　他话还没说出口胸口处便被扎了一刀，陈沅夫人仿若是疯了一般使劲插刀，状似癫狂！
　　整个院落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气。
　　大雪又开始悠悠飘落下来，落在人身上，倒是也没化开。
　　半响后，青寒挥挥手臂，顿时又变成了一个狐狸身形，通体透白，眼眸翠绿，只是额间有一小撮红色，宛如点了朱砂，艳丽非常。
　　和身后满地的颜色。
　　一模一样。
　　

　　☆、狐妖问世

　　陈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其祖坟被刨出，棺材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一片狼藉。
　　整个铜镇人心惶惶谣言四起，都在传女鬼索命，更有甚者描述女鬼模样，顿时家家闭户，大街上也是人影匆匆，再没人敢随意逗留。
　　赵生被赵鹤接回家，命人看管起来。
　　就关在自己房间，门口紧锁，钥匙赵鹤整天带在身侧，只有到三餐时给管家过来开门。
　　赵鹤也没闲着，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到京城去，另外还要调查陈家灭门惨案。
　　这次死的都是陈家人和几个蒙面黑衣人，赵鹤琢磨着是这群黑衣人过来杀陈沅被反杀了几个，但是陈沅一家也没能逃过，就连孩子都是惨死。
　　全部都是剑伤。
　　陈沅身上尤其多，插了数十刀，估计也是在打斗过程中造成的。
　　仵作过来验尸，并没有发现有中毒异常。
　　赵鹤有点猜不透，这前有将军府被灭门后是陈家。
　　到底是何人如此残忍，就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赵鹤有心想找线索，偏偏是什么都没查到，当天下人们睡得很沉，没人听到有兵器打斗。
　　而现场是一片狼藉，满地的鲜血。
　　每个人身上都有四五道刀伤，这样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真真是流年不利。
　　这都要过年了还发命案，不吉利。
　　赵生在房间里被关押了两天，当天半夜他偷偷掰断窗户边缘从旁边跳出去。
　　不时有人过来巡逻。
　　他爹现在已经草木皆兵，生怕黑衣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家，恨不得将陈将军的所有侍卫都掉过来才放心。
　　偏偏他想去探究将军府的闹鬼传闻。
　　赵生从窗户逃出来直接跳上了屋檐，一个人在上面脚步颠颠的走，他轻功不算好，只能维持平衡，在走到尽头时提气飞出去。
　　夜太黑。
　　直接挂在树上了！
　　赵生揉着额头双手抱紧树干，顺着树顺溜下来，寒风从下面吹过，只觉得凉意从脚底心往上涌。
　　他忍不住打个寒颤。
　　真冷。
　　他下了树后疾步往将军府小跑去，一路上惊起野猫两三只，到将军府时他已经面色发白了。
　　从外面看。
　　将军府黑兮兮的，门口两座大石狮子尤为瞩目，像是黑暗中的猛兽，时刻朝他张嘴！
　　赵生咽口水，翻爬上围墙，往里面看去，果然还是漆黑一片。
　　赵利和钱余都不在这里了。
　　他暗自骂两人不着调，正打算爬进院子里，身边陡然跳上一只狐狸。
　　通体透白，眼眸翠绿，正定定看着他。
　　赵生眼前一亮。
　　这个不是和晏苏一同失踪的狐狸吗？！
　　难道晏苏回来了？
　　也不应该啊。
　　她若是回来，只怕整个铜镇都要轰动了。
　　赵生小心翼翼往青寒的方向伸手，见青寒没反抗他长臂收回，将狐狸牢牢抱在怀里。
　　青寒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先前在陈府体力灵气耗尽，就连回将军府都成了困难，这才栖在围墙上等灵气恢复。
　　却没想。
　　碰到了赵生。
　　青寒疲惫的闭上眼，也好，目前跟着他也算安全。
　　赵生抱着怀里跳下围墙，下面刚好有个小坑，他噗通一声栽在坑里。
　　“啊哟！”
　　他疼得差点把狐狸给扔出去。
　　青寒仿若未闻，继续闭眼休眠。
　　将军府暗黑一片，显得有几分阴森森，尤其是夜轩那个方向，更有此感觉。
　　赵生抱紧怀里的青寒，步履维艰的往夜轩走去。
　　月色下，寒风呜咽，疏影重重，青寒只觉赵生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咚咚咚直响。
　　吵得她无法休眠。
　　正在青寒准备从赵生身上跳下时，夜轩传来砰地一声！
　　抱着她的赵生更加紧张，死命耨她白毛，心脏快要跳出来般！
　　夜轩确实传来声音，不一会儿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赵生惊得啊的一声！
　　青寒瞪他一眼，及时止住他即将要发出的声音！
　　赵生捂住嘴角，奇怪自己刚刚的声音居然没发出来，幸而没发出来，太丢人了。
　　从夜轩出来的是个女人。
　　瞧身形很年轻，走路摇曳生姿，月光下看不清脸，但是看她东张西望的模样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厉鬼了。
　　肯定是个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生觉得好奇，跟在女人身后，一直到从小门出了将军府，女人在前面走路飞快，赵生也不遑多让，步步紧跟。
　　直到走到一家客栈。
　　女人才停下脚步。
　　赵生看眼眉头不禁蹙起。
　　这个女人他认识。
　　不止是他认识，就怕整个铜镇没有不认识的。
　　这是箐来轩的老板娘！
　　她为什么会去将军府？
　　而且还是去夜轩？
　　赵生想到上一次听到的泠泠歌声，会不会就是老板娘搞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赵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就目前的情形也不适合直接质问。
　　他反倒聪明了一次，记下老板娘和这家客栈的名字直接转身回去。
　　这事。
　　得和赵林他们商量。
　　赵生的如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完全没料到自己还没到家门口就被赵鹤带人又拧回家了。
　　这次还多了只狐狸。
　　赵鹤看都没看青寒，只对赵生骂道：“你说说你，这外面多不太平，你还整天往外跑！你说你万一出个事我和你娘怎么活！”
　　赵生捂着发疼的耳朵：“爹，我又不是孩子了，我做事有分寸。”
　　赵鹤直接戳他脑门：“有分寸有分寸，这事该你管的吗！就是你爹我都不敢随便出门，你胆子倒是不小。”
　　赵生撇撇嘴，没反驳。
　　赵鹤直接命人把他关进柴房里，不得他命令连饭都不允许送进去！
　　赵夫人一听有些急，拉着赵鹤的手臂，赵鹤冷喝一声：“真是反了天，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了！”
　　管家看赵鹤动真格，连忙带两人送赵生去柴房。
　　只是依旧好菜好汤端过去。
　　赵生气的独坐在柴房的木柴上，哼哼道：“小狐狸，将军呢？”
　　青寒瞥他一眼，转头继续假寐。
　　赵生本来也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一人待在这里无聊得紧，便又问道：“也不知道现在她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
　　青寒这才慢慢睁开眼。
　　应该已经逃出铜镇了吧。
　　自那日分别后也有七八天，离开铜镇应该是不成问题。
　　就是不知现下如何了。
　　被她担心的晏苏正睡在客栈里，一人一马。
　　她一路着女装，越是临近京城脸上的黑灰就抹的越多，尽量让人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幸而现在是寒冬。
　　她就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也不会惹人起疑。
　　距离京城还有两三天，她马不停蹄的赶路，今儿也是撑不住才会寻了客栈小歇半夜。
　　月光照在窗台上，折射进房间，床上的人褪去妆容，呼吸浅淡。
　　没一会楼下传来声响。
　　晏苏倏地睁开眼，连忙靠在门口处凝神听下面的人道：“店小二，有没有看过这人？”
　　店小二声音沙哑，估摸才睡醒，迷糊道：“没见过。”
　　有兵器响动声，接着刚刚问话的人声音冷了几度：“你可要好好看看。”
　　只听得噗通一声。
　　店小二的声音哆哆嗦嗦：“客官，真，真没见过。”
　　“我们店今儿就来个姑娘，和您这画上的完全不一样。”
　　“姑娘？”
　　“什么模样？”
　　店小二努力回想：“挺高，很瘦，用头纱盖着脸，眼睛很有神，就是肤色特别黑。”
　　问话的男人和旁边的人一个对视，两人的视线一致看向上面。
　　晏苏屏住呼吸，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往她这边过来。
　　她敛眉看向房间，没有藏身之处。
　　晏苏干脆拿起包袱直接翻身从窗户跳出去，她直奔马厩，牵出一匹好马，寒风猎猎，把她长衫吹得鼓起，未施粉黛的容颜敷上冰霜。
　　和空气中的冷冽如出一辙。
　　客栈里店小二带着几个身穿锦服之人上楼，他先是敲门道：“姑娘。”
　　没人应答。
　　他声音不禁大了点：“姑娘！”
　　他身边男人不待他喊第三声就一脚踹开门，有寒风从窗户口吹进来，惹得众人眯眼。
　　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男人疾步走进去，手探在被子里，还是温热的。
　　显然人是刚走不久。
　　窗户的风吹得店小二手上火烛忽明忽暗，他紧张的咽口水：“公子，我……”
　　男人迅速打断他话，冷冷道：“追！”
　　瞬间房间里只剩下店小二一人。
　　其余人都从窗户口飞奔出去。
　　有风夹杂雪花飘进来，店小二抖抖身体赶紧关上窗户。
　　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些人，可不像是好人呐。
　　

　　☆、狐妖问世

　　晏苏骑在马上走小路，路过一片树林。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她点亮火折子，挑灯夜行。
　　在她进树林不久，另一批人也到了这里。
　　其中一人道：“大哥进去吗？”
　　被唤作大哥的浓眉紧蹙，眼眸定定看树林里：“不追了，明儿我们在城门口看着。”
　　“我就不信她还不出城！”
　　余下五六人皆点头。
　　一行人顿时散去。
　　晏苏牵马走了半响才停下，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想来那些人并没有跟上。
　　她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在找她。
　　只是直觉告诉她，有危险。
　　若是留下和那群人碰个照面。
　　只怕又会生事端。
　　晏苏起了火，将马绳子扣在树上，独坐在火堆旁边。
　　包袱里传来腥臭味，她慢慢打开，陈江闭目脸色惨白，在幽深的林子里显得有些瘆人。
　　晏苏却丝毫没感觉到。
　　她用手将陈江的发丝理好，接着重新包裹起来打结，闭眼休息时还紧紧绑在身后。
　　一夜无眠。
　　次日天蒙蒙亮，晏苏就掀开了眼皮子，柴火已经全部烧成黑灰，她捡起些抹在脸上，依旧是女孩打扮，只是腰没挺直，有些驼背。
　　她骑在马上，很快进了城里。
　　城里已是人潮拥挤。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街上溜达。
　　晏苏到了城门口时弃掉黑马，独自一人站在众人身后。
　　要出城的人有点多，晏苏站在后面只能看到人头攒动。
　　守卫也比严得多。
　　“快点，跟上跟上。”
　　晏苏耳尖的听到这个声音，是昨晚上的在客栈的声音！
　　她凝神再听，说话的这个确实是昨晚上的那个人。
　　晏苏抬头看去，略过众人头顶，看到那人手上拿着一幅画，正在对出城的人看，时而挥手。
　　按照昨天店小二说的。
　　如果他们就是在找她。
　　那很可能她穿女装的事情就已经被发现了！
　　身材高瘦，女装，皮肤黑。
　　这几个特征，明显就是她。
　　晏苏咬咬牙，悄悄往后倒退，将腰弯的更低了。
　　“闪开闪开！”
　　长街中间倏地出来一辆马车，精致奢华，一看就非普通人家。
　　驾车的人叫道：“闪开！”
　　直奔城门口。
　　看来是要出城。
　　晏苏垂下眼睑，心里生了一计。
　　她以极快的身形迅速躲藏到马车下面，四肢紧紧攀附住马车下的木板。
　　“吁……”
　　驾车的人还是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有几人围着马车道：“里面是何人？”
　　从马车的窗户边缘伸出来一张令牌，其余的人顿时头低下：“顾小姐。”
　　躲在马车下的晏苏心中一动。
　　顾小姐。
　　莫不是顾宰相的女儿顾采？
　　如若不是，她还真想不到会是哪个顾小姐会有这么大的权势。
　　顾采召回丫鬟的手，马夫骂道：“还不快给我让开！耽误了小姐的事你就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站在城门口的人顿时分作两团，都立在边侧。
　　飘着香气的马车立刻离城而去。
　　转瞬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晏苏躲在下面跟着马车晃荡。
　　她在心里盘算，从哪里下车比较妥当。
　　还没等她想明白。
　　马车就停下了。
　　只听得一人粗狂的声音：“马车留下，人快滚！”
　　这是遇到山贼了？
　　晏苏继续潜伏在下面，稳如泰山。
　　马车里有些慌乱，顾采的两个丫鬟吓得面色发白，惊慌道：“你们是何人，可知道这里面坐的是谁！”
　　从晏苏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一男人骑在马上，身形彪悍，手持大刀。
　　他挥舞长刀：“你管爷爷是何人，要想活命就快滚！”
　　“放肆！”
　　顾采挥帘而出，精致容颜让在场的山贼们均是呼吸一窒。
　　其中一个骑马上前两步：“哟，这藏着个美娘子呢。”
　　马夫强装镇定，走上前两步：“这个可是顾宰相的千金，你们真是瞎了狗眼！”
　　“噗嗤！”
　　他话刚说完，他面前的那个彪形大汉就一刀隔断了他脖子，艳红的血渍顿时溅了一地！
　　“啊！！”
　　马车里的丫鬟们纷纷惊叫出声，浑身颤抖！
　　顾采被山贼的举动吓到，硬是往后退一步道：“你们放我回去，要想多少金银珠宝只管找我爹爹！”
　　“找你爹爹？”
　　领头人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找你爹爹是肯定的。”
　　“待我尝过你滋味，让你做做压寨夫人，我们再一道回去！”
　　“说不定——你爹爹还要为我这个女婿谋个一官半职呢。”
　　顾采被他气的脸涨红，身体直抖！
　　领头下面还有约莫十来个人，皆是土匪打扮，身材魁梧，看着就是一身蛮力。
　　他话毕，手下的人都叫道：“大哥说得对！”
　　“大哥明智！”
　　“大哥到时候也要为小弟谋个官职！”
　　领头的男人轻蔑笑笑，脸上横肉堆起，长刀指着顾采。
　　“美娇娘，你说还是你自己下来，还是爷请你下来。”
　　顾采死死咬住唇角，身后两个丫鬟已经被吓得晕过去了，她本想往后倒退，谁知原本还骑马的男人直接欺身到她身边。
　　他吐出口气。
　　一身的臭味。
　　顾采差点被熏晕过去，她忍住反胃的冲动，冷着声音道：“你若是逼我，我就死给你看！到时候我爹爹定饶不了你！”
　　领头人摸着顾采的柔荑，肌肤嫩的他恨不得抱着亲两口。
　　“美娇娘，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
　　“谁让爷舒服呢。”
　　顾采手脚被束缚，咬牙道：“无耻！”
　　她的骂声非但没有惹怒众人，领头的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们，走！”
　　他坐在马车上，拥着顾采。
　　脚下突然冲上一柄长剑，直冲他脑门！
　　领头的赶紧放开顾采，忙脱身而去。
　　晏苏面敷黑纱，冷冷道：“滚！”
　　站在她对面的是十来个大汉，各个身材有她两个壮，都双眼愤恨的看着她。
　　领头人狠狠呸一声喊道：“兄弟们，给我上！”
　　这些人做了多年土匪，占地为王，平日里没少打架，但是招法混乱，显然不成气候。
　　晏苏一柄长剑寒意泠泠，剑尖直指领头，众人只觉她身形宛如蛟龙，转瞬就站在眼前！
　　他们神色大变，都来不及反应！
　　晏苏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挑了几个人的手筋，不过眨眼，十余人俱是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长剑入鞘，她孑然一身，寒风猎猎吹起她衣摆，她身形巍然不动。
　　顾采看愣在原地。
　　现下情势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见晏苏转身要走忙跟上去：“姑娘！”
　　晏苏回眸，一张脸被面纱遮去大半，露出的皮肤也是黑兮兮的，只一双明眸，看人的时候有几分流光。
　　这样的人。
　　顾采原本是看都不会看第二眼的。
　　但是她发现此刻她想留这位姑娘在身边。
　　许是为了安心吧。
　　顾采直接道：“姑娘，若是你不嫌弃，可否与我一同回宰相府，我让我爹好好谢谢你。”
　　晏苏本想拒绝。
　　随后她想到自己这些日子赶路困难，有人在她回京的路上设置了层层关卡就是不想让她回京。
　　若是跟在顾采的身边。
　　那很多事情都好办多了。
　　她轻笑：“好。”
　　顾采的眼神里落过几抹失望。
　　她还以为眼前这位姑娘应该视钱财如粪土的。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她肯留下，顾采还是松口气。
　　到底是安心了许多。
　　马夫死了，马车也被晏苏劈成两半，是不能用了。
　　晏苏叫醒那两个昏过去的丫鬟，从土匪那里抢了两匹马径直走过来。
　　她问向顾采：“会骑马吗？”
　　顾采摇摇头。
　　她从小到大只做过马车，还从未骑过马。
　　晏苏叹口气，她翻身上马，又伸手给顾采。
　　顾采仰头看眼，面纱下，晏苏的星眸璀璨异常，她身形笔直修长，虽面无表情，但是她看着就很安心。
　　把手交给她。
　　应该也可以吧。
　　顾采被晏苏拉住上马车，坐在前面。
　　另外两个丫鬟也骑一匹马跟在他们身后。
　　晏苏骑得飞快，顾采有些怕干脆抱住马头直道：“慢点慢点……”
　　听到她求救，晏苏才放慢速度，只是星眸里更加迫切。
　　两人骑在一匹马上却没交流过一句。
　　晏苏就像是木头人稳稳当当坐在后面，她双手从旁边揽过顾采的腰身防止她摔下去，满脸正色。
　　相比较。
　　顾采就没那么正经了。
　　她时不时歪头看眼晏苏，或是看她牵住马绳的手，五指修长，和她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她看了会脸色蓦然有些红，缓了好久才恢复如常。
　　晏苏骑得快，这样的寒冬腊月她自是无所谓，但是顾采就没那么好的体力了。
　　她本就坐在前面，这样被风一吹，脑袋立刻就有些晕乎乎的。
　　另外两个丫鬟也是，状况不太好。
　　只是她们没敢说话。
　　晏苏看这三人只怕是在撑不了多久就会病倒的。
　　到了下个镇，晏苏还是去换了辆马车。
　　

　　☆、狐妖问世

　　果然如晏苏想的那样，有顾采的帮助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京城。
　　也是在马车上，晏苏才得知顾采为何临近年关在外了，原是为了避婚。
　　晏苏早年在战场倒是没听闻宰相府的事情，只听得两个丫鬟左右开导，说卫公子文采斐然，长相出众，是京城里难得的俊秀儿郎。
　　卫公子。
　　卫君。
　　新科状元。
　　晏苏听得低垂眉眼，状似看向鞋尖。
　　顾采被劝的有些烦躁：“好了好了，都闭嘴！”
　　两丫鬟你看我我瞅你，没一会也消停了。
　　顾采的视线下意识放在晏苏身上。
　　晏苏距离她们坐的有点远，从她那个方位还飘来阵阵恶臭，她原本还想让晏苏坐在自己附近，但看她眼若冰霜还是算了。
　　到了京城，给她点钱财，她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三天，终于到了京城的城门口，进入京城后晏苏就转头和顾采告别，顾采秀眉微蹙，想靠近她又怕她身上的那股味道。
　　她想了想道：“姑娘不和我一道回宰相府吗？”
　　晏苏轻笑，敛眉：“不了，顾小姐已经帮在下很多了，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风吹过她的面纱，露出黝黑的皮肤，顾采往后退一步：“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姑娘，这是我宰相府的信物，你救过我一命，若是有难可以来宰相府找我。”
　　她柔荑伸出，纤细手指间垂下一块玉佩，红绳穿起。
　　晏苏见状轻笑，伸手接过玉佩，倒也没再说什么就转身往城里走去。
　　身后顾采见她峻拔身形发愣。
　　两丫鬟小声道：“小姐，我们回去吗？”
　　顾采叹气。
　　回去。
　　不回去还能去哪。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让她知道江湖险恶，若不是因为之前那位姑娘，她只怕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想到这里顾采才顿悟一件事！
　　她小跑几步，看向晏苏的方向，哪还有人，刚刚的纤细背影转瞬即逝。
　　顾采有些丧气。
　　她居然忘了问恩人叫什么名字。
　　连个丫鬟有些懵的跟在她身后：“小姐怎么了？”
　　顾采挥挥手坐回马车：“没什么，回去吧。”
　　马车踢踢踏踏往宰相府驶去，掠起无数细雪。
　　天气渐寒，枯树上压满了白雪，走在树下都能听到咯吱声响。
　　晏苏寻了一处小河洗干净脸颊和脖颈上的黑灰，再将裹住陈江头颅的包裹松下，用河水冲干净。
　　复又包好。
　　她抬眼看去。
　　再走两户就是陈家了。
　　怀里的布娃娃有些微烫，灼的她心慌。
　　晏苏起身提步往陈家走。
　　今天除夕，户户门上挂着红灯笼贴对联，满是喜庆。
　　陈家也不例外。
　　晏苏站在门口看灯笼里的蜡烛已被点燃，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她往前一步，右手扣在门环上。
　　“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声音。
　　陈夫人笑脸盈盈的推开门，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见到是晏苏后，陈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住，眼睛微红：“晏将军，陈江他……”
　　剩下的话没说的出口，晏苏从背上卸下包裹，双手递给陈夫人。
　　陈夫人往后踉跄一步，脸色发白，咬咬牙站定：“谢谢将军。”
　　晏苏见她这样也不好受，只是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只能道：“陈副将，不会白死的。”
　　陈夫人身后的小孩懵懂的看着晏苏，他觉得眼前的大姐姐实在好看，比村里的好多姐姐们都漂亮，但是娘亲为什么会哭啊？
　　晏苏感觉到他视线一直追随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娃娃转头看他：“是叫果儿吗？”
　　“这是你爹爹给你买的，喜欢吗？”
　　果儿欢喜的接过去，布娃娃红大褂绿大衣，脸上红扑扑的宛如擦了胭脂。
　　陈夫人哽咽开口：“还不谢谢将军。”
　　果儿笑的灿烂，杏眼眯起：“谢谢将军！”
　　晏苏双手握紧背在身后，沙哑声音道：“不用，去吧。”
　　果儿走后，陈夫人才泪眼婆娑，她颤抖双手慢慢打开包裹，里面陈江的头颅保存的并不是很完好，已经开始腐烂，味道冲鼻。
　　陈夫人却是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呜咽，房间里有果儿，她哭的很压抑。
　　晏苏站在她对面，见她双腿无力瘫在地上，手背青筋凸起，死命的抱紧头颅，如花容颜满是泪水，唇角紧紧咬住，身体颤抖。
　　“陈夫人。”
　　晏苏伸手扶她起来，陈夫人身体僵硬，直起身，抹干净泪水，眼神坚定。
　　这时候纵使再多的安慰也无济于事。
　　身后倏地有亮光出现，她转头看，天空中正放着烟花，璀璨夺目，光彩熠熠。
　　那边正是欢快的气氛。
　　这里，却是生离死别。
　　陈夫人恢复好情绪后谢绝了晏苏好意，晏苏也自知多说无益，便转身往将军府走。
　　天色逐渐暗沉，她走的飞快。
　　须臾，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看门的下人看到她独自一人惊得张大嘴，缓了缓才道：“将军，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晏苏大步往里走，不置一词。
　　很快晏林夫妇和晏卿听到动静出大厅看到了晏苏。
　　她穿一身粗布衣衫，长发披散，虽用金钗固住但稍显凌乱，面色发白，身形单薄。
　　“二姐！”
　　晏卿小跑过去揽住晏苏的手臂：“二姐怎地突然回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她上下打量一番又道：“你这穿的什么衣服啊。”
　　晏苏明显是流民打扮，脸上还有未洗干净的黑灰，满身都是恶臭。
　　赵贞和晏林互相对看一眼，吩咐道：“去请个郎中过来。”
　　管家从震惊中回神立刻去安排。
　　晏苏一回来，整个将军府就忙碌起来，膳房里烧热水给她沐浴，赵贞还吩咐厨子再做几个晏苏喜欢的菜。
　　很快管家就把郎中请到了。
　　晏苏刚刚沐浴完，身穿白色里衣，墨黑长发披散，褪去一身恶臭添了几缕幽香。
　　郎中坐她旁边执脉。
　　并没有太大问题。
　　晏苏让郎中放些治外伤的药，晏卿顿时着急问道：“二姐，你哪里受伤了？”
　　原本就是背部受伤，郎中也不方便给她上药。
　　晏苏让郎中把药放下挥退下去，晏卿立在一边左右着急，赵贞见状道：“晏林，你先带三妹下去，我看看她伤势。”
　　晏卿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大嫂发话她也不敢反驳，当下被大哥拖出门了。
　　她走后，晏苏才垂眸道：“麻烦大嫂了。”
　　赵贞从桌子上拿过药和锦带：“一家人还这么客气，伤在哪了。”
　　晏苏褪去里衣，腰上的伤痕裸/露出来，原本伤的并不算重，但是她根本没来得及处理，再加上整天背陈江的头颅在身后摩擦，原本不重的伤口都已经溃烂了。
　　好好一块皮肤就糟蹋成这样。
　　赵贞看到后倒吸一口气，伤口处已经留有黄脓，口子外翻，看起来就怵目惊心！
　　尤其晏苏的后背上伤疤好几道，还泛着粉色。
　　旧伤未愈新伤又来，任谁看了都心疼！
　　“你！”
　　赵贞原想狠狠念叨一下，但又知晓晏苏的脾气，最后只叹气道：“这块肉，得剐了。”
　　晏苏闻言淡淡应下：“有劳嫂子了。”
　　赵贞拿刀的手有些抖，在火上烧了良久，直到刀尖泛红，她咬唇道：“二妹，你也该是到了成婚年纪，不如辞去武官，做个文官？”
　　晏苏想到战场上那些誓死奋杀的将士们，又想到陈江。
　　她抿唇，声音低沉：“大嫂，文官武官其实都一样。”
　　赵贞被她气到：“这怎么一样！你看看你每次出去带一身伤回来，我们多心疼！”
　　自从她嫁进晏林就早就把晏苏和晏卿当自己家人看待，老爷子走后她一手掌管府里的大小事务，都说长嫂如母，她是恨不得把爹爹的那份也做全了。
　　是以每次看到晏苏受伤都心疼至极。
　　偏这晏苏和老爷子一样，性格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再难改变。
　　赵贞无奈叹口气，轻声道：“忍着点。”
　　晏苏微弱点头，滚烫的刀尖划过皮肤，发出呲呲声响，晏苏硬是咬牙一声不吭，只是腰背挺直，冷汗直冒。
　　过了半响。
　　赵贞给伤口裹上锦带，层层包住。
　　晏苏行动没之前那么顺畅，但心里暖了许多。
　　等她整理好衣摆出门，晏林和晏卿正站在门外，两人俱是一脸担心。
　　赵贞冲晏林轻摇头，晏卿双眼点水，声音哽咽：“二姐，你是不是在铜镇出事了？”
　　晏苏右手摸在她头上，轻声道：“卿儿。”
　　“你陈叔叔。”
　　“没了。”
　　

　　☆、狐妖问世

　　听闻陈江没了晏家人俱是一愣，晏卿勉强笑笑，扯动嘴角：“二姐你说什么呢。”
　　陈江以前跟随老将军，后追随晏苏，在他们心里早就是一家人看待，尤其是晏卿，和陈江的关系一直不错。
　　现在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不敢置信。
　　只是晏苏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或者——她从来不会开玩笑。
　　就是这样，晏家人才都沉默下来，互相对视一眼，晏卿星眸盛满泪水，摇摇欲坠。
　　她鼓着嘴，使劲抽气，忍了半响没忍住往后院跑去。
　　“三妹！”
　　赵贞跟着追上去，偏厅里只剩下晏苏和晏林。
　　老管家小跑过来，头低道：“大公子二小姐，晚宴好了。”
　　晏苏歪头看他：“不了，我先去趟宫里。”
　　“不吃了再走？”
　　晏林跟在她后面，看她身形单薄，他忍不住道：“二妹，要不……”
　　晏苏转头，灯火间气质出尘：“大哥，我没关系。”
　　身后是声叹息。
　　晏林素来知晓晏苏的脾性，想劝都无能无力。
　　罢了，他们将军府一贯肆意，她想上阵杀敌就让她去。
　　晏苏晚膳都没吃就换了官服去宫里，宫里正在大摆筵席，除夕夜，举国同庆。
　　她被侍卫领到后花园里，晏琼正在品食物，见她过来眼睛不禁亮了下：“晏将军？”
　　晏苏上前鞠躬行礼：“皇上。”
　　晏琼示意高连赐座，皇太后也笑道：“晏将军来的真巧。”
　　晏苏谢过晏琼，和太后道：“末将一时情急扫了皇上和太后的兴致，请太后恕罪！”
　　皇太后发顶步摇晃动，保养得宜的容颜带三分笑意：“晏将军莫拘礼，你同琼儿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就无需那么多礼教了。”
　　晏苏悄悄低头。
　　晏琼垂眸看眼玉杯，有寒风吹过，掀起面上一阵波澜。
　　她轻笑：“母后说得对，晏苏你就别见外了，今天我们是好友相聚，就别提君臣有别了，也是难得，上一次和你饮酒，还是三四年前了。”
　　晏苏低头恭敬道：“皇上说的是。”
　　宴席上，晏琼对于铜镇绝口不提，晏苏也装作没事态度坦荡。
　　好似她真的就是为了蹭这顿晚宴才来的宫里。
　　皇太后只稍稍呆了一刻钟就起身和她们道别，待她走后晏苏道：“太后的头痛还没好吗？”
　　晚宴上，虽然太后总是笑脸盈盈，但是面色苍白，双眸透出疲惫，坐着有些力不从心。
　　晏琼闻言点点头：“母后这病好多年了，每到寒冬就更甚，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晏苏了然。
　　饶是寒冬腊月，后花园里仍旧歌舞升平，舞姬穿着极少，一身轻纱盖住玲珑娇躯，动作轻盈，香气阵阵袭来。
　　晏琼眼神落在面前的舞姬上，眸色深沉。
　　她歪头见晏苏盯着面前的玉杯不禁轻笑：“怎么？不好看？”
　　晏苏坐的笔直，点头道：“好看。”
　　只是她不懂得欣赏。
　　晏琼见她如此也不逗她，挥手让舞姬们退下去，后花园里顿时只剩下几个侍卫，晏琼斜眼看高连，高连连忙会意：“你们都下去吧。”
　　他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拒绝。
　　余下几个侍卫也纷纷退出去。
　　晏苏见周围没人才把怀里的锦盒拿出来递给晏琼：“皇上，请看。”
　　锦盒依旧精致，表面牡丹做工细腻，栩栩如生，晏琼手指摸在牡丹表面的金丝上冷声道：“赴飏锁？”
　　晏苏迅速抬头，眼底有诧异：“禀皇上，这物该是楚国尖细所用。”
　　现在出现在晏国，其意思不言而喻。
　　晏琼手指摸在牡丹花纹上，细致纹路让她脸色越发难看。
　　“在哪发现的？”
　　“陈家。”
　　晏苏将铜镇的相关事情禀报给晏琼，她听得手指狠狠握着锦盒。
　　“陈家。”
　　“好大的胆子！”
　　确实好大的胆子，勾结敌国，只是现在不是追究陈家一个的时候。
　　京城里，还有内应。
　　只是这个内应是谁，目前还不能查出来。
　　只能从陈家下手了。
　　锦盒是打不开的，晏苏怕把里面的证据销毁，现在送到晏琼手上，也算是放心。
　　晏琼精致眉眼冷若冰霜，一身黄袍背对晏苏直立，月色下，有几分孤傲。
　　“带兵前去铜镇镇压，将陈家人主犯压至京城，诛九族！”
　　“是！”
　　晏苏听令下去直奔军营。
　　这次她带去的校尉一个都没能回来。
　　就连陈江都折在路上，军营里众人义愤填膺，发誓要为陈副将报仇！
　　晏苏从中又挑选两个校尉暂时领兵同她一道去。
　　年关将过，晏苏刚准备出发，就收到了铜镇传来的消息。
　　是赵鹤送来的急报。
　　她匆匆赶到宫里看到晏琼手上握着竹简。
　　晏苏往前走两步，驿差惊得张大嘴巴：“晏，晏将军？”
　　在铜镇失踪的人居然会在京城出现？！
　　晏苏没理会驿差的诧异，兀自问道：“陈家情况如何？”
　　驿差咽口水：“陈家被黑衣人灭口了。”
　　被黑衣人灭口？
　　意欲为何？
　　晏琼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她相信晏苏之前的情报，不会有错，这陈家人引火自焚也不是不可能。
　　送来的除了竹简打开后还有一把钥匙。
　　金色。
　　晏苏捏着钥匙冷声道：“这个也是赵鹤送来的？”
　　驿差摇摇头：“属下并未查看里面。”
　　赵鹤呈上来的竹简，他们也没资格检查。
　　晏苏点头，手上还捏着钥匙，突然就想到那个锦盒，她和晏琼对视一眼，忙让高连拿来锦盒试之。
　　钥匙插进去旋转，里面只听得啪嗒一声，锁被打开，晏苏恐有诈让晏琼退至一边，她用长剑挑开赴飏锁。
　　里面只有几张纸条。
　　无其物。
　　晏苏疾走两步上前，挑起最上面的纸条细看大惊。
　　除夕夜，开城门。
　　并无署名。
　　她迅速看其他几个，均是寥寥几句，纸条只有四五张。
　　晏琼俏颜上寒意十足，一双星眸死死盯着纸条：“除夕夜，开城门。”
　　“陈家什么时候被灭口的？”
　　她厉声问跪在地上的驿差，驿差抹了下头上的汗渍：“禀皇上，是在除夕前一夜。”
　　“现在铜镇情况如何！”
　　驿差脸色发白，身形抖动：“微臣不知。”
　　铜镇到京城来回二十天，他不知也是正常。
　　晏苏看晏琼眼底满是怒气安抚道：“皇上，不如末将稍候就整兵出发，陈沅的死也可能是楚国所为，现在——铜镇也许是安全的。”
　　她也不能太确定，只是希望陈沅的死让他们这次计划搁浅。
　　毕竟内应已经死了。
　　晏琼闻言收敛盛怒，沉声道：“务必把铜镇给我守好！”
　　“是。”
　　晏苏和驿差一道回去，晏林还在家里等她回家用午膳，她回去收拾包裹，穿上盔甲携了几件长衫就准备去军营。
　　晏卿小跑跟在她身后：“二姐！”
　　晏苏转头，只见晏卿正怀里抱一小孩看她，孩子脸色白里透红，双眼点水，看人时咯吱咯吱笑。
　　她好像很喜欢晏苏。
　　只一个劲的看。
　　晏苏本面敷寒霜，见到孩子后不禁柔软了几分，她伸出起了茧子的手指摸在孩子脸颊上，粉嫩的，触感极好。
　　“我走了。”
　　“听大哥的话，帮嫂子照顾好安安。”
　　晏卿眼底满是舍不得，她刚回来还没几天就又要走了，虽然她知道晏苏是去帮陈叔叔报仇，但是她私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在家多呆些时日。
　　赵贞也立在晏卿身边轻声道：“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晏苏冲她点点头：“有劳大嫂了。”
　　对赵贞，她是发自心底的爱戴。
　　赵贞自是感觉到晏苏的意思，她轻点头：“去吧。”
　　年关初过，堆积的厚雪开始融化，长街两头已经不见白茫茫，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百姓们看到骑在黑马上的晏苏纷纷交头接耳，多是赞扬。
　　毕竟她是晏国第一个女将军。
　　虽是沾了老将军的光在官职上一路直升，但是后来老将军去世，她带兵迎战楚国并且大获全胜就成了传说。
　　老将军在边关数年，和楚国多次交战，胜少输多，晏苏一举将楚国踢出晏国。
　　算是一战成名。
　　自此大家都知道她晏苏的名字，虽然有很多并没见过她长相，但是她的事迹早就传播开来。
　　晏苏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有百姓跟随她的马蹄声走动，人潮拥挤。
　　快到城门口，晏苏转头看眼，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士兵们扬起手上长矛，倏地落下，地面都能感觉到震动，气势雄壮！
　　顾采坐在马车上听闻有动静掀开帘子看出去，黑压压都是人，她眉头轻轻蹙起：“欢儿，外面是怎么了？”
　　欢儿往外看眼，随即道：“小姐，那是晏将军要出征，京城里的百姓给她送行呢。”
　　顾采柳叶眉下清澈明眸，粉唇轻启：“晏将军？出征？”
　　欢儿放下帘子：“是啊，算起来这还是我们晏国第一位女将军呢，虽然是个女儿家但是完全不输于男儿，长得也是极其俊秀，穿男装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顾采喃喃自语：“是吗？”
　　欢儿答道：“是的，小姐你若是见到也会被迷住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瞥下眼，咬住唇角。
　　顾采仿若没听到挑起右侧的帘子看眼，只见坐在马上的那人身穿盔甲，背影纤细，墨黑长发用锦带束住，光是远远看。
　　都觉得风采出尘。
　　怪不得百姓们都争相看去。
　　顾采放下帘子，刚刚看到的背影和一个人重合，她迅速挑起帘子想再看一眼，那抹身影已经出了城门。
　　

　　☆、狐妖问世

　　铜镇里近日家家闭户，就连狗吠都少了一半，宛如死城一般，只剩白日里少许的小贩在叫卖。
　　赵鹤忙的焦头烂额，几日一过都顾及不到赵生，他把钥匙给管家让他负责一日三餐送饭进去，管家本就宠着赵生哪舍得见他住在柴房，当下就送他回自己屋。
　　并且告知这次一定不要再逃跑了。
　　毕竟现在整个铜镇都人人自危，他不想看到他出事。
　　赵生使劲点头，眼一撇看到白色影子从身边掠过，他叫道：“小狐狸，走了！”
　　青寒听到赵生的话站定仰头看他，只见赵生正准备过来抱她，她往后跳两步，翠绿眼眸透出淡淡恼意，反抗态度明显。
　　老管家也自然看到了狐狸，他念叨道：“少爷你也是的，这狐狸向来都是养不熟的，而且还会伤人，你何不放到林子里任它自生自灭。”
　　赵生听到老管家的话蹙眉，俊颜上似有不悦：“这只狐狸不会。”
　　“它不伤人。”
　　虽然青寒在反抗自己，但是这几日相处他倒是觉得这只狐狸很有灵性。
　　许是没把自己当主人吧。
　　想到那日晏苏怀抱小狐狸的模样，小狐狸可是一点都没反抗。
　　如此有灵性的动物，岂会伤人？
　　老管家见说服不了赵生也只得催促道：“少爷还是赶紧动身吧，等老爷回来发现你不在柴房又要发脾气。”
　　赵生这才动身并喊道：“小狐狸，跟我走。”
　　身后的小狐狸宛如听懂一般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让的走到房间门口，赵生笑道：“赵叔你看，它能听懂我说话！”
　　老管家对此也有些惊奇，他俯下身体伸出右手道：“爪子给我。”
　　青寒往后退一步，漫不经心看眼老管家从他身边大摇大摆走进屋内，赵生看的直笑。
　　“赵叔，它不喜欢你。”
　　风水轮流转啊。
　　想当初，他也是这么被嫌弃来着。
　　如今晏苏不在。
　　他到成了这狐狸的唯一‘亲人’。
　　老管家略略有些尴尬直起身。
　　一直到赵鹤回府，老管家才从赵生这边离开，赵生早就等这个机会了，他等到老管家前脚走，他后脚就翻出自家的围墙，青寒慢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刚好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生就是想发现。
　　都难。
　　赵生离开县令府直奔军营，赵林和钱余正在操练士兵，见到他来钱余一愣，叫道：“赵公子？”
　　赵林循声看去，见赵生正定定看着这边，他和钱余打个眼色，两人吩咐其他人继续训练。
　　赵生见两人往他这边走来，他手指着帐篷，示意他们进去说。
　　钱余走在最前面，掀开帘子进去。
　　赵生紧随其后。
　　等到三人都在帐篷里站定，赵生才慢慢道：“你们这段时间有去将军府吗？”
　　钱余一愣：“没有，赵县令说里面暂没人让我们就不要过去了。”
　　他爹？
　　确实像他爹的作风。
　　生怕里面跑出来个什么牛鬼蛇神。
　　赵生无奈笑笑和钱余道：“前几日我去了将军府发现一件事。”
　　赵林走到赵生身边，问道：“赵公子发现什么？”
　　“我发现箐来轩的老板娘——从夜轩出来的。”
　　箐来轩的老板娘，想必他们都不会陌生。
　　它不同于一般的青楼，箐来轩的姑娘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卖艺不卖身，虽不知老板娘背后的势力是谁，但是有几次闹事的泼皮无赖第二天非死即残。
　　箐来轩也逐渐有了名气。
　　姑娘美，才情好，还自爱。
　　这让多少文人雅客挤破头想要去看看。
　　赵生在铜镇待了这么多年，贵为县令之子自是被好友约着去过，只是他着实不喜欢那里，是以也只是不陌生，但是不熟悉。
　　他不熟悉。
　　赵林和钱余就更加不熟悉了，这两人在军营里甚少离开，就算是有事也是去将军府，更别提烟花巷柳之地，他们是绝不可能踏进去半步的。
　　他们现在听到箐来轩的老板娘和夜轩有关系，都大吃一惊。
　　钱余张张嘴，缓了下才找到自己声音：“你是说箐来轩的老板娘和将军灭门有关？”
　　这点。
　　赵生也不能肯定。
　　但是箐来轩的老板娘在陈殊死后便装神弄鬼，说没关系，也不可能。
　　他只道：“这个就需要你们去查了。”
　　钱余冷静的点头，赵生又将那晚的详细情况做了说明，并让他们先打探不要打草惊蛇，免得暴露了自己想再查下去就难了。
　　赵林虽然提到将军的死义愤填膺，但是也知道现在必须要冷静，不得莽撞行事。
　　这可以说是赵生用命换来的消息了。
　　赵生准备走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陈家那边目前怎么样了？”
　　“有结果了吗？”
　　钱余摇头：“还没，仵作发现陈家人和将军并非一人所杀。”
　　“刀口，招式完全不同。”
　　赵生听得蹙眉，俊颜上满是不解：“不都是黑衣人吗？”
　　钱余缓缓道：“似乎不是。”
　　不是黑衣人，还会有谁？
　　赵生剑眉上疑惑加重，如果不是同一批人，是不是就说明杀陈家的灭门和将军府的并无干系？
　　那陈家为何被灭门？
　　至少在铜镇，谁提及陈家都会赞赏三分，赵生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下如此狠手。
　　转念他有些唏嘘，想到最后见陈沅还是那日在酒楼里，他锦衣玉带，小酌饮酒，不过短短数日，已剩一具白骨。
　　赵生默默叹口气大步走出帐篷，身后赵林和钱余道：“我去看看箐来轩的老板娘是怎么回事。”
　　钱余一把拉住他：“还是我去吧。”
　　他怕赵林见到有关于将军的事情容易冲动犯错。
　　赵林拍拍钱余的手背：“我没事。”
　　他说完也出了帐篷，外面天气逐渐回暖，寒风吹在脸上也变得暖洋洋，不再有削骨之痛。
　　城郊处有个女人正站在河水边，她身材玲珑有致，柳叶细眉，明眸皓齿。
　　不一会有人靠近她身边，她转头见到来人忙不迭跪下去：“三皇子。”
　　楚烨低头看锦娘，眼底有深深不悦，硬朗的五官带着浅怒：“陈沅怎么回事？”
　　之前他们潜伏在铜镇外面很小心才躲过栗国，正准备在除夕夜能攻破铜镇带兵进去，却没想城门一夜未开。计划有变，他也不敢擅作主张还是悄悄先退回再作打算。
　　锦娘依旧跪在地上，态度恭敬：“三皇子息怒，陈公子，陈沅一家被灭口了。”
　　“什么？！”
　　楚烨不敢置信的看锦娘：“陈沅被杀了？”
　　“何人所为？”
　　锦娘摇摇头：“奴家这几天一直在搜寻证据但是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
　　三皇子垂眸，会不会是晏苏？
　　听闻她自悬崖掉下去之后再也没音讯，可能当时她根本就没掉下去，所以才会回来杀了陈沅一家。
　　思及此，楚烨有些犹豫。
　　虽然目前确实是进攻铜镇的大好时机，无人看守，赵鹤那个县令根本撑不起铜镇。
　　但是若真是是晏苏下手杀的陈沅呢？
　　那他现在再出手岂不落了晏苏的圈套？
　　楚烨一时进退两难，锦娘看出楚烨的为难，她软声道：“三皇子，要不我回铜镇再打探打探情况。”
　　“也好。”
　　楚烨低头看锦娘头上的玉簪冷声道：“将军府那边的东西有着落了吗。”
　　锦娘不经意抬头，眼底波光粼粼，双眸点水霎时惹人眼。
　　“还没有。”
　　“前段日子，陈沅也在派人找，想必他也没有找到。”
　　楚烨狠狠咬着牙：“陈殊这个老东西，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锦娘复又低头，闷不吭声。
　　待楚烨恢复如常后他摸摸锦娘的头：“早些回去。”
　　声音依旧温和，仿若刚刚的失态只是错觉。
　　锦娘闻言头垂的更低，手心冒汗，声音浅淡：“奴家先行退下了。”
　　再抬头，眼前空无一人。
　　锦娘起身，忍不住全身颤栗，她双手怀抱至胸前驱走寒意。
　　赵林在箐来轩门口守了四个时辰才见到锦娘缓步从外面走进去，他扯了扯衣角，大步跟上去。
　　箐来轩和外面截然不同。
　　饶是整个冷冷清清的铜镇对这里没有丝毫影响。
　　人依旧很多。
　　锦娘见有人进门面带浅笑迎上去：“客官里面请。”
　　赵林微微点头跟她后面后。
　　他视线四下打量。
　　进门就可以看见屋内有个戏台子，上面有四五个曲线玲珑的姑娘在跳舞，舞姿妙曼，不远处还有一琴一笛在奏曲，虽姑娘们蒙着黑色面纱，仍可从露出的明眸中瞧见几分水灵灵。
　　当真是秀色可餐。
　　一楼坐的满满当当，赵林随锦娘到二楼的包厢里，有珠玉帘遮挡，这样看下面，有种朦胧的美感。
　　锦娘见赵林面坐得笔直，她抿唇笑笑：“客官需要点什么？”
　　赵林状似认真看舞蹈，慢慢道：“送些酒菜上来就好。”
　　锦娘深深瞥眼赵林，笑道：“那就请客官稍等片刻。”
　　赵林不置可否，直接挥手让她下去，似是嫌弃她妨碍自己看戏了。
　　锦娘敛眉下去，到厨房后背丫鬟拉至一侧悄声道：“老板娘，刚刚进来的那个奴婢在陈将军府上见过。”
　　“嗯。”
　　锦娘不清不淡的应下，吩咐丫鬟们送酒菜上去。
　　赵校尉，她自然知道，在将军府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照面，只是他不知道她。
　　锦娘尚不确定赵林是过来做什么，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狐妖问世

　　赵林在箐来轩吃吃喝喝外带看看姑娘们跳舞唱小曲，倒是也没什么其他举动，就连眼神都没落在锦娘身上。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
　　锦娘发现他不像是来探查情况，况且若是她真的暴露，赵林也不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吃茶喝酒了。
　　只怕早就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
　　赵林也不算是正常去，隔一两天去一次，每次去都是坐在阁楼，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纨绔弟子，他本就生的清秀，又刻意伪装，经常去的不知道人还真当他是新来的哪家公子哥。
　　一来二去，赵林也从来吃饭的宾客那里了解到情报。
　　箐来轩的由来并不长。
　　至多不过五年。
　　老板娘听说原本是京城里大户家的小姐，只因家中变故才沦落至此，到铜镇后，她开起了箐来轩，接收的也都些和她差不多境遇的姑娘。
　　或者是那些从小就无父无母的，她负责救济和抚养。
　　所以箐来轩大部分铜镇人提及还是点头称赞。
　　毕竟老板娘这也算是在做积善行德。
　　他们也乐于在箐来轩里扮演翩翩公子。
　　赵林把收集到的情报和钱余一一作分析。
　　箐来轩的老板娘，锦娘，五年前来铜镇，没太大背景，箐来轩里面的姑娘多为家有变故或无父无母，除此外并没有太大不同。
　　就连锦娘，赵林连着观察数日，都没有发现。
　　她每日行踪很好掌握，都是在箐来轩里，就连晚上或是夜里也不曾踏出去一步。
　　赵林守了六日后开始怀疑是不是赵生那日眼花看错了人，锦娘根本就是个正常人，别说是独自去将军府，他怀疑夜里她都不敢独自出门。
　　赵生依旧被关在自己房里，就是想得空抽个时间出门都没办法，钱余和赵林时时都在看着箐来轩和锦娘。
　　一无所获。
　　赵林都想要放弃这条线索时铜镇里又传来消息。
　　晏苏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原本家家闭户的百姓们纷纷打开门，大街上呈现许久不见的盛况，晏苏坐在黑马上，看铜镇依旧是自己离开的样子不禁舒口气。
　　其实在来之前，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铜镇被侵占了。
　　现在看到熟悉的百姓，依旧热闹的街巷，她眉宇稍稍舒展，一贯厉色的双眸带着温和，一身便服，黑色玉带束发，俏颜寒若冰霜。
　　她直接骑马到县令府。
　　赵鹤闻讯跌跌撞撞出门，见到晏苏大吃一惊！
　　这晏将军都消失了近一个月，这突然出来，莫不是要吓死人吗！
　　晏苏看眼赵鹤，只不过一月未见，他额上皱纹都深了两道。
　　想必铜镇这段时间，也是不太平。
　　赵鹤抹干脸上的细汗，看眼晏苏身后大批兵马，较上次不同，这次她更像是来打仗的。
　　他轻轻咽口水。
　　就是来革他职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晏苏翻身下马，长身玉立。
　　她看眼赵鹤道：“陈家被灭口了？”
　　赵鹤忙不迭点头：“回将军，是的，已有些日子了。”
　　晏苏清浅点头：“除此外还有哪些事？”
　　赵鹤看把县令府围的水泄不通的百姓们道：“倒也没有其他，就是将军府闹鬼的传闻更多了。”
　　晏苏蹙眉。
　　先前她一直以为将军府的闹鬼传闻是陈沅的声东击西，而陈沅已死去多日，怎得还有这闹鬼传闻？
　　莫非并不是陈沅所为？
　　赵鹤尚不知道陈沅通敌的事情，只当他是被无辜牵连进黑衣人的事件里，话语间不免有些惋惜。
　　晏苏也不多做解释，只和其中一个校尉吩咐道：“封了陈府。”
　　校尉点头应声下去。
　　随后晏苏带领大批兵马去了将军府，依旧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
　　只是树上的细雪早就被吹散晒干，现在已然冒出绿芽，上面有细碎的水珠，迎着光，晶莹剔透。
　　晏苏只带了一部分人住在将军府，另一部分被安置到别处，由另一个校尉领队。
　　没过多久，赵林和钱余来找晏苏了。
　　他们见到晏苏俱是跪在地上，头低道：“将军，您之前失踪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赵林接着道：“将军，都是我们之前保护不周！”
　　晏苏示意二人起身，她站在院落里，双手放在背后：“无事，只不过有了个重要线索想着先回去禀明皇上，和你们无关，无需介怀。”
　　赵林这才和钱余起身。
　　晏苏一身白色长衫，长衫的底部绣满金色条纹花案，背手立于树下，更显得身形颀长。
　　她虽是女儿身，但是气势远远不输于男儿。
　　甚至更胜一筹。
　　钱余站了会想到先前赵生和自己说过的事情，以及这段时间赵林的发现，他想着也许晏苏会有个解决的方法。
　　此次晏苏回来。
　　确实是想解铜镇之急。
　　而且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是以听到钱余汇报的消息眉梢有些悦色。
　　没想到那赵鹤很无用，儿子赵生倒是很有大用。
　　这条消息许在钱余和赵林看来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但是她知道。
　　若箐来轩的老板娘经常出入将军府，那可能引外敌入侵的可就不是陈沅一家，而是两方人马。
　　至于为什么除夕夜没能破门而入，恐怕是因为对方因为陈沅一家的死恐有诈。
　　这也正巧和晏苏时间能够细细查清楚到底是谁。
　　晏苏同赵林道：“箐来轩那边你就不要过去了，我会继续调查。”
　　赵林是陈殊将军的人，若箐来轩的老板娘就是尖细，恐怕早就将他的身份查的一清二楚，亏他还想去查人家，也就是没敢轻易动手，要不然几条命都不够他死的。
　　赵林点点头道：“是，将军。”
　　晏苏在庭院里又站了半响，思索片刻道：“钱余你带兵悄悄的在城郊处打探，如有发现外来兵不要动手速来与我汇报。”
　　钱余和赵林对视眼，眼底掩饰巨大的震惊！
　　铜镇居然有外来兵！
　　而且他们都不知道？！
　　晏苏吩咐好之后就挥手让钱余和赵林下去，她一人独自站在院落里。
　　西边晚霞起，艳红一片，晏苏抬头看眼，觉得甚是迷人眼。
　　“晏将军！”
　　身后倏地传来叫声，晏苏转头，看到赵生正定定站在门口处看着自己，一别月余，他倒是一点没变。
　　赵生见到果然是晏苏眼神陡然亮了不少，唇角弯弯：“晏将军好久不见。”
　　晏苏闻言轻笑：“确实好久不见，我倒不知道赵公子何时会飞檐走壁了。”
　　知她是笑话自己为什么不从正门进来。
　　赵生面露无奈，只得笑笑解释：“正门我爹在呢。”
　　他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能偷偷溜出来的机会又没了。
　　晏苏没答话，只定定看他。
　　赵生见气氛有些尴尬，他挠挠头倏地向别处叫道：“小狐狸出来！你主子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从长廊尽头走出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
　　狐狸慵懒的舒展四肢，仰头看眼晏苏，翠绿眸子里有淡淡喜色，继而小跑过去，身形矫健。
　　晏苏见到白狐也是一愣，她完全没想到自那日悬崖一别还有机会再见面，只是那日悬崖后到底是不是因为白狐她也不清楚，但是再见面，她还是欢喜的。
　　白狐跑到晏苏面前，仰头看她，正巧晏苏低头，四目相对。
　　翠绿双眸对上墨黑瞳孔。
　　有微风拂过，吹起白狐腰背上的狐狸毛，它扭了下腰肢全身蓄力往前一纵跳到晏苏的怀里。
　　晏苏早不自觉的伸手去接，生怕它摔伤了自己。
　　直到白狐稳稳当当抱在怀里，晏苏才收紧双臂，青寒伸出舌尖舔舐了晏苏的手指，酥酥麻麻的触感，它软软叫一声随后又附上晏苏的肩膀，在晏苏的耳垂边舔舐。
　　晏苏被亲的痒痒的，饶是这样，她还是秉持一贯的严肃，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赵生有些醋意，晏苏没回来之前也不见这狐狸粘人啊。
　　而且他还好吃好喝的伺候呢！
　　还每天陪它解闷说笑话呢！
　　怎么都不给他一个好脸色，就算不亲近自己连抱下都龇牙咧嘴的。
　　真的像赵叔说的那样。
　　养不熟啊。
　　晏苏怀里抱着狐狸，神色如常，声音略略带有些沙哑：“赵公子，谢了。”
　　赵生连忙摆手：“不用。”
　　“就是这狐狸，认人的紧。”
　　“我平时想抱都抱不到。”
　　他语气委屈，态度可怜兮兮，晏苏瞥眼他轻笑，怀里的青寒用两只爪子掰正她的脸蛋，让她盯着自己看。
　　晏苏觉得新奇。
　　这狐狸。
　　刚刚是在吃醋吗？
　　

　　☆、狐妖问世

　　狐狸的反常让晏苏愣了下，素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带着星点诧异。
　　再细看，狐狸翠绿眸色依旧，用头蹭晏苏掌心，似是求抚摸。
　　和以往并无不同。
　　赵生离得远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他把狐狸送回来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和晏苏告辞。
　　晏苏浅淡点头，他拱手退下。
　　待到他离开后晏苏才抱着狐狸回屋，房间里倒是和她离开时大不相同。
　　各种凌乱的被褥，桌子凳子倒的满地都是。
　　她这次回来因担心铜镇沦陷一路疾驰。
　　故而并没人通知赵鹤，他就是想提前收拾好都没机会。
　　况且将军府的传闻人尽皆知，一般人还真没勇气踏进这里。
　　晏苏右手摸着狐狸毛，让开一地残骸。这里面的东西都是线索，她是不知道陈沅他们那些人到底在找什么，但是到底是在找东西。
　　她若是将这些东西都扔了，说不定还会不小心将他们一直在找的宝贝扔掉。
　　故而这里动不得。
　　晏苏想了下还是吩咐下人们把隔壁偏房整理出来，她晚上就睡在那边。
　　未到之前她想了很多打算，真的到了反而出乎她意料。
　　铜镇依旧风平浪静。
　　晏苏怀抱狐狸走出院落，没了陈江在身边处处做事都很不方便，仿若是少了左右手，她想了想还是吩咐人把赵林叫过来。
　　赵林得令就和属下交代一声来了将军府。
　　他直接走到院落里，晏苏正背对他。
　　这次再见面，他发现晏将军消瘦许多，眉宇间隐有疲惫，想到她先前说的铜镇外来兵事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赵林正步走到晏苏身边，恭敬道：“将军。”
　　晏苏闻声回头，赵林眼尖的瞥到她怀里抱着只白狐，通体透白，毛色极好，被微风拂过，白毛有些没过晏苏的手腕处。
　　“将军养狐狸吗？”
　　他愣愣开口，倒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晏苏垂眸，也没应答他的话，只道：“你之前说箐来轩的老板娘是京城来的？”
　　赵林立马收起别的心思，态度恭敬：“是的，末将也是听闻消息。”
　　晏苏眼波流转，清澈明眸里闪过莫名情绪：“你派人送幅老板娘的画像去京城核实。”
　　若真的是京城的。
　　那她倒是要看看是京城的哪家哪户，说不定还能摸到一点逆贼的信息。
　　赵林听到晏苏的话有些了然，刚想回话就见长廊尽头走来一人，步履匆匆。
　　是赵县令。
　　赵鹤准备晚上给晏苏办个接风宴，一来他想探探口风，二来也想拉近点关系。
　　晏苏右手抚顺青寒被风吹乱的白毛，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它小腹处：“接风宴？”
　　赵鹤忙不迭点头，晏苏首肯：“也好，那就麻烦赵县令了。”
　　赵鹤见她接受面上一喜，之前多少次请吃饭她不是没空就是心情不佳，这么爽快的答应还是第二次。
　　一时高兴起来的他完全忘了第一次吃饭的结果。
　　晏苏应下后视线放在赵林身上，直到赵林抬头和她对视，她眼神正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赵林了然，随赵鹤一道下去。
　　青寒在晏苏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四爪朝天，爪心粉粉嫩嫩煞是可爱，她爪尖很长但是缩在里面不轻易暴露出来。
　　她见晏苏还盯着赵鹤他们离开的方向，不由得呜咽一声。
　　晏苏听见声音低头看她讨好似的用爪子触碰自己手心，她看着放在手心的爪子，白毛里面息肉粉嫩，软软的茸茸的，摸着十分舒服。
　　她清浅笑开，凌厉气势陡然散开，只剩下温软。
　　青寒轻仰头，微微眯眼。
　　直觉有些刺目。
　　不止是阳光，还有晏苏的浅笑。
　　迷惑的她睁不开眼。
　　青寒伸出舌尖吮吸晏苏的手指，翠绿眸色逐渐深沉，鼻尖嗅嗅，晏苏觉得有些痒她无奈的看着青寒，转而轻声道：“别乱动。”
　　怀里的狐狸顿时就安分不动了，收起爪子和舌尖，老老实实睡在她怀中。
　　晏苏起了逗意，她低头道：“爪子给我。”
　　青寒头垂在晏苏的手臂上，慢悠悠的伸出一只爪子，晏苏眉梢挑起：“另一只。”
　　另一只茸茸的爪子也伸了过来。
　　随后晏苏再说些什么，青寒就不理睬了，她闭上眼双手放在晏苏的手心里浅眠，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声顿觉心安。
　　晏苏呼出一口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一只狐狸说了这么多话。
　　她摇头轻笑，抱着狐狸回屋午休。
　　赵林随赵鹤一并出了将军府，见赵鹤面带喜色问道：“赵县令这是想在哪里给晏将军办接风宴？”
　　赵鹤被问得一愣，当即道：“自然是在最好的酒楼！”
　　赵林啧一声。
　　“赵县令是忘了上次的事了？”
　　赵鹤懵懵的样子：“上次什么事？”
　　“上次在锦华刺客的事情。”
　　赵鹤一拍自己脑袋：“你瞧我，赵校尉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赵林闻言笑笑：“也没有什么好的，就是听人说箐来轩不错，想必晏将军也喜欢些清净场所。”
　　箐来轩？
　　赵鹤听到有些为难：“可是这箐来轩名声……”
　　赵林一脸看他榆木脑袋的样子：“这箐来轩一来环境好二来里面的姑娘会唱会跳，没准将军看了心情就不错呢。”
　　赵鹤看眼他，自从晏将军回来后两次召见赵林，许是他的主意出在了点子上？
　　而且这箐来轩虽然说是卖唱但到底也不是青楼这些场所。
　　算是个风花雪月之地。
　　若是将军喜欢。
　　也不是不可能。
　　赵鹤想到这就一拍大腿：“成！那这事我去办，赵校尉晚上可要赏光参加啊。”
　　赵林见状笑笑，安抚赵鹤：“放心吧，赵县令邀约定然不敢迟。”
　　赵鹤喜笑颜开，下去着手准备接风宴的事情。
　　

　　☆、狐妖问世

　　赵鹤回府后便放了赵生出来，其实当他在晏苏手上看到一模一样的白狐时就猜到赵生已经出来过了，不仅出来还和晏苏见过面了，这儿子，从小到大都这样不让他省心。
　　但是硬关，也关不住，还不如把他放出来。
　　赵生被放出来后面上嘻嘻哈哈：“谢谢爹爹！”
　　赵鹤冷着脸喝一声：“今儿去哪了？”
　　赵生缩缩脖子状似无辜：“哪儿也没去啊，就在房间里看看书写写字，诺赵叔可以给我作证！”
　　赵鹤咬牙切齿瞪眼管家。
　　这牙子都是他们一个个给惯坏了！
　　老管家忙脚下生风：“老爷我去后院瞧瞧，夫人好像有什么事。”
　　赵鹤鼻子出气，哼哼两声。
　　末了他道：“晚上要给晏将军办个接风宴，你准备准备和我一道去。”
　　往常对这个最不上心的赵生闻言轻笑，眉梢带喜：“好。”
　　接风宴赵鹤派管家先去箐来轩安排，过了会怕再有上次锦华的事情发生又亲自去，还从县令府带了不少官兵前去，见一切准备妥当赵鹤才舒口气。
　　好不容易晏苏才答应来吃饭。
　　再有什么差池他这个县令真的别想做了。
　　傍晚时分，赵生自告奋勇要去接晏苏，赵鹤有些懵，他不知道何时自家儿子和晏苏的关系这么好了。
　　难道说晏苏没革他职是看在他儿子的份上？
　　胡思乱想的赵鹤尚不知道。
　　晏苏根本就没动他的打算。
　　赵生信步往将军府走去，一连个把月都被关在房间里，每次出门都是夜里偷偷的，这外面的天气逐渐回暖，微风吹在脸上格外惬意。
　　路两边的柳树开始冒牙，绿意葱葱。
　　铜镇自晏苏回来也像是有了回暖，家家户户都开门做生意的做生意，拉家常的拉家常，三五一群围在一起，好似他们的顶梁柱回来了。
　　他们也没什么可以怕的了。
　　赵生走至将军府门口，两座大石狮子雕像还屹立在门口，白天看，没了阴森森，只觉得气势磅礴。
　　许是因为里面住着个让大家望而生畏的人，所以就连雕像都虎虎生威起来。
　　赵生往里敲门，管家开门见他道：“赵公子。”
　　“嗯，晏将军呢？”
　　管家头低着：“晏将军在偏厅和赵校尉在一起呢。”
　　赵生闻言蹙眉，三步并两步往偏厅走去，尚未到里面就听到赵林的声音：“末将定万死不辞！”
　　接着是晏苏一贯不愠不火的嗓音：“无需。”
　　管家从他前面疾走过往里面喊道：“将军！赵公子来了！”
　　晏苏和赵林对视一眼，声音稍大：“请进来。”
　　赵生被管家带着进偏厅里，晏苏已经和上午不同，她换了件墨绿色长衫，玉带束腰，腰身不盈一握，赵生往上瞥眼，只见她怀里还抱着白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狐狸头拱进她怀里只露出大半个身体，长尾巴垂在晏苏的手腕上宛如羽扇。
　　晏苏依旧是一贯的面敷寒霜，眉眼凌厉，只是怀里的白狐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多了几分人情味。
　　赵生进屋后道：“晏将军，宴席准备好了。”
　　晏苏敛眉，侧头看他：“麻烦赵公子带路。”
　　赵林立在晏苏的身后一道随他们出门。
　　宴席定在箐来轩，这三人都是心照不宣的知道原因，只是谁都没主动提及，赵生看了两眼晏苏侧颜沉默不语低头在前面带路。
　　今晚上的宴席人不多，赵鹤怕引发上次的惨案故而只请了晏苏和几个校尉，他们到的时候赵鹤正站在门口张望。
　　赵鹤见到晏苏的身影顿时脸上扬笑，小跑过去道：“将军请！”
　　晏苏点点头看向他和身后的几个校尉。
　　钱余到目前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她垂下眼睑和箐来轩的老板娘打个照面。
　　果然如传闻那样是个美人。
　　花容月貌，身姿款款。
　　柳叶眉丹凤眼，眸色带有浅淡笑意，在看向她时福身道：“见过将军。”
　　晏苏垂眸看她发顶，金色步摇摇摇晃晃，惹人眼。
　　在锦娘身后也站着不少仙姿佚貌的姑娘，都顾盼生辉的看着晏苏，明眸里有各种情绪。
　　有几个姑娘站在后面，看到晏苏面容后推推搡搡，有的脸带赧意，有的唇角抿抿，欲语还羞。
　　晏苏神色肃穆，眉梢带有厉色，敛眉看眼她们转而随赵鹤一道去了楼上的厢房。
　　赵林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青寒慵懒的睡在晏苏怀里，待到厢房后舒展四肢，眸色里尽显不屑。
　　在她看来。
　　都是些庸脂俗粉。
　　连美人都称不上。
　　思及此她抬头看眼晏苏，瞥见晏苏精致的下巴处，很白皙。
　　青寒摇晃尾巴，弓起身两只爪子按在晏苏的肩膀上，伸出粉嫩舌尖扫过晏苏的下颚，晏苏拿下青寒的双爪放在手心，将她头颅搁在怀里细细抚摸。
　　刚刚被舌尖扫过的地方有些酥酥麻麻的触感。
　　饶是这样，她也只是面色如常坐下，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身后的赵林看的真真切切，从心底感叹一声，将军——还真宠这只狐狸啊。
　　晏苏坐下后赵鹤忙不迭招呼其他人一并坐下，赵生被安置在晏苏身边，看到晏苏和狐狸这么好突地有些吃味。
　　他不知道是吃狐狸的味还是吃晏苏的味。
　　总之就是哪哪都不舒服。
　　酒过三巡后他寻了个借口就走出厢房，今晚上是包下的箐来轩，所以除了那处厢房有人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
　　赵生在楼下晃荡了会忘后面茅房走去，路过某个房间时里面正亮着灯。
　　他往里面瞥眼，见到了一个男人。
　　只瞧得见背影。
　　锦衣玉带，气质非凡，让赵生感到诧异的是锦娘正站在此人对面，态度恭敬。
　　赵生不由得屏息听去。
　　里面人说话声音很小，他根本听不清，须臾有人往这边走过来，赵生连忙闪身站在拐角处！
　　再看时，锦娘已经从门里面出来了。
　　赵生见她左右张望下便离开了房间，他探出身体垂眸准备回去禀报晏苏。
　　还没到厢房门口便看到他爹神色紧张的从里面出来！
　　赵生大惊连忙拉住赵鹤的手臂：“发生了什么事？”
　　赵鹤一脸哭丧：“将军，将军她中毒了！”
　　

　　☆、狐妖问世

　　晏苏中毒可把赵生吓到了，他忙不迭往里面走去，只见几个校尉围在晏苏身边，晏苏趴在桌子上，唇角有黑色血迹，整张脸惨白。
　　可不是中毒嘛。
　　就是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都看出来了。
　　到底谁人如此大胆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晏苏施加伤害？
　　赵生立刻就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背对他的男人，锦衣玉带一看就非铜镇的。
　　他大跨步走出门，赵鹤找的郎中正急急往这边赶，赵生附在赵鹤耳边轻耳几句，赵鹤听得怒目飞扬，手指着箐来轩招牌和身后侍卫道：“都给我抓起来！”
　　晏苏中毒。
　　箐来轩自然免不了受牵连，不少姑娘们纷纷涌进锦娘的屋子，锦娘看大家惶恐模样示意大家别担心。
　　毒绝不是她下的。
　　肯定也不是三皇子下的。
　　他们没那么蠢，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好让对方怀疑自己。
　　锦娘想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无非是晏苏自作自导的戏码，她已经开始怀疑箐来轩了，毕竟先前赵林都独自来过几次。
　　第二种，有人想要借机出去晏苏。
　　而他们刚刚好被当了炮灰。
　　是以急不得。
　　锦娘把众姑娘安抚好门被人踹开！
　　大批官兵伺机挤进来把她们围的是水泄不通，锦娘站在正中间宛如脊梁骨，带领众人跟在官兵身后。
　　晏苏睡了三天。
　　期间铜镇的风口方向变了又变，起先说是箐来轩的老板娘行刺，然后又道是老板娘仰慕将军毒倒她，最后人云亦云，传的消息莫测。
　　第四天夜半，晏苏悠悠醒过来，房间里只余两个守房丫鬟，其中一人见晏苏睁开眼忙向门口喊道：“赵校尉！将军醒了！”
　　赵林和钱余对视一眼，匆匆推开门进来。
　　见到的正是有些羸弱的晏苏。
　　在他们看来无时不刻都神清目明的晏苏首次展露出虚弱的样子，她只着白色里衣，长发铺散未用锦带束之，面色依旧苍白，开口声音略略有些沙哑：“钱余，有消息吗？”
　　钱余和赵林连忙跪在地上，眼神落地没再越距抬头看一眼。
　　“禀将军，末将在斗峰发现有外来兵的踪迹，估摸……”
　　“估摸人不少，不知道在斗峰里面会不会有更多。”
　　晏苏眼皮微抬：“斗峰？”
　　“栗国居然没发现？”
　　赵林沉声道：“将军，晏国往西到斗峰，斗峰那端是栗国，但是因为斗峰地势险要，栗国一般只驻扎在峰下，料是他们也没发现会有人带兵在峰上。”
　　晏苏不清不淡的点头，吩咐钱余：“再去查探有多少兵马。”
　　钱余面有难色道：“将军，若是外来兵住在斗峰我们恐怕不是太好攻上去，斗峰不是我们的地界，栗国会不会以为我们发兵是打他们？”
　　毕竟斗峰当年一战后就被瓜分给栗国。
　　虽说外来兵是驻扎在斗峰不错，但是毕竟不在他们的界限，若是他们大举进攻，栗国又不知实情，恐有不妥。
　　晏苏垂眸。
　　钱余的这个顾虑确实不错，而且他们现在若是再联系栗国也来不及。
　　片刻后，晏苏深思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他们引下山。”
　　毕竟强攻攻不得，而且也攻不上去。
　　不如退一步。
　　引之下来。
　　钱余和赵林纷纷不解抬头：“将军想要如何引？”
　　晏苏眉眼稍显锋利，眸似刀：“就说——将军中毒，身亡。”
　　余下两人大骇！
　　尤其是赵林，嗫嚅半天：“将军，这使不得！”
　　晏苏却敛眉轻笑。
　　如何使不得。
　　这便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他们只要将这个消息传送出去即可。
　　至于由谁传送，最好的人选自然是锦娘。
　　锦娘被关押在监狱里，倒也没有严加审讯，只是例行公事般似乎对她很不上心，锦娘急于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形，她买通了一个狱卒每日都能知道新消息。
　　直到第四天后，狱卒匆匆来报，下毒的人找到了。
　　居然是褚玉王的手下，以前的叛贼，自从褚玉王死后一直流落到铜镇，这次找到机会才下毒行刺。
　　当天夜里，锦娘就瞧见了那个下毒之人。
　　长相阴狠，瞧着就不是个善茬。
　　下毒之人抓到后锦娘身后的几个姑娘纷纷附在锦娘身侧道：“锦娘，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锦娘清浅点头。
　　狱卒说了，待查清和她们无关便放她们离开。
　　锦娘本以为这事很快就会结束，却没想又等来一个惊天消息！
　　晏苏毒发身亡！
　　锦娘接到消息还怔愣片刻，不相信的拉着狱卒一遍一遍问道：“将军，将军她真的？”
　　狱卒食指放在唇边：“嘘！这事铜镇还没人知道呢，怕消息走漏引起大乱！”
　　锦娘了然的点头，看向狱卒不禁多了几分打量。
　　只见狱卒依旧是坦荡荡的样子。
　　这个狱卒经常来箐来轩吃饭，故而他们认识，当初贿赂也是考虑到这个原因在。
　　所以要说骗她。
　　是不可能的。
　　那是真的？
　　晏苏被毒死了？
　　锦娘下意识的看向那边下毒之人，只见他垂眸安静坐在一侧，几天来都是这样，一言不发。
　　待到狱卒走后，那人嘿嘿嘿冷笑起来，安静的牢房只听他尖细嗓音：“晏将军，死了吧！”
　　“嘿嘿嘿……”
　　“早就该死了！”
　　“他们都该死！”
　　锦娘闻言笑笑：“公子用的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那人阴狠的看眼锦娘，面部肌肉都纠结在一起，掐着嗓子道：“说了你也不懂，你个娘们懂什么！”
　　锦娘一直没答话，那人想了想又道：“听过花媴毒吗？”
　　花媴毒。
　　锦娘倒是知晓一二。
　　天下奇毒之一，传闻中这毒并不会立马身亡，而是会受到七日折磨。
　　此毒无色无味，中毒后起先就是普通症状，三日后病情加重全身乏力，稍一运功便易筋骨错乱，五日后再难从床上起来。
　　这毒奇就奇在。
　　无药可医。
　　锦娘瞥眼下毒的人，若是晏苏真的是中了花媴毒，那就算今日不死，也难撑久。
　　必死无疑了。
　　当天夜里，下毒之人就被狱卒带了出去，只听见叫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下半夜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锦娘和重姑娘们躲在牢房里瑟瑟发抖，恐似受到牵连。
　　然而第二日。
　　锦娘她们就被放了出来。
　　狱卒小声和她道：“将军的事情整个铜镇还没几人知道，切记出去勿乱传。”
　　锦娘连忙点头称是，带领姐妹们小碎步走出牢房。
　　一连关押七日，外面和刚进去没什么不同，吵杂依旧，关于晏苏的八卦和此次的中毒事件依然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如那个狱卒说的。
　　关于晏苏死掉的消息还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
　　锦娘垂眸深思片刻。
　　决定还是夜里去将军府探一探消息是否准确。
　　

　　☆、狐妖问世

　　二月初，万物复苏，月光拂身都少了些许凉意，半夜时分，外面只剩下几声犬吠，少有几句人的骂声。
　　巷子口已有喝的醉醺醺的酒客，他们两三人睡在一起互相取暖，嘴里嘟囔。
　　一切都是铜镇熟悉的模样。
　　锦娘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对这些常态早就了然于心，故而脚步未顿一路疾驰到将军府附近，她熟门熟路的从暗门进入里面。
　　自从陈殊死后她被安排到将军府执行任务。
　　一连数月。
　　没想到陈沅居然也遭了毒手。
　　而且现在还没能查出来究竟是谁下的手。
　　她总觉得铜镇里还有股势力，是他们并不知道的。
　　锦娘从暗门进入将军府后待在夜轩里，这里是他们声东击西的地方，也是她习惯待的地方。
　　夜轩里和往常不同，先前每次来这里都是黑魆魆，现在已是烛火通明。
　　不少士兵举着长矛来来回回视察。
　　竟是比晏苏在时更森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锦娘往里面走两步路过一间房，门口依旧不少官兵在来回走动，她看眼屋子，里面有火光越出来。
　　还有人正在小声说话。
　　锦娘的耳力比常人好点，凑到窗口屏息听去，只听得一人道：“将军这事怎么办？”
　　另一人答道：“还能怎么办，头两日还好好地，我们也不知道会突发变故啊。”
　　“现在就怕赵县令拿我们开刀呢。”
　　“就是啊，你看现在赵县令不放我们离开，不就是有这个意思吗？”
　　锦娘伸出食指点破窗纸，里面几个郎中她都识得，算是铜镇里稍有名气。
　　没想到这几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听他们言下之意，是晏苏已经毒发身亡把他们关押在这里？
　　锦娘垂眸看向将军府内里，那边是晏苏的房间。
　　那边侍卫太多，恐不能全身而退。
　　锦娘略一思索，转身悄悄退出了将军府，行至暗门处。
　　晏苏的房间里只余赵林和钱余二人，她坐在圆桌旁，怀抱白狐，神色肃穆：“来过了？”
　　钱余点点头：“将军真是神机妙算！”
　　青寒听到钱余恭维的话伸展四肢，姿态慵懒，尾巴随意刷过晏苏的臂膀处，翠绿眸色明亮。
　　它全身毛色较一般的狐狸柔软，没那么刚硬，晏苏也是极爱她这点。
　　抱在手上宛如暖炉。
　　晏苏敛眉，右手慢慢拂过青寒的背脊，柔弱无骨。
　　她声音浸寒：“钱余带一队从后面包抄，赵林带一队守在城门口。”
　　“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林和钱余俱是跪在地上，声音慷锵：“是！”
　　待到人走后，晏苏熄了灯，房间里顿时漆黑，只余月光两三点照进来，晏苏褪去外衫，拿掉玉带墨黑长发倾泻而下，青寒坐在圆凳上，仰头看，恰好有几束发丝拂过鼻尖。
　　痒痒的，她伸出爪子挑起一抹放在鼻尖下。
　　清香四溢。
　　晏苏褪去长衫后和在外人面前不同，那个刚毅的将军消失不见，偶见柔软，她俏颜上不带凉意，看着她时眼眸轻笑。
　　青寒顿觉受到魅惑，她往上一纵整个人攀附到晏苏的肩膀上，伸出头颅放在晏苏的肩胛处，有温热感觉传来。
　　晏苏伸手抱住她身体，十指有力。
　　明明也没吃东西，她反而觉得白狐近来越发重了些许。
　　难道吸收日月精华也能长胖？
　　那长出来的肉吃了会不会让人长生不老？
　　晏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捏了捏青寒腰肢部位，一手的绒毛，茸茸的触感。
　　房间里只余月光照进来，晏苏眸色浅淡，神色温和，她拢了拢衣领抱狐狸上床歇息。
　　待到晏苏熟睡后青寒才慢慢从她怀里探出来，她伸展四肢，头慵懒的扭动下，翠绿双眸射出奇异光芒。
　　她跳下床，转头看眼晏苏，只见她睡得安稳。
　　青寒呼出口气，在晏苏四周设下结界。
　　她可不希望晏苏好不容易才入睡又被人打扰了去。
　　待到青寒设好结界后纵身从窗户口跳出去，直奔箐来轩。
　　箐来轩的老板娘尚坐在房间里，有火烛跳动，青寒透过窗看到她正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是正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锦娘虽说今天去夜探了将军府，但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得草率。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告诉三皇子的好时机。
　　只觉得错过这次，再想攻下铜镇就难了。
　　锦娘满面愁色，青寒悄悄从窗口跳进去，白毛被夜风吹的晃动，她眸色渐凉，额头上一块红毛仿若浸了血，艳红无比。
　　须臾。
　　锦娘整理好仪容从房间里走出来，神态和往常无异。
　　只是唇角漾着似笑非笑。
　　锦娘一路到斗峰下面，伸手到怀里拿个长笛，在斗峰下面吹响，没一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锦娘立在暗处果然看见三皇子的身影出现。
　　他身后还有两个暗卫。
　　三皇子刚到山脚下就不耐烦的问道：“何事这么晚了还过来？”
　　锦娘恭敬的跪下，神色和往常无异：“三皇子，晏苏死了。”
　　三皇子听到这个消息一愣，接着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晏苏怎么了？”
　　锦娘头埋低，态度更加虔诚：“奴家不敢有隐瞒，昨日奴家得到情报，刚刚夜里也去探了将军府，确有其事。”
　　三皇子英俊脸上带着点点笑意，浓眉上挑：“哦？说来听听。”
　　锦娘将在牢房中听到的事情全数讲了一遍，末了又道晏苏确实死了，她亲眼所见。
　　尸体现在正在将军府呢。
　　若是三皇子他们现在攻进去，肯定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的机会也是极好的。
　　赵鹤根本就来不及防范。
　　等到他们感觉到有危险时就迟了。
　　三皇子低头看锦娘，倏地狠狠拎起她长发，揪的她头皮发麻！
　　“你知道欺骗我是什么后果吗？”
　　锦娘咬着牙，声音哆嗦：“奴家不敢。”
　　三皇子一把扔开她身体，暗卫递上手帕，他仔仔细细擦拭一遍道：“你去探下消息，若是属实。”
　　“锦娘，该你报答的时间到了。”
　　锦娘身体抖得像是筛子，她自然知道报答的时间到了，这五年她恨不得早点到。
　　早就想解脱了。
　　她整个人缩在一起，声音沙哑：　“三皇子放心，锦娘定不负所托！”
　　三皇子嗤笑一声，眼神里都是讥讽。
　　暗卫随三皇子的身影消失在山峰下面。
　　锦娘慢慢抬起头，脸上表情和刚刚判若两人，她浑身一激灵，感觉有东西从身体里飘出来！
　　她左右张望，四周都是墨色。
　　锦娘垂眸暗自笑话自己疑神疑鬼。
　　再回箐来轩已经接近天明，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物一件，都是她和姐妹们亲自挑选的。
　　她早年丧父丧母，早已不知亲情为何物。
　　若不是当年公子好心救下，她这条命早就和这堆稀泥和在一起了。
　　她这条命是公子的。
　　公子若是要拿去，随时可以拿去。
　　幸好，现在时机到了。
　　现在只盼望能在死前看眼公子多好。
　　锦娘叹口气，像是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公子远在京城，今生怕是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但求公子的大业能成，她就算是死也甘之如饴。
　　天明后晏苏慢慢睁开眼，一夜无眠，都好多年没这么安稳的睡一觉了，她醒了后下意识摸向怀里，只摸到茸茸的一团。
　　狐狸还在。
　　晏苏莫名的安心，总觉得有了狐狸后睡眠都比以前安稳多了。
　　她掀开被子，瞧见白狐还没劲似的趴在她胸口处，一双翠绿眸子定定看着她，鼻尖嗅嗅，倏而整个头拱进她怀里。
　　晏苏感觉到腰间有些痒意，她揉了揉狐狸的长毛，拧她耳朵：“起来了。”
　　青寒听得晏苏沙哑的声音觉得分外好听。
　　为了多听两声她仍使劲的往里钻。
　　晏苏轻笑，身体有些震动，青寒耳朵贴在她胸口处，用牙齿慢慢咬噬墨黑秀发，把爪子上缠的到处都是。
　　因为在外放消息，晏苏也没让人服侍，整个房间里除了钱余和赵林再无他人踏进一步。
　　是以虽是日上山头也没人敢来这边。
　　晏苏起身单手抱起狐狸，一人一狐端坐在梳妆台前，她伸手拿梳子捋顺长发，将青寒爪间的秀发尽数整理好。
　　青寒似是有些不开心，她双爪捣动晏苏的梳子，还伸出锋利的牙尖磨晏苏的手腕处。
　　一会儿，就浮现轻红色。
　　晏苏仿若没事人整理好长发用白玉簪固在头顶，黑丝带束之，丝带中间还有颗红宝石，将她整个人衬得越发贵气。
　　剑眉秀目，眼睑微抬，镜子里的她好似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妙人儿。
　　青寒一双眸子定定看着她。
　　有些怔愣。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千盐宝宝地雷，另外本文周三v谢谢宝宝们支持么么哒。

　　☆、狐妖问世

　　白日里铜镇和往常无异，赵生来过将军府两三趟，每次都被管家轰出去，气得他蹲在墙角处不肯走，他到底是县令之子，赖着不走也没人敢置喙。
　　一直到傍晚时分，钱余进将军府见到了赵生，他好奇道：“赵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赵生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前胸贴后背。
　　“将军呢？”
　　“怎么都不见出来？”
　　钱余面有难色，五官纠结在一起，见赵生还直勾勾看着自己有些呐呐道：“将军，不舒服。”
　　赵生一听都顾不得自己肚子还饿着了，当即道：“将军先前中毒不是都好了吗，怎地不舒服了？”
　　钱余抬眸看眼他，忍了忍还是没说话，随意编了两个理由让人送赵生回去。
　　赵生尤不放心，当天夜里就攀上了将军府的墙。
　　晏苏抱着白狐站在墙下往上看，声音泠泠：“赵公子，好雅兴啊。”
　　赵生硬生生打个激灵，往下看去，只见晏苏金发束带，姿态雍和，完全没有钱余说的不舒服。
　　那丫难道是骗自己的？
　　赵生鼓囊两句，脚下踩空一屁股直接坐在泥地上，月牙色的长衫上立马有些灰尘染上去，他白皙俊颜上都有些许污渍。
　　晏苏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秀眉微蹙。
　　青寒眸子定定看着坐在地上的赵生，眼皮子微抬，眼眸里尽是不屑。
　　赵生视线往上，碰到青寒的翠绿双眸，他怎么有种自己被狐狸鄙视的错觉？
　　庭院里两人一狐对望，倏地有声音传来，晏苏侧耳听去，这声音——莫不是赵林回来了。
　　她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赵林正带着几个侍卫大步往这里走来，威风凛凛。
　　赵林疾走几步到晏苏身前，拱手道：“将军，他们行动了？”
　　随后他才看到赵生，疑惑道：“赵，赵公子？”
　　赵生还半坐在地上，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他俊颜微红，嘟囔道：“没见过赏月色吗？”
　　赵林想笑又不敢笑。
　　见过赏月色的，还真没见过坐在地上赏的。
　　晏苏眸色渐沉，面敷冷霜，看都没看赵生一眼，径直问道：“他们到哪里了？”
　　赵林头埋低，双眼盯自己脚尖，敛神道：“刚刚箐来轩的老板娘去城门口，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到了城门。”
　　晏苏瞥眼他，双手握起，身后赵生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晏苏想了会把手上的白狐交到他手上，转身和赵林道：“走！”
　　“我亲自去会会！”
　　赵林闻言大惊：“将军！这太冒险了！”
　　晏苏附上黑色面纱：“无妨。”
　　说话间她已经走在最前面，身后赵林紧紧跟上，赵生和怀里的白狐遥相对望，他耸耸肩：“呐，是你主人把你放在我这里的，可不是我主动要抱你的！”
　　他右手从青寒的小腹处探去，青寒弓起身体，呲牙看他！
　　赵生咽口水：“别动手！”
　　他话刚说完青寒已经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了！
　　虽没见血，但利爪刺过皮肤还是很痛的，赵生委屈的瘪瘪嘴，冲地上的青寒道：“你信不信我趁晏苏不在拿你煲汤！”
　　青寒冲他刺毛，全身弓起敌意十足，一双翠绿眸子死死看着他！
　　赵生和她对视半响，最后无奈的坐在一边石凳上。
　　好生气！
　　为什么他要做看管狐狸的事情？！
　　这个难道赵林或者钱余做不是更好吗？
　　赵生在这边和青寒大眼瞪小眼，晏苏已经率领重兵驻扎在城门口附近，只待城门一开有人进来，他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整个铜镇除却城门口都是黑幽幽一片，城门口处士兵们手上拿着火把，站得笔直。
　　晏苏骑在骏马上任寒风吹过，身形巍然不动。
　　赵林手心冒汗，一直不停看月色，越看心里就越是泛起嘀咕。
　　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过了，锦娘也是在他们面前消失的，时辰算算应该早就开城门了，怎地还没有动静？
　　晏苏也皱起眉头。
　　她垂眸道和身边一个小侍卫道：“去看下钱校尉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小侍卫点头称是从小路跑向城门外。
　　一去不复返。
　　晏苏看着那条小道和赵林道：“钱余有危险！”
　　赵林原本还死盯城门口听到晏苏这句话时倏地抬头，俊颜上有些不相信：“将军，钱校尉是从后面包抄的。”
　　晏苏点点头。
　　钱余确实是从后面包抄的，但是不知道是消息泄露了还是这批人感觉到了危险居然不进攻反而撤兵了。
　　可能就是和钱余的人撞上了！
　　晏苏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寒意泠泠，她上臂一挥冷声道：“冲！”
　　城门口顿时被人打开，晏苏率赵林他们从城门口直接一路到斗峰下面。
　　果然遇见了还在打斗的兵马。
　　钱余正挥剑和对方兵马僵持，他见到晏苏后精神亢奋，忙喊道：“将军！”
　　他这一声让大多数士兵纷纷抬头，只见晏苏骑在马上宛如主心骨，顿时他们长矛刺的更用力了！
　　晏苏在里面环视一圈，都是些士兵打扮，主谋看不到。
　　钱余知晓晏苏的意思当下忙道：“将军，主谋从小路逃出去了！”
　　他被人缠住根本没来得及追上去。
　　晏苏看眼钱余指的方向，正是铜镇。
　　她和赵林微点头，带一千兵马上了那条小道！
　　一路疾驰，见到了先前晏苏让之来探消息的侍卫，正惨死在路边，刀口的血已经凝固。
　　想必人已经走了。
　　晏苏狠狠夹住马腹，顿时马蹄声叫起，赵林跟在晏苏身后道：“将军，我们现在去哪边？”
　　天边隐有光亮传来。
　　晏苏看着箐来轩的方向咬牙道：“封楼！”
　　“将箐来轩的人都给我抓起来严加审讯！”
　　赵林迅速抬头看眼晏苏，见她神色凛冽，双眸似箭射出杀意，唇瓣抿直，声音更是浸寒，不怒而威！
　　箐来轩里锦娘正扶着一个男子坐下，三皇子唇角漫出红色，喘气胸口都疼：“快备马，明日出城！”
　　锦娘随手收拾了包袱放在一侧，跪在男子面前：“三皇子，明日恐来不及……”
　　毕竟箐来轩。
　　也保不住了。
　　三皇子听到锦娘的话狠狠咽气，右手拍在桌子上，桌角顿时塌了一半下去，眼看就要成功了，他就要攻下铜镇了！
　　居然来人告诉他一切都是晏苏的阴谋。
　　晏苏不仅没死，还准备亲自抓他！
　　要不是刚刚他跑得快，只怕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被晏苏抓住了！
　　三皇子看眼锦娘，眸色里尽是打量，锦娘自知这事怪她，当下拿起一边的短匕首褪去刀鞘：“三皇子若是怀疑奴家，奴家唯有已死证明清白！”
　　她话落眉头也不皱的抬高手腕准备扎下去。
　　三皇子手腕微动，射出暗器，打在匕首上，顿时兵器的清脆声响起，三皇子缓口气道：“这事，怨不得你一人。”
　　他后来也有让暗卫秘密去将军府核实情况。
　　若说锦娘的过错是有，但还不至于死。
　　他也犯了错误。
　　三皇子伸手道：“扶我出去，只怕今天晏苏就会对箐来轩动手了，我们还是尽早返回京城。”
　　锦娘听到京城二字眸色不自觉亮起，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希翼。
　　终于。
　　她也可以回京城了吗？
　　那是不是——她能见到公子了？
　　锦娘暗自收敛神色随三皇子从侧门出了箐来轩，晏苏他们封楼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人去楼空。
　　钱余将俘虏安置好便赶来箐来轩，赵林正在清点人数。
　　锦娘不在里面，有姑娘说昨晚后再没见过她，晏苏背手立在一侧，想必是逃了。
　　赵鹤也跟着忙前忙后，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之前黑衣人找到了，还和箐来轩有莫大的关系。
　　晏苏没抓到主犯也没心思和赵鹤纠缠，只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往京城里。
　　午膳过后，赵林携一人过来。
　　晏苏抬眸，眉目轻动：“赵校尉何事？”
　　赵林低头道：“将军，之前命人去京城查锦娘的，有消息了。”
　　晏苏略有兴趣看着他：“是何家的千金？”
　　赵林面有难色，有些苍白道：“没找到是哪家的千金，倒是有人曾在碧柳山庄见过她。”
　　“大概六七年前。”
　　晏苏手指扣在圆桌上：“碧柳山庄？”
　　赵林见晏苏脸色凝重接着道：“将军，我们还查到和陈沅在京城有生意往来的，就是碧柳山庄。”
　　碧柳山庄，无明公子。
　　晏苏略知一二，只是这碧柳山庄向来是江湖人士待的地方，怎么会和铜镇的事情搭上关系？
　　若说没关系。
　　也太巧合了点。
　　晏苏垂眸挥手示意赵林他们下去，她单手摸在白狐上，五指微微用力，青寒抬眸，瞧见晏苏的眸子里流光肆意。
　　甚是好看。
　　

　　☆、狐妖问世

　　晏苏又在铜镇逗留数日, 处理余孽, 赵鹤对外声明陈殊的灭门惨案已经抓到凶手, 系乃箐来轩的老板娘——锦娘为之。
　　并命人将锦娘的画像大肆宣扬, 势必要捉拿凶手归案。
　　铜镇里家家闭户的情况好转很多，看晏苏就宛如是神明, 不少姑娘们都每日在将军府周围晃荡，还有公子哥。
　　晏苏不堪其扰。
　　赵生也每日都往将军府跑, 以往是赵鹤吩咐他才动一下, 现在是赵鹤找不到人时去逮他回府。
　　钱余和赵林负责处理俘虏, 降则招，不降者斩。
　　军营里一阵腥风血雨。
　　三月末, 京城传来消息, 派了另一个将军前来驻守铜镇，皇上吩咐晏苏即刻启程回京，不得有误。
　　晏苏领命着手安排回京事宜。
　　将军府门口往来的姑娘公子哥更多了, 就盼着能被晏苏相中带回京城衣食无忧，赵生兀自气恼, 从来没发现铜镇这么多人啊。
　　只是晏苏回京的消息他也收到了。
　　赵生一路小跑到将军府里, 见到晏苏正抱着狐狸站树下, 楚腰纤细，形夸骨佳。
　　他往前走两步，有桃花被风吹落散在晏苏的肩膀上，把她衬得宛如画中人。
　　“晏将军。”
　　赵生叫唤声，晏苏回头, 头上玉带被风扬起。
　　“赵公子早。”
　　赵生抿抿唇，咳嗽声好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将军若是不嫌弃，在下想追随将军！”
　　晏苏怀里的青寒仰头，翠绿眸子里有些微不高兴。
　　怎么不嫌弃了。
　　她可嫌弃了。
　　狐狸都养不好，还想追随晏苏。
　　能干什么？
　　晏苏听到赵生的话微微愣住，浅笑道：“赵公子莫说笑了，晏苏恐怕是没这福分。”
　　赵生听出晏苏的言下之意，他还不够格。
　　他虽然贵为县令之子，在晏苏眼中可能也只有这个身份，莫说是跟着她左右，就是跟她上战场恐怕都没那个分量。
　　赵生嘴角撇撇，落寞道：“如此不打扰将军休息了。”
　　晏苏垂下眼睑，任赵生出去。
　　四月初，京城派来的将军抵达铜镇，晏苏也准备动身返京，此次回去除了一人一狐外还将赵林带上了。
　　赵林聪慧，一点就通，虽不及陈江那般也属可造之材。
　　所以此次返京，也将他带上了。
　　赵生不无羡慕，站在人群中看赵林骑在马背上牙直咬，他怎么就可以追随晏苏左右？
　　钱余站在他身边也唏嘘道：“赵林真是好福气。”
　　赵生努努嘴：“可不是嘛。”
　　青寒歇在晏苏的左肩上，绒毛扫过她修长脖颈，痒意十足，她眼眸里有轻笑，整个人也褪了不少威严变得和煦。
　　大街上百姓们如同晏苏第一次来那般争相看去，不少人挤挤攘攘，气氛一如往常。
　　晏苏拜别赵鹤一行人后就带兵直奔京城。
　　途径之处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也有不少认出晏苏的纷纷在路上或是街上向众人介绍。
　　晏国第一人，女将军，长相俊逸，未许婚假和皇上私交甚好。
　　就是这几个条件就够公子哥或者姑娘们纷纷赶上来让她挑。
　　晏苏能避就避，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赶到京城才好。
　　赵林首次看到晏苏左右为难的样子觉得甚为好笑，一向英明神武的晏将军碰到这些个姑娘们就没辙了。
　　越是临近京城晏苏就越是归心似箭，铜镇的事情还希望皇上能尽早定夺。
　　四月中，晏苏大兵终于到了京城，她让赵林率兵去军营自己带两三个校尉回将军府。
　　将军府内正是其乐融融。
　　一家人早早候在将军府门口等着晏苏过来。
　　晏苏骑在马背上见到晏林后翻身下马，晏卿连忙小跑过去叫道：“二姐！”
　　她循声看去，不过几月不见，晏卿居然又长高了些许，模样更为娇俏了。
　　晏苏抿唇笑笑走到晏林身边道：“大哥，大嫂。”
　　“安儿呢？”
　　赵贞蛾眉皓齿，低头道：“刚刚睡了，在屋子里呢。”
　　晏苏点点头，晏卿在她身边转了一圈道：“二姐！你肩膀上的是什么？”
　　“狐狸吗？”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里面盛满好奇，还有些许喜悦，晏卿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青寒的眉间，见她缓慢睁开眼看着自己不禁笑道：“二姐！它眼睛是绿色的，真漂亮！”
　　青寒本准备弓起的身体在听到她喊出的二姐后收敛起来，翠绿眸子也定定看着晏卿。
　　晏卿比晏苏小几岁，模样还没长开，笑起来唇边有个小酒窝，朱唇皓齿，明眸善睐。
　　若是大了也是个美人。
　　晏卿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青寒夺了去，她伸出手小心翼翼从晏苏肩膀上抱起青寒，晏苏只道：“小心些，她会挠人。”
　　像是为了附和晏苏的话，青寒伸出利爪，但是看到晏卿一脸明媚笑容她忍了忍收起爪子，改用爪腹磨了下晏卿的脸颊。
　　晏卿被揉的很舒服，当下眉眼弯弯。
　　晏苏见狐狸不排斥晏卿也就随她去，晏林拍拍晏苏的肩膀：“走，我们进去。”
　　赵贞也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将军府。
　　午膳后晏苏将自己在铜镇发生的事情和晏林一一道明，并且询问他关于碧柳山庄的事情，晏林为文官，朝廷对江湖人士有过招抚，自然有接触。
　　碧柳山庄就是其中一个。
　　碧柳山庄由来已久，据说是由一个叫碧柳的姑娘所建，后人们为了纪念她就称之为碧柳山庄，现在住在里面的无明公子就是碧柳的后人。
　　晏苏以前还没有跟她爹爹上战场时也听闻过碧柳山庄的一些传闻，但是从未有人证实，就连无明公子，在京城里见过的恐怕也不会超过十人。
　　晏林轻笑：“不错，皇上还曾秘密召见过，听闻无明公子没来。”
　　晏琼刚登基时为了打压褚玉王也曾借助过江湖势力，但是碧柳山庄并未参与其中，既没有为晏琼效力也没有附和褚玉王。
　　在那场纷乱里，置身事外。
　　晏琼虽然对此不满，但是碧柳山庄势力过大，在江湖上一呼百应，她就是想动，也要考虑到后果。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此次的铜镇事件居然会和碧柳山庄有关。
　　晏苏点头和晏林道：“待会我去宫里一趟。”
　　正要出门时安儿醒了过来，赵贞抱在手上迎面正好碰到晏苏，晏苏一身盔甲面部表情稍稍柔和：“安儿醒了？”
　　赵贞笑着点点头：“刚醒。”
　　晏苏往前走两步看到安儿细眉大眼，皮肤白皙透光，五指从锦被里伸出来正在无意识的抓东西，见到她后安儿两只手伸向她，嘴里咕噜噜冒泡泡。
　　看起来比上次大了很多。
　　晏苏伸手从赵贞手上抱过，和抱狐狸的感觉差不多，只是抱着安儿更加谨慎，安儿不安分扭动身体，圆润大眼水灵灵的，瞧人时滴溜溜转，看着就很调皮。
　　晏林从晏苏手上接过安儿递给赵贞道：“快去宫里吧，莫让皇上等久了。”
　　晏苏垂眸，伸手拉了拉安儿的小手，她指腹有些粗糙，摸在安儿稚嫩的皮肤山有些轻红。
　　安儿见晏苏要走眼圈微红，张嘴就要哭。
　　赵贞见状轻笑：“安儿这是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娘还要亲呢。”
　　晏卿抱着白狐从众人身后窜出来道：“就是！我还逗她玩呢，安儿真偏心！”
　　众人被她吃醋的样子逗笑，晏林摇摇头：“你啊没大没小。”
　　晏卿伸出舌尖哼一声抱着狐狸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晏苏提步出门进宫。
　　皇上在书房里，听闻晏苏过来起身道：“准。”
　　高连带着众丫鬟退下去，晏苏还站在门口，高连见到她止步道：“将军，皇上让您进去。”
　　晏苏低头称是，扶正头上的配额走进书房里。
　　晏琼正端坐在案桌前，见到她后放下手上的笔道：“回来了？”
　　晏苏恭敬的跪在地上行大礼，晏琼上前两步扶起她：“就我们二人时无需多礼，这次铜镇的事情我已知晓了，碧柳山庄，确实牵涉其中吗？”
　　晏苏不敢有所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相告，碧柳山庄目前只是猜测，还不能确定牵涉了。
　　只是碧柳山庄势力过大，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他们也不能肆意动之。
　　晏苏的顾虑正是晏琼的心事。
　　而且铜镇的主谋还在外，十有八九是楚国人。
　　至于是谁，目前还没办法查出来。
　　晏苏垂眸道：“或者我们可以从锦娘下手。”
　　“锦娘消失，若是她和碧柳山庄有关系，那她不可能不去碧柳山庄，我们只要多加派人手看着，将她揪出来。”
　　晏琼叹口气，觉得这件事越加复杂了，她略略有些头疼。
　　两人尚还没商量出什么结果，门口高连喊道：“皇上！太后娘娘那边出事了！”
　　晏琼一惊，忙疾驰到门口见到高连就道：“母后怎么了？”
　　高连咽口水，小心翼翼看着晏琼：“皇上，太后旧疾复发了！”
　　晏琼顿时面色惨白，晏苏看了心有不忍，连忙搀扶晏琼的手臂道：“皇上保重龙体，微臣陪您一道去看看情况？”
　　“走吧。”
　　晏琼有气无力道。
　　距离上次见到太后已有数日，上次还是举国同庆时见到的，那时候的太后虽身体不适但精神气十足，还打趣过她和晏琼的关系。
　　没想到转眼便是躺在床上的样子。
　　奄奄一息。
　　太后见到晏琼疾步进来后安抚性笑笑：“琼儿来了。”
　　晏琼忙走到太后床榻边，看她发丝已见花白，她声音有些哽咽：“母后哪里不舒服？”
　　太后还未说话，跪在地上的太医们纷纷道：“皇上息怒，太后乃是旧疾，需要调养。”
　　“调养调养调养！你们除了调养还会说什么！母后这病为什么不得根治！你们这些废物！”
　　晏琼气急，若非晏苏抱着她手腕只怕早就踹上去了。
　　太医们听到晏琼的话纷纷低头，连吱声都不敢。
　　太后咳嗽几声，脸颊潮红，声音虚弱：“琼儿，你怪太医作甚，是母后身体不行了。”
　　晏琼秀眉蹙起，明眸染上焦虑，满脸不甚开心：“母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琼儿是会生气的！”
　　太后伸出手晏琼连忙握住，太后笑笑道：“好好好，琼儿不爱听母后不说便是。”
　　“晏将军也回京了？”
　　晏苏闻言低头跪在地上：“给太后请安。”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你们都下去吧。”
　　太医们互相看去，见皇上没异议低头退下去。
　　高连也招丫鬟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太后半坐在床边缘，一只手牵着晏琼，眼皮子没什么力气，另一只手对晏苏道：“你过来。”
　　晏苏走至晏琼的身后，立在一边。
　　“太后。”
　　太后眼神定定放在晏苏身上，声音虽是无力但是字字敲中她的心弦。
　　“琼儿，阿苏，你们俩一直是哀家的心结，你们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为人脾性哀家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听哀家的话，莫再斗气了选个日子成婚吧。”
　　晏苏面色凛起，倏地跪在地上：“微臣和皇上自小情同手足，微臣断不敢有妄想的念头，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剧烈咳嗽，身体止不住颤抖，晏苏却只是跪的更加笔直。
　　没一会高连带药进门，太后喝了药歇下去。
　　晏琼领晏苏出了永宁殿。
　　御花园里万花齐放，花香四溢，晏琼背手直直走在前面，身后晏苏亦步亦趋跟随。
　　行至一半路，晏琼倏地停下脚步，冷声道：“是不敢有妄想的念头，还是不会有？”
　　晏苏猛地抬头看眼晏琼。
　　“既不敢也不会。”
　　她向来敬重晏琼，就如同晏林那般。
　　先帝在世时不止一次问过她意见，想要她进宫伴在晏琼左右，当年她为了避开先帝甚至愿意披上盔甲上战场。
　　她以为自己的决心已经表露的很清楚了。
　　晏琼狠狠闭上眼，她也不是非晏苏不可，只是她是最懂自己的人，这些年宫里也不断有了些妃子，但是皇后之位一直空缺。
　　朝廷上已经有些老顽固提出了此位不能空缺太久。
　　晏琼这才发现，她谁都不想册封，唯一一个想让她坐上皇后之位的人。
　　人家还不稀罕。
　　晏苏垂眸道；“皇上，时辰不早了，微臣先行告退。”
　　御花园里晏琼背对她站着，一身黄衣，双手背在身后，头戴皇冠，声音沉稳：“退下吧。”
　　高连过来引晏苏下去。
　　走至门口处，晏苏又转头看眼，晏琼还背对她站着，身形动都没动。
　　高连尖细声音道：“将军，请吧。”
　　晏苏随高连出了皇宫。
　　宫外依旧吵吵嚷嚷，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不少酒楼茶肆的百姓看晏苏骑马出来纷纷探出头道：“这是晏将军吧？”
　　“比晏大公子还要俊秀呢。”
　　“可不是嘛，听说还没许给人家，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什么许人家，晏将军没准是娶呢。”
　　“就是就是。”
　　此话一出更多的人附和，晏苏虽然听到风言风语倒也置若罔闻，兀自骑马穿过长街。
　　长街处有一姑娘正在选花饰，身旁丫鬟道：“小姐，我们早些回去吧，迟了老爷会不开心的。”
　　顾采挑眉道：“哼，就是要让他不开心，谁让他随意给我找了那么个男人！”
　　欢儿沉默下来。
　　要说这卫公子也真是的，和小姐婚约在即非要娶那个什么万花楼的头牌，要不是这样惹恼小姐，小姐也不至于恼羞退婚！
　　老爷这阵子确实看在卫公子事情上对小姐有愧，凡事都顺着小姐。
　　但是这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受罚的可就是她们这些个丫鬟了。
　　欢儿是有些心急。
　　她转头和顾采道：“小姐，不如明日欢儿再来陪您逛逛？”
　　顾采放下手上的花饰：“你若是想回去自个回去。”
　　欢儿叹口气，紧紧跟在顾采身后。
　　“让开！都让开！”
　　“马受惊了！”
　　顾采身后忽而传来一个男人惊慌叫声，她转头看去，只见马蹄踏踏往她冲过来！
　　倏地腰身被人揽住，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受惊的马匹瞬间被晏苏拉住缰绳，她翻身坐在马背上，双脚用力夹紧马腹，右手拉紧缰绳。
　　马儿逐渐被安抚住。
　　先前跟在马儿身后的男人小跑过来，一脸的汗渍，喘着气道：“多谢公子。”
　　他身后不少百姓都认出了晏苏纷纷道：“晏将军好身手！”
　　“晏将军果然人中龙凤！”
　　“晏将军……”
　　晏苏被人恭维的笑笑，转而将缰绳放在身后男人的手上，翻身下马走到顾采的面前轻声道：“姑娘没事吧？”
　　顾采尚没有回神，愣愣道：“有事。”
　　随即慌忙摇头，头上金钗步摇随之摇晃，她面色羞红，声音木讷：“没，没事。”
　　欢儿上上下下打量顾采，见她确实完好如初才松口气，对着之前那个男人就吼去：“你怎么看管马的！可知道这位是顾宰相的千金！要是我们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长了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拉着马儿的男人脸色大变，原本还没消失的汗渍流淌的更快了，慌慌忙忙道：“顾小姐，对不起。”
　　顾采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他身后不少百姓细碎道：“这就是宰相府的千金啊。”
　　“长得也不赖嘛，之前还听人说因为丑才被状元郎退婚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听说为人跋扈，要不然状元郎舍得退婚？”
　　“也对。”
　　顾采听着这些人嚼舌根恨得牙痒痒，欢儿更是哄散众人：“都走都走！”
　　“再不走把你们都抓起来！”
　　她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剩下看热闹的纷纷离开长街。
　　晏苏见状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和顾采点头算是打招呼，顾采仰头看去，夕阳照在晏苏身上，为她平添了几许光辉。
　　“还不知公子贵姓。”
　　晏苏轻笑，眉清目朗：“非公子，姓晏。”
　　姓晏。
　　顾采心念电转间就猜到了此人是谁。
　　晏林她曾经在京城里看到过，晏卿尚小，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她便是晏苏。
　　确实不是公子。
　　只是她穿衣打扮不太像是个姑娘，倒像是个儿郎。
　　也不怪她认错。
　　欢儿见众人都散了规规矩矩站在顾采身边喊道：“晏将军。”
　　晏苏几不可见的点头，顾采见她想走显然还想说话但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将军慢走。”
　　“多谢。”
　　晏苏拜别顾采，马蹄声和她擦肩而过，顾采面露赧色，看着晏苏的马蹄渐行渐远，直到身后欢儿喊她才回神。
　　“小姐！”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顾采回神后脸上羞涩还未褪去，星眸闪躲，在原地站了半响道：“走吧，我们回去。”
　　欢儿有些不清头脑，还是乖乖跟在顾采身后回宰相府。
　　顾采走到宰相府门口突然转身一把摸在欢儿的腰间，双眸闪亮发光：“欢儿，你什么感觉？”
　　欢儿扯扯唇角：“就，有些痒。”
　　顾采垂下唇角：“只有痒吗？”
　　为什么她会心跳加速，一回想就面红耳赤？
　　何止是痒，简直就是酥酥麻麻的，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狐妖问世

　　晏苏回府后迎面碰到晏卿, 晏卿正抱着狐狸笑的一脸明媚, 见到晏苏后忙跑到她身边道：“二姐！你狐狸能送我养吗？我保证给你照顾的很好！”
　　她手摸在狐狸白毛上, 动作甚是轻柔, 明眸点上笑意，一看就是喜爱至极。
　　她自幼便没养过这些, 现在突然有只白狐就是想不欢喜都难。
　　往常这样的要求晏苏是想都不会想就应下的。
　　只是这次晏苏略微蹙眉，看着她怀里狐狸翠绿的眸色迟疑片刻：“二姐改日送你一样的。”
　　青寒听闻这话从晏卿的怀里逃脱, 纵身一跃飞至晏苏的肩膀上, 伸出舌尖扫过晏苏的耳垂, 痒痒麻麻的触感。
　　晏卿有些微不高兴：“我就想要这只，她还能听懂我说话呢, 你喜不喜欢我啊小狐狸！”
　　青寒闻言伸出利爪, 爪腹扫过晏卿粉嫩脸颊，顿时五道印痕露出来了，她哼唧两声收回爪子潜在晏苏的怀里, 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晏苏是见识过她挠人的厉害，就是自己也正常被挠, 一把拉住她爪子放在手心里道：“不得胡闹。”
　　“卿儿你没事吧？”
　　晏卿摸着脸颊眉眼弯弯：“没事二姐, 她在逗我玩呢。”
　　青寒撇过头整个狐身都往晏苏的怀里拱, 看都不看晏卿一眼，没一会赵贞抱着孩子出现在两人身后。
　　安儿还在学叽叽呀呀说话，赵贞见她们站在门口轻笑：“走吧，晚膳好了。”
　　晏苏单手抱过狐狸，另一只手摸在晏卿的头上：“听话, 二姐肯定会送你一样的。”
　　怀里这只。
　　她舍不得。
　　许是因为和她一同经历过生死，也或许是在铜镇的那些日夜相伴，她早已当它是朋友。
　　虽然这只朋友不会说话，只会高兴时用牙尖磨她，不高兴时用利爪挠她，晏苏享受这样的小乐趣。
　　每日只要看到她就心情极好。
　　晏卿没要到狐狸仍旧有些不开心，但是她小孩子心性，转瞬就忘了，眨眼就跑到赵贞面前去逗弄安儿。
　　大厅里只听得安儿笑的咯吱声。
　　着实悦耳。
　　晏林从府外走进来便是看到这副景象。
　　二妹抱着狐狸坐在圆桌前，三妹蹲在自己妻子面前逗安儿，时间悄然流逝，他只想守住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晏苏听到脚步声仰头便看到晏林，她招呼道：“大哥进来坐。”
　　晏林掸去身上的微寒，提步走进去，从赵贞手上接过安儿，小安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看他，一笑便露出无齿的牙根，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赵贞忙用锦帕擦拭，晏林粗糙的指腹摸在安儿白皙稚嫩的脸颊上，分外怜爱。
　　这就是一家人的宝。
　　人人惜之。
　　晚膳时分晏卿坐在晏苏身侧，不时用些食物逗青寒，但是青寒仍旧微微闭着眼躺在晏苏怀里，理都没理她。
　　晏卿逗了会觉得无趣，鼓嘴道：“二姐，它怎么不吃啊？”
　　晏苏放下碗，单手摸在狐狸头顶，笑笑道：“许是不饿，等她饿了自然会找吃的。”
　　虽然她就没见过她找吃的。
　　晏林盛碗汤放在赵贞面前歪头道：“这只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狐狸吗？”
　　晏苏头次回来时多多少少也说过些，对那次从悬崖下掉落未伤分毫她还是有些疑惑，自然让晏林帮忙查了些资料。
　　现在听到晏林提及，晏苏干脆问道：“大哥可曾查到关于白狐的传闻？”
　　晏林轻笑摇头：“只是听闻说书人念叨过一二，做不得真，这白狐救下你自是与你有缘，你好好待之。”
　　赵贞见状招呼：“吃饭吃饭，有什么事饭后说。”
　　晏卿倒是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难怪二姐对这只狐狸上心，原来是救过二姐啊。
　　她不由得更是喜爱了。
　　晚膳后她自发要带白狐出去溜达一圈，青寒双爪都攀附在晏苏身上，见晏卿过来要抱，她死命拉拢晏苏的手臂，晏卿也舍不得强行掰开，只得作罢。
　　晏苏见之好笑，和晏卿道：“好了，我抱着逛逛就好。”
　　青寒这才慢慢收起爪子，安安分分躺在晏苏的怀里。
　　晏苏出了大厅一直往里走，树上嫩芽繁茂，花开四溢，阵阵香味扑鼻，她站在一个庭院门口，未曾再进去一步。
　　这里是她爹爹和娘亲的院子。
　　自从她娘亲过世后，她便再也没踏进去一步。
　　往昔历历在目，她尚小时常伴娘亲左右，娘亲偏爱她，若是她和大哥一起犯了错，受到责罚的往往是大哥，娘亲和爹爹向来舍不得打她骂她。
　　就连大哥不懂事时也经常说娘亲偏心，闹情绪。
　　只是那些终究成了过往。
　　后来娘亲生下晏卿后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抱病离去。
　　晏苏垂眸，眼底有些遗憾。
　　她现在终于开始建功立业，娘亲却是再也不在了。
　　青寒见晏苏的情绪不高，她探出爪子放在她两肩处，翠绿眸子和晏苏的墨黑瞳孔对视，晏苏看出她眼神里的讨好，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毛色光滑。
　　青寒就着她伸过来的手用牙尖咬噬，刺痛从手指尖传来。
　　晏苏回神，见青寒猛地跳下去，直往里面走。
　　“别去！”
　　晏苏下意识叫道，青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子里进了厢房。
　　四下无人。
　　晏苏咬咬牙还是跟在青寒的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的都是娘亲在世时最爱的桃花，四月中旬，桃花盛开满地都是粉色，晏苏大跨步走在桃花林里脚步生风。
　　掀起了无数的花瓣。
　　厢房里每日都有丫鬟过来打扫，里面还飘有幽香，晏苏立在门外往里看去，未看见青寒。
　　她又往里走了两步。
　　见到了里面的摆设。
　　一物一件都是她所熟悉的，甚至有她亲自挑选的，每一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是何物，有何用。
　　现在东西还在，人却早没了。
　　晏苏叹口气还是大跨步走了进去，她身后不远处晏林正伴着赵贞，手上抱着安儿，见晏苏进了庭院后和赵贞道：“贞贞，刚刚是二妹进去了吗？”
　　赵贞也愣在原地，安儿还在咿咿呀呀学声音，她呐呐道：“好像是的。”
　　自从她嫁进将军府，还从未见到晏苏进老夫人的院子，听晏林说过，老夫人的死对晏苏有很大影响，也因此怪罪老爷多年，就是老爷病重在床，她都没有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是以今天看到她走进这个院子。
　　着实吓到了晏林和赵贞。
　　晏林还想跟在晏苏身后进去，赵贞一把拉住他手臂，轻摇头：“别去了，让她一个人待会吧。”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锲机让晏苏愿意进这个院子，只是她若能借此打开心结，也是好的。
　　晏林点点头，跟在赵贞身后远离了院子。
　　他们绞尽脑汁想知道的锲机，其实就是晏苏想要进去带走青寒而已。
　　晏苏在里面转了两圈都没见到白狐的身影，天色渐晚，她无奈出了厢房走到院子里，倏地听到有树枝被压倒的声响，她仰头看去，只见白狐正走在纤细的树干上。
　　吱嘎吱嘎声响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青寒见晏苏抬头看自己，她扬了扬尾巴，扫过无数的花瓣落在地上，晏苏站在下面，被桃花迷了眼。
　　一人一狐遥遥对象，青寒的翠绿眸子里迸出笑意，她尾巴垂在屁股后面，轻轻扫动。
　　原本在地上的花瓣又围着晏苏飞舞起来，晏苏满眼都是粉色。
　　青寒适时的跳下去，正落在晏苏的怀里。
　　晏苏小心翼翼接过，眼眸里有诧异，在青寒落在晏苏怀里时，那些花瓣倏地全部落在地上！
　　晏苏低头看去。
　　由花瓣堆砌成两个字。
　　青寒。
　　她手指摸着怀里的白狐，轻声道：“青寒？”
　　青寒歪头看着晏苏，眸子里似有浅淡笑意，忽而伸出舌尖扫过晏苏的手指尖，不轻不重的叫一声。
　　似是在应答晏苏的话。
　　晏苏的眸子里荡着笑意，转头看眼厢房，心里有些希翼。
　　这是娘亲送她的礼物吗？
　　青寒捧过晏苏的脸颊，让她定定看着自己，这个地方不管曾经带给她多少伤害和难过。
　　从这一刻起。
　　她要给她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要让晏苏一想到这里，就想到她。
　　就忘却以前。
　　晏苏不知何时回了神，定定看着青寒，右手点在她额前，沙哑声音道：“青寒。”
　　“青寒……”
　　这名字，竟是这么好听。
　　晏苏一遍一遍念叨，好像在喊，娘亲。
　　夜幕来临，晏苏抱着狐狸站在桃花树下，一地的花瓣翻飞，飘在她们周围，把她们衬得更似谪仙。
　　

　　☆、狐妖现行

　　晏苏休息了四五日, 皇上一直没有召见, 期间倒是听闻顾宰相频繁入宫, 除却上早朝, 晏苏确实没再见到晏琼。
　　她也难得空闲。
　　四月末，温度回升, 日日都是艳阳高照，老管家将书房里的一些旧书籍拿出来晒晒, 晏苏闲暇无聊时也随意从里面抽几本出来看看。
　　都是她以前爱看的兵家书, 也有些话本子, 还有的是晏琼偷偷看完塞给自己的，晏苏手上捏着话本子眸色染上笑意。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也不知下一次再回想, 是何年。
　　晏卿抱着青寒冷不丁出现在晏苏身后，她拍拍晏苏背脊叫道：“二姐在发什么呆？”
　　晏苏回神手上还捏着书，老管家抱一摞子画册出来, 晏卿走到老管家身侧指着其中一幅道：“二姐，这不是你和晏琼姐姐一起作的画吗？”
　　晏苏听到她的话瞥她一眼：“没规矩, 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去可是要砍头的。”
　　晏卿自知理亏, 她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到画时下意识念叨了这么一句，二姐教训的极是，虽皇帝姐姐对她宠爱有加。
　　但是直呼其名字，仍是大罪。
　　青寒躺在晏卿的怀里，感觉到她身体不自觉颤栗下, 晏苏也知刚刚说话语气重了些，不由得轻声道：“卿儿，以后说话莫在没忌讳，这在府里无妨，若是在外，就是没罪都能给你安个罪名。”
　　晏卿垂下眼，脸上带有委委屈屈，瘪瘪嘴：“知道了二姐。”
　　老管家很是时候走到二人身边道：“二小姐，这些画册还晒吗？”
　　晏苏伸手拿过一副，是山水画，崇山峻岭，气势磅礴，这幅画以前是挂在她房间的，她甚是喜爱，只是晏琼即位后，她便收了起来。
　　这幅画，自然也是她与晏琼合作画的。
　　画下还落有琼儿二字。
　　晏苏垂眸，当年作这副画时晏琼还笑着和她说一定要去这座山看看，还一定要带她去，那时的晏琼还只是长公主，也正是肆意的年纪。
　　如今晏琼已站在足够高的位置，只要一句话她们就可以随时去那座山。
　　只是再也没人提及。
　　青寒从晏卿的怀里挣脱，跳进晏苏的怀中，慵懒的舒展四肢，翠绿眼眸定定看着那副画和底下的落款。
　　晏苏右手从她小腹处穿过，将她整个狐身揽在怀里，左手抚顺她白毛。
　　阳光恰恰好，照在院子里的众人身上。
　　老管家还忙里忙外，晏苏也从回忆里抽神，转而看向晏卿。
　　晏卿正为自己刚刚的话懊恼，见晏苏的眼神递过来她浑身一颤，愣愣道：“二姐怎么了？”
　　“听大哥说你近日经常出门？”
　　虽然晏林没明说，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是能听懂的，只怕是晏卿有了春心萌动的对象。
　　她到底年纪小，晏林也不好意思点破，所以告诉晏苏，希望她问出是哪家的公子哥。
　　晏卿脸色顿时羞红，咬唇瓣道：“也没有经常。”
　　“只是偶尔出门。”
　　晏苏瞥她神色，心知肚明，不由得蹙起秀眉，摸着青寒的力度稍大点，青寒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伸出尾巴扫在晏苏手腕上。
　　晏苏低头看晏卿的金钗，正摇摇欲坠。
　　微风拂过二人，气氛适逢尴尬，赵贞抱着孩子款款走来，小安儿正是咿咿呀呀的时候，见到晏苏便更是高兴，一个劲朝她伸手，晏苏将青寒放在肩膀上抱过安儿。
　　青寒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安儿。
　　安儿用薄被裹着，阳光下肤色几近透明，白皙粉嫩，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许是觉得新奇，伸出手想要抓住她耳朵。
　　只是她太小，手够不到。
　　青寒低下头，将耳朵放在安儿的手掌里，安儿用劲拧着，嘴里发出咯咯笑声，晏苏怕弄疼了青寒会挠安儿。
　　她抱了会将安儿送到赵贞手上，赵贞眼带笑意：“你们姐妹俩讨论什么呢？”
　　晏卿闻言悄悄红了脸，垂下眼眸。
　　晏苏手放在唇边，轻咳：“没什么，卿儿说是想要让我陪她出去逛逛。”
　　赵贞点点头：“也好，明日城北有个赏花节，要不你陪卿儿去那里走走？”
　　晏苏抬眸：“嫂子一起去吗？”
　　赵贞轻笑摇头：“不了，安儿现在是一刻离不开我，还是你们去吧。”
　　晏苏看眼晏卿，见她没异议，应下：“也好。”
　　她也趁此机会好好和晏卿聊聊。
　　

　　☆、狐妖现行

　　次日用了午膳晏卿便乖乖的立在一侧等晏苏, 赵贞抱着孩子从晏林书房里出来见到她乖乖巧巧的模样, 赵贞笑道：“二妹, 你再不走三妹可要急了。”
　　晏卿面色羞红, 看眼赵贞，唇角撅起：“才没有, 大嫂乱说。”
　　赵贞瞧她样子发笑：“好好好，是嫂子说错了, 嫂子给你赔不是。”
　　晏卿被她又说的耳朵尖都泛红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要去会情郎。
　　晏苏瞥眼她神色没说话, 只抱起一边昏昏欲睡的青寒道：“走吧。”
　　身后晏卿立马乖乖跟上, 二人还不忘和赵贞打招呼。
　　赵贞抱着孩子和他们挥挥手，晏林从书房里走出来扶着赵贞肩膀：“走了？”
　　“嗯, 刚走。”
　　晏林眉目间首有忧虑：“三妹她……”
　　赵贞将安儿放在晏林的怀中, 阻断他没说出口的话。
　　“三妹觉得好就行，怎么，你还不相信三妹的眼光？”
　　晏林无奈的摇头, 倒不是不信三妹的眼光，只是娘亲早逝, 她又被保护的很好, 没人教过她感情方面的事情。
　　他只是怕她被骗了。
　　对此晏苏抱有相同的看法, 两人信步走在街上，没上马车。
　　城北距离她们将军府不是很远，一路上都有小贩的叫卖声，不知是否因为近日是赏花节，气氛格外热闹。
　　四月末阳光热烈, 晏苏只着月白长衫，长发用玉簪固起，黑色锦带束缚，锦带一端略长飘在脖颈上，偶被风扬起，略有雍容之姿。
　　不少沿路的姑娘们纷纷驻足观看，还少不了窃窃私语，亦有坐在酒楼的看到晏苏身影过去便小声议论的。
　　事迹无非就那么几样。
　　翻来覆去说的津津有味。
　　今日和往常不同，晏苏手上还抱着只狐狸，许是这只狐狸让她多了几分平易近人，让她看起来不像传闻那般冷酷绝情。
　　自然少不了搭讪者。
　　姑娘们都比较含蓄，只是邀她一同赏花，晏卿渐渐就被拉开了距离，她抬眸悄悄看晏苏的背影，见她没看向自己便步子慢下来，转而上了另一条长街。
　　晏苏在她转弯时便和身边的姑娘们道歉，脚步一顿跟在了晏卿的身后。
　　赏花节的人挺多，长街两边皆是百姓，地上摆放的有挺多奇花，引得人停下交头接耳。
　　而晏卿仿若对这些都不敢兴趣，径直往长街里面走去。
　　长街最里面有个亭子，一位身穿青衣的公子正坐在里面，身旁还站着位小厮模样的下人，下人见到晏卿后便对公子道：“少爷，晏小姐来了。”
　　苏念循声看去，果然在众人中一眼见到了晏卿。
　　她一身绿色罗裙，头上别上玉钗，两三条流苏点缀，跟随她脚步轻晃，远看出水芙蓉，走近，更觉得娟好静秀，肤如凝脂，手如柔荑。
　　他不由得一时看呆了眼。
　　还是晏卿走到跟前软软的唤了声：“苏公子？”
　　小厮见自家公子晃了神，他连忙推了推苏念，苏念愣愣回神，双颊有一闪而过的红意。
　　“晏小姐请坐。”
　　晏卿轻摇头：“今日我是随我二姐来的，就不坐了，苏公子，我们……”
　　“我们改日再见。”
　　她咬着唇瓣，说话间眼神不时落在苏念身上，眼底似有爱慕。
　　晏苏站在亭子外看着里面说话的两人，男人锦衣玉带一表非凡，只是面生的很，她垂眸跨两步准备上前。
　　苏念和晏卿已经说完话低头告辞，晏卿微有不舍，眷恋的目光始终盯着苏念的背影，连晏苏站在自己身后都不知道。
　　“哪家的公子？”
　　晏苏倏地问道，晏卿听到她的声音蓦的脸色发白，声音微弱：“二姐……”
　　她转头看到晏苏面敷寒霜，眼神似利箭扎在她身上，晏卿脸色更为惨白，说话都开始哆嗦：“二姐，我和苏公子只是偶然认识的。”
　　苏公子？
　　晏苏不说话仍旧看着晏卿。
　　晏卿整张脸涨红，连耳朵尖都是红色，她咬唇道：“二姐，我先回去了。”
　　晏苏一把拉住她手臂，给身后的随从递了眼色，随从们立刻离她们几步远。
　　“陪我逛逛。”
　　晏卿猛地抬头，见晏苏转头看长街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轻舒口气，脸上赧色褪去不少，只是仍低头看自己鞋尖。
　　二人随长街一路逛下去，晏苏对于晏卿口中的苏公子闭口不问，好似没那回事，晏卿原本还提心吊胆见她不提便慢慢的把心放回肚子里。
　　赏花节的人越来越多，临近傍晚时分，晏苏也逛得差不多准备打道回府。
　　两人正待转身之际，身后突的传来声音。
　　“晏将军！”
　　声音清脆熟悉，晏苏一听便知道是谁。
　　她转头看去，不是顾采是谁。
　　顾采身旁站着三四个丫鬟，其中一个便是先前见过的，顾采见到晏苏好似十分高兴，眉眼弯弯上前几步：“晏将军也来赏花？”
　　晏苏轻笑，摸了摸怀中青寒的白毛道：“顾小姐，好巧。”
　　顾采眉眼都是笑意。
　　可不是巧嘛。
　　这几日她天天在将军府附近逛荡，但是晏苏愣是不出门一次，她又碍于身份不能亲自约她，是以今天听欢儿说晏苏出门忙紧跟其后。
　　但是因为打扮的时间过久，所以她到这里时晏苏已经赏花结束了。
　　顾采本就生的好看，今天为了见晏苏更是着重打扮了下，面如桃花，绰约多姿。
　　晏卿站在晏苏身后小声问道：“二姐，这是谁？”
　　晏苏浅笑作介绍：“顾小姐，顾宰相的千金。”
　　顾采听到晏卿的问话眉梢挑起：“晏将军的妹妹果然如传闻那般漂亮。”
　　晏卿听得微红脸，晏苏不动声色笑笑：“顾小姐谬赞了。”
　　顾采见晏苏神色漠然，柔声问道：“不知道晏将军可否有空陪我逛逛？”
　　她言下之意明显，就是晏卿都能听得出来。
　　晏卿立刻道：“二姐，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准备抱走狐狸，青寒首次在她面前露出张牙舞爪的神色，整个狐身弓起，眼底有敌意，仿佛她只要一伸手，青寒就会毫不犹豫的咬上去！
　　晏苏见青寒这副模样不由得摸着她头和耳朵，轻声叫道：“青寒？”
　　晏卿也有些莫名：“二姐，青寒怎么了？”
　　晏苏摇头：“许是这里的环境太陌生了她不喜欢。”
　　说到这里她转头和顾采道：“抱歉，顾小姐，青寒有些受惊，怕扰了顾小姐的兴致，就不奉陪了。”
　　顾采有些委屈，她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个时间见到晏苏，下次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何时。
　　只是晏苏都这么说了，她再纠缠下去倒有点惹人烦。
　　想到此顾采只得道：“那就不打扰晏将军了。”
　　晏苏和她微弱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便领晏卿往将军府走去，青寒弓起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头伸在晏苏的掌心里求抚摸。
　　直到见不到顾采了晏卿才小声问道：“二姐，刚刚那个顾小姐是喜欢你吗？”
　　晏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没注意到怀中青寒翠绿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休得胡说！”
　　她立刻义正言辞的反驳晏卿。
　　晏卿努努嘴：“我又没说错，刚刚那个顾小姐眼睛都贴在你身上了，要不是我在，估计……”
　　“晏卿！”
　　晏苏冷声喝道，把晏卿叫的愣住，只听得晏苏继续冷声道：“顾小姐乃是顾宰相的千金，身份显赫，你以后这些闲言碎语还是莫要再传了。”
　　“我与顾小姐只是一见如故的朋友。”
　　“你看错了。”
　　晏苏话里透着股坚定，转头对身后随从道：“先送三小姐回府。”
　　晏卿知是刚刚她的话定惹了晏苏不开心，忙抓住她手臂：“二姐，对不起。”
　　晏苏摇摇头，晏卿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些事情她就是和她说，她也不会明白，她摸了晏卿的头：“乖，回去，我去趟军营。”
　　晏卿瘪瘪嘴，沉默下来。
　　随从立刻和她道：“三小姐，回府吧。”
　　晏苏和她挥挥手示意她回去。
　　青寒被晏苏抱在怀中，却不是往军营的方向走去，没一会晏苏进了片树林，赵林已经等在里面，见到晏苏后叫道：“将军。”
　　晏苏抿唇问道：“碧柳山庄那边有消息吗？”
　　赵林摇摇头：“末将一直派人守在那里，并没有见到锦娘。”
　　“接着守。”
　　“不会不出来的。”
　　赵林低头道：“是。”
　　见赵林要走，晏苏倏地叫住他：“等下。”
　　赵林连忙回头，站在晏苏身侧：“将军还有何吩咐？”
　　晏苏神色莫名，眸间染上厉色：“帮我查查京城姓苏的大户人家有哪些。”
　　赵林诧异的看她一眼，随后恭敬道：“是。”
　　晏苏挥挥手示意赵林退下去，她抱着青寒站在原地，天色渐晚，她周边倏地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
　　怀中青寒跳下去，晏苏忙叫道：“青寒！”
　　在这片白雾中，她生怕找不到青寒。
　　“将军。”
　　白雾传来泠泠声音，清脆悦耳，宛如珠玉坠盘叮当响，晏苏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那里。
　　她步步逼近，站在晏苏对面，让她更加清楚的看着自己。
　　青寒未施粉黛，肤质嫩如婴孩，眉目如画，双瞳点水。
　　额间点了一抹朱砂，非但不觉得刺眼，反而和她完美契合。
　　晏苏心头荡过一个词。
　　天姿国色。
　　青寒见晏苏看愣了眼不由得垂眸轻笑，在晏苏跟前站定，伸手拿过晏苏的手指，轻声唤道：“将军。”
　　晏苏未搭话。
　　青寒把晏苏的手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姿态和狐狸一模一样。
　　魅惑至极。
　　眼神里都满是诱人之色。
　　晏苏瞳孔放大，轻声道：“青寒？”
　　

　　☆、狐妖现行

　　青寒对于晏苏一眼就认出自己显得新奇, 挥手衣袖, 晏苏身旁的浓雾逐渐散去, 空气中满是芳草的清香。
　　她似有不解道：“将军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苏闻言定定看着她, 薄唇轻启：“声音。”
　　她的声音她不会忘记。
　　那次夜里虽说是梦，但是她后来深想了下, 许真的是遇到了灵狐，那会说话自然不稀奇, 只是晏苏没想到。
　　她不仅会说话, 居然还会幻化成人形。
　　还——如此的艳色绝世。
　　饶是晏苏见惯了各色美人, 见到青寒的第一眼也被惊艳了。
　　青寒听到晏苏的回答失笑，她倒是没想到原来暴露身份的竟是自己。
　　她背对晏苏站直, 晏苏抬头只看到她纤细后背, 一身白衣，长发被风扬起，有几缕飘在她鼻尖下, 痒痒的。
　　很像抱着她时被白毛刮到的感觉。
　　晏苏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尖微红，轻咳一声, 见到青寒的身体晃了下, 她忙上前站在她身边道：“青寒姑娘怎么了？”
　　青寒似是体力不支, 她身体软软往后倒，晏苏适时的伸手从她双臂下揽住，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晏苏低头看去，青寒的脸色苍白，双眸隐隐可见翠绿。
　　“你……”
　　青寒食指放在晏苏的唇瓣边阻止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指腹有些微凉，晏苏抿唇没再说话，青寒声音有些微弱：“灵气还没恢复，劳将军费心了。”
　　晏苏首次蹙眉：“那就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府。”
　　青寒眉眼稍见倔强：“若是我一定要说呢？”
　　晏苏定定看她：“你想说什么？”
　　青寒顺势反抱住晏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凑近她怀里，鼻尖都是幽香，熟悉的气味，青寒浅浅笑开，眉目如画。
　　晏苏不知她想做什么，身形站得笔直，青寒不由得轻笑，未置一词。
　　眨眼间，浓雾渐起。
　　晏苏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眼，青寒已然变作狐狸样子，乖乖巧巧躺在她手腕上，只是抬眸时晏苏总觉得可以从她翠绿的眸色里见到些许笑意。
　　不甚明显。
　　青寒疲惫的闭上眼，任晏苏抱着出了林子。
　　夜色慢慢沉下来，晏苏回府时晏卿正在门口左右踱步，见到她身影后忙向她走去：“二姐。”
　　她不知道晏苏是不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在和她生气。
　　晏苏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软不少：“天凉，怎么在外面？”
　　晏卿努努嘴：“我怕你生气。”
　　“我今天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晏苏点点头：“好了。”
　　“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
　　晏卿闻言讨好似的和她道：“二姐，你真不生气吗？”
　　晏苏见她孩子样，哪还气的来，她摇摇头，晏卿一扫愁容面色带喜：“二姐最好！”
　　“二姐，我帮你抱青寒吧。”
　　一天都没抱她了，手可痒了。
　　现在看到青寒躺在晏苏怀中睡觉甭提多乖巧，晏卿早按耐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了。
　　晏苏眸色渐沉，想了下道：“青寒今日在外受惊怕伤了你，我先送回房。”
　　晏卿满不在乎：“不会的二姐，青寒可听我话了。”
　　晏苏声音渐冷：“那你就是不听二姐的话了？”
　　晏卿缩缩脖子：“才，才没有。”
　　两人边说边往里面走，晏苏刚刚回屋将青寒放在床上便听到敲门声，老管家叫道：“二小姐，高公公来了。”
　　晏苏忙打开房门随老管家出去。
　　青寒在她身后半睁眼，没一会又沉沉睡去。
　　晏苏跟在老管家身后一直到正厅，高连正坐在凳子上用茶，见到她忙起身道：“晏将军。”
　　晏苏抬眸看他眼：“是皇上找我吗？”
　　高连低头：“正是。”
　　晏苏不敢怠慢，整理好仪容便和高连一道出了将军府。
　　到宫里时晏琼还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听到传报声道：“准。”
　　高连弯下腰请示晏苏进去。
　　书房里烛影绰绰，晏琼秀丽容颜布满严肃，不苟言笑。
　　晏苏进门后行礼，晏琼扶着额：“免了，碧柳山庄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回禀皇上，目前还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晏琼揉着微疼的太阳穴：“碧柳山庄往右二十里便是景玉宫。”
　　晏苏猛地抬头：“皇上是想？”
　　“你以养病为由住进去。”
　　晏苏低头跪在地上：“皇上，那里是您避暑的宫殿，微臣……”
　　“你我之间还分什么？”
　　晏琼走下案桌站在晏苏面前，她单手扶起跪着的晏苏道：“知道当年为何父皇赐你晏姓吗？”
　　赐国姓时晏苏尚小，与晏琼还在襁褓中，自是不知道。
　　晏琼背手站在晏苏面前：“就是希望我们不分彼此。”
　　身后一阵沉默。
　　每每提及先帝两人中间就有道跨越不去的鸿沟。
　　半响后，晏苏沉声道：“微臣领旨。”
　　晏琼这才神色缓和下来，转身拍拍晏苏的肩膀：“下去准备吧。”
　　“是。”
　　晏苏恭恭敬敬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待到她离开后高连进屋，见到晏琼脸色深沉看着窗外不由得道：“皇上，该歇息了。”
　　晏琼仰头看悬挂在高的明月道：“高连，命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高连迅速抬头看眼晏琼，眼底有些惧色，他低头道：“回禀皇上，晏将军这几日一直待在府里没出门。”
　　“倒是今日……”
　　晏琼瞥眼欲言又止的高连：“今日怎么了？”
　　高连声音微沉：“今日倒是瞧见她去了赏花节，还遇见了顾宰相的千金。”
　　“顾宰相的千金？”
　　顾采？
　　晏琼几不可见的点头，挥挥手让高连下去，高连忙低头弯腰出了书房。
　　窗外皓月当空，晏苏单骑一匹骏马从宫里出来，马蹄声踏踏，她转头看眼皇宫，依旧庄严肃穆，巍峨壮观。
　　

　　☆、狐妖现行

　　景玉宫是晏琼的避暑之处, 地处京城最东边, 与其后面山脉相连, 出宫门便可见山清水秀, 风景秀丽。
　　晏苏奉养伤之命住进去惹得朝廷上下议论纷纷。
　　大臣们皆以使不得，这样赏赐过于贵重请求晏琼收回成命, 他们自是知道皇上看重晏将军，但这住进行宫, 还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晏琼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敛眉轻笑问道：“顾爱卿也觉得不妥吗？”
　　顾远忙上前两步, 弯腰道：“回禀皇上, 皇上一向赏罚分明，晏将军胜楚国后并未接受任何赏赐, 继而还交出兵符, 可见其对皇上的忠心耿耿。”
　　“而皇上惜才，赐之去行宫养伤，可见皇上气度胸襟非常人所及, 微臣认为，使得。”
　　他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纷纷看向他, 就连晏林都多望了两眼, 顾远素来有老狐狸之称, 说话做事圆滑，按晏林对他了解，他完全是可以将这个皮球踢出去。
　　没想到他不仅没踢出去还对晏苏多加赞赏，晏林有些摸不清他这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日里与顾远关系不错的大臣开口道：“宰相言之有理，臣附议。”
　　站在殿内一小半的大臣都站在宰相这边, 原先还振振有词的那几个大臣看眼他们直摇头，再没说出半句反驳。
　　晏林始终站的笔直，好像置身事外。
　　他相信这些事，皇上自有定夺。
　　晏琼瞥眼顾远，手腕搁在龙椅上，唇角挂着似笑非笑，高连眼尖的看着她，忙走到她身侧：“皇上……”
　　晏琼挥挥手。
　　高连尖着嗓子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大臣们纷纷跪拜在地，晏琼从中间走出大殿，直到见不到晏琼，众臣才起身，顾远的视线放在就近的黄金玉柱上，攀附在上面的雕龙栩栩如生。
　　“宰相。”
　　顾远的心腹见大臣们都走得差不多，他便站在宰相身边叫道。
　　“嗯？”
　　顾远回神，转头看孙桀：“何事？”
　　孙桀瞄眼四周，和顾远走出大殿道：“宰相今日为何同意皇上，若是晏将军得宠，于我们不利。”
　　顾远双眼透着精明，腰板挺直，语气坚定：“若要挫其锐，必先扬其威。”
　　孙桀看着顾远渐行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晏苏两日后启程，虽大哥和三妹不解为何养伤要来这处，但是晏林到底是官场上的，深知有些事晏苏不说，便是为他们好。
　　是以也没再追问，只是吩咐她照顾好身体。
　　晏苏连连应下。
　　晏卿眼见她要走忙追上道：“二姐，去那边不方便照顾青寒，不如留在家里我帮你照顾吧。”
　　她双眸染上几分期望，直勾勾盯着晏苏怀里的青寒瞧。
　　青寒被她看的忍不住往晏苏怀中躲去，还不忘伸出爪子攀在晏苏的手腕上，轻轻叫一声。
　　晏苏见她这副样子联想到前几日见到的真身，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用，你帮嫂子照顾好安儿即可。”
　　晏卿闻言神色萎靡，晏林见了拉晏苏到一边道：“二妹，不如你就把青寒留下，这样三妹也不惦记出门了。”
　　晏苏轻蹙眉：“三妹若是想养可命人去集市上买只，青寒还是算了。”
　　赵贞走到两人身边：“你们兄妹说什么悄悄话呢，时辰不早了，二妹该动身了。”
　　晏苏轻揉青寒的狐身，白毛拂过掌心，酥酥痒痒的。
　　她后退两步和晏家人打招呼上马车。
　　因是养病，也不方便骑马，只得坐在华丽的马车里听外面吵吵嚷嚷，阳光肆意，微风轻拂，晏苏的身形跟着马车摇摇晃晃。
　　青寒在她怀中被摇的昏昏欲睡。
　　赵林此次随她一路，正骑在骏马上伴她左右，到景玉宫前经过碧柳山庄，晏苏掀开帘子往里看去，碧柳山庄大门敞开，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晏苏招了赵林过来：“这里怎么了？”
　　赵林一直关注碧柳山庄的动向，听闻晏苏问起忙回道：“禀将军，碧柳山庄近日有比武会友大会，所以人才较多。”
　　晏苏垂眸附和一句：“比武会友？”
　　赵林恭敬点头：“是的，听闻武功最好的三位有机会见到无明公子。”
　　晏苏有些了然。
　　恐怕这些人不是奔着比武会友来的，是奔着无明而来。
　　无明太过于神秘，江湖上只有其传说但是鲜少有人见其人，若是他们有幸见到江湖地位只怕会有大不同。
　　她放下帘子，怀中的青寒悠悠转醒，仰头乖巧看她，晏苏手放在她耳朵上揉捏，浅笑道：“醒了。”
　　青寒慵懒的舒展身体，轻晃尾巴，白毛如羽扇刮在晏苏下颚处，毛茸茸的触感。
　　她伸手从青寒的小腹处抱起，触手柔软。
　　青寒伸出舌尖舔舐晏苏的指腹，晏苏缩回手，青寒整个狐身偎进她怀里，柔软无骨的模样，还不忘用翠绿双眸盯着她看。
　　晏苏低头看眼。
　　似乎能从这双眼里看到丝丝委屈。
　　她叹口气，还是伸出右手摸在青寒背脊上。
　　马车里气氛静谧，一人一狐正互相对望，马车却倏地停了下来。
　　赵林在没打开的帘子旁道：“将军，前面有异常。”
　　晏苏掀开帘子看眼，前面道路被百姓围的严严实实，吵杂声，窃窃私语声不断，他们目标都放在前方的姑娘身上。
　　姑娘跪在路边，旁边躺着一名老者，她面容哀切，俏颜上梨花带雨，不住的磕头。
　　卖身葬父。
　　晏苏着实见过不少，现在虽是太平盛世，仍旧有人食不果腹，她叹口气：“绕过去吧。”
　　赵林眼底似有同情，原准备绕过去，只见那个跪着的姑娘身旁窜出来三四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直接踢了姑娘一脚道：“别不识趣了，快跟我去万花楼！”
　　另一个拉住他手臂：“别踢坏了，回头老板娘不肯要。”
　　姑娘身体瑟瑟发抖，容颜惨白：“表哥你别这样！”
　　“别这样？”
　　“哼，你看你跪了一天有人要吗，别丢人现眼了，趁老板娘没改变主意之前，快跟我去。”
　　姑娘微微抬头，眼圈通红，眼眸里有几缕血丝，头发有些微凌乱，她咬死牙道：“表哥我和你回去也可以，你将我爹爹……”
　　彪形大汉满不在乎的瞥眼躺在地上的老人，嗤笑一声：“都死了还要葬什么，等会直接拖去乱葬岗就行了。”
　　路过的百姓虽然对他这句话都很不满意，但是看看他们身形和手上的大刀又停住想要上前的脚步。
　　赵林忍不住和晏苏道：“将军。”
　　他话还没说出口晏苏便知道什么意思，从车窗递出银两，赵林神色更加尊敬：“谢将军。”
　　晏苏手摸在青寒的白毛上，没发一言，只从挑起的帘子里看眼外面跪着的姑娘。
　　赵林得了晏苏的授意骑马上前，四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眼底都闪过惧意，赵林一身盔甲，气宇非凡，身后还有辆马车，里面也许坐着的更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是以领头的男人恨恨道：“等你回来有你受的！”
　　姑娘被威胁的身形抖了下，表情更是哀切，泪水簌簌往下掉，赵林翻身下马，围观的百姓越拉越多，他站定后扫眼四周的人。
　　都是些普通百姓。
　　见到赵林看过来都低下头装作忙碌，时而交头接耳，但是眼睛还是瞥向这边。
　　赵林上前两步扶起姑娘轻声道：“这是十两银子，安顿好你爹爹后好好过日子吧。”
　　原本已经站起的姑娘倏地跪在地上，神色坚定：“请公子带上民女吧，民女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赵林连忙蹲下身体想要扶起跪着的姑娘。
　　姑娘接着道：“若是民女就这样回去，只怕……只怕这钱也会被表哥抢了去。”
　　似是想到刚刚那个男人，她身形晃了两下，赵林返身回到晏苏的马车旁，还未说话晏苏就道：“带着吧。”
　　赵林忙低头道：“是！”
　　晏苏这边请示完毕后他又返回去，和姑娘道：“将军让你随着我们。”
　　姑娘喃喃自语：“将军？”
　　随后她连磕几个头，额间通红：“多谢将军，民女定做牛做马报答。”
　　赵林扶起她手臂：“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民女姓杜，名心怜。”
　　赵林点头，招来两个侍卫：“帮杜姑娘先安顿好。”
　　两个侍卫点头称是。
　　杜心怜胡乱抹了把脸，俏颜通红，姿态狼狈，但口中不断重复：“谢谢将军，谢谢公子……”
　　四周百姓在赵林上马后不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晏苏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蹄声踏踏，她垂眸逗弄怀中的青寒。
　　神色凛冽，面如寒霜。
　　

　　☆、狐妖现行

　　杜心怜安顿好之后被带到景玉宫, 伺候晏苏起居。
　　她懂眼色, 每每赵林过来和晏苏汇报情况时她总悄悄退下去, 很识趣。
　　景玉宫里的婢女不少, 但是晏苏就独独让杜心怜一人伺候，丫鬟们都议论纷纷是不是将军看上她了。
　　毕竟姿容不差。
　　许是因为刚丧父, 眉宇间隐隐可见郁色，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同房的丫鬟都会分外照顾她。
　　晏苏到景玉宫后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养伤, 每日练剑抚琴, 间或在行宫里散散步赏赏花，与怀中白狐逗趣。
　　婢女们每日在后花园见到晏苏都不自禁多看两眼。
　　晏苏喜穿浅色长衫, 长身玉立, 黑带束发，因在军营里时间过长，胸前被束缚的略微平坦, 不经意看眼准以为是哪家翩翩玉公子。
　　赵林虽是经常见到晏苏，但偶尔几次抬眸见晏苏精致侧颜还是会稍愣住。
　　晏苏发现他走神转头看他, 抿唇道：“调查的如何了？”
　　赵林忙低头道：“禀将军, 碧柳山庄这几日人更多了, 人多嘈杂，我们排查的进展不大。”
　　晏苏右手摸在青寒的脖颈上，毛茸茸的触感让她低头，青寒恰好仰头，见她看过来翠绿眸子里似有笑意。
　　青寒伸出前爪放在晏苏的肩膀上, 趁晏苏没来得及反应前伸出舌尖扫过晏苏下颚。
　　晏苏抱着青寒的手臂倏地僵硬住。
　　赵林又轻声道：“将军？”
　　晏苏轻咳声，垂下眼睑：“锦娘那边暂时不要排查了，找个人混进碧柳山庄。”
　　赵林面有难色：“将军，这次来比武会友的江湖人士众多，其中不乏武功超群者，我们的人可以混进去，但是不一定可以见到无明。”
　　就是他。
　　都不能保证进去后能胜几人。
　　晏苏闻言沉默下来，青寒在她怀中不安分的扭动狐身，她单手抱起压在怀里浅声道：“你先下去，这事我们再商议。”
　　赵林点头准备下去，抬头不经意看过晏苏的脸颊。
　　只见她双颊比平时稍微红润点。
　　青寒见赵林的视线还放在晏苏身上叫了两声，晏苏忙低下头，赵林也没了观察目标，他恭恭敬敬退下去。
　　不一会杜心怜端着托盘站门口叫道：“将军。”
　　晏苏敛眉看着紧闭的门道：“进来。”
　　杜心怜推开门进去，手上托盘里有个瓷碗，正冒着热气。
　　她脸带娇羞道：“将军，听林校尉说您前阵子受伤了，我去询了大夫，开了些补药，将军您尝尝？”
　　晏苏转头看她，只见她脸色微红，双眸染上希翼，正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
　　“搁着吧。”
　　杜心怜将托盘放在圆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她神色隐在薄雾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传来：“将军，大夫说要趁热喝。”
　　晏苏左手放在圆桌上，摸了瓷碗的边缘，有热气袭来，她定定看着杜心怜：“有劳杜姑娘费心了。”
　　杜心怜神色更加羞涩，有些赧羞道：“能服侍将军是心怜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望将军莫要嫌弃心怜什么都不懂。”
　　“怎么会呢。”
　　晏苏手依旧摸在瓷碗上，泠泠道：“杜姑娘聪慧伶俐，莫要妄自菲薄。”
　　杜心怜瞥眼晏苏神色，见她眉星目朗，双眸温和，一只手放在瓷碗上，另一只手摸在怀中白狐身上。
　　这只白狐，听闻晏苏到哪都要带着，悉心照料，从不假旁人之手。
　　房间气氛有些静谧，杜心怜低头看鞋尖道：“不打扰将军了，将军记得喝药。”
　　晏苏端起瓷碗，往杜心怜示意：“多谢杜姑娘费心。”
　　杜心怜见之低垂眉眼退出房间，她刚关上房门晏苏就看着窗外方向，直到一个人影从那边过去她才慢慢放下端着的碗。
　　青寒从她怀中窜出来到圆桌上，伸出舌尖舔了下那碗补药。
　　味甘甜，不苦。
　　晏苏见她如此眼里似有不解。
　　这青寒跟了自己也有半年了，素来不吃任何食物，怎么会对一碗补药上心，况且还是来路不明的补药。
　　她怕青寒再偷溜到桌子上，干脆起身将补药倒在花瓶里，身后传来悠悠声音：“将军如此暴殄天物吗？”
　　“云生，杞子，鹿茸血，千年人参。”
　　“都是些大补的药材，将军这样浪费佳人心意，佳人若是知道该多伤心？”
　　青寒墨黑眸子盯在晏苏俏颜上，面色沉静。
　　相较于第一次见面，这次晏苏镇定许多，她返身看着青寒，眸间稍稍带喜。
　　两人一站一坐，青寒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依旧一身白衣，微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貌美容颜。
　　阳光透过窗斜斜照进来，青寒的皮肤被照的越发白皙细嫩，她抬手，将一缕秀发勾在耳后，看着晏苏轻挑眉，姿态魅惑。
　　晏苏看了半响才移开视线：“身体好了？”
　　青寒起身靠近晏苏，只闻得一阵香气，她轻启唇：“还没有。”
　　晏苏面色不解：“身体没好为何幻化人形？”
　　青寒站在晏苏对面，浅声道：“将军不是正愁没人混进碧柳山庄吗？”
　　她语气定定：“我去。”
　　晏苏若有所思看着她：“你？”
　　青寒见晏苏似乎不信，她身形一闪站在悬挂长剑的墙壁处，伸手将长剑一脚踢给晏苏，晏苏往左闪避，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刃出鞘！
　　晏苏和青寒对望一眼，两人迅速往长剑走去，但谁也摸不到，青寒每每都打在晏苏要害使她不得不起身放弃长剑。
　　房间狭小，晏苏和青寒打斗中不免发出声响，青寒眸色微敛，直接绕到晏苏身后，晏苏看出她心思从她身侧窜过整个人往后退。
　　青寒没料到晏苏的身手如此之快，她抓了空，晏苏从她身后欺上，右手扣住她脖颈，整个人站在她身后。
　　房间里桌子凳子倒一地，两人正站在里屋，青寒脖颈被扣住她不由得轻呼：“嘶……”
　　好似晏苏真的弄疼了她。
　　晏苏忙松手，刚松开青寒返身扣住她手腕，直接压着她往后倒。
　　身后是梨花木床，床铺柔软带有清香，晏苏被压制在下面，青寒轻笑：“将军，兵不厌诈啊。”
　　“将军说这碧柳山庄，青寒是去得还是去不得？”
　　晏苏被压在身下也不恼，只觉得扣住她手腕的手指纤细有力，指腹微凉，她伸手点在青寒额间的朱砂上沙哑声音道：“自是去得。”
　　

　　☆、狐妖现行

　　近来碧柳山庄有奇闻传出, 据说是因为一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貌若天仙, 身姿妙曼, 武功超群, 让人惊奇的不是像她这样的高手从未露过相，而是她手上的那柄剑。
　　昆仑剑。
　　听闻已失传多年, 自昆仑仙子后就再没人见过，如今居然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手上, 着实让江湖人士纷纷热议。
　　青寒在碧柳山庄已有四五日, 和别的江湖人士不同, 她虽默默无闻，进来碧柳山庄倒也有了个清净的庭院。
　　不知道是看在她这张脸, 还是看在她手上这柄剑上。
　　青寒站在庭院的树下, 仰头看飞过的鸟儿，微风和煦，从她面上拂过, 带来阵阵香气。
　　须臾，有丫鬟小碎步进来走到她身边道：“姑娘, 比武快要开始了。”
　　青寒略微点头, 依旧着一身白衣, 长发用锦带束起，干净利落。
　　一如她的招法。
　　她到擂台时上面已经有人再打了。
　　越往后就是高手对招，棋逢敌手，自然打得时间长。
　　青寒本想寻处僻静地方慢慢等，哪知道自己刚露面所有人视线都看了过来, 竟是没人再关注台上正在比武的两人。
　　就连跟在青寒身后的丫鬟都忍不住一再看着她。
　　明眸皓齿，肤赛白雪，看人时不娇不媚，反倒觉得有凉意从脚底升起，美人虽美，但是性格寡淡，又不喜言笑。
　　是以那些个男人虽然在她背后议论也没人敢上前搭讪。
　　青寒站在最前面，阳光肆意照在她侧颜上，精致如雕琢般，她看着台上打斗的两人，眸色浅淡，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香味。
　　她还没回头晏苏就道：“别回头。”
　　“继续看。”
　　青寒低垂眸，唇角慢慢勾起，站在她不远处的江湖人士见她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都张张嘴，一时没找到声音。
　　刚刚青寒姑娘——是笑了吗？！
　　人群更加嘈杂，晏苏视线瞥过那些个男人，眼似利箭。
　　青寒压低声音道：“将军怎么过来了。”
　　晏苏穿了一身粗布衣，脸上抹黑灰，秀发略微凌乱，不修边幅。
　　她听到青寒的问话抬眸看眼擂台上，两人还未分出胜负，晏苏轻咳声：“见到无明了吗？”
　　青寒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浅淡：“没有。”
　　晏苏其实也不是为无明而来，青寒来碧柳山庄多日，一次都没回去过，她既担心她比武中会受伤又怕她灵气不足会在人面前现形。
　　所以才胆大的在白日进碧柳山庄。
　　青寒没回头看晏苏，但是仿若知晓她在想什么，她往后倒退一步，两人站的更近了，近到晏苏鼻尖都是青寒的香味。
　　她呼出的气息吹过青寒的脖颈。
　　有些红色漫起。
　　青寒适时道：“将军勿挂心，青寒很好。”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模样似是被青寒的举动吓到，站在她周围的男人纷纷指责的看着她，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亲近青寒姑娘。
　　居然还有人往后退！
　　这人莫不是有病！
　　晏苏虽不知旁人是何想法，但是眼神里透出的信息她还是知晓的，是以面色凝重，丢一句：“那就好。”
　　青寒未转头看晏苏离去。
　　只是唇角的弧度大了点。
　　待到晏苏走后，一直坐在阁楼上的男人挑开帘子，往下看眼青寒，又看眼离开的晏苏，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小厮追上去。
　　小厮轻点头道：“是，公子。”
　　无明放下帘子，阁楼恢复如常，小厮翻身下了阁楼。
　　晏苏从碧柳山庄出来后步履很快，披上黑色斗篷，盖过头，她往后瞥眼，见到一直跟着她的人穿墨绿长衫，是个小厮打扮。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刚回神过来眼前便直冲过来一个人！
　　晏苏灵光一闪接过冲过来的那人，觉得胸口处被撞的生疼，顾采身后欢儿还在叫道：“小姐！”
　　欢儿见到顾采和晏苏抱在一起忙拉开两人，站在顾采面前冲晏苏叫道：“你什么人！对我们小姐动手动脚安的什么心思！”
　　顾采没说话抬头瞥了眼晏苏，倏地眼眸瞪大，指着晏苏道：“那个姑，姑娘？！”
　　可不是上次一别后再没相见过的姑娘吗？
　　顾采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没想到再见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晏苏只用斗篷盖住头，并不能遮住脸，她低头声音沙哑：“姑娘你认错了。”
　　顾采一把拉住她手臂：“怎么会！”
　　她这样的装扮，肤色，顾采都没见过第二人有。
　　晏苏不想和顾采多加纠缠，直接甩开她手臂准备提步走人，身后顾采喃喃道：“欢儿。”
　　“你有没有觉得她像一人？”
　　晏苏神色凛起，身形猛地僵硬住，欢儿弱弱开口道：“小姐是说像谁？”
　　顾采想了会摇摇头，她见晏苏还没走开口道：“姑娘上次的救命之恩顾采还未报答，敢问姑娘芳名是何，家住哪里，我让我爹爹备份重礼。”
　　晏苏略微放下心，咬唇道：“不必了，谢姑娘好意。”
　　她说罢就准备走，顾采原想拉住她但手不够快，只摸到晏苏的衣角，再回神，她都已经走到长街拐角处了。
　　顾采收敛心神转头和欢儿道：“走吧。”
　　欢儿赶紧小碎步跟在顾采的身后，她们一路走至碧柳山庄，顾采进门后就看到人群拥挤，不少人再喊道：“青寒姑娘上了！”
　　“是青寒姑娘！”
　　她抬头看眼，擂台上正站着一名白衣女子，身姿绰约。
　　离得太远她看不真切，欢儿生怕她被人挤压到忙和她道：“小姐，我们去阁楼吧。”
　　顾采点点头离开院子往阁楼走去，小厮推开阁楼的门顾采便看到一男子坐在圆凳上看下面比武。
　　她走上前两步，声音似撒娇：“无明哥哥。”
　　无明转头看眼，周边寒意尽敛，星目温和：“采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狐妖现行

　　无名对于顾采的突然造访还有些吃惊, 先前也没听到消息, 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也不知道顾宰相知道否。
　　他看顾采的目光盯在下面的比武擂台上右手微微抬起, 站在他身后的小厮忙走到他身边，只见无明小声道：“派人去宰相府, 就说小姐在我这。”
　　小厮瞥眼顾采忙低下头：“是，公子。”
　　无明吩咐好之后慵懒的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端起杯子道：“采儿怎么有空过来？”
　　先前因为她和卫君婚事作罢他邀请过顾采, 但是她只回绝心情不好不愿走动, 今儿倒是主动来这里，着实可疑。
　　顾采听到无明的问话面上有些红晕, 咬唇道：“无明哥哥不希望采儿过来吗？”
　　无明满是宠溺的笑笑：“求之不得。”
　　见顾采并不想说, 无明抿抿唇不再问话。
　　擂台上打斗正是精彩处，青寒一柄昆仑剑使得出神入化，剑锋凌厉一时间让对手无从招架！
　　只听得哐当一声！
　　站在青寒对面的男人长剑掉落在地, 青寒剑指男人喉间，剑尖锋利。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青寒的目光又惊又怕, 青寒没顾及旁人目光用脚踢长剑,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顺手接过剑柄。
　　青寒声音清脆，宛如珠玉坠盘。
　　“承认。”
　　她拱拱手退下擂台，身后无数复杂的目光，就连无明都多看了两眼，顾采待到青寒走到阁楼下瞧见了她真实样貌不由得惊呼：“无明哥哥,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武林第一美人吗？”
　　仿佛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佳人，举手投足皆是仙气。
　　无明瞥眼青寒浅声道：“不是。”
　　这位光长相就压了陆娇不止一筹，更别提超群的剑法，放眼这里都没几人是对手，无明面色沉稳。
　　自青寒走后就少了一半的人看擂台，无明起身和顾采道：“下去吧。”
　　顾采正看得困顿，听到无明的话也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行至后花园，里面种满奇花异果。
　　无明见先前跟着晏苏的小厮回来和顾采道：“采儿在这小歇会，我去去就来。”
　　顾采浅点头应下，随欢儿走到凉亭里。
　　无明和小厮站在别处，小厮声音微弱：“公子，人跟丢了。”
　　说完他瞥了眼无明的神色。
　　无明神色如常：“在哪跟丢的。”
　　小厮低头：“在城郊处。”
　　“小人还发现那人认识顾小姐。”
　　无明迅速转头看她：“采儿？”
　　小厮忙不迭回复：“是的。”
　　无明挥挥手让小厮下去，转身信步走到顾采坐着的凉亭里，听得顾采道：“欢儿，你说晏将军现在在做什么呢？”
　　欢儿看眼顾采又看眼越走越近的无明，她伸手拉扯顾采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公子来了。”
　　顾采转头，看到无明正提步往这边走来。
　　后花园外的围墙处，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正摇尾巴看着里面两人，她慵懒的舒展四肢，翠绿眸色始终放在顾采和无明身上。
　　眼里似有深意。
　　夜半，晏苏房内烛火跳动，她刚要歇下听到有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接着是杜心怜柔柔弱弱的嗓音；“将军睡了吗？”
　　晏苏看眼还在燃烧的红烛回道：“进来。”
　　杜心怜推门进去，眼圈微红，姿态楚楚可人，她低头道：“将军可是要歇息了？”
　　晏苏神色敛起，俏颜紧绷：“杜姑娘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杜心怜头压的更低，声音几乎低到听不真切：“将军即是买了心怜，心怜自然想要报答将军。”
　　连着十天都是她伺候晏苏生活起居，旁的丫鬟想要进这个屋子都难，是以杜心怜觉得自己在晏苏眼中是有所不同的。
　　当下便大着胆子进来。
　　晏苏没料到杜心怜直接挑明意图，她俏颜微冷，声音泠泠：“报答就不必了，杜姑娘无需放在心上。”
　　“若是杜姑娘有离开的念头亦可。”
　　杜心怜咬着唇瓣，眼圈更红，脸色倏地苍白，身体打颤：“将军，心怜哪也不去，生做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她似乎是怕晏苏不信倏地双腿跪地，晏苏只听得噗通一声！
　　“还请将军不要赶心怜走！”
　　晏苏见她如此未置一词，只是抿唇双手背在身后，她站在窗台处看着外面明亮月色道：“赵校尉。”
　　赵林一直守在门外，其实他刚刚过来找晏苏时就看到心怜姑娘走进去，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直到晏苏喊他名字。
　　“将军。”
　　赵林硬着头皮打开门，进门后便看到跪着的杜心怜和站在窗台口的晏苏，晏苏抿抿唇：“杜姑娘身体不适，赵校尉送回房吧。”
　　杜心怜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宛如娇花，风一吹就要倒，摇摇欲坠。
　　赵林赶忙扶起杜心怜，晏苏依旧是不清不淡的语气：“杜姑娘，以后身体不适记得找大夫。”
　　杜心怜咬破唇瓣，有血腥气漫进嗓子口，她沙哑道：“多谢将军。”
　　晏苏挥挥手，赵林带杜心怜下去。
　　门合上，晏苏关紧窗，房里只剩烛光跳跃，她走到红烛旁吹灭蜡烛，翻身上床。
　　锦被里有暖暖的一团，晏苏瞳孔略微放大，接着笑道：“回来了？”
　　青寒抖抖身体，从一团白色幻化成人形，黑暗中青寒的墨黑眸子分外有神，直直盯在晏苏脸上：“打扰到将军了？”
　　晏苏掀开被子，点亮烛火，青寒的身姿映在墙壁上无比魅惑。
　　青寒见晏苏坐在圆凳上，她也起身下床，从不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的媚态此刻尽显，她站在晏苏身侧道：“将军不想听听青寒的消息吗？”
　　晏苏抬头看着青寒，瞧出她眼神里的趣味：“想听。”
　　青寒整个人坐在晏苏的怀中，柔弱无骨：“将军想先听哪一个？”
　　晏苏伸手揽住青寒的腰身防止她掉下去，声音渐沉：“哪一个都想听。”
　　青寒看着神色严肃的晏苏轻笑。
　　几百年前，昆仑窟出了位女侠，其踪迹不定，但喜惩奸除恶，杀的也都是些江湖上恶贯满盈的人，行侠仗义，人称昆仑仙子。
　　昆仑仙子貌美，据闻拜倒在她裙下的江湖人士众多，是以她每去一处惩凶不出两日此处皆是人满为患。
　　江湖有说长街陋巷无闲人，争相一睹仙子采。
　　几年后，昆仑剑问世，昆仑仙子又得一宝如得左膀右臂，名声赫赫，在江湖上无人能及。
　　昆仑剑长不过三尺，剑刃透黑，寒意甚甚，遇火不溶，剑柄处刻有昆仑二字。
　　只是昆仑仙子得了昆仑剑后便隐去踪迹，自此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晏苏摸着手里的剑柄，光看眼就知道是好剑。
　　她指腹轻拂，经历百年上面纹路都丝毫未变，房内只听她道：“所以你和昆仑仙子什么关系？”
　　青寒看眼昆仑剑。
　　“我就是昆仑仙子。”
　　晏苏惊诧抬眸，愣了下没回话。
　　房间里气氛有些静谧，青寒瞥眼晏苏神色：“将军怕了吗？”
　　晏苏过了半响才找到自己声音：“没怕。”
　　只是情绪有些复杂。
　　晏苏心里莫名有些烦躁，青寒见之敛眉道：“还有一事不知将军知道否。”
　　“何事？”
　　青寒收起长剑配在腰间：“无明和顾采相识。”
　　晏苏原本烦躁的心思沉淀下来，抬头看青寒：“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顾采是宰相府千金，无明是江湖人士，这两人身份地位遥不可及，怎么也不会碰在一起。
　　青寒站的离晏苏稍近，神色魅惑：“将军听了青寒的两个消息没有回报吗？”
　　晏苏蹙眉，和青寒平视，见到她眼里的戏谑：“你想要什么回报。”
　　青寒倏地凑到晏苏脸颊边，她伸手抱住晏苏的腰身，芊芊楚腰，不盈一握。
　　晏苏被抱得身体僵硬住，双手不知放在何处愣在半空中，此刻心情和刚刚面对杜心怜完全不同，她不想推开。
　　青寒闻着熟悉的气味有些心安，她突然伸出舌尖舔舐晏苏的耳垂处！
　　晏苏大惊忙往后退，却没想青寒早已抱住她腰肢不容她动弹！
　　青寒只是咬下便放开她，再抬眼见晏苏耳垂处红艳滴血，煞是好看。
　　“将军，我收到回报了。”
　　晏苏双手握紧：“你！”
　　青寒舒眉浅笑，额前的朱砂隐隐发光，房间里还能听到她低笑声。
　　须臾。
　　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跳上晏苏的圆桌上，晏苏咬紧牙根，低下头对上青寒翠绿眸色，在青寒跳上来前不由自主的伸出双臂去接她。
　　只是青寒并没有跳到她怀里，而是直接跳出窗外。
　　晏苏歪头看眼半开的窗有凉风吹进来。
　　她手臂里，空荡荡的。
　　

　　☆、狐妖现行

　　夜深, 打更的敲响锣, 惊起野猫四处逃窜, 青寒从景玉宫折回碧柳山庄, 月色下只见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在飞快跳跃，眨眼消失不见。
　　青寒到碧柳山庄时见到一个庭院的火烛还未熄, 她舒展四肢，慵懒的往这个庭院走去。
　　里面住的是今儿刚到的贵客——顾采。
　　顾采还未歇息正和欢儿坐在圆凳上, 欢儿略显颓废, 精神气没那么好, 一个劲劝道：“小姐，您就先歇下吧, 晏将军的事我们明儿再议。”
　　青寒听到晏将军三字时伸出爪子戳破纸窗, 透过缝隙看向里面，顾采神色纠结：“欢儿，我睡不着。”
　　欢儿担忧道：“小姐, 您这样若是被老爷知道了可要心疼的。”
　　顾采噘嘴：“我爹爹才不管我，他只关心我嫁不嫁的出去。”
　　欢儿眼珠转了下, 浅笑：“小姐, 不如明儿我们问问公子可有好法子, 公子一向聪明，又疼您，说不准会有什么妙招。”
　　顾采听到欢儿的话一扫愁眉不展，眼眸发亮：“对啊！无明哥哥铁定有办法！”
　　她说着话就准备往外跑，欢儿一把拉住她手臂：“小姐！现在是夜半, 少爷都歇下了！”
　　顾采娇俏的脸上闪过懊恼，对自己的莽撞冲动有几分郝意，她对欢儿挥挥手：“你下去吧。”
　　欢儿生怕顾采会趁自己离开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一个劲吩咐，顾采面露不耐：“好了，下去吧。”
　　见顾采已经冷静下来欢儿才慢慢提步走出房间。
　　青寒从缝隙里看眼顾采，柳叶眉，明眸大眼，面如桃花，好似想到什么开怀事正眸色发亮，双颊绯红。
　　顾采见欢儿离开后抿抿唇熄灭蜡烛上床。
　　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青寒抖抖身上白毛蹭的一下从窗子口跳出去，眨眼便到了自己的庭院。
　　次日一早晏苏就召了赵林过去，她让赵林去查下无明和宰相是何关系，赵林诧异道：“宰相府吗？”
　　晏苏斟茶点头：“嗯。”
　　赵林领命准备下去，想了下又道：“将军，混进碧柳山庄的人选没有合适的。”
　　晏苏想到那日见到的青寒，素衣白面，姿态雍容，她回道：“不用了，我已经安排了。”
　　赵林张张嘴，好半响道：“是。”
　　等到他走后晏苏手放下，斟好的茶正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起，杜心怜站在稍远的地方，赵林和她擦肩而过。
　　昨晚上的事好似没发生过，晏苏不提及，杜心怜见她如此也不敢提，只得默默跟在她身边伺候。
　　午时刚过，杜心怜伺候完晏苏用膳回屋，窗边栖一只鸟儿，她慢步走过去，将手上的白条绑在鸟的爪子上，轻声念叨：“去吧。”
　　鸟儿仿若通灵性，待杜心怜绑好后扑扇翅膀就飞出去了。
　　转瞬就看不到踪迹。
　　一刻钟后，鸟儿出现在碧柳山庄上方盘旋，看准一个庭院俯冲下去，落在阁楼处的窗口，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忙走到鸟儿身边，他将爪子上绑的白条拿下递给无明。
　　无明接过白条看眼。
　　无异。
　　简短两个字，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沉声道：“无明公子，此次比武会友可有人选？”
　　无明瞥眼楚烨。
　　他俊颜上没什么表情，将白条收好放在怀里道：“人选倒是有，就怕不合适。”
　　楚烨看着下面还在打斗的擂台上，一个白衣女子十分惹人眼，就连他都不禁多看两眼：“无明公子说的是她？”
　　无明点点头：“正是。”
　　青寒无论是从样貌还是武功皆是上乘，但是唯独一点不好，太过于神秘了。
　　他派了好几批人去查都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是想要一个干净的人，但是太过于干净。
　　并非好事。
　　楚烨见无明皱眉的样子轻笑：“无明公子不如亲自见识下，有多干净。”
　　无明歪头看着楚烨，继而又低眸看青寒。
　　是啊，他也想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敌还是友。
　　越是临近比武会友后面看得人就越多，听闻碧柳山庄出了位绝色美人，仙姿出尘，比江湖第一美人陆娇更甚。
　　附近的百姓都蠢蠢欲动，碧柳山庄人满为患，无明却依旧每天高坐阁楼，俯瞰下面。
　　顾采憋了两日还是没忍住去找无明了，她身穿黄色罗裙，裙摆处绣满小碎花，头戴金钗，随着她走动流苏便摇摇欲坠。
　　无明见她走上阁楼笑道：“采儿过来坐。”
　　顾采小碎步走过去，坐在无明身边，看着底下嘈杂人群蹙眉，怎么近日人越来越多了。
　　欢儿见顾采坐过去沉默她拉扯下顾采的衣服。
　　顾采会意。
　　其实她前几天就想和无明说了，但是又怕无明会和她爹爹告状，是以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这几日她在景玉宫附近晃悠，一次都没见到晏苏，不禁有些着急。
　　这才找到无明。
　　无明尚不知顾采的意思，看她连最喜爱的甜点都没吃不禁笑道：“采儿是有心事？”
　　顾采努努嘴，豁出去的样子：“无明哥哥……我，我有心上人了。”
　　无明倏地手指蜷缩，紧紧握在一起！
　　他看眼顾采娇羞的样子眼神凉下来，转头看眼小厮，右手抬起让他们都下去。
　　小厮会意，低头弓腰退出去，欢儿本想留在顾采身边，无明沉声道：“欢儿，你也出去。”
　　欢儿看着顾采的神色，扭头出了阁楼。
　　无明抿紧唇，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倒了杯茶递给顾采，状似不经意问道：“哪家的公子？”
　　顾采瞥眼无明的神色，见他如常便道：“不是公子，是位将军。”
　　不是公子，是位将军。
　　无明不用想都知道顾采说的是谁。
　　他周身寒意甚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两个：“晏苏？”
　　顾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发现无明说的是晏苏而不是晏将军，她听到名字后不禁微红脸，点点头。
　　无明半响都没说话。
　　阁楼里气氛怪异。
　　青寒上了擂台，下面的鼓舞声震人耳膜，传到阁楼处变了味。
　　阁楼里顾采见无明没说话羞红脸道：“无明哥哥，你能帮我吗？”
　　无明倏地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冷淡：“明日你就和欢儿回宰相府。”
　　顾采没料到无明会是这副样子，她有些急眼，也顾不得羞涩，直接拉着无明的袖子：“无明哥哥，你这是不管采儿了吗？”
　　管。
　　怎么不管。
　　无明转头看着顾采。
　　把她送回去，就是管她最好的办法。
　　顾采不懂无明眼神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眼神凉薄，她有些心惊，声音微弱的喊他名字。
　　无明没像以往任何一次只要她叫自己名字，不管天大的事情都帮她办妥。
　　他拉开顾采的手臂，认真道：“采儿，晏将军与你有天壤之别，她身居要位，性情多疑，她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乖，你回府好好想想。”
　　顾采倔强的拉住无明袖子口，无赖样：“我不，我不回去！”
　　无明面色依旧不是很好，冷着声音道：“那你就确定晏将军一定喜欢你吗？”
　　顾采扬脸，双眼带着希翼：“所以我希望无明哥哥可以帮我见到晏将军，我会和她培养感情，只要她不嫌弃我，我就让爹爹去提亲！”
　　无明被顾采幼稚的想法气笑，但这是他从小就疼惜的，再说重话，他也舍不得。
　　他往门口叫一声：“欢儿。”
　　欢儿小跑进来，见到自家小姐拉住公子的袖子就知道又在耍性子了，她走到顾采身边小声道：“小姐，放手吧。”
　　顾采不依不饶：“我不！今儿无明哥哥不应下我，我就不松手！”
　　无明歪头看她：“那我若是一直不应你呢？”
　　顾采心直口快：“那我就一直不松手！”
　　无明看她这样让欢儿退至一边，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神色自若，顾采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若是松了就是打自己脸。
　　顾采另一只手摸在自己脸颊上。
　　感觉火辣辣的。
　　两人一直僵持到傍晚，顾采站不住了，小腿肚发麻，勉强靠在无明的椅子旁，指尖发白。
　　无明瞧她这样脸色彻底沉下来，仍旧不理会。
　　夜幕降临，阁楼下再无人，擂台早就散了，唯有风吹过窗子口呜咽的响声。
　　顾采身体没坚持住，她小腿一软整个人倒下去，无明眼疾手快的伸手揽住她！
　　欢儿惊诧大叫：“小姐！”
　　无明脸色和外面的天色有的一拼，铁黑。
　　顾采手指还握在无明的袖子口，见到无明抱着自己扬起手心，气息微弱：“无明哥哥，我赢了。”
　　

　　☆、狐妖现行

　　顾采晕倒后无明将她抱到房间里, 轻放在床。
　　欢儿跟前跟后忙活, 双眼急得通红, 直跺脚, 暗自懊恼。
　　无明神色也不是很好看，将顾采安顿好后唤道：“欢儿, 你跟我出来。”
　　欢儿看眼盖好锦被的顾采，又抬头看沉下脸的无明, 咬咬牙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庭院里, 无明背对欢儿道：“她们何时认识的？”
　　欢儿转头看眼房间方向, 声音渐弱：“前不久，小姐在街上被晏将军救过。”
　　无明双手握紧, 全身肌肉紧绷：“到了什么地步？”
　　欢儿头埋低, 迟疑片刻道：“后来小姐借赏花节又遇了一次，但是晏将军拒绝了小姐。”
　　听闻晏苏拒绝顾采，无明的脸色缓和, 周身寒意敛了些，只是眸色依旧凉薄：“下去准备, 明日我便送你们回府。”
　　欢儿纠结的看无明神色, 还是照实道：“公子, 小姐是不会同意的，她这次来找您都是偷着来的，若是您再拒绝她，女婢怕小姐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无明听到欢儿这么说倒是沉默下来。
　　他抿抿唇：“你说晏将军拒绝了采儿？”
　　欢儿忙点头，将那日的情况都和无明汇报一遍, 无明听完点头，大拇指轻搓食指，表情凝重，似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会后他道：“先回去照顾小姐，告诉她，就说这事，我应下了。”
　　欢儿猛地抬头看眼无明，脸带喜色，忍不住唇角弯起：“谢公子。”
　　无明咬着牙冷哼声：“不必。”
　　他挥袖离开院子，有风吹过落下几片花瓣，他踩在上面，顿时一阵浓郁花香。
　　采儿眉开眼笑，转身推开房门进去。
　　无明回屋后有一人已经坐在圆凳上等他了，见他进来手托下巴处，态度散漫：“无明公子还真忙。”
　　房内烛火跳跃，楚烨俊颜染上不悦，无明缄默不语。
　　半响后无明道：“明日我们宴请青寒姑娘吧。”
　　楚烨转头看他，神色莫名，见无明表情凝重他蹙起剑眉，抿唇道：“也好。”
　　距碧柳山庄二十里处的景玉宫里晏苏还在埋头看书，杜心怜立在一侧，不时瞥眼。
　　书房的窗户未关，有微风吹进来，烛火抖动，晏苏抬头看眼外面浅声道：“几更天了？”
　　杜心怜垂眸，给晏苏倒了杯茶：“将军，二更天了，不如早些歇下吧。”
　　晏苏放下手中的书籍，歪头问道：“赵校尉回来了吗？”
　　杜心怜往后倒退一步：“还没。”
　　晏苏几不可见点点头，正在两人说话之际书房外传来声音：“将军。”
　　是赵林的。
　　杜心怜低头走到房门处打开门，赵林正一身盔甲站在门外，见杜心怜微微点头进去，杜心怜回头看眼晏苏，很识礼数退下去。
　　房内只剩下晏苏和赵林。
　　赵林刚想说话晏苏手微微抬起，示意他别出声，他歪头看着窗口处，见杜心怜的身影过去后才道：“将军，有消息了。”
　　晏苏敛眉：“是何关系？”
　　赵林迟疑会道：“宰相府和碧柳山庄，并无干系。”
　　晏苏迅速抬头看着赵林，俏颜凛起：“无干系顾采会出现在碧柳山庄？”
　　赵林毕恭毕敬站在晏苏对面，低头道：“我们没查到宰相府和碧柳山庄的关系，倒是查到十五年前顾宰相在城外救过一人。”
　　“过后便有顾采去碧柳山庄的传闻。”
　　“属下以为，顾宰相当年救下的就是无明。”
　　晏苏揉下发疼的头，明眸里有些犹豫。
　　碧柳山庄尚且不知道是否就是陈沅在京城的内应，若是，那和宰相有没有干系？
　　若不是。
　　那他们就更动不得。
　　陈沅已死，无从对症，锦娘至今也没找到，若是无明下了杀手，那这条线无异于断了。
　　晏苏转头看向窗子口，青寒又是几日没有来了。
　　她右手端起杯子，里面茶水渐凉，晏苏看着手中的杯子，眸色渐沉。
　　赵林见她如此又道：“将军，还有您先前让查的那位姓苏公子，也找到了。”
　　“名唤苏念。”
　　晏苏放下手上杯子，抬眸看了眼赵林，俏颜冷意渐缓，温和许多：“苏念？”
　　赵林点头：“是京城有名的商贾苏贵之子。”
　　晏苏拧眉：“商贾，苏贵？”
　　赵林还不知道晏苏为何要查苏家，他沉声道：“将军，是不是苏家有什么问题？”
　　晏苏想到那日卿儿面色绯红的模样，叹口气：“你先出去。”
　　赵林弯腰退出去。
　　杜心怜在赵林走后从拐角处出来，因晏苏在，她不敢距离太近，是以并没有听到他们谈话。
　　只是看赵林面色凝重，杜心怜心里泛起嘀咕。
　　回到房间里，窗子上立着只鸟儿，见到她身影扑扇翅膀飞到她身边，杜心怜见到它腿上绑有白条，她拿下来看眼。
　　是公子给她的指示。
　　诱不从，杀之。
　　杜心怜眉头深锁，将白条捏在手心里，半响后松开手，将白条放在火烛上燃烧，火光映在她脸上，褪去平日的娇弱可怜，平添几分凉意。
　　她烧了白条后坐在梳妆台前，抬头看铜镜里的自己，星眸点水面如桃花，秀发披散在身后，脖颈修长白皙。
　　她身穿里衣，削肩细腰，只是略微挑眉，镜子里的自己就显得有些妩媚。
　　杜心怜挥了袖子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显得有几分凉意。
　　待到她睡下后房门被人悄悄推开！
　　一个黑衣蒙面人钻进房间里，小心翼翼合上门，她先是看眼杜心怜床铺方向，屏息静听，床上的人呼吸依旧平稳。
　　黑衣人点亮火烛，房间里渐渐有了亮色，她低头便看到圆桌上的黑灰。
　　黑灰一碰即碎。
　　她隐在面纱后面的脸色微沉，复而转头看熟睡的杜心怜。
　　房内静谧，偶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将黑灰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片刻后，火烛熄灭。
　　黑衣人从窗口翻身出去。
　　

　　☆、狐妖现行

　　青寒接到无明的邀约正站在庭院的树下, 她仰头看烈日当空, 照在她身上不觉得有暖意, 反而有丝凉气升起。
　　小厮站在她身边, 歪头看眼她。
　　青寒依旧一身白衣，眉目如画, 发墨黑，仙姿佚貌。
　　她听到小厮的话后舒眉道：“麻烦回去告诉无明公子, 青寒定到。”
　　小厮听到她这句话缓下心, 弯腰和青寒告退。
　　丫鬟站在青寒身后, 眼里满是艳羡，她面色带喜：“女婢给小姐梳妆。”
　　她说罢往青寒走近两步。
　　青寒忙退开距离：“不必了。”
　　态度疏离。
　　丫鬟有些了然, 青寒小姐这般貌美, 未擦脂粉已经艳绝脱俗，自然是平常女子比不得。
　　青寒见丫鬟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她边往房内走边和丫鬟道：“我要歇息片刻, 留在外面，不得让人进屋。”
　　丫鬟服侍青寒近一月, 房门从未踏进去一步。
　　现在听到青寒熟悉的吩咐丫鬟点头, 声音糯糯：“好的, 小姐。”
　　青寒瞥眼她神色，进屋关上门。
　　她坐在屋内，从柜子里找出一身白衣放在锦被里，右手微动，锦被弓起, 好似有人正在歇息。
　　没一会，青寒房间的窗户被悄悄打开，一只白狐从窗口跳出来！
　　半响后一直站在门口的丫鬟见到有小厮递过来的参汤，她接过去轻敲门叫道：“青寒姑娘，参汤熬好了。”
　　房内一直没有回应，丫鬟和小厮互相对望一眼，小厮面色沉下来用眼神示意丫鬟进去，丫鬟咽口水端着托盘推开门进去。
　　进门后就下意识看向床的方位，白帐垂下，里面的锦被弓起，有墨黑长发披在外面。
　　丫鬟松口气歪头看小厮，轻点头。
　　小厮转身离开了庭院。
　　丫鬟将托盘放在圆桌上，没发出一丝响声，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同一时间。
　　青寒已经到了景玉宫。
　　景玉宫戒备比前几日森严，青寒注意到站在晏苏门口的侍卫都不是先前那一批了，她身形极快的飞跃在屋檐上，晏苏不在房间里。
　　她眼看书房方向，跳下屋檐往书房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
　　谁人不知晏将军有只白狐极其宠爱，只是很少有人见到，所以看到青寒时丫鬟们纷纷退至一边让她先走。
　　青寒到书房门口止步，杜心怜低头便看到她，眸色有些不解，已有好一阵子没见到白狐了，晏将军说是送回将军府，现在怎么又会出现？
　　她也只是诧异一秒很快恢复如常，杜心怜蹲下身体，伸出双臂原想抱起青寒。
　　哪料到青寒迅速往后倒退数步，翠绿双眸似有敌意，她准备绕过杜心怜往书房跳去，晏苏刚打开门，青寒直接跳进她的怀中！
　　微风拂过，晏苏摸着熟悉的白毛眉梢染上喜色，随即她看到立在一侧的杜心怜收敛情绪。
　　“怎么回事。”
　　晏苏问的不清不淡，杜心怜忙跪下，眼圈微红道：“将军，心怜见到狐狸只是想要抱来送给将军。”
　　想必是青寒不愿意旁人碰她才四处逃窜，晏苏缓了神色对杜心怜道：“起来说话。”
　　杜心怜楚楚可怜状，声音哽咽：“是。”
　　她起身后仰头看晏苏，手指勾起一抹秀发，离得近她顾盼生姿的模样被晏苏瞧个正着，青寒自然也看在眼里，她在晏苏的怀中使劲动弹，晏苏不得不低头看她。
　　杜心怜见晏苏只是瞥眼自己便收回目光，她不由得有些挫败。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在景玉宫，她虽然是一个丫鬟的身份，但是可以自由出入，景玉宫的下人见到她不无称声杜姑娘，就连晏苏都是一直以礼相待。
　　她自然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而且是晏苏给与的。
　　但是她有时候也摸不清晏苏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单纯的见她可怜？
　　不可能，她在战场多年，见过的可怜人多了去，怎么会独独对自己上心？还让自己近身服侍？
　　可若是对她有意，上次她明明都暗示那么明显，晏苏却不为所动。
　　杜心怜有些拿捏不了晏苏的态度。
　　她看着面前逗弄白狐的晏苏，眼神里有几分算计。
　　晏苏低头看青寒，抚白毛的手轻柔几分，见青寒示威似的张口，牙尖咬在她手指上，不痛，还有些痒。
　　赵林见她们都没动低头道：“将军，末将先行告退。”
　　晏苏回神，她转头看赵林：“下去吧。”
　　说罢就抱着狐狸往庭院走，身后杜心怜准备跟上只听得晏苏道：“杜姑娘留下吧。”
　　杜心怜脚步顿顿，忍住想要跟上前的冲动。
　　晏苏抱着青寒一路疾驰到房间，关上房门后道：“怎么白天回来了，是被发现了？”
　　青寒依旧窝在她怀中，好似一只普通狐狸，她仰头看着晏苏有些担忧的面色轻扫尾巴，长毛刮在晏苏的手腕处，她伸手握住尾巴。
　　依旧是熟悉的触感，毛茸茸的，温暖至极。
　　青寒从她怀中跳下，舒展四肢，顿时一个妙龄少女从地上慢慢爬起，凤眼微眯看着晏苏：“将军希望我被发现吗？”
　　晏苏被问的一愣，她自然是不希望被发现。
　　只是在听到青寒的这个问话时，她发现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喧嚣。
　　发现吧。
　　被发现了，这样她就不会再回去碧柳山庄，这样她就会一直待在身边了。
　　晏苏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轻摇头，脑子里的杂乱思绪慢慢沉淀下去，她坐在圆凳上：“不希望。”
　　青寒好似看破晏苏的谎话，她直视晏苏的眼睛。
　　晏苏首次神色慌乱，移开了视线。
　　房间内听得一声轻笑，悦耳动听，青寒坐在晏苏的对面斟茶，也给晏苏倒了一杯：“无明今晚会在碧柳山庄设宴，将军想要知晓什么？”
　　晏苏听到青寒的话脸色沉下来，原本还有些喜色的眉梢敛起，面敷寒霜：“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青寒闻言只抬眼看晏苏，晏苏也转头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碰触，青寒倏而一笑，凑近晏苏。
　　晏苏随即想到上次夜半会面，她往后退一点，青寒轻扯唇角：“将军怕青寒？”
　　她素净的脸上脂粉未沾，凑得近，晏苏鼻尖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还有近在眼前的冰肌玉骨。
　　晏苏右手放在桌子上，她低下头往桌子上看眼，拿过青寒斟好的茶一饮而尽，俏颜微红。
　　茶水微凉，从嗓子口润进心里，让她脑袋清醒不少。
　　青寒看她举动站起身，并没有再有出格的举动，只是化身狐狸前说了一句：“将军，你用的是青寒的茶盏。”
　　晏苏倏地低头看向手上的茶盏，身体有些僵硬，五指用力握住茶盏，刚刚还微凉的茶水此刻有些烧灼，刺的她耳根红润。
　　青寒见之跳到她肩膀上，附在她耳边道：“将军，兵不厌诈呀。”
　　晏苏转头看青寒兴起的翠绿眸子，猛地放下手上的茶盏，哐当一声，青寒早已嗖的一下跳出了窗外！
　　又被骗了！
　　晏苏看眼开着的窗户，轻叹口气，她拿过茶壶斟茶在对面的茶盏里。
　　明明和刚刚一样微凉的茶水。
　　此刻喝起来却有些甜意。
　　好一个兵不厌诈。
　　青寒返回碧柳山庄时天色已经擦黑，她刚到屋子便看到圆桌上摆好的参汤，无明，果然还是不信她。
　　青寒走上床，掀起锦被盖在身上，不一会房内有声音传来：“可儿，进来。”
　　可儿听到青寒的叫声忙推开门进去，青寒只着白色里衣，墨发未束，走动一步，仙气飘飘。
　　青寒见可儿看呆眼轻咳声：“穿衣吧。”
　　可儿还是头回被召进来，眼睛扫了一圈看到青寒衣物，她取了件白色长裙服侍青寒穿好。
　　青寒坐在铜镜前，可儿每日见她都是锦带束发，她早就想帮青寒好好打扮一番，现在见她不置一词，便大着胆子和青寒道：“小姐，女婢帮您梳妆。”
　　青寒略微点头，可儿手指在她头上翻飞。
　　刘海被放下，半遮住眉眼，可儿拨至一边露出额间的红色朱砂。双鬓被松松挽起在脑后，用金钗固定住，棠花嵌进去，余下墨黑长发披在身后，金钗一边有细碎垂珠，垂珠盖在长发上，随青寒动作摇曳。
　　可儿抬头看铜镜里的青寒，比往常多了几分女人的娇弱，她视线瞄到青寒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有些可惜了。
　　若是再佩戴上青玉项链。
　　定更出彩。
　　可儿收敛情绪转到青寒的侧面，她看着青寒肌肤似雪问道：“小姐要上妆吗？”
　　青寒摇头，垂珠跟随她动作轻晃。
　　“不必了。”
　　可儿乖巧立在一侧，半响后，有小厮过来站在门口唤道：“青寒姑娘，公子有请。”
　　青寒垂下眼睑，起身走到门口，小厮见到她走出来不经意看眼，随后低下头。
　　眼里一片惊艳。
　　

　　☆、狐妖现行

　　青寒随小厮从碧柳山庄后花园穿过, 直直往里走, 在尽头处小厮站在一堵墙面前, 青寒有丝不解, 小厮低头手放在墙上轻动，面前顿时发生变化。
　　刚刚还是一堵墙, 现已经成了一扇红木门，门半开。
　　小厮转身低腰伸出手臂道：“青寒姑娘, 请。”
　　青寒了然, 这才是无明的地盘。
　　碧柳山庄那么大, 外面的人看到也不过是个壳子。
　　难怪江湖人士虽然可以自由出入碧柳山庄但是没人见过无明，他躲在这里面, 恐怕非一般人是察觉不到的。
　　小厮见青寒进门后他在身后依旧是和刚刚一样的动作, 红木门又变成了一堵墙。
　　青寒收回视线，跟随小厮的脚步往前走。
　　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庭院。
　　青寒抬头看眼，竹轩二字映入眼帘。
　　小厮携她进去, 入目便是假山流水，小泉汩汩, 石道两边种满翠绿树木, 走在石道上, 阵阵香气袭来。
　　山水锦绣，绿意葱葱，竹轩的布置雅意至极。
　　穿过石道有个亭子，青寒见到一个男人正背对自己坐在圆凳上，四个丫鬟各站在一侧。
　　看来今天无明只宴请自己, 并无其他江湖人士。
　　青寒佯装第一次见到无明，福了福身，缄默不语。
　　无明起身迎道：“青寒姑娘到了，请坐。”
　　青寒抬眸看眼无明，敛起眉眼凌厉，声音温温的：“这位就是无明公子？”
　　无明定定看着青寒，细细打量，末了笑道：“正是。”
　　青寒垂下眼睑：“倒是与传闻不同。”
　　江湖上关于无明的传闻各异，最多的莫过于他性格狠辣，人也阴郁，长相丑陋。
　　若不是生的不能见人，为何这么神秘？
　　青寒想到谣言不由得摇头。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手执折扇，一身素衣，风流俊秀。
　　无明听闻青寒的话浅笑，剑眉舒展开：“传闻做不得真。”
　　青寒落座在圆凳上。
　　身后泉水声泠泠，很是悦耳，无明见青寒到了右手轻挥，丫鬟们顿时明白的点头行礼依次走出凉亭。
　　无明视线瞥向青寒腰间的昆仑剑，轻摇折扇道：“青寒姑娘佩戴的可是失传已久的昆仑剑？”
　　青寒闻言卸下佩剑放在桌上，无明看到刀柄处清晰的昆仑二字，虽他以前没亲眼见过昆仑剑，但是也听说过。
　　无明不疑有他，指腹摸在昆仑剑上，凉意从剑鞘透出来。
　　“好剑。”
　　青寒浅笑，她虽然还不清楚无明的意图但是也不着急，无明既然单独设宴，想必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半刻钟后先前离开的四个丫鬟开始上酒菜，无明和青寒把酒闲聊，他喝口酒看眼青寒的神色道：“不知青寒姑娘这剑是从何处来的？”
　　青寒低头，视线放在昆仑剑上，眉梢染上郁色：“青寒自小便和师父一同住在昆仑窟，这柄剑听师父说是师祖传给她的，自师父仙逝后便传给了青寒。”
　　昆仑窟。
　　无明转头看青寒，难怪他派出的人没有查到一丝消息，原来是从昆仑窟出来的。
　　昆仑山远在晏国和栗国交界处，地寒，山脉众多，昆仑山被众山围在一起，是最高的山峰，而昆仑窟便是在昆仑山山顶。
　　鲜少有人住在里面。
　　有关于昆仑山的白狐传说不断但没人亲眼见过，后来人云亦云，给这座山添上了无数神秘色彩。
　　而昆仑山顶部气流极寒，一般人就连半山腰都上不去，是以逐渐也没人知晓昆仑窟到底是何模样。
　　青寒说自己来自昆仑窟，究竟是否属实，无明根本无从查探。
　　只是若她曾经在江湖上出现过，势必会留下踪迹，他的探子遍布晏国每个地方，不可能没有一丝消息。
　　那只有一个可能性。
　　青寒真的来自昆仑窟。
　　无明着实没料到原是这样，他替青寒斟一杯酒，似有不解道：“青寒姑娘若是住在昆仑窟，又怎么会到京城来？”
　　青寒一脸真诚：“自师父仙逝后青寒便下山了，一路听闻无数碧柳山庄和无明公子事迹，良禽择木而栖，无明公子声名远播，青寒自然想要追随。”
　　青寒的这席话让无明很受用，他戒备的神色敛去不少，但不言其他只与青寒聊些江湖事。
　　竹轩里气氛惬意，微风轻拂，山水娟秀，就连一旁坐着饮酒的两人都美的像幅画。
　　四个丫鬟分别立在亭子四面，皆是低头态度恭谨，连眼神都没敢乱瞟。
　　亭子里不时传来笑声，青寒喝了几杯脸颊微红，双眸点水，端妍绝伦的容颜有些醉意，无明神色清明，没一会有小厮小跑过来凑到无明身边似乎有事要说。
　　青寒明显有了醉意，头轻晃，金钗坠着的垂珠随之摇动，声音清脆。
　　无明瞥眼青寒神色招小厮过来：“说。”
　　小厮低声道：“顾小姐正在您房里等您呢。”
　　无明放下玉杯，和四个丫鬟道：“送青寒姑娘回屋。”
　　他站起身微微弓腰：“青寒姑娘，在下突有要事，先走一步。”
　　青寒微弱点头，醉态明显。
　　无明招手，站在青寒身后的两个姑娘顿时过来扶青寒的手臂往院子外面走，无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青寒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返身回屋。
　　他边走边道：“采儿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厮走的极快，紧跟无明步伐：“回公子，刚到。”
　　两人谈话间无明便已经走到屋子前，他站在门口整理好长衫，端正脸色推开门进去。
　　顾采正在和欢儿说话，见到无明推门进来笑道：“无明哥哥去哪了，采儿找了好些处。”
　　无明低头看噘嘴的顾采，眉目温柔：“采儿找我何事？”
　　顾采抿紧唇，想了好一会才支开欢儿和下人道：“欢儿都告诉我了，无明哥哥你答应帮我约晏将军的。”
　　她星眸璀璨，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边有个微浅的小酒窝，格外诱人。
　　无明喉结滚动，往后倒退一步，刚刚在青寒面前还神色自若，此刻面对顾采的追问他却有些面热。
　　顾采见无明不应她有些恼：“无明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无明双手握紧背在身后，沉声道：“采儿，你喜欢晏……将军什么？”
　　顾采听到他提及晏苏，双颊绯红，脸带娇羞：“采儿也不知道喜欢晏将军什么，但是一见她就心生欢喜，采儿想伴她左右。”
　　无明紧握的手缓慢放松，他歪头看顾采，只要提到晏苏她便是这副表情。
　　他站在窗子口：“好了，无明哥哥既已应下你这事，定会让你见到晏将军的。”
　　顾采小跑到无明身边，拉扯他袖子：“谢谢无明哥哥，我就知道你对采儿最好！”
　　无明见她这么高兴忍不住泼冷水：“采儿，若是晏将军对你无意，我便会立即送你回宰相府的。”
　　顾采兴奋的神色顿住，想了下点头道：“无明哥哥说得对，若是晏将军对采儿无意，采儿也不会强求的。”
　　无明这才神色缓和，伸手揉了顾采的发顶，触手滑顺。
　　他眼眸逐渐深沉，手掌放在发顶下面，看着顾采娇俏的容颜忍了忍，放下手掌。
　　顾采没注意无明的异常，还一个劲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
　　日落时分，无明的窗子飞来一只黑色鸟儿，正叽喳叽喳叫，他走过去从爪子处拿下白条，摊在手心里看眼便握紧手掌。
　　再张开手掌，白条已经化为灰烬，风吹无痕。
　　半刻钟后，他拍拍鸟儿的翅膀，轻声道：“去吧。”
　　鸟儿展翅飞出去。
　　杜心怜见晏苏正在和赵林谈话，她知趣的退出去，抬头见到空中盘旋的鸟儿神色肃穆，抿抿唇提步往自己房内走去。
　　到房间时鸟儿已经站在窗子口了，见到她回来亲昵的飞到她身边，爪子上还绑有白条，杜心怜看眼窗子外面，并无一人。
　　她放心的解下白条，打开看眼。
　　随后似是不解，眉头锁起。
　　白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请晏将军来聚远楼。
　　杜心怜手上捏着白条，公子这是等不及想要设圈抓晏将军？
　　但是聚远楼。
　　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点？
　　杜心怜虽不懂无明在想什么，但她向来听从指令，既然无明则以吩咐了，她自然不会问缘由。
　　晚膳时分，晏苏在房间里用膳，杜心怜站在她一侧伺候，赵林已经离开了。
　　晏苏银筷夹起琵琶鱼的鱼肚，杜心怜瞄眼她精致侧颜道；“将军，心怜见将军极爱吃鱼，聚远楼有个厨子，最擅长做琵琶鱼，将军要去尝尝吗？”
　　她话音刚落，晏苏歪头似笑非笑看她。
　　“也好，整日待在景玉宫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杜心怜没想到晏苏如此合作，她把余下还未说话的掐进肚子里，面对晏苏看过来的目光浅浅笑开。
　　晏苏看她眉目柔顺的样子敛起笑意。
　　她放下银筷，看着桌子上的琵琶鱼。
　　终于可以去摸鱼尾巴了。
　　

　　☆、狐妖现行

　　入夜后, 青寒的房内有火烛亮起, 门外很快传来声音：“青寒姑娘醒了？”
　　是可儿的声音。
　　青寒知晓自从自己住在这庭院后可儿便是每日守到夜半。
　　下半夜换人守。
　　是谁的命令, 不言而喻。
　　她听到可儿声音唤道：“可儿, 进来吧。”
　　可儿忙推开门进去，见青寒双眸似水, 坐在圆凳上单手执茶壶看着自己道：“茶凉了。”
　　可儿忙走上前两步，青寒的身上还有淡淡酒香, 她双手接过茶壶, 低头道：“可儿去换壶热的来。”
　　青寒揉额头处, 面色有些发白，好似酒没醒, 声音微弱：“去吧。”
　　可儿见她如此不由得关心道：“可儿再帮青寒姑娘熬些醒酒汤？”
　　青寒纤细手指顿住, 仰头看可儿，虚弱的笑道：“那就麻烦可儿了。”
　　可儿见她倾城模样眼睛都不敢乱看，直接低头：“不麻烦, 那可儿先下去了。”
　　青寒几不可见的应下，可儿捧着茶壶小碎步走出门。
　　门被合上。
　　青寒侧耳听到可儿已经走远了, 她收敛醉意神色严肃, 迅速换下白衣束起长发从窗户跳出去。
　　夜深人静, 整个碧柳山庄都听不到丝毫声音，青寒在黑暗里行走宛如幽灵般，她走到后花园里，还不忘屏息听动静。
　　耳边只有微风拂过的声响，很静谧。
　　她见无人便径直往里走, 一直到尽头处的墙壁面前，下午小厮就是站在这里，但是手上做了什么动作她并未看清。
　　青寒站在白墙前细细打量，面前的墙壁和旁处无异，光滑，五一丝凸起处。
　　她纤细手指摸在上面，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若不是下午她亲眼见到，想必也不会相信这墙壁内藏有乾坤。
　　只是入口，她找不到。
　　青寒拧起秀眉，四周不见机关，墙壁也推不开，她转头看眼月色，可儿很快就会回屋，她在这里久留不得。
　　风吹草动，有人影晃动，青寒眨眼便回到屋内，还换上了白色里衣，可儿推开门时青寒摸到固在头上的发簪，她手一扬，发簪握在手心里。
　　可儿入目便是见到青寒墨黑长发宛如丝绸般随风扬起，脸色虽苍白，依旧美的惊心。
　　她手上端着托盘，将醒酒汤放在青寒面前，茶壶放在桌子上：“青寒姑娘，喝点醒酒汤吧。”
　　青寒见可儿看过来，她接过瓷碗，醒酒汤有些刺鼻，她拧眉喝下一半，搁一半在碗里挥挥手道：“下去吧。”
　　语气有几分疲惫。
　　可儿见之如此接过瓷碗将托盘立在一侧乖巧应下：“青寒姑娘早些歇息，可儿先下去了。”
　　青寒点点头看可儿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挥挥衣袖，房内顿时暗下来。
　　青寒提步往床铺走去，她是喝不得酒的，难受也不全然是假的，那醒酒汤对普通人还有点用，于她，只会更难受。
　　她躺在床上，没一会幻化成狐形，锦被里只剩下小小一团。
　　青寒一夜未眠，晏苏亦没睡好，许是因为今日要去聚远楼，她早早睁开了眼，披件长衫就走出门。
　　门外繁花似锦，香气扑鼻，正逢艳阳初照，花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晏苏伸手摸在上面，刺骨的凉意。
　　不一会身后传来声响，晏苏转头见赵林正笔直站在身后，她起身看着赵林道：“都安排好了？”
　　赵林表情凝重，点头道：“是的，将军。”
　　晏苏嗯一声转头便看到玉锦花，花艳红，根翠绿，在所有花朵里傲然挺立，像极了某人在她面前的姿态。
　　她折下一朵玉锦花在手心里把玩，赵林依旧恭敬站在她身后，半刻钟后杜心怜踩小碎步往晏苏这边走来。
　　晏苏微眯眼，将花捏在手心里和赵林道：“下去吧。”
　　赵林拱拱手转头离开。
　　和杜心怜擦肩而过。
　　杜心怜停下步伐福身打招呼，赵林只是点点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晏苏见杜心怜走到跟前便转身回屋。
　　杜心怜伺候晏苏净面后替她穿衣，晏苏张开双臂，杜心怜帮其束带，她手环过晏苏纤细腰部，凑近晏苏身边。
　　两人近在咫尺，晏苏不用低头都能闻到杜心怜清幽发香，她眉目稍显凌厉，表情似有不耐。
　　杜心怜未察觉有异，甚至还在束带时往晏苏怀中靠去，晏苏往后退一步，低头在腰间束好其带。
　　她正低头摆弄，耳边听到杜心怜悠悠声音：“将军是嫌弃心怜吗？”
　　晏苏闻言手略微顿住，继而若无其事道：“杜姑娘莫胡思乱想。”
　　杜心怜轻摇头：“心怜自小便和爹爹相依为命，爹爹一去后心怜再无亲人，若不是将军搭救，心怜只怕此刻早也跟随爹爹而去。”
　　“所以为奴为婢心怜都不在乎，只盼将军不嫌弃心怜，能让心怜常伴您左右。”
　　晏苏听到杜心怜的话低头看着她眉眼，眼圈微红，声音哽咽，时不时用盛满泪水的明眸看着自己。
　　她从怀中掏出锦帕递给杜心怜：“杜姑娘知礼数，性温和，又生的花容月貌，留在景玉宫实在有些委屈了。”
　　杜心怜捏紧锦帕，抿抿唇道：“心怜就想追随将军，不觉得委屈。”
　　晏苏俏颜似笑非笑，明眸看着杜心怜，唇角轻扯：“杜姑娘此言当真？”
　　杜心怜见晏苏态度有所不同忙道：“心怜所言句句属实，能陪在将军身边，是心怜的福气。”
　　晏苏眸间笑意渐浓：“如此，甚好。”
　　见晏苏说出这句话，杜心怜唇角微扬起，表情十分欢喜，满面春风。
　　就连用早膳时递菜的丫鬟都能察觉到她的好心情，丫鬟不禁大着胆子问她：“杜姑娘是有什么喜事吗？”
　　杜心怜转头看眼晏苏，满脸羞涩，丫鬟们见之心知肚明，纷纷贺喜。
　　晏苏用完早膳会在琴房里练琴，以往杜心怜都是站在门外，今日晏苏将她一并带进琴房里，还弹了曲清欢。
　　杜心怜低头看坐在琴前的晏苏，褪去眉间的郝色，表情微冷，她看着晏苏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一曲清欢弹得绕梁三尺余音不绝。
　　她突然就想到碧柳山庄的那人。
　　若晏苏不是将军，若他们不是对立，只怕也会成为朋友。
　　会惺惺相惜吧。
　　杜心怜渐渐冷了眸色，晏苏却是一曲弹罢又弹一曲，好似不知疲倦，两人在琴房里一直待到临近午时。
　　晏苏手指离开琴弦，杜心怜状似心疼道：“将军歇会吧，手会疼。”
　　眼前十指纤纤松开又握起。
　　晏苏起身，声音温和：“无碍，今日心情好。”
　　知晓她所谓的心情好是怎么一回事，杜心怜悄然低头，双颊绯红，默默道：“将军，您昨日说出去逛逛，心怜陪你吧。”
　　晏苏转头和她道：“你昨日说的聚远楼饭菜不错，我们也去尝尝。”
　　杜心怜敛眉浅笑，眉梢染喜：“是，将军。”
　　午时刚过，晏苏便领着杜心怜往聚远楼走去，穿过长街时听到最多的传闻便是青寒的，碧柳山庄的青寒姑娘，剑法高超，人比花美，胜江湖第一美人陆娇三分。
　　听闻是从昆仑山下来的，佩戴昆仑剑，祖师爷有可能就是传说中销声匿迹的昆仑仙子。
　　这一身份，让这附近的百姓议论声更高。
　　昆仑仙子他们自是没见过，但这么多年还有其传说，可见当年昆仑仙子是何种地位，只怕跺跺脚就能掀起江湖动荡。
　　是以他们就更加关注青寒了。
　　杜心怜与晏苏穿过两个长街还能听到不少人在谈论，她微微蹙眉，自从来了景玉宫她便再也没机会回去碧柳山庄，也没办法打探碧柳山庄的消息。
　　竟是不知道何时出了这么一位青寒姑娘。
　　她光顾着想自己的事情，没注意到晏苏的神色也冷了下来，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正用目光扫过那些谈话的男人。
　　晏苏一双明眸里寒意甚甚，说话的几个百姓只觉得有目光直射过来，凉气从头盖下。
　　他们四下张望没见到有人看着自己。
　　晏苏早已收回视线，正低头看自己鞋尖，耳边喧嚣，她心也跟着烦躁。
　　杜心怜一路领晏苏到聚远楼，从门口抬头就能看到金光闪闪的三个字。
　　聚远楼在碧柳山庄附近，因比武会友的缘故人较平日多，晏苏携杜心怜进门上了二楼雅座，透过微遮的帘子看向下面，多数为江湖人士。
　　人人佩刀佩剑，态度粗鲁，正三五一聚把酒言欢。
　　晏苏坐在桌子前，杜心怜站在她身后，店小二正站在晏苏对面弯腰道：“客官需要点些什么？”
　　杜心怜瞧眼晏苏神色，晏苏轻点头，杜心怜立马会意，点了几道平日里晏苏爱吃的菜肴。
　　店小二点头哈腰，听完杜心怜的话刚掀开帘子准备出去便有人向他迎面走来，顾采笑的眉眼弯弯，看到晏苏后喜上眉梢：“晏将军，好巧。”
　　晏苏抬头看眼帘子处，顾采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欢儿。
　　她垂下眼睑，看向站在身后的杜心怜，倏尔一笑：“顾小姐，巧。”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每日七点更新，宝宝们么么哒，会不定期双更，另谢谢宝宝，谢大，石航的地雷。圣诞快乐群么么。

　　☆、狐妖现行

　　晏苏怎么也没想到在聚远楼见到的会是顾采, 她瞥眼杜心怜的神色, 也是有些呆愣, 似是没料到这样。
　　顾采打发走店小二便走进晏苏的雅间里, 晏苏临窗而坐，举手投足皆是从容, 欢儿见自家小姐看呆了眼不由得伸手轻扯衣袖。
　　顾采立马回神，俏颜微红。
　　晏苏见她还站在那里开口道：“顾小姐若是不介意, 可一同坐下。”
　　顾采的赧色蔓延到白皙的脖颈处,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 穿的鹅黄色半身长裙，窄袖衫披肩, 腰间用丝带束住, 腰身不盈一握。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她身后的珠帘叮铃响，顾采略微抬头对上晏苏的神色, 见之神色淡然才垂眸坐在一侧。
　　晏苏似是对她会出现在这里十分好奇，替她斟茶时问道：“顾小姐怎么会在此？”
　　顾采见杜心怜和采儿都在, 她也不方便说实话, 只得道：“见一故人, 没想到会碰到晏将军。”
　　欢儿小声附和：“说明小姐与晏将军有缘分。”
　　晏苏听闻这话脸色微微沉了几分，她从窗子口看下去，赵林还站在聚远楼不远处，正在朝她看过来。
　　赵林仰头见晏苏示意按兵不动，应该是计划出了变故。
　　他吩咐身边的侍卫暂待原处等将军消息。
　　顾采自欢儿那句话后便头埋得更低, 她见晏苏没出口反驳不由大着胆子道：“那日承蒙将军搭救，顾采还未来得及表达谢意。”
　　谈话间店小二拨帘进来上菜，顾采沉默下，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戳破了，消失的一丝不剩。
　　晏苏瞧眼顾采，给她递上银筷：“顾小姐太客气了，我与宰相同朝为官，乃应相互帮助，况且那日只是举手之劳，顾小姐无需放在心上。”
　　顾采接过银筷迅速看眼晏苏，她一身长衫落拓，仪静体闲，用银筷夹起鱼肚放进瓷碗里，舒眉浅笑：“都是晏某喜爱的菜色，也不知顾小姐喜欢不。”
　　顾采视线往下，瞥过晏苏胸前微小的起伏，呐呐道：“自是欢喜的。”
　　随后她紧抿唇，似是说错了话，一言不发的开始吃菜。
　　晏苏闻言点头：“顾小姐喜欢就好。”
　　雅间里只有微风吹过玉帘发出的响声，和楼下的嘈杂显然不同。
　　顾采先前打探过晏苏的消息，只知性子冷淡，话少，是以晏苏的沉默不语在她看来都是再寻常不过。
　　她也没了在人前的喋喋不休，偶尔和晏苏对视一眼就够惊心好久。
　　欢儿见小姐这样心里着急，晏将军明显是个木讷性子，小姐又这般羞涩，这次能借无明公子见到面，下次不知道该是何种缘由相见。
　　她凑到顾采的耳边轻声道：“小姐，女婢见这附近的临湖风景秀丽，不如您约晏将军去游湖？”
　　若是在平时顾采早就呵斥她了。
　　想她一个宰相府千金，从小便是众人捧在手心里，何时主动约过旁人。
　　但是此时欢儿的这个建议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她是高高在上，但也只是在旁人眼里，晏苏——到底与旁人是不同的。
　　午膳后杜心怜适宜的站在晏苏身后道：“将军回去吗？”
　　顾采听到她这句话有些心慌，当即说道：“晏将军今日请采儿午宴，也要给采儿一个报答的机会 。”
　　“听闻临湖的风景一绝，不知晏将军可有时间与采儿一同去看看。”
　　她说话时双颊绯红，一双秋眸似水般看着晏苏，姿态明显。
　　杜心怜站在晏苏身后，见她唇角轻扯起，深思会后道：“明日吧。”
　　顾采听到晏苏的话神采奕奕，俏颜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双手使劲握在宽大的袖子里，心情好极。
　　欢儿受她感染也是神采飞扬。
　　唯有杜心怜有些蹙眉，似是不解的看着晏苏，她近身服侍一个多月从未从晏苏的口中听到顾小姐的名字，怎么突然就感兴趣了？
　　还有今日来的不应该是公子吗？
　　怎么会变成顾小姐？
　　杜心怜虽有些不解但是没显露半分端倪，仍旧低头站在晏苏身后，顾采见自己目的达到起身准备和晏苏告别。
　　晏苏也起身回礼，见到顾采的身影消失在聚远楼她才走出雅间，挥袂生风。
　　赵林在聚远楼外，晏苏出门后便看眼他，赵林点点头知晓她意思。
　　回景玉宫后晏苏支开杜心怜待在书房里，半刻钟后赵林敲门进去，见到晏苏就道：“将军。”
　　晏苏手抬起示意他不用多说了。
　　今日去聚远楼明显是杜心怜约她去的，但是来的却是顾采，若杜心怜是宰相的人那见到顾采的神色不会那么诧异。
　　可若不是宰相的人，那顾采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真的只是巧合？
　　晏苏坐在四方椅上，揉了揉有些微疼的头，赵林见之如此道：“将军，人已全部撤回，末将先行告退。”
　　“下去吧。”
　　晏苏敛眉挥手，赵林弯腰退出书房。
　　夕阳西下，晚霞都染成红色，晏苏的书房门被敲响，门外杜心怜毕恭毕敬的声音：“将军，沐浴时间到了。”
　　晏苏从小歇里回神，褪去疲惫之色。
　　门被打开，杜心怜见晏苏提步走出来，她在前面带路往净池走去，净池的水是从旁边引脉引进来的，池水常年温热，异常舒适。
　　到了净池后晏苏站在池边，杜心怜抱着干净衣服垂首在一旁，晏苏吩咐道；“衣服搁着吧，你先出去。”
　　杜心怜轻咬唇角，将衣服抱在怀里，五指握紧：“将军，让心怜服侍您沐浴吧。”
　　晏苏转头看眼她，语气不容拒绝：“出去。”
　　杜心怜与她站得近，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泠泠寒意，她低头有些委屈的将干净衣物放在一侧，转身离开了净池。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晏苏才伸手褪去长衫。
　　长衫褪下后是白色里衣，最里面不似别的姑娘是肚兜，胸口处用白布裹紧，她伸手扯下白布，胸口起伏不大。
　　常年待在军营里，皮肤也不白皙细嫩，后背处更是伤痕累累后的疤，上次赵贞用刀褪掉的肉现已长好，新长出来的皮肤偏粉红，和旁边的肌肤颜色各异。
　　晏苏慢步走进池子里，里面泡满艳红的玫瑰花，水雾弥漫，温度正合适，她伸出柔荑撩起一捧水从手臂处浇下，顿时香气四溢。
　　花香渐浓，窜进她鼻下，晏苏拿下一直束在头上的玉带，墨黑长发顿时披散而下至水中，紧紧贴在她后背，将那些伤痕都完全盖住。
　　净池里只她一人在闭目沐浴。
　　门口的杜心怜表情凝重，正在深思时只觉得眼前一晃，好似有抹白影一晃而过，她再定睛看，无一物。
　　只是门透出一个小缝隙。
　　晏苏的声音很快传来：“外面何事？”
　　杜心怜立刻道：“将军，无事。”
　　听到杜心怜的声音晏苏屏息静听，确实没有其他异音，她才重新闭目，水波粼粼在她的胸前轻荡。
　　青寒站在池子边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晏苏，长发披在身后，背对她，只能依稀见到削肩细腰，骨骼凸出。
　　满是艳红的花瓣下，那人仙姿出尘，虽身处一片艳红处，但不染一丝情/欲。
　　她越是这样清心寡淡，青寒就越是想要逗弄她。
　　青寒翠绿眸色有了异光，探脚下去，顿时整个狐身都被水淹没，没留一个气泡。
　　晏苏只觉脚踝处有细毛刷过，她迅速往后倒退，青寒的尾巴直接缠住她脚踝，晏苏拨开浓密的花瓣，和水下的青寒对视。
　　白狐在水底，尾巴缠住她脚踝，让她不得动弹。
　　青寒和晏苏对视一眼，她伸出粉色舌尖轻扫晏苏的脚踝，水下的触感并不是那么强烈，但是晏苏还是觉得燥意从脚踝处一路到心口。
　　连带原本温热舒适的池水都变的有些灼人。
　　晏苏声音有些沙哑：“青寒。”
　　青寒听到她的叫声，松开了她的脚踝，从狐形幻化成人形，整个人遇水而出！
　　她的一身白裙全湿，紧紧贴在娇躯上，玲珑有致。
　　晏苏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青寒宛如出水芙蓉，肌肤白似雪嫩如水，烛火绰绰，将她身影映在池壁上，婀娜多姿。
　　青寒往前两步直接站在晏苏身旁，她缓慢脱下白裙，晏苏的纤细手指瞬间握在她手上！
　　两人身侧的花瓣渐多，晏苏定定看着青寒的白净容颜，她倏地提脚踏出水面，放在池边的干净衣服被扬起，她伸手套进去，再转身，已经穿好了里衣。
　　青寒收敛眸子里的兴味，也跟在晏苏身后飞至池边，晏苏抿抿唇将干净的外衫盖在青寒的身上。
　　

　　☆、狐妖现行

　　晏苏只着里衣从净池里出来着实让杜心怜一愣, 半响没回过神, 呐呐道：“将军, 你的衣物……”
　　“湿了。”
　　晏苏神色自若, 只略略在杜心怜面前顿下便径直往自己庭院走去。
　　身后净池的门刚合上又被打开，青寒正穿一身墨绿长衫站在门口, 她没晏苏那么高，宽大的袖子口卷了好几道, 下摆走路也极不方便。
　　若不是晏苏扔了这么件衣物, 她是怎么也不会穿的。
　　到房中后, 晏苏见到便是青寒穿着不合身的长衫坐在圆凳上等她，褪去白色青寒少了几分孤傲。
　　她朝青寒伸手：“过来。”
　　房内早已上了暖炉, 两人长发湿漉漉披散在身后, 晏苏唤青寒坐在暖炉旁，添了几分暖意。
　　青寒神态慵懒，挑起一抹长发在指间摩擦, 晏苏见状将她手上的长发放下，用梳篦将其理顺。
　　仿若未觉自己脑后的长发已经打湿里衣。
　　房内气氛涟漪, 晏苏的口气却是清冷的：“下次不许再去净池了。”
　　青寒闻言只略微挑眉, 声音微低：“记得以前也有一人帮青寒顺发。”
　　晏苏接过话茬：“那人呢。”
　　青寒沉默不语。
　　晏苏随之想到什么也沉默下来。
　　青寒是只狐狸, 恐有上千年，那人，只怕早就仙逝了。
　　想到此，晏苏抓着梳篦的手略微顿住，问道：“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从铜镇第一次遇见开始, 青寒便待她与别人不同，帮她脱困，又追随到京城，现在又为了她涉险去碧柳山庄。
　　晏苏想不通其中缘由。
　　青寒从她手上拿过梳篦，面对铜镜一点一点梳顺长发，额间的朱砂隐隐做红：“将军认为是什么？”
　　晏苏轻摇头。
　　青寒若是想走，别说是景玉宫，就是她在将军府设下层层机关恐怕也难抓住，她留在自己身边。
　　是心甘情愿的。
　　晏苏遇见过很多人，他们有各种目的，为名为利为权为势，偏偏青寒游离在这之外。
　　是以她不明白。
　　青寒见晏苏困惑样子有些好笑，铜镜里的女子翩然身姿，扬眉浅笑：“将军就当青寒也有目的。”
　　晏苏星眸看着她：“是何目的？”
　　“你！”
　　青寒看着晏苏慢慢吐出一个字，晏苏抿紧唇往后倒退一步，青寒往她跨进，直到将晏苏逼到里屋。
　　晏苏看她凤眼里笑意盈盈，额间朱砂比平日更为红艳，烧灼她心。
　　青寒歪头看眼，天边擦黑，时辰不早了，她作势往晏苏跟前再进一步，晏苏往后退一个踉跄靠在圆桌边角。
　　空气中只听得青寒轻笑声音，泠泠悦耳。
　　纸窗半开，一道白影闪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晏苏慢慢直起身体，慢步往窗口走去，外面只有风呜咽声，暗黑，什么都看不见。
　　青寒更是早就没了踪迹。
　　碧柳山庄内，无明公子的房间里顾采正小声和欢儿道：“无明哥哥素来喜爱吃桂花糕，欢儿你先下去，我想给无明哥哥一个惊喜。”
　　欢儿见自聚远楼回来便一扫愁眉的小姐，她也跟着开心道：“好，那欢儿就先出去了。”
　　顾采坐在圆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处，桌子上的桂花糕摆放整齐透着香气。
　　无明迟迟没有回屋。
　　顾采这一等便是到了二更天，欢儿进屋唤了她好几次，她有些置气非要等到无明回来，欢儿是知晓她脾气的，任性起来谁都劝不服，是以她悄悄退下。
　　月牙上树梢，无明房内有微弱火烛跳动，顾采趴在圆桌上闭目假寐，耳尖的听到门响动声，立刻站起身转头道：“无明哥哥，你终于……”
　　话未说完便看到眼前出现一人，肤白，脸色阴郁，见她看来便五指直接扣住她脖颈，顾采惊觉疼痛，手指立刻蜷缩起！
　　“楚烨！”
　　无明进门便见到如此场景，他大惊立刻叫道：“放开她！”
　　楚烨仍旧右手扣住顾采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掐断她纤细脖子，顾采身体止不住颤抖，梨花带雨状：“无明哥哥……”
　　无明见楚烨的神色不善，他沉下脸冷声道：“楚公子，放了她。”
　　楚烨手指用力几分，顾采顿觉呼吸困难，她张张口没法出声，楚烨几乎咬着牙道：“无明公子，这人放不得。”
　　无明见楚烨不为所动，他抬手就将佩剑的剑柄往楚烨踢去，顿时有剑气袭来，楚烨往右闪躲，松开了扣着顾采的手指。
　　顾采脱离魔抓身体立刻瘫软在地，无明适时将她揽在怀里，面对楚烨的冷眼他只道：“得罪了。”
　　无明抱着顾采便出了门。
　　身后楚烨眸色深沉，双手握紧背在身后，一脸的寒意。
　　欢儿见到无明抱着顾采还未觉发生什么事，只以为自家小姐在无明公子房间里等太久睡着了，她往前两步道：“小姐，奴婢和您说了您铁定会睡觉您还不信。”
　　顾采没说话，无明抱着她直往前走，采儿跟在后面道：“公子，小姐为了送您桂花糕一直在您房里等到现在，您可要好好尝尝。”
　　无明的身体顿时愣住，抱着顾采的手指用力许多，顾采因着刚刚那事没回神，面色苍白，无明低头看眼，满脸愧疚。
　　欢儿见无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道：“公子怎么了？”
　　无明狠狠闭上眼复又睁开：“无事。”
　　他将顾采送回房间里，顾采始终拉住他袖子口，一直到房间后她才小声说一句：“无明哥哥，我怕。”
　　无明笑的温和，眉目尽是柔意：“采儿别怕，无明哥哥在这，你好好休息。”
　　顾采听到他这句话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欢儿这才发现自家小姐情绪不对，但是公子在这里她也只得忍下想问的话。
　　无明见顾采闭目休息，他眼神瞄到她的纤细脖颈上，刺目的红色。
　　楚烨——下手还真重！
　　他将顾采安顿好便起身和欢儿道：“夜里守在这里，采儿受了惊吓，你陪陪她。”
　　欢儿立刻福身：“是。”
　　无明最后又瞥眼顾采的苍白脸色和微微颤抖身体，一言不发离开了房间。
　　他走出顾采的庭院，提步往后花园走去。
　　浑然不知身后跟了只白狐。
　　青寒一路尾随无明到后花园里，见到无明站在墙壁前伸出右手轻转动，好似在拨弄机关，她凑上前一点，爪尖点在青草上有细微声响。
　　无明立刻转头，凌厉的眼神扫过后方，除了寒风掠过，树影晃动，无一人气息。
　　他低头看着前方，原本平坦的白壁变成一扇红木门，他大步跨进去，青寒飞奔至附近，站在门口时红木门又变成白壁。
　　她到底没能进得去。
　　无明穿过竹轩往里走，他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凳子上正坐着一人。
　　楚烨脸发黑看着他：“顾采，顾宰相的千金，无明公子好大的福气。”
　　无明长身玉立站在一侧：“楚公子关心的太多了。”
　　楚烨冷哼一声：“多不多不是你说了算，顾小姐既已见过本王，自是留不得！”
　　“还望无明公子切莫因为儿女情长坏了大事。”
　　无明垂眸看桌上的桂花糕点，抿唇道：“无明做事自有分寸，采儿年纪尚小不懂事，今日只是意外，楚公子无需放在心上。”
　　楚烨见无明是要保顾采到底了，他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有些僵硬道：“意外也是会致命的，无明公子也不想功亏一篑吧？”
　　无明闻言缄默不语，房内两人对视，眼里皆是寒意，分毫不让！
　　半响后，无明才道：“时辰不早了，楚公子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楚烨起身，手背后，声微沉：“既然顾小姐已经发现本王，还望无明公子可以尽快动手，若是被宰相知道……又生事端。”
　　无明侧颜似刀削般，眉目凌厉：“无明知道该怎么做。”
　　楚烨挥袖离开，无明有些无力坐在凳子上，单手从盘子里拿了块糕点，不知是不是夜太深寒意过浓，桂花糕捏在指腹里有些微凉。
　　无明放在唇边浅咬一口，慢慢咀嚼，不觉有甜意，反而有些苦涩。
　　他歪头从窗口看向窗外。
　　皓月当空。
　　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狐妖现行

　　顾采因受了惊吓四更天时便发起高烧, 欢儿见她脸色潮红惊觉有异, 她唤了两声：“小姐, 小姐？”
　　顾采抓住她手, 用力握着，小声嘀咕：“别杀我, 别杀我！”
　　欢儿吃痛蹙眉道：“小姐您说什么？”
　　她俯下身体想要听得清楚点，顾采却不再说话, 只是呼吸声沉重, 握着她的手心烫的厉害。
　　欢儿手背放在顾采额头上, 和手心的温度如出一辙，她立刻叫来其他丫鬟去请大夫。
　　顾采的房内顿时忙碌成一团。
　　大夫很快请到了, 见顾采如此模样点头开了几服药, 吩咐丫鬟随他去拿药，欢儿被顾采抓着自是走不得，丫鬟们忙忙碌碌下去有的煎药, 有的打热水给顾采擦拭。
　　欢儿见顾采如此也有些心焦，她将顾采手放在被子里从丫鬟那里接过锦帕, 她担在顾采额头上, 细汗顺着两颊滑过, 欢儿忙擦拭掉。
　　不一会，熬的药送来了，欢儿轻声叫道：“小姐，吃药了。”
　　顾采依旧迷迷糊糊，只觉身体很冷, 她裹紧锦被和欢儿道：“欢儿，再去给我添些被子。”
　　欢儿见她全身发抖递上药：“小姐，喝下去就不冷了。”
　　顾采闻言有些懵的看着欢儿，接着看到房内站了一众丫鬟，她声音有些沙哑，说句话便咳嗽两声。
　　“我这是怎么了？”
　　欢儿有些不好受，料想定是昨夜里小姐冻坏了才会染风寒。
　　她暗暗有些自责，将药吹吹和顾采道：“小姐没事，就是染了风寒，您把药喝了驱驱寒气。”
　　顾采接过瓷碗，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她作呕两声，脸色越加苍白，欢儿见她如此只得让丫鬟再去拿些蜜饯来。
　　“小姐，喝了吃点甜的，再好好睡一觉，醒了便什么事都没了。”
　　顾采看欢儿手上拿着蜜饯，她闭眼喝下苦药，欢儿适宜递上蜜饯，顾采的神色终于没那么难看了。
　　吃了药后顾采好转许多，只是身体一直在冒汗，她觉得黏腻，难受的紧。
　　想着今日还要和晏苏去临湖她便让欢儿去准备沐浴事宜。
　　欢儿看她清明许多也就慢慢放下心，转身下去备热水。
　　鸡鸣叫时，顾采沐浴完毕，坐在铜镜前整理妆容，退了烧，她脸色苍白无比，欢儿用脂粉帮她上妆。
　　和昨日不同，顾采明显更羸弱些许。
　　欢儿见她这样有些难受道：“小姐，不如我们今日给晏将军传个消息，您好好休养。”
　　顾采猛地拉住欢儿的手：“使不得。”
　　她好不容易才与晏苏碰面，现不过染了一点风寒，怎可就此退缩。
　　欢儿知晓顾采对晏苏的情意，她只是不想看到小姐这么虚弱，只是顾采如此固执，欢儿也没辙。
　　早膳过后无明派人唤顾采过去，小厮匆匆出来又急急赶回去，站在无明身后低头道：“公子，顾小姐一早便出门了。”
　　无明剑眉蹙起：“去哪了？”
　　小厮立刻回道：“听说是去赴约。”
　　“和晏将军。”
　　无明一听猛地站起身，表情凝重无比：“和谁？”
　　小厮毕恭毕敬：“奴才听闻，是赴晏将军的约。”
　　想到昨夜的事情无明立刻提步就走，他身后小厮紧紧跟上，看他步履匆忙提醒道：“公子，奴才还听说，她们准备去临湖。”
　　无明脚步顿住，转头看小厮，深思后道：“备衣！”
　　小厮惊诧看着他：“公子，您是要出去？”
　　无明双手握成拳，径直穿过小厮往庭院走，身后小厮立刻退下去备衣。
　　临湖在碧柳山庄附近，风景秀丽，不少文人墨客都喜爱在这里游湖，天蓝湖清，石道旁杨柳依依，晏苏正独身站在树下，杜心怜低头跟在一侧。
　　顾采穿一身素衣，头戴帷帽，黑纱遮住脸，小碎步走到晏苏身旁，沐浴之后她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烧了一夜，身子仍旧有些虚。
　　晏苏眼尖的发现她异常，只是未动声色，欢儿扶着顾采的手臂，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顾采见晏苏后星眸亮了些许，将帷帽两侧的黑纱拨至一边，露出略带苍白的容颜，晏苏见之问道：“顾小姐身体不适吗？”
　　欢儿口直心快道：“小姐昨儿烧了一夜，今日一直念着和晏将军见面早膳都没吃。”
　　顾采呵斥一句：“欢儿！”
　　欢儿瘪瘪嘴没再说话。
　　她就是舍不得看到小姐强撑的样子。
　　晏苏听完欢儿的话微微蹙眉，顾采注意到她的神色立刻道：“将军莫介意，欢儿是无心的，采儿的身体很好。”
　　她说完话一阵风吹来将她娇躯吹晃两下，晏苏伸手拉住她手臂防止她摔倒，欢儿见如此悄悄退至到身后。
　　顾采被抓住莫名羞涩，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红艳艳的，就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绯红。
　　晏苏想了会道：“顾小姐还是先行回去休息吧，游湖不急。”
　　顾采一听就猛摇头：“不用，采儿很好。”
　　她坚持要去游湖，晏苏见如此只得叹口气，她让杜心怜去备些糕点在船上，湖边风大，顾采只穿一身素衣显得有些单薄。
　　晏苏吩咐杜心怜再备件披风。
　　五月末，艳阳高照，待杜心怜备好吃食和衣物后晏苏才和顾采上船，顾采身后的欢儿上船后见到晏苏准备好的食物凑到顾采身边道：“小姐，将军心里还是有你的。”
　　顾采闻言瞥眼晏苏神色，满面羞涩，心里有汩汩暖意流过，钻进她的四肢五骸，欢儿扶她进船后坐下，晏苏迎风站在船头看天水一色，满目秀丽。
　　欢儿给两位斟茶，顾采小声唤道：“将军，进来歇息吧。”
　　晏苏转头，顾采已经卸下帷帽，蓝色披风映的她唇红齿白，不胜娇弱。
　　杜心怜站在晏苏身侧，见她掀开帘子进船舱，不一会欢儿也出来了，她和欢儿浅点头，欢儿笑道：“我叫欢儿。”
　　杜心怜微微垂眸，低头道：“杜心怜。”
　　船舱外两个丫鬟偶尔闲谈，里面晏苏和顾采坐的端直，顾采偶尔拿起糕点咬一口，晏苏不擅说话，时常沉默。
　　顾采见之拼命问话，从府中的事情再到战场军营的事迹，船舱内倒也算相谈甚欢。
　　船到湖中心时晏苏从窗口看眼外面秀丽风景，她抿口热茶道：“今日来游湖时晏某倒是听到一个传闻，是说顾小姐经常出没碧柳山庄。”
　　顾采听到晏苏的话清浅笑笑，以为她是因为这是有了芥蒂，她忙和晏苏解释道：“采儿自幼便和庄主一同长大，一直将庄主当成哥哥般对待，将军若是不喜欢，以后采儿不常来便是。”
　　晏苏薄唇轻启：“无需。”
　　正在外面摇船的船夫莫名抿直唇，脸上布满寒霜，双手紧握住船桨，稍一用力，船桨前方咔擦一声断裂开。
　　站在外面的杜心怜听到循声看去，见船夫将碎掉的船桨扔在水里，她眼眸轻抬，见到船夫的手背有道伤疤。
　　她好似想到什么猛地再看向船夫，船夫依旧缓慢摇动船桨，神色如常。
　　杜心怜往前走两步站在船夫身后道：“船家，这船要去哪？”
　　船夫见她走过来神色未变，只是将一身粗布衣穿出了华贵气质：“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
　　杜心怜紧追不舍道：“哪里才是该去的地方。”
　　船夫垂眸，在抬眼时眉目凌厉，寒意甚甚：“阴曹地府。”
　　杜心怜看着相距甚远的船舱处小声道：“公子。”
　　船夫侧颜紧绷，咬牙道：“昨日为何没告诉我晏苏今日游湖？”
　　杜心怜顿时有些惊慌，眨眼道：“对不起公子。”
　　船夫立在船头，将船桨摇的不紧不慢，他看着船下的波光粼粼慢慢道：“再有下次，就不要再回来了。”
　　杜心怜身子猛地颤抖下，唯唯诺诺低头：“是，公子。”
　　欢儿见杜心怜和船家聊了几句话就回来游戏好奇：“姐姐同船家说什么呢？”
　　杜心怜脸色有些难看，笑意不达眼底：“也没什么，问船家附近有什么适合赏湖的地方。”
　　欢儿闻言眉眼弯弯：“小姐这会儿心思都在晏将军身上，哪里还想得到观赏啊。”
　　话音刚落，晏苏便携顾采出了船舱，欢儿见顾采出来忙站其身后，顾采笑意盈盈：“将军，采儿有一礼物想要赠与将军。”
　　她从长袖里拿出一个象牙梳，梳子两边雕刻精细，一头一尾是两朵盛开的牡丹，象牙梳中间还刻了一行字。
　　与卿同心。
　　晏苏尚未搭话，船身猛地摇晃起来，顾采没站稳往后倒去，晏苏眼疾手快抓住她身体，她手上的象牙梳脱手掉进湖里！
　　欢儿顿时尖叫出声：“小姐！”
　　顾采没理会，她见象牙梳掉在湖里脸色煞白，立刻就想跳下去，船摇晃的厉害，晏苏纤细手指扣住顾采的手臂，将她带进船舱。
　　船身的摇晃很快平复下来，欢儿到船夫面前将他骂的直不起头，顾采还心心念念象牙梳，她见晏苏看过来忙道：“将军，要不明日采儿做个一模一样……”
　　晏苏没等她说完话便道：“顾小姐不必麻烦，礼物太贵重晏苏受之有愧还望顾小姐今后莫再送了。”
　　顾采未说完的话卡在嗓子口，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脸上瞬间褪去羞涩一片煞白。
　　她想扬笑，却只是勉强勾起唇角：“好。”
　　经由象牙梳之事顾采没了再观游的兴致，正巧船靠岸她便和晏苏道别，欢儿乖巧站在她身后，见她将披风拿下递给晏苏：“多谢晏将军愿陪采儿游湖，只是采儿身体不适想先行回去了。”
　　晏苏接过披风担在手上，抬头看顾采将帷帽戴好，黑纱放下遮住眉眼，她半弯身送顾采离开。
　　身后杜心怜看眼船夫，见他双眼落在顾采身上才收回来。
　　离开临湖后顾采一直绷着脸，步履匆匆，欢儿跟在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一直到碧柳山庄顾采才停下，她转头和欢儿道：“去收拾细软，待会儿我们就回去。”
　　欢儿没料到她这么急，有些纳闷道：“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顾采一听就有些鼻尖酸涩，眼睛一圈红透，双眸点水泪意盈盈，咬牙根道：“无事。”
　　看她这个样子就不像是没事样，莫不是晏将军又说了什么惹得小姐伤心？
　　欢儿有些气闷道：“小姐，晏将军在军营呆惯了，可能说话并无其他意思，您别胡思乱想。”
　　不，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对她无意。
　　只是欢儿不懂。
　　顾采知晓她是关心自己，头轻晃：“欢儿，你去收拾吧，我和无明哥哥道别。”
　　她转头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过，顾采紧紧握住双手，抿着唇，心口处莫名疼得喘不上气，她抛下欢儿小跑到后花园里。
　　百花齐放，蝴蝶翩翩。
　　她垂泪站在花园石道上，身体紧绷，死咬唇瓣，顶着烈阳她神思不清，直到褪去激动之情慢慢冷静下来。
　　刚挪步就一阵晕眩，眼前顿时漆黑！
　　有白影晃动，瞬间就到了顾采的身后，青寒用手腕担在她芊腰处，既没有贴在顾采的身后，手脚也很规矩的扶好便收回。
　　顾采转头看眼。
　　原来是那位在擂台上的姑娘。
　　近看，她肤如凝脂发墨黑，细碎刘海被微风扬起露出精致眉眼，额间的朱砂红艳似血，却不觉得突兀，美的恰如其分。
　　顾采开口道：“多谢姑娘。”
　　青寒立在她身侧，白衣素面，敛眉道：“顾小姐还好吗？”
　　顾采听到她叫顾小姐不觉诧异，惊愕问道：“姑娘识得采儿？”
　　青寒轻摇头，微微扬笑：“只是听无明公子说过一两句，今日见得，顾小姐果然天生丽质。”
　　顾采被青寒夸得低头，论姿色她尚不足青寒一半，现在被青寒这么说不免有些羞愧。
　　她垂眸苦笑：“姑娘太过奖了。”
　　青寒瞥眼顾采神色，心下几番思量，末了道：“顾小姐在这里赏花吗？”
　　“还是也要去见无明公子？”
　　顾采没听到她的也字，只是听到她问自己目的时愣了下，她是来找无明哥哥告别的，刚刚居然都忘了这事。
　　后花园里花香四溢，绿意葱葱，顾采转头看青寒：“采儿是去找无明哥哥，姑娘需要一道吗？”
　　青寒听之站在她身后扶她手臂：“顾小姐身体有些虚弱，不如青寒扶您过去吧。”
　　顾采启唇叫了句：“青寒？”
　　“真好听。”
　　青寒不置可否，扶顾采手臂往后花园深处走，到白壁前她低头看顾采的动作。
　　先前那次过来她不敢太明目张胆的看，一来怕小厮起疑，二来小厮也有心故意不给她看，是以她根本没看到机关在哪。
　　今儿是跟着顾采来的，顾采对她不设防，她既已和无明谈论过自己，料想该是无明的人。
　　果然顾采并没有任何掩饰，她伸手在掌心里画了个八卦图随后按在白壁上，白壁顿时往两边退开，露出红木门。
　　青寒神色不动依旧扶顾采往里走。
　　穿过竹轩便是无明的别院，有小厮和丫鬟见到顾采纷纷停下行礼，顾采有些心烦，径直从他们身侧经过。
　　表情有些哀切。
　　两人一路行至无明的别院里，顾采是常来对此很熟悉，青寒却在四下打量。
　　庭院不大，亦种满奇花异草，想来这无明对花草颇有研究，她扶顾采穿过小道走进别院的正厅里。
　　小厮见到顾采忙上前两步：“顾小姐找公子吗？”
　　顾采点点头：“无明哥哥在房里吗？”
　　因着有青寒在，顾采也没直接去无明的房间，而是让小厮代为传话，不一会，无明提步走过来。
　　他一进正厅便看到了青寒，剑眉蹙起，随即道：“青寒姑娘找无明有事？”
　　青寒歪头看眼顾采解释道：“顾小姐在后花园体力不支差点晕倒，青寒听闻她是来找无明公子便冒昧陪她过来了。”
　　无明原本的心思还在青寒身上，听到她的话立刻看向顾采，语气多有怜惜：“采儿怎么了？”
　　顾采听到他声音就不自觉红眼眶，声音糯糯的：“采儿很好，无明哥哥莫担心，采儿今日过来就是和无明哥哥道别的，采儿叨扰多日也该回府了。”
　　无明听她如此说也没有问缘由，双手背在身后，视线黏在她身上：“采儿想回家了？”
　　顾采点头，热泪盈眶，她哽咽住没再说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无明见之如此心尖刺痛，对晏苏的恨意不免多了几分，表情阴郁：“也好，采儿回去好好休息，待无明哥哥过阵子再接你过来。”
　　青寒见顾采心灰意冷状，她站在二人身后道：“顾小姐要回府，不如让青寒送您回去吧。”
　　“碧柳山庄到宰相府虽路途不远但难免会出差错，若顾小姐不嫌弃，青寒愿送小姐回去。”
　　无明闻言瞥眼青寒神色，略微点头：“那就有劳青寒姑娘了。”
　　青寒扬唇：“不麻烦。”
　　无明她们出门，欢儿正在房门口等顾采回来，见她身后跟着无明不禁松口气，有公子在，小姐应该会开心一点。
　　顾采见到欢儿便道：“都收拾好了吗？”
　　欢儿点头道：“小姐，都收拾好了，马车在门外。”
　　青寒站在一侧，见欢儿扶着顾采往外走，她也提步跟上，无明在她们后面站定，表情凝重盯在顾采的纤细后背上。
　　上马车后顾采和欢儿坐在里面，青寒坐在临窗位置，欢儿对她跟上车有些不解小声道：“小姐，她怎么……”
　　顾采打断欢儿的话：“青寒姑娘是送我们回去的，不得无礼。”
　　欢儿见青寒冷艳神色就犯怵，哪里还能无礼，当下便低头道：“是，小姐。”
　　青寒听到主仆对话浅笑，眉眼弯弯：“青寒能否斗胆问一句，顾小姐的心上人便是晏将军吗？”
　　顾采和欢儿俱是一愣，顾采更是身体有些僵硬住，见青寒似弯月的眸子里凉意渐浓不禁道：“采儿与晏将军只是朋友，不知青寒姑娘为何有如此一问。”
　　青寒抿唇笑笑，如刚绽放的花，娇艳欲滴：“青寒只是今日无意在临湖遇见二位，并无他意。”
　　实则她是跟着无明的小厮前去的。
　　只是没想到会见到晏苏和顾采，想到那日在赏花节上顾采的表现，只怕是对晏苏有意，今日看来。
　　晏苏是无意的。
　　顾采听到青寒的话情绪低落，半响没再开口，青寒见她不再说话也静默不语。
　　外面马蹄声踏踏，马车摇摇晃晃，顾采自昨日便没休息好，现下有些头晕，她靠在马车的一边闭目，欢儿见之忙道：“小姐，您伏在奴婢的腿上休息吧。”
　　顾采难受的紧也顾不得不合礼数，她趴在欢儿双腿上假寐，头隐隐作痛，面色发白，身体还在轻颤。
　　欢儿从一旁拿过风衣盖在顾采身上，还不忘小声道：“小姐歇息吧，到了奴婢叫您。”
　　顾采没回话，仍旧埋头在欢儿双腿上，不一会欢儿的裙子被打湿，她一惊想要扶起顾采，哪知顾采一手按住她手腕，示意她别动。
　　她在哭。
　　而且不想让旁人看到。
　　欢儿轻叹口气，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眉目皆是隐隐的担忧。
　　青寒的身形随马车晃动，她始终看着前方，眸色深沉。
　　没一会马车停下了。
　　欢儿以为是到了掀开帘子看眼，只见四周都是树木，有些阴暗。
　　她连忙叫醒顾采：“小姐！”
　　顾采被她吓到走调的嗓音吵醒，脸上泪痕还没有干涸，声音沙哑道：“怎么了？”
　　欢儿掀开帘子：“小姐您看外面。”
　　顾采看眼便脸色剧变！
　　这不是回宰相府的路！
　　青寒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示意顾采和欢儿别发声，马车外一片寂静，就连马鸣声都没有。
　　欢儿颤抖嗓音道：“小姐，这是哪？”
　　青寒瞥眼欢儿和顾采苍白脸色，她用长剑挑开帘子，马车外空无一人。
　　就连马夫，都不见了。
　　

　　☆、狐妖现行

　　顾采因年前溜出去一次对遇上这样的事情尤为心悸, 现在看车夫都不在马车前更是有些惊慌, 她顾不得有些头疼, 和身旁青寒道：“青寒姑娘, 我们怎么办？”
　　欢儿也吓得有些颤抖，紧紧靠在顾采身边。
　　青寒挑起帘子后半响都没人, 她微蹙眉似有不解，片刻后她道：“你们待在里面别出来。”
　　她独身一人掀开帘子走出马车, 两匹马站在原地不动, 她伸手拿到缰绳, 用力甩在马身上，骏马仰天长啸却没有往前一步！
　　耳边有细微声响, 青寒仰头见到数十个黑衣人正蹲守在树枝上, 见她看过来其中一人道：“上！”
　　顿时有剑气袭来，青寒忙提剑相迎，她独身站在马车外将门帘遮好。
　　顾采从帘子处的缝隙见到外面刀光剑影！
　　打斗声越来越大, 刀剑相撞清脆，宛如就在耳边, 顾采俏脸煞白, 哆嗦身体和欢儿紧紧抱住。
　　青寒虽剑法超群, 但这些也不是泛泛之辈，出手极快人又多，很快青寒就被缠住了。
　　双方正在僵持，领头的黑衣人面色一转直接抛下青寒跳上马车，马鸣声顿响, 欢儿直接吓的尖叫出声！
　　领头的黑衣人递给其他人眼色伸手就掀开帘子，顾采和欢儿明眸蓄泪，眼圈微红，欢儿更是吓得紧闭眼睛。
　　顾采到底镇定点，只是在黑衣人刺剑过来时瞳孔睁大，身体僵硬。
　　剑尖被打偏。
　　青寒从天而降，将马车劈开，站在马车口的男人还保持刺杀的姿势，青寒在他身边站定，脚一踢，男人瞬间倒下，红艳艳的血迹灼人眼。
　　顾采刚松口气看到青寒身后有人偷袭，她慌忙叫道：“小心身后！”
　　青寒转头看眼，手上的昆仑剑直接穿过那人胸口，绕了圈又回到自己掌心，只是血迹沿着剑尖滴落。
　　晕染在褐色土地上。
　　空气中有浓烈的血腥味，数十个黑衣人见青寒杀了领头人也没离开，反而星目起了浓浓杀意，他们将青寒围在中间，其中九人俱挥剑向青寒，只有一人剑尖指着顾采！
　　顾采直到剑尖快到眼前时才意识到危险，她着急想往后退，全身虚弱无力，竟是动弹不得。
　　欢儿惊吓住，还未来得及有反应便看到一阵白影闪过来，直接站在顾采面前。
　　“噗！”
　　剑入骨肉的声音，青寒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挥剑便将面前的人头砍掉！
　　欢儿原本还受惊吓，现在看到这一幕直接晕过去了。
　　顾采双手扶在青寒的右臂上，小声道：“青寒姑娘，你还好吗？”
　　长剑直接从肩胛处穿过，剑尖距离顾采很近，近到她鼻尖都是血腥气，令人作呕。
　　青寒凉薄双眸看眼还剩下的几个人，单手拿剑，左手直接将插在肩胛处的剑拔出扔在一人身上！
　　余下八人面面相觑。
　　青寒血流不止，顾采紧咬唇，脸色担忧至极，既想帮忙但又不能做什么，只得和那几人对视。
　　树林里一时有些静谧，连片叶子掉落在地都能听到声响。
　　黑衣人闻声动，身形还未到青寒和顾采身边便被箭射中！
　　他身形往后倒退数步，倚在树枝上。
　　顾采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采儿。”
　　她仰头看去，无明正骑在马背上看着她，顾采倏地就哭出声，泪水压抑不住。
　　青寒的白衣被血染红，斑斑血迹怵目惊心！
　　无明见如此神色凛起，一脸寒霜，抬手便射了三箭，黑衣人提剑挡在胸口，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抛下烟雾弹，瞬间消失不见。
　　无明自是想追，但是现在顾采在这里，青寒受伤，他怕黑衣人调虎离山只得咬咬牙停下脚步。
　　顾采猛地抓住他袖子口，小声呢喃：“无明哥哥，青寒姑娘受伤了。”
　　无明翻身下马站在青寒身侧，看眼她伤势道：“先回山庄。”
　　顾采脚步虚浮，欢儿又晕倒在地，青寒更是受了重伤，无明砍掉马车上的缰绳，一匹马驮着欢儿另一匹递给青寒。
　　青寒捂着左肩处翻身上马，仍旧有鲜血溢出，顺着白衣低落在马毛上。
　　无明将顾采抱到马背上，和她共用一匹。
　　马蹄声踏踏，转眼他们便消失在树林中间，身后的黑衣人自他们走后便化成白色狐狸毛。
　　风一吹。
　　四下飘散。
　　就连血迹都消失不见了。
　　四人一路到碧柳山庄门口，青寒见无明自有人时便带上了面具，只露出星目。
　　小厮早早就候在门口见她们如此不禁睁大眼，但是没敢多嘴一句，只是小心的扶青寒下马，无明见她虚弱神色道：“速请大夫。”
　　顾采下了马车走到青寒身边低头福身：“今日多谢青寒姑娘舍命相救。”
　　青寒俏颜失了血色，有些苍白，仍旧落落大方：“顾小姐太客气了，保护顾小姐是青寒的责任。”
　　无明见青寒身体晃了两下，他转头和顾采道：“采儿，让青寒姑娘先下去休养，待伤势好一点我们再谢不迟。”
　　顾采忙点头，两个丫鬟扶青寒进了碧柳山庄。
　　还在马背上上的欢儿悠悠转醒，惊慌叫道：“小姐！”
　　小厮立刻走到她身边扶她下马，她一见到顾采便泪目，哽咽道：“小姐您没事吧？”
　　顾采安抚拍拍她手背。
　　“无事。”
　　无明却定定看向碧柳山庄里面，眸色深沉。
　　碧柳山庄，竹轩往里最后一间，车夫正跪在地上小声道：“王爷，小人照您吩咐将车停在枫林了。”
　　楚烨尚未搭话房门被敲响，他低声道：“进来。”
　　一个蒙面黑衣人溜进房间，见到楚烨便道：“王爷，小人刚刚去核查，柳大他们均被杀了。”
　　“什么！”
　　楚烨惊站起，脸色大变：“被杀了！”
　　“何人所为？”
　　蒙面黑衣人摇摇头，车夫微皱眉：“柳大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走之前还和他打照面，怎么就被杀了？”
　　“莫不是青寒？”
　　青寒今日送顾采回去，他们都知道。
　　黑衣蒙面人摇摇头：“他们死在枫林另一处，和顾小姐的马车相距甚远。”
　　“顾小姐和青寒姑娘都受伤了，另一批是谁的人马还没查出来。”
　　楚烨看眼外面天色，灰蒙蒙。
　　他迅速道：“唤柳二过来。”
　　他现在还和无明有合作，今日也不是想要灭顾采的口，只是顾采到底见过他，就这样回宰相府实在不妥，是以他才想让人去劫持顾采。
　　只是想将顾采安顿在别处。
　　等到他和无明计划成功再将之赠与无明。
　　谁料会突生变故。
　　楚烨表情凝重，房间余下的两人也是神色肃穆。
　　柳二匆匆而至，敲门进去后附身在楚烨身边道一句：“王爷，先前的车夫被无明抓住了。”
　　楚烨瞬间手指紧握起，他斜斜看眼还在房中的杨肃，知道事情败露了。
　　杨肃假扮车夫，和之前的车夫有过接触，而杨肃又是他的人，联想前几日的事情无明不用想便知道今日的事情是他做的。
　　只是他的人死了，只怕无明都不会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另一批人就那么恰巧选在这个节骨眼动手，还将他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他就是想为自己辩解都没有理由。
　　楚烨沉思片刻和杨肃道：“今日之事必须要给无明一个交代……”
　　杨肃在他看来便知晓他的意思，他跪在地上，一身马夫装却有凛凛气度：“一切都听王爷安排，小人万死不辞！”
　　楚烨低头看他，唇抿直，正颜厉色：“好。”
　　一刻钟后无明穿过后花园走进竹轩里，他身后小厮步步紧跟，见无明眉峰都是厉色不由得劝道：“公子，我们还要和王爷合作，现下起冲突恐有不妥。”
　　无明听到他的话站定脚步，长身玉立，双手背在身后，厉声道：“今日若不是青寒姑娘，我可能都见不到采儿了。”
　　一思及此他便怒火中烧，先前小厮来报说车夫被掉包他就觉得不妥，那夜后虽然楚烨再没提过顾采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只是无明没想到他竟不能忍顾采到如此地步。
　　斩草除根！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起，手背青筋凸起，星目透出凉意：“去宴请楚公子。”
　　小厮弯下腰低头道：“请公子三思。”
　　无明被小厮拦住去路，他恼得恨不得一脚踢开小厮，奈何他说得对，现下还要和楚烨合作，现在撕破脸皮对谁都不好。
　　只是这口气。
　　他着实咽不下去！
　　小厮见无明冷静下来，他微微让开距离低头道：“公子别急，这事我们从长计议。”
　　无明没答话，凛若冰霜。
　　半刻钟后有小厮找到无明，小声附在他耳边道：“公子，王爷请您过去。”
　　无明被邀至楚烨的房内见地上跪着一人。
　　他低头看眼，是一直跟在楚烨身旁的杨肃，楚烨一见他进门便迎上去道：“本王该死，竟让奴才有如此胆子动了顾小姐！”
　　无明眉头轻蹙，他还以为楚烨会抵死不承认，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口和他赔罪。
　　杨肃听到楚烨的话猛磕头：“是奴才该死，都是奴才的错，此事和王爷无关，是奴才见顾小姐那晚识得王爷便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奴才罪该万死！”
　　杨肃说的情真意切，磕头不止，好似不会疼般重复一个动作。
　　无明听到他的话面色凛起，咬紧牙根：“王爷，您的奴才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
　　知道楚烨是打算将过错全部撇到杨肃身上，无明虽气急但也不至于没了理智。
　　楚烨深深叹口气看向无明：“公子教训的极是，本王自知管教手下无方，今日特地给无明公子赔不是。”
　　无明忍着怒气看向杨肃：“既然王爷管教无方，那无明就代为管教。”
　　他说罢一脚踢在杨肃胸口处，杨肃被踢翻，捂着胸口轻咳，有血丝顺着唇角溢出，楚烨见之唇抿直，眼露寒光。
　　“既然杨肃惹得公子如此生气也没留着的必要了。”
　　他伸手就拿下悬挂在墙壁上的长剑，无明只觉眼前一亮，细看，楚烨一剑刺进杨肃的胸口处！
　　鲜血顿时沿着长剑低落，杨肃张张嘴想说句话最后垂首。
　　无明猛地转头看楚烨。
　　杨肃是楚烨的心腹，在楚国时曾舍命救过楚烨好几次，楚烨与她把酒言欢时还说过若是没有杨肃绝对不会有今日的楚烨。
　　可此时他竟是眼都不眨一下就杀了。
　　无明看着杨肃的尸体脸色凛起，楚烨神色依旧声音浅淡：“拖下去，埋了。”
　　立刻有两个小厮走上前将杨肃尸体拖下去。
　　楚烨好似没事人一般和无明道：“不知公子还满意本王的处置？”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无明见杨肃已死，再逼下去无非两败俱伤，他心头的怒火顿时消失一半，扯唇道：“王爷言重了。”
　　楚烨从怀中掏出锦帕擦拭掌心，继而和无明道：“公子放心，今后本王定对属下严加管教，再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无明垂眸看着地上鲜红血迹，他抿抿唇：“那就有劳王爷多费心了。”
　　站在无明身后的小厮听到两位主子谈话松口气。
　　顾小姐之于公子有多重要他自是知道，这么多年公子从未看过旁的姑娘一眼，满心都在顾小姐身上，恨不得将自己所有奉献出来博得顾小姐一笑。
　　是以今日在得知顾小姐犯难时公子才没了理智，逼得楚王不得不杀了杨肃谢罪。
　　无明虽因杨肃死了冷静不少，但到底也知道楚烨再打什么算盘，他也有用得着楚烨的地方，思及此他便道：“今日之事王爷也不知情，不能怪罪到王爷身上，无明在竹轩设了小宴还望王爷赏脸。”
　　楚烨定定看着无明，倏而轻笑：“请。”
　　竹轩内恢复平静，竹轩外青寒的房内有大夫来来回回走动，不多时房内堆满了补汤，有顾采送来的，有无明送来的，更多的是碧柳山庄内的其他江湖人士。
　　房内满是味道，青寒看可儿忙进忙出她轻声道：“将这些都拿出去吧。”
　　可儿面色有些为难：“青寒小姐，这些都是上好的补药。”
　　青寒挥挥手：“端下去。”
　　“我要小歇片刻，不得让人进屋。”
　　可儿微微低头：“是。”
　　她将一众补汤端出去，临到最后一碗时看向青寒的红木床，锦被弓起，墨黑长发披在身后，她往前走两步在一旁帮青寒掖好被角。
　　房门咯吱一声被合上。
　　可儿就站在门口，不一会有小厮过来见到她招招手，可儿小碎步走过去，小厮道：“公子说了，从今日起不用守在青寒姑娘门外了。”
　　可儿点点头，应下：“是。”
　　虽然小厮说不用守在青寒的门口，但是今日青寒受伤，可儿怕有不识趣的人打扰，她仍旧笔直站在门外。
　　片刻后，青寒从窗口跳出去，身形轻快。
　　眨眼便消失在碧柳山庄。
　　晏苏在书房里正在习字，赵林大步走到门口敲门道：“将军。”
　　杜心怜得了晏苏指令迅速去开门，赵林进屋后晏苏便道：“赵校尉来的正好，看看这字写得如何。”
　　赵林视线瞄到晏苏的字上，清新飘逸，形如流水。
　　杜心怜在两人谈话时悄然退下，合上了书房门，晏苏听不到她气息后才道：“碧柳山庄如何了？”
　　赵林闻言猛地回神，接着道：“将军，末将刚刚打探到碧柳山庄有骚动，据说是因为一位叫青寒的姑娘受伤了。”
　　他没看到晏苏的神色顿时冷下来，兀自道：“要说这位青寒姑娘也是一位奇人，出现不过短短数日，大街小巷皆是有关于她的传闻。”
　　“末将……”
　　晏苏倏地冷喝一声：“够了！”
　　赵林被训斥的有些懵，满脸不解看着晏苏：“将军？”
　　晏苏缓缓口气依旧声凉：“下去吧，继续看着碧柳山庄动静。”
　　至于她。
　　看来是要去趟碧柳山庄了。
　　赵林剑眉蹙在一起，五官拧着，今日的将军好奇怪，而且她居然没有问苏家的情况，以往每次她都会了解下苏念今日做了什么。
　　虽说赵林不懂为什么将军会惦记上苏家，但是晏苏在他心目中就是善于运筹帷幄的人，他一直都当苏念也是和这次事件有关在调查，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今日将军居然提都没提苏家。
　　赵林抱着深深疑惑退下去了。
　　晏苏迅速从书房出来，只身来到房内，刚想换身衣服背后床上传来悠悠声音：“将军这是准备去哪？”
　　是青寒的声音！
　　晏苏走到床边掀开帐帘，见到青寒正半倚在床边歪头看她，面色较平日有些苍白，额间的朱砂也有些暗色没那么艳红。
　　“受伤了？”
　　晏苏坐在床沿边，眼神在青寒身上打量，没见到有受伤的地方。
　　青寒轻点头，声音有些微弱：“受伤了。”
　　晏苏见之如此心尖略微刺痛，五指迅速蜷缩起：“伤到哪了？为何不在碧柳山庄养伤？”
　　青寒有气无力的模样，软绵绵的看着晏苏：“待在那边将军安心吗？”
　　晏苏右手还拿着夜行衣。
　　白日里就想着去找青寒。
　　怕是不能安心的。
　　她的沉默不语让青寒眸色亮了些许，只见青寒伸手递出一瓶药，晏苏下意识接在手心里，青寒道：“有劳将军了。”
　　她伸手褪去外衫，最里面是红色肚兜，伤口在肩胛处，青寒硬是将衣服褪至到胸口。
　　晏苏一手紧握住药瓶，另一只手掌心冒汗。
　　房门倏地被人推开，晏苏忙站起身用身体挡住青寒厉声道：“出去！”
　　来人正是杜心怜。
　　杜心怜被呵斥的立刻低头，脚步立马往后退，从她进景玉宫这么久还从未见到这么言辞厉声的晏苏。
　　心跳顿时加快，手脚颤抖。
　　直到退到门外杜心怜才道：“将军，心怜只是想进来服侍您，并无冒犯之意。”
　　晏苏听到她声音抿唇道：“下去。”
　　见晏苏的态度恢复如常杜心怜才慢慢放下心，她小碎步离开了晏苏的房门口。
　　屋内，青寒仍旧保持原来的姿态，罗裙半褪，酥胸起伏，皮肤娇嫩，晏苏眉眼褪去厉色变得温和。
　　青寒的伤口处很干净，只余一道伤疤，晏苏倒了些药粉在她皮肤上，青寒秀眉微蹙，似有疼意，见晏苏看过来小声嘤咛。
　　晏苏瞬间就想到往日青寒还是狐狸时经常在她怀中不安分，或用爪子勾着她手腕，或扶她肩膀舔舐她下颚。
　　房内的温度顿时升高不少，青寒裸/露在外的肌肤呈淡淡粉色，晏苏将药粉倒在上面后青寒道：“大夫说了，要用手抹匀，青寒不方便，有劳将军了。”
　　晏苏看着白色药粉粘在青寒的肌肤上，她双手蜷起又放松，末了放在青寒的伤口处。
　　和她掌心的温度不同。
　　青寒的皮肤很细嫩，光滑清凉，摸在手上十分舒适。
　　只是晏苏的指尖微抖，指腹也不敢太用力，只得轻轻抹匀。
　　好不容易给青寒上好药，晏苏已一身的汗，脖颈更是立显红意，只是她板着脸，未从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青寒还想再说话，晏苏却是倏地起身，她走到衣柜前随手拿了两件衣物和青寒道：“你先休息，我去净池。”
　　身后是青寒清泠笑声。
　　晏苏脚步生风，捏着衣物匆匆离开。
　　

　　☆、狐妖现行

　　当晏苏从净池回到房间时青寒已经不在了, 她单手伸进被子里还有几分暖意, 帐帘里有几分幽香, 晏苏和衣睡下, 鼻尖下都是残留的香气。
　　晏苏侧身眼睛瞥到玉枕旁有封信笺，她伸手拿过看眼, 只有一行字。
　　已取得无明信任。
　　字迹娟秀，和她的截然不同有种婉约的美感。
　　晏苏躺平身体, 将信笺放在胸口处, 抬头看上方的帐帘, 脑海里倏地想起那日在净池里青寒遇水而出的画面。
　　她宛如一朵娇花正在等她采撷，晏苏右手伸向半空中, 五指紧握, 面前的幻象瞬间破碎。
　　晏苏迷茫的眼神清明许多。
　　午休后杜心怜进房服侍晏苏穿衣，阳光斜斜从窗口照进来，晏苏一身长衫更显玉立, 眉清目朗。
　　杜心怜抬头看眼晏苏神色想到先前事情，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惹得晏苏那么生气, 虽后来晏苏同自己说话与往常无异, 但是她总觉得晏苏是对她有了抵触心理。
　　这让杜心怜有些心慌。
　　还没有取得晏苏信任, 公子已经就这事不止一次教训过她了，更有甚让她回去，全当任务失败。
　　在公子那里。
　　杜心怜不想落得个任务失败的下场。
　　是以她更加卖力的讨好晏苏，待到她醒了后便嘘寒问暖，晏苏垂眸看她头上金钗乱晃默不作声。
　　晏苏束好发后起身慢步走在林苑里, 林苑较其他庭院更大一点，苑中间有个荷塘，里面荷叶连在一起，一阵风吹来露出绿色叶根。
　　荷塘不远处便是假山，假山下有座凉亭，晏苏携杜心怜至凉亭里坐下，杜心怜自午后便谨慎许多，话也少了。
　　赵林踏进林苑就看到晏苏的背影，刺目阳光照在她身旁倒是有了层余晕，他大跨步走到晏苏身旁道：“将军原来是在这处。”
　　晏苏听闻赵林的话略微点头，轻声道：“这里风景秀丽，倒适合修身养性。”
　　赵林歪头顺着一圈看去，荷叶葱翠，微风轻拂，吹在人身上确有几分舒适。
　　杜心怜见赵林过来原本想离开，晏苏瞥眼她脚步道：“心怜无需避开。”
　　身后的人又乖乖停下脚步。
　　赵林收回欣赏景色的目光，看着晏苏道：“末将记得将军极爱吃火犁蜜饯，刚识得将军时见到将军那般吃还真怕将军身体有异。”
　　晏苏好似因为赵林的话陷入沉思，倏而轻笑：“是了，都好久没尝到了。”
　　她抿抿唇，眉间似有笑意，清浅的摇头。
　　赵林随后又与晏苏聊了几句军营里的趣事，杜心怜见晏苏没制止她开口也说了不少俏皮话。
　　林苑的三人难得相谈甚欢。
　　远在另一边的青寒正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休养，期间无数江湖人士过来探望，可儿挡住了大部分。
　　余下一小部分是她也挡不住的。
　　譬如顾采。
　　顾采被欢儿搀扶到青寒的房里，见到青寒苍白容貌便觉得过意不去，今日若不是因为青寒姑娘她可能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青寒淡眸轻扫，示意顾采不必这么客气，她既答应无明公子送她们主仆回去自然也是不会让她受伤。
　　顾采听到青寒的话让欢儿拿出锦盒，她伸手将锦盒放在青寒手上：“这是采儿同无明哥哥那里要来的千年人参，听说很补身体。”
　　青寒接过顾采递过来的锦盒，头微低，长发顺一侧滑落：“有劳顾小姐费心了。”
　　顾采忙摇头。
　　对青寒，她心里是有感激的，但也仅仅是感激。
　　见青寒眉目稍有疲惫之色顾采起身和她道：“青寒姑娘先休息吧，采儿就不打扰了。”
　　青寒落落大方应下，目送顾采离开。
　　门合上。
　　顾采被欢儿搀扶走出庭院，临近黄昏，气寒，有凉风袭来顾采身体颤抖两下，欢儿立刻道：“小姐，回屋吧。”
　　自遇事后小姐回来便不言不语，直到去见青寒姑娘才多说了两句，欢儿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心疼至极。
　　又是一阵凉风起，树叶被吹落掉在顾采身上，欢儿帮她掸去，只听得顾采声音清浅道：“欢儿，我们还是回府吧。”
　　欢儿听了一愣：“可是公子说现下不安全，让我们再多住些时日。”
　　顾采将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交到欢儿手上：“派人回去传话，就说我想回府了。”
　　欢儿虽不懂小姐在想什么，但是她一贯听命令，当下接过顾采的玉佩，低头道：“是，小姐。”
　　晚膳时分有小厮过来请顾采过去，说是公子在竹轩里已经备好酒菜，好好给顾小姐去去晦气。
　　顾采和欢儿点点头，应约。
　　无明早早坐在竹轩的凉亭里，他扫了眼都是顾采爱吃的菜色，知晓今日她定是受了不少惊吓，晚宴就当是给她定定心。
　　他身旁的花香依旧，蝴蝶翩翩，就连泉水流动声都悦耳动听，可这些顾采无暇欣赏，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好似风一吹就能压倒她。
　　顾采随小厮一路到凉亭门口，见到无明便道：“无明哥哥。”
　　无明随即转头，见顾采没什么精神气，他招手让一旁的小厮下去拿件披风过来，欢儿扶着顾采进凉亭坐下，无明挥退小厮后给顾采斟茶：“喝口茶暖暖。”
　　顾采伸出纤纤十指接过茶盏，浅浅抿一口，有暖意顺着嗓子口流进心里，她放下茶盏道：“谢谢无明哥哥。”
　　无明见她如此生分无奈的摇头，一边小厮已经取来了披风，他接过后披在顾采的肩膀上，半蹲下身体，仰视顾采道：“采儿还怕吗？”
　　欢儿和一众丫鬟见无明如此早纷纷立在一侧。
　　顾采低头视线擦过无明的双眸，里面的关怀不是假的，这个人是她的无明哥哥，从小就疼她至极，她真不该使性子。
　　只是今日的事，还是让她受了惊吓。
　　无明见顾采的神色缓和，他拉住她手道：“无明哥哥答应你，若是找到凶手定严惩不贷！”
　　顾采听了无明的话垂眸道：“无明哥哥，我想回府了。”
　　“今日之事也可能和爹爹有关，我想回去给爹爹提个醒，让他近日少出门。”
　　“不可！”
　　无明倏地道，声音有些拔高，顾采明眸不解，无明忍了忍，勉强笑道：“采儿无需担忧，我明日便派人去宰相府报信，你暂且先住下，过阵子再走。”
　　“况且你不是一直说想谢谢青寒姑娘吗，等青寒姑娘伤好了我们一起宴请她。”
　　顾采这次却没再听无明的话，只道自己已经收拾好细软，等府里的人来接就好，无明见顾采去意已定，脸色有些凝重。
　　若是顾采此次回去将在枫林之事告诉宰相，宰相定会严查，楚烨做事若干净还好，若是不干净，只怕会生出什么乱子。
　　只是若不让采儿回去。
　　采儿也会起疑。
　　无明有些进退两难，他见顾采没吃两口便放下银筷，心事重重的模样。
　　晚宴后顾采被欢儿扶着回屋，无明想了会道：“去请青寒姑娘来。”
　　小厮蹙眉：“公子？”
　　无明挥挥手：“去吧。”
　　青寒正在房中换药，听到门口可儿的叫唤整理好衣衫打开房门，神色如常：“何事？”
　　可儿微低头：“公子有请。”
　　青寒抬头便见到可儿身后站着的小厮，她见过，在无明身边的。
　　小厮见到青寒愣了下又道：“青寒姑娘，公子有请。”
　　青寒抬眸看他，里面有零散的笑意：“好，麻烦带路。”
　　她装作第一次进竹轩的样子，穿过后花园时很识礼数的歪头没看小厮，小厮瞥见她神色放心的打开机关。
　　又进竹轩。
　　只是这次身份已经不同。
　　她救了顾采，无明心尖上的女人，就光是这点，就足够让无明对她刮目相看。
　　无明确实对她刮目相看，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顾采，更多的是因为她甘愿舍身。
　　思及此无明亲自站起迎她，青寒扬唇，眸色淡漠：“无明公子。”
　　不邀功，不求赏，无明凝重脸色逐渐明朗，他看着青寒道：“此次因送采儿青寒姑娘放弃擂台，不知是何感想？”
　　今日便是擂台最后一日，若是以青寒的武艺只怕夺冠是无疑的。
　　却因为采儿的事情不仅没能名扬江湖还落得一身伤，无明眼睛微眯，盯着看青寒的神色。
　　青寒落落大方，举止得宜，她同无明弯弯腰道：“青寒说过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青寒投奔公子不为虚名，只是欣赏公子的为人，想要追随，仅此而已。”
　　“今日莫说因为送顾小姐回府耽误了擂台，就是在山庄内，只要无明公子吩咐，青寒也定不会上台。”
　　无明似是在打量青寒这句话的深意。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视半响，无明倏地笑道：“好，有青寒姑娘追随，实乃无明之幸。”
　　“既然青寒姑娘如此不见外，那无明有个小请求不知可否。”
　　青寒坐在石凳上，看着无明：“公子但说无妨。”
　　无明坐在她对面，星目还在探究她的表情，片刻后道：“帮我拖住采儿。”
　　无明没说缘由，青寒也没问，只是这个拖住，还是有很多种含义，青寒瞥眼无明神色，轻声反问：“拖住？”
　　“公子想让青寒怎么拖住。”
　　她抛出话给无明接，显得自己有些愚昧。
　　无明却对她的反问有些满意，落落道：“听闻临湖附近的风景秀丽，不知青寒姑娘可想去看看？”
　　青寒顺着无明的话了然笑笑：“自然是想。”
　　余下的话便剩下寒暄，奈何无明和青寒都不是话多的人，三两句后两人相坐无言，青寒识趣的起身道：“公子若无事容青寒先行退下。”
　　无明也起身相送：“那采儿就有劳青寒姑娘了。”
　　青寒垂眸：“公子言重了。”
　　她说罢便随小厮一路走出去，身后无明还未坐下楚烨的身影便出现在面前，他端起一杯酒道：“王爷怎么出来了？”
　　楚烨坐在他对面，先前青寒的位置上，他伸手将青寒饮过的杯子端在手心里，凑近些，启唇道：“美人就是美人，喝过的杯子都比旁人香三分。”
　　说罢他拿过酒壶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无明只是斜眼看他，未置一词。
　　青寒从竹轩回来并未直接去找顾采，而是回了屋子，身后可儿看看她神色又不知道问什么。
　　她只是个小奴婢，就连进竹轩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青寒姑娘和公子的谈话她就更没有资格过问了。
　　青寒转头看眼她，敛眉道：“等会帮我给顾小姐送封信过去。”
　　可儿听到青寒吩咐忙点头，眉梢都是喜色：“是。”
　　青寒回到屋里拿出笔墨，已有多年未写字，握着笔的手都显得生疏，她挥墨写到：青寒听闻顾小姐因青寒之事食难下咽，青寒甚是惶恐，后日想在临湖的竹亭设宴给顾小姐赔不是，还望顾小姐赏脸。
　　她写好后让可儿送到顾采的庭院里，可儿交到欢儿手上，欢儿小碎步走到顾采身边道：“小姐，是青寒姑娘送来的。”
　　顾采觉得诧异，她打开看眼，居然是邀约。
　　青寒和她平日无接触，若不是这次她送自己回去只怕也不会相识，现她为自己受伤还想着宴请自己赔罪，顾采心里对青寒更为愧疚几分。
　　她转头和欢儿道：“欢儿，你去将玉佩追回来，若是传到爹爹那里，且说这几日采儿待在碧柳山庄散心。”
　　欢儿忙点头：“是，小姐。”
　　顾采吩咐好后让欢儿先行下去，门外还有两个大丫鬟，见到欢儿出来纷纷低头，欢儿立在门口道：“小姐歇下了，你们在门口看着，不得惊扰。”
　　两个丫鬟福身道：“是。”
　　欢儿吩咐好后便下去传消息。
　　不多时，青寒看到可儿一脸喜色回来，她眸色轻抬听到可儿道：“青寒姑娘，顾小姐让奴婢代为传话，说是允了。”
　　青寒听到可儿的话嗯一声进了屋子。
　　可儿跟在后面见她进门后宽衣忙上前帮忙，青寒一愣，往旁移开一点，嗓音泠泠：“我来，可儿你下去吧。”
　　可儿见她如此模样咬咬唇道：“青寒姑娘，你还有伤，让奴婢帮您宽衣吧。”
　　青寒闻言眉间有少见的厉色，明眸点点凉意：“无需。”
　　她不容抗拒的态度让可儿站在原地，半响道：“那奴婢先下去了。”
　　待到可儿关上门青寒才继续脱下长衫，白色里衣，墨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身形飘逸，她走到床沿边坐下，掀开锦被，露出被子里的一小块墨绿色。
　　是件长衫。
　　青寒将长衫抓在手心里看眼，好似能见到晏苏穿这件衣服的模样，削肩细腰，不盈一握。
　　那人总是面敷寒霜，偶尔也有温和神色，见她时总不清不淡叫道：“青寒。”
　　“青寒。”
　　多好听的名字，多好听的嗓音啊。
　　青寒微微垂眸将长衫折好放在床侧里，掀开被子进去，房内静谧，无一丝声响。
　　就在青寒半睡半醒间惊觉有人打开窗，似有凉风吹进来，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只是鼻尖一股熟悉的香味袭来。
　　睡梦中她轻启唇，只是没睁开眼，就连身姿还是侧着的。
　　晏苏站在红木床边看着背对她的青寒，她掀开帐帘，青寒的背脊看的更清楚，肩胛骨凸出。
　　床铺间满是青寒的香味，晏苏站了会想退出去，眼瞥到放在床侧的墨绿长衫，她看到青寒的右手还握在长衫的袖子口。
　　晏苏瞳孔睁大，心尖猛然颤动。
　　一瞬间有种莫名情绪堵在胸口处，让她不禁握紧双手。
　　本该睡着的青寒悠悠转醒，好似刚见到晏苏道：“将军怎么来了？”
　　晏苏刚想说话青寒伸出食指放在她唇边，继而起身站在门口处小声叫道：“可儿？”
　　“不用叫了。”
　　“门口无人。”
　　晏苏说话间双颊有微红，刚刚被青寒压着的唇瓣处传来灼热，她低头道：“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
　　青寒挑眉转头，房内只有烛火在跳动，她身姿被拉得很长。
　　“将军怎么知晓青寒住在哪个庭院？”
　　晏苏不说话。
　　她住在哪里早在她进这个院子时她就知晓了，赵林虽然有时候头脑不灵光但是这消息还是汇报的很及时。
　　青寒见晏苏不回话转身到她身侧，探头在晏苏垂眸处：“莫非将军一直在看着青寒？”
　　晏苏被她问的退无可退，只得开口道：“脱了我看看。”
　　青寒倏而笑道：“将军想看，自己脱。”
　　她说罢慢步走向床，坐在床沿，将后背对着晏苏，姿势邀请。
　　晏苏脸色无丝毫慌乱，伸手放在青寒腰间的丝带上，只要她一伸手便可以看到伤势如何，只是她迟迟没伸手。
　　掌心有些冒汗，晏苏抿抿唇：“既然还能起身想来应该无事，倒是我多虑了。”
　　她说罢就准备我往窗口走去，青寒猛地起身，一手拉住晏苏的袖子口，晏苏本就对她没设防，被她猛地拉住身形往后退两步！
　　青寒很适宜的揽住晏苏腰身。
　　唔。
　　比想象中还要纤细。
　　晏苏怕青寒跌倒也顺手抱住她，两人环抱转了一圈，青寒长发垂在晏苏手腕上，柔软顺滑，让人忍不住想要握住。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心握了一缕秀发。
　　青寒扬唇伸手将腰间的丝带轻轻拉扯，里衣顿时宽松，艳红的肚兜刺入晏苏的眼眸。
　　两人相交处晏苏长衫落拓，青寒却只剩下一件肚兜和敞开的里衣，她附在晏苏耳边轻声道：“将军可要仔细看看这伤势。”
　　“到底好了没有。”
　　晏苏先前是怕青寒跌倒抱住她，现在是不抱住她里衣就会掉落。
　　只是一低头便看见酥胸起伏，伤口处。
　　她根本就看不到眼底。
　　青寒整个人窝在她怀中，仰头看她，一张俏颜五官精致，就连额间的朱砂都显得魅惑至极，晏苏眸色渐深，她倏地伸手扯过一旁的锦被。
　　锦被盖在青寒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围住。
　　青寒想动弹，晏苏扯住锦被的口子不让她动，见到青寒只露出个头晏苏才直视她，开口道：“看到了，恢复的很好。”
　　青寒见如此整个人顿化成白狐，锦被里猛地空了下来，晏苏掀开看眼，青寒正等着翠绿眸色看着她，似是有些恼意。
　　晏苏却伸手将她抱起来，鼻尖抵在狐狸的鼻尖上，唇角弯弯：“这才乖。”
　　青寒张张口原本想狠咬下晏苏泄愤，末了只是在她指尖舔舐，晏苏却瞬间收回手，耳垂微红，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青寒跳上床，又幻化成人形，只是衣物穿戴整齐，无一处不妥。
　　她转头和晏苏道：“无明不在碧柳山庄里。”
　　晏苏顿住想要离开的步伐，转头看青寒：“不在？”
　　青寒朝她笑笑：“将军过来。”
　　晏苏看她神色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还没想好身体就被青寒猛地拉扯过去，她直接坐在床沿边上。
　　掌心被青寒在轻划。
　　是什么晏苏根本不知道。
　　她只觉得有些酥麻痒意
　　青寒见她如此又问了一句：“将军看清楚了吗？”
　　晏苏不答话。
　　青寒只得又道：“要想抓无明将军必须记住这个八卦图，进竹轩要用。”
　　“至于通敌的证据。”
　　她轻笑，“很快就有了。”
　　

　　☆、狐妖现行

　　顾采上次来临湖其实并未看其风采, 一来身体不适二来晏苏夺去全部注意力, 很难再看其他景物。
　　今儿算是故地重游。
　　青寒休养一日身体有些恢复, 走在碧柳山庄里还能碰到些江湖人士, 看到她从身侧经过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青寒恍若未闻，眼神略过那些男人看向远方, 身后可儿道：“青寒姑娘，顾小姐已经去了。”
　　“嗯。”
　　青寒清浅应下, 提步往山庄外走去。
　　门口有马车候着, 无明替她准备的, 想是见她受伤不愿让她折腾才安排了马车。
　　可儿扶青寒坐上去，马车内饰精致, 锦布上金色纹路清晰, 青寒坐在里面身形端直，马车晃晃悠悠往临湖出发。
　　到临湖时青寒从假寐中睁开眼，可儿伸手掀开帘子道：“青寒姑娘, 前面是石道，马车不方便上去。”
　　青寒了然的点头, 掀开帘子走出马车, 身后可儿跟着。
　　六月初, 气暖，正是晌午，微风吹在面上已有暖意，临湖两边站了不少墨客，他们有对湖作画, 吟诗作对，见到青寒从马车上下来不少人眼里露出惊艳。
　　更甚者书生看呆眼连手上的书籍掉落都没察觉。
　　青寒姿态从容，从众人面前翩然经过。
　　白衣胜雪芙蓉面，冰肌玉骨指纤纤。
　　比书中的颜如玉更美上三分，可儿跟在她身后见到众人惊呆的目光颇有荣焉，就连表情都有些倨傲。
　　临湖的凉亭是在湖中心，青寒走近两步，从过桥处就有小厮立在两侧，他们见到青寒微微弯腰道：“青寒姑娘，请。”
　　青寒携可儿往桥上走，过桥后便是凉亭，顾采背对她站在里面，青寒只能见到侧颜，愁眉不展的模样。
　　她压低眉眼，收敛寒意，神色逐渐温和。
　　到凉亭后欢儿小声附在顾采耳旁道：“小姐，青寒姑娘来了。”
　　顾采忙转头，眉目间的忧愁尚未来得及收回，我见犹怜。
　　青寒见顾采看过来行礼：“顾小姐。”
　　顾采扶起青寒，看她神色较前日好了不少，一身白衣穿出仙子风采，气韵不凡。
　　“青寒姑娘无需多礼，你救过采儿，理当采儿今日宴请青寒姑娘。”
　　青寒轻扯唇：“顾小姐客套了。”
　　顾采谢青寒坐在凉亭里，石桌上已经摆了些糕点，顾采指着其中一盘道：“青寒姑娘可以尝尝采儿的手艺。”
　　青寒闻言捏起一块桂花糕，香味浓郁，她咬一口，有酥脆的感觉。
　　“顾小姐好厨艺。”
　　顾采听到青寒的夸赞有些面红，她微微垂眸道：“不知青寒姑娘年芳多少，若是青寒姑娘不介意，采儿愿与青寒姑娘拜个姐妹。”
　　青寒放下手上的糕点，姿态从容：“顾小姐莫折煞了青寒，顾小姐身份显赫贵为宰相府千金，青寒何德何能与顾小姐结拜。”
　　顾采神色有些沮丧：“自小府中便只有采儿一人，每逢家宴表姐们过来采儿都很羡慕，她们自小便有哥哥姐姐相伴，而采儿……”
　　“幸而后来有了无明哥哥采儿才有了去处，青寒姑娘既有沉鱼落雁之姿又有卓绝武艺，能与青寒姑娘结拜实乃采儿之幸事。”
　　“还是青寒姑娘瞧着采儿无用不愿意？”
　　青寒深思片刻抿口茶，转头看着顾采道：“顾小姐如此说，青寒难以推却，顾小姐年芳二八，青寒大你三岁，唤你一声采儿妹妹可否？”
　　顾采一扫愁眉，笑笑道：“自然可以，那采儿就唤你青寒姐姐。”
　　青寒端起茶盏朝青寒示意，青寒立刻端起茶盏和她碰下，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人眸有笑意一人深沉看不透。
　　湖面波光粼粼，凉亭里也是气氛融洽，时有欢声笑语传来，无明伪装成船夫坐在船头看着这边两人，看她们相谈甚欢不禁放下心，果然叫来青寒安抚顾采是对的。
　　只要再拖住采儿几日便可。
　　无明最后瞥眼凉亭那边的两人转头上岸，他提步离开了临湖。
　　青寒装作在看风景，实则是关注无明的举动，顾采不知道哪个是无明，青寒可是见过他伪装的，是以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出来了。
　　只是见无明坐在船头，时而看向这边，半刻钟后就提步走了。
　　顾采似乎对青寒始终看风景有不解，她浅笑道：“青寒姐姐怎么了？是觉得这临湖风景秀丽吗？”
　　她也跟着转头看一圈，将眼前的秀色一一收入眼底，青寒听言扯唇：“一入京城便听人提及临湖，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实乃一副佳画。”
　　顾采听到后浅笑未搭话。
　　这些年她虽在宰相府但偶尔也跟随她爹爹出门，是以晏国秀丽景色她见过不少，临湖，只是冰山一角。
　　午宴过后，青寒替顾采斟茶，茶水温热，茶香四溢。
　　青寒看着漂浮在顶上的云雾，她抿口茶看着顾采道：“采儿，容姐姐多嘴问一句，前两日刺杀你的人，你可知是何人？”
　　顾采听到青寒的问话微蹙秀眉，似是对那日的遭遇还犹记在心，不由得身体颤栗，她嗓音有些抖：“采儿不知，许是与爹爹……”
　　青寒听懂她言下之意。
　　许是顾宰相的敌人借此下手，只是后来她看过那些凶手，不像是晏国人。
　　只是顾采不知，她也不方便再问下去，只得又抿口茶和顾采道：“采儿妹妹莫怕，有青寒在，定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顾采看眼她腰间的昆仑剑，那日她提剑英姿浮现在眼前，她不禁点点头，信任道：“有劳青寒姐姐挂心了。”
　　青寒默默扬唇，安抚顾采。
　　傍晚时分两人又在临湖附近小逛片刻，青寒在旁人面前话不多，今儿和顾采却是说了好些，顾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青寒极其信任。
　　两人最后一道回了碧柳山庄。
　　到山庄后青寒就和顾采分别了，今日一天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回到房内她有些疲惫，可儿见她累极的模样有些心疼道：“小姐，晚膳放在房中吗？”
　　青寒挥挥手：“不用了，我先歇下，你也下去吧。”
　　可儿虽明知现在该是退下，她还是多嘴说了句：“青寒姑娘，要不奴婢给您熬些补汤？”
　　青寒抿唇：“无需，下去吧。”
　　可儿低头垂眸：“是。”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青寒坐在床沿边，她伸手从玉枕里拿出一瓶药，药瓶不大，放在掌心刚刚好，她眸子露出兴味。
　　外面天边擦黑，鸟儿纷纷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只余下两三只还在用力扑扇翅膀。
　　晏苏在景玉宫里正在读晏琼传来的书信，是问她此次行程有什么进展，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她提笔想了许久，还是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明，最后提了两句无明同宰相府的关系。
　　晏苏唤来赵林，吩咐他将信件送至宫里，赵林听话的将信藏在心口处，他站的笔直道：“将军，今日末将发现苏念在金禅寺见一人。”
　　他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好似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晏苏却了然的看眼他，看破他的难言之隐：“是晏卿吗？”
　　赵林曾随晏苏进过将军府，自然识得晏卿，只是他一直以为苏念是同这次的事件有关，实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晏卿才在这几日关注苏家。
　　这让他有种前些日子事无巨细的上报成了多余的错觉。
　　将军，应该早些告诉他的。
　　赵林没回话，晏苏却知晓他未言之意，她默默道：“继续观察。”
　　“将军……”
　　晏苏转头看他，薄唇轻启：“就像前阵子那样上报。”
　　“这是军令。”
　　赵林顿时有些面红，抿抿唇道：“是。”
　　晏苏示意赵林可以退下了，他走后杜心怜捧着干净衣物走向晏苏的房间：“将军，该去净池了。”
　　杜心怜明眸看着晏苏的后背，消瘦纤细，长发用锦带束起，锦带一端垂在脖颈上，格外的端妍清丽。
　　晏苏见杜心怜的目光有些炙热，她起身从杜心怜手上拿过衣物浅声道：“下去吧，我有事会叫你。”
　　杜心怜默默低头小退出去。
　　只是脚步缓慢。
　　好似等晏苏在唤她过去。
　　只可惜，身后一直很安静。
　　自昨日后晏苏的态度就忽冷忽热，明明在林苑的时候已经对她不避嫌了，然而今日又开始让她离开。
　　杜心怜有些摸不准晏苏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到林苑里晏苏说的话，许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晏苏眼见杜心怜出门后才抓着衣物慢步走向净池，天气回暖，净池的水温却有些降下来，不算赤凉，只是没那么温热。
　　泡在里面，身心舒畅。
　　她手指点在池面上，花瓣顿时四散，她恍惚间仿若见到青寒从水中窜出来，波光粼粼下步步向她走来。
　　未着寸褛，身姿摇曳，晏苏眼皮微抬，定定看着那张素颜。
　　青寒凑到她身边，伸出柔荑挂在她肩膀上，酥胸起伏，她往后倒退一步，青寒就紧跟一步，将她压在池边，退无可退。
　　晏苏刚准备说话，青寒伸出食指压在她唇瓣上，继而手指向上捏在她锦带上，手微微用力，墨黑长发披散而下，身后一重。
　　青寒好似很满意眼前看到的景物，咬唇轻笑，晏苏双手放在两侧，一只手被青寒握住放在腰间，另一只手刚准备覆盖在胸前时她身体颤栗！
　　晏苏突然惊醒过来。
　　她才意识到自己靠在池边睡着了，醒来看波荡的水纹浅笑，双手都是空荡荡的，她垂眸走出净池。
　　穿好衣物，转头看眼净池，面色有些绯红，转而提步离开。
　　到房内时见到了应该在碧柳山庄的人。
　　她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在梦中，青寒见晏苏看着她蹙眉好笑道：“将军这是不高兴见到青寒？”
　　晏苏回神，进门后关上房门，只是脸颊依旧微红，语气漫不经心：“莫在这样来去，小心被无明抓住。”
　　青寒伸手将手上的药瓶扔给晏苏，晏苏刚从净池出来，秋眸点水，整个人身上泛着香气。
　　晏苏接过药瓶，青寒道：“将军这话意思是想让青寒找别人上药吗？”
　　她说罢身形不动，靠在床栏边，姿态慵懒，抬眸看着晏苏，好似在征求她意见。
　　晏苏张张嘴，手指捏在药瓶上，冰凉的瓶颈都有些余热，她没回答青寒的话直接走到她身侧。
　　青寒见晏苏走来眸色带笑，满脸兴味。
　　晏苏和她眼神对视，见她如此伸出右手放在青寒的肩膀处。
　　“嘶——”
　　青寒的白衣顿时从肩膀处脱落，还有些挂在脖颈处，被撕裂开，晏苏眸色渐深，只把青寒的肩胛处露出来。
　　“上药，别动。”
　　青寒果然乖乖不动，见晏苏倒了些药粉在伤口处，用指腹细细磨之，她觉得有些痒意，轻笑出声，身体微颤。
　　晏苏指腹倏地用力些，青寒吃痛转头瞪向她，晏苏不甘示弱的和她对视，青寒渐渐敛起眸子里的兴味，神色认真。
　　她依旧罗裙半褪，只是这次只到肩胛处，晏苏边揉着伤口处边看向她，抿紧唇。
　　青寒垂眸看着那只纤细手指：“将军何意？”
　　晏苏眼皮都没抬正经答道：“上药。”
　　青寒一把抓住晏苏的手指，仰头看着晏苏的神色，末了道：“将军不喜欢青寒？”
　　晏苏低头看着她，素颜都可看出倾城的端倪，尚是狐狸时便让她离不开，更何况幻化成人形的她。
　　只是。
　　“喜欢。”
　　当初林子惊鸿一瞥，她不否认对青寒有好感。
　　若说一开始只是有好感，那后来的相处更是深得她心，虽然青寒举止大胆但也是她默许的。
　　她是欢喜青寒。
　　晏苏的诚实是青寒没料到的，她还以为晏苏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闭口不言，这样赤裸裸的告示她欢喜，让青寒抓着她的手指失了力气，表情微怔。
　　“喜欢，但是我们不合适。”
　　“青寒，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会生老病死，百年后，若是我消失不见，届时你该如何？”
　　青寒被晏苏的问话堵住，是了，她从来只知道及时行乐，从未想过以后的事情，晏苏到底只是个凡人，自会生老病死，而她——却要游走千年之间。
　　晏苏见青寒沉默下来便道：“碧柳山庄后我便送你回昆仑窟。”
　　“青寒，我们缘分该是如此。”
　　青寒从她手上猛地夺走药瓶，一言不发的将被撕掉的罗裙整理好，纸窗大开，冷风钻进来，晏苏看着一闪而过的白色闭眼，关窗和衣躺在床铺上。
　　房内烛火跳动，早早躺在床上的人却一夜未眠。
　　同样未休息好的还有青寒，次日醒来可儿进屋服侍她穿衣看她脸色苍白，可儿当即问道：“青寒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可儿去请大夫？”
　　青寒摇摇头。
　　可儿见她如此模样还是有些担心，早膳时端了好些粥粥汤汤进屋子，直到屋内都是食物的味道。
　　青寒有些闻不下去，她蹙眉疾步走出房门，到后院时正巧碰到在观花的顾采。
　　碧柳山庄经由前两日的最后一场比武只余下三人，其他的纷纷离开，是以庄内很安静，青寒站在顾采身后看了半响，见她毫无察觉弄出些声响，顾采和欢儿回头便看到了青寒。
　　顾采有些高兴道：“青寒姐姐怎么也不多休息会？”
　　青寒走至顾采的身侧，经由她手看到盛开正鲜艳的花朵，顾采手指摸过花梗道：“这是蛇花，不知青寒姐姐可曾见过？”
　　“未曾。”
　　青寒看着蛇花，叶根细长顶部盛开一朵娇艳的红花，露水盈盈，点在花蕊上，更显娇嫩。
　　顾采看眼花又看眼青寒浅笑道：“一直听闻书上有说人比花娇，采儿还以为是书上夸大，见得清寒姐姐采儿才知这是真的。”
　　青寒闻言摇头：“采儿谬赞了。”
　　顾采挽住她手腕，看她手背有些微凉，她看眼青寒的脸色，比昨日还有些苍白。
　　是昨日在临湖被凉风吹到了吗？
　　顾采蹙眉和欢儿道：“去请大夫过来。”
　　青寒眸色深沉，听到顾采的话忙道：“采儿无需唤大夫，青寒只是剑伤未愈，昨日又没休息好，无碍。”
　　顾采伸手放在青寒的额头上，冰冰凉凉不像是染了风寒，她听到青寒如此说有些放心，欢儿适时道：“小姐，后院风大，不如我们去亭子里？”
　　“欢儿去拿件风衣给青寒姑娘。”
　　顾采转头征求青寒的意见，青寒略微点头，欢儿小碎步离开，余下两人一边欣赏花色一边往凉亭走去。
　　青寒看眼后花园的方向和顾采道：“采儿，昨日无明公子给青寒备了马车，青寒还未来得及答谢，不如你陪我去竹轩里找他可好？”
　　原本还边说边笑的顾采猛地停住脚步，面露惧意：“无明哥哥会出来的。”
　　她说罢又说了句：“青寒姐姐也不要再进竹轩了。”
　　青寒似是有不解，问顾采何意，顾采见她笑意盈盈想了想也不再隐瞒将那晚的事情道了一遍，青寒一听就有些生气，转身就往后花园走，顾采忙拉住她的手：“青寒姐姐这是怎么了？”
　　青寒站定，看着顾采，眼神坚定：“采儿，你怎么能受到这么大的委屈都不说呢？我要去找无明公子理论。”
　　顾采倏地抱住她手臂，面色慌张：“青寒姐姐莫去！”
　　“采儿无事，你看采儿不是好好的。”
　　她的解释让青寒神色敛起，眼神凉薄：“采儿是否觉得青寒不够格帮您讨回公道？”
　　顾采抿抿唇，拉着青寒的手臂：“采儿不是这个意思！采儿只是不想青寒姐姐去受伤。”
　　青寒似是尤为气愤，俏颜微红，双眸微亮，她拉住顾采的手一个劲往前走，正巧欢儿过来看到这一幕，当下便小跑过来问道：“小姐，青寒姑娘，你们怎么了？”
　　顾采招呼欢儿：“欢儿帮我拖住青寒姐姐，让她莫激动。”
　　欢儿立刻抱住青寒的另一只手臂。
　　青寒动不得，后花园的三人僵持半响，从白壁处顿时有道红木门出现，无明缓步走出来。
　　顾采一见到无明便放下了抓住顾采的手臂，欢儿也自觉低头，无明见三人站成一团好笑道：“怎么了？今日都来着后花园逛了？”
　　青寒微微垂眸，和无明道：“无明公子，青寒有一事不明。”
　　“清寒姐姐！”
　　顾采慌忙叫道，一个劲的摇头，无明看她神色又看青寒眸色的微恼之意收起折扇，在场的只有欢儿不懂瞪大一双懵懂眼睛看着三人。
　　无明叹口气和顾采道：“采儿乖，你先回屋，我和青寒姑娘好好谈谈。”
　　顾采咬着唇角：“无明哥哥，你不要为难青寒姐姐，是采儿多嘴，都怪采儿。”
　　她面露懊恼，无明神色却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只是伸手摸在她头顶处：“不怪采儿。”
　　“你放心吧，青寒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无明哥哥怎么敢为难。”
　　他言辞凿凿，顾采看他确实不像动怒的样子缓缓口气和青寒道别，青寒浅淡嗯一声，两人站在后花园里一直目送顾采离开。
　　半刻钟后，无明才道：“青寒姑娘想知道什么？”
　　青寒在他身后站直，态度从容：“青寒人微言轻，知晓公子有自己的打算，但是采儿尚小，不懂公子的心思，青寒斗胆问一句，采儿自那晚后再没进过公子房间了是吗？”
　　无明十指握起，手背青筋凸起。
　　青寒继续道：“那是采儿觉得公子房间不安全，自然会怕，青寒希望公子可以让那位公子亲自给采儿赔罪，让她知晓无明公子身边是安全的。”
　　无明联想到这段时间顾采的表现，连带看到他都会不自觉往后缩，以前那个见到他就扬笑和他撒娇的少女仿若真的好久没看到了。
　　“容我想想。”
　　青寒垂眸薄唇轻扯：“青寒先退下了。”
　　无明背对她站着，青寒抬头看眼，阳光照在他身侧，却照不进他心里。
　　

　　☆、狐妖现行

　　青寒自后花园和无明分别后在自己屋子里深思, 那日行刺顾采的分明不是晏国人, 晏苏又让自己过来找无明通敌的证据。
　　会不会是顾采无意间撞见了通敌的人才引来杀身之祸！
　　青寒敛眉却也不敢有所动作, 目前都是假设, 还是等到无明让那位公子出来为好。
　　六月，天气乍暖, 窗外飘来阵阵花香，青寒歪头瞥眼外面, 眼底尽是秀丽景色, 烈阳肆意风轻吹, 叶绿葱葱似翡翠。
　　风光无限好。
　　青寒在房内歇息半天，手上一直握着药瓶, 瓶颈处已经被她指腹摩擦生热。
　　房门倏地被敲响, 可儿站在门口叫道：“青寒姑娘，用午膳了。”
　　青寒自受伤后一直在房中用膳，她将药瓶收在怀中应下：“进来。”
　　可儿端托盘进入房间, 托盘上有三四道清淡菜色，青寒坐在圆凳上用银筷随意夹了点, 食物在她口中其实都是一个味。
　　不分可口与否。
　　可儿见青寒只是浅尝两口便搁下银筷, 她有些担忧道：“青寒姑娘, 您食欲一日比一日差，还是让可儿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青寒摆手：“不碍事。”
　　她语气虽然浅淡，但是话里却有不容抗拒的气势，可儿抿抿唇，咽下还未说出口的话。
　　午膳后青寒小碎步走在后花园里, 见到之前在比武擂台上的江湖人士，青寒识得，这三人武功均不弱，只是一直未和她交过手。
　　青寒见三人正往她这边走来，她身形微动，躲在柱子后。
　　他们走得越发近，青寒还能听到三人的谈话声，其中一人道：“不是说好胜了可以见到无明公子吗？”
　　“依我看，都是幌子！”
　　另一人忙安抚他：“李兄莫急，许是无明公子近来不方面会客。”
　　先前的李兄哼一声：“什么不方便会客，前几日不还见了青寒姑娘吗？”
　　一直没说话的侠士附和李兄的观点：“依我看，无明公子也不过泛泛之辈，见到青寒姑娘貌美便据为已有，最后的比武都没参加却得到了会见。”
　　另一人呵斥：“切莫乱说！”
　　他说话还看着四周，似是对无明的手下极为忌惮。
　　“两位兄台切记这还是碧柳山庄，无明公子是何人！”
　　余下两人自知失言，他们互看一眼，幸而附近没人，不由得悻悻然离开。
　　青寒从三人背后走出来，视线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明眸深幽，窥不见其心思。
　　艳阳斜斜从树缝隙照在她身上，添了好几层光晕，顾采找到青寒时便是见到她这副样子，侵晨时分青寒与无明哥哥聊过之后并未找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
　　顾采携欢儿小碎步走到青寒的身侧，扯唇轻笑：“青寒姐姐。”
　　青寒仿若刚看到顾采般眉梢带喜，继而道：“采儿怎么也不在房中歇息？”
　　顾采面色微红：“青寒姐姐与无明哥哥后来并无争执吧？”
　　她一双明眸坦坦荡荡，满是担忧，像是怕极无明与青寒有了不合。
　　青寒比她高一点，低头便是瞧见她头上别着的玉簪，质地上乘，品相好。
　　她往前走两步：“采儿莫担心，姐姐不过与公子叨唠两句，公子大度，不与姐姐计较。”
　　听到青寒如此说顾采放下心，她转身从欢儿手上又拿了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装着玉瓶，顾采道：“青寒姐姐，这是采儿让爹爹从府中带过来的金疮药，去剑痕很有效果。”
　　青寒听她是从府中带过来脸色凛起：“这是从府中带来的？”
　　顾采将锦盒放在青寒的手上点头道：“嗯，爹爹派了府中的人过来接采儿回去，刚刚让欢儿去找无明哥哥，想是不在山庄内，采儿就不和无明哥哥另说了。”
　　青寒一只手捏着锦盒，另一只手握住顾采的手腕：“不如等无明公子回来再说？”
　　顾采好似想到什么身形微颤，继而摇摇头：“不用了，无明哥哥会理解采儿的，采儿还是下次再来拜访。”
　　她说罢欢儿便扶着她手臂和青寒微微福身：“青寒姑娘，小姐近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欢儿担心小姐再这样身子骨受不住，还是先与小姐回府了。”
　　顾采一把拉住青寒的手：“要不青寒姐姐也随采儿回府。”
　　“采儿定会好好招待的。”
　　青寒见她去意已定，无明又不在府内，知晓自己今日是留不住她了。
　　只是明眸有些不甘心。
　　刚刚说服无明让那位一直隐身在竹轩的公子出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顾采又要走了，只怕无明会藏得更紧了。
　　顾采又同青寒说了几句话便携欢儿一同离去，青寒看着她摇曳的背影手掌心泛出绿光，她缓慢的伸出右手又倏地放下。
　　先前已经使用过法力，现在若是再用，她很难保持人形。
　　打探的消息——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青寒秀眉蹙起，唇抿直，一直定定看着顾采同欢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微风起，花瓣落，青寒脚步踩在上面，花汁融进泥土里。
　　青寒走出后花园时可儿正小碎步走过来，青寒见到她便问道：“顾小姐走了吗？”
　　可儿不疑有他，点头道：“刚启程，青寒姑娘是有什么话同顾小姐说吗？现在去门口许还来得及。”
　　青寒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凝重：“不必了。”
　　顾采想走。
　　谁都拦不住。
　　就是无明在这，都没用。
　　黄昏时分无明才回到山庄，一进门就听到小厮道：“公子，顾小姐回府了。”
　　无明身形顿时僵硬，转头看他：“采儿怎么了？”
　　小厮低头道：“顾小姐回府了。”
　　无明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往青寒的院子走去，在庭院门口时他揭开面具，露出俊秀面容。
　　只是他眸色凉如水，冷若冰霜。
　　青寒的房门敞开，可儿往外面看眼瞥见无明她有些惊慌叫道：“青寒姑娘，无明公子来了。”
　　说话间，无明已经到了房门口。
　　青寒只略微挑眉，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慢慢起身见无明进屋后道：“无明公子来见青寒莫非是因为采儿的事情？”
　　无明正颜厉色：“青寒姑娘如此办事不力，采儿都拖不住吗？”
　　青寒听到无明的斥责只抿唇笑笑：“拖不住采儿的不是青寒，而是无明公子。”
　　“今日采儿和青寒道，说是因为竹轩的一位公子她才不得不离开碧柳山庄，青寒见采儿那般惧怕，寝食难安，无明公子不心疼，青寒心疼。”
　　无明闻言双手握紧，今日与青寒道别后他便准备将楚烨安置在别处，虽有些不便但是能换得采儿安心，他愿意。
　　实没想到一进山庄就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无明脸色郁郁，抬头看眼青寒，两人对视，青寒的星眸坦荡，无丝毫隐瞒，无明抿唇闭上眼道：“青寒姑娘没事早些歇息吧。”
　　他说罢转身离开房间。
　　可儿一直站在屋外，见到无明提步离开才踏进房内，青寒还坐在圆凳上，可儿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心疼道：“青寒姑娘不如小歇会，待到用膳时分可儿叫您？”
　　青寒冲她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可儿了然点头：“是。”
　　青寒在可儿的背后又道：“守在门口，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可儿福了福身，表明知晓青寒的意思。
　　门被合上。
　　青寒将帐帘拉下，锦被弓起，依旧是里面有人的样子。
　　窗口微开，一阵白影晃过，转瞬消失不见。
　　晏苏今日都未见到青寒，她一人坐在书房中，不由得想起青寒的那句话。
　　将军是想让青寒找别人上药吗？
　　所以今日——是旁人给她上药了吗？
　　晏苏敛眉看向手上竹简，翻来覆去却未看进去一字，只剩下青寒离开时忿忿眸色在眼前挥之不去。
　　赵林敲响书房的门，杜心怜小碎步走过去，晏苏唤了赵林过来，杜心怜尚未离开，赵林道：“将军，军营情况一切安好。”
　　晏苏微弱点点头，杜心怜很适宜的退出房间。
　　直到看不到她身影赵林才道：“碧柳山庄里并无大事，就是顾小姐今日回府了。”
　　顾采回府了？
　　晏苏嗯一声，抿抿唇，嗓子口要说出的名字是青寒。
　　只是赵林不懂晏苏的意思，继续道：“末将依旧没见到无明公子，也没查到他的庭院在何处。”
　　晏苏憋了会气道：“传闻中的青寒姑娘，如何了？”
　　赵林似是没反应过来晏苏问了谁，一时间愣了下，片刻后才道：“青寒姑娘，末将没查。”
　　晏苏手指捏着竹简，面色不耐，她拧眉看赵林缓缓道：“下去吧。”
　　赵林五官拧在一起，似是不懂晏苏为什么最后还提到青寒姑娘，那现在是查还是不查呢？
　　他走到门口时仍旧不明白，转头问晏苏：“将军，这青寒姑娘，查吗？”
　　晏苏被赵林的一根筋气到，她坐在四方椅上身子往后靠，眸色深沉，薄唇轻启：“赵校尉以为呢？”
　　赵林被她话里的凉薄语气惊到，忙低头道一句末将知晓。
　　晏将军的这句赵校尉，让他寒意从底起，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赵林离开书房后晏苏放下竹简，杜心怜回来时便瞧见她正站直身体看向窗口，晏苏听到动静迅速看眼门口。
　　杜心怜在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垂下眼眸，还未说话晏苏便道：“我一人去林苑走走，心怜无需跟着。”
　　杜心怜应下在她背后道：“是，将军。”
　　

　　☆、狐妖现行

　　晏苏到林苑里站在荷塘边缘, 荷叶较前两日更茂盛些许, 眼下一片翠绿, 她伸手拉过就近的荷花, 浅淡的粉色苞。
　　刚放在鼻尖下，身后传来声音。
　　“香吗？”
　　清泠的嗓音, 晏苏猛地转头看见一身白衣的青寒，正值黄昏, 余光照在青寒身上, 她似是歪头等她答案。
　　金钗随她的举动垂在一侧, 珠玉撞在一起叮铃响。
　　晏苏手上微微用力，荷花梗折断, 手心还有湿意。
　　青寒见此模样往凉亭走去, 从她身侧经过时脚步未顿，晏苏张开五指，指尖断掉的花梗随之掉落在地。
　　晏苏抿抿唇转身往青寒走去。
　　青寒见她走来斟了两杯茶, 将茶盏递给晏苏道：“顾采回府了。”
　　晏苏接过，声音润润：“我知道。”
　　青寒把玩手中的茶盏, 凤眼微眯：“顾采回府了, 我便无法得知竹轩里住的到底是何人, 无明——似是对我还有些不放心。”
　　晏苏抿口茶，茶香萦绕在鼻尖下，比刚刚的荷花香味浓郁。
　　她放下茶盏看着林苑的方向道：“无明对你不放心。”
　　“我们就让他不得不用你。”
　　青寒挑眉看着晏苏：“如何做？”
　　晏苏歪头瞥见她侧颜，她收回目光站起身看着前面的荷塘：“无明疑心重，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别人的。”
　　“只有切断他的双臂, 让他深陷绝路，他才会铤而走险。”
　　青寒似是对晏苏的话还是不解，晏苏也不再解释，只是兀自站在她面前，侧颜精致如画。
　　林苑里两人同喝一壶茶，却没再说话。
　　青寒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浅浅抿口道：“碧柳山庄过后，将军当真是要送青寒回昆仑窟？”
　　晏苏转头看青寒，她素颜如出水芙蓉。
　　“当真。”
　　青寒听到晏苏的话也站起身，手上握着的茶盏倏地掉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可曾问过青寒的意见？”
　　“还是将军觉得可以帮青寒决定去留？”
　　“将军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晏苏被青寒的连环问话一窒，微风掀起她的长衫衣摆，她敛眉道：“青寒想如何？”
　　青寒抬起明眸，五官顿时明媚：“青寒想陪在将军身侧。”
　　“不管是现在，还是这百年时间。”
　　“将军又何必拒绝青寒呢，若说受伤，那也是青寒会受伤，青寒愿意。”
　　晏苏听完青寒的话如鲠在喉，深深睇眼青寒，转而提步离开，身后青寒见她决绝的背影跌坐在石凳上。
　　茶已经凉了。
　　杜心怜见晏苏自林苑回来神色有些郁郁，本就不苟言笑，现下更是板着脸，看人时目光凉如水。
　　天边擦黑，晏苏在大厅用膳，与赵林时不时交代两句军营的情况，杜心怜一直低头站在两人身后，想到公子的吩咐。
　　诱不从，杀之。
　　若要下手势必要寻找机会，而现在晏苏对自己不冷不淡，机会不容易找。
　　晏苏边用膳边瞥眼杜心怜，身旁赵林道：“将军，今日苏公子又去金禅寺了。”
　　赵林未说完的话想必是晏卿也去了。
　　晏苏拧着眉，俏颜有丝不悦，倒也没说话只是将银筷放下和杜心怜道：“走吧，回屋。”
　　赵林起身相送，晏苏看眼他便道：“你也过来。”
　　“是。”
　　身后杜心怜同赵林并排走着，晏苏似是有心事，一直沉默寡言。
　　赵林见之如此小声问杜心怜：“将军是有什么心事？”
　　杜心怜是跟在晏苏身边的人，理应最了解，赵林的这句问话让杜心怜心里溢过满足，轻声道：“奴婢也不明白。”
　　赵林歪头看眼她略带倨傲的神色，他默默撇开眼。
　　晏苏一直走进房内，身后赵林步步跟随，杜心怜到门口时扬唇道：“将军，奴婢给你们热茶。”
　　晏苏没说话默认了她的话，杜心怜低头小碎步退出房间，赵林适时的往前一步在晏苏身侧道：“将军，恐怕杜姑娘的把柄不是那么好找的。”
　　“嗯。”
　　杜心怜自进入景玉宫便一直谨慎言行，若不是这般，晏苏早就找到她的马脚了。
　　只是目前青寒不受用，必须要让无明不得不用青寒。
　　晏苏冷声道：“把柄不好找，那我们就给她捏造个把柄。”
　　赵林迅速抬头看眼晏苏：“将军？”
　　谈话间杜心怜手端托盘进门，见到晏苏看过来便笑道：“将军，心怜前几日听到赵校尉说您喜爱吃火犁蜜饯，奴婢回去做了些，还望将军尝尝。”
　　晏苏和赵林的视线对视，杜心怜低头进屋，将火犁蜜饯和茶壶一同放在圆桌上，她帮赵林和晏苏都斟了杯茶。
　　雾气袅袅升起，晏苏的神色隐在其中，让人看不透，只看到她用手夹起一块火犁蜜饯咬一口道：“没那么甜了。”
　　杜心怜紧跟其后道：“入夏后火犁自然不若寒冬那般甜，但也有独特的味道，奴婢料想将军该是不嗜甜便少放了些蔗糖，下次……”
　　晏苏捏着手上的火犁蜜饯，浅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杜姑娘。”
　　杜心怜愣了下，停下想说出口的话，低头看晏苏。
　　晏苏眉梢凌厉，凛若冰霜，厉声道：“杜姑娘，你是怎么知晓我上次吃火犁蜜饯是在寒冬？”
　　“你又是怎么得知我同赵校尉见面，是什么时辰？”
　　杜心怜惊愕失色，两手心冒汗，弱弱道：“心怜，心怜想必是见赵校尉提起过。”
　　赵林适宜的站起身，歪头看杜心怜：“末将没说过。”
　　杜心怜往后倒退一步，眼睛尽是慌乱，晏苏的明眸亮起：“原先我还在想要编排你什么罪名比较好，没想到杜姑娘会自投罗网。”
　　“是吗，锦娘！”
　　　　晏苏的这句锦娘吓到的不止是杜心怜，更是让赵林迅速歪头看身边的人，浓眉拧起，周身戒备。
　　杜心怜脸上闪过惊慌，咬唇道：“锦娘？”
　　“心怜不知将军再说谁。”
　　晏苏端起茶盏，手腕轻晃，茶水有些漫出烫在她指腹间，她仿若未觉兀自道：“第一次见面我便好奇，为什么姑娘跪在碧柳山庄门口，那么多的江湖侠士无一人伸手相助？”
　　“原因大概是不想不帮，而是你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帮助。”
　　“你是在等我。”
　　“回景玉宫后你处处与我攀好且实为知礼数，我想也是因为习惯了在主人谈话的时候退下去。”
　　杜心怜听到晏苏的话沉了脸，歪头看着晏苏：“心怜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晏苏将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砰地一声！
　　“无妨。”
　　“我说——你听便好。”
　　“锦娘，你知道你败在哪里吗？你太心急了。”
　　“这火犁蜜饯便是用来试探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若是你还不愿意承认，不如让赵校尉去你房中将鸟儿捉来看看？”
　　杜心怜脸色大变，她往后倒退一步，赵林立刻站在她身后拔剑而出，锦娘听到声响狠狠看眼晏苏，明眸闪过决绝！
　　晏苏与她对看一眼，电光石火间抬手便拧住杜心怜的下巴处，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杜心怜的唇角溢出黑色血迹。
　　一看就是中毒了。
　　模样与在铜镇时抓到的那名刺客分毫不差。
　　赵林将剑放回剑鞘里转头问晏苏：“将军，死了？”
　　晏苏丢下软绵绵的尸体，转头看向杜心怜，一开始想用杜心怜引出无明，但是杜心怜实在太谨慎，他们无从下手。
　　今日也只是想切断她与无明的干系，却没想无意间发现她就是锦娘的事实。
　　难怪赵林怎么找都没办法查到锦娘，原来换了个身份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
　　无明真是好计谋！
　　饶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每日追查的人就在眼皮底下。
　　晏苏脸色凝重，敛眉低头将杜心怜的人/皮面具撕下，赵林一眼就认出了正是锦娘！
　　他迅速低下身体和晏苏道；“将军，锦娘既然是无明的人，那无明肯定就是内应！”
　　“末将这就带一队人马去捉拿无明！”
　　晏苏手上捏着人/皮面具，沉默片刻后道：“锦娘已死，死无对证，无明完全可以说是不认识她，而且他后面还有宰相，牵连甚广，切不可打草惊蛇！”
　　赵林剑眉拧起：“我们不还是有锦娘和无明通消息的证据吗？”
　　晏苏想起那些灰烬摇头：“锦娘早就处理干净了。”
　　赵林看着锦娘的尸体剑眉紧皱不舒：“将军是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晏苏端详锦娘略带发黑的面色：“等。”
　　为今之计，只有等青寒那边的消息，她已经砍断了无明的左膀右臂，势必会让他不得安生，他就算不用青寒势必也会找人进景玉宫核实锦娘到底出事没。
　　赵林对晏苏的话似懂非懂，见晏苏拿过人皮面具放在掌心深思，房内静谧，两人盯在一具尸体上，片刻后晏苏道：“去处理了。”
　　“莫让人知晓。”
　　赵林迅速会意，将锦娘扛起退出房内。
　　晏苏手指尖还捏着面具，她端坐在铜镜前，将面具放在掌心里，有些凉意。
　　房内火烛摇晃，晏苏的背影拉得很长。

　　☆、狐妖现行

　　无明已有两日没收到锦娘的传信, 他有些坐立难安, 既想去景玉宫看情况如何但是又脱不开身。
　　景玉宫里除了锦娘外他根本安排不进去其他的眼线。
　　晏苏极为聪慧, 若是在送人过去只怕会引起她的注意。
　　目前她来景玉宫休养的目的未定, 按照锦娘传来的讯息晏苏还没查到碧柳山庄，他不能自乱阵脚, 引火烧身。
　　只是现在锦娘失联，这于他而言是件麻烦事。
　　无明在竹轩里来回踱步, 小厮站在他身侧看他如此烦躁道：“公子, 不如让青寒姑娘去核实？”
　　“青寒姑娘非碧柳山庄人士, 而且武功不弱，应是可以的。”
　　“若是被抓, 奴才可在暗处……”
　　他手放在脖颈上, 抹了下，眼底一片凉薄。
　　无明浓眉紧蹙，他不是没考虑过让青寒过去, 只是若让青寒过去，她势必会察觉到什么, 无明担心的正是如此。
　　通敌叛国。
　　若是她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想法还会愿意跟随自己吗？
　　万一被晏苏察觉到抓住青寒, 又会是一件麻烦事, 虽说他们可以在暗处灭了青寒的口，但是青寒并不是泛泛之辈，若是一步错，那他就满盘皆输。
　　无明有些举棋不定，来回踱步走的更为频繁。
　　他双手背在身后紧握起, 想到最后一次通信，锦娘并没说要行刺，她在动手前不可能不问过自己的意见。
　　如今不声不响的消失。
　　不像是她的作风。
　　可若她失联并不是因为碧柳山庄的关系，那他就更不能冒险去景玉宫，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让晏苏怀疑锦娘。
　　进一步，退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无明在进退之间犹豫。
　　正在他愁眉不展时，有一小厮从竹轩门口小跑进来递上信笺，他接过看眼，是楚烨的笔迹。
　　兵已齐，可攻。
　　他捏着纸条看向报信的小厮半响，终于下了某种决定般沉声道：“去请青寒姑娘。”
　　小厮低头：“是。”
　　青寒自景玉宫回来便一直待在院子里等消息，那日无明让她休息后再无见面，虽是这样也让人小心服侍。
　　可儿更是跟前跟后的忙碌，见青寒没什么食欲特地变着法子做菜，可惜青寒每次都是寥寥两口就丢筷子了。
　　自比武会友后江湖人士渐散，碧柳山庄恢复安静，除却青寒外其余都没有得到会面。
　　无明在江湖上被传的褒贬不一。
　　其中褒奖的无非是神秘，有能力，可以呼风唤雨，不过一个比武会友竟然会出现昆仑仙子的信物昆仑剑，可见其号召力非同一般。
　　贬的也是因为青寒。
　　整个比武会友里只接见了青寒。
　　青寒其人貌美，剑法超群，不少武林人士见她一进入碧柳山庄就住在别院和旁人待遇不同，不免有些想法。
　　甚至有传闻。
　　青寒或许会成为碧柳山庄的庄主夫人。
　　对此青寒沉默不语，可儿也不知道外面的传言能不能做真，但是服侍青寒却是更加用心了，就连下人们都开始纷纷讨好。
　　青寒不出屋，自然讨好不了，可儿就成了唯一目标，这几天倒是把她捧得有些轻飘飘了。
　　无明的小厮过来传话时青寒刚用完膳，可儿见到小厮神色一凛继而进房道：“青寒姑娘，公子派人来了。”
　　青寒出屋看到小厮正低头恭敬的站在门外，她神色如常道：“公子唤青寒过去？”
　　小厮束息敛眉：“是的青寒姑娘，公子让我请您过去。”
　　青寒略微点头，让可儿守在院子里，她跟在小厮身后往后花园走去。
　　风景依旧，只是艳阳比前些日子更炙热些，阳光如同泼墨般洒在身上，有些灼灼的暖意。
　　小厮一路走得很快，青寒也紧跟其后。
　　到机关处时小厮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不忌讳青寒站在身侧，旁若无人的鼓弄，青寒看眼。
　　和之前在顾采那里看到的一样。
　　进入竹轩后青寒被带到凉亭里，四周鸟语花香，泉水汩汩，凉亭里有阵阵清风，吹在身上少了些许炎热。
　　青寒刚进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眼，是无明正手执折扇在背后。
　　见她看来无明微微扯动唇角，他手挥挥，小厮立刻会意很快退下去。
　　青寒似是不解其意，用眼神询问他何意。
　　无明进入亭子后坐在石凳上，青寒看他神色淡然不由得问道：“公子请青寒过来，是有什么事？”
　　茶是热茶。
　　还冒着热气。
　　袅袅升起，无明的脸被雾气挡住大半看不真切，唯有声音传来：“倒还真有一事。”
　　青寒在他面前坐下，见无明端了茶盏递给自己，她双手接过，浅浅抿一口，舌尖有些苦涩。
　　“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青寒轻笑摇头：“无明公子又不是不知晓青寒，粗陋之人品不出好坏。”
　　“倒是公子刚刚说的是何事？”
　　无明似乎并不着急，用茶壶又过了一遍茶水，又给青寒倒了一杯，并用眼神示意她喝下。
　　青寒虽有些疑惑，还是抿一口。
　　舌尖没了苦涩，反倒有丝丝甜意，鼻尖还能闻到茶香。
　　无明盯着她的脸色，声音沉稳：“也没什么事，就是得空了，想请青寒姑娘喝杯茶而已。”
　　“还真怕青寒姑娘不赏脸。”
　　青寒顿时垂下眼睑，盯着茶盏看，里面水波荡漾，随着她手腕轻晃而动摇。
　　亭子里两人皆沉默下来。
　　无明的视线一直瞥向青寒，见她神色如常便道：“青寒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茶？”
　　青寒轻摇头，发顶的金钗坠子摇晃，与身后的泉水泠泠声混在一起，清脆悦耳。
　　无明抿唇笑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继而道：“这是玉龙香。”
　　“皇宫的贡品。”
　　青寒表情微怔，摇晃茶盏的手顿住，侧颜凝重，半响后才转头看无明。
　　无明似是意料到青寒的反应，他依旧沉稳道：“不知道青寒姑娘可否愿意同无明一起喝杯茶？”
　　青寒看他浅笑的眼眸端起茶盏冲无明示意：“青寒既已追随公子，自然愿意。”
　　无明闻言浅笑，打开折扇轻摇，暖风阵阵，凉亭里气氛静谧。
　　景玉宫里杜心怜的房内有烛火跳动，床上正有一人睡在锦被里，露出墨黑的长发。她双颊绯红，香汗淋漓，虽是紧闭双眼但秀眉紧蹙在一起，虚弱无比的模样。
　　房内的烛火跳动下，很快恢复原先的光亮。
　　只是眨眼间，房内已经多了一人。
　　青寒一身夜行衣，黑发束起，动作矫健，迅速到杜心怜的红木床边，她歪头看眼，被子里的人非常不舒服。
　　房内也充斥着浓浓的药味。
　　原来是病了。
　　青寒凑近杜心怜近了点鼻尖微动，脸色微变，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锦被里的人，她伸手放在被子上方，杜心怜好似被吵醒，悠悠睁开眼。
　　两人视线交汇，青寒率先敛眉道：“公子很担心你。”
　　她说话间眼睛微微瞥向窗口，晏苏立刻会意，依旧虚弱的模样：“你是谁？”
　　青寒抿唇道：“是公子让我过来的。”
　　“公子？”
　　床上的人好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直到青寒亮出方块大的牌子，晏苏顿时神色变得恭敬：“锦娘偶感风寒，不想这两日更严重，公子那边如何了？”
　　青寒将牌子收回腰间，隐在面纱的下脸看不清神色：“公子还好，就是不放心你，特意让我过来。”
　　晏苏用手帕擦拭脸颊上的细汗：“有劳姑娘了。”
　　“不麻烦。”
　　青寒歪头看眼窗口，身形微动往床铺移去，晏苏只感觉肩膀一重，青寒顿时揽着自己进怀中轻声道：“真病？”
　　晏苏一直紧绷的神色被瓦解，心口处涌过暖流：“假病。”
　　青寒用力揽着她肩膀：“别说话，听我说，无明现在只是在试探我，我会查出住在竹轩的那人是谁。”
　　她说完话刚准备抽身，晏苏倏地伸出手搂过她腰身，青寒往前倾，两人面颊隔着黑色细纱轻擦，晏苏声音更低：“一切小心。”
　　青寒的眸子里有些失落，她离开晏苏身边深深看她一眼，嘴角嗫嚅道：“既然姑娘无事青寒回去复命了。”
　　晏苏几不可见的点头。
　　窗口被打开合上，两道影子从晏苏眼前略过，她坐在床边定定看着窗口位置，手心里握着刚刚用来擦汗的锦帕。
　　月牙悄悄上了树梢，两个黑衣人踏月色飞檐走壁很快便回到了碧柳山庄。
　　无明还未歇下，正抬头仰望夜空，不一会有小厮迅速走到他身边道：“公子，青寒姑娘回来了。”
　　“嗯。”
　　无明想了想道：“唤来。”
　　小厮低头忙道：“是。”
　　

　　☆、狐妖现行

　　青寒跟随小厮到无明的房内, 火烛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明坐在圆凳上看她, 手指在桌子边轻点, 青寒进去便道：“公子，青寒去查了, 锦娘只是病了，无大碍。”
　　无明闻言点在桌子上的手指顿住, 继而低沉问道：“病了？”
　　青寒嗯一声：“该是风寒, 不得有假。”
　　无明手指又继续点在桌子边, 房内只听得一声一声叩木板的声响，青寒神色自若, 一点都不显焦躁。
　　小厮见无明不说话, 他凑到无明身边道：“公子？”
　　无明好似才回神，看眼青寒，眸色渐沉：“那就有劳青寒姑娘了, 先退下吧。”
　　青寒抿抿唇双手握起，刚想说什么又屏住呼吸道：“是。”
　　随即有小厮带她下去, 青寒站在门口回头看眼无明, 烛火下, 他拧眉紧锁，神色未明。
　　一场夜探，碧柳山庄和景玉宫逐渐安静下来，而宰相府却是灯火通明，小厮丫鬟齐齐小跑在顾采房内和药房来来回回。
　　顾采回来时精神气还不错, 一夜过后就病倒了，顾宰相虽然不知其原因但是也不好斥责无明，毕竟去碧柳山庄是采儿偷偷溜去的。
　　他也没理由斥责。
　　只是这采儿一病就是好些天，始终不见好，昏昏沉沉，寻了大夫找了太医均说没什么大事，也不是染了风寒，就是惊吓过度。
　　顾采也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顾宰相和宰相夫人日夜陪在她身边，早朝都告了假。
　　见顾采一直没有好转顾宰相不由得心急，欢儿看他这两日脸色是一日比一日暗沉，她心也悬着。
　　小姐再不醒，就怕老爷要拿她开刀了。
　　欢儿心里焦急，无比期望小姐能快点醒来！
　　她刚收敛思绪便听到一声叫喊：“欢儿！”
　　欢儿吓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头埋低怯生生道：“老，老爷。”
　　顾宰相冷喝一声：“采儿到底是怎么吓到的！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欢儿双腿直接搁在地上，噗通一声，她哽咽道：“老爷，奴婢知道的都告诉您了，不敢有半点隐瞒，小姐就是从无明公子房内出来后便有些憔悴，还吵着要回府。”
　　顾宰相浓眉紧皱，本就严肃的脸板着更让人胆寒，他透着精光的眼睛扫在欢儿身上，似是在考虑什么。
　　欢儿自是不会说谎，但采儿仅仅是去了趟无明的房内回来便惊吓成这样，这是从未有过的。
　　还是无明的房内有什么？
　　顾宰相还想在训斥，宰相夫人一把拉住他手：“老爷，采儿醒了。”
　　他转头便看到采儿微微睁开眼，俏脸惨白，不过短短几日已经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顾宰相有些心疼，他忙走到顾采身侧：“采儿，是爹爹。”
　　顾采仿若听到他的声音，无神的明眸里渐渐蓄满泪水，继而小声哭泣：“爹爹，采儿好怕，采儿不想死啊！”
　　宰相夫人钱氏一把搂住顾采的肩膀，手指尖颤抖：“采儿莫怕，有你爹爹在，没人敢动你。”
　　顾宰相脸色阴沉，拍了拍钱氏的肩膀示意她让开，钱氏让开些距离顾宰相坐在顾采身侧：“采儿，你到底怕什么？”
　　顾采眸色有惊恐，咽口水不说话。
　　顾宰相继续道：“是不是无明的房间里有什么？”
　　顾采听到无明二字瞬间往被子里躲，直到顾宰相掀开被子揉着她双肩和她对视：“采儿别怕，爹爹在这，你告诉爹爹，无明的房内有什么？”
　　顾采迟疑下回道：“有一人想要杀采儿。”
　　顾宰相大惊，板着脸变了样：“何人？”
　　顾采猛地摇头：“采儿不知。”
　　顾宰相转头便看向欢儿：“你说！”
　　他声音有些大，惊雷般在顾采耳边响起，顾采身体抖了下钱氏见状忙道：“老爷你小点声，采儿这才刚醒别又被你吓晕了。”
　　顾宰相听到钱氏的劝慰不为所动，依旧一双厉眼看着欢儿，跪在地上的欢儿有些失措，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小姐在无明公子房内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
　　小姐自那日后一直缄默不言，她自然更不敢问。
　　是以她在无明公子房中差点被杀的事情她也是头一回知道，欢儿当下就惊恐的叫起来：“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该死！”
　　顾宰相狠狠一脚踢在她身上将她踢翻：“你是该死！小姐胡闹你居然也不拦着！真是采儿把你们这些个奴才给惯坏了！”
　　欢儿被踢了两步远又急忙爬跪在床前，额前细汗不断顺着两颊滑下，脸色惨白，竟与顾采无异。
　　她身体更是一个劲颤抖，眼圈通红：“老爷饶命。”
　　顾宰相气急还想再踢她一脚顾采叫道：“爹爹！”
　　“别打欢儿了。”
　　“欢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一刻倒是有了几分清醒的样子，钱氏拉住她手忍不住用锦帕擦拭她面颊，见她帮欢儿求情道：“老爷，欢儿自幼就服侍采儿，你这样打下去采儿也会伤心的。”
　　顾宰相顿住步伐，脸色暗沉，呵斥一声：“滚出去！”
　　欢儿忙不迭的磕头：“谢老爷，谢夫人，谢小姐。”
　　她磕完头起身立刻小碎步走下去，身形宛如风中的柳絮，摇摇晃晃。
　　自欢儿出了房间，顾宰相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坐在顾采的床沿边道：“采儿你别怕，明儿爹爹便让无明亲自过来府中。”
　　他眉目凌厉，脸色板起：“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采儿！”
　　顾采声音有些糯糯：“爹爹，要不就算了，采儿现在也醒了，那人也不是故意的，是采儿误闯进无明哥哥的房间。”
　　顾宰相依旧冷脸：“无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看来他还不知道。”
　　顾采闻言有些沉默下来，她自然不想惩罚无明哥哥，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好端端的就给吓病了连累了无明哥哥。
　　她咬着唇道：“爹爹，是不是我告诉你那人名字你就不找无明哥哥的麻烦了？”
　　顾宰相神色渐缓：“是何人？”
　　顾采蹙秀眉；“我听无明哥哥唤他，楚烨。”
　　

　　☆、狐妖现行

　　顾采心惊胆战半宿未眠, 钱氏一直守在其身边, 顾宰相听到楚烨二字只是深深看眼顾采, 倒是没再说无明的不是。
　　他只让顾采好好休息便下去了。
　　好好休息, 如何能好好休息，光是想到爹爹去找无明哥哥的麻烦就够让她心烦了。
　　顾采醒来不久, 身体困乏，但是硬拖着不肯再入睡, 钱氏心疼她频频安抚, 顾采心焦道：“爹爹会不会惩罚无明哥哥？”
　　钱氏用锦帕替顾采擦拭脸颊, 摸着她秀发道：“不会的，你爹爹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顾采好似安心一些, 但是俏颜依旧惨白, 一双明眸始终看着门外的方向。
　　下半夜顾采终于抵不住体弱沉沉睡去，钱氏安顿好她也睡在床沿边。
　　翌日阳光初照，透过半开的窗口照进来, 顾采缓慢张开眼，明眸渐渐有了焦距, 她往门外唤道：“欢儿！”
　　趴在床沿边的钱氏被叫醒, 她仰头便看着顾采已经坐起身体, 钱氏神色一松，略扫疲惫紧追问道：“采儿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
　　顾采经由半夜的休息好似好了不少，弱弱笑道：“娘亲快回去休息吧，采儿已经无事了，先前让您和爹爹担心了。”
　　钱氏见她说话已经有了条理, 虽然身体依旧羸弱，但是精神气不错，有些微微放心。
　　欢儿推门进来，见到顾采坐起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哽咽的小跑到床边：“小姐，你终于醒了！”
　　顾采一见到欢儿便道：“欢儿，我爹爹呢？”
　　欢儿下意识看眼钱氏，嗫嚅道：“老爷……”
　　她说话犹犹豫豫好似不知该不该说，顾采蹙起秀眉看她，欢儿一接触到她这样的眼神就不自觉全盘托出。
　　“老爷唤了无明公子过来，在别院里。”
　　顾采一听有些着急，她刚想下床脚刚着地就一阵晕眩，脚步一虚整个人就软下来！
　　钱氏离得近当即伸手揽住顾采的腰身，欢儿也紧忙扶起顾采。
　　顾采被两人架着坐在床边，她有些着急的拍打自己双腿，不争气的身体！都是因为前些时候躺在床上时间长了才这么虚弱！
　　她兀自对自己身体生气，欢儿见她如此模样又道：“小姐，您去别院也没用，老爷吩咐了，不论是谁都不得踏进别院一步。”
　　“尤其是您。”
　　顾采闻言俏颜一白，爹爹这次肯定是很生气才会这样，她不敢想象爹爹该怎么惩罚无明哥哥。
　　钱氏瞪眼欢儿，拍拍顾采的背脊：“好了采儿，娘帮你去看看，你就别着急了。”
　　“有娘在，你别怕。”
　　她沉稳的声音让顾采安心许多，顾采一把握住钱氏的双手：“娘，您也不要怪无明哥哥。”
　　钱氏了然的点头：“娘知道。”
　　顾采抿抿唇看着钱氏消失在房内。
　　钱氏径直往别院走去，采儿从小没伴，自老爷救下无明后总是偷偷跑到无明的房内寻他一起玩乐，后来无明回山庄，采儿也是经常过去。
　　他们的感情钱氏从来都没怀疑过。
　　采儿对无明就是对待像兄长般爱戴敬重，无明也从不越距，知晓采儿到了适婚的年纪就让她少到山庄去。
　　为此钱氏一直觉得无明识时务。
　　只是此次在他房中发生的一切，她不信就是碰到个人这么简单，她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何时见过他那么凝重的神色。
　　当中必有蹊跷。
　　钱氏疾步走到别院里，门口站着两三个人，见到她走过来低头道：“夫人。”
　　三个人迅速拦成一条线不让钱氏过去。
　　钱氏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冷喝一声：“让开！”
　　她本就担忧顾采的身体，面色要比平日更严厉几分。在宰相府谁不知道夫人的地位，宰相娶了平民的夫人三十几载从无纳妾，府上也只有一位千金，饶是如此宰相还是对夫人关爱有加。
　　就连民间都赞扬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
　　但是今日宰相的命令也很明确，不得让夫人和小姐进去，这让他们有些左右为难，小厮们均是低头不肯让开。
　　钱氏哼一声，她身边的奴婢瞪眼小厮：“放肆！这烈阳灼灼，若是夫人不小心晕了你们该知何罪！”
　　三个小厮低头互相看眼，咬着唇面色为难，其中一个狠狠心道：“夫人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啪！”
　　钱氏身边的丫鬟一巴掌打在那个小厮脸上，她呵斥：“为难你？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余下两个小厮纷纷退至一侧，钱氏思索片刻同身后两个丫鬟道：“你们留在这，别让小姐进来。”
　　今日老爷特地吩咐不让她和采儿进去。
　　无非是有了大事。
　　钱氏步履匆匆往别院里面走，穿过长廊走到一个凉亭前，她见到了站在亭子里的无明和老爷。
　　老爷背对她，看不见其神色，无明倒是脸色凝重的很，钱氏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样。
　　看来不止是大事了。
　　钱氏想了会迅速隐身在一旁的树后，距离凉亭不远，刚好能听到里面两人的谈话声。
　　顾宰相沉默良久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声音带着年迈的气息，还有几分恼恨，似是在说无明不争气。
　　无明见状道：“无明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这事与宰相府无丝毫关系，宰相无需挂心。”
　　顾宰相浓眉紧皱，眉目凌厉：“你真当顾叔老了？楚烨是何人？楚烨是楚国三皇子！你山庄内有楚国的人已是有罪，更何况还是楚国的皇子！若是被皇上知晓这事，无明你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无明对顾宰相的劝说丝毫不动，他依旧道：“顾叔，无明做事自有分寸。”
　　“有分寸？！”
　　“你若是真有分寸怎么会让采儿碰到楚烨！那日幸好只是采儿碰到，若是其他人呢？无明，顾叔一直将你当成自己孩子那般疼爱，万不能见到你惨死！”
　　无明闻言脸色渐缓，沉声道：“顾叔对无明自幼便关心，无明明白，楚烨已经迁移到别处，断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顾宰相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一双厉眼定定看着无明：“那你告诉顾叔，你究竟想做什么？”
　　无明对顾宰相丝毫没有隐瞒，直言道：“叛国。”
　　顾宰相惊愕，当即道：“荒谬！”
　　“你！”
　　他随即想到什么直视无明的眼睛：“你以为凭着楚国三皇子就能坐上皇帝的位置？简直太荒唐了！楚烨是什么人，向来言而无信，他只是在利用你！”
　　“无明，顾叔向来觉得你灵慧，万没想到居然会犯下这种错误！”
　　无明对顾宰相的说辞置若未闻，凉亭里两人对视，无明见顾宰相眼里的关心不禁心头微暖：“顾叔，单凭一个楚国三皇子定然不能让无明坐上皇帝的位置，但无明有这个。”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不过掌心那般大，通体乳白，有隐隐光泽，烈阳下，无明将玉佩对着光，顾宰相明显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游动。
　　顾宰相虽见多识广也不知晓这是何物。
　　无明见顾宰相面色不解道：“顾叔，这就是传说中的凤佩。”
　　“一龙一凤，两块玉佩结合便可唤出灵月教。”
　　不止是顾宰相，就连在一边偷听的钱氏都愣了下，灵月教由来已久往上追溯可达几百年，没人知晓这个组织是怎么起来的。
　　到知晓时已经名声鹊起，辗转在各国都有组织。
　　因其组织尤为庞大，当时各国纷纷自危联合起来逐一攻破，却每每扑空，用了四五年的时间却没抓到任何一个灵月教的教徒，这让灵月教再次成为神秘组织。
　　听闻这个组织专门收养孤儿，在战乱时期活动尤为频繁，人口众多且武功不弱，一人可抵十兵。
　　原本的围剿计划失败，灵月教渐渐销声匿迹，就在众人都遗忘的时候却又出现了。
　　百年前，栗国争夺皇位其中一个皇子被困，当夜便让龙凤玉佩结合，灵月教宛如平地起，不仅救下皇子还助其登上皇位。
　　此次后，栗国成了不少武林人士或各国探索的目标，只是龙凤玉佩便再没消息，就连灵月教，也都消失了。
　　此事已过百年，知晓的人并不多，钱氏也是在书上见过，实没想到原来真有玉佩。
　　顾宰相受惊更大，他老脸抖动，声音有些哆嗦：“这物你从何而来？”
　　无明眸色深沉：“龙玉佩自栗国皇帝死后便被当陪葬物一起入了陵墓，无明辗转也只得一块，另一块……”
　　“还没有消息。”
　　顾宰相厉眼闪过几抹思索，片刻后道：“无明，你可要知晓你现在在做什么，这龙玉佩且不说真假，便是真的，你得了那位置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更别想让大臣们信服。”
　　无明还未搭话，顾宰相又继续道：“另有晏将军住在景玉宫，你真当这都是巧合？”
　　“无明，只怕你早就暴露了。”
　　无明脸色难看至极，他定定看着顾宰相抿唇道：“顾叔，若是无明事迹败露也绝不会给宰相府带来任何麻烦！”
　　顾宰相脸色更为凝重，却不置一词。
　　

　　☆、狐妖现行

　　无明走后顾宰相才对着树后道：“夫人, 出来吧。”
　　钱氏走出来, 小碎步到顾宰相的身侧：“老爷, 这无明怎好端端的想……”
　　余下的话她也不敢说, 只得咬咬牙忍在嘴里。
　　虽然无明说是不会牵连上宰相府，但是采儿毕竟前些日子才去的碧柳山庄, 而且无明与宰相府的渊源颇深，此事只怕根本逃脱不了干系。
　　钱氏脸色阴郁, 这无明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万一皇上彻查下来, 只怕是会查到他们宰相府的。
　　顾宰相也眸色暗沉，钱氏担心的正是他考虑的, 褚玉王通敌叛国才没几年现在无明又生事端, 只怕皇上不会那么善罢甘休，且无明是江湖人士，只在宰相府出没。
　　任何人都会怀疑到他身上。
　　若是有心人在皇上那里道一两句他的不是。
　　只怕这乌纱帽事小, 整个宰相府事大啊！
　　顾宰相眉目更加凌厉，叹口气道：“先静观其变, 若是有变化, 我们唯有先下手了。”
　　他看着无明离开的方向, 风吹花香，蝴蝶翩翩，明明正是大好时光，却因为阳光照不到显得有些阴暗。
　　顾宰相和钱氏相互对望一眼，钱氏看懂顾宰相眼底的意思, 她略略点头，门外小厮喊道：“老爷，孙大人来了。”
　　钱氏听到唤声和顾宰相福身退下去，孙桀站在别院外直到顾宰相让进去才提步，顾宰相备了些酒菜茶水坐在凉亭里等他，孙桀坐在他对面，听到顾宰相道：“今天让孙大人过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孙桀满脸正色，他是顾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对顾宰相忠心耿耿，在朝外更是唯宰相的吩咐是准，当下听到顾宰相这么说忙道：“宰相您说，若是有用得到孙桀的地方，孙桀万死不辞！”
　　顾宰相倒了两杯茶，给孙桀递了茶盏过去：“就是想请孙大人帮忙看着晏将军的动静。”
　　原本他传了孙桀过来只是想查明在碧柳山庄究竟是何人，万没想到无明竟如此诚恳，都如实相告。
　　顾宰相听了无明的话后也有了几番思量，只是这些不方便与孙桀明说。
　　孙桀乃卫尉，负责调遣宫中的侍卫，景玉宫自然也不例外。
　　顾宰相说了此话孙桀一点都不意外，晏老将军在世时对顾宰相多有打压甚至三番两次让皇上治宰相的罪。
　　晏老将军为人耿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性情刚烈。
　　先帝又对晏老将军宠爱有加，是以顾宰相每每都暗生闷气，还没想好要怎么好好报复，晏老将军就一命呜呼了。
　　顾宰相对晏家人素来没好感，虽然老将军是不在了，新仇旧恨他都一并算在了晏苏的身上。
　　偏生晏苏前几年频繁上战场屡立奇功，他更没机会下手。
　　也就是现在，他才能算计一二。
　　孙桀对顾宰相和晏老将军之间的恩怨知晓的最为清楚，顾宰相圆滑世故，不与人明面撕破脸皮，对着晏老将军的各种斥责都能笑眯眯的应下。
　　是以先帝有时候看不过去还会帮忙劝说晏将军。
　　宰相的位置才得以保住。
　　只是顾宰相提拔的官员大部分都被拉下水，没剩几个，也就是新帝继位，顾宰相才重新拉拔自己人上位。
　　而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孙桀听到顾宰相的吩咐抿口茶道：“宰相放心，晏将军的动静孙桀定不漏分毫的禀报！”
　　顾宰相沉沉叹口气，精明的眼神里隐隐射出厉色，他沉声道：“有劳孙大人了。”
　　孙桀放下茶盏恭恭敬敬道：“不敢。”
　　宰相府内气氛凝重，景玉宫也不遑多让，晏苏卧病在床几日一直都没有传消息给无明，但自那日无明派了青寒过来探望便再无音讯。
　　青寒也在碧柳山庄休养了几日觉得有丝不对劲，无明不再传唤她了，就像先前那般冷落下来。
　　晏苏听完青寒的话面色微微凛起：“无明是不是发现了你的身份？”
　　青寒摇头，阳光肆意照进房内，她微微仰头看着晏苏，眸底温柔：“不见得，青寒以为无明只是不信任我。”
　　晏苏眉头紧锁，若说无明发现青寒的身份有问题早就使绊子了，不可能还让她来景玉宫，但若不是，无明身侧已无大用之人，不用青寒。
　　究竟是何原因。
　　晏苏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走动，青寒托着下巴端端看她纤细的双肩，阳光跳跃的洒在她肩膀上，让青寒不由得微微眯眼。
　　许是身后的目光太过于炙热，晏苏下意识回头看眼，刚好瞧见青寒凤眼微眯，姿态慵懒的模样。
　　她依旧一身白衣，和身后披散的墨发有鲜明对比，就连肌肤都衬得白皙剔透。
　　青寒的精致不在于妩媚，但面对晏苏下意识显露的魅惑还是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就想一直这么看着她。
　　晏苏盯在她身上看了良久倏地意识到什么，她仓促移开视线，双颊微红，试图正色道：“若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赵林……”
　　她话还没说完青寒便站起身体，还往晏苏走了几步，晏苏顿住没说完的话，青寒有些不耐道：“将军就不想和青寒聊些别的吗？”
　　“整日就是无明，锦娘，赵林，将军您就不想知道青寒在碧柳山庄是怎么过的吗？”
　　她始终低着头说话，语气多有几分哀怨，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晏苏没看见她眼底的调侃，见到她这样于心不忍道：“青寒在碧柳山庄怎么过的？”
　　青寒低垂头，唇角微微勾起，俏颜露出喜色：“自然是每日都想将军了。”
　　她说话间仰头，双眸点水，眉彩飞扬。
　　晏苏见她如此就知道又被戏弄了，明明前不久她还义正言辞的拒绝青寒，表明心意，奈何青寒只休整几日便卷土重来，甚至还比以往更甚。
　　对她先前的伤人话语不问不顾不管。
　　这让晏苏有些失措。
　　青寒见晏苏怔住半垂眼眸，先前她百般撩拨晏苏虽然拒绝但好歹有些羞赧，现在完全是不动声色。
　　房内一瞬有些静谧，青寒低垂头，周身郁郁。
　　晏苏抿抿唇看着她发顶，金钗玉坠乱晃，不止是晃动她眼睛，更让她心神也跟着乱晃。
　　青寒忍了忍道：“将军，青寒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晏苏敛眉：“但说无妨。”
　　青寒盯着晏苏的眼睛：“若是青寒消失不见，将军会如何做？”
　　晏苏眸色闪了下，继而若无其事道：“放你自由。”
　　青寒脸色稍有寒意，看着晏苏的眸色渐凉，声音有些沙哑：“好，多谢将军成全。”
　　她说罢深深看眼晏苏转头跳出窗外，白影晃过，晏苏提步走至窗口，已经没了踪迹。
　　晏苏抿直唇，目光灼灼看着青寒离开的方向。
　　青寒离开景玉宫刚回到碧柳山庄就听到敲门声，可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青寒姑娘。”
　　“进来。”
　　青寒坐在铜镜前，可儿推门进去便看到她正对镜描眉，这还是她认识青寒姑娘这么久第一次见之如此精心打扮。
　　褪去白衣，身穿红色罗裙，描眉擦粉，额间的朱砂仿若点了血般艳红，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清泠变得妖艳气十足。
　　可儿不由得看呆了眼。
　　还是青寒从铜镜里见到可儿的反应轻笑。
　　这一笑仿若花开，惹得旁人移不开视线。
　　“好看吗？”
　　青寒透过铜镜问可儿，身后的人忙不迭点头；“好看，姑娘真的是可儿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青寒闻言轻笑，不置一词。
　　站在门外的小厮有些不耐道：“青寒姑娘，公子有请。”
　　可儿从怔愣中回神，都怪青寒姑娘太美，害得她都忘了进屋来的目的。
　　青寒听到小厮的声音手微顿，这是无明的小厮，也好，她正好要去找无明。
　　她施施然走到门口处，可儿见小厮只略微抬头眼底一片惊艳，小厮随后赶忙低下头在前面带路，只是步伐有些凌乱。
　　青寒跟在小厮身后去了竹轩，无明早就备好了酒菜，见到青寒走近忙起身迎道：“这两日无明有些忙怠慢了青寒姑娘，还望姑娘莫介意。”
　　他素来的客套让青寒浅浅笑开，少了清冷多了几分娇媚，两人相携坐在石凳上，无明给青寒斟了一杯酒，对青寒道：“无明先敬姑娘一杯，算是赔罪。”
　　他说完一口饮下琉璃杯中的佳酿，青寒看着手中晃动的波纹抿唇道：“公子，青寒虽有心追随你，但公子总是这般不信任青寒倒是着实让青寒难办，不如这杯酒就当是替青寒送行吧。”
　　青寒原本是想以退为进，却没想无明随着她的话说道：“姑娘说的哪里话，青寒姑娘不能追随无明是无明的错，但是姑娘要走，无明又怎么敢阻拦？”
　　他说罢又自顾自的斟酒，举起琉璃杯朝青寒道：“送行酒。”
　　青寒虽满腹疑惑，但是无明既已喝下她也没理由不喝，她凑近琉璃杯，酒香四溢。
　　罢了，就一杯酒而已。
　　青寒也一口饮下，无明定定看她，继而放下杯子道：“青寒姑娘那日见到锦娘没再说其他话吗？”
　　青寒放下杯子，她摸着微疼的头深思：“没有。”
　　无明转头深深看着青寒：“是吗，那不知和晏将军可说了什么话？”
　　青寒错愕的看着无明，薄唇微启：“青寒不知公子言下何意。”
　　无明兀自倒了杯酒，手腕轻晃，表情沉静：“青寒姑娘，俗话说一仆不侍二主，你这般倒是让无明好生为难。”
　　青寒静默片刻道：“公子既然如此怀疑青寒为何不灭口？就不怕青寒出去乱说吗？”
　　无明看着她手中的杯子：“怕？无明为何要怕？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只怕你还没告诉晏将军吧，今日我同你说的话。”
　　“恐怕你也是要带进坟墓了！”
　　青寒顿觉气血攻心，她忍不住嘴角溢血，本就红艳的罗裙染上鲜血变得更暗些许，青寒暗自运功，内力絮乱，一阵更刺激的感觉往上涌！
　　“你！”
　　青寒只短短说了个字便昏厥过去，无明身后的小厮纹丝不动直到无明手抬起，小厮走到青寒身侧问道：“公子，扔了？”
　　无名瞥头：“这毒不至于死，先扔进房中锁起来，以后用得到。”
　　小厮略微点头，问道：“那锦娘……”
　　无明脸色凝重：“锦娘已经没了。”
　　小厮神色一正，似有不解，无明沉声道：“我从未和青寒说过那是锦娘，锦娘也不会在青寒面前自报家门，唯一的解释就是锦娘被识破了。”
　　青寒倒在石桌上，俏颜隐隐发青，小厮犹豫后道：“那青寒姑娘也许并不知情。”
　　无明摇摇头：“锦娘既已被识破晏苏还不动手，说明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那就只有青寒了。”
　　“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小厮闻言沉默片刻，夹起青寒就直奔竹轩最里面的房间。
　　

　　☆、狐妖现行

　　晏苏自青寒离开后一直心神不定, 面色也不是很好, 赵林进屋找她时见之如此不解问道：“将军怎么了？”
　　晏苏盯着桌子上的两个茶盏道：“赵校尉, 碧柳山庄那边情况如何了？”
　　赵林随即剑眉拧起：“末将发现这几日无明除了去宰相府再没出门, 将军，会不会真的和宰相府有关系？”
　　晏苏也不能断言是否有关, 只是依照她对顾宰相的了解，若是真的有关系, 只怕不可能让无明光天化日进府这么大胆。
　　皇上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顾宰相在朝中心腹众多, 且是两朝元老，若是他与此事有干系便是与楚国已经通敌。
　　且无明的江湖势力也不容小觑, 京城内尚能镇守得住, 只怕边关处不易。
　　她们现下若是稍有动静让无明察觉到什么，届时楚国发兵与他来个里应外合，只怕会牵连整个晏国！
　　赵林站在房内见晏苏秀眉深锁, 面色有异，他往前两步道：“将军, 锦娘死了我们也没法进碧柳山庄, 如何才能有证据？”
　　晏苏看着擦黑的天色脑子里却浮现青寒问她话的场景。
　　“若是青寒消失不见, 将军会如何做？”
　　她侧颜精致如画，气息沉稳，赵林没得到回复瞥眼她神色轻唤道：“将军？”
　　晏苏从深思中回神，眸色逐渐清明，转头看着赵林：“赵校尉说了什么。”
　　赵林憋口气抿唇道：“末将只是看将军神色不佳担心将军身体。”
　　晏苏轻摇头：“无妨, 你先下去吧。”
　　赵林恭恭敬敬行礼退出去。
　　晏苏独自坐在房内，不一会儿有丫鬟过来请她去用膳，晏苏打开门一阵凉风灌进胸口，她往前走的步伐微顿。
　　这六月的暖风还带有如此寒意，实属罕见。
　　被凉风惊醒的还有青寒，无明许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就醒来，纸窗半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竟是有些凉意。
　　原本这些凡间的毒物对她丝毫不会有影响，只是她被困于古坛五百多年，修为也在五百多年前散了大半，是以出古坛时也与旁的狐狸无异。
　　只勉强用残留的修为助晏苏跳崖。
　　晏苏走后她在铜镇修炼数日也只能保持现在的幻化人形不被发现，却没想无明会算计自己，这才着了道。
　　青寒坐直身体试图逼出体内的毒素，没想一用功就气血乱窜！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有残留的艳红在唇边，覆盖住原本干涸的血迹，手心冒出绿光，青寒忍了忍。
　　再使用法力，只怕无法保持人形了。
　　而与无明通敌的人，她还并没有找到。
　　她墨黑瞳孔微缩，看向四周，这里摆设很陌生，她之前从没见过，这里莫不是还在竹轩内？
　　那无明一直藏着的人会不会就在这！
　　青寒刚想起身听到有动静传来，她连忙又躺下，来人是两个小厮，进门便道：“公子太谨慎了，中了陵花散，不死也是半条命，怎么可能会醒。”
　　另一个声音有些低沉：“公子想的自然周全，青寒姑娘既有昆仑剑这种神兵利器难保不会早醒，若是逃了，你我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先前说话的小厮哼唧两声没再说话，走到青寒面前，粗糙的手指摸在细嫩的面颊上，那个小厮道；“真是可惜了这如花容貌。”
　　这次另一个小厮没反驳，附和他道：“谁说不是呢，这般美人百年难得一见。”
　　青寒单手放在剑柄上，还没有动作就听到门外又传来声响：“如何了？”
　　是无明的声音。
　　两个小厮迅速让开距离，无明往前走两步站在青寒面前，青寒的脸颊依旧隐隐发青，唇边艳红，仍在深睡的模样。
　　无明见状有些微微放心，他冷哼一声抬手三人均走出去。
　　身后青寒在房门合上的刹那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无明带着余下两个小厮并没有往回走，而是继续往竹轩的深处前进，不一会到了一口井面前，无明先是看了眼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他随即跳下井，身后两个小厮也跟着跳下去。
　　青寒的武功尚未恢复，但是仍有修为，跳下去若是实在难脱身只得幻化成狐狸了。
　　她低头看眼，下面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有什么。
　　青寒思索片刻还是顺着井边探下去，脚下落空，她勉强用双臂撑住身体慢慢往下滑，没一会到底了。
　　并不是很深。
　　青寒仰头看眼，最多不过四人高，只是周身墨黑，她用手指摸索下，无意间触碰到一块凸起的部分，她眼里射出精光，旋转一下凸起的部位，顿时有亮光袭来。
　　前面开了一条路。
　　是个过道，两边都架着火把，看不到有人。
　　青寒往前走，一直到过道的尽头又走进另一个过道，大概走了五六个过道后前面终于见到木门，她先是看眼身后无人便上前几步站在木门口。
　　青寒侧耳倾听，没有声响，她小心翼翼的推开木门，有光刺进来，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片刻后才适应。
　　无明一行人的踪迹已经追不到，青寒本就中毒体弱，武功尽失，早就跟丢了，她只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还别有洞天。
　　出了木门后就看到一片小树林，青寒低头看地上有凌乱的脚步印，看来无明没少来。
　　这里说不定就是之前住在竹轩里面的那个男人！
　　青寒眸色顿亮，她顺着脚印一直往前走，许是在林子里，并没有其他人走动，是以这些脚步印还能清晰的看见。
　　只是越往前走越不明显。
　　青寒一直走到林子深处，她兀自往前又走了几里终于看到了一个木屋。
　　木屋门口站着的正是先前跟着无明的两个小厮！
　　青寒躲在树丛里看着木屋，离得太远她根本就听不到有人说话，但是若是太近，她又怕无明会发现。
　　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她瞥眼看到旁边不远处的灰兔，顿时计上心来。
　　无明和楚烨正在木屋内商量对策，楚烨看着无明：“何时动手？
　　无明手指摸在凤佩上，里面宛若有只凤凰在缓缓游动：“再过七日便是太后大寿，刺客已经准备好，就等着皇帝享用了。”
　　楚烨略微点头：“皇帝一死整个京城都会动荡不安，楚兵从边关直冲京城，届时我们再假装败在无明公子率领的江湖人士下，利用民间传闻送你上高位。”
　　“妙计，妙计。”
　　无明神色自若，楚烨又道：“可若无明公子登上高位过河拆桥，本王这可算是帮别人做了嫁衣啊。”
　　楚烨眉目间都是浅淡笑意，却不达眼底。
　　无明歪头和他对视，倏而一笑：“王爷想如何？”
　　楚烨从怀中掏出契约放在无明面前：“公子既有心想和本王做交易，那总得让本王也没后顾之忧吧。”
　　无明拿过契约看眼，上面陈列了众多条件，第一个便是若他无明为帝将晏国三分之一割让给楚国。
　　契约上多是掠夺，无明只是瞧眼便移开视线，楚烨眉目逐渐锋利：“无明公子这是不准备签了？”
　　无明拿起一旁搁着的毛笔在契约上挥动手腕。
　　楚烨眉尖抖动下，无明写好后放下笔转递给楚烨，正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打开，一阵风吹进来无明看到十几只灰色兔子迅速窜进来！
　　门口两个小厮面面相觑有些茫然，无明呵斥一声：“还愣着干什么！”
　　他手上迅速多了几个石子打在进来的兔子身上。
　　顿时嗷嗷叫声不断，房内声音凄惨。
　　青寒透过敞开的门往里面看眼，见到了楚烨，她眼尖的看到楚烨正准备合起来的契约书。
　　她此刻没有武功，就是有也不能保证能全身而退，唯一的可能性——只剩下露真身了。
　　无明将房内乱闯的兔子射死后刚想转头和楚烨说话，眼角瞥到门口又窜进来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
　　白狐？
　　无明下意识的蹙眉，还没等深想就看到白狐跳上楚烨的肩头，狐狸爪子伸出一把捞起契约书，楚烨担心会弄坏下意识松了手。
　　青寒翠绿眸子里露出星点笑意，用利齿咬住迅速往后退！
　　无明见状顿觉不妙，他从一旁的桌子上拔剑而起，白狐的身形飘动瞬间就到了门口，楚烨也知道契约书若是丢了代表什么，他脸色大变指缝里夹着两枚利器。
　　青寒自知再拖下去于自己无好处，她迅速往外跳起，楚烨瞬间射出利器，利刃打进她小腹里！
　　白毛瞬间就被染红，青寒只是回头看眼无明和楚烨，转瞬就消失不见。
　　无明和楚烨当即追了出去，眼前一片葱绿，再没白狐的丝毫影子。
　　

　　☆、狐妖现行

　　竹屋内无明和楚烨互相交互看眼, 无明迅速道：“王爷认为此事该如何？”
　　楚烨看着白狐离开的方向脸色深沉：“搜山！”
　　“找到洞穴。”
　　无明闻言点点头, 目光深沉。
　　青寒咬着契约书一路疾驰, 白狐飞快的丛林中跳跃, 转瞬就消失不见，她腹部仍旧在流血, 晕染了轻踩的土地，青寒嗓子口一甜有股腥气涌上来, 契约书被染了几点血迹。
　　天色渐黑, 不远处就是景玉宫。
　　青寒仰头看着宫墙外, 想到了里面的那人，她走前的回答历历在目, 现在如此这般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只怕会让那人心生怜悯。
　　她翠绿眸色有些暗淡, 随即用爪子按住契约书，利齿咬住楚烨的暗器，用力一拉, 眼前是刺目的红艳。
　　青寒狐身轻微颤动，继而咬住契约书返身跃进景玉宫里。
　　晏苏刚准备歇下, 窗口有风吹进来, 那是青寒惯来喜欢走的地方, 她眼神露出几分希翼，往窗口疾走几步，窗外站着一人。
　　暮色四合，窗外的人影绰绰，晏苏刚想说话眼前便递过来一物, 是折好的宣纸，她秀眉紧蹙，伸手接过，青寒的泠泠声音传来：“将军，先前你说的话后悔了吗？”
　　晏苏皱起的眉头更紧，面色有瞬间的苍白：“什么话？”
　　青寒轻笑一声，夜色下晏苏虽然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是可以想象其表情，青寒抿抿唇道：“送我回昆仑窟。”
　　晏苏表情微怔，手指捏着宣纸的边缘，扣进去，宣纸顿有被蹂躏的痕迹。
　　“不后悔。”
　　青寒仰头看月色，有些凉薄，她捂着受伤的地方忍不住咳嗽出声，晏苏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刚想有动作青寒冷喝一声：“将军。”
　　晏苏驻足。
　　青寒继而道：“将军先前在陈家的古坛里救下青寒的大恩如今一笔勾销了，回昆仑窟无需将军。”
　　“将军勿念。”
　　她说完话晏苏就看到已经幻化成狐身的青寒，刺目的红色晕染了整个狐身，晏苏心尖刺痛，伸手就想捞住狐狸，脱口而出喊道：“青寒！”
　　奈何青寒宛如没听到转身轻盈的跳出去，晏苏急忙追出去，跳出窗外便看到刚刚青寒站着的地上满是血迹。
　　她身体有些颤抖，迅速往青寒离开的方向追出去，跟随零星点的血迹一路往前，出了景玉宫痕迹消失不见了。
　　晏苏其实知道，若是青寒想走，便是她将军府都奈何不了，更何况这景玉宫。
　　先前是她不想走。
　　而现在——她是被伤透了。
　　晏苏手上捏着宣纸，手背青筋凸起，面敷寒霜。
　　她站在景玉宫的墙外，试图在月色下寻找半丝痕迹，然而青寒是想走了，又怎么可能让她轻易找到。
　　“青寒！”
　　晏苏向空荡荡的前方叫道，不似是以前，只要她一唤那抹白色身影随即跳进她怀中，前方月色如霜，空荡荡。
　　青寒自景玉宫出来后有些体力不支，她疾驰一段距离后确定晏苏没跟上，倒不是没想过干脆以受伤之身赖在将军府让她回报，但是这样的方式，她青寒——不屑。
　　恩情既已还清，大仇也得报，青寒陡然觉得不知前方该往何处走。
　　也许晏苏说的对，她该回昆仑窟了。
　　青寒低头看眼伤口处，已经不在渗血，只是一身的血腥气有些难闻，她左右看眼，不远处就有个池子。
　　她跳到池子附近，伸爪探进池水里，刺骨的凉意袭来，她尾巴抖动两下，继而整个狐身跳进去，月色洒在池面上，从青寒跳下去的地方有红色蔓延开来。
　　池边有几人想携着走过，池子里传来咕噜咕噜水声，那几人相互看眼，有一年纪稍大的人往池子里看去，便见到了通体透白踏水面而出的白狐。
　　此人面色大惊，心念电转间往身边几人叫道：“抓住那只狐狸！”
　　余下几人纷纷跳进池子里，刺骨的凉意让他们浑身打颤，慢慢往青寒身边靠拢，青寒经过刚刚的疾驰早就体力透支，遇水后的动作也不复先前那般灵敏，这些人都有些身手，池水一阵搅动，半刻钟后青寒被抓住了。
　　站在岸上的老人摸着胡须，和青寒对视眼，他倏地笑了：“昆仑灵狐，真乃天佑我大晏。”
　　余下一人摸着青寒湿漉漉的毛色道：“魏大人，这真的是昆仑灵狐？”
　　魏黎细细看青寒，目露精光：“与书中描述丝毫不差，真没想到居然会在京城见到灵狐。”
　　他话毕其他几人纷纷谈论，魏黎找灵狐已有一年多，太后旧疾，唯缺一味药引子，而灵狐，恰恰就是。
　　这一年多皇上派了不少官兵前去搜寻，只可惜连灵狐的影子都没看到。
　　昆仑窟地处极寒，往上没人能爬上去，而灵狐生性喜欢待在昆仑窟里，是以一年多以来，他们折损了不少人，却无一得以见到狐狸。
　　万没想到，灵狐居然会出现在这不起眼的池子里。
　　这不是天佑他大晏，还能作何解释！
　　魏黎大喜，当即吩咐余下几人速带青寒回宫，灵狐虽为药引子也需要去皮削骨，在药水里浸泡三天，三天后再取出慢熬三天。
　　是以一来一回已有六天。
　　七天后便是太后大寿，届时他们献上这副去百病的良药，下半辈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思及此，就连魏黎都喜上眉梢。
　　青寒早就在被抓后不久昏厥过去，只觉被人拥在怀中，她鼻尖嗅嗅，不是熟悉的味道，虽有心想起，奈何体虚眼睛都睁不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皇宫。
　　景玉宫里晏苏和赵林道：“赵校尉，立刻集齐兵马包围碧柳山庄，我去趟宫里。”
　　赵林脸色凝重，他见晏苏的神色肃穆不由得道：“是，将军。”
　　晏苏抿抿唇继而道：“另外拨一部分人马出来。”
　　她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赵林看她犹豫的样子问道：“将军要做何用？”
　　晏苏轻叹口气，五指使劲握起，脸色阴郁：“找白狐。”
　　

　　☆、狐妖现世

　　夜尚未深, 宰相府内烛光闪烁, 孙桀疾步赶到顾宰相的书房里, 步履匆匆, 顾宰相闻讯刚出房门就个孙桀碰个正着，孙桀见到顾宰相便道：“宰相。”
　　顾宰相见他身后还跟着管家和小厮们, 他挥挥手让下人们全部退下去，孙桀见到他如此谨慎神色也逐渐严肃, 顾宰相小声询道：“是晏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桀轻点头：“回宰相, 刚刚有下人来报晏将军正在集齐兵马, 下官想到宰相所言不敢有片刻耽误，这才速来禀告。”
　　顾宰相听了孙桀的话面色凝重：“可知集齐兵马是去何处？”
　　孙桀语气顿顿：“下官不知。”
　　顾宰相在门口踱步, 似是在犹豫, 钱氏找到顾宰相时就看到他面色纠结，她上前两步，孙桀随即看到她行礼道：“夫人。”
　　钱氏清浅的嗯一声, 顾宰相和钱氏互相看眼，随后道：“孙大人与我速速进宫！”
　　孙桀尚不清楚其中缘由, 但是宰相这么慎重的模样还是让他心生几分紧迫, 钱氏跟在顾宰相的身后进屋帮忙整理官服, 顾宰相叹口气：“这次只怕保不住无明了。”
　　钱氏闻言淡漠道：“自他选择便要考虑后果，今日就算我们不下手，他迟早也会暴露，到时我们就要被下手了。”
　　顾宰相闻言点头，钱氏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出门便是月色披肩, 繁星涌动，顾宰相仰头微微眯眼，皓月当空，月光洒在他官服上，他有种寒意从心底冒出来。
　　且不论晏苏那边是不是去抓无明。
　　他都不能坐以待毙了。
　　顾宰相和孙桀一路行至皇宫，晏琼刚刚准备歇下，高连疾步走进寝殿内喊道：“皇上，顾宰相和孙大人来了。”
　　晏琼眉头一皱，当即问道：“晏将军现在何处？”
　　高连弯腰道：“回皇上，晏将军尚未有消息。”
　　晏琼吩咐高连：“你速去派人去景玉宫唤晏将军回宫，另外吩咐下去，就说我歇下了，让宰相有事明日禀报。“
　　高连称是退下。
　　顾宰相听到高连的回答心瞬间提起，皇上避而不见等着晏苏过来，这是已经不信任他了。
　　孙桀还不明白为什么顾宰相为何瞬间苍白了面色，他同高连道：“皇上既已歇下，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不！”
　　顾宰相同高连甚是有礼的笑笑：“还麻烦高公公与皇上道明，就说在京城内发现楚国皇室！”
　　不仅是孙桀，就是高连都瞬间愣住，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没收住，显得有些滑稽：“顾宰相此言何意？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宰相颇有种破釜沉舟的气势：“高公公如此禀报便是。”
　　他说罢从袖子口掏出一个锦袋放在高连的手上，里面的玉器声音叮当响，高连手指捏着玉器，低眉道：“顾宰相在此稍候。”
　　顾宰相目送他进了寝殿。
　　不一会儿高连疾步走出来，对顾宰相弯腰示意：“宰相请。”
　　顾宰相携着孙桀一道进去。
　　高连看眼他们的背影转头离开，他派人速去景玉宫，与此同时，晏苏已骑着骏马到了皇宫附近，片刻后，高连见到了晏苏。
　　他有些瞠目结舌，他派去的人就算是再快此刻恐怕还没到景玉宫呢，这晏将军怎么会这么快赶来？
　　晏苏见到高连便道：“高公公，皇上可歇下？”
　　高连忙让开距离：“还没，顾宰相也在。”
　　晏苏闻言正准备提步进去的步伐微顿，转头和高连道：“顾宰相也在？”
　　高连点点头。
　　他嘴角嗫嚅，想说什么仍旧没说出来，只道：“皇上说若是您来了，即刻让您进去。”
　　晏苏垂下眼睑，思索片刻道：“好。”
　　两人刚说完话，顾宰相便携着孙桀出了寝殿，见到晏苏后顾宰相率先唤道：“这不是晏将军吗？听闻前阵子去景玉宫养病，现在身体可还好？”
　　晏苏仰头看着他扯扯唇角：“有劳宰相挂心了，晏苏无碍。”
　　顾宰相略微点头：“晏将军无事便好。”
　　两人随即客套几句，晏苏素来不喜这些说辞，只是面对顾宰相时鲜有耐心，孙桀看了看月色同晏苏和顾宰相道：“下官见晏将军行事匆匆，莫不是找皇上有事？”
　　顾宰相这才恍然一般：“瞧我，一遇见晏将军便聊得兴起，这大半夜晏将军找皇上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那我就不叨扰了。”
　　晏苏浅浅笑道：“顾宰相慢走。”
　　顾宰相和孙桀踱步走出她的视线，晏苏始终盯着两人的背影看，直到高连小声唤道：“晏将军？”
　　晏苏回神，大踏步进了寝殿。
　　晏琼背对她站直身体，晏苏进门后便道：“皇上请过目。”
　　她伸手递上契约书，白纸黑字写明通敌者无明，以及楚国的三皇子楚烨。
　　晏琼没见丝毫震惊，只是手指捏着宣纸道：“此事朕已知晓，刚刚顾宰相已经禀明，朕已让他带兵前去捉拿无明。”
　　晏苏大惊：“皇上，不妥！”
　　“我们的侍卫已经包围碧柳山庄，只等皇上一声令下便可进去捉人！”
　　这顾宰相先不论是不是与此次的通敌事件有关系，便是无关他与无明也是渊源颇深，让他去捉拿，只怕有放虎归山的嫌疑！
　　晏琼转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她一身龙袍穿出睥睨天下的霸气，见晏苏如此担忧她垂眸道：“无妨，若是他想反，今日朕给了他多次机会。他不会不知道，无明的生死就已经决定他的生死。”
　　晏苏听闻此话只停顿片刻道：“皇上英明。”
　　晏琼却轻笑一声：“英明。”
　　“朕可不英明，若是朕知道接了这皇位与你再无办法回到从前，朕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的。”
　　晏苏轻轻垂眸，好似没把刚刚晏琼的话听进去。
　　寝殿内有风吹起，高连很适时的拿出披风披在晏琼的肩膀上，晏琼轻咳两声道：“对了，还有个好消息。”
　　“母后的病御医找到法子了。”
　　晏苏严肃了一晚上的脸色终于有了松动，许是想到太后终于可以治好旧疾，她面色带喜：“恭喜皇上了了一桩心愿。”
　　晏琼揽紧披风，转头看晏苏，眼前的人陪伴她从小到大，她们一起经历过亲密无间到现在的君臣有别。
　　她看到晏苏眉梢的喜色轻点头：“算是吧，这也算是太后大寿上收到最好的贺礼了。”
　　晏苏有些了然。
　　晏琼为了太后的旧疾找了无数法子，太医都杀了好几个，一直不能根治，每每太后发病总有无数的人跟着遭殃。
　　这般找到了法子根治，实乃是件幸事。
　　晏苏对治病的法子不太懂，当下也就没有多问，正想着告退时看到高连又疾步走进来，随即高连道：“皇上，灵狐不见了。”
　　晏琼立刻呵斥：“魏黎呢！”
　　“告诉他，若是找不到灵狐，提着脑袋来见朕！”
　　高连肩膀一哆嗦，脑门上有细汗冒出，抬头看眼晏琼俏颜凛冽如霜，他当即道：“是，奴才这就去。”
　　晏苏却在高连走后下意识问道：“皇上，高公公刚刚所讲，是灵狐？”
　　听到晏苏的问话晏琼才稍微收敛周身气势，只是眸子里依旧凉薄如水：“魏黎前不久抓到一只灵狐，说是可以作为母后的药引子。”
　　“灵狐一直生活在昆仑窟，为了母后的病我派了不少人去皆无功而返，甚至折了不少，此番有了灵狐，母后定能去除旧疾。”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随即便往寝殿外疾步走去，身后晏琼看她如此模样蹙眉，这么惊慌失措的晏苏。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晏苏一路行至太医院，越是走得近她心跳就越快，掌心早就不自觉出了汗渍，是青寒吗？
　　会是青寒吗？
　　不，不可能是青寒，青寒有武功，还有法力，她不是一般的灵狐。
　　可若不是，怎么会偏偏这么巧就在京城附近。
　　晏苏拼了命说服自己这不可能是青寒，奈何心底却早就知晓答案。
　　好像一遇到青寒，她就只剩下自欺欺人了。
　　墨色如水，太医院里却是灯火通明，尚未走近她便听到魏黎年迈的声音：“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今日若找不到，就不用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余下的人纷纷四散开，开始一寸一寸在月色下搜寻，晏苏往前走几步站在魏黎面前：“魏大人。”
　　魏黎闻言看眼，随即愣住：“晏，晏将军？”
　　“不知晏将军来我太医院所为何事？”
　　晏苏不答反问：“魏大人，灵狐是在何处发现的？”
　　魏黎抿直唇：“宫外的一个池子里发现的。”
　　晏苏心尖钝痛：“灵狐可有异样？”
　　魏黎疑惑的看眼晏苏，随即答道：“灵狐虽身上有伤但是不妨碍我们去皮削骨做成药引子。”
　　去皮削骨。
　　晏苏听到这四个字眼里陡然射出寒意，俏脸崩紧，死死盯在魏黎的脸上：“魏大人动手了吗？”
　　魏黎被她突如其来的目光刺的后背发凉，说话忍不住结巴：“还，还没。”
　　晏苏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魏黎尚不清楚她的目的，但是不管是什么，他自身都难保了，更顾不上晏苏。
　　片刻后，皇上又加派了人手，在整个皇宫里搜索，晏苏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她迅速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还没人搜到这边，只是不少侍卫从一旁走过，手上举着火把，晏苏走进去，火光下，百花正摇曳着，晏苏提步往前，轻唤道：“青寒？”
　　她连着唤了几句，御花园里丝毫没有动静，就在她垂眸准备离开时从天而降一个白色狐狸，正端端落在晏苏的怀中。
　　青寒萎靡的趴在晏苏怀中，抬起翠绿的眸子看眼，随即闭上了眼睛，晏苏心刚刚放下身后便有人叫道：“灵狐找到了！”
　　

　　☆、狐妖现世

　　晏苏听到有声音迅速转身, 魏黎他们已经找到御花园了, 听到侍卫们叫道找到灵狐纷纷看过来, 晏苏下意识搂紧青寒, 面敷寒霜。
　　魏黎的紧张神色顿时松懈下来，感激涕零的对晏苏道：“多谢晏将军帮忙找到灵狐。”
　　他说罢就准备用手去抱, 晏苏身形往右一侧，魏黎扑空, 有些呆愣, 呐呐道：“将军？”
　　晏苏手指摸在青寒的白毛上, 也就一宿未见，她已憔悴成这模样, 而且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因为她, 青寒何故会被抓住，晏苏面对魏黎的笑脸冷漠道：“灵狐我带回去了，若是皇上问下来……”
　　“若是朕问下来, 晏将军该如何？”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晏琼的声音响起，有几分不悦, 众人纷纷跪在地上行礼, 晏苏和她对望一眼, 薄唇轻启：“若是皇上问下来，该当何罪有晏苏一人承担。”
　　跟在晏琼身边的高连紧张的冒出冷汗，呵斥道：“大胆！”
　　他眼神频频示意晏苏此时该放下灵狐，不值得为了一个畜生引得圣怒，晏苏却恍若未闻, 对他的挤眉弄眼不理不睬，高连有些心急，四周都是跪着的侍卫，晏苏在如此的情景下却不给皇上一点面子。
　　真的是急死他了。
　　晏琼的脸色更为不好看，俏颜紧紧绷起，厉眼锁住晏苏，饶是她也没想到晏苏会在众人面前不给她一点台阶下。
　　御花园的气氛陡然箭弩拔张，众人的心悬起，魏黎跪着身体挪到晏琼的身边：“皇上，熬药事宜耽误不得，这晏将军……”
　　他话还没说完晏苏便道：“魏大人，你一直说灵狐可以作为药引子，可曾有过此例？”
　　魏黎有些为难：“微臣都是从医书上识得此方法。”
　　晏苏步步紧逼：“那若是没用呢？若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良药不是什么药引子而有毒呢？魏大人可愿用项尚人头担保此药引子万无一失！”
　　魏黎被她问的往后倒退一步，哑口无言。
　　晏苏摸着白毛同晏琼道：“皇上，您看就连魏大人都不能担保……”
　　晏琼眯眼：“无妨，魏大人既有医书我们便可一试，朕相信魏大人不会信口开河的。”
　　晏苏有些冷脸，晏琼示意高连去抱灵狐，高连站在晏苏面前，晏苏竟是半分不退让。
　　“将军？”
　　晏苏对着晏琼道：“请恕微臣实难从命！”
　　晏琼顿时瞪她：“你！”
　　高连见状道：“皇上，奴才前阵子听说晏将军养了只小玩意，平时极为宠爱，哪哪都跟着，就是前阵子去景玉宫养伤还带在身边。”
　　“奴才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这灵狐，魏大人不知道这是晏将军所养之物擅自抱过来，晏将军气恼，也无可厚非。”
　　“皇上又不是不知晓，晏将军素来对您言听计从，何时惹得您这么不快，况且晏将军连年在边关，对宫内的事知之甚少，也不知晓您正在找灵狐，若是知晓，只怕早就送进宫了。”
　　“晏将军，您说是吧。”
　　高连话毕魏黎的神色极为不好看，他这番话是明着褒晏苏暗地里让他承担源头，太后旧疾区区一只灵狐皇上是不可能不用的，而用了势必要有个人承担晏将军的记恨。
　　高公公这番话无异是将他推出来当靶子。
　　魏黎左右有些为难，却什么都不敢说，只得低头跪在原地。
　　晏苏抿抿唇知道高连是在让她顺着梯子往下走，她思索片刻道：“请皇上恕罪，微臣刚刚一时心急顶撞了皇上，微臣罪该万死。”
　　晏琼往晏苏走近几步，见她表情倔强叹口气道：“好了，你若是真想养，明日我便派人再去昆仑窟找便是，母后的病拖不得。”
　　她伸手往晏苏的怀中捞灵狐，晏苏抱紧青寒不愿松手，晏琼的脸色微变，明眸微眯，高连见状忙道：“你们都下去吧。”
　　余下跪着的侍卫和丫鬟纷纷低头小碎步走出去，头都不敢回速速离开了。
　　魏黎原想着在此等晏苏归还灵狐，刚抬头便被高连一瞪，他头缩起也退了下去。
　　直到御花园里都没人了晏琼才道：“阿苏，你这是为何？”
　　晏苏手上抱着虚弱的青寒，声音有些沙哑：“皇上，微臣记得从边关回来时您问过微臣想要何赏赐。”
　　晏琼记得这回事，当时在朝堂她问晏苏胜仗后想要何赏赐。
　　她说只愿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那一刻的晏苏让她觉得，许让她上战场是对的，她能守得住晏国，纵无官爵加身亦光芒万丈。
　　许是想到这些晏琼的脸色有些和缓：“朕记得。”
　　晏苏抬眸看着她：“那微臣现在有了想要赏赐之物，请皇上将这只灵狐赏赐给微臣。”
　　她话音刚落高连往晏琼身侧道：“奴才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琼正被晏苏气到，听到高连的声音抿抿唇：“说。”
　　高连低头道：“依照奴才看，太后的旧疾是耽误不得，晏将军可将灵狐献出来，至于赏赐，晏将军先前在战场委实劳苦功高，后又有查明敌国尖细，功不可没，若是再借此机会，晏将军献出灵狐解了太后旧疾，更是大功一件，封赏该厚。”
　　“如此太后高兴，皇上和将军也无需争执。”
　　晏琼听了高连的话垂眸道：“高公公觉得该如何封？”
　　高连低头笑笑：“奴才不敢置喙，但奴才觉得，前有怀德将军封平定侯，晏将军三件大功，贵为护国大将军，又心念百姓，不如可封平安侯。”
　　晏琼就高连的话思索半响，她又看了看晏苏怀中的灵狐，若是她能交出灵狐，实为大功一件，高连的话句句在理，即可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能让晏苏心怀感激。
　　只是……
　　晏琼有些犹豫，俏颜上似有纠结，高连见此瞥眼晏苏，示意她该说话了，晏苏接到高连的意思抱紧青寒道：“皇上，微臣所做皆是为了我晏国，从无半分妄想，今日同皇上所提的赏赐也是迫不得已。”
　　“微臣，不能没有这只灵狐。”
　　她话刚说完怀中的青寒好似醒了般，只是没睁开眸子，尾巴在晏苏的胳膊上饶了几道，晏苏手指放轻柔，见她如此乖巧心软如水。
　　眼见晏琼都要应下自己了，晏苏说出口的话差点没气死高连。
　　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只是他的恼意只敢默默在心里发泄不敢抖露丝毫，晏琼听完晏苏的话双手背在身后：“如此说来，晏将军是如何都不肯交出灵狐了？”
　　晏苏知晓晏琼，若是她退一分晏琼便会进一分，是以她抱紧青寒道：“皇上，微臣交不出。”
　　“晏苏！”
　　晏琼直吼其名，身后的高连抖了三抖，忙道：“皇上息怒，晏将军只是一时没想通，奴才这就劝劝。”
　　“滚出去！”
　　晏琼转头便对高连道，怒不可遏的模样。
　　高连叹口气退下，从晏苏身侧经过时拉了拉她衣角，晏苏明白高连的意思，若是其他事情她断然不会这么冲动，更不会和晏琼起争执。
　　但是现在若保不住青寒，只怕再也见不到了。
　　剖皮削骨，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疼如骨髓，青寒，她怎么舍得。
　　她在晏琼面前站的笔直，手上始终紧紧揽着灵狐，对晏琼的凌厉视线寸步不让，两人在僵持。
　　晏琼从小到大其实极少见到晏苏固执的样子，她性子素来温和，母后就经常说她性格沉稳有母仪天下的气度，是以她以往总是喜欢逗她。
　　偏生晏苏总能一眼看破她的小伎俩，让她觉得没趣。
　　直到父皇坚持要立她为后，晏琼才知晓原来那人也是极其固执的，她宁愿跟着老将军上阵杀敌都不愿意回京城，不愿见她，更不愿接受后位。
　　她固执起来，晏琼有些怕。
　　而此时，她又见到了固执至极的晏苏。
　　夜里风大，晏琼的风衣被刮起，在寂静的空气中有几分声响，她脸色逐渐僵硬，语气渐冷：“晏苏，你就眼睁睁看着母后每日因旧疾疼痛而不管？”
　　“母后自小便视你如己出，区区一只灵狐，你便忘了母后对你的恩德？”
　　晏苏站在原地，被寒风吹得脸煞白：“太后对微臣的大恩大德微臣不敢忘，皇上要用灵狐看病微臣愿亲自去昆仑窟。”
　　晏琼冷笑一声：“亲自去？”
　　“朕如何信你？”
　　“你尚且有灵狐而不肯献出，此番若是亲自去又无功而返呢？况且御医说了母后旧疾严重，若是再拖下去时日无多，晏苏，你当真为了一己私欲要置母后于不顾？”
　　晏苏闻言身体颤动下，晏琼继续道：“晏苏，你不要逼我。”
　　她明眸里有阵阵寒意，似冷箭射在晏苏的面上，薄唇轻启呵道：“来人！”
　　高连迅速带了几个侍卫进御花园，他见两人还是冷脸相对垂下眼睑，晏琼道：“给我从晏将军手上夺下灵狐！”
　　几个侍卫纷纷互相看眼，见到晏苏的冷漠神色都不自觉咽口水，高连紧张的手心冒汗，晏苏倏地开口道：“皇上。”
　　听到晏苏开口，晏琼和高连俱是脸色一缓。
　　晏琼转头看她，只听得晏苏道：“皇上，您若执意要抢走灵狐不如拿微臣的命一同去做药引子吧。”
　　她语气颇有几分豁出去的气势，晏琼被她说的话一堵气道：“好，好，好啊！”
　　“朕就遂了你的心愿！”
　　晏琼双手握在背后，身体崩直，侧颜凉如水，刚想说话高连小声道：“皇上息怒，您何故与晏将军置气呢，晏将军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晓，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当啊。”
　　晏琼冷笑一声：“她如今为了一直狐狸的生死置母后于不顾，还会念及朕气不气吗？”
　　高连听到晏琼的话就知晓她现在说的是气话，他挥挥手示意侍卫们都下去，随即附身在晏琼身侧道：“皇上，不如您先回去歇下，晏将军，您就让她在这反思，许到了明日，她就知晓自己错了呢。”
　　晏琼听了高连的话脸色渐缓，只是看向晏苏时依旧冷着眉眼，半响挥袖离开。
　　

　　☆、狐妖现世

　　白日艳阳, 夜半雨凉, 晏苏站在御花园一个时辰后冰冷赤骨的雨丝便飘了下来, 开始只是染湿她的秀发慢慢的衣襟也湿透了。
　　怀中的青寒好似感觉到不舒服慢慢睁开眸子, 晏苏低头看着她，眉眼温和：“冷了吗？”
　　她说罢将青寒放进自己宽大的袖子下遮住雨丝。
　　青寒只是瞄眼便又闭上眼眸, 气息微弱。
　　晏苏虽有心想带她回去奈何现在晏琼正在气头上，若是她在不告而别擅自回去, 治她一人的罪她不怕。
　　可是她怕牵连上将军府。
　　雨丝在她踌躇间渐大, 她站姿有些弯曲, 上半身向前倾，一只手小心怜惜的抱着狐狸, 另一只手用宽大的袖子帮其遮雨。
　　若不是她手上抱着的灵狐, 晏琼见到此情此景定会笑话一番。
　　从小至大何时见过晏苏养这些小玩意，更别说如此精心呵护。
　　可现今她手中抱着的是灵狐，是她心心念念可以替母后治病的药引子, 晏苏居然会在众人面前一再的不给她留情面直言拒绝。
　　晏琼有些置气。
　　高连跟在晏琼的身后帮其撑伞，见晏琼的神色未明浅声道：“皇上, 这雨看来是越下越大了, 晏将军如此在外面淋雨, 是不是不太妥当？”
　　晏琼转头看眼高连：“不妥？”
　　“何处不妥？”
　　她冷哼一声，俏颜紧绷：“还是说高公公觉得晏将军没错？”
　　高连听闻此言忙撇清干系：“晏将军自然是错了，且不说皇上需要灵狐，便是皇上需要奴才的命当药引子奴才都心甘情愿奉上。”
　　他话毕看了眼晏琼的神色，见她脸色稍有缓和继续道：“但是晏将军如此护着一个狐狸, 皇上不觉得似乎和平日的晏将军有所不同吗？”
　　“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缘由呢。”
　　晏琼听完高连的话直视晏苏，她们离得远，她仍旧能感觉到晏苏的倔强，晏琼垂眸转身欲走，高连跟在她身后唤道：“皇上，这晏将军……”
　　晏琼提步离开，冷冷道：“让她就这么呆着吧。”
　　高连有些担忧的看眼身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紧随晏琼而去。
　　晏苏这一站，就是一夜，第二天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晏苏保持同一个姿势双肩处酸疼，手心更是湿漉漉的。
　　她唇抿直，脸色发白，雨水从她紧绷的侧颜滑过，透出丝丝凉意。
　　从她身侧经过的丫鬟都不自觉慢了步子，好似怕惊到她。
　　晏琼半夜小歇了一会，醒来后见暴雨仍在下，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她沙哑声音唤道：“高连。”
　　高连迅速走到床榻边，他招来丫鬟替晏琼更衣，头垂低听到晏琼道：“那边怎么样了。”
　　连晏苏的名字都不想提及，显然是气了。
　　高连想了下道：“禀皇上，晏将军还在御花园里。”
　　晏琼闻言低垂眼睑没答话，过了会有太监过来禀报，说是宰相有要事。
　　高连看眼晏琼的神色吩咐让宰相先去御书房候着，等皇上过去。
　　晏琼没反驳，好似在深思，高连见状也一发不言的伴在其左右。
　　待到出寝殿时晏琼往御花园的方向看眼，连绵的雨水遮挡住视线，只能远远看到那边伫立一个身影，她双手背在身后提步离开。
　　身后的高连看向晏苏的方向，眼神里有几分担忧。
　　到御书房时顾宰相和孙桀早早候在那里，见到晏琼进门皆跪下行礼，晏琼脸色不郁，心情欠佳的模样，开口便问道：“抓到人了？”
　　顾宰相脸色微窒：“禀皇上，碧柳山庄一百二十三人皆以关进大牢，无明也在其中，只是楚王爷……”
　　晏琼原本就不耐的神色更加冷淡：“如何？”
　　孙桀见顾宰相有些吃瘪道：“皇上，微臣和顾大人在碧柳山庄内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楚王爷的下落，目前已经派人严加看守。”
　　顾宰相接着道：“皇上放心，微臣已经派人严训无明，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知道楚王爷的下落。”
　　晏琼闻言脸色稍缓，有些疲惫道：“下去吧。”
　　顾宰相和孙桀对看一眼，顾宰相道：“皇上可是因为晏将军的事情烦恼？”
　　晏苏昨夜闹的事情虽不大但也不小，顾宰相进宫时便看到她一人独站雨里，招了太监才知晓前因后果，是以现在见到晏琼如此模样，心知肚明。
　　晏琼听到晏苏的名字有些微恼：“顾宰相可是有什么好的法子？”
　　顾宰相轻咳一声道：“皇上仁心厚爱，许是觉得晏将军只是在耍小性子，微臣却和皇上的想法相反。”
　　晏琼听到顾宰相的话抬眸，视线定定放在他身上，继而道：“说说。”
　　顾宰相略微抬头道：“古人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晏将军一直得皇上宠爱，区区一只灵狐便敢与皇上较劲，在微臣看来，当真有些恃宠而骄了。”
　　“也或许因着她是大晏国第一位女将军，享百姓爱戴，受战士拥护，才敢如此放肆。”
　　晏琼闻言面色越加难看，明眸透出隐隐不悦。
　　顾宰相说完便沉默的站在一边，孙桀适时的又说了两句晏苏的不是，高连看着晏琼的神色一直垂眸站在她身边。
　　直到御书房里稍显寂静，只听得雨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如魔音般在晏琼的耳边缠绕，她紧皱眉宇，轻呵道：“下去吧。”
　　顾宰相和孙桀相携离开。
　　待到他们走后晏琼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有雨丝被风吹进来，高连忙递上黄色披风盖住晏琼的身体，还不忘嘱咐：“皇上，您注意身体。”
　　晏琼叹口气，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屋檐被雨水砸出水花，她歪头看眼高连道：“顾宰相说的，你怎么看？”
　　高连被她问的低下头：“皇上，奴才愚笨，当真没看出晏将军是恃宠而骄，许是因为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晏琼微微眯眼。
　　其他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
　　顾宰相说的话其实正中她的心思，晏苏这几年在战场上表现尤为出色，就连楚国都称她为常胜将军，好似她所到之处没有摆不平的战争。
　　既如此。
　　也享受无数百姓的爱戴。
　　晏琼双手背在身后，低沉声音：“高连，你带几个侍卫去将晏苏手上的灵狐夺下，若是她反抗。”
　　“就按抗旨不遵处理。”
　　高连脸色苍白一瞬，接着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您切莫因为听了顾宰相的一席之言就判定晏将军有罪。”
　　晏琼被连绵细雨挡住视线，满眼都是水花，她垂眸道：“从昨夜到今日朕给了她太多机会，她竟然为了一只狐狸三番两次顶撞我，高连，还是你认为以后她要将刀架在朕脖子上，朕才能治罪？”
　　她此话说的甚重，高连咬咬牙道：“皇上，奴才还是认为不妥当。”
　　晏琼睇眼他：“何处不妥？”
　　高连看了四周小声道：“皇上，您请想想，顾宰相此次只抓了无明而没有找到楚王爷，您先前不也怀疑过他有通敌可能吗，若是您现在将晏将军治罪岂不是刚好落入他设的圈套？”
　　“朝中少了一名猛将，若是此时他在联合楚王爷发兵，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您请三思啊。”
　　晏琼明眸微眯，刚刚顾宰相说的话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她微微沉了脸，高连见她表情有松动继续道：“皇上，奴才倒是觉得不如先放晏将军回去，命他捉拿楚王爷。”
　　“这样一来，也给顾宰相施加压力，让其不得放肆。”
　　“若是顾宰相率先找到了楚王爷并交于皇上，岂不是也能证明他不是通敌人，如此皇上也可解了心忧。”
　　晏琼听了高连的话点点头，她当真是糊涂，竟然差点因为一只灵狐未顾全大局。
　　她声音稍稍褪去寒意：“法子是不错，只是这灵狐……”
　　这灵狐亦是她心心念念已久之物，怎能如此说放就放呢。
　　晏琼脸色纠结，身后高连凑其耳边道：“皇上，至于灵狐……不如我们让太后出面。”
　　太后出面。
　　晏琼恍然想到什么轻点头，随即一扫愁眉道：“如此，也好。”
　　高连悄悄松口气，心放回原处，招了两个丫鬟来吩咐她们让晏苏回去，晏琼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茶，道：“高连，朕要是没了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连瞄眼晏琼的侧颜，见其是真的放松心情不由得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奴才只盼着能一直陪伴皇上，还请皇上不要嫌弃奴才愚笨才好。”
　　晏琼垂下眼睑，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扑鼻。
　　

　　☆、狐妖现世

　　雨后初阳, 阳光肆意洒在晏苏的肩膀上, 微风吹过, 透着几股凉意, 晏苏的双腿好似没有知觉，站了大半夜早已麻木。
　　青寒悠悠醒来, 睁开翠绿眸子，见晏苏还立在原地, 她伸出爪子担在晏苏的手腕上, 宛如扇子般的长尾扫过晏苏的胸前。
　　晏苏垂眸, 和青寒对视，看见其眼中的担忧, 她面上尚有雨水流过的痕迹, 神色如常，眉宇微动，抿抿唇示意青寒安心。
　　青寒见之如此心尖微疼, 伸出爪子放在晏苏的双肩上，小小头颅搁在晏苏肩膀上, 好似在拥抱。
　　有小太监来传达命令时便见到如斯景象。
　　站在初阳下的一人一狐仿若融为一体, 分不开。
　　小太监只是瞄眼并迅速垂下眼睑：“将军, 皇上召您过去。”
　　晏苏听闻此言，她一直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仰头抬眸看向御书房的方向，阳光直射在她眼角处，她不由得微微眯了眼。
　　站了大半夜, 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她身体也不是铁打的，之前一直在强撑，怕保不住青寒而情绪紧绷，此时一放松，身体自然有些软下来。
　　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身后的两个丫鬟连忙上前一步，还没伸出手晏苏已经站直了身体，慢慢挪着步伐往前走。
　　地上一滩水渍。
　　晏苏走一路，水滴了一路。
　　御花园到御书房并不算远，晏苏却举步维艰，她眼眸低垂，面色严峻。
　　晏琼站在御书房不远处的假山旁，高连立在一侧，经由昨夜大雨后，空气中到处都是泥土的腥气，这处也不例外。
　　小太监领着晏苏至假山附近，晏苏看眼背对着她的那人，明黄色的衣摆，削肩细腰，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其情绪。
　　高连见到晏苏走过来小声提醒道：“皇上，晏将军来了。”
　　晏琼这才缓慢转身，许是一夜未休息好神色有些疲倦，她见到晏苏依旧怀抱那只灵狐口吻淡淡道：“来了。”
　　晏苏低头，面色苍白，声音沙哑：“皇上。”
　　暖风掀起晏琼的衣摆，她眯起眼睛看过去，晏苏虽远看与昨日无异，但细看还是能瞧出端倪，她长衫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俏颜紧绷，唇抿直，隐隐可见其倔强神色。
　　晏琼的视线从她面上扫到她手上，许是被雨水泡了一夜，有些惨白。
　　饶是这样，她双手还是紧揽住灵狐的腰身。
　　晏琼环视半响见她脚下一圈的水渍冷声道：“你先前给朕的契约书是从何处来的？”
　　晏苏低头看眼青寒，声音依旧沙哑道：“禀皇上，是从无明那处搜来的。”
　　晏琼听了她的话略微点头：“可有见到楚王爷？”
　　晏苏心念电转间便想到许是顾宰相没有抓到楚烨，她随即想到先前青寒说的话，会不会是被无明藏了起来？
　　能藏在哪？
　　顾宰相既然去搜碧柳山庄那定然不会在竹轩内，那若是在外面……
　　见晏琼还在等她回复，晏苏轻摇头：“微臣不知，但微臣愿带些人马去捉拿楚王爷。”
　　她说完话抬头看眼晏琼，料是因为顾宰相的事情始终让她不放心才召见自己。
　　晏琼有些和缓神色，只是眉间凌厉依旧，抿抿唇道：“先回去吧。”
　　她没说放下灵狐，也没再提及这个话题，晏苏识趣的抱紧青寒转身退下去。
　　刚出了宫门身体脚步有些虚浮，晏林早就候在外面，见晏苏出来急忙凑上前去道：“二妹，你说你因着一只狐狸和皇上较什么劲？”
　　若不是高连通知他晏苏在宫中出事，只怕他还蒙在鼓里。
　　是以见到晏苏忍不住念叨两句。
　　晏苏对晏林的话恍若未闻，她抱着青寒坐上马车，头晕晕沉沉，整个人都很不适。
　　马车摇晃到了将军府，晏林也念叨了一路，奈何晏苏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将军府下马车时才开口问道：“赵校尉回来了吗？”
　　晏林被问的一愣，碧柳山庄的事情他也是今早才知晓，赵校尉并没看到。
　　正说话间，一人骑骏马踏踏到马车旁，见到晏苏从马车上下来赵林忙下马道：“将军！”
　　晏苏抬眸看眼他，满脸倦色，气息不足道：“进去说。”
　　赵林跟在她身后慢步进了将军府。
　　到府内后晏苏先是回屋换衣物，一夜淋雨，湿衣粘在身上黏腻，她将青寒用干净的薄被裹好接着才清理自己，换好衣物后青寒也正醒来，晏苏摸了她的身体，触手柔软。
　　晏苏掀开她腹部的白毛，一直心心念念的伤口处已经愈合了，她轻缓口气，将青寒用锦被裹好，软声道：“休息吧。”
　　青寒在她转身离开之际用长尾绕住她右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让晏苏停了步子，她回头看眼，青寒翠绿眸子正定定看着她，晏苏会意道：“不用，我同赵校尉一起去。”
　　她伸手想解了青寒的束缚，没想青寒却缠的更深。
　　晏苏有些泄气，随后用锦被擦了她的耳朵将她抱起。
　　青寒知晓自己是要去找楚烨，而她——之前见过。
　　所以才要执意跟着。
　　走出房门，迎着阳光，晏苏脸色和缓不少，褪去苍白添了几分肃凛。
　　赵林守在门外听到声响侧头看眼，晏苏已换了一身月牙色长衫，秀眉微拢，唇抿直，俏颜紧绷。
　　明明是微凉的眸子从他身上扫过，继而落在怀中白狐身上时又添了几分暖意。
　　赵利不由得感叹。
　　晏将军，当真是喜爱这只狐狸啊。
　　赵林往晏苏走几步将昨夜至今日的事情逐一禀报，晏苏低垂眼睑听完道：“碧柳山庄可还有人看守？”
　　赵林随即道：“顾宰相的人一直守在里面。”
　　晏苏几不可见的点头，浅淡吩咐：“带些人与我一同去碧柳山庄。”
　　赵林低头：“是。”
　　另一边的牢房中，孙桀的表情狰狞，他死死看着无明道：“无明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是念及你与顾宰相的关系，哼！”
　　无明被绑成十字形，原本白色的衣物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红色，手腕处被绳索勒出血印，不时咳嗽出血，和之前的翩翩公子宛若两人。
　　饶是这样他也紧咬唇一言不发。
　　孙桀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气急攻心，拿起一旁的长鞭又开始鞭打！
　　牢房中只听得男人的闷哼，狱卒见状都默默移开视线。
　　孙桀打得累了忿忿道：“楚王爷在哪，你是说还是不说？”
　　无明又是一阵猛地咳嗽，脸通红，血迹沿着唇角滴落在衣物上，牢房中的血腥气更重了几分，他咬咬牙看着孙桀倏地一笑：“要我说也可以。”
　　“你们去请顾小姐来。”
　　孙桀首次听到无明说话，声音沙哑破碎，只怕再打下去撑不住了。
　　他皱起眉迅速招来一旁的侍卫道：“去找顾宰相。”
　　侍卫了然的点头随即小跑出去，无明看着侍卫离开的方向眼神悠悠，似有不甘。
　　半刻钟后，牢房中来了一人。
　　还未到，便有香气袭来，无明耷拉的脑袋微微抬起，有光从顾采身后袭来，照在她身上染了不少光晕。
　　那人不管何时，都这么好看。
　　想到此无明轻咳几声，顾采有些不敢置信的往他走几步，待认清确实是无明后猛地小跑过去，她伸手想要替无明解绑泪水汪汪道：“无明哥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爹爹惩罚你的？”
　　“无明哥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的。”
　　她的泪水滴在无明的手背上，让无明感觉到了温度。
　　就是这个姑娘啊，让他不敢和顾宰相鱼死网破。
　　让他心甘情愿的被抓。
　　顾采解绑不得迅速回头冲孙桀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狱卒互相看眼，孙桀脸色不耐的冲他们挥挥手，几个狱卒退了出去。
　　孙桀上前两步道：“顾小姐，无明犯的是通敌大罪，放不得。”
　　顾采握着绳索的手一顿，喃喃道：“通敌？”
　　随后她摇头似是不信
　　“不可能！无明哥哥只是江湖人士怎么可能会通敌，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不信！”
　　无明见她情绪濒临失控，他唤道：“采儿。”
　　曾经的那个声音温柔唤她时喜欢浅笑的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顾采的心尖痛得不行，眼圈通红，使劲的摇头。
　　她不信。
　　不可能的！
　　无明哥哥怎么可能会是通敌的人？
　　她要找爹爹帮忙，爹爹一定会查清楚的！
　　顾采当即就准备提步离开，无明倏地喊道：“采儿！”
　　他声音不大，但是顾采硬生生止住步伐，转头再看眼衣衫破碎的无明，犹如万箭攒心。
　　无明见她回头松口气道：“采儿你过来。”
　　顾采泪眼朦胧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耳边道：“还记得你在竹轩种的那棵树吗？”
　　孙桀只看见顾采凑近无明身侧，他屏息去听却没了声音，无明已经说完了，顾采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无明眼神里有希翼。
　　“回去吧。”
　　顾采脸上满是泪痕，哆嗦声音道：“无明哥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无明咳嗽两声，沙哑道：“是的。”
　　顾采往后倒退一步，俏脸惨白，手指死命掐着掌心，两人还在对望间牢房门又被打开，顾宰相步伐稳健的走到顾采身边。
　　孙桀见到顾宰相忙道：“宰相，无明不肯说。”
　　顾宰相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孙桀看眼无明低头离开牢房，顾宰相看眼顾采悲痛欲绝的模样心有不忍叹气道：“无明，不要一错再错，告诉我楚烨的下落。”
　　无明稍稍有了精神：“顾叔。”
　　“无明时常在想，若无明不是江湖人士，若无明去做官，那是不是您也会将采儿许配给无明？”
　　他此言一出让顾宰相和顾采都愣了半响。
　　无明继续道：“可是无明不想做官，更不想让采儿跟了无明受分毫委屈。”
　　顾宰相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原来他通敌的目的原来因为采儿？
　　这怎么可能，他额上皱纹更深了些，沉声道：“所以卫君的事也是你做的手脚？”
　　无明直言不讳：“是。”
　　顾宰相气急，扬起手掌被顾采猛地拉下，顾采冲他喊道：“还要打吗！还没打够吗？爹爹还想打就打采儿！”
　　“你！”
　　顾宰相被顾采的话语激到，气半响没说话。
　　牢房中只听得无明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急促，顾采心疼至极。
　　是，眼前这人是通敌了！
　　是罪无可恕！
　　可那是因为她啊！
　　顾采怎么讨厌的起来，怎么恨得起来！
　　无明见状道：“采儿，你先出去，我同顾叔还有些话要说。”
　　顾采不想出去，顾宰相急于想知道楚烨的下落撵着她出牢房，直到见不到其身影顾宰相才回头道：“有什么话说罢。”
　　无明闭了闭眼，情绪低沉：“哪有什么事，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死罢了。”
　　他说罢低头顾宰相惊觉不好然为时已晚，无明咬了衣襟处冲他笑，笑容还没完全释放，面容渐渐扭曲。
　　顾宰相握起拳头，他到死都没说出楚烨的下落！
　　还有那枚玉佩！
　　他在碧柳山庄仔仔细细找了都没有找到，现在无明一死，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抓到楚烨问出玉佩的下落！
　　

　　☆、一国之母

　　晏苏到碧柳山庄时见到官兵将山庄内外层层包围, 孙桀正匆匆带着人往她走来, 来人先是不动声色的打量晏苏一眼继而低头道：“晏将军。”
　　晏苏抱着白狐站在孙桀面前, 她略微点头：“孙大人请带路。”
　　孙桀看眼她低头往前走。
　　他已经接到皇上的口谕, 协助晏苏抓到楚王爷。
　　顾宰相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便气急，老脸涨红, 孙桀也觉得不可置信，晏苏光是三番两次顶撞皇上就已经是死罪。
　　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治她得罪, 反而还予以重用。
　　这偏爱的, 未免太明显了。
　　也难怪顾宰相会那么生气。
　　只是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顾宰相缓了缓情绪便让他来碧柳山庄接晏苏，势必在晏苏前找到楚王爷。
　　孙桀见晏苏一直抱着青寒有些好奇道：“晏将军, 这就是传闻中的灵狐吗？”
　　晏苏淡淡瞥眼孙桀, 见其目光一直在青寒身上冷声道：“孙大人，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找到楚王爷吧。”
　　孙桀收回视线，再抬眸时晏苏已经将青寒收在宽大袖子里, 只露出一个狐狸的头，白色毛发格外瞩目。
　　青寒许是感觉到了异样抬起翠绿眸子看眼孙桀, 孙桀刚好在收回视线时与其对视, 他脚步微顿, 刚刚恍然一瞥，心头涌上说不出的惊艳。
　　配着那白色绒毛，尖尖的耳朵以及翠绿眸子。
　　分外好看。
　　孙桀不自觉又抬眸看了几眼，直到晏苏将青寒的头颅压在袖子里。
　　袖子很宽大，青寒被薄布盖着, 她的灵气在逐渐恢复，没了困倦，翠绿眸子里反而兴了几分顽劣。
　　晏苏走了几步面色有些绯红，她轻咳一声仿若正常的走在孙桀身旁，只是脚步有些迟缓。
　　她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子口里，青寒原本是攀附在她右手手腕上，见她将左手伸进来露出舌尖在她手指尖吮吸，
　　晏苏瞬间耳垂都染了红意。
　　她原本因着昨夜面色苍白，现下却像是抹了胭脂，面透红。
　　就连她身后的赵林都有些担忧问道：“将军，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他不知晓晏苏昨夜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今日见到其衣衫尽湿脸发白就猜到有不好，更何况将军都没歇息一下换了干净衣物就赶来碧柳山庄。
　　现下正是烈阳高照，他有点担心晏苏的身体。
　　晏苏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无事。”
　　说话间她已经将青寒的尾巴从她衣服里拉出来，并双指拧住其耳朵示意她老实一点，青寒在她左手心里蹭了两下乖乖趴在右手手腕上。
　　见青寒乖乖不动。
　　晏苏才渐渐恢复如常，脚步又匆忙起来。
　　碧柳山庄之前她来过两次，但是只在外面转悠，当时忙着掩饰自己身份没能细看，现在走在里面才觉得无明的布置极为雅致。
　　三步一长廊五步一小亭其间假山各数泉水汩汩。
　　他们经由当初的比武擂台一路往里走，山庄内无数侍卫在把手，晏苏眯眼，这别说是楚王爷，就是只虫子恐怕都难飞出去。
　　孙桀领着晏苏走到后花园里，再往里走就是竹轩了。
　　晏苏听青寒提及过。
　　只是显然孙桀并不打算带她过去。
　　晏苏侧头问道：“这里就是你们抓无明的地方？”
　　孙桀笑着点头：“确实在这附近。”
　　这附近。
　　竹轩也是在这附近。
　　晏苏垂眸笑笑和赵林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赵林有些呆愣的看着晏苏直接往里走，明明前面只是一堵白墙，什么都没有，若不是晏苏神色清明，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晒晕了。
　　只有孙桀脸色微变。
　　晏苏走到白墙面前，想到青寒在掌心划过的图案，她画好后将左手放在白墙上，赵林揉了揉眼睛。
　　白墙居然变成了红木门。
　　还是半开着的。
　　他见晏苏率先走进去怔了会立刻跟上去，孙桀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里面自然也有侍卫看守，赵林看眼，和外面的景色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了刚刚那么一堵墙隔着，他始终觉得里面很神秘。
　　是以他走路都小心起来。
　　晏苏从进去后就细看，青寒常说的长廊在，凉亭也在，那无明……
　　她还没想好袖子里的青寒便探出了头，晏苏垂眸看着她翠绿眸子，青寒伸出爪子轻轻在晏苏的手背上写道：里。
　　里面？
　　青寒的意思是在最里面？
　　思及此晏苏同孙桀道：“孙大人无需跟着，我同赵校尉走走。”
　　孙桀立马称是，只是在晏苏走后给身后的人示意跟上。
　　晏苏在竹轩里晃了半刻钟，她看起来漫无目的再寻找，同时也在盘算。
　　她支开孙桀无非是担心顾宰相。
　　现在顾宰相还没摆脱嫌疑，单抓了一个无明不能保证其没有通敌，万一楚烨是顾宰相和无明联合藏起来，无明又是顶罪上去。
　　那她在孙桀的面前找到楚烨，恐生变故。
　　这才将他支开。
　　赵林始终跟在她身后，带着几个侍卫一路搜查。
　　到黄昏时分，晏苏才提步走向竹轩里面的屋子，她走的很慢，边走边看。
　　竹轩里一共有七八个屋子，其中一个稍大，屋内摆设精致，只是现在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锦被都扔在地上。
　　晏苏跨过锦被看着墙壁上挂起的画。
　　是出自无明之手。
　　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她盯着看了好半响才和赵林道：“你带两人去门口的凉亭里。”
　　赵林不解的皱眉，没细问只道：“是。”
　　他抬手招了两人迅速往凉亭那边走去。
　　他们身后一直跟着的侍卫瞬间就跟着赵林去了。
　　晏苏眯眼看其离开的方向带着余下的四人迅速跨出房间一直往里走。
　　在经过最后一间屋子后有个长廊，长廊的尽头是几颗绿树，一口井，再无其他。
　　四周都被堵起，晏苏手指摸在墙壁上，并没有什么发现，这处显然也有人查找过，树下是杂乱的脚步，甚至还有被挖过的痕迹。
　　晏苏低下身看眼井里，黑黝黝什么都没有。
　　她将青寒抱出来，青寒半睁开眸子看她，也不示意接下来该如何，晏苏虽有心想问但是还有侍卫跟在她身后，她只得和青寒相互瞪眼。
　　半响后还是青寒率先有了动作，她直起狐身探在晏苏的肩膀上，伸头搁在晏苏的耳垂边，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晏苏身形顿时有些僵直。
　　她恍然听到一声轻笑。
　　和青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将军，要消息没有回报的吗？
　　青寒素来对晏苏的耳垂有兴致，现在如愿以偿的亲到翠绿眸子里尽显笑意，她缩回身体在晏苏的手背写下：跳。
　　两人互动并没有引起侍卫的注意。
　　一来晏苏时常板着脸，神色肃穆，正常人见眼就不自觉低头。
　　二来他们也想着尽快找到楚王爷，是以晏苏的异常并没有人发觉。
　　晏苏在收到这个回复后愣了下，继而不可置信的看着青寒，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趴在井边。
　　余下四个侍卫看着她有些呆，其中一个似有不解：“将军？”
　　晏苏瞬间扬起手，那人悄悄闭了嘴，晏苏蹙眉轻声道：“火。”
　　先前那人迅速拿来火折子递给晏苏。
　　晏苏接过往井里扔下去，没熄灭，还有火光跳动，她了然的往身侧侍卫道：“你们两个先下去。”
　　两人很快就下去了，晏苏也顺着边缘滑下去。
　　见底时她仰头看上面两人，距离不高。
　　先前下来的两人正站在她前面，有了火折子的光四周不再是黑漆漆，但是也没有好到哪去。
　　井不大。
　　他们三人各对一边，晏苏眼尖的看到其中一处有凸起的样子，她伸手放在上面，拧了下。
　　面前立刻出现一道长廊。
　　很敞亮。
　　很快上面的两人也下来了，他们几人走进长廊里，除了晏苏外其余的人俱是一脸紧张，不时的咽口水。
　　脚步声极轻，好像怕惊扰到谁。
　　他们一共走过四五个长廊才看到面前的木门，前面两人转头看晏苏，晏苏轻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站着猛地拉开门。
　　门外是几近黄昏的景色。
　　不同于过道里的火光，外面是实实在在的阳光，他们均是呼出一口气。
　　这里应该不是有人常来了。
　　至少顾宰相还没有找到这处。
　　到了后，青寒率先从她怀中跳下，晏苏紧跟其后，余下的四人看晏苏身形动了也赶忙跟上。
　　四周都是树木。
　　晏苏知晓这里。
　　这里便是距离景玉宫不远处的玉林山，方圆五十里皆是树木，极易藏身。
　　晏苏实没想到原来楚烨竟是藏在这里。
　　估计孙桀他们更是想不到吧。
　　这里距离碧柳山庄稍远，而且常年不见人踪迹，难怪他们没想到。
　　她跟随青寒一路往里走，到了木屋时停了下来，木屋内尚有光，里面有人。
　　剩下的四个侍卫也静止不动，没有晏苏的命令不敢上前一步。
　　“青寒！”
　　见青寒似乎还想往前走，晏苏喊了一声，余下四个侍卫咽口水看着那只白狐。
　　白狐好似没感觉到危险，只在晏苏叫时回头，翠绿眸子看着他们两个，侍卫们与她对视手心里冒汗，白狐轻扫了尾巴，转身跳回了他们身边。
　　四人吁出一口气。
　　只有晏苏摸着青寒的头颅浅笑。
　　本就柔顺的绒毛在她手下更觉舒适。
　　

　　☆、一国之母

　　半刻钟前, 竹屋进来一人, 来人正是经常跟着无明的小厮, 碧柳山庄被抄家的时候他正在寻找玉林山的狐狸洞穴, 这才免于一难。
　　楚烨见到来人便问道：“如何了？”
　　小厮摇摇头：“公子那边没有消息，恐凶多吉少。”
　　楚烨闻言脸色铁青, 双手握成拳狠狠捶在木桌上，木桌摇晃两下茶盏的水溢了出来, 屋内静默, 死一般的沉寂。
　　楚烨还站着两个侍卫, 其中一个见状道：“王爷，事不宜迟, 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 再拖下去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楚烨本就铁青的脸色渐黑，咬着牙根道：“好。”
　　他在晏国辗转呆了一年有余，过的都是不见天日, 眼看就要成功无明却被抓了，思及此他气愤难平, 胸口起伏明显。
　　无明被抓还好。
　　若是他被抓届时再牵连上楚国。
　　父皇定会大怒。
　　楚烨看眼小厮沉声道：“让柳二去城门口, 我们先动身。”
　　小厮低垂头：“是。”
　　晏苏在木屋门前驻足片刻见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她伸手让三个侍卫从后面包抄以防楚烨逃走，她和另一个从脚步很轻的从侧面靠近木屋。
　　天色渐黑，玉林山本就树木众多，现下更是阴影笼罩，晏苏看着木屋里的烛火跳动和怀中的青寒对视眼, 抬眸时秀眉蹙起。
　　她站在木屋门口，里面没有丝毫声响。
　　青寒也看了眼冲她摇摇头。
　　晏苏恍觉不好，立刻踹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火光在跳跃，映在她肃凛的脸上更觉几分凉意。
　　她身后的侍卫连忙进屋，左右环顾，急迫道：“将军，没人。”
　　晏苏手放在茶盏边，还是温热的。
　　“追，人还没走远。”
　　侍卫立刻道：“是。”
　　一个时辰后，城门口处出现骚动，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大批穿着破烂的难民全都拥挤在城门外，看门的士兵赶紧拉了木栅拦住，只是人数众多又是突袭很快城门口就被围着了。
　　这几日的城门口看守已经较平时更严，来去一人都要仔仔细细打量，百姓们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有了什么惊天盗贼。
　　现下突然生了这个变故，围观的百姓就更多了。
　　人群熙熙攘攘拥挤在一起，城门口是城内的百姓，城门外是不知从哪来的难民，守城的士兵面色凛起，表情肃穆。
　　楚烨正混在城内。
　　柳二在对面。
　　楚烨眯眼看着柳二，柳二迅速会意，城门外的人突然冲过来要撞在木栅上，他们身上的味道让原本拉着木栅的士兵作呕。
　　浓重的臭味在城门口处飞扬。
　　城内的百姓纷纷拧着鼻子怒骂，其中一个士兵开了木栅往里走，正巧上来几个难民围着，瞬间就拥挤在一起。
　　楚烨早早就换了难民的衣物趁机混进去。
　　柳二接到了楚烨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他迅速带着楚烨往一旁的小路走去，正在难民与士兵你来我往推推搡搡之际长箭射在了最前面的难民发顶上！
　　城内的百姓顿时让开了距离，晏苏骑着骏马到了城门口，她低头看去，没发现楚烨。
　　守城侍卫看到晏苏都不禁低头道：“晏将军。”
　　晏苏哗啦一声将手上的画卷放下，厉声问道：“刚刚可有看到画中之人出城？”
　　余下几人相互对看一眼，先前说话的那人道：“禀将军，没有。”
　　晏苏蹙起秀眉看着前面仍旧有残留的难民倏地抬眸，她往身后的赵林道：“快，他们出城了！”
　　赵林当下神色一凛，迅速骑马带着一队人往城外追去。
　　只是哪还有人影。
　　早就消失的无隐无踪。
　　在城内本就难抓，一旦出了城门，就更难了。
　　晏苏深知楚烨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但她神色却有些放松，缓出一口气。
　　赵林见她如此有些疑惑，只是对上晏苏的厉眼，他到底没敢问出声。
　　不多时，晏苏返回宫中复命。
　　晏卿听到这个消息狠狠摔了奏折，几乎是咬牙道：“边关来信说楚国正在集齐兵马。”
　　晏苏瞬间就明白晏琼的意思。
　　现下虽说是兵分三国，但是楚国得天独厚，地大且富饶，人口众多。
　　楚王又一直想将晏国吞并，从当年晏琼即位他便想分一杯羹，由此可见其野心多大。
　　楚国出兵后，晏国多次向栗国求助，栗国权衡利弊才决定出兵。两国联手将楚国逐出去，但是为此栗国也付出惨重代价。
　　如今若是楚国集齐兵马专攻晏国，也难怪晏琼这么忧心忡忡。
　　只是楚烨已逃，再想抓犹如登天之难。
　　晏琼板着脸抿紧唇，她看眼晏苏，明眸暗沉。
　　晏苏看着她侧颜道：“楚王年迈，一直未立太子。楚烨和楚翰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楚王爷潜伏在晏国想同无明做交易得半壁江山。”
　　“带着半壁江山回去，楚王势必会将位置传给他。”
　　她神色未动继续道：“楚王爷如此回去，微臣认为比抓了他妥当。”
　　晏琼冷眸看着她，似乎从昨夜开始，她对晏苏的情绪就有了明显变化，不再温和，变得凛冽，看人的眼神犹如寒冬的夜风，嗖嗖刮过。
　　“说。”
　　得了晏琼的命令，晏苏才继续道：“微臣认为，我们若是抓到楚王爷，一个行差踏错那楚国势必会大举进兵，楚翰又急于在楚王面前立功，如此便着了他的道。”
　　“若是不抓，将楚王爷放回去，他从晏国完完整整的回去，楚王兴许只会觉得他无能，而没了进攻的由头。”
　　“楚王现在集齐兵马无非也是想看我们怎么做。”
　　晏琼听后沉默良久，晏国和楚国打了几年，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各自安稳，若是此时再有争议，无非又是一场血流成河。
　　百姓流离失所，眼前的太平也毁于一旦。
　　晏琼思忖后对着晏苏摆手：“你先下去吧。”
　　晏苏行礼退下去。
　　回到府中，晏林还未歇下，好似正在等她，晏苏跨步走进正厅看晏林端起茶盏道：“回来了。”
　　晏苏不浅不淡的嗯声，看晏林欲言又止的样子轻笑：“大哥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正厅里除了小厮还有两个丫鬟，晏林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厅堂静谧。
　　晏林好似想了会才道：“二妹，你做事大哥从来没问过你原因，但这次大哥不得不问，到底因为什么你要护着那只狐狸？”
　　今早晏苏去了碧柳山庄后便一直在府中深思，实在想不到晏苏这样做的原因是何。
　　晏苏听了晏林的话蹙眉：“大哥，不是你与我说这只狐狸救下我便是与我有缘，让我好好待之？”
　　这番话，是晏林说的。
　　只是说这话的那时候他哪会想到会因为这只狐狸惹得皇上如此不快，他抿口茶道：“二妹，还有几天便是太后大寿，大哥的意思是这个可作为贺礼……”
　　他话还没有说完晏苏便道：“大哥。”
　　晏林抬头看她，晏苏明眸里隐隐有了凉意，声音浅淡，带着坚定：“大哥莫在打青寒的主意，我是不会送人的。”
　　“晏苏！”
　　晏林也直起身，面有愠色：“皇上先前不治你得罪是念及与你有旧情，大哥看得出来你喜欢这只狐狸，只是我们将军府——容不下它。”
　　晏苏侧颜精致如画，她略微抬眸，依旧是清浅的嗓音：“容不容得下，我说了算。”
　　“二妹！”
　　晏林冷喝一声，手掌放在桌子上，星目移开看向别处，赵贞适时的走出来，披着外衣缓缓到晏苏身旁：“好了，都是一家人闹什么脾气。”
　　赵贞唤来管家给晏苏热些饭菜送到她房中，等到管家走后她才和晏苏道：“二妹，你也不用和你大哥置气，你大哥这人你是知晓的，他迂腐惯了，也着实担心你。”
　　晏苏听了赵贞的话清浅点头：“嗯，我知晓。”
　　赵贞听到晏苏还肯回她话慢慢放下心，她拍了拍晏苏的手背：“先回屋休息吧。”
　　晏苏嗯一声和晏林打招呼回屋了。
　　屋内亮着一盏灯，青寒已经窝在被子里了，许是休息了一天，她精神抖擞，和满脸倦色的晏苏形成鲜明对比。
　　晏苏刚合上房门，青寒已经跳上了她的肩膀，翠绿眸子定定看着她。
　　她想到刚刚和晏林的话冲青寒安抚笑笑。
　　许是她不经常笑，有些僵硬。
　　青寒只瞄了一眼有些嫌弃的移开视线，她跳进晏苏的怀中，寻找熟悉的位置。
　　半响后，管家送来饭菜，晏苏浅淡吃了几口就让他们撤了。
　　青寒倒是对她吃的菜有些兴趣，晏苏还没反应过来青寒已经用舌尖扫过她的唇角处。
　　晏苏微怔，仍旧坐在圆凳上，身后青寒已经跳上床铺，白色的一团蜷缩在一起，让人分外怜惜。
　　青寒在玉枕旁睡下，晏苏随后坐在床边，和衣躺下，屋内寂静，晏苏突然道：“青寒，你能出来吗？”
　　出来？
　　青寒的翠绿眸子闪过一抹不解还没有动作晏苏又道：“我想抱抱你。”
　　她嗓音宛如外面的月色，清凉如水。
　　青寒的耳朵尖微动，继而看眼晏苏，没幻化成人形。
　　

　　☆、一国之母

　　楚烨在晏苏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让顾宰相缓了口气, 在晏苏手下溜走总比在自己手上溜走好得多, 他稍微安定下来便加派人马去碧柳山庄搜寻玉佩的下落。
　　是夜, 皓月当空, 顾宰相刚准备回房转身和管家问了句：“采儿今日出房门了吗？”
　　自从无明死在牢中，顾采得知消息后便再也没踏出房门。
　　每日饭菜照常端进去, 几乎看不出来动过筷子又递出来，顾宰相也知晓这个情况, 但他不打算干涉。
　　采儿自小便是在他手心里呵护长大, 从未亲眼见过什么恶人, 无明是犯了大罪，皇上没牵连上他们宰相府还好, 要是皇上一个恼恨将他们宰相府算进去, 只怕采儿就连耍性子都没资格。
　　是以顾宰相得知顾采绝食后不闻不问，只是让管家多注意她的身体。
　　管家当下听到顾宰相这么问忙回道：“小姐今日倒是出门了。”
　　顾宰相走路的步伐微顿，转头看管家；“哦？去了哪？”
　　管家低头道：“就在院子里转了转, 不过小姐消瘦许多，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顾宰相心抽痛下, 一双厉眼添了些温和, 看向顾采的房间叹口气：“罢了, 她也该收收性子了。”
　　管家顺着他目光瞧眼，随后低头：“是。”
　　顾采的房内，欢儿将糕点放在顾采面前小声道：“小姐，吃些吧，您都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她双眼里满是忧心, 顾采一如往常没答话，欢儿越加着急。
　　自从小姐那日出门后回来便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实在困顿极了才到床上小歇片刻，不过短短几日人已经瘦了好几圈，原本巴掌大的脸蛋更显小，明眸无神，面发白。
　　夫人来过几次，劝说无果，也就走了。
　　欢儿没出门每日在顾采身边伺候，但是也听闻了碧柳山庄的事情，听闻公子在牢中自杀了，府中的下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转瞬在江湖中声名赫赫的碧柳山庄就剩下了空壳。
　　此事在江湖中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震荡，但是无明判的通敌，谁都不敢私下议论。
　　京城中前阵子还因为碧柳山庄举行的比武会友来了不少江湖人士，不过几日时间都消失了，好似怕和无明沾染上一点干系，恨不得没来过才好。
　　碧柳山庄的名声瞬间跌至谷底，人人唾弃。
　　顾采在房中呆坐，欢儿的这些事也不敢和她说，只得闷在心里，她看着仍旧在发呆不说话的顾采心急道：“小姐，您再这样身子骨吃不消的，前不久您病才好……”
　　“欢儿。”
　　顾采倏地叫出声，她许久没开口，嗓音粗哑：“你说我该恨无明哥哥吗？”
　　该恨吧。
　　不管他为了什么居然敢叛国，光是这点就足够她恨了。
　　可是她真的恨吗？
　　顾采兀自闭上眼，这几日她闷头想了很多，她还是没办法恨起来。
　　他们自幼相识后无明便对她爱护三分，但凡是她喜欢的他无一不弄过来，因这，不知晓爹爹责罚过无明多少次。
　　只是他不在乎，他总是浅淡笑着和她说，采儿开心是最重要的。
　　她和无明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那人原来是这般看待自己。
　　顾采右手握起，欢儿咬咬唇也不知晓该回答什么，她服侍小姐的时间最长，但是这件事，她不知该如何说。
　　就像是夫人说的那般。
　　就算是为了小姐，无明公子终究是犯下了大罪。
　　而且……罪不可赦。
　　顾采没听到欢儿的声音，她闷闷道：“你下去吧。”
　　欢儿低头看顾采：“小姐，让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顾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欢儿看她倔强的坐在圆凳上一动不动，她无奈的应下转身退出房间。
　　门外钱氏匆匆走过来，她见到欢儿便道：“欢儿。”
　　欢儿转头，赶紧小碎步走到钱氏的身边：“夫人。”
　　钱氏嗯了一声问道：“采儿如何了？”
　　欢儿满脸沮丧，低垂眸：“小姐还是不肯休息。”
　　顾采的房内只有淡淡烛光闪烁，钱氏思忖片刻对欢儿道：“下去吧。”
　　欢儿忙不迭下去了。
　　钱氏让身后的两个丫鬟别跟上，她独自一人往顾采的房内走去。
　　夜黑，月上树梢，凉风吹动，有沙沙声传来。
　　钱氏推开顾采的房门，顾采已经起身站在窗子口，她走到顾采身侧伸手拉过纸窗：“你病刚好不宜吹风。”
　　顾采很是乖巧，眉眼浅淡，不见倔强。
　　“娘亲。”
　　“采儿让您担忧了。”
　　钱氏听得愣住，她随后抓住顾采的双手，五指纤细，手背微凉。
　　她呵斥一声：“采儿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与无明青梅竹马感情甚深，此番变故你为无明伤心娘亲懂，娘亲也没逼你，一直任着你闹。”
　　“但是再怎么闹也要有个限度，你如此不吃不喝不睡又是作甚？”
　　“还是你还怨恨你爹爹，怪他不该去抓无明？”
　　顾采轻摇头道：“采儿不敢。”
　　“无明哥哥犯的是大罪，若不是爹爹，只怕被其他人抓住只会更受折磨。”
　　钱氏见她如此说心微微放回肚子里，她拉着顾采的手坐在床沿边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你爹爹因为这事一直没敢和你说话，怕你见了他就伤心。”
　　“只是采儿，此事不仅仅是我们宰相府和无明的关系，而是牵连整个大晏国，乃至他国，其中的弯弯绕绕不是你能看透的。”
　　顾采倚在床边，眉间苦涩：“采儿知晓。”
　　钱氏揽着她进怀中，一只手轻拍她背脊，顾采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中传来：“娘亲。”
　　她挣开钱氏的怀抱，仰头，明眸清澈，带有别样的情绪：“采儿明日想去趟碧柳山庄。”
　　钱氏抱着她的手臂顿住，和她对视轻微点头：“好，你明日和你爹爹……”
　　“娘亲。”顾采打断钱氏的话道：“采儿想一个人去。”
　　钱氏见她眼神坚定不复往日那般忧愁，她低垂眸考虑半响：“好。”
　　次日又是艳阳天，顾采被欢儿搀扶着下马车，碧柳山庄的门口被封了，已无官兵守在这里。
　　顾采是知晓后门在哪的，当下和欢儿绕到后门处，门开着，两三个侍卫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见到顾采愣了下立刻道：“顾小姐。”
　　欢儿瞄眼其人道：“小姐是过来找老爷的。”
　　侍卫很快蹙起眉头，立刻道：“可是顾宰相……”
　　顾采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如何？”
　　侍卫抬眸看眼顾采，呐呐道：“没，顾小姐请。”
　　顾采冷脸从他身边走过，欢儿步步紧随。
　　进了碧柳山庄顾采停下脚步，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又好像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她抬眸看着高台，至少不会有人执扇从高台上慢步走下来，看她浅笑。也不会有人任她肆意欢闹还说好，被她爹爹罚了都装作无所谓。更不会有人在她闹脾气时收留她了。
　　她视线一一略过那些熟悉的凉亭长廊，最后看向后花园的方向。
　　采儿，你可还记得在竹轩种的树？
　　她提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一步都没有停顿，她怕自己停顿下来就没有勇气走进竹轩了。
　　人走茶凉。
　　竹轩里景色萧条，明明是艳阳高照，顾采却只觉身体一阵阵发冷，有股寒意从脚心往上涌。
　　欢儿见顾采的脚步踉跄，她赶忙扶着，顾采拉下她手腕轻声道：“在这等我。”
　　“小姐……”欢儿有些不放心，顾采转头看她，眼神坚定。
　　欢儿默默闭了嘴，一夜过来，她总觉得小姐有哪里变了。
　　变得让她有些害怕。
　　顾采让欢儿留在原地她一人往竹轩里面走去，穿过凉亭后有个假山，假山旁有两三颗老树，年岁已久，却依旧绿意葱葱。
　　她低头看眼，正中间的那棵树是她种下的。
　　顾采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刀刃狠狠往下挖。
　　暖风习习，吹散她额头上的细汗，她动作更加快，手下更为用力。
　　“叮！”
　　匕首顶到了什么东西，她连忙将匕首扔在一边用手指将泥土抠出来，不多时一个银色锦盒破土而出！
　　锦盒不大，很精致，没落锁。
　　顾采小心翼翼的掸去上面泥土，将锦盒放在手心里也不打开，随后她捡起匕首重新放回腰间。
　　刚整理好身后传来声音，顾宰相问道：“采儿，你在哪里做什么？”
　　顾采忙碌的手指微顿，继而抬头冲顾宰相轻扯唇角：“爹爹。”
　　顾宰相对她在这里似乎有些不解：“采儿在做什么？”
　　顾采转头看着中间粗壮的树干，树下还有她刚刚翻新的泥土。顾采嗓音淡淡的：“爹，我想把这棵树带回去。”
　　“荒谬！”
　　顾宰相还没教训顾采接着道：“如此采儿便和碧柳山庄再无瓜葛。”
　　她语气坚定，神色清明，一扫前阵子的颓废。
　　顾宰相琢磨半响落落道：“好，爹爹应你便是。”
　　

　　☆、一国之母

　　晏苏回府后病了两日, 饶是这样还将房内的丫鬟撤走了, 晏卿见她如此亲自端汤递药, 贴身照料。
　　赵贞也来过两次, 见晏苏没太大异样也就随晏卿照顾去了。
　　晏林还在和晏苏置气，只在用膳时浅淡问了两句, 最后看眼青寒，又头一撇没再说话。
　　他向来脾气温和, 从不与人面红, 现下如此执着倒让赵贞好是头疼。
　　她进晏家这么些年还是头回看这兄妹俩起争执, 晏林自是为了二妹好，青寒若是一般的狐狸也就罢了, 偏偏是灵狐, 还是太后的药引子，晏苏与皇上有旧情不假，但是也不能三番两次念及。
　　这万一皇上见晏苏如此油盐不进, 气急也不知会如何。
　　赵贞虽知晓晏林的想法但从未劝过晏苏，她坚信晏苏那么做是有她的理由,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缘由是什么。
　　只是家中气氛如此僵持, 她委实头疼。
　　晏卿瞄眼大哥, 又看眼二姐，最后努努嘴碰上赵贞的视线，两人一脸无奈继续吃饭。
　　饭后赵贞抱着安安在乐呵，晏苏这两日因染了风寒没敢凑过去，只是安安欢喜晏苏, 每次见到她都伸手让她抱，晏苏看赵贞抱着过来就准备退下去。
　　晏林看她举动抿口茶喊道：“二妹。”
　　晏苏驻足，她怀中还抱着青寒，青寒翠绿的眸子正看着安安，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眼又大又圆看她时咯咯笑。
　　青寒见之将自己长尾巴扫到安安的手心里，安安手不大劲不小，使劲攥着她尾巴往嘴里挪，赵贞看青寒与安安玩耍的模样心生欢喜。
　　别说二妹舍不得。
　　就是她都舍不得这么个稀罕物。
　　太招人待见了。
　　只是舍不得归舍不得，一旦涉及到宫里，便是再多的舍不得，都要舍得。
　　晏林见晏苏没应叹口气：“二妹，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往常几年都是大哥准备……”
　　晏苏瞥眼晏林，见他眉目间有些隐隐担忧，她嗯一声：“今年还是大哥准备吧。”
　　“太后大寿后，我要去趟昆仑窟。”
　　她话刚说完怀中青寒的尾巴顿时垂下来，安安没抓到着急的咿咿呀呀往晏苏那里喊叫，正厅瞬间安静，除了孩子的声音再无其他。
　　晏林剑眉拧在一起，星目里带些不解：“你准备去昆仑窟？”
　　“为了太后的病？”
　　晏苏轻点头，晏卿想说话赵贞一把拉住她，晏林抿紧唇：“你可知昆仑窟是什么地方？便是你去了昆仑窟，又一定能抓到灵狐？”
　　“二妹，皇上是不会同意的。”
　　昆仑窟远在晏国和栗国交界处，地处极寒，尚且不能知晓那边是否有灵狐，就是有，她又如何能上去？
　　晏林侧脸崩直，赵贞拉着晏卿的手悄然退出去，晏苏神色如常，纤细手指慢慢拂过青寒的白毛：“太后待我恩重如山，若是灵狐真的能解她旧疾，昆仑窟，我是定要去的。”
　　晏林瞥眼她倔强眉眼嗓音带着妥协：“二妹，这几年你在边关立了不少功，威名远播。大哥知道你对名利一向看淡，但是你也要顾忌旁人的眼光。”
　　“所谓功高盖主，朝廷上早就有大臣对你有偏见，一直谏言皇上将你调回京城，皇上虽有心保你，但你如此不听劝说，岂不是让小人钻了空子？”
　　晏苏微垂眼睑，明眸里一片清明。
　　他说的这番话她岂会不知，先不说其他，就是顾宰相都一直想抓住她的尾巴捏一捏。
　　往日她行的端坐的直不曾有一丝缝隙让小人钻，只是如今……
　　晏苏手指轻柔的抚顺青寒白毛，微抬眸看着外面天色：“有劳大哥忧心了，我知道该做什么。”
　　看她脸色凝重，晏林也不再多言，放下杯子提步离开了正厅。
　　青寒窝在晏苏的怀中乖乖巧巧，任她抱着在庭院闲逛。
　　不多时，将军府来客，高连脚步匆匆赶到，管家连忙去请了晏苏。
　　晏苏听闻是高连微垂眸看着手上的青寒，她安抚性的摸了摸青寒白毛继而回房，回屋后，青寒不像是往常那般黏在她身上，反倒自己跳到床铺上闭目养神，
　　晏苏换了官服瞥眼青寒的方向，见她小小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移开眼低头大跨步出门。
　　高连正在厅房里，他见晏苏从门进来下意识看着她手，没有灵狐。
　　他收敛心神道：“晏将军，皇上有请。”
　　晏苏俏颜紧绷，侧面看去线条凛冽，明眸透着坚定。
　　到皇宫后晏琼正在御书房，里面应是有人，高连站在门口和晏苏道：“将军稍等。”
　　晏苏立在门外，里面传来顾宰相的嗓音，不大，透着股严厉：“皇上，虽然晏将军对边关最为熟悉，但是听闻晏将军这两日卧病在床，恐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还望皇上三思。”
　　晏琼的回复迟迟没有传来，不一会传来衣角摩擦的声响，接着便听到顾宰相道：“是。”
　　该是晏琼让他退下去。
　　晏苏站在门外与刚出门的顾宰相碰个正着，顾宰相见到她时微愣，继而扯唇笑笑：“晏将军。”
　　“顾宰相。”
　　晏苏同他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顾宰相提步从她身侧经过，掠起微风掀了晏苏衣角，高连适时道：“晏将军，请。”
　　进了御书房，晏琼手上捏着书信，看晏苏进门后垂眸道：“好些了？”
　　晏苏低头：“谢皇上挂心，微臣无碍。”
　　晏琼细细打量她，眉目清明，仪神隽秀。
　　没传闻中卧病在床的姿态。
　　晏琼目光瞥向别处，扬起手上的书信：“边关急报，楚兵欲有攻城之意。”
　　晏苏接过她递过来的急报，只短短几行字。
　　她放下书信从容道：“皇上，年前我们与楚国一战时楚兵颇有受损，随后又有栗国和楚国的长河之战，楚国兵力已大不如从前。”
　　“楚王现下将兵马集齐在边关处无非就是在等楚王爷。”
　　“皇上，楚王亦是在等您表态。”
　　无明一死，楚王爷下落不明，按照楚王的想法定是晏琼抓了楚烨，他如此大动干戈无非就是给晏琼使压力，让她有所忌惮。
　　晏琼眯眼，那日晏苏所提的建议她深想许久，确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放了比抓了好。
　　只是若楚烨没回去，那楚王又这般咄咄逼人，委实让她忧心。
　　这几日大臣们主和主战各分一半，顾宰相就是主战，只是他对染病的晏苏挂帅不放心，这才刚刚进来和她商议。
　　晏琼背对晏苏站立，思忖她的话。
　　楚国怎么兵力不如从前也比他们晏国多，况且晏苏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晏琼思考半响招来高连道：“唤李煜进宫。”
　　高连起先一愣接着看眼晏苏，随后点头下去宣报。
　　晏苏看着高连下去神色一松，晏琼转身面对她道：“母后听闻你前两日病重一直挂心，你若是无事，同朕一起去看看？”
　　晏苏应下虽晏琼一道出了御书房。
　　太后住在永宁殿，宫前种满奇花，太后素来欢喜这些，晏苏到时太后正在折花，她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看眼，晏琼正领着晏苏往这边走来。
　　太后看着登对的两人问身侧的锦西：“你瞧她们俩配不配？”
　　锦西是太后的贴身丫鬟，在后宫待的久了自是有七窍玲珑心，对太后的那点心思摸得透彻，她抿唇笑笑：“依奴婢看，再没有比晏将军更配皇上的了。”
　　太后被她哄得直乐，眉眼弯弯。
　　晏苏随着晏琼到太后跟前行礼，太后眯着眼道：“罢了罢了，你若是还记得哀家常来便是，我听琼儿说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晏苏垂眸，头压低：“劳烦太后挂心，晏苏已无碍。”
　　太后嗔怪道：“你啊，就是礼数太多不肯说实话。”
　　晏苏抿抿唇没答话。
　　那日她在宫中站了一夜想必是没有传到太后这里，晏苏有些了然，她和晏琼是因为灵狐起了争执，若是再让太后知晓，不知道会多伤心。
　　她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晏琼扶着太后往园子里走，她挥挥手让锦西下去，太后顾着和晏苏闲聊也没发现。
　　到了园子内的竹亭里晏琼将太后带到竹亭里，早早有丫鬟端了糕点放在石桌上，晏琼扶着太后坐下，这里风大，她被吹得头晕。
　　晏苏看她面色发白移了步伐站在风口处，太后面色缓和不少，晏琼往晏苏轻笑：“你也坐。”
　　晏苏瞥眼她神色，低头道：“是。”
　　待她坐下后暖风从她身旁窜过，太后猛地咳嗽几声，按着头面更白，晏琼单手扶她手腕：“母后，回去歇息吧。”
　　太后带着遗憾道：“哀家真是败兴，这身子骨不争气啊。”
　　晏琼有些不高兴：“母后切勿乱说，琼儿很快就会给您治好旧疾的。”
　　太后摆摆手：“老了，母后只盼着能在临走前了一了心愿。”
　　“母后！”
　　“太后。”
　　晏苏和晏琼同时叫道，太后虚弱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了，你们聊，母后回去歇息。”
　　她说罢招来锦西，晏苏抬眸见她鬓间有了几丝银发，太后走得不远，一两声咳嗽传来，声音宛如洪钟，在晏苏心头摆荡。
　　晏琼目送太后离开歪头看她：“阿苏，母后的病不能再拖了。”
　　晏苏倏地起身跪在地上：“皇上，太后大寿后微臣想去趟昆仑窟。”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愿意放弃灵狐。
　　晏苏微抬头，明眸里满是坚定：“恳请皇上等微臣一些时日，微臣定会将灵狐带回来。”
　　晏琼和她对视，侧颜绷起：“好，朕给你两个月时辰，届时你若是交不出灵狐，朕便收了你府中的那只！”
　　暖风骤然转凉，晏苏唇角蠕动。
　　晏琼等了半响，那人的答复被风吹散。
　　

　　☆、一国之母

　　晏苏从宫中回去, 行至大哥的院落时听到他们在逗弄安安的声音, 赵贞正在教安安说话吐字很慢, 晏林神色柔软, 眉目隐约带了忧愁。
　　天热，安安只着一件里衣, 她伸手拉晏林的锦带，阳光掠过她手腕, 白皙粉嫩。
　　晏林凑近些, 他伸出手指点在安安的脸颊边, 顿时出现一个小漩涡，安安正在咿咿呀呀。
　　赵贞没好气的打掉他手, 娇嗔的瞪眼, 晏林收回手指呐呐道：“贞贞，二妹如此不听劝该如何是好？”
　　“莫不是那灵狐会什么巫术迷住了二妹？”
　　他思想向后觉得这个理由实为不妥，摇头后看着赵贞。
　　赵贞双手抱着安安在轻摇, 嘴里念叨：“胡说什么，什么巫术, 若是那灵狐有那本事还会被抓进宫里？”
　　“你啊, 就是想太多, 二妹自有二妹的想法，我们莫要强迫她。”
　　晏林收起复杂情绪接过赵贞手上的孩子，安安大眼咕噜噜乱转，伸手就捞住晏林的衣摆，笑的咯咯。
　　晏林垂眸轻声道：“贞贞, 二妹若是胡闹我可以由着她，但此事不仅是她一人，还有我们将军府，我和你自然不怕，但是安安呢？”
　　“贞贞，我怕的是安安啊。”
　　他喟叹一声，晏苏提步进去，嗓音清凉：“大哥无需担忧，我已与皇上说明会去昆仑窟。”
　　晏林听到晏苏的声音愣了下，继而不敢置信道：“皇上同意了？”
　　皇上居然会同意？
　　二妹这番胡闹就是他都看不下去了，皇上居然会同意？
　　晏苏落落笑道：“怎么，大哥还以为我在说谎不成？”
　　赵贞看晏林嘴张张没出声，她温软的笑笑：“皇上同意就好，你们兄妹俩别扭了几日，现下终于好了。”
　　晏林手上的安安见到晏苏一个劲吵着向她伸手，晏苏接过来，安安已经比以前重不少，也长开了。
　　孩子就是这样，一日不见就长得飞快。
　　安安在她手上扭动身体，不安分极了，晏苏伸出手指放在她唇边，安安张口就要咬。
　　晏苏轻笑一声，这孩子——怎么和青寒一样。
　　那么喜欢咬人。
　　只是那人更喜欢吮吸，烈阳下，晏苏的两颊绯红，一个不查竟让安安咬到了指腹，微疼的感觉传来，晏苏回神。
　　连疼得感觉都不同。
　　晏苏收敛心神将安安还给赵贞，安安嘟囔嘴巴一脸欲哭的模样，她扬唇笑笑。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孩子哇哇哭闹声，赵贞软言哄着，晏苏回头看眼，就连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都温柔了。
　　回房中，青寒还在休息，床上缩成小小一团，蜷曲的姿势让晏苏柔和眉眼。
　　她关门往红木床走去，掀起丝帐坐下，青寒听到声响半睁开眸子随后又紧闭，晏苏见之好笑将她从里面捞起。
　　晏苏平躺睡下，青寒被她安置在胸口处，她捏着青寒的耳朵：“怎么？生气了？”
　　她语气宠溺甚至带着三分笑意，青寒从她身上滑下来落在身旁，悠悠嗓音响起：“将军去昆仑窟到底是送青寒还是去找灵狐？”
　　晏苏亲眼看着她幻化成人形，妙曼身姿，容貌倾城，青寒说话间有些怨气，墨黑瞳孔里带着隐隐不悦。
　　饶是如此，她眼神一碰上晏苏，还是糅杂了几分疼惜。
　　晏苏不答反问：“舍得出来了？”
　　她一扫先前的肃凛，侧颜温软，青寒瞥眼看她，从认识她还是头次见到如此温柔的晏苏，心尖被针戳了般又疼又痒。
　　美色误人！
　　青寒怎么也想不通该是她用美色引诱晏苏的，怎么每次都能反被吸引！
　　她恼恼瞪眼晏苏，凤目忿忿，晏苏顺手捞住她肩膀半侧过身体与她对视：“送你回昆仑窟和去找灵狐，两者不冲突。”
　　青寒闻言冷脸，连眉间的朱砂都隐隐发光，她多想让晏苏闭嘴啊！
　　在她怔愣之际晏苏凑上前，四目相对，青寒的鼻尖满是晏苏的香味，熟悉，且让她沉湎。
　　青寒被闭嘴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晏苏，甚至她抖动的睫毛都那么清晰，青寒眨眼，眸色有片刻懵。
　　两唇只是轻轻碰了下就离开，晏苏的双手还揽住她的肩膀，半侧身体。
　　她身形修长，青寒躺在床上，晏苏刚好将她完全遮住，纱帘轻飘，晏苏的嗓音依旧：“我会带灵狐和一名叫青寒的姑娘回来。”
　　青寒垂眸。
　　听了晏苏的话原本该是高兴的她却耷拉眉眼：“若是找不到呢？”
　　“晏苏，若是找不到，你是不是就准备将我放在昆仑窟，你一人回来顶罪？”
　　“所以两者才不冲突？”
　　房内的一点涟漪瞬间被击碎，晏苏微怔，定定看着青寒。
　　青寒冷笑：“怎么，以为给我吃了蜜饯我便不会思考了吗？”
　　晏苏轻叹口气：“你为何要如此聪慧。”
　　她确实是同青寒说的那般，若是找到，一并带回来。
　　若是找不到。
　　将青寒留下。
　　青寒见她如此没了怒气，睁眼看着上方的帐帘：“不用去了，灵狐早在五百多年前就没了。”
　　她凤目里有波涛汹涌，俏颜绷住，额间的朱砂红艳似血，刺红了晏苏的双眸。
　　晏苏伸出手指覆住那抹红艳，指腹微凉，青寒抬眸看她，眼神从她手指缝里看到晏苏神色自若。
　　“史书有记，霖阳帝游历时曾到过昆仑山，当夜他在梦中见到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醒来后派侍卫搜山，至山顶时见到了梦中的那只白狐。”
　　“霖阳帝大喜，命人抓住，后带回宫中听闻灵狐可治百病，他命人将灵狐熬成药物喝下后，果去了旧疾。”
　　这段记载，是她去找魏黎要的。
　　青寒听完晏苏的话微怔，愣愣道：“不该如此。”
　　晏苏躺平，一只手还揽着青寒的肩膀，她侧头道：“该不该，等我们去了就知晓了。”
　　青寒没答话，纤细手腕穿过晏苏的脖颈，整个人挂在她胸口处。晏苏躺平，换她侧卧，薄被盖在两人小腹处，青寒一只腿搭在晏苏双腿上，半刻钟后，晏苏往外挪了些位置。
　　青寒不甘示弱的紧跟着移动，双手勾住晏苏的脖颈。
　　两人相贴之处有些汗渍。
　　本就天热，青寒还不愿放手，晏苏闭眸休息，胸口起伏不定，青寒就显得从容许多，她用发梢扫过晏苏的脖颈处，色绯红。
　　“将军很热吗？”
　　青寒明知故问，晏苏依旧紧闭眼，嗓音依旧：“嗯，热。”
　　她双鬓处出了些细汗，虽力持镇定然身体微烫，青寒附在晏苏的耳边道：“我帮你去热。”
　　晏苏的耳垂处红艳滴血，她无可奈何的睁开眸子，看着青寒似笑非笑的凤目眯眼道：“不用，我出去走走。”
　　她兀自起身，青寒一声轻笑，晏苏抿抿唇走出房门。
　　刚出门边看到晏卿喜笑盈盈的模样，俏脸带羞，身侧的丫鬟说了句什么她伸手轻打，明眸里满是笑意。
　　晏苏见到她才想起苏念。
　　那位苏家公子。
　　看卿儿如此模样，晏苏心下了然，那位苏公子品行不错，性格沉稳。
　　和卿儿，倒也般配。
　　或许待她从昆仑窟回来，也该是和大哥提及这门亲事了。
　　晏卿没看到晏苏，被丫鬟打趣了两句抬眸看着外面，也不知晓苏公子现在如何了，想到再过两日便可以见到心上人她就忍不住开心。
　　只是现在大哥和二姐闹脾气，她这份喜悦，都不敢显露出来。
　　晏卿收敛心思，身侧响起一个声音：“看什么这么认真？”
　　是晏苏的声音。
　　晏卿忙转头，看着二姐眉星目朗的模样，她呐呐道：“二姐。”
　　晏苏见她如此对她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清泠道：“那位苏公子，你打算何时让大哥知道？”
　　晏卿闻言微怔，随后羞红脸：“还，还早。”
　　看她如此，晏苏也不再逗弄，她拍晏卿的肩膀软声道：“大哥没那么迂腐，你不用怕。”
　　她说罢提步离开，晏卿待在原地愣了半响，随后明白晏苏的意思，她笑逐颜开。
　　二姐，这是同意了！
　　晏苏出了将军府赵林迎面走来，见到她赵林疾步走过去轻声道：“将军，末将还是没查到楚王爷的消息。”
　　这楚烨自从离开京城就杳无音信，晏苏派了不少人沿路追查，没有一人见到。
　　晏苏微点头，赵林又道：“将军，无明虽然死了但是先前势力颇大，各地都有他的人，想来楚王爷是借助他的这股势力回去的。”
　　如此，他们才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林说的这些，晏苏也想到了，只是这楚烨一日没回去，边关就多一份危险。
　　晏苏思及此同赵林道：“继续查。”
　　赵林恭敬道：“是！”
　　挥退赵林，晏苏抬眸看着宰相府的方向，眸色暗沉。
　　

　　☆、一国之母

　　太后大寿, 自是大事。
　　往常那些小寿辰有晏林在打点, 送的也都是些珍奇玩意, 如今晏苏回来, 晏林想把这事交代给她。
　　晏苏房中墨宝倒是不少，要说珍奇玩物, 还真没有。
　　赵贞笑着打趣她，哪像个姑娘家, 连自己都打点不好。
　　晏林只得瞪眼她们出府了。
　　赵贞抱着孩子看晏林的背影直笑, 转而问晏苏：“二妹, 听你大哥说近来朝中无事，你也该是考虑自己婚事的年纪了。”
　　“京城同你这般大的都要抱孩子了。”
　　晏苏闻言垂眸：“嫂嫂又说笑了。”
　　安儿从赵贞身上往上扭动身体, 晏苏歪头看眼耳边听到三妹的叫唤。
　　“二姐！二姐！”
　　她声音清脆, 带着小跑的急促，面颊绯红，晏苏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瞧这满头汗。”
　　晏卿瞥眼赵贞小声的和晏苏道：“二姐，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吗？”
　　晏苏神色微凛, 手握起, 嗓音低沉：“看到了什么？”
　　晏卿用手扇风, 嘴里嘀咕道：“我回府的时候看到宰相府进了好些人，听说是宰相府千金想为太后贺辰跳舞招了不少先生。”
　　她说完话小喘气，眼睛直勾勾看着晏苏。
　　先前偶遇她能够看出来顾小姐是欢喜她二姐的，所以才会在听到消息的那刻就赶回来告诉晏苏。
　　晏苏没答话。
　　赵贞倒是轻蹙的眉头：“顾宰相的千金，是顾采顾小姐？”
　　晏卿点点头：“大嫂也知晓吗？”
　　赵贞浅笑：“那倒没有, 就是一些民间传闻罢了。”
　　她回话时还对着安儿看，手腕轻摇，眉目温和。
　　晏苏缄默不语，赵贞所谓的传闻大抵就是前阵子她和卫君的婚事吧。
　　暖风袭来，掀起热浪，赵贞将安儿抱起和晏苏道：“安儿困了，我带她回去歇息。”
　　晏卿忙走到赵贞身侧，看到她怀中眼皮搭在一起的安儿，她伸出手指放在安儿的手心，安儿倏地握住，晏卿轻笑出来，指腹点在安儿的额头上：“小调皮。”
　　安儿被她这么一点似有要醒的迹象，晏卿轻拂她胸口处，拍了两下对赵贞道：“大嫂你带安安去歇息吧。”
　　赵贞眉眼染的都是温柔，应下后带着安儿离开凉亭。
　　晏苏依旧端坐在石凳上，看晏卿好似有话想说的模样，她轻笑道：“说罢，何事？”
　　晏卿秀眉拧着，撇撇嘴：“二姐，你当真对那个顾小姐没意啊？”
　　“我觉得她和你还挺配的。”
　　晏苏没好气瞪眼她：“胡闹，这话在二姐这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可有的你受得！”
　　晏卿满脸讨好：“不会，我才不会和旁人说。”
　　晏苏的目光略过她看向她身后，青寒正姿态慵懒走在石道上，见晏苏看过来，她轻扫尾巴。
　　见晏卿还想再说话，晏苏叫道：“青寒。”
　　晏卿转头，青寒正站在背后，翠绿眸子盯着她看，晏卿随即一喜，刚想伸手去抱，青寒已经自顾跳到了晏苏的怀中！
　　天气渐热，晏苏只着了一件白色长衫，青寒又是通体透白，两相辉映，竟分外好看。
　　晏卿有些恼气道：“二姐，这青寒怎么去了趟景玉宫回来都不和我亲近了。”
　　连抱都不让她抱了。
　　她鼓嘴兀自气哼哼。
　　晏苏瞥眼她孩子气模样，没答话，只是用手指抚顺青寒的白毛。
　　触手茸茸的，极好。
　　晏卿见晏苏不搭理她，狐狸也不搭理她，她哼唧两句要回去休息。
　　赵林进院子时和晏卿擦身而过，他见晏卿脸色忿忿有些不解走到晏苏面前道：“将军，三小姐怎么了？”
　　晏苏看着晏卿离开的方向轻摇头：“闹小孩脾气，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林叹气：“还没消息传来。”
　　若不是通过楚烨，只怕她都不会知道无明先前的势力有多大，只怕渗透在晏国每一处。
　　幸好除的早。
　　不除，委实是个祸害。
　　晏苏细指摸在青寒身上，眸色渐沉，只希望能在出发去昆仑窟时有楚烨的消息。
　　如此她才能安心的去寻灵狐。
　　赵林见她这样轻声道：“将军，要不要再多派些人？”
　　晏苏低垂眸：“无需。”
　　“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太后大寿后与我一同去趟昆仑窟。”
　　赵林微怔：“昆仑窟？”
　　晏苏和青寒对视眼，嗯一声。
　　赵林张张嘴随后抿唇道：“是，末将先退下了。”
　　晏苏挥挥手，赵林转身离开了庭院。
　　凉亭里，暖风掀起晏苏的长衫衣摆，锦带亦被风扬起，青寒从她怀中跳到肩膀处，用利齿轻咬锦带，只听得清脆的响声，玉簪和锦带同时掉落在地。
　　晏苏的长发披散下来，被束的久了，没那么柔顺。
　　只双鬓间长发垂下，被风一扬，越发衬得眉目细致，容姿仙貌。
　　青寒似是对她如此模样甚为满意，翠绿的眸子里盛满浅笑，晏苏见掉落在地的玉簪无奈的拿起放在手心，她将玉簪插进青寒的耳朵处。
　　晏苏低头，怀中的青寒跳下地，须臾，她耳边传来青寒的嗓音：“将军，好看吗？”
　　发簪插在她耳鬓的碎发里，其实——不甚好看。
　　晏苏憋着笑，抿抿唇：“好看。”
　　青寒和刚刚的晏卿神色如出一辙，瞪眼晏苏将玉簪拿下，她半跪在地上，晏苏坐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四目相对，气氛涟漪。
　　凉亭外有蝴蝶翩翩，成双成对纠缠在一起。
　　青寒直起身，晏苏的目光随着她往上移，耳垂下温热，有指腹拂过的触感，青寒咬住玉簪侧头看着晏苏，晏苏微转头，烈阳刺目，她眯了眼。
　　发簪一端的红玉映在青寒白净的面上，她见晏苏没眨眼轻笑道：“将军，接住发簪。”
　　晏苏伸手过来，青寒俯下身抱住她身体，两只手被她困住，她眸间带笑，和晏苏不过咫尺距离，晏苏唇瓣温热，青寒用舌尖将玉簪抵入晏苏的唇齿间。
　　青寒侧身，晏苏的双手被她束缚，鼻尖都是她的香气。
　　待到青寒退开，晏苏下意识的用牙齿咬住发簪，只是面绯红。
　　被青寒触碰到的肌肤都是红艳艳的。
　　青寒将晏苏的墨黑长发盘起，纤细手指灵巧的将长发束住，另一只手从晏苏的唇下拿过玉簪，插进去。
　　片刻后。
　　庭院里恢复宁静。
　　烈阳依旧，蝴蝶翩飞，暖风袭袭。
　　一切都与刚刚无异，只唯独坐在石凳上的晏苏发髻凌乱，面红艳。
　　怀中的白狐正闭目休眠。
　　当晚晏卿见到如此模样的晏苏讶异的睁大眼，随即笑道：“二姐，你这……”
　　她指着晏苏的发顶，神色夸张，赵贞刚想让她有点姑娘样转头看眼晏苏，她默默将刚刚想说的话咽回去，这二妹向来都是衣衫整齐，发丝不乱的。
　　怎地今日，长发乱成这样。
　　还顶着个红花？！
　　赵贞眼里憋笑，晏苏见她们俩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蹙眉，她伸手往发顶摸去，触手不是冰凉的玉簪，而是有些软腻。
　　她伸手一拉，指尖捏着一朵艳红色的花，饶是她都被逗笑。
　　这青寒。
　　也太胡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还顶着这样的装束在将军府半天。
　　难怪每次和青寒对视，她总能感觉到她翠绿眸子里的笑意，原来是因为这。
　　晏苏无奈的将花朵放在一侧，晏卿憋着笑了两声问道：“二姐，你这是哪个丫鬟帮你梳妆的？”
　　随后她想到晏苏的房中已经没有丫鬟了。
　　思及此她不免更加疑惑，明眸里笑意盈盈：“还是二姐，这是你的喜好？”
　　说到喜好二字时赵贞抿唇笑笑，一旁的丫鬟都瞥眼晏苏神色赶忙收回视线。
　　晏苏轻咳一声，转头看晏卿道：“吃饭。”
　　赵贞赶忙附和：“对对对，吃饭，吃饭。”
　　晏卿仍旧没笑够，指着花朵对赵贞道：“好可惜大哥看不到二姐戴花的样子。”
　　“二姐你若是喜欢，赶明儿我给你多采些，你换着戴。”
　　晏苏用银筷夹起鱼肉，神色恢复如常，只是落了个眼神给晏卿。
　　那一眼如芒在背。
　　晏卿当即收了玩笑心思，往晏苏努努嘴，端正坐姿用膳。
　　晚膳后，晏苏起身，晏卿紧跟其后从桌上拿起花朵和赵贞道：“嫂子，你看这花，不像是我们府中的。”
　　赵贞闻言刚准备接过，晏苏从晏卿的手上拿过，垂眸道：“我先回屋了。”
　　晏卿和赵贞相互对视眼，晏苏这动作也太反常了。
　　回屋后，晏苏才慢慢张开手掌，艳红色的花顿时变成白毛。
　　轻飘飘的落在她掌心。
　　

　　☆、一国之母

　　宰相府内, 烈阳从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子, 梳妆台前正坐着个人, 她手执一个银盒子, 银盒子表面还有些脏污，她用手掸去泥土, 眼低垂。
　　银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玉佩和一把象牙梳。
　　梳子两边雕刻精细, 一头一尾是两朵盛开的牡丹, 象牙梳中原本雕刻着与卿同心, 卿字被抹去，加了个君字。
　　与君同心。
　　正是那日在临湖她赠与晏苏, 后来掉下湖里的象牙梳。
　　只是没想到, 被无明哥哥捡了去。
　　回想那日与晏苏在临湖相见的情形，顾采垂眸拿起象牙梳，她松散长发, 用梳子轻轻理顺，铜镜映的她山眉水眼, 楚腰纤细。
　　房门被人敲响, 欢儿的声音传来：“小姐, 您准备好了吗，老爷在等您了。”
　　顾采轻轻浅浅道：“进来。”（请加君羊：壹壹零捌壹柒玖伍壹）
　　欢儿进了房，雕木床边挂了见艳红色的长裙，顾采端坐在铜镜前梳妆，她往顾采走了两步, 小声催促：“小姐，让奴婢来帮你吧。”
　　她说罢站在顾采的身后，镜子里的人神色浅淡，顾采抬手将象牙梳递给欢儿，欢儿见之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问道：“小姐，这不是……”
　　顾采没等她说完话就打断道：“梳妆吧。”
　　欢儿默默闭了嘴，小姐自那日从碧柳山庄回来就这副样子，话不多神色冷漠，有时盯着看同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半响。
　　若不是见她身体无恙，夫人还准备叫道士进府看看。
　　小姐和往常实在太不同了。
　　宛如变了个人。
　　整个人都阴沉了。
　　欢儿跟在她身边最久，见她如此虽心焦但也没好主意，就连夫人都劝慰不了，她一个小丫鬟，更没资格说什么。
　　顾采抬眸看镜子里的人长发松松挽起垂在身后，金钗玉簪斜斜插进发髻里，珠玉垂在一侧盖住半边额头，艳红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赛如雪，更显白皙。
　　欢儿熟练的描眉擦粉，顾采的肌肤细嫩，她轻拍两下脸颊边有些嫣红，鼻尖秀挺，点绛朱唇。
　　顾采任欢儿伺候，她手放在宽大的袖子里，玉佩被她捏的有些温热。
　　宫中正是歌舞升平。
　　今日是太后大寿，虽太后不兴大办晏琼还是将瑶云宫里的花草悉数换了太后喜爱的，石道旁繁花簇锦，香味扑鼻。
　　晚霞浮起，景色锦绣。
　　晏苏到宫中时不少大臣已经到了，她往前走两步，瑶云宫映入眼帘。身穿官服的大臣分坐两侧，太后和皇上在上方，晏苏穿过舞姬走到太后和皇上面前行礼表福。
　　晏林站在她身侧双手呈上玉盒子，锦西小碎步走到晏林面前接过玉盒，她行至太后身侧，太后掀开玉盒浅笑点点头，晏琼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道：“免礼，坐下吧。”
　　晏苏和晏林分开寻了自己位置坐下。
　　天边擦黑，瑶云宫里点上灯盏，舞姬身形妙曼，动作娇柔，一颦一笑都在往晏琼看。
　　晏琼只是端杯抿口，神色如常。
　　不多时，楚国和栗国的使者也到了，献上大礼，晏琼笑意不达眼底，与之周旋。
　　现下虽说楚国蠢蠢欲动，但是楚国使者巧言善辩将太后哄得直眯眼，晏琼让高连给两位使者加位。
　　晏苏身侧坐着的是栗国使者。
　　他冲晏苏轻点头，晏苏举杯回礼。
　　瑶云宫里一派祥和，众臣推杯换盏，晏苏坐了半响起身离开，宫里人多，倒也是没人发现她离开。
　　晏苏离开前殿走出瑶云宫，刚刚里面的喧嚣让她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风寒没痊愈，近来头疼的次数变多了。
　　她拧着穴位站在宫外，身侧有丫鬟走过，其中一个道：“听说等会就是顾宰相的千金献舞，你想不想去看看？”
　　另一个道：“想去啊，听闻还是请了京城第一先生教的，只是嬷嬷那里……”
　　两人说话间渐行渐远，晏苏看着二人的背影微怔。
　　顾宰相的千金。
　　顾采吗？
　　也是，前几日不是才听了晏卿说了这事，她居然给忘了。
　　晏苏轻摇头，头疼的感觉顿减不少，她转身欲往云瑶宫走去，耳边倏地听到有人叫道：“晏将军！”
　　她转头，是欢儿。
　　顾采的丫鬟。
　　晏苏停在原地，欢儿庆幸道；“本来小姐让我来请晏将军，我还担心找不到将军呢，没想到将军就在门口。”
　　听完她的话，晏苏问道：“顾小姐找我？”
　　欢儿浅笑点点头：“嗯，晏将军随我来。”
　　晏苏轻蹙眉头，身后是热闹的瑶云宫，前面欢儿时不时走两步就看着她，好似等她一道过去。
　　晏苏迈开步伐往欢儿走。
　　穿过几个房间，房间内吵吵嚷嚷，晏苏面色平静跟在欢儿身后。
　　很快到了一个房间门口，欢儿轻声道：“小姐。”
　　“晏将军来了。”
　　晏苏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清泠的嗓音：“请进。”
　　和以往大不相同。
　　晏苏神色微凛，单手推开房门，顾采正穿一身艳红色长裙看着她，窄肩细腰，长裙束的腰身纤细，肌肤白皙。
　　“顾小姐。”
　　晏苏跨步进去，看顾采低垂眸神色落寞，她抿抿唇站在据她甚远处。片刻，顾采仰头，珠玉垂在半边白净的额头上，她明眸透着悠悠情绪，问道：“将军，采儿一直有件事不明，还望将军解惑。”
　　晏苏面容肃凛：“顾小姐请说。”
　　顾采双手拧在一起，咽口水道：“采儿先前在碧柳山庄时相约晏将军游湖，晏将军之所以应下是不是因为无明？”
　　“将军只是想从采儿这里套消息而已，并不是真的想和采儿在一起。”
　　“是这样吗？”
　　她全身紧绷，手指拧的指尖发白，仰头看晏苏时眼底有期盼，好似希望那人给她否定的答案。
　　晏苏和她对视一眼，坦诚道：“是。”
　　顾采瞬间就松垮了身体，呵了一声，眼底的那点期盼被击碎。她咬紧牙根，抹了胭脂的面色苍白一瞬，继而恢复如常。
　　转变不过眨眼间，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眸色透亮。
　　神态较之前更为沉静。
　　顾采嗓音柔和：“谢谢晏将军如实相告。”
　　晏苏微微低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瑶云宫里依旧是繁花锦簇，暖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在石道上，很快被人踩过，晏苏低头进了前殿。
　　她落座下顾宰相起身和皇上道：“皇上，太后，小女知晓太后寿辰后自编舞一曲想要献给太后，预祝太后健康长寿，万寿无疆！”
　　太后笑弯了眼。
　　晏国历来有不少大臣之女在节日时献舞，只盼着能入皇上的眼，这样一旦形成习俗就有不少人会钻空子。
　　能参加节日的大臣多半都是朝中重臣，这些大臣若是家中无女便会认养女，多是些姿容艳丽的女子。
　　晏琼尚小的时候时常拉着晏苏偷看她们跳舞之姿，后来先帝见得多了反感这样的习俗，便废弃了。
　　瑶云宫的大臣们听到顾宰相的这番话纷纷看向晏琼，都为顾宰相捏了把冷汗。
　　顾宰相请示完晏琼举杯笑笑：“母后，你可还记得顾千金，便是小时候与我下棋输了耍赖那孩子。”
　　经由晏琼一提醒，太后恍然状：“哀家记得，那孩子自小就生的粉雕玉琢，哀家欢喜了好久。”
　　顾宰相听闻谦虚两句，晏琼挥手让他唤顾采上来。
　　朝中大臣互相看眼有小声议论，顾采踏着琴声进了前殿。
　　她一身艳红长裙，裙摆拖得很长，双袖向两边飞舞，脚尖踮起轻纵身一跳，覆在面上的细纱随后掉落在地上，明眸顾盼生辉，面容赛比娇花艳美。
　　顾采手腕微动，身形快速往后倒退，长袖婉转。
　　晏苏抿唇喝茶，艳红色从眼底掠过，顾采跳的是望江，但又不仅仅是望江，还糅杂了其他在里面，她摇曳生姿，动作极快，长袖挥舞不知乱了几人眼。
　　一曲舞毕，晏琼转头看太后，太后忍不住笑意直点头。
　　好似对顾采极为满意。
　　晏琼照例封赏，顾采不经意抬头触及晏琼的视线忙又垂下，受惊的像是只兔子，面颊绯红一片，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染上淡淡红晕。
　　被红色长裙映的更为娇羞。
　　晏琼把玩手上的杯盏，转头看太后：“母后认为如何？”
　　太后今日兴致极好，发顶的金步摇晃了两下侧身和晏琼道：“甚好。”
　　晏琼收敛笑意冲身侧的高连点头，高连随即会意念道：“赐坐！”
　　太监们很快在顾宰相的身侧放了软垫，顾采低垂头谢过龙恩便小碎步走到顾宰相身侧坐下。
　　朝中大臣皆夸赞顾采才艺超群，顾宰相微点头笑过，前几日顾采一蹶不振突然说要找先生习舞，他本着采儿许是难受至极想要有个寄托找了先生过来。
　　采儿本就能歌善舞，就连教她的先生都赞不绝口。
　　顾宰相见之能走出来实为高兴。
　　后来采儿才告诉他，想献舞给太后。
　　顾宰相思前想后许久，自上次卫君之事让他颜面尽失，相较于其他府邸的千金，他宰相府提亲的人甚少。
　　是以他也想借此机会让采儿展露才华。
　　顾采瞥眼晏琼，见她眼神还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垂眸，不胜娇羞。
　　晏琼轻笑一声，侧头看晏苏，见她神色如常抿茶，不见丝毫异样。
　　她低垂眼睑，玉角杯的琼浆轻微荡漾，将她面容也映的有些扭曲。
　　晏琼看了良久，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
　　

　　☆、一国之母

　　大寿后, 百官休养三日, 晏苏在府中收拾包袱, 此次去昆仑山她只带了赵林一人, 虽晏琼让她可调遣附近的官员，她一笑拒之。
　　本朝廷上就对她颇有微词, 若是她再随意调动官员，只怕顾宰相还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她的不是。
　　三日后, 她进宫与晏琼辞别, 晏琼看她逐步走出御书房, 抿抿唇没说话，眉目凌厉, 目若寒霜。
　　她身后的高连瞥眼她神色担忧道：“昆仑窟向来难找, 也不知道晏将军这能不能找到。”
　　若是带不回来。
　　只怕皇上这次是要真的动怒了。
　　晏琼抬眸看着御书房外，骄阳懒懒洒在屋檐上，她眸色深沉道：“高连, 宫外真的比宫里好吗？”
　　她语气没有向往，只有淡淡迷茫, 高连看她还盯着晏苏离开的方向看低头笑笑：“皇上忧虑了, 这宫里宫外, 不都是您的吗？”
　　晏琼斜斜看他一眼：“都是朕的？”
　　高连忙附和：“自然都是皇上的。”
　　晏琼叹口气，神色落寞：“不，有些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朕的。”
　　“高连啊，她人都不是朕的，心又怎么会向朕呢。”
　　她微仰头, 清风扬起衣摆，高连站在她身侧神色一惊，默默垂眸闭嘴。
　　晏苏回到将军府，赵林已经准备妥当，包袱背在身后，干净利落。
　　赵贞抱孩子站在一侧，见到晏苏回来不放心的叮嘱：“二妹，切记万事小心，这找得到就带回来，若是实在找不到，也莫强求。”
　　她说话间看眼青寒。
　　示意晏苏实在找不到就将青寒交出去。
　　晏苏没答话，或许在他们看来，她的举动很出格，甚至不可理喻，为了一只狐狸顶撞皇上，甚至还有这次的昆仑窟之行。
　　但是她不在乎，只要是能将青寒救下，别说是昆仑窟，便是再危险，她都要去走一遭。
　　晏卿双眼通红，有些微肿，看来是哭过了，晏苏单手摸了摸她的发髻，笑的温和：“听大哥和嫂子的话，嗯？”
　　“嗯。”
　　晏林较往日有些和缓，见晏苏如此执意他只得小声嘱咐，晏苏轻点头抱起青寒翻身上马。
　　相距将军府不远处的一颗老树后，顾采侧身定定看骑在马上的那人，身后欢儿道：“小姐，听说是晏将军为了灵狐要去昆仑窟。”
　　“就因为她手上那只，她三番两次顶撞了皇上呢。”
　　欢儿话毕看顾采，顾采的神色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听得她道：“是吗？”
　　不像是问她的样子。
　　倒像是在问自己。
　　是吗。
　　尚且为了一只狐狸她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为何对她总是那么残忍，连一丝念想都不愿意留给她，若是……
　　若是那日她同她说不是，同她说只是想和自己走走，哪怕是当成朋友那般，也好啊。
　　为什么要那么诚实呢，为什么利用了自己还那么理所当然！
　　顾采手指尖掐进掌心里，美目忿忿。
　　马蹄声踏踏，晏苏坐在骏马上与她擦身而过，她只低头看眼怀中的狐狸，眉间尽是温柔，顾采看着她背影，咬着牙根，唇齿间溢满铁锈味，血水梗在嗓子口。
　　她咽下去，几欲作呕！
　　坐在骏马上的晏苏背脊挺直，倏地转头看眼老树的方向，烈阳照不进的阴影处无人影踪，风一吹，扬起碎叶两三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晏苏收回视线抱好青寒夹了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身旁赵林也紧跟上去。
　　从京城到昆仑窟大约二十来日，晏苏以往没来过这里，但青寒知晓，所以走的也不算慢，紧赶慢赶半月余终于到了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脚下有个小镇，名曰仙子镇。
　　听闻是取了昆仑仙子后的仙子二字，晏苏携青寒和赵林立在仙子镇门口，昆仑山地处极寒，附近的小镇也较别处寒冷，晏苏抬眸看眼烈阳，洒在身上都少了许多暖意。
　　赵林看眼小镇上的百姓还裹着稍厚的棉衣，只有他和晏将军两人一身长衫，格外引人注目。
　　小镇上难得有外来人，尤其是昆仑山附近更是少见，镇上百姓侧目看他们议论纷纷，晏苏只是将青寒往里收点，神色肃凛。
　　赵林寻了处客栈，不大，有几分破旧，店小二见有人进门疾步走过来招呼：“两位公子是住店还是用餐？”
　　客栈里没有其他的食客，五六张四方桌摆在楼下，阁楼上是房间，晏苏抬眸看眼，虽然破旧但没落灰尘，她冲赵林点点头，赵林会意和店小二道：“住店，两间房。”
　　店小二忙不迭称好，先招呼晏苏和赵林坐下，青寒从晏苏的袖子口露出一点白毛，晏苏将她抱在双膝处，小二哥看了眼笑道：“公子这只狐狸也是这昆仑山的吗？”
　　晏苏闻言瞥头看他，嗓音泠泠：“怎么，昆仑山很多吗？”
　　她不说话坐得笔直，神态举止皆是雍容，但开口店小二还是能听出些端倪，他随即看眼晏苏的胸口处，些许微小的起伏。
　　店小二低头：“原来是位小姐。”
　　见小姐的眼神还落在自己身上，店小二搓手笑笑：“这昆仑山什么不多，就是狐狸多，您看我们镇上也有些人家养了当玩物，只是少有像小姐这只，毛色这么干净的。”
　　他说罢好奇的又多看了两眼，赵林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灵狐的事情，见小二的目光还在青寒身上他轻咳一声：“那小二哥可知道昆仑窟的灵狐吗？”
　　小二哥一听哟了声，眼神扫下四周：“你们也是来找灵狐的？”
　　晏苏闻言迅速和赵林相互看眼，店里无人，赵林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放在店小二手上，示意他详说。
　　店小二收到碎银眉开眼笑，一双笑眯的眼睛里透光：“要说啊，这前不久也来过一批人，说是要找灵狐的，你们知道的，灵狐若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那还怎么叫灵狐呢。”
　　“听闻朝廷还每年派人过来寻呢，灵狐啊，食之可延年益寿去百病，就是皇帝也想得到啊。”
　　赵林手指捏着杯子，放下后问道：“那批人呢？”
　　店小二耸肩：“半月前他们来住店说是要去找灵狐，这一走就是七八日，再也没回来。”
　　“谁知道是不是没了。”
　　“昆仑山每年都要死那么多人，也没谁在乎。”
　　晏苏细细端详店小二的神色，他说话时一脸极欲分享，又有些幸灾乐祸，看来不像是假的。
　　只是那批人为什么没回来？
　　是放弃离开了，还是——回不来了。
　　晏苏垂眸深思想了会，和赵林点头道：“进屋吧。”
　　店小二连忙带着晏苏和赵林进房间，还招呼他们等会送来酒菜，见店小二离开后赵林关上门和晏苏道：“将军，这小二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晏苏将青寒从怀中抱出来，单手抚顺她的白毛：“多半真的，看来在我们之前已有人来了。”
　　赵林蹙起剑眉：“会不会是皇上……”
　　晏苏摇头：“不会，皇上近来为了楚国的事情烦忧，若是派了人，在我来时便会告诉我的。”
　　思及此，晏苏低头和赵林道：“你先回屋吧，我要想想。”
　　赵林起身和晏苏道别，走到门口时晏苏又道：“让店小二不要送饭菜给我了。”
　　她神色有几分疲倦，赵林了然的点头：“是。”
　　待到赵林退出房间，晏苏将门扣上，怀中的青寒扭了狐身，晏苏轻笑：“出来吧。”
　　青寒落落的幻化成人形，姿态妖娆，一双明眸直勾勾看着晏苏，扯唇浅笑。
　　晏苏被看的移开视线，状似正经道：“明日你便同我们一起上山吧。”
　　青寒细看她耳垂处有些绯红，她坐在圆凳上问道：“那赵林问起呢？”
　　晏苏直起身，站在窗口处，外面不若京城那般热闹，但也不冷清，镇上的淳朴气息浓郁，小贩叫卖声少许，更多的是家长里短的喊话。
　　“无事，你不用担心他。”
　　青寒瞥眼晏苏神色，兀自往床边走去，木床有些小，她和衣躺上去，耳边听晏苏道：“累了？”
　　近来青寒幻化成人形的次数并不多，晏苏有心想让她多休养一直不准她出来，青寒听到晏苏的问话轻点头：“嗯。”
　　晏苏忙走到床边，她探手放在青寒的头上，青寒笑着拿掉她的手：“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不会染上风寒的。”
　　也是，她的身体和自己不同。
　　晏苏落落放下手掌，青寒眯眼，皮肤几近透明，眉间的朱砂隐隐发红，青寒喟叹一声：“我只是，觉得不真实，没想到五百多年了，我还会再回来。”
　　似是想到以前的事，青寒手掌透凉，紧握住晏苏。
　　晏苏见她如此柔弱的样子心尖微动，她揽过青寒的身体从身后抱住她，头搁在青寒的肩膀上，吞吐的气息擦过青寒的脖颈，近在咫尺都是青寒微凉的香味。
　　“青寒。”
　　青寒被她抱着侧头嗯了一声，晏苏嗓音浅浅传来：“若百年后……”
　　她的话被青寒打断，青寒半趴在床上，让晏苏方便抱着自己。
　　“将军可还记得那日在御花园里，你抱着青寒淋了一夜雨。”
　　“那夜将军是如何想的。”
　　晏苏思忖片刻，那日怎么想的？
　　无非是，死都不愿放手。
　　青寒浅笑一声，好似能知道身后人的想法，她软糯道：“青寒与将军想的——一样。”
　　她说话间白皙的脖颈微动，离得近，晏苏眸色渐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张口咬下去。
　　肌肤顺滑，晏苏只是轻咬，没敢用力，齿尖摩擦过青寒，留下一抹绯红，青寒的身体颤栗，握着晏苏的手更紧些。
　　晏苏手指插进她指缝，十指纠缠。
　　房内气氛涟漪，赵林不合时宜的嗓音响起：“小姐！”
　　晏苏身体一顿，随即收敛心神，松开青寒。
　　青寒歪头，房内只听见一声浅浅叹息。
　　她墨黑瞳孔收缩，在晏苏开门刹那变成狐狸，赵林进屋子，就看到青寒正瞪着翠绿的眸子看向自己。
　　赵林被看的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挠头笑笑。
　　青寒哼一声，头瞥向别处。
　　没眼力价！
　　

　　☆、一国之母

　　面对青寒的不待见, 饶是赵林这样没眼力价的仍旧感觉到了, 他挠头和晏苏道：“将军,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晏苏轻笑声, 本对着青寒尚未收起的柔意尽显，她莫测的转头看青寒, 眸色明亮，她合上房门和赵林道：“何事？”
　　经由晏苏一提赵林才回神, 他迅速道：“将军, 末将刚刚对店小二说的那些人尤为不放心, 遂去查了下，听到了一些说法。”
　　晏苏坐在圆凳上, 透过赵林的侧身看青寒坐在床沿边舔舐爪子, 锐利的爪尖伸缩，露出粉嫩的爪腹。
　　青寒摇晃尾巴，她爪子还放在鼻尖下, 似是感觉到晏苏的视线，她抬眸看眼, 对上晏苏的视线。
　　晏苏低垂眼睑, 嗓音如旧：“什么说法？”
　　赵林小声道：“末将在附近听了些消息, 听说去昆仑窟的人——有可能是栗国的人。”
　　晏苏没答话。
　　这里是和栗国的搭界，若是发现了栗国的人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赵林这么神秘的模样让她有些疑惑。
　　“栗国的人，有何疑惑？”
　　赵林深思下继续道：“末将除了知晓是栗国的人之外，还听到一个说法, 说是栗国的皇上抱病多时。”
　　他说完话就看着晏苏，后者抬眸，眼神清凉：“你是说来寻灵狐的，和栗国的皇帝病重有关系？”
　　赵林清浅点头：“末将觉得不无可能。”
　　晏苏神色如常，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她抿口道：“先别胡猜，明日我们就去昆仑山看看，只希望我们不要撞到那些人。”
　　赵林恭敬的点头。
　　晏苏垂眸看茶盏里冒出的轻烟，栗国的皇上抱病她是知晓的，只是栗国不若楚国那般窝里斗。
　　栗王早早就定下了太子之位，晏苏也听闻过这位太子脾性温和，才智过人，百姓爱戴百官信服，几年前栗国从晏国撤兵也有部分是这位太子的功劳。
　　甚至于后来晏国和栗国联手抗楚国，也是这位太子授意的。
　　晏苏常年在边关，对于这位太子的事迹也是道听途说，遗憾的是一直没得缘相见，她勾勾唇角低头下又抿口茶。
　　若是因为栗王的病来寻灵狐。
　　只盼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晏苏同赵林又问了两三句，赵林除此之外也没探查到什么消息，他摇摇头，晏苏示意的挥手。
　　房门打开又被合上。
　　青寒摇晃走下床铺，跳上晏苏的臂弯。
　　须臾。
　　晏苏的怀中多了个人。
　　她看晏苏愁眉不展伸手点在其眉间处，青寒的指腹微凉，晏苏回神，放下茶盏温温笑开。
　　气氛静谧，窗外透进来的光从强到弱，最后只余一轮皓月当空。
　　仙子镇不同京城，天色刚擦黑家家户户就关了门，长街上只剩下几只猫狗乱窜，不时有几声犬吠。
　　店小二许是得了赵林授意没再打扰晏苏，房内烛火绰绰，将人影子在白壁上拉长，晏苏独自站在窗口，抬眸看着不远处的高山。
　　月光下，远远看去，昆仑山有种朦胧的美，那种不真实，也跨越不了的美丽。
　　青寒披白衫站在她身后，嗓音清澈：“在看什么？”
　　晏苏听到声音转头看她，火光将青寒的眉眼照的不甚清晰，有光在她面上跳跃，晏苏眯眼返身合上窗户：“休息吧。”
　　青寒浅淡嗯了声，微动袖子，房里顿时墨黑。
　　晏苏让青寒睡在里侧，她侧身面朝外面，身后青寒有意将她往旁边拉扯，晏苏被她的柔荑触碰两次翻身对着她。
　　月色下，青寒的明眸璀璨，正弯如半月。
　　晏苏伸手将青寒手脚放好，随后冲她弯弯眉眼，青寒刚准备说话，晏苏伸手在她身上轻点两下。
　　青寒蹙眉：“你做什么？”
　　晏苏点完穴道后翻身睡好，闭眸：“睡觉。”
　　青寒侧头看她浅淡的睡颜：“我说过，点穴对我没用。”
　　晏苏依旧没睁开眼，云淡风轻道：“我知道。”
　　“所以你假装配合下。”
　　青寒：……
　　假装配合晏苏的青寒睁着明眸看帐帘，仙子镇的气候极寒，帐帘也是极厚，她侧头看晏苏睡觉都挺直的背脊，戳了戳。
　　晏苏没反应。
　　青寒有些恼意，她忿忿趴在晏苏的身上，趁其不备在她耳垂处咬口。
　　入口的肌肤纹路清晰，咬了口的青寒顿时心情好了不少，遂闭目休眠。
　　在她身前的晏苏却缓缓睁开眼。
　　一夜好眠，日光照进屋子，晏苏伸手挡在眼前，她往身侧看眼，青寒不再。
　　晏苏伸手放在里面的锦被里，刚走不久。
　　她思忖片刻翻身下床。
　　大堂里，店小二揉眼看眼前的人，又揉了遍才听到青寒泠泠道：“小二哥，昨日有没有住店的，两位。”
　　店小二见美人儿说话也不当自己在梦中，忙谄媚的笑道：“姑娘，您找人哪。”
　　青寒瞥眼他，还未搭话就看见晏苏从木梯上下来，身后跟着赵林。
　　烈阳斜斜从窗口照进来，打在晏苏身上，将她眉眼照的更为细致，明明是昨夜才睡在一起的人，怎么这样一看。
　　好似很久没见呢。
　　青寒和晏苏对视眼，眸色尽显笑意，晏苏垂眸往下走，赵林看到青寒愣了下，和晏苏道：“小姐，这不是……”
　　在碧柳山庄，他也是见过两次青寒的。
　　是以在这里见到，赵林万分戒备，他当即站在晏苏面前，一只手放在刀柄上，神色紧张。
　　晏苏挥开他身体，瞪他眼：“这位是青寒姑娘。”
　　赵林见晏苏和青寒站在一起，他不解道：“小姐，这不是碧柳山庄……”
　　晏苏轻咳一声打断赵林的话：“青寒姑娘是从昆仑窟出来的，对昆仑山极为熟悉，这次就由青寒姑娘带路。”
　　赵林依旧是木讷模样，愣在原地，手还放在剑柄上，晏苏脸色微冷，嗓音透凉：“赵林。”
　　赵林忙道：“在。”
　　晏苏蹙眉：“你不觉得你最近——有点愚笨了吗？”
　　听到晏苏一语双关的话青寒轻笑声，俏颜添了几分灵气，她垂眸：“算了，他一贯如此。”
　　赵林憋屈半响，还是没发现自己错在了哪。
　　那边晏苏和青寒已经坐下了，见赵林还愣在原地，晏苏叫道：“过来。”
　　赵林看眼晏苏，又看了眼青寒，最后在她们对面坐下，店小二得了晏苏的命令下去准备早点，晏苏拿起木筷同赵林道：“碧柳山庄，凭借你的武功可以见到无明吗？”
　　“见不到。”
　　赵林回复完瞬间明白过来，他伸手指着青寒讶异道：“青青青寒姑娘是将军派去的人？”
　　难怪那时候说她已经安排了！
　　而且事后还问了青寒姑娘的消息！
　　赵林宛如打通任督二脉般浑身通彻，他笑道：“我就说将军怎么会在那时突然问起青寒姑娘。”
　　他话毕青寒侧头看晏苏：“有吗？”
　　晏苏面色如旧，垂眸看眼前的茶盏。
　　赵林诚实道：“有的，那时候将军经常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只是末将那时愚笨，没猜到将军的意思。”
　　晏苏放下茶盏，四方桌轻抖，晏苏不清不淡道：“你现在也没多聪明。”
　　赵林：……
　　青寒眸间尽显笑意，眉目温柔。
　　店小二上了早点后，晏苏吩咐赵林等会准备些干粮，上了昆仑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天黑能回来自然是极好。
　　若是回不来，他们也要做打算。
　　赵林听到晏苏吩咐当即点头，上一批去寻灵狐的已经不见七八日了，也不知道这次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店小二上完包子站在晏苏身后：“公子，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
　　赵林看眼晏苏神色挥手，示意店小二下去。
　　店小二一再看青寒的侧颜，两三眼后忍不住凑过来道：“公子，你们也是要去昆仑山吗？”
　　如此的美人，若是折在了昆仑山。
　　那就太可惜了。
　　店小二满眼的惋惜，晏苏抬眸：“小二哥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说话间直视店小二，发现其眼神一直放在青寒身上，晏苏轻咳声，店小二忙回神道：“小姐，不是我说，你们去昆仑山那是有去无回啊！”
　　晏苏和赵林相互对视眼，赵林接下话：“小二哥但说无妨。”
　　店小二咬咬牙心一横干脆坐在四方桌的最后一侧，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显惧：“哪，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说了。”
　　“你们知晓为什么那么多人一直上不了昆仑山吗？”
　　赵林瞥眼其余两人，摇头：“不知道。”
　　店小二声音更低沉：“那是因为昆仑山有妖物！”
　　“你们是不知道哪，住在这仙子镇的谁人不知道，昆仑山上住着个妖物，所以每次只见人去，不见人回。”
　　赵林忍住笑，晏苏却是一脸认真：“不知道小二哥，可知晓这个妖物是什么？”
　　小二哥摇头：“那倒没有，可镇上有人见过，街头的那个二傻子就见过，他原本是上山砍柴的，哪知道去了后回来便见人就说女鬼，还说那女鬼有长尾巴，后来就傻了。”
　　“你们啊，若是也去寻灵狐，我劝你们早早放弃吧。”
　　“先前那批人各个佩剑，看起来很厉害，还不是折在了那里。”
　　店小二说完此话又转头和青寒道：“尤其是姑娘，你可千万千万别去！”
　　赵林叹口气，合着这店小二说了老半天是吓唬青寒姑娘呢，他没好气的直接挥手让他走了。
　　店小二离开前尤为不放心，再三叮嘱青寒莫去。
　　等到店小二离开后，晏苏和青寒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另一层深意。
　　若是这个店小二没说谎。
　　或许这昆仑山上。
　　真的还有其他的妖物。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能，昆仑山乃天地灵气所在，青寒——不正是此处出来的吗。
　　晏苏垂眸。
　　只是不知道这妖物，会不会对她们寻灵狐有阻扰。
　　

　　☆、一国之母

　　店小二的话没让晏苏打消念头, 却是多了份戒备。
　　青寒同晏苏的想法一样, 昆仑山里若是还有其他灵兽, 她灵力只勉强幻化成形, 只怕不是对手。
　　此番上昆仑山，困难重重。
　　赵林去准备干粮时晏苏提步往外走, 青寒也跟在她身后，出了客栈, 她们站在长街旁往里看。
　　长街尽头处果不其然站个男人, 挺高, 很瘦，晏苏垂眸想了下示意青寒去看看。
　　青寒了然, 同晏苏往那个男人走去。
　　仙子镇的百姓并不多, 一路走过只几个小贩叫卖，许是早凉，他们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番对比，越发显得那个站在街角的男人突出。
　　晏苏携青寒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离得近她细看, 男人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说话, 偶尔痴痴呆呆看向别处。
　　晏苏随着他视线看去。
　　是昆仑山的方向。
　　她单手拍了男人尚算干净的衣物，虽单薄但明显有清洗的迹象，晏苏垂眸看他手指，五指修长白净，不像是傻子般。
　　晏苏小声唤道：“小哥？”
　　二傻子也不理会她, 依旧小声自语。
　　青寒拉了晏苏的手腕：“我来试试。”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青寒站在男人的面前，她伸手探在男人的脑门，晏苏侧头看青寒，只见她额间的朱砂更红艳些许。
　　须臾。
　　青寒踉跄一步，晏苏忙扶助她身子，温香软玉抱满怀，晏苏却有些着急，她瞧见青寒面尚布满细汗，俏颜苍白。
　　“怎么了？”
　　晏苏扶起青寒的身体，将她揽在怀中，单手用袖子擦拭青寒面上的细汗。
　　青寒随即摇头：“探不得，他的记忆被锁住了。”
　　她话刚说完，晏苏心下一沉，到底还是被店小二说对了一次，昆仑山果然是有其他东西。
　　就在她深思时身旁的二傻子倏地提步往外跑，在他身后一个梳着发髻的女人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晏苏和青寒身侧擦过，晏苏看两人的背脊蹙眉，就在见不到他们身影时长街尽头的百姓才指指点点。
　　晏苏转头看到一个胡须发白的老人，她软声问道：“老先生，请问刚刚跑出去的是何人？”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晏苏，继而又看了眼青寒。
　　晏苏收敛周身凉意，眉目带笑，青寒虽淡漠的神色，倒也不惹人厌。
　　老人叹息一声：“刚刚跑出去的那个是三娘，还有三娘的儿子。”
　　“说来也是可怜，三娘早年丧夫，儿子也是这般痴呆样，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晏苏沉声又道：“那位公子，听闻先前并不是这样。”
　　老头轻笑一声：“我知晓你们想问什么，前不久还有人请了二傻子去问话，你们是要去昆仑山吧。”
　　晏苏神色顿时肃凛，原本温和的眉目稍显凌厉，一双明眸定定看着老头，老头抹了把发白的胡须：“哎，去不得，去不得啊。”
　　老头说完话慢步离开了长街，身形佝偻。
　　晏苏眯了眼，再抬眸看向三娘离开的方向，没一会赵林找到了晏苏，他身上背了两个包裹，走路虎虎生风。
　　走近，赵林瞥眼晏苏，这才发现自家将军正揽着青寒姑娘的身子，青寒姑娘似是有些不舒适，正面发白。
　　赵林忙问道：“将军，青寒姑娘怎么了？”
　　晏苏回神，扶助青寒的手用力些许：“没事，干粮准备好了？”
　　赵林点点头，见青寒似是还有些异样他提到：“将军，末将看青寒姑娘似乎有不适，不如我们先寻个大夫看下？”
　　晏苏叹气：“无需。”
　　她说罢扶着青寒往前走，身后的赵林忙跟上去。
　　青寒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往前倾，晏苏忙揽住她，身后的赵林也一把抓住青寒的右臂。
　　他手搭在青寒手臂上时顿收到两抹目光，一抹透寒，一抹浅淡。
　　赵林被晏苏的眼神盯住，他松开手往后退一步还试图解释道：“将军，末将无心唐突，只是看青寒姑娘……”
　　晏苏不清不淡打断他的话：“赵林。”
　　赵林迅速答道：“在！”
　　晏苏嗓音浅淡，带着一贯的气势：“看你前方的路。”
　　身旁的青寒抿抿唇笑开，在晏苏的怀中蹭了蹭她脖颈处，吐气如兰，晏苏一把拉住她正要乱动的手。
　　赵林无故被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懵。
　　他再回神，晏苏已经携青寒走出一段距离，他站在两人身后看她们背影，一个背脊挺直，周身正气，另一个软如无骨，身形妙曼。
　　赵林蹙眉，他记得将军从不这样走小碎步。
　　这是为了顾及到青寒姑娘才放慢了步伐。
　　赵林脑子里灵光一闪，倏地想到某种可能性，他许久不见的智商像是突然回来般，这将军和青寒姑娘该不会？！
　　定是这样，若不然将军刚刚看他眼含利箭是为哪般！
　　眼见那两人已经快要走出长街，赵林忙跟上去，一只手还拍在自己脑门上，愚笨，愚笨啊！
　　三人一路行至昆仑山山脚下，赵林好似想到什么问晏苏：“将军，您的灵狐……”
　　一路走来他沉浸在巨大的消息里没回神，这到了山脚下倒是想起来问了，晏苏瞥眼他：“灵狐带上山不安全，我安置在别处了。”
　　赵林随即点点头。
　　也对。
　　万一再碰上另一批人，到时候他们没找到灵狐将目标放在将军的这只身上，岂不是件坏事。
　　想到此他看向晏苏的眼神多了两份崇敬。
　　将军做事果然周全。
　　许是赵林的眼神太过于直白，青寒只是扯扯唇角没答话。
　　她突然想到了赵生，他看着晏苏的眼神和现在的赵林如出一辙。
　　晏苏在山脚下往上看，昆仑山伫立在面前，巍峨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蕴藏无数秘密的灵山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晏苏垂眸，青寒站直身体同她道：“我们快些上山吧，天黑的晚，不宜耽误。”
　　晏苏点头，赵林有些好奇道；“青寒姑娘，听闻您先前便是住在昆仑窟，那您有见过灵狐吗？”
　　青寒被赵林问的愣住。
　　原本只是个简单的问题，她却难以做答。
　　青寒张张嘴，终是不知该说什么，晏苏瞥她神色，沉声道：“快走吧，别闲聊了，到了就知晓了。”
　　赵林收敛心神，屏气跟在晏苏和青寒身后赶路。
　　昆仑山很大，越往上越冷，赵林带了几件御寒的衣物，边走边递给晏苏和青寒，青寒摇摇头：“不用。”
　　她依旧一身白衣，冷冷清清的模样。
　　赵林兀自嘀咕，不愧是昆仑窟出来的，这么冷也能视若如常。
　　他思绪飞快，走的也飞快，昆仑山上没有路，但或许是因为每年上来寻灵狐的人有点多，还是能看到点被人踩过的痕迹，青寒却不循着那些迹象，反倒是直冲杂草滋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修理，杂草过人高，明明是极寒的气候，树草还能生长的如此茂盛，委实是怪事。
　　越往里面走，杂草就越多，赵林不得不紧紧跟在晏苏身后，寸步都不敢让。
　　起先青寒还能顾及他们走的稍慢，但是越往上走就走的越快，也不知走了几个时辰，赵林觉得双腿麻木，有些唇干，他拉住晏苏道：“将军，不如我们休息会。”
　　青寒闻言驻足，转头看赵林，赵林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随后青寒轻点头：“休息吧。”
　　晏苏神色如常，只是坐下的时候腿有些麻，她往青寒招手，青寒坐在她身侧。晏苏将她的小腿担在自己小腿上，伸出修长手指揉捏，不轻不重的力道。
　　赵林看眼两人迅速转头，他试图找话题问青寒道：“青寒姑娘，我们还要走多久？”
　　青寒眸色渐沉，叹口气：“你应该问，我们还能走多久。”
　　帮青寒捏腿肚的晏苏动作一顿，侧头问道：“为何？”
　　青寒收回双腿，落落看向前方：“你们没发现，我们一直在兜圈子吗？”
　　赵林迅速站起身，前方和后方皆是草木繁茂，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来的方向，晏苏看他脸色有些茫然转头和青寒道：“我们被困住了？”
　　青寒清浅点头：“障眼法而已，只是我一直找不到位置。”
　　先前她一直没说是怕晏苏担忧，现下天色就快要黑了，若是他们走不出这里只怕晚上要在这里过夜，她自是无所谓，但是晏苏和赵林到底是凡人，抵不住这里的寒凉。
　　尤其是晏苏，大病初愈不久，她必须要抓紧时间找到。
　　赵林听完青寒的话有些忧心，他问道：“青寒姑娘要找什么位置？”
　　青寒歪头看晏苏和赵林：“寻一处，方圆三十尺，有树北三棵南三棵中四棵。”
　　赵林蹙眉深想，他们这一路走来确实见到了不少树木，但是光顾着赶路，没细看，现在青寒猛地一说，他也拿捏不了自己有没有见过。
　　晏苏问青寒：“我们走几圈了。”
　　青寒浅声道：“六圈。”
　　晏苏垂眸：“天色已晚，今日不如我们就在此起火住一夜，明日再找。”
　　赵林拢紧身上衣服，天边擦黑，寒气从他脚底往上冒，大有将他冻成冰棍的趋势，他对青寒道：“将军说的对，我们不如今晚在这将就一夜，明日再寻。”
　　青寒看眼他再看面色隐隐发白的晏苏，这样的气候。
　　别说一夜。
　　就是半夜，他们都吃不住。
　　

　　☆、一国之母

　　天边逐渐暗下来, 渐渐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 赵林手上拿着火把, 跟在晏苏和青寒身后疾走, 白天难找，这夜里就更难找位置了。
　　青寒看眼他们脸色, 许是寒凉逐渐往上升，他们都冻得面发白, 晏苏应是怕她担忧, 一直抿紧唇不说话。
　　赵林就没想那么多, 说话哆哆嗦嗦。
　　风吹过树影晃动，杂草缠住脚, 他们走的不无小心, 只是前路漆黑，只余火把的光在轻摇。
　　四下无人。
　　空气中只有他们踩过杂草的噗嗤声，凝重的氛围随墨色缓缓铺展。
　　又转了一圈, 青寒有些心急，奈何这不是心急就能解决的, 她头次对自己当年散了灵力而后悔, 若是以前的自己, 别说这小小的障眼法。
　　便是去昆仑窟，也不过眨眼之间。
　　哪像现在，被困在此处。
　　青寒虽感觉不到寒凉，但脸色也不太好看，三人又绕着走了一圈, 赵林逐显疲态，青寒知晓，若是再继续走下去，只怕他没有冻死就要被累死了。
　　晏苏一直跟在青寒身侧，见她停下脚步，她左右看眼，难得是处空旷的地方，左右草木不似旁处那般多，青寒转头看她眼睛：“我们在这休息吧。”
　　知晓青寒是因自己才做这个决定，晏苏手指放在她面上轻拂，声色渐柔：“好。”
　　赵林见那边两人如此模样主动要去一旁砍树枝。
　　晏苏让他小心些，别走远。
　　这昆仑山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她不希望赵林出事。
　　赵林拿起另一个火把同晏苏道：“放心吧将军，我就在那。”
　　他手指着一个方向，晏苏轻点头扶青寒坐下，刚准备拿过包裹就听到赵林的叫声：“啊！”
　　深夜里，寂静的山上传来这么一声尖叫格外刺耳。
　　晏苏拿包袱的手立刻顿住，继而扔下往赵林的方向疾步走，青寒也跟在她身后，赵林的火把还亮着，她们凑近看，松了口气。
　　赵林无事。
　　只是地上还躺着两个人。
　　晏苏和青寒对看一眼，赵林咽口水已经恢复冷静，他移步到躺着的两人身边，用手探在脖颈处。
　　死了。
　　因草木过高，她们在里面饶了七八圈都没有发现这两具尸体，现在被赵林发现，自是受惊。
　　赵林直起身看死掉的两人，身上衣物很厚，他用剑尖挑开，无一丝伤口。
　　青寒抿抿唇眸色透亮：“冻死的。”
　　他们是被冻死的。
　　赵林转头看晏苏，后者道：“先回去吧。”
　　青寒也点头，往回走的路上赵林多了个心眼，不时看着脚下，但都没发现其他异常。
　　到了先前空旷地方赵林坐在树下：“将军，末将看刚刚那些人刚死不久，会不会就是先前那一批？”
　　昆仑山极寒，他们尸体也一直被冻住，是以没有什么难闻气味。
　　他们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晏苏听了赵林的问话低头：“有可能，赵林今晚我们就别休息了，等会我和你再去寻些柴火来，青寒。”
　　她说话间仰头，看青寒的纤细背部：“你在此休息。”
　　许是因为发现两具尸体的关系，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赵林都闭了嘴等候晏苏安排。
　　青寒没什么意见，她清浅点头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另一边晏苏和赵林去寻柴火。
　　这昆仑山上草木众多，就是没有枯枝，他们走了许久才找到些许，回去时青寒正闭目休眠，她耳朵动动，缓缓睁开眼。
　　晏苏正给她披风衣。
　　她知晓她不怕冷，但是这天寒地冻，青寒这一身单薄，晏苏就觉得心尖疼。
　　赵林识趣的坐在另一侧，假装在堆柴火。
　　夜半悄然退去，晨光逐渐显露，照在明晃晃的火堆上，赵林揉揉酸涩的眼角，他和晏苏守了一夜，青寒早就闭目休眠了。
　　许是因为青寒姑娘穿的太过于单薄，将军尤为不放心三五不时就过去，后来干脆将青寒姑娘揽在身侧一并到火堆旁才安心。
　　赵林虽然困乏但是才看到那两个冻死的人，他不敢大意，眼睛都不敢合在一起。
　　一夜过来，晏苏也拧起了眉头，青寒悠悠睁开眼睛，天边刚亮，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进来，懒懒洒在他们身上。
　　多少添了些暖意。
　　青寒将披风递给晏苏，触碰到晏苏的指腹时彻骨的凉，她随即拉过晏苏的手，冷冷冰冰的。
　　就连面色都惨白。
　　她随即看向赵林，还好，和昨日无太大差别。
　　晏苏一把握住青寒伸过来的手，苍白的面上唇角勾勾：“我无碍。”
　　青寒抿抿唇，她将晏苏的手放在掌心，慢慢输送灵力，刚运功晏苏猛地收回手，浅淡道：“继续吧。”
　　赵林已经将包袱整理好，听到她这么说立刻站起身，唯有青寒恼恼的喊一句：“晏苏！”
　　她少有不叫将军的时候，往往是气急才会唤她名字，晏苏转头，青寒一双美目忿忿，她退后一步和青寒道：“你灵力尚未恢复，别浪费了，我真的没事。”
　　赵林早就在青寒叫将军名字的时候闪开了。
　　自昨日他灵光闪过之后聪慧了不少。
　　青寒莫测的叹气，晏苏就是太过于执拗，她没辙的提步走出去。
　　三人又走到昨晚上的两具尸体前。
　　昨夜太黑看不清楚，现在细看发现两具尸体透着青紫，眉毛处起了层霜，临死前手上还握着干粮，两人不远处就有火堆。
　　许是夜里睡着，便再也没醒来。
　　晏苏蹙眉，之前听店小二说是有至少十人，现下却只有两个，那另外的人——是走出去了，还是没进来呢。
　　青寒宛如知晓晏苏的所想，她低沉道：“这条路是近路，一般人不知晓，这两人许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其他人，可能没进来。”
　　只是以前这里，并没有结界的。
　　青寒担忧的抬头看向别处，还没到半山腰就开始有结界，不知晓前方还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临走时晏苏让赵林将那两人剩下的干粮也带着。
　　他们不知何时才能下山，只是若想让青寒安好的待在她身边，她必须找到灵狐。
　　思及此晏苏垂眸道：“走吧。”
　　赵林将两人的衣物重新整理好，转身跟在青寒的身后。
　　方圆三十尺，有树北三棵南三棵中四棵。
　　她们又绕了许久都没有寻到这处，赵林频频擦汗问青寒：“青寒姑娘，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法子？”
　　这里树木众多，有的相距甚远，有的有比邻立起，要找到方圆三十尺内只有十棵树，不是易事。
　　就算找到只有十棵树，也不是按照这一排列。
　　所以他们才一直兜圈子。
　　晏苏却是一直没催促青寒，她知晓她比自己更着急，听到赵林如此问话晏苏拉了拉青寒的手腕，青寒转头，晏苏眉眼温和，唇角扬起：“慢点，不急。”
　　青寒紧绷的身体有些松缓，她反手握住晏苏的手，轻声解释道：“此处的十棵树分北三棵南三棵中四棵，意指北寒南凉阵，中间四颗方为阵眼，此处也不应这么冷，还是此阵再作祟。”
　　“昨夜我怕你们撑不住，若是今夜再找不到出去的路，你们会冻死的。”
　　赵林一个哆嗦：“青寒姑娘，你以前是怎么出去的？”
　　青寒抿抿唇。
　　从前这山上哪里能困得住她。
　　晏苏垂眸道：“会不会，不是树，而是其他的东西？”
　　青寒清浅摇头：“北寒南凉阵，需与土相连甚深，寒气便是从阵眼处透土渗出来，越是靠近阵眼处越冷。”
　　身侧杂草风一吹扬起飞絮，晏苏低眸：“与土相连甚深？”
　　“此处除了树之外，还有一物。”
　　青寒似是没懂她的话，歪头看晏苏，只见晏苏的眼神定定落在了杂草上。
　　这些杂草不知过了多少年，只怕根早就埋进土里，而且到处都有，比树木更容易藏身，也更难发现阵眼。
　　青寒随即了然晏苏的意思，她点头道：“不错，只是这杂草太多，我们根本来不及。”
　　晏苏转头看她，拉过她的手：“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青寒懵了下：“什么？”
　　晏苏道：“越靠近阵眼处越冷，你非常人，自然感觉不到，但是我和赵林可以知晓。”
　　她说罢看向身后的赵林：“还记得先前的那两具尸体吗？”
　　赵林原本和晏苏相距甚远，听到晏苏的问话往一个箭步走到晏苏身侧：“将军，是那边。”
　　他们刻意绕开的距离。
　　晏苏道：“走吧。”
　　赵林挠挠头，既想问又看眼将军和青寒相牵的两只手。
　　他满眼羡慕。
　　一定很暖和吧。
　　

　　☆、一国之母

　　晏苏拉青寒往里走, 赵林紧随其后。
　　他们一路至先前两具尸体旁赵林搓手臂：“将军, 是有什么发现吗？”
　　晏苏看着此处, 明眸闪光, 她四处走了一遭回来和青寒道：“这处应是最冷的。”
　　先前虽然青寒没有同她说起阵眼的事情，但是常年的作战经验让她下意识的注意周边环境, 气温，只是刚进来青寒带的路, 她便没有细想, 这才绕了不少弯子。
　　青寒听到晏苏的话蹙秀眉, 凤目微眯，细看此处确实空旷, 但也就是太空旷了, 连杂草都没几株。
　　中间四株和南三株倒是吻合。
　　只是这北只余一株。
　　晏苏看向青寒，见她轻摇头，神色坚定。
　　看来不是此处。
　　青寒抬眸看眼天色, 烈阳当空，这处却像是被隔开, 悠悠凉意从土里渗出, 她见晏苏的身形不稳, 饶是这样看向自己仍旧是温目淡眸。
　　明明是她惹出来的祸端。
　　那人却没丝毫怪罪她的意思。
　　青寒半垂眼睑，心头一时复杂，她对晏苏起初没有太大的心思，只想报恩就好，后来相遇, 那人处事不惊，和陈家周旋，哪怕是一人站在悬崖边都是从容不迫的气势。
　　许在晏苏的眼里，那时候的她只是一只白狐，大抵再加点灵性，但到底不过一只狐狸而已。
　　而在她看来。
　　却觉得那日的天蓝云淡，风刚好。
　　那人迎着猎猎寒风站的笔直，前有亡命之徒，后有百丈悬崖，她巍然不动，神色如常，未见丝毫惊慌。
　　青寒只仰头便可以看清她。
　　这人和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青寒后来想约莫就是这份不一样，让她对其上了瘾。
　　宛如染了相思病，一动便入骨。
　　晏苏扯了青寒的衣角：“怎么了？”
　　青寒随即回神，看晏苏关切的眼神递过来，她双颊微红：“无事，我们再找找。”
　　赵林站在中间四处张望，晏苏见青寒回了神才放心，随后将星眸看向两具尸体上。
　　青寒不解其意，只看晏苏围着尸体绕了一圈，她倏地伸手掀开其中一具尸体，赵林还未喊出声，晏苏先道：“果然。”
　　在那具尸体下，正有被压折的一株杂草。
　　赵林迅速会意走到晏苏身边掰开另一具尸体，下面也有一株。
　　此处，正是阵眼。
　　晏苏半蹲身体仰头看青寒，眸色浅淡带有星点笑意，面色虽苍白但星眸有神，正在熠熠发光。
　　青寒心头微荡，撇开眼看向赵林处。
　　赵林笑的宛如立了大功，一个劲夸赞晏苏：“将军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两人也太会躺了，刚好就把阵眼给压住了。”
　　“难怪我们都找不到。”
　　晏苏见青寒的表情垂眸轻笑，末了才回赵林：“此处极寒，就算不是阵眼想必也是很贴近，而方圆百尺就除了这处稍显空旷再就是我们昨夜歇息那里。”
　　“那处我仔细看过，并无异常。”
　　“想来，阵眼便是在这处。”
　　赵林听得直点头，就连青寒都不禁弯弯眉眼，她伸手放在中间的两株杂草上，晏苏喊道：“赵林。”
　　赵林忙歪头看晏苏，再回头，青寒手上的两株杂草已经不见了。
　　手心空荡荡的。
　　他呐呐问道：“这就破阵了吗？”
　　青寒浅笑，晏苏怕赵林见到她破阵露出异样才喊了这么一句，是以赵林并没有看到她在施法。
　　阵眼一破，晏苏周身凉意尽失，暖气从烈阳处射过来，直直照在身上。
　　赵林傻笑声和晏苏道：“将军，你觉不觉得不那么冷了。”
　　晏苏瞥眼他，淡然道：“嗯。”
　　没了凉气，前方的路也好似宽阔些，赵林有种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错觉，他跟在晏苏和青寒身后走的飞快。
　　昨日是越走越冷，今日是越走越热。
　　只是热，终究比冷好太多。
　　青寒带着他们往上走，赵林注意到身旁的枯草渐渐少去，树木多了起来，想必已经离开了昨夜那处。
　　他莫名松口气。
　　还真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
　　转而他又看眼晏苏，摇摇头。
　　有将军在，怎么可能困得住他们！
　　出了结界，青寒示意晏苏和赵林歇息会，从昨日到此刻他们都没歇息过，一夜又熬了过来，想必很累了。
　　晏苏虽然有心想尽快赶路，但青寒的担忧不无道理，若是他们因为身体垮了上不去昆仑窟。
　　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赵林现在对青寒和晏苏是为命是尊，当即松下两个包袱坐在一侧的树下，有风袭来，卷走他的薄汗，有些凉凉的。
　　晏苏靠在树下，她白净的长衫上沾了杂草沫，衣摆处有褐色污垢，盘起的长发被杂草刮出垂在一侧，虽是如此，她举手投足仍旧贵气十足。
　　青寒坐在晏苏身侧，轻靠在她肩膀处，闭目养神。
　　赵林看眼她，只见她的白裙依旧，一点尘埃都没染上，眉山远黛，正亲昵依偎在晏苏的脖颈处。
　　阵风袭来，那两人闭眼假寐，精致的仿若是在画中。
　　思及此，赵林有些哀怨的睇眼身旁的粗树干。
　　他叹口气，单手抱住，现下唯有他和树干共取暖。
　　晏苏再睁眼，烈阳逐渐退下去，她叫醒赵林，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干粮，青寒被她举动吵醒，凤目惺忪。
　　“何时了？”
　　青寒刚醒时声音软糯，弱弱的很惹人怜爱。
　　晏苏走到她身旁拉起她手腕：“该是未时了。”
　　赵林已经胡乱吃了两个大饼，他将剩下的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同晏苏道：“将军，我们尽快赶路吧，这天色恐怕晚的早。”
　　昨日就是如此。
　　林中本就树多，天阴。
　　晏苏听了赵林的话往青寒道：“走吗？”
　　青寒直起身掸去身上的落叶，嗓音逐渐恢复清泠：“走吧。”
　　三人一道往上去。
　　越往上小山洞逐渐多了起来，只是树木依旧繁茂，对她们行走找路尤为不利。
　　很快天色就暗下来了，青寒走的飞快，许是想趁着天没黑就赶到昆仑窟，奈何天不遂人愿，天刚擦黑，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
　　赵林被砸的措手不及，他看向晏苏道：“将军，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山洞躲雨吧。”
　　青寒抬头看眼，墨色沉沉，昆仑山鲜少有雨，天极寒时也是飘雪，这般落雨，她也懵了下。
　　随后手被人拉住往就近的洞穴走去，赵林走在最前面，挥开繁茂的杂草，晏苏跟在身后，时不时瞥眼青寒。
　　三人走的很慢，到洞口处已经长衫浸湿。
　　天寒地冻又有冷风习习，夹杂雨丝落在晏苏的面上，她握住青寒手腕的掌心赤凉，咬紧唇沉默不语。
　　赵林在洞口站立点燃火折子，洞穴不是很大，三人高，两人宽，往里不过百来尺，乱石横放。
　　晏苏进洞穴后轻舒口气，遮挡住大部分的寒风，有点回暖。
　　赵林在洞穴里寻了些枯枝堆起来，架起火，晏苏看眼青寒长裙，裙摆处正滴水，她抿抿唇用树枝插在搭了一个架子，又唤了赵林拿来包袱，晏苏将披风抖出挂在架子上，刚好完全挡住外面的视线。
　　赵林也识趣，知晓她们现在定是觉得不舒适要换衣物，他早早拿了两件不太湿的同晏苏道：“将军，我去洞口看看。”
　　晏苏清浅点头。
　　青寒轻声道：“赵校尉。”
　　赵林站在原地，这还是青寒姑娘头次这么拘谨的叫他，青寒看他回头道：“也不用太远。”
　　有风吹雨淋，洞口没火堆，定是冷的，赵林再怎么底子好也不能这样折腾。
　　况且她们只是避嫌。
　　赵林的人品她信得过。
　　晏苏听到青寒的话也附和道：“就在前面吧，换了赶紧过来。”
　　赵林挠头笑笑，一股暖意从心口处蔓延，他应道：“好。”
　　待到赵林走后，青寒和晏苏对看一眼，晏苏双颊微红，轻咳声：“你先换吧。”
　　青寒瞥眼她：“一起。”
　　晏苏叹气：“不用，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青寒拉到披风后面，火堆的光闪闪烁烁照不进来，余下影子在晃荡，青寒拉过晏苏的手腕将她带进去。
　　不明，不暗。
　　某种情绪在肆意蔓延，青寒微仰头看晏苏伸手将她腰间的玉带扯开，晏苏长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
　　青寒拧起眉头神色严肃将她长衫褪去。
　　两人面对面，距离甚近，晏苏的气息扫过青寒的脖颈，掀起凉意，她低头，青寒细腻肌肤上的细细纹路看的尤为清晰。
　　青寒帮她褪下长衫放在一边，纤细手指无意扫过晏苏的后背，不光滑，似有伤疤。
　　晏苏倏地回神，她立刻拿起一旁的干衣物准备套上，青寒却抓住她手腕，不让她穿衣，晏苏知晓她想看自己后背，她轻声道：“等下赵林该进来了。”
　　青寒不清不淡哼一声。
　　其实彼此都知道赵林不会现在回来，晏苏这个不过是借口，是怕她看了心疼。
　　晏苏得了自由一股脑赶紧穿好衣物提步走出架子处，双颊绯红，明眸流转似有星光。
　　身后青寒小声道：“再有一日我们便可以到昆仑窟。”
　　她话音刚完就见到晏苏的身影倏地挤进她这里，她讶异的瞪大眼睛，唇瓣微张，晏苏手快的捂住她。
　　外面渐渐传来人的脚步声。
　　不似一人。
　　应该是好几个。
　　晏苏蹙眉，洞口处有赵林在怎么还会让人进来，再细看，那群人已经进来了，赵林的脖子上的利剑闪着寒光。
　　来人三个，走进来后一屁股坐下，其中一个声音粗噶道：“你说就你一人？”
　　赵林忙不迭点头视线却瞥向晏苏这边。
　　晏苏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突觉手心有痒意，她侧头看眼，青寒用舌尖在她掌心轻点。
　　双眸还有笑意。
　　晏苏抿抿唇，放下手掌，再看向赵林时神色肃穆。
　　

　　☆、一国之母

　　赵林进来后见晏苏和青寒还躲在披风后松口气, 用剑抵他脖子的男人沉声道：“大哥, 杀了吗？”
　　被唤大哥的男人面上有道疤, 本就不和善的脸更显狰狞, 他轻呵一声：“急什么！”
　　他说完话看向四周，均是乱石杂草, 中间一堆柴火，旁边还有个披风架子挡住。
　　男人哼声又一次看向赵林：“你说就你一人？”
　　赵林瞥眼他没说话, 身后的男人手微用力, 脖颈处传来刺痛, 身后男人道：“我们大哥和你说话呢！给你长脸了是吧。”
　　大哥示意他别动，冷笑道：“就你一人, 你会舍弃这里到洞口去换衣？”
　　赵林脸顿时崩直, 唇抿成一条线，故意看向外面：“小爷喜欢！”
　　他背后的男人爆了一句粗话用脚踢了他后背，赵林闷哼声, 咬死唇没说话。
　　大哥见他不识抬举气急，立刻拔出长剑, 冷光闪过晏苏的眉眼, 她手上瞬间射出一颗石子打在男人手上！
　　“哐当！”
　　长剑掉落在地, 男人往后退一步，他怒不可遏喊道：“是谁！”
　　晏苏携青寒从披风后落落走出，看向男人时星眸有冷冷寒意：“放了他。”
　　赵林身后的男人不自觉抖了下胳膊，他看向大哥的方向，只见大哥搓着下巴处笑的眯了眼：“哟,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有如此绝色女子。”
　　他说话时盯在青寒身上看，眼带渴望。
　　青寒不遑多让看回去，冷冷淡淡的模样，这让那个男人更为疯狂，他就爱级这样的，床下越是冷淡床上越是疯狂。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青寒搂在怀中好好安抚一番。
　　其余二人见大哥如此模样也动了邪思，他们使劲看着晏苏，这最美的自然归老大，旁边的女人也不差啊。
　　没有倾国倾城，好歹比他们所见过都俏丽的多。
　　就光是这样看着，都心痒痒的。
　　晏苏冷笑道：“不知死活！”
　　身后青寒刚要动，晏苏按下她手腕，轻声道：“等我。”
　　她说罢用脚踢一旁的枯枝，顺手拿过一根直接对上最前方的大哥，余下二人心惊肉跳对大哥道：“大哥，手下留情，哥几个也想快活快活呢。”
　　被唤作大哥的男人笑出声：“包你们满意！”
　　他说罢捡起长剑就对着晏苏迎上去，晏苏虽然没使剑但有韧劲，打在男人身上其痛无比，他连续被打了两下眼底陡然射出寒光。
　　“找死！”
　　男人念叨一句随后提气迎上去，晏苏看他直插过来的剑锋往右一偏，快速用枯枝缠上刀柄，男人只觉手背剧痛他猛地松了手。
　　没了武器，便溃不成军。
　　晏苏本没想赶尽杀绝奈何这些人胆敢对青寒动歪心思，她眯了眼用脚踢在长剑上，身形微转，刀柄落入手中。
　　手起刀落！
　　只听到男人痛苦的大叫！顿时一块肉被割了下来，男人□□鲜血淋漓！
　　余下二人见此忍不住咽口水，看向晏苏倒像是看夺命阎王，其中一人抵住赵林脖颈哆哆嗦嗦道：“别动，别过来，我杀了他！”
　　他说话气息不稳，晏苏只是歪头看眼他，那人顿时往后倒退，身体直抖：“我让你别过来！”
　　晏苏瞬间移到他身边，用剑挑起他脖子下面，冷冷道：“迟了。”
　　男人顿时放下剑，双手摇摆：“女侠饶命，饶命啊！”
　　赵林得了自由离开晏苏身旁，地上躺着的男人正在左右打滚，疼痛难抑。
　　余下二人一个被晏苏制服，一个直接跪在地上。
　　赵林拔出剑准备解决了他们就听到晏苏问道：“你们为何会来昆仑山？”
　　她剑下的男人哆嗦道：“就一时误闯……”
　　冷剑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地上的男人顿时又啊的叫出声！
　　晏苏特意让开距离，好让身旁的男人足以见到刚刚切下的是什么，男人使劲咽口水，欲哭的模样：“其实我们是来找灵狐的。”
　　青寒往前走两步，嗓音如同她人般泠泠：“就你们三个？”
　　那男人瞥眼睡在地上的老大，心有余悸，他下意识摸向裆部：“也，也不是。”
　　“我们是跟着一个公子哥来的，老大和那个公子说知道昆仑窟在哪，那个公子便给银子让我们带路。”
　　“我们本想拿了钱就跑，老大说不如将他们带到昆仑山再抢一笔，反正昆仑山死人不奇怪。”
　　他说完话冷汗滴在地上，火堆还在噼里啪啦燃烧，映的他面容扭曲。
　　晏苏听完后点头：“那位公子哥，你们杀了？”
　　“没有，没有！”
　　剑下的男人忙摆手：“我们也是上山才知道那个公子哥身旁高手很多，我们根本讨不到好处，这才趁他们休息和大哥溜出来。”
　　晏苏和青寒对看眼，看这男人说的话不像有假。
　　恐怕那个公子哥，就是先前住在客栈的那一批人。
　　听完解释晏苏轻点头，她让赵林递个绳子给她，将余下两人绑得严严实实，那两人止不住哀嚎：“求求你女侠，放我们走吧，我们以后铁定不这么干了！”
　　“女侠，你把我们放在这里没人会来救我们的！”
　　“女侠女侠……”
　　青寒掏掏耳朵，她一把拿过晏苏手上的长剑，那两人惧惊，声音卡在嗓子里，瞪大眼眸，青寒只是用长剑在他们身上轻划，顿时两块布落在手心里。
　　还有些潮湿。
　　用来塞嘴刚好。
　　“唔……”
　　两个男人被塞住嘴巴捆在一旁，他们大哥还昏睡在地上，估摸是疼得晕过去了，晏苏收拾好后坐下，赵林还愣愣的提着长剑。
　　那边两人早就依偎在一起坐火堆面前取暖。
　　剩下他和绑着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赵林有些哀怨。
　　他这趟昆仑山，是不是不该来。
　　被捆着的两人不知晓他心思还想讨好他，被赵林狠狠瞪回去。
　　洞穴里逐渐恢复安静。
　　他们终于老实了。
　　夜半，一直躺在地上的男人悠悠醒来，身体疼得宛如被撕裂开，不，已经是撕裂开了。
　　他看向晏苏的方向眼神淬毒，伸手从怀中掏出两枚暗器，伸手便射出！
　　“砰！”
　　暗器碰到长剑的声响，原本还在熟睡的赵林睁开眼，长剑转了方向，那两枚暗器直直射回去，正好打在男人的胸口处！
　　“你！”
　　男人只来得及说一个字，便咽了气。
　　赵林转头看晏苏和青寒，她们依旧是先前的姿势，只是不知何时，晏苏坐在了外口，完全挡住青寒姑娘。
　　他轻唤道：“将军？”
　　晏苏的嗓音浅淡：“休息吧。”
　　听到晏苏的声音赵林才放了心，继续闭目在一旁休息。
　　一夜好眠。
　　次日天亮起时火堆还有微弱的光，晏苏歪头看着被绑的两人，他们估计是一夜没睡，神色疲倦带有惊慌，看她递过来的眼神身体直哆嗦。
　　地下躺着的就是他们老大，让他们怎么睡得着！
　　他们眼神里不无后悔，若是拿了那个公子哥的钱财回去有一阵吃香喝辣，偏偏惹上了晏苏，他们怎么能不后悔！
　　赵林醒来后提步走出洞穴，杂草上挂着雨珠，土地泥泞，虽艳阳高照丝毫不觉得有暖意，湿气扑面而来。
　　这路，估计不太好走。
　　他看了一圈回头走进洞穴和晏苏道：“将军，雨停了，只是恐怕路滑，不太好走。”
　　赵林刚说完就见被绑的其中一个男人嗯嗯嗯想说话的样子，晏苏看眼赵林，示意他将那人嘴上的湿布拿开，那人得了空便道：“你们是不是去昆仑窟？我们识路的！”
　　怕晏苏不相信，那人狠狠踢了另一人道：“不信你问他，昆仑山这带我们最熟悉了！”
　　晏苏垂眸看向青寒。
　　青寒泠泠道：“你们识路？”
　　男人忙不迭点头：“识得识得！这带我们最熟悉了！”
　　赵林担忧道：“将军，恐怕有诈，他们要是真的识路为什么不带那个公子哥上去？”
　　那人忙打断赵林的话：“那是因为我们本就没打算带他们上去，况且他们是栗国的人，我们怎么可能带他们找昆仑窟！”
　　赵林冷笑：“没想到你还有点家国大义！”
　　听出来赵林是在讽刺他，男人默默闭了嘴，脸涨红道：“反正你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若是不带他们走，只怕他们都活不到明日，这荒山野岭尚且不说，就是两日不进食，他们也会饿死的。
　　与其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先跟着晏苏，好歹能多活一些时辰。
　　晏苏转头看向青寒道：“带上吗？”
　　青寒看向洞穴外。
　　上次来是五百多年前，或许一切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懒懒道：“带上吧，或许有用。”
　　晏苏略微点头同意青寒。
　　

　　☆、一国之母

　　七月末天气多变, 烈阳和阴雨穿插, 晏琼仰头看眼, 明明上刻还是晴空, 此时天完全阴沉，颇有大雨欲来的趋势。
　　气候热, 吹在身上的微风都带着暖意，高连眼尖的看到晏琼站在窗口, 他忙手上担着薄披风走过去, 晏琼侧头看他：“晏苏去多久了？”
　　高连将披风抖下, 继而披在晏琼的双肩，还不忘答道：“禀皇上, 有半月了。”
　　晏琼若有似无的点头：“这会该是到了昆仑山吧。”
　　高连略微思索下道：“皇上, 晏将军没去过昆仑山也不太识路，估摸这会还没到呢，您要不给她两月的时间再缓缓？”
　　“缓？”
　　晏琼冷笑一声：“高连啊, 不如你和朕说说，母后的病该如何缓？”
　　她侧头看向高连的眼神凌厉, 似是要看透眼前低头之人, 高连浑身一哆嗦, 忙道：“是奴才失言了。
　　晏琼不清不淡哼声，移开视线，屋外起了风，不一会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窗口处溅起雨丝落在晏琼身上。
　　她好似没一点感觉, 依旧站的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高连站在其后面，头低着，脸苍白一瞬，他能感觉到晏琼的厉眼从自己背上略过，如针扎般让他身体绷紧。
　　半响后，长廊处走出去一人。
　　细看背影摇曳生姿，晏琼垂下眼睑缓和神色：“顾采今儿又来了？”
　　高连微抬头也看到长廊上的人：“是的，太后午时还让您过去，但是您忙……”
　　经由高连提及晏琼才想起确有其事，只是午时她没空就推了，没想到顾采也在。
　　自那日大寿后，太后对顾采的舞技极为赞赏，也时不时传进宫里闲聊，闲聊之下才得知顾采其母钱氏有一至交，正是曾在宫中的李贵妃。
　　这李贵妃往日便与太后私交甚好，病逝后太后还常常念叨，有了这层关系，顾采被传进宫里越发频繁了。
　　不多时，顾采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晏琼看去雨丝将她背影勾勒的不甚清晰，却有种隐约的美。
　　顾采的意图她岂会不知。
　　只是。
　　她闭了闭眼，父皇说的一席话又掠过心头。
　　“琼儿啊，这苏儿虽说身份不及你，但是谋略，手段，才智可不低于你，她若是能为后，辅助你，你这皇位才坐得安稳啊。”
　　有她在，她这个皇位才能坐得安稳。
　　晏琼缓缓睁开眼，父皇啊，你忘了说若是她不肯为后呢？
　　是不是——她这个皇位坐不住了？
　　高连看晏琼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恢复如常，只是一双厉眼依旧，眉目凛冽。
　　晚膳时分，晏琼命高连去安排，她要和太后一起用膳。
　　高连奉命去永宁殿告诉了锦西，锦西得了令眉眼弯弯，有阵子皇上没来娘娘这里了，若是娘娘知晓定会很开心。
　　高连目送她进了大殿，他低头退出去，转而看向御书房位置，风雨势头猛，正砸在屋檐上，溅起了无数水花，让他的心也跟着活络起来。
　　晚膳定在永宁殿，自皇上即位后便很少和太后一起用膳了，往常还是公主时恨不能每日缠着太后，现下得了空，反而去的少了。
　　晏琼到永宁殿时太后正在折花，见她过来抬手：“琼儿来了。”
　　“母后吉祥。”
　　晏琼恭恭敬敬行了礼，太后抿唇笑笑：“来让母后瞧瞧，这怎么好像瘦了？”
　　“母后多虑了。”晏琼的目光半明半暗，垂下眼睑看自己下摆处绣的金龙，脸色平静，和往日无异。
　　太后将折好的花放在锦西手上，回头拉晏琼的手腕：“还说没有，快让母后好好瞧瞧。”
　　晏琼被她拉着带进永宁殿，还不忘搀扶太后。
　　到大殿的偏厅里，菜肴已经准备妥当，晏琼同太后坐下，她细细看眼，都是她平日爱吃的，想来是母后吩咐过御膳房了。
　　晏琼就近夹起一块琵琶鱼的鱼肚放在太后的碗里：“母后，您素来爱吃，快尝尝好不好吃。”
　　太后连声称好，看向晏琼的目光不无笑意。
　　她能来陪自己用膳就已是极好了，哪是这些菜肴能比得上。
　　晏琼对太后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舒眉浅笑，一顿饭相谈甚欢。
　　饭后太后被锦西扶到寝殿休息，晏琼亦步亦趋跟着，太后见此轻笑：“说罢，何事啊。”
　　晏琼挥退下人们，她收敛笑意，眉目稍显凌厉：“母后，最近大臣们对儿臣的后位空缺一直颇有微词，儿臣想，也该是时候立后了。”
　　太后闻言笑眯眼：“是阿苏同意了？”
　　“哀家就知道你们俩闹归闹，心终究是在一起的。”
　　晏琼听到晏苏的名字神色有瞬间冷淡，继而重新扬笑道：“母后，儿臣想立后的人选非晏将军，而是顾采。”
　　太后半卧的身体倏地坐直，扬眉不可置信的重复：“你说什么？！顾采？”
　　晏琼几不可见点头：“顾宰相在朝中势力渐大，儿臣日夜担忧，他既暂时动不得，那只能拉拢过来，顾宰相无子，唯一的便是顾采，想必如此，顾宰相才会全心全力辅佐儿臣。”
　　太后脸色逐渐冷下来：“那也用不着立后，封个贵妃吧。”
　　“这皇后之位……”
　　晏琼简短打断太后的话：“这皇后之位，晏将军若是一直不应许，是不是儿臣就要这么一直空着？”
　　太后被晏琼的问话一窒，忍了忍才道：“自然不是。”
　　“只是我们同将军府不仅仅是君臣之间，还有数不清的恩情，琼儿啊，当年若不是老将军，你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太后神情哀伤，面发白，头也隐隐作痛。
　　每次想到那些陈年过往，她和晏琼始终都会闹得不开心。
　　晏琼半明半暗的眸色褪去明亮，有隐隐情绪在发酵，她周身都冷下来，太后见之叹气，倏地问道一句：“琼儿，你老实和母后说。”
　　“是不是阿苏惹你不开心了？”
　　晏琼瞥眼太后，明眸里的寒意悠悠，她轻声道：“没有，母后勿乱想了。”
　　太后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表情是何意思，她一看便知，见晏琼如此太后心下微凉：“琼儿，你父皇说的话你都忘了吗，阿苏若为后，你这皇位才能坐得安稳。”
　　晏琼冷笑一声：“母后的意思是儿臣没了晏将军便什么事都成不了？”
　　“还是说母后认为晏将军才学艳绝，比儿臣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太后被她激的站起身：“荒，荒谬！”
　　晏琼看她气急的苍白神色，身形止不住抖动，她缓缓脾气，闭了眼冷静下来，半响后道：“母后就当儿臣刚刚是在胡言乱语吧。”
　　“只是这后位，儿臣已经定好了，便是顾采。”
　　太后眼睁睁看着晏琼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她气急按着头，锦西进殿便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模样，锦西忙走到太后的跟前轻声唤道：“娘娘您没事吧。”
　　锦西双手抚顺太后背部，有一下没一下轻拍，太后始终绷紧身体，锦西只觉得掌心下的人身体一软，太后趴在了床榻上。
　　“来人！快传太医！”
　　永宁殿顿时忙做一团，丫鬟太医来来回回走动，晏琼在寝殿也听闻了消息，高连抹了把头上的细汗：“皇上要去看看吗？”
　　晏琼声音冷淡：“不用了，你去趟宰相府吧。”
　　她递给高连一道圣旨，随后摆摆手示意他下去，高连不敢多问，见晏琼的脸色也很苍白，想来今日和太后会面，并不是很好。
　　思及此高连得了旨意就匆匆退下去了。
　　手心里沉甸甸的。
　　什么样的圣旨需要去宰相府宣读？
　　联想到太后旧疾复发，聪明如高连，对这道圣旨摸得透彻，只是现下晏琼正是意气时刻，他劝。
　　恐会殃及鱼池。
　　如此便得不偿失。
　　而且太后都没能左右皇上的意思，他更是不能。
　　高连叹口气，出了宫里看向将军府。
　　等到晏将军回来。
　　这天估计是要变了。
　　而另一边被他担忧的晏苏还在昆仑山上赶路，赵林牵着被捆住的两人，湿布已经扔掉，两人也不敢多说话。
　　若说赵林板着脸只是有点威慑力，那他身后跟着的晏苏和青寒，在二人看来就是妥妥的催命阎王。
　　想到大哥死前都没能留有全尸他们就一阵寒意，昆仑山越上地势越险恶，几乎没有什么着脚点，晏苏走几步看下青寒。
　　青寒示意确实是从这边走的晏苏才安下心。
　　到了午时，五人坐下休息，那两人靠着赵林小心翼翼道：“公子，你就给我们解绑吧，你看我们也没什么武功，根本逃不了。”
　　赵林回头看晏苏和青寒，那两人正靠在一起闭目休眠。
　　他视线转回来，被绑着的两人满眼希翼。
　　其中一个还嘀嘀咕咕不停给赵林洗脑，就在赵林动手时两人俱是一喜，以为赵林要给自己解绑。
　　哪想赵林只是伸手点住他们穴位。
　　周边顿时安静下来。
　　赵林撇撇嘴，这两人实在太吵了，都扰到将军和青寒姑娘休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赵林开启小迷弟模式！
话说你们都不爱乌龟了吗！哭唧唧。

　　☆、一国之母

　　午休后继续赶路, 沿途晏苏也在注意有没有狐狸出没, 青寒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有个隐患。
　　魏黎说的史记也不过旁人记载, 若说凭空杜撰也不无可能。
　　她眉心染上忧虑, 尤其是越往前路越难走，几乎杂草遮目, 繁树凌乱，带头的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 眸底有阴冷闪过。
　　五人穿过一个山洞, 晏苏瞥眼看到洞前的路有被踩踏迹象, 她不动声色继续跟在众人身后，只是手紧紧攥住青寒的纤细手腕。
　　再往前, 便是树丛, 挡住了烈阳，走在树下有阴风阵阵。
　　晏苏和青寒早感觉到异常，赵林后知后觉挠头, 似是想说什么往后看眼瘪瘪嘴没说话，而一直走在最前方喋喋不休的两人也反常的不说话。
　　就在赵林刚准备叫住前面两人时树丛中倏地传出声响, 不轻不重, 就在身后！
　　他刚转头晏苏就猛地抽出长剑对着他脸劈下去！
　　同时他耳边还听到晏苏的呵斥：“躲！”
　　赵林一惊, 忙往右躲去，晏苏剑尖对上他身后的白虎，白虎也迅速往后退，青寒抬眸看眼，只是普通兽类, 幸而不是灵兽。
　　昆仑山虽易出灵兽，但是极少能修炼成功，更别提幻化成人形，她当年苦修炼两千多年亦不过会使些小把戏，若不是恰逢位列仙班的百花仙途经昆仑山，见她可怜渡口仙气。
　　只怕她现在还是只灵狐而已。
　　她见到白虎一阵恍惚，晏苏却已步步紧逼，白虎虽说没有武艺但满身力气，被抓一下非死即伤！
　　是以晏苏不敢大意。
　　赵林身旁的两人还在哀怨：“公子公子你们快放了我！我们跑不了这白虎会不会吃了我们啊！”
　　他在哀嚎期间白虎猛地往他扑去！赵林忙提剑迎上去，将两人护在身后，白虎双目熠熠生光，闪着似有非有的绿光，晏苏一个轻功落在青寒身侧问道：“怎么了？”
　　青寒使劲看着白虎。
　　按理说晏苏的身手她是知道的，杀这只虎不成问题，正在细看间赵林一剑戳在了白虎的小腹处！
　　没有丝毫血迹。
　　不见一丝伤痕。
　　好似赵林戳偏了，但是青寒看的清清楚楚，刚刚赵林的剑尖从小腹处穿过！
　　青寒一惊，若是灵兽她一眼便可以看出来，但是她看不出来这只白虎到底是何妖物？
　　赵林同晏苏看眼，显然对刚刚那幕心有余悸，就连晏苏的眉头都紧锁起来。
　　昆仑山向来被人传道的近乎神秘，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更是令人匪夷所思，一只白虎，不会受伤？
　　被赵林护在身后的两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原本他们还想趁这路地势险峻繁树众多想溜走，完全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一只白虎，若不是晏苏和赵林。
　　只怕他们两人早就命丧于此了！
　　两人脸色苍白说话都哆哆嗦嗦：“公，公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昆仑山有怪物啊！”
　　他疑神疑鬼的看向四周，风一吹他吓得尖叫出声，凄惨的叫声飘在空荡荡的洞口处，有了回音般在四处冲撞。
　　赵林恶狠狠瞪她，咬牙道：“闭嘴！”
　　他转头死盯白虎，刚刚一场打下来他明显消耗不少体力，将军只怕没比他好到哪里，只是这白虎依旧身形矫健，行动间虎虎生风！
　　完全不见疲惫。
　　就连他刚刚刺进去的那剑都完全看不出来。
　　这伤口愈合的速度让赵林很是心惊。
　　白虎许是因为刚刚赵林刺了一剑有些顾忌，只是围着五个人绕圈，并没有轻举妄动，晏苏不时瞥向青寒，看她脸色逐渐难看下来，她轻声唤道：“青寒？”
　　青寒侧头，将手指放在唇瓣出，掌心隐隐有股绿光，赵林和那两人离得远看不真切，但是晏苏看得非常清楚。
　　她立刻往青寒走去，贴在她身后道：“别动灵力！”
　　青寒也不想动，除却赵林外还有两个外人，她知晓晏苏是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只是这只白虎非常物，这样僵持下去，于己不利！
　　赵林不知道晏苏同青寒说了什么，只见青寒的视线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眼神里有浓重的杀气弥漫。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青寒姑娘动杀气。
　　竟比将军还要让人胆寒！
　　他咽口水，身后两人身体抖成筛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冷汗直冒。
　　晏苏一把拉住青寒的手腕，青寒眸间的杀气尽退，青寒转头，晏苏清浅摇头，眸色浅淡，青寒缓缓放下手，白虎似乎是察觉到异常迅速往青寒扑去！
　　赵林大惊忙叫道：“青……”
　　晏苏倏地伸手将青寒揽在怀中往后倒退数步！
　　青寒直视白虎的绿眼，她手伸向怀中抽出昆仑剑，剑尖透着凛凛寒意，直冲向白虎去！
　　白虎被青寒的气势吓到，竟硬生生顿住了爪子，只是一抖白毛，血脉偾张！
　　尤其是眸色隐隐充血，龇牙咧嘴全身紧绷。
　　青寒冷哼一声不待白虎有反应就率先提剑上去，昆仑剑的光映在众人脸上，只觉得冷光闪过。
　　赵林身后的两个男人依旧跪在地上，他们摸了摸自己脖颈，仿若那光已从自己脖子上擦过，周身都是凉意。
　　唯有晏苏紧紧盯着看青寒，见她有举动也一并提剑往白虎冲去！
　　白虎不甘示弱吼叫一声，一巴掌准备挥开青寒的身子，哪想青寒倏地转身，昆仑剑围着自身画了个剑圈，宛如莲花般在身侧绽开，白虎一掌直接拍在剑圈上！
　　鲜血红的刺目，正从白虎的掌心往下滴，白虎全身颤栗，刚刚那股子猛劲消失殆尽，深深看眼青寒转身跳走。
　　赵林想追上去被晏苏轻呵：“赵林！”
　　青寒收起昆仑剑，走到晏苏的身侧，歪头看晏苏的脸色：“还好吗？”
　　晏苏略微点头：“我没事。”
　　赵林对白虎跑了还有些遗憾，但是将军既然喊住他定然是有什么发现，他走到晏苏身侧道；“将军，刚刚白虎已经受伤，若是我们不赶尽杀绝，恐之后还会遇到。”
　　晏苏嗯声：“但是那只虎非一般的走兽，你觉得你去杀，几分把握？”
　　赵林随即想到自己明明戳了白虎一剑，但是白虎丝毫没有受伤，甚至就连伤痕都没见到。
　　他顿了顿听到晏苏道：“昆仑剑果然也不是凡物。”
　　赵林的视线瞥向昆仑剑上，晏苏不知晓是不是青寒在上面施了法还是真的是昆仑剑作用，但伤了白虎，总要有个说辞。
　　否则就是赵林不乱说，那边跪着的两人嘴碎乱说出去，青寒也会被人怀疑。
　　青寒明白晏苏的意思，她收起昆仑剑，转头看眼跪着的两个男人，那两人正仰头看向青寒的昆仑剑，被青寒这么轻飘飘看眼，顿时只觉得寒意从天灵盖往下倾覆，瞬间便移开视线。
　　经由刚刚一场恶战，五人还没松口气便听到微弱的声音：“救命……”
　　“救命……”
　　嗓音听起来，是个男人。
　　晏苏迅速往声音传来那处看去，用眼神示意赵林去查看什么情况，赵林迅速网拿出走去，手上的剑柄握紧，青筋凸起。
　　声音越来越近，是从一个灌木丛传来的，赵林站在草丛外看眼晏苏，得了晏苏首肯后才用剑挥开灌木丛。
　　映入眼帘的不下于七八具尸体，只有一个脸上满是鲜血的男人抬头微弱叫道：“救命……”
　　一直在赵林身后的两个男人看到这一地的尸体俱是全身僵硬住，不自然的想移开视线，晏苏往前走一步，没看地上睡着的男人而是对他们两人道：“怎么回事，说！”
　　她一声冷斥将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还狡辩道：“姑，姑娘，我们不知道。”
　　晏苏轻笑一声，长剑上还有鲜红血迹，此刻正担在那个说不知道的男人脖颈上：“说。”
　　被剑指着的男人双手握起，使劲咽口水，一双眼通红，下裤隐隐有水渍漫出，难闻的气味顿时飘散开，他张口艰难道：“姑姑姑姑姑娘，我说，我说。”
　　他们三人得了这些人的钱原本就想带到半山就下去，奈何这位公子哥身边的都是些厉害角色，他们没有逃跑的空隙。
　　也就到了半山腰上面，他们想到了这处，灌木丛极多，树木有繁茂，最重要的是传闻这带有猛兽，所以才在此趁着他们休息偷溜。
　　完全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会命丧于此。
　　晏苏低头看眼，死的人身上伤口多半是咬伤和抓伤，想必就是刚刚的白虎所为。
　　赵林听完那个男人的话不无气愤：“你们这么做简直送送他们去死！”
　　男人自知理亏，始终默默不说话。
　　晏苏让赵林扶起那个求救的男人，那人衣衫破烂，满身满面的红色，刺鼻的腥气，难闻至极。
　　他被赵林搀扶走出灌木丛坐在一旁的树下，似是已经疲倦透了，靠着树木就闭目过去，赵林忙摸着他脖颈处，松口气。
　　只是晕过去。
　　晏苏怕青寒看了不舒服，转头刚想让青寒别看，却发现青寒神色如常。
　　只是墨黑瞳孔里的冷意——似乎越来越重了。
　　

　　☆、一国之母

　　因着救下一人, 还是个生死未卜的, 晏苏他们被迫休养整顿, 赵林趁着休息的时间将男人身上破烂的衣衫换掉, 顺便检查了伤势。
　　都是些皮外伤，腰间有被咬过的痕迹, 幸而不是很深。
　　满身的血迹已经成了黑褐色，昨日下了大雨, 赵林在附近的沟壑里用碎布沾水帮公子净身, 晏苏和青寒正坐在另一侧, 青寒面色凝重，晏苏道：“怎么了？”
　　自白虎走后她便一直是这副姿态, 表情淡漠。
　　青寒听到晏苏的问话瞥头看她, 继而看眼救下的那人处：“这就是上一批来找灵狐的吧。”
　　若不是遇见了他们。
　　只怕这个公子也要命丧在此了。
　　联想到前几日他们遇到的北寒南凉阵，现下又出现的白虎，青寒眉头紧锁, 是有人不想让他们上昆仑窟。
　　如此想来，前方有什么, 还是个未知数。
　　且不是好兆头。
　　尚没到半山腰就接连遇到这些事, 往上只怕会更难走, 而且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再遇些飞禽走兽，她倒不害怕，可若是其他……
　　那她们还不知能否顺利找到昆仑窟。
　　青寒眉目难得冷冽，平日眼波带笑，此时却是完全收敛笑意, 晏苏单手拉住她手腕，见她问话轻点头：“是了，这些怕就是从仙子镇来的。”
　　而且穿着虽然被撕裂不成形，也能看出是锦衣玉带，想必身份不低。
　　青寒略微点头，嗓音淡淡的：“能看出他们什么时候遇到白虎的吗？”
　　晏苏听到青寒的问话蹙眉，继而撇头看已经收拾妥当的男子：“今日吧，我看他们昨日在洞口还有留下痕迹，想必是今日赶路碰到了。”
　　结合被绑男人说的话，昨日他们趁着下雨且这里的地势险峻才脱身，没想到遇到了她和青寒，这些人想必也是昨日被雨淋的躲在山洞中。
　　今日才动身。
　　却没想成了白虎的腹中物。
　　想到此晏苏问青寒道：“怎么这么问？”
　　青寒起身，晏苏也跟着直起身体，她见到青寒往前走去，赵林在身后唤道：“将军！”
　　晏苏抬起手掌示意他不用跟着，赵林这才低下身继续照料来历不明的公子哥。
　　转眼，晏苏和青寒已经走到七八具尸体旁，青寒蹲下身体，用树枝挑起其中一个人的手臂放在另一边，继而开始用树枝往下戳。
　　本就被雨淋过，泥土湿润，青寒往下戳，晏苏似是不解其意，接着青寒一把从她腰间抽出长剑扎在树枝处。
　　长剑往上掀起，带出泥泞的湿土，还有一小节白骨。
　　青寒浅声道：“果然。”
　　晏苏往后退一步，似是明白什么迅速看向青寒，两人视线交汇，青寒道：“传闻这数年间来昆仑山的人士众多却没能有一个安然回去，想必这就是缘由。”
　　与其说这座山吃人。
　　倒不如说这山里有怪物在作祟！
　　晏苏见青寒又往下用剑划开两道裂缝，其中沾着湿土的白骨露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青寒见此收了长剑，起身。
　　回到休息之处时那位公子正悠悠醒来，那两人见他醒过来下意识缩紧脖子，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晏苏瞥眼两人神色走到公子哥身边道：“好点了吗？”
　　栗珏掀开眼皮，对上晏苏的明眸。
　　他轻咳一声，似是扯到了伤口，顿时面色发白轻摇头：“无碍，多谢姑娘关心。”
　　他说话间态度温和，就连刚刚和她对视都进退得宜。
　　晏苏随后走到他身侧问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栗珏张张口看向晏苏：“姓李，单名一个珏字。”
　　“李珏。”
　　晏苏似是而非的轻笑，低头看他：“好名字。”
　　李珏微垂眼睑，声音低沉：“还不知姑娘芳名。”
　　晏苏道：“晏苏。”
　　“这位是赵林。”随后她侧过身体让青寒露出来：“这位是青寒。”
　　李珏其实在昏睡前期就见到了青寒，她用剑圈在周身转了一圈，整个人宛如站在绽开的莲花中间。
　　气质清泠。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直到看到她将白虎打伤方才喊叫出声，现下就近看，青寒一身白衣，长发飘飘，金钗插进发髻里，金钗下垂珠乱晃。
　　许是李珏看青寒的时间有些长，赵林不是很满意的站在他面前，硬生生挡住了视线。
　　李珏倏地放下目光，似是对自己刚刚的唐突非常抱歉，脸颊微红：“本……在下无意冒犯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青寒嗓音清清淡淡：“不必。”
　　赵林依旧站在李珏身侧指向一旁的两人道：“这两人，你认识吧？”
　　李珏转头看眼，正是先前带他们上昆仑山的，只是之前是三人，现在为何成了两人？
　　他看向两人眼眸不见多少仇恨，反倒淡淡问道：“不知姑娘为何绑着他们？”
　　赵林细细观察他表情，见他不像是伪装，赵林兀自纳闷，这两人可是害他们死了这么多人，怎么他看起来这么平静？
　　李珏被赵林这么死死盯着，不由得轻咳出声：“赵公子这是何意？”
　　赵林回头看晏苏，干脆问出来：“李公子，这两人可是害死你们的人，你就不恨他们吗？”
　　李珏愣了下摇头：“为何要恨？”
　　“若是他们在这里也不过多两具尸体而已。”
　　赵林听了他话点头，这话是说的没错，但是若没有这三人带路，他们也不会来这带，更不可能会遇到白虎。
　　于情于理，都是这两人的过错。
　　这位李公子，也太过于大度了点。
　　晏苏见赵林看过来就知晓了赵林的想法，她只轻声道：“赵林。”
　　“莫以己度人。”
　　赵林被晏苏说的脸红，若是按照他的性格，见到这两人只怕饮其血才解恨，万不可能这么无动于衷。
　　那两人听到李珏的话面有羞愧，明明他们已经做好等这位公子醒来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的准备，没想到这公子不仅不怪罪他们，反而还担心他们安危。
　　思及此他们倏地跪在地上，这次不为害怕不为自己但求赐罪。
　　其中一人道：“李公子，之前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哥俩向你赔罪！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说罢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头，李珏虽伤势不重但失血过度，见他们如此激动忙站起身，小腹处顿时染红了。
　　那两人抬头一脸的湿土，李珏走到二人面前扶起他们：“二位莫如此，是我们太大意了，与你们无关。”
　　他越是这样说，那两人就越遭受良心谴责，他们双手被绑在身后，双目赤红，一脸羞愧之色。
　　晏苏只是淡淡瞥眼李珏，没说话，明眸里情绪复杂。
　　这位李公子，好计谋。
　　此刻若是杀了他们，无非再多两具尸体而已，现下，这两人却是肯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他既然是来找灵狐的，想必还有用得着这两人的地方，与其和他们相互厮杀不如利用起来。
　　而现在，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化干戈为玉帛，这两人先前跟着他们时还想着逃跑，就单从将他们引到此处就能看得出来。
　　而李珏此番话一出，两人是心甘情愿为之所用。
　　赵林不明白的地方在于他根本不知道李珏明则是不追究，暗则是在拉拢那两人。
　　晏苏唇角弯弯，垂眸看向青寒，只见青寒也看着自己，眉头轻皱，似是有些摸不清这个李珏到底想干什么。
　　李珏扶起两人后转头和晏苏道：“还没问姑娘为何也上在昆仑山？”
　　晏苏垂眸轻笑：“自是和李公子一个目的。”
　　李珏白净脸上带三分笑意，略微点头。
　　他们既然抓了这两人，想必他们上山目的晏苏早就知晓了。
　　况且，也并无可隐瞒的。
　　李珏想，若不是他们自己早就死在白虎的利齿下。
　　只是灵狐。
　　他也想得到。
　　思及此，李珏对晏苏道：“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晏苏淡淡看着他：“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但是李公子，我劝你还是就此下山吧，这两人想必很愿意同你一起下山。”
　　“方才那白虎你既已看到，应该明白再往上会遇到什么，灵狐是稀有之物不错。”
　　“但是李公子，你……不该冒险。”
　　晏苏意有所指的话让李珏愣了下，他看向晏苏的明眸，那双眼里似是看透一切，包括他的身份。
　　李珏单手捂着小腹处：“姑娘既然不愿带在下一同上路，在下也不强人所难，只是灵狐。”
　　“在下也会拼死找到！”
　　他方才也是想借由晏苏一路，若是能遇到两只灵狐最好不过，只是晏苏的想法他也能明白，灵狐千年出一只。
　　不带上他，意料之中。
　　微风吹过，吹起几片叶子落在众人身上，山洞处仿若有回声，正呜呜悲鸣。
　　晏苏刚想说话青寒就拉住她手，她侧头看青寒，只见青寒道：“想必他们想下山，也非易事。”
　　青寒意有所指先前她们看到的那些白骨，晏苏略微思索片刻问向已经起身的两人：“你们不是说很熟悉这带？”
　　许是晏苏的眼神太过于锐利，又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心向李珏，不愿再说谎，其中一人道：“姑娘，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是大哥说他很熟悉这带，保证我们没事定能下去的。”
　　晏苏却倏地想到一点。
　　若是他们沿着之前的路下山，没遇到她和青寒，那么他们势必会经过北寒南凉阵，届时，也出不去，会冻死在阵里。
　　想来这个大哥，也是在骗他们。
　　只是他们一路从山下到这里没遇到任何阻碍，也是幸运了。
　　想到此，晏苏转头和李珏道：“李公子和我们一道也行，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
　　李珏没想到事情会有转圜余地忙道：“姑娘请说！”
　　晏苏目光灼灼：“第一，若是只遇一只灵狐，我们必须要。”
　　李珏想了会道：“自然。”
　　晏苏听到他首肯态度温和些：“第二，一切听从我们安排。”
　　李珏咬咬唇：“好。”
　　“这第三……”
　　晏苏往李珏走两步，轻声在他耳畔道：“这第三，公子不如说说自己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栗。”
　　栗珏倏地一笑，同样轻声道：“早听闻晏将军才思敏捷，短短时间竟然猜出本王身份，本王不得不服。”
　　晏苏扯唇轻笑。
　　笑意不达眼底，似有泠泠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冷了，开着空调码字，哭唧唧……

　　☆、一国之母

　　晏苏同栗珏说的最后一个要求并没有告诉大家, 是以赵林依旧李公子李公子叫唤, 其余两人自然跟着唤, 青寒不清不淡瞥眼晏苏。
　　晏苏微弱点头, 青寒移开视线。
　　收拾好继续上路前赵林帮李珏换了白布，先前那块已经被染红。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休息, 晏苏估摸了时间，来这里已经大半个月, 至多还有半月时间便要启程回去。
　　不管有没有抓到灵狐, 她都是要回去的。
　　而青寒。
　　晏苏趁青寒没注意看眼她, 只见她神色安静，眉宇淡淡。
　　若是抓不到灵狐, 她是不舍得让青寒跟着一道回去受罚。
　　青寒走了一路不似旁人, 就连晏苏身上都沾染上些许灰尘，但是她白衣干净如常，长发飘飘, 慢步走在这丛林间，雍容自若, 叫人移不开眼。
　　李珏虽在答赵林的话但是一直注意四周, 偶尔瞥到青寒的背影, 久久才垂下眼睑。
　　赵林不是话唠，但是平白带了这么个人上路还是让他有几分戒备心，路上在频繁套话，李珏却是有问必答，姿态诚恳至极。
　　当然在晏苏听来, 完全胡言乱语。
　　也就赵林和那边的两人听得当真。
　　那两人在跟着他们时就被松绑了，此时两人正走在李珏的身后，一左一右护着李珏。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擦黑，青寒倏地停下脚步，晏苏耳尖的听到杂草中有异声，赵林见她们不动也四处看眼。
　　就在李珏身后的两人不知道发生什么刚准备说话时，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他们往后倒退一步，惊得面目发白！
　　晏苏转头。
　　来的正是先前他们打伤的那只白虎。
　　没想到竟然一路跟到这里，而且想趁着天黑袭击他们！
　　这只白虎，有些聪明的过了头。
　　青寒脸色也难得冷下来，死死盯在白虎身上，白虎绕着众人转了一圈，倏地发出一声吼叫！
　　它整个身体往后弓起，似是要纵身一跃。
　　白虎绿眸盯在李珏身上，浑身散抓捕猎物的气势，李珏手上握紧刀柄，见白虎纵身一跃跳到他面前！
　　李珏平日也算是有些功夫。
　　但是仅仅是有些而已。
　　和他一路来的无不是武功高强之人，却在一只白虎面前溃不成军。
　　更别提他这三脚猫武功。
　　晏苏瞬间移到李珏的身侧，将他带着往后疾走数步，青寒提昆仑剑迅速插进去，堵住白虎进攻的姿势！
　　白虎见青寒手上的昆仑剑闪着微微寒光，似是有所忌惮，没敢轻举妄动，只是绿眸看着青寒的双眸。
　　四目相对。
　　青寒从白虎的眸中似乎感应到什么，她往后倒退一步，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白虎看她气势一弱迅速蓄力往她扑去！
　　晏苏看得心惊，忙叫道：“青寒！”
　　青寒回神，眨眼白虎的爪子就已到她脸颊边，她一弯腰长剑从身后转了圈，躲开了白虎的攻势。
　　晏苏松口气，忙提气飞到青寒的身侧：“怎么了？”
　　青寒一脸凝重，似是有话要说，但是二人面前的白虎却不容她们说话，白虎一击不成再度跃到青寒的面前。
　　晏苏这次早有防备，她长剑直指白虎的额间，细看。
　　竟然有一小撮红艳艳的毛色。
　　晏苏随后转头看向青寒。
　　这样熟悉的毛色，她只在青寒身上见过。
　　青寒对晏苏看过来的目光轻点头，晏苏会意，两人用剑气交互直冲向白虎，白虎避闪不及，怒吼一声！
　　晏苏被吼叫声硬是往后倒退了一步，剑气也颓了下来。
　　青寒一人神色凛冽，大有要灭了白虎的气势！
　　奈何白虎的身形也极其灵活，每每在青寒刺剑过来时都闪躲开，庞大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血脉偾张。
　　就连看向青寒的绿眸都透着隐隐红光。
　　青寒丝毫不敢大意，一路和白虎往右斗去，晏苏忙提气追上去，余下赵林拉起李珏就使轻功飞上去，剩下的两人互相看眼。
　　他们没什么武功，万一这白虎再回头，岂不是要吃了他们！
　　思及此他们也紧步追上去！
　　青寒一直追白虎到灌木丛中，白虎的身影消失不见，她左右看眼，四周都是洞口，居然——很眼熟。
　　这是昆仑窟！
　　青寒蹙紧秀眉，忙转头去找晏苏，只是身后尽是白雾，一片茫茫。
　　“晏苏？”
　　“晏苏！”
　　在她身后空荡荡的回音在飘荡，却没有晏苏的声音，甚至，连别人的声音都没有。
　　好似她被隔开了。
　　青寒往后走了几步，再回头依旧是熟悉的景色。
　　她咬紧下唇，不死心的又喊了句：“晏苏！”
　　没有回答她的声音。
　　青寒双目微红，身旁发出一阵阵绿光，耳朵尖冒出来，上面绒毛尽显，她双手成爪，昆仑剑又束在腰间。
　　身后，白茫茫。
　　前方，正是她们千辛万苦想要找到的昆仑窟。
　　青寒提步往昆仑窟走去，步步维艰。
　　在洞口，一阵风吹来，带来熟悉的味道，她顿住片刻继而往里走。
　　“大姐！”
　　“大姐回来了！”
　　“四妹五妹，你们看，大姐居然舍得从山底下回来。”
　　说话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白狐，那只狐狸蹭的一下跳到青寒的怀中道：“大姐，这次去山下可有积到功德。”
　　“我也想像二姐那样，你看二姐多美。”
　　青寒抱着白狐的手颤抖不停，面目苍白，满是不敢置信。
　　她怀中的灵狐见她不回应气哼哼道：“大姐你怎么了，这回来都不和妹妹们说话了。”
　　余下两只灵狐走向她们：“好了，你没看大姐这么累，定是在山下累坏了。”
　　“对了，五妹，你快去叫二姐回来。”
　　一只灵狐乖乖巧巧应下顿时消失在洞口位置，青寒声音颤抖道：“你……你们……”
　　她们是在她眼前魂飞魄散的，怎么会。
　　青寒几乎是咬着齿尖，满口的血腥气，嗓子口都是铁锈味：“这不可能！”
　　她说罢将手上的灵狐扔在空中！
　　三妹尖叫出声：“啊！大姐你作甚！”
　　四妹小跳到三妹的身侧：“早和你说了吧，话少点。”
　　正说话间，洞口进来了一人。
　　来人穿着红衣，身姿摇曳，步步生莲，她艳丽的面容满是笑意：“瞧瞧是谁回来了，这不是大姐吗。”
　　她说罢就抱住青寒的身体。
　　温暖的身体。
　　青寒霎时动弹不得，仿若被点了穴道。
　　她愣愣道：“二妹，这……你们。”
　　大姐一挥袖子：“什么你们我们的，对了，灵月都和我们说了，你这次下山是不是遇到道士了。”
　　“都和你说了躲着点，你啊就是不听劝。”
　　青寒呐呐反问：“灵月？”
　　“灵月在哪？”
　　大姐侧开身体，身后一个娇俏姑娘笑眯眯道：“小姐，我不是在这吗。”
　　青寒见到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笑脸，她倏地头疼欲裂，身体猛地往后倒退数步，死命按着头部。
　　灵月往青寒走去：“小姐，你怎么了？”
　　三只灵狐纷纷走到她们身侧：“大姐回来就是这副样子，是不是在山下被道士打伤了？”
　　灵月迅速回道：“不可能，小姐都没遇上。”
　　二妹闻言走到青寒的身侧，眉间紧锁，满是担忧：“大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寒微仰头看向她，这张脸是她选的。
　　她不会认错。
　　这昆仑窟的味道她也不会记错。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还会都在。
　　千年前，青寒得了百花仙的一口仙气方才渡成人形，此后一直在昆仑窟潜心修炼，这几万年间倒是出了不少灵狐。
　　灵狐既已是昆仑山孕育之物，自是天有灵性，青寒都记不清多少次见到灵狐间相互吞噬，只为夺得灵气。
　　而她得了百花仙的仙气，更是成了灵狐们各个想染指的对象。
　　可青寒本就道行不弱，又得了仙气，那些灵狐自然不是对手，转而继续吞噬其他的同类。
　　青寒在昆仑窟修行。
　　这几只便是在逃窜到昆仑窟她救下的。
　　最小的那只。
　　还是她亲眼看着孕化成灵狐的。
　　此后青寒便放弃修炼成仙，反而是想把这几只灵狐都渡成人形，由青寒下山积善行德，她们在昆仑窟修炼。
　　青寒每次出门都会给昆仑窟设下结界，就是怕其他的灵狐会趁她不在找来。
　　那时的灵狐已经被吞噬的所剩无几，整个昆仑山大概只有昆仑窟里最多。
　　也不过五只。
　　昆仑窟外，也有一只，吞噬了无数的灵狐，修的魔道。
　　这些记忆存储五百多年，青寒早就以为自己忘记了，却没想到再进入昆仑窟见到她们后会记得这么清晰。
　　那此刻，又是何情况？
　　青寒使劲捏着头，几欲炸裂，她疼得冷汗直冒，身体一阵颤栗，就在她喉间一阵腥甜忍不住吼叫出声时灵月唤道：“小姐，洞外有一个人哎。”
　　余下三只灵狐纷纷跑去，二妹也跟着出去。
　　青寒歪头看眼。
　　晏苏正背着光站，她看向她，眉目温和，唇角弯弯，嗓音依旧：“青寒，我来了。”
　　

　　☆、一国之母

　　青寒见晏苏进洞中, 她下意识站在三只灵狐面前, 说话哆嗦：“晏苏, 你听我说……”
　　晏苏往她走近两步, 笑的温软：“说什么？”
　　青寒双手放在身侧，她嗓子口还有些腥甜, 声音不稳：“我不知道她们在这里。”
　　她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应该消失的她们会重新出现，可晏苏会不会误会？
　　会不会认为之前她说的昆仑窟没有灵狐是她不想交出她们的理由, 青寒定定看晏苏的眼睛, 只见其眼神镇定, 笑容浅淡。
　　晏苏倏地伸手抱住青寒，一只手在她背脊上轻拍, 好似安抚, 嗓音温润：“青寒。”
　　“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
　　“我想与你一直待在这里。”
　　青寒紧绷的身体在晏苏的手掌下慢慢放松，她咬着下唇，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晏苏附耳道：“我说, 我们不回去好不好。”
　　青寒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握起，声音清浅：“可是太后……”
　　晏苏和青寒额头对着额头, 带有剑茧的手触上青寒白净的面颊：“我不想管什么太后, 也不想去考虑皇上。”
　　“你说的昆仑窟没人能上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就在此安家好不好。”
　　“你看，还有你的姐妹们。”
　　青寒转头看身后的三只灵狐，二妹凑到她身侧调笑道：“大姐，这是谁啊？”
　　灵月眼里不无笑意：“看小姐这般在乎, 肯定是心上人呢。”
　　她话音刚落，余下纷纷在笑，整个昆仑窟暖意浓浓。
　　青寒依旧被晏苏半揽着身子，她侧头似是在等自己回复，青寒张张嘴，哽咽道：“好。”
　　“我们不回去。”
　　晏苏听到她的回复笑意盈盈，二妹一把拉住她手腕问道：“你叫什么？”
　　青寒站在她身侧介绍道：“二妹，这是晏苏，晏国的将军。”
　　晏苏在听到这话时微微眯眼，随后笑道：“青寒，你好久没回来，要不要与她们好好叙旧？”
　　她深深看眼晏苏，浅笑：“好。”
　　青寒往后倒退一步，站在三只灵狐面前道：“三妹四妹五妹，你们知道大姐有什么最后悔的事情吗？”
　　坐在她对面的灵狐纷纷摇头，模样乖巧。
　　三妹率先抬头，绿眸里有青寒的倒影，白衣胜雪，玉容浅淡，说话时似是再看她们，又似是通过她们在看向别人。
　　青寒软软道：“大姐最后悔的是没有带你们一起下山。”
　　“山下，风景很好，人也很好。”
　　她说罢将手放在腰间的昆仑剑上，猛地抽出转身指向晏苏：“现在，我该去找那个好人了。”
　　晏苏的面容变得扭曲，身旁二妹扑到青寒身上：“大姐，你作甚！”
　　青寒手一挥，二妹的身体顿时轻飘飘飞起。
　　落在空中。
　　只剩下一片白毛。
　　晏苏被她剑指着没有丝毫紧张，反倒依旧温柔浅笑：“青寒。”
　　青寒僵直身体，凤目赤红，道：“你不是晏苏！”
　　她这句话刚说完，眼前的人顿时消失，她长剑所指方向是空虚，青寒转头看身后三只灵狐和灵月。
　　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青寒看她们逐渐淡化，她突然知道为何在悬崖边看到晏苏，觉得那人是多么的与众不同了。
　　身旁的一切慢慢发生变化，昆仑窟消失不见，她依旧站在原地，却慢慢看见杂草丛生，树木繁茂。
　　没有一个洞口。
　　她抿抿唇，提步往前走，突然看到一个背影，那人正背对她站立，腰板挺直。
　　“晏苏。”
　　青寒认出是晏苏，轻叫出声，晏苏忙转头，面色绯红，气息不稳，见到青寒后松口气身体慢慢颓下，青寒疾步走到她身侧揽住她腰身。
　　走得近，青寒才听到晏苏嘴里的话。
　　她说：“我就知道，那不是你。”
　　晏苏昏迷了过去，青寒细心将她放在树根旁，架起了柴火，一直到半夜，没再见一个人。
　　看来这些人还没有从幻境里走出来。
　　也是，那样的幻境，怎么有人舍得走出来。
　　她也舍不得。
　　青寒靠在晏苏身侧回想以前的事，那时候的昆仑山已经自相残杀的所剩无几，昆仑窟因为有她在反而算得上别有洞天。
　　灵月是她在山下救的丫鬟。
　　那时她本准备救了人就走，奈何灵月死命要缠着她。
　　青寒怕她知晓自己的身份，硬是赶她走，哪想她竟然一路跟自己到了昆仑窟。
　　也不知道她找了几年。
　　再见面时那个记忆中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已经全部长开，模样俊俏，俨然十八九岁的模样。
　　她在仙子镇见到自己第一眼便是：“小姐。”
　　小姐。
　　青寒回头看眼，想起来她是谁。
　　许是被她勇气感动，亦或许是别的原因，青寒那时道：你若是能找到昆仑窟，我便收下你。
　　此后她又继续在山下积善行德。
　　记不得几月后，她回昆仑窟，见到了那个衣衫破烂的姑娘，正在被修魔的灵狐追赶，一路跑另一个一路追。
　　青寒也紧跟上去。
　　见到了那个女孩在面对死亡倔强的模样。
　　她浑身哆嗦，气息不稳，只有眼眸依旧倔强看着对面灵狐：“你是要吃了我吗？”
　　灵狐抬起爪子，周身黑气缠绕。
　　灵月见此双目瞪大，厉声道：“等一下！”
　　灵狐还真的停下了爪子，等她说话，灵月道：“我听闻昆仑仙子也住在这里，若是——若是你以后见到她，能不能告诉她，我找到昆仑窟了。”
　　她说完紧紧闭上眼睛，全身紧绷像是待宰的食物。
　　青寒猛地抽出昆仑剑往灵狐刺去，灵狐往后倒退数步，狠狠瞪着她，愤而转身离开。
　　灵月。
　　这才跟在自己身边。
　　青寒默默垂下眼睑，见到身侧的晏苏已经醒过来了。她顺晏苏的目光看向
　　天上，这繁茂树枝间竟然还能看见几颗星星闪烁。
　　晏苏道：“你做了什么梦？”
　　青寒紧闭唇瓣，没答话，过了会才道：“你呢。”
　　晏苏眼眸间有复杂情绪翻滚，末了笑道：“不管是什么，那都是假的。”
　　青寒纤细手指扣住晏苏的手腕，见晏苏不解的转头她凑上前靠在晏苏怀中：“这次不是假的。”
　　她说罢用手臂勾住晏苏的脖颈，拉下她头迎着唇瓣就咬上去。
　　唇间一片苦涩。
　　分不清是谁的。
　　青寒只是一碰即止的浅吻，却没想晏苏却反手拉住她腰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舌尖也在细细临摹她青寒的唇瓣。
　　不远处的柴火正燃烧旺盛。
　　火苗照在拥在一起的两人身上，久久没分开。
　　青寒的眼睑有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晏苏一只手抱在她腰间一只手摸在她脸颊上，温热的水珠打在她手上。
　　晏苏缓缓松开了青寒。
　　两人均是面色绯红，就连眼睑处的红色都惊人的一致。
　　晏苏声音有些沙哑，她慢慢道：“我见到我爹娘了。”
　　青寒好似知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浅声应下：“嗯，我也见到了故人。”
　　她说完话趴在晏苏的腿上，晏苏一只手指挑起几缕发丝，在指间缠绕：“是那个帮你梳发的吗？”
　　青寒听到晏苏的问话下意识抬头看她一眼。
　　晏苏面上闪过片刻尴尬，故意不看青寒的眼睛。
　　青寒默默瞥头，侧目看燃烧正旺盛的柴火：“她叫灵月。”
　　那人迟迟没有传来声音，青寒不由得道：“你想多了。”
　　晏苏指尖绕了几束发丝，她垂眸看青寒精致侧颜，被火光照的不甚真切，晏苏嗓音淡淡：“灵月？”
　　“嗯。”
　　灵月。
　　这个名字晏苏始终觉得分外熟悉，好似曾经在哪见过。
　　究竟在哪？
　　晏苏头微疼，没想出什么来，轻叹口气就听到青寒道：“赵林还没出来。”
　　此行一道，除却晏苏外大概也就赵林能让她提及了。
　　另外三人。
　　晏苏看得出来，青寒并不喜欢。
　　只是不喜欢归不喜欢，栗珏到底是栗国的王爷，没准以后晏国同楚国再有战乱还需要栗国的帮助。
　　这人，最好保住。
　　青寒不清不淡道：“此幻象你也看到了，皆是心中所念而成形的，其实离开幻境很简单，不信便是。”
　　“那些人，心术不正。”
　　晏苏用手指将青寒的长发抚顺，轻笑道：“青寒，世间人有万种，不可一概而论。”
　　青寒冷冷哼一声。
　　她头一歪挤进晏苏的腰间，双手抱紧晏苏，声音闷闷从她怀中传来：“明日再让他们出来吧。”
　　晏苏闻言拢紧手臂，附耳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啦宝宝们，年前的事情比较多，不能多更新，打算年后三月份开始日六或日万，乌龟还有得救！！快奶一口！！！

　　☆、一国之母

　　青寒原本准备次日再解除幻境, 她与晏苏自上昆仑山以来都没有好好在一起独处过, 心里不禁对栗珏颇有怨言。
　　晏苏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身体取暖。
　　不远处的火苗光蹭蹭冒起, 不一会响起熟悉的嗓音。
　　“将军！青寒姑娘！”
　　是赵林。
　　青寒趁他看不见时翻了个白眼, 随后才从晏苏的怀中探出头：“出来了？”
　　赵林猛点头，一脸想要和人分享自己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 奈何晏苏只是淡淡瞥眼他，青寒更是探出头后就缩回将军的怀中。
　　赵林张张嘴, 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晏苏嗓音依旧：“吃点后休息吧。”
　　赵林点头从一旁的包袱中拿出干粮, 边吃边问道：“将军, 刚刚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啊？”
　　晏苏单手摸在青寒的长发上，不清不淡道：“幻境。”
　　“能让你见到你最想见到的人或物。”
　　赵林原本拿着干粮的手微顿, 脸色僵硬一刻, 缓了下才继续咬干粮，晏苏看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
　　“嗯？”
　　赵林猛的摇头：“没有。”
　　幻境。
　　最想见到的人或物。
　　赵林放下手中吃了大半的干粮放在一侧，眼神看向远处, 声音悠悠：“将军是看到了青寒姑娘吗？”
　　晏苏转头睇眼他：“自然。”
　　赵林若有似无点头：“末将也看到一人。”
　　晏苏抚摸青寒长发的手顿住，青寒似是有所察觉, 娇躯崩直, 继而赵林道：“已有二十年, 末将还以为再也不会想起她。”
　　赵林的话让晏苏和青寒猛地松口气，晏苏目光转柔：“是至亲吗？”
　　“嗯。”赵林点头：“是我娘。”
　　是个背影，赵林其实都没看清楚那人正面，况且当年年幼，一别二十载, 就算是再见，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而事实，他确没认出那人。
　　只觉声音熟耳。
　　那人道：回去吧。
　　赵林在原地站了良久都没想起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哪听过，那人却不待他反应便厉声道：“回去！”
　　回去？
　　如何回去？
　　赵林一转头，便发现自己已经在树林中了，不远处正是晏苏和青寒。
　　他原本还想当成新奇事情和晏苏说，却没想晏苏告诉他源自自己想见到的人，是了。
　　那样的声音，他怎么能忘了。
　　晏苏见他星目微红，清秀面容略带哀伤，她抿抿唇，好半响开口道：“赵林。”
　　“夜凉，早点歇息吧。”
　　赵林喉结处上下浮动，半垂眼睑：“嗯。”
　　晏苏说完话低头看怀中青寒，对上青寒明眸，她轻声道：“怎么？”
　　青寒侧头兀自拉过她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细嫩的肌肤和她带有剑茧的掌心相互摩擦，不多时，青寒的面颊红了些许，她歪头看，赵林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她从晏苏的怀中起身走到赵林身侧，伸出手掌在他额头上轻点，顿时绿光亮起，不一会消失不见。
　　歪头，晏苏已经坐直了身体。
　　还不忘看着她浅笑：“怎么，平日里不是觉得他烦吗，还帮他作甚？”
　　青寒收回掌心，绿光消失不见，她不清不淡哼声：“我就是见不得他那副可怜样。”
　　她记忆中的赵林，该是喋喋不休的，该是不会看人眼色的，不该是这么消沉。
　　晏苏知她面凶心善，往她走两步道：“刚刚在做什么？”
　　青寒也起身往晏苏走去：“没什么，不好的记忆，多留无益。”
　　晏苏挑眉：“那你当初为何不干脆给魏黎消除了记忆。”
　　青寒兀自坐回树干旁，又往火堆上放了些木柴，落落道：“那时候来不及了，见过我的人太多。”
　　“晏苏，灵力也不能做有违常理的事情。”
　　晏苏明白的点头。
　　若是灵力能做有违常理的事情，只怕青寒早就用灵力解了太后的旧疾，只是解了旧疾之后呢？
　　她该如何对晏琼解释。
　　届时晏琼还会放弃青寒吗？
　　晏苏明白，纵使青寒可以用灵力治好太后旧疾，她也不会让青寒去的。
　　现如今，听到青寒的话，晏苏没来由的放心。
　　如此便好，她不使用灵力，便没有人发现她是灵狐。
　　青寒看她神色凝重，轻笑声问道：“怎么？”
　　晏苏坐在她旁边，倏地伸手揽住她肩膀，拉进怀中，温软道：“青寒。”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青寒不解的蹙眉：“什么事？”
　　晏苏垂下眼睑：“以后不管我如何危险，你都不要使用灵力。”
　　相比较自己危险，她更怕青寒是灵狐的事情被人察觉，尚不提灵狐二字就让晏琼和栗国三番两次派人过来，若再知晓青寒能幻化成形，会遭遇什么。
　　晏苏不敢想象。
　　青寒不明白晏苏怎么突然说起这句话，她呐呐道：“晏苏。”
　　晏苏猛地拉住她纤细手指，表情凝重：“青寒，你应我，好不好。”
　　青寒想收回手反倒被握得更紧，她声音卡在嗓子口：“是担心我吗？”
　　晏苏不假思索道：“是。”
　　皓月透过茂盛的树枝照进来，正巧照在晏苏半边侧颜上，她一脸凝重，青寒思索良久后道：“我应你也可以，你也应我一事，不管找不找到灵狐，我们一起回去。”
　　“此后，我叫青寒。”
　　此后。
　　再没有灵狐。
　　她会一直以青寒的身份伴其左右。
　　不离不弃。
　　晏苏迎着月光看清她眼里的深意，略微点头：“好。”
　　“我们一道回去。”
　　青寒得了晏苏的许诺十分开心，白净面上一阵笑意，只有星眸里水光点点，晏苏半搂住她身体，低头吻在她眼睑处，长长睫毛刷过下颚，痒痒的。
　　两人相拥一夜，次日晨光洒在面颊上，她们还保持相同姿势，不远处的火光还在跳跃。
　　赵林挪动身体，觉得一觉睡了好久，他睁开眼，看到晏苏和青寒不禁急忙向二人走去。
　　“将军。”
　　青寒被吵醒，蹙紧秀眉，面色不悦。
　　晏苏手拉住她手腕，仰头，眯眼：“嗯？”
　　赵林挠头：“将军你们昨日去哪了？我一路跟着你们到树林里就不见了，还有李公子他们呢？”
　　青寒薄唇轻启：“他们被白虎吃了。”
　　赵林瞪大双目：“什，什么？！”
　　“什么时候被吃的？”
　　白虎来过！
　　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想到此他浑身一哆嗦，幸而有将军和青寒姑娘在，要不然他睡得那么死，岂不是也是白虎的腹中物？
　　晏苏瞥眼他轻笑：“好了，莫逗他了，天也亮了，我们该怎么救他们出来。”
　　青寒打个哈欠，凤目里收敛笑意：“让赵林去找他们吧。”
　　晏苏脸色凛起，似是不解：“什么？”
　　青寒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火堆旁，她挥挥手火苗顿时熄灭了，青寒道：“他们走不出幻境的，必须有人进去带他们出来。”
　　晏苏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吧。”
　　青寒撇嘴：“你别动，等会我找到幻境的突破口送赵林进去，你守着我们，防止白虎再来袭。”
　　赵林听她们说的话一脸懵，挠头问道：“将军，青寒姑娘说的什么意思？”
　　晏苏瞥眼青寒的神色简略和赵林说了遍经过，再说到幻境时她抬头细看赵林神色，只见赵林依旧愣愣模样，她微放下心和他道：“进去他们幻境后你只要告诉他们这是假的。”
　　晏苏随后想到跟在李珏身后的那两人，只怕赵林进去告诉他们是假的他们都不会相信。
　　思及此晏苏道：“若是他们不信……”
　　青寒将昆仑剑从腰间抽出，递在赵林手上：“若是他们不信，你便杀了。”
　　赵林瞄眼晏苏冷静神色，点点头接过青寒的昆仑剑：“是。”
　　他们在死亡面前。
　　会相信赵林的。
　　青寒吩咐完之后开始找突破口，就在这附近，昨日她跟着白虎进了这里，青寒回想当时的景物，闭着眼睛跟感觉走，半响后睁开眼——找到了。
　　晏苏看清楚她眼里的意思，转头和身后人道：“赵林。”
　　“不管看到什么，那都是假的。”
　　青寒对晏苏的叮嘱垂眸：“放心吧，他有昆仑剑，一般妖邪近不了身。”
　　赵林点头应下也不忘抓头：“将军，你和青寒姑娘一定要小心。”
　　晏苏抿抿唇：“快去快回。”
　　赵林握着昆仑剑的剑柄，道：“是。”
　　青寒和晏苏对视一眼，青寒微点头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个巨大的符，赵林只听得青寒道：“进！”
　　他站在符中间，顿时一阵光从四周亮起，有些刺目，晏苏不禁眯了眼。
　　转瞬。
　　赵林消失在眼前。
　　

　　☆、一国之母

　　晏苏靠在树干上看赵林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青寒正一动不动站在符中间。
　　四周寂寂。
　　晏苏厉眼扫过四周, 这处不是很易藏身, 杂草渐少, 树木也没那么茂盛，一眼便可以看到这里。
　　这样, 也好，也不好。
　　好的是方便她能第一眼就看到白虎, 不好的是, 白虎也能快速找到她们。
　　她看眼青寒的方向, 只见她额头上有细汗滴落，晏苏手握着剑鞘, 移开眼。
　　这个幻境, 青寒没和她说该如何解，只说自己有办法，想到先前青寒应自己不会使用灵力, 所以晏苏信她。
　　应该是青寒真的懂怎么破解此幻境。
　　烈阳照在身上平添了几分暖意，晏苏扫了一周后又看回青寒身上, 眼光瞄到一抹白色擦过, 她本就绷紧的侧颜更显几分凛冽。
　　晏苏慢慢转头,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身通体透白的狐狸。
　　额间还有一抹朱砂。
　　灵狐！
　　晏苏瞬间站在原地，那旁的灵狐似是发现有人看自己，不禁仰头对上晏苏的双眸，不显惧色。
　　灵狐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仰头，微风掀起它白毛, 它抖抖身体，作势要跳走。
　　晏苏双手握紧，小声唤道：“青寒？”
　　青寒没理睬她，依旧闭目站在符中间，只是面上细汗流淌的更快，晏苏刚刚一直注视灵狐，都没发现青寒的不对劲。
　　此时才看到。
　　晏苏忙走到青寒的身侧，想伸手扶助她身体，又怕弄坏此符。
　　不远处的灵狐依旧好奇似的盯着两人看，晏苏心内焦灼异常，最后一咬牙不去看灵狐，依旧守在青寒的身侧。
　　灵狐见她没动摇腰身一跃顿时消失不见。
　　晏苏始终没再去看一眼。
　　半刻钟，身侧的青寒终于动了，她猛地往后倒退两步，嘴角也有鲜血溢出！
　　符光已然消失不见，晏苏忙接住青寒的娇躯：“怎么了？”
　　青寒缓缓睁开眼，直直看向符中间：“快，赵林他们回来了！”
　　晏苏蹙眉。
　　青寒的话刚说完就看到符中间冒出绿光，赵林身上正背着个人，全身是血的走出来。
　　昆仑剑上也是血迹斑斑，怵目惊心！
　　晏苏将青寒放在树干旁休息，疾步走到赵林身侧，见他背上背着的正是栗珏，栗珏发丝凌乱，长衫破烂，细看，身上没见明显伤痕。
　　赵林亦是，他拄着昆仑剑站在晏苏面前道：“将军快走！有妖物！”
　　晏苏正待从他背上接下栗珏反被赵林推搡：“将军你快走啊！”
　　青寒挣扎起身，见赵林身后之物逐渐成型叫道：“快走！”
　　晏苏仰头看。
　　居然是只巨蟒！
　　赵林站得近，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便是对赵林咬下去，晏苏快一步伸手捞起赵林胳膊将他带至一侧，巨蟒扑了空，瞪着浑浊的双眼在他们上空俯瞰。
　　晏苏看眼，巨蟒大约十五尺，周身都泛黑，此刻它盘起身体高仰头，余下尾巴在轻扫，声音呼哧呼哧。
　　四周约莫因为巨蟒的存在而骤凉，清风吹在身上都带着凛凛寒意。
　　饶是晏苏见到幻化成形的青寒尚能镇定自若，但是面对如此庞然大物她忍不住往后倒退一步。
　　青寒依旧靠在树干上，孤身一人，气息微弱。
　　巨蟒尾巴轻扫，瞪大双目往下看，倏地低下头，露出尖利牙齿，一股腥臭味袭来，晏苏见它目标似乎在青寒上，她提气飞到另一侧，猛地摇树枝，嚓嚓声响格外刺耳。
　　巨蟒也在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晏苏抽出长剑，寒光从面上掠过，她站直身体和大她数倍的巨蟒对看。
　　巨蟒被激怒，双目猩红，嘴一张就朝着晏苏冲下来！
　　晏苏提气飞到树枝上，对准巨蟒的皮肉就使劲戳下去！
　　噗嗤一声，比刚刚更浓烈的腥臭味袭来，同时巨蟒浑身蓄力用劲一甩，晏苏翻身下来，手上的长剑末端还有点滴绿色。
　　是汁液。
　　青寒休养一会慢慢起身，走到赵林身侧，赵林从里面坚持到外面，早已力气尽失，还损失了两人。
　　若不是他跑的快一步。
　　只怕就没得出来了。
　　青寒刚刚也是被反噬了才气血混乱，此刻唇边还挂着艳丽的红色。
　　晏苏见青寒起身忙提气飞到她身侧道：“你先带赵林躲起来。”
　　“我引开它。”
　　青寒从赵林手上拿过昆仑剑：“必须杀了，只要你在这昆仑山，它但凡是有一口气在都会追着你不放的。”
　　晏苏拿剑的手一抖：“青寒？”
　　青寒用袖子擦了嘴角的红色：“这只巨蟒，是我放出来的。”
　　晏苏厉声道：“不是你！你不知道……”
　　青寒回看她，嗓音浅淡：“是我，五百多年前放出来的。”
　　晏苏顿时缄默，看向青寒的目光复杂，她们在说话间已经远离赵林，走向另一侧，巨蟒的视线始终追随她们俩。
　　因为刚刚晏苏的一剑它没轻举妄动，只是见晏苏和青寒始终不攻击不禁恼怒，巨蟒用尾巴横扫方圆八尺！
　　晏苏身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赵林那处也没能幸免，他趁还有口气连忙带栗珏往后又倒退数步！
　　同时眼神里不无担忧。
　　晏苏却没空看他，她还有很多话想问青寒，但是此刻不合适。
　　这只巨蟒看晏苏和青寒躲了去更加恼恨，张口就朝二人咬去！晏苏抱起青寒踏倒地的树干往上飞起，直直落在巨蟒的身子上。
　　巨蟒迅速蜷起身体想要缠住晏苏，晏苏和青寒对视一眼，两人快速往一个地方挥剑！
　　剑尖在快要刺到的时候巨蟒倏地左右摇摆尾巴，同时身体全部蜷起，不留一点缝隙！
　　晏苏和青寒逃避的及时，眨眼便站在巨蟒的对面。
　　巨蟒摇着硕大的头颅看向二人，双眼猩红，张大口，利齿宛如刀刃般尖利。
　　一蛇两人相互对望，青寒倏地捂住胸口又吐了口血，晏苏连忙低头看她如何，没想巨蟒看准时机趁她低头时迅速用尾巴卷起晏苏的身体甩在空中！
　　青寒急迫想要挥剑上去，奈何她刚刚被幻境反噬，没好好休养，与巨蟒动手时又伤及筋骨，这才落了下风！
　　晏苏被尾巴卷起，巨蟒的尾巴穿过晏苏的腰间，一收劲，晏苏手上的长剑顿时掉落在地上，她面色痛苦！
　　青寒双眸闪着隐隐绿光，全身都在发抖，昆仑剑也嗡嗡轻抖动。
　　晏苏艰难的喊道：“青寒……”
　　青寒仰头看眼，瞬间想到昨晚上她应下晏苏的话。
　　以后不管我如何危险，你都不要使用灵力。
　　应我好不好？
　　青寒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离，她握紧了昆仑剑的剑柄冲晏苏大叫：“晏苏！”
　　昆仑剑直插进空中，从她手上往晏苏飞去，晏苏刚伸手来接巨蟒就用身体一扫。
　　哐当一声！
　　昆仑剑顿时被甩飞！
　　晏苏死死咬唇，她用力挣脱，却发现她越用力巨蟒就卷的越用力，体内似有骨头响动声，她面色阵阵发白。
　　正在此时，赵林一把从地上拿起昆仑剑提气往晏苏那处飞去，他长臂用力挥动，昆仑剑直接刺向尾巴末尾，巨蟒好似感觉到疼痛，猛地松开！
　　晏苏借此机会挣脱开，一脚踢在尾巴处，借力跳到地上。
　　青寒也起身，见晏苏回到身边松口气，赵林浑身血腥气，却把昆仑剑握的死紧，他一咬牙：“将军，你们先走！”
　　晏苏摇头：“一起走！”
　　青寒沉默不语。
　　晏苏迅速回头看眼青寒，只见她正定定看着巨蟒，巨蟒也在瞪大双眼看着他们，眼里不无杀气，半张的口正滴着粘液，牙尖锋利。
　　这巨蟒皮厚体型巨大，且极其灵活，又能找空隙下手。
　　若是他们如此僵持下去，讨不了好。
　　巨蟒对刚刚赵林一剑有些忌惮，只端端看着他们，晏苏发现这只巨蟒极其有耐心，不像是一般兽类，联想到白虎。
　　会不会是同一人所养之物？
　　但是青寒又说是她五百多年前放出来的。
　　晏苏抿着唇想找巨蟒的软肋，身旁赵林往后倒退一步，青寒伸手从后面拖住他，此刻巨蟒没敢轻举妄动正因为他们是三个人。
　　若是赵林倒下。
　　只怕这只巨蟒就会立刻发动攻击。
　　赵林甩甩头，眼前的景物晕眩，他感觉有只手在托着自己后背，顿松口气，只是看向巨蟒时依旧眉目凌厉。
　　微风吹过。
　　三人俱是伤痕累累，巨蟒盘好身体死死盯着她们，正在这空隙，晏苏听到一声呼叫。
　　“救命啊！”
　　糟糕！
　　是栗珏醒了！
　　晏苏恨恨咬牙，巨蟒显然也听到声音，它迅速往后看眼，锁定栗珏的位置，栗珏咽口水，想支起身体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还摊坐在地上，巨蟒已经换了目标，快速往栗珏游去！
　　绿草里只听得巨蟒滑过的声响，栗珏紧张的已经叫不出话，他张张口发现巨蟒的头有他十个大都不止，似乎一张口就能把他整个吞下去！
　　栗珏吓得狠狠闭上眼！
　　倏而，鼻尖有不同的气息传来，一阵香味。
　　他也体会到意料中的疼痛，栗珏不解的睁开眼，眼前正站着位姑娘。
　　纤细背影，身姿绰绰。
　　姑娘抬手对巨蟒做了挥手动作，巨蟒仿若能听懂话般耷拉头，看向他时好似不甘心张开血盆大口，栗珏又是一阵紧张，全身肌肉紧绷！
　　眼前姑娘不清不淡哼一声。
　　巨蟒硕大的身体慢慢淡出视线。
　　栗珏还没来得及向姑娘道谢，就看到姑娘迅速往晏苏方向走去。
　　那位姑娘站在青寒面前，双瞳剪水，声音哽咽，她猛地伸手抱住青寒的身体，勒的死紧，嘴里还在不断嘀咕：“小姐，小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除却晏苏外，赵林一脸懵的模样。
　　青寒被抱得愣住，不敢置信道：“灵，灵月？”
　　灵月破涕而笑：“小姐，小姐！”
　　她在此守了五百多年，终于还是等到小姐了！
　　

　　☆、一国之母

　　乍见灵月, 青寒是懵的,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幻境中, 毕竟灵月无丝毫变化, 依旧是十八/九的娇俏模样。
　　只是此时赵林和栗珏都看向这边，她担心灵月透露出自己是灵狐的事情, 是以一直没问话。
　　灵月松开青寒，见她表情平平静静, 不似想象中那般惊喜, 她有些呐呐问道：“小姐, 你不开心见到灵月吗？”
　　青寒瞥眼已经起身站在不远处的栗珏，以及身侧的赵林, 她道：“不是, 灵月，你住在哪里的？”
　　灵月疑惑的嗯了声：“小姐，我住在昆仑窟啊。”
　　昆仑窟三字一出除了青寒外三人目光都盯在灵月身上, 灵月尚不自知，咬咬唇小心翼翼道：“小姐怎么了？”
　　不同于栗珏, 赵林想的是, 青寒姑娘果然是昆仑窟出来的。
　　江湖传言没错。
　　先前他对青寒不太熟路还有些疑惑, 现在是彻底相信了。
　　青寒自知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同灵月道：“先别说话，等会回昆仑窟再说。”
　　晏苏用眼神示意赵林去搀扶栗珏，刚刚巨蟒那一阵闹腾让几人都身心疲惫，赵林明白的点头走到栗珏身侧用右手架着他半边身体。
　　栗珏其实没受太大的伤, 只是惊吓过度，腿直发抖。
　　赵林也怕。
　　但是他在将军面前不能有惧色，这才板脸架着栗珏往昆仑窟走去。
　　距离此处不远。
　　晏苏始终跟在青寒和灵月身后，灵月眨眨眼想说话，又想到青寒的吩咐忍着，到昆仑窟时脸上憋得通红。
　　昆仑窟挺大。
　　从洞口处就能看出与旁处不同，他们五人慢步走进去，洞穴里四周黑黝黝，初进入时觉得有阵寒意，待往里走几步迎面就是热浪。
　　不是一阵一阵，而是周身都是热气。
　　晏苏的视线也逐渐明朗起来，他们现在正站在冒着热气的水池旁，洞穴约莫有五六人高，很空旷，除却右边的水池外还有石凳石桌。
　　，晏苏歪头，正好看到趴在石桌上的狐狸，三只，通体透白，见到生人便飞快窜到灵月怀中。
　　灵月肩膀上蹲了两只，怀中抱着一只，她对赵林道：“这位公子不如在此清洗一番，我同小姐有话要说。”
　　赵林点头，料想这两人定有很多话要说。
　　栗珏被他放在池边，赵林探手伸进池子里，水是温热的，很舒适，他真想跳下去沐浴一番。
　　但是因为有晏苏一行人在他硬生生压住念头，只用锦布漫过水将脸上清洗干净。
　　还不忘递一块给栗珏。
　　栗珏明显有话相对灵月说，青寒见状轻笑：“走吧，我们好久没见，确实该好好聊聊。”
　　灵月满眼都是青寒，听到她说这话开心道：“好！”
　　晏苏面色如常，只是余光始终看着灵月，唇抿直，双手背在身后。
　　青寒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回头，恰好和晏苏的目光对视，她弯弯唇角拉住晏苏的手往灵月走去。
　　灵月站在石门面前见到青寒拉着晏苏，她咬咬唇有些委屈进了石门。
　　进了石门，晏苏才发现这里和外面不同。
　　她仰头，果然看见了夜明珠。
　　光明亮，将里面照的清清楚楚，冰床，石凳，木桌，甚至是长裙几件悬挂一侧。
　　灵月将手上的狐狸放下来，白狐自顾跳上冰床，歪着头看向晏苏，模样甚是可爱。
　　她刚想伸手去摸就听到灵月唤道：“小姐，你真的回来了。”
　　晏苏回神看青寒。
　　只见青寒眉梢淡淡，她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灵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百多年前，你不是……”
　　她话没有说完，晏苏也能猜到其意思。
　　她对青寒五百多年前所遇到的事情不能说不好奇，但是问一次便是让青寒剖开伤口一次，她舍不得见她难受模样。
　　是以，一直没问。
　　现下碰到了灵月。
　　纵使她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灵月轻点头，眼波带水，嗓音温软，她坐在青寒身侧，两人慢慢说起那段过往。
　　五百多年前，青寒因为时常下山积善行德偶遇了道士，此道士姓陈，在蘅山修行，后因自修不正之术而走火入魔。
　　此人天赋极高，被赶下蘅山之后修了魔道，青寒遇到他时正是因为他修魔道而杀生。
　　手段极其残忍。
　　取人的三魂六魄为其所用，尸骨悬挂不腐烂，待到时机成熟便对蘅山附近的村庄动手。
　　蘅山派了无数道士下山平灾，却都被他残忍杀害，还将尸体送回蘅山。
　　青寒与陈晋生在蘅山山下遇见一面，她是灵狐，陈晋生瞧一眼便能知晓，也不知他从哪得知食之可以让自己功力大增，所以一直对青寒虎视眈眈。
　　但是青寒几千年的道行又让他却步。
　　两人的僵持，却没想因为青寒救下灵月而打破。
　　青寒救下灵月，得罪了紫孑。
　　紫孑不知从何处得知陈晋生，两人勾搭在一起开始对她的追捕，青寒下山一趟，再回去时除却二妹外，三妹四妹五妹都成了紫孑的腹中物！
　　灵月因为跟在她身边免于遭难。
　　青寒对此狂怒，誓死追杀紫孑和陈晋生，甚至不惜放出了巨蟒，紫孑自知不是对手逃至陈晋生那里。
　　陈晋生引诱巨蟒下昆仑山肆意杀生，不过一日时间，巨蟒的尾巴已经扫空了两个村庄。
　　人人惧危。
　　陈晋生无耻的向蘅山告发青寒是灵狐的事迹，并直言巨蟒就是青寒所养之物，若是不除，必有大祸！
　　虽然蘅山对陈晋生是恨之入骨，但是巨蟒和青寒的出现还是让他们决定相信陈晋生。
　　陈晋生不管如何，是人。
　　而青寒，是妖。
　　不管之前她做了再多的好事，就因为让巨蟒杀生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人对其诛杀！
　　蘅山发号施令，余下的小门小派皆马首是瞻，他们迅速集合在蘅山商议如何引诱青寒出来。
　　正在此时。
　　陈晋生又献计，用二妹要挟青寒出来。
　　蘅山派的长老起初不同意，耐不住巨蟒持续吃人也就点头了。
　　青寒闻讯得知二妹在蘅山不管不顾便飞奔至去，到了蘅山才知是个陷阱，二妹恼恨因为自己青寒才陷入圈套，她将所有灵力全部倾注在青寒身上，在她面前化为乌有。
　　青寒巨怒，在蘅山便现出狐形，仰天长啸后巨蟒似是有感应，待到巨蟒赶到蘅山时青寒正奄奄一息。
　　蘅山死伤无数，尸体遍布，血流成河！
　　青寒心力交瘁，放弃般垂下手臂，巨蟒托起她身体将她卷起，陈晋生趁此机会出来，挥剑直接冲向巨蟒。
　　巨蟒双目猩红，对着陈晋生便咬下去！
　　陈晋生往后退一步，巨蟒趁此机会快速溜走。
　　他想去追，紫孑却轻笑一声，让他随自己来，她知道青寒的洞穴在何处。
　　陈晋生在紫孑跳到自己身上时一把拎住她脖颈，星目赤红，周身泛着黑气，如同恶魔般笑道：“我知道在哪，但是若我独自去，打不过那只灵狐怎么办？”
　　紫孑大惊，想从陈晋生的手上逃掉，陈晋生扯唇笑笑，一只手附上狐狸头，手心聚集黑气，不一会，紫孑的内丹被取出来了。
　　陈晋生借此服用下去，面目涨的通红，青寒被巨蟒卷着走，最后一眼便是见到陈晋生遁入魔道的模样。
　　可怖至极！
　　青寒回到洞穴中，巨蟒把灵月吓了一跳，她哆哆嗦嗦才敢去搀扶青寒。
　　奈何青寒耳尖的听到声响，她迅速带灵月去了一旁的内室，外面传来巨蟒和兵器声响，她急迫道：“灵月，你怕死吗？”
　　她这句话一出灵月瞬间就红了眼眶。
　　“灵月不怕，灵月自在昆仑窟见到小姐就知道小姐非常人，小姐让灵月去死，灵月绝对不退缩！”
　　她一番豪情壮志没让青寒松眉，确实更加紧蹙眉梢道：“好，你听我说，我不是陈晋生对手，他此番是来抓我的，我将内丹传给你。”
　　“但是你一凡人，我怕……”
　　她怕灵月承受不住她的内丹会因此香消玉殒，灵月听到此话哭出声：“小姐，就没别的法子吗？”
　　青寒咬唇：“来不及了！”
　　若是她不将内丹给灵月而让陈晋生拿到，必将血雨腥风。
　　灵月还没说话就看到青寒双手放在胸前，她脸通红逼自己将内丹吐出，乳白的内丹还在泛光，青寒捏开灵月的下颚，将内丹推进去。
　　青寒瞪大双眼，身后巨蟒的身体在撞石壁，想来支撑不住了。
　　而灵月。
　　青寒倏地起身，灵月的身体在慢慢淡化，她慌张的手足无措，满脸泪水叫道：“小姐，小姐！”
　　一声比一声低沉，直至听不见，石门被打开，陈晋生站在外面，青寒歪头看眼，灵月已经化为乌有。
　　到底——还是害了灵月。
　　青寒没了内丹，徒手和陈晋生过招，只几招就被拿下。
　　陈晋生一摸其身上脸色骤变：“你内丹呢？”
　　他几乎是咆哮问出口，青寒笑的张扬，整个昆仑窟回荡着她的笑声：“陈晋生，你死了心吧！”
　　陈晋生不死心。
　　他将青寒带回去，挑了其手脚经关押起来，没过两日又不知道从何处得知可以将内丹熬制出来。
　　青寒泡在药池里，渐渐抵不住热气幻化成白狐。
　　陈晋生见有了效果，更加命人看住火，不得有一刻熄灭。
　　青寒受伤颇重，已经没力气跳下来了，她浑身白毛一点点开始掉，最后全身光秃秃，双眼也不在翠绿而是黑黝黝的。
　　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第三日，青寒已经抵不住，她感觉肢体在融化，爪子在慢慢变色，鼻尖满是药味。
　　陈晋生不知为何突然让人将她捞出来，还将她放在坛子里。
　　青寒以为这是又一个想逼出自己内丹的方法。
　　却没想。
　　这一住，就是五百多年。
　　而灵月，自她被陈晋生抓走之后不多时又重新变成了人形，在昆仑窟里。
　　她出门，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巨蟒。
　　灵月伸手伏在巨蟒头上，巨蟒抬眸看眼她，身上的伤势已肉眼看到的速度在愈合！
　　灵月大惊，往后倒退一步，不敢置信看着自己手掌心。
　　小姐，小姐在哪！
　　灵月穿过巨蟒直接往山下冲，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陈晋生，彼时的他已经被紫孑的内丹反噬，灵月见到他最后一面便是他七窍流血的样子。
　　回天乏术。
　　他已死，她就更不知道青寒的下落。
　　后来听闻陈家的下人说陈晋生将一只狐狸生吞了，还将见到此事的人都杀了，灵月不相信，她在陈家翻天覆地的找。
　　却都没找到。
　　好似真的像是旁人说的那般。
　　被陈晋生吃了。
　　灵月不放弃的继续放消息，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
　　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姑娘在找曾经的昆仑仙子，但是没人知道为什么。
　　渐渐地，他们连昆仑仙子的都记不得了，却知道了当年找的那个姑娘。
　　她叫灵月。
　　灵月教的教主。
　　沈灵月。
　　

　　☆、一国之母

　　晏苏在她们谈话时就坐在一侧, 直到两人许久没了声音她才抬眼看青寒道：“陈晋生, 陈家, 古坛。”
　　“所以陈家灭门是因你？”
　　晏苏将脑海里的线索捋顺, 之前她还一直在疑惑为什么陈家被灭，以为是因为和楚烨的关系, 但是现在听来。
　　更可能是青寒动的手。
　　青寒听到晏苏的问话轻点头：“不错，陈家人以血饲古坛, 我动不了他们, 那日你突然闯入, 我才拼死一搏。”
　　晏苏了然，她在碰坏了古坛后面前突然掉下锦盒, 还是通敌的证据, 想来青寒虽然没出来但是知晓这是何物。
　　青寒轻摇头，她初始并不知道陈沅的锦盒里有什么，但是他每日都会进密室查看, 定很重要，晏苏恰恰在里面翻找。
　　青寒也是碰了运气。
　　没想到恰好找到通敌的证据。
　　晏苏理清过程不由得苦笑一声, 若不是青寒出手, 若不是这个恰好, 只怕铜镇已经被攻占。
　　她以前从不相信什么巧合，但碰见青寒。
　　晏苏不得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冥冥中注定，譬如铜镇相遇，又譬如她们——在一起。
　　她们之间宛如有根线牵引, 将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青寒垂眸，浅声道：“晏苏，你是不是怨我滥杀无辜？”
　　其实她也有想过放那个孩子离开，若是当初陈沅没有……
　　晏苏侧头看她：“青寒，陈家犯得是诛九族之罪。”
　　“你没做错。”
　　青寒默默不语，坐在石凳上。
　　灵月心疼拉住她手腕，泪眼婆娑，将青寒的手腕攥得很紧，面色发白：“小姐，你受苦了。”
　　青寒抬头看灵月，单手摸她鬓发：“不苦，倒是害了你。”
　　灵月猛地摇头：“小姐言重了，灵月为小姐死都不怕！”
　　晏苏轻咳一声打断主仆两人叙旧，她眼眸垂下，余光却瞥到两人相握的两只手上。
　　青寒初见灵月巨大的冲击已经过去，刚也聊过一阵，没那么激动，见晏苏如此表情她和灵月道：“灵月，这位是……”
　　灵月瘪瘪嘴，道：“我知晓，小姐喜欢的人嘛。”
　　要不是小姐喜欢的，怎么可能会坐在这里，而且小姐看她那个眼神恨不得贴在是人家身上，她自然看得出来。
　　青寒没想到灵月这么机灵，被抢了话呐呐道：“嗯，是。”
　　灵月转头对晏苏道：“姑娘，你既然是小姐喜欢的，定然是个好人，小姐她心肠好，对人不设防，还麻烦姑娘以后好好照顾小姐。”
　　她一席话说的慎重，表情认真，晏苏下意识蹙眉和青寒对看眼。
　　青寒道：“灵月？”
　　灵月吸吸鼻子，收敛眼眸里的泪意，闷闷道：“小姐，我想把内丹还你。”
　　青寒的内丹。
　　几千年的道行，足以让一个从未修道之人长生不老，看灵月就知道，而她却在重逢后提出这样的要求。
　　晏苏想，这丫头，还真的一心向青寒呢。
　　说不上心里那股子感觉是什么，晏苏默默撇开眼，青寒听到灵月的话轻笑出声，眉目浅淡，举手投足都是温柔。
　　她拧下灵月紧皱的鼻头，笑道：“不用。”
　　“当年陈晋生没从我身上发现内丹，遂将我放进古坛，古坛不知是何物做成的，我待在里面不过一日断掉的经脉都已恢复。”
　　“而且我还发现古坛对修炼有倍增效果，估计当年陈晋生是想让我重新结出内丹，却没想自己反而被紫孑的内丹反噬了。”
　　紫孑是灵狐，又修的魔道，想必在找陈晋生前就做好准备。
　　陈晋生，也算是栽在自己手上。
　　灵月听了青寒话不可置信的反问：“所以小姐现在有新的内丹了？”
　　青寒略略点头：“自然，若没有内丹，我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也是。
　　当年小姐勉强用灵力保住身体，内丹给她，若是现在没有内丹，断然不会出现在眼前的。
　　这也是当年她放弃的原因。
　　没有内丹，只是普通灵狐一只，她不怕一直找下去，怕就怕小姐已经不在了。
　　却没想陈晋生阴差阳错竟然做了件好事。
　　灵月瞬间心情复杂，她是想跟在小姐身边，但是小姐若要回内丹，她也定会双手奉上，只是现在小姐说——不需要了。
　　于私心里，她是欢雀的。
　　因为这代表她能一直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不管多少年，她都能伴其左右。
　　灵月心思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晏苏只瞥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会吃醋生气，甚至会借此不理青寒。
　　但内心里，她也是开心的。
　　百年后，她走后，还会有灵月陪她。
　　青寒，不寂寞。
　　晏苏思及此将灵月那番话还给她，她让自己好好照顾小姐，其实真正能照顾青寒的，是灵月。
　　灵月睁大亮晶晶的双眼看晏苏，她头次觉得眼前的姑娘，还真好看。
　　不愧是小姐欢喜的。
　　青寒伸手揽住灵月和晏苏的肩膀，三人抱作一团，灵月泪水糊了一脸，晏苏笑的浅淡，青寒眉梢红红的，惹人怜爱。
　　内室里气氛温馨，三只白狐依旧睡在冰床上上下打滚，伸出粉色爪腹，四爪朝天，尾如羽扇。
　　这处三人互相对看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青寒随即想到石门外的两人，她同灵月说了不少这五百年间的事情，让她在外一定要慎言，不能乱说话。
　　尤其是关于她身份，更是不能提。
　　晏苏眸间微亮，站在青寒和灵月中间喃喃道：“灵月，灵月，灵月教。”
　　“你就是传闻中的灵月教教主？”
　　“对吗？”
　　青寒一愣，她不知道什么是灵月教。
　　灵月脸色微红，头垂下：“若是姑娘说的五百多年前那个灵月教，确实是的。”
　　“当年小姐不见之后我便一边找一边同小姐那般救人，后来渐渐救的人多了，在我不知道时已经有了灵月教。”
　　“再后来，我怕世人看穿我与旁人不同，遂躲进了昆仑窟。”
　　“一直到如今。”
　　晏苏听了灵月的话眉头皱起，俏脸紧绷：“那你以前有没有给过旁人两块玉佩？”
　　就是传闻中的龙凤玉佩。
　　灵月看眼晏苏点头：“有过。”
　　她说道这里小心翼翼看青寒：“小姐对不起，是不是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青寒不解仰头看晏苏，晏苏依旧紧绷侧颜：“你可知玉佩在何处？”
　　灵月摇头。
　　“我只是想他们若是找到小姐，只要结合龙凤玉佩，我便可以知道。”
　　“百年前，倒是见他们用过一次，我去了。”
　　“没见到小姐。”
　　自此，她便又回来了。
　　晏苏了然，想必灵月都没料到灵月教会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且声势浩大，她更没想到龙凤玉佩会成为神物。
　　见青寒和灵月一脸懵，晏苏绷紧的俏脸微放松，和她们道出了自己在书上所认识的灵月教。
　　听完她的话，灵月往后倒退一步：“我没想到……”
　　她真没想到自己当年只是随手救人，却凭空而起了灵月教，更没料到那两块玉佩会成为众人争夺目标。
　　晏苏手掌拍在灵月肩膀上，细声道：“这事你所知甚少，就是我们，都不甚了解，多想无益，别自责。”
　　“况且灵月教一直传言神秘，现在究竟还在不在，无人得知。”
　　灵月听了晏苏的话侧头看青寒，似是在征求她意见，青寒轻微点头，让她放宽心，灵月教并不是什么邪教，甚至救下的都是孤儿，她应该觉得高兴。
　　有了青寒的首肯，灵月才慢慢放宽心。
　　她比晏苏多活了五百多年，但其实并没过多接触过人，更没有想过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心思单纯，性情直白，让人一目了然。
　　开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晏苏默默垂眼，真是个单纯的姑娘。
　　她们三人待在内室的时间很长，长到赵林清洗干净后闭目休息了一会，再抬眼，内室的石门还没有被打开。
　　他的好耐心没有传染给栗珏，栗珏在池边走来走去，时而摇头时而脸色纠结，赵林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直到栗珏坐在自己身侧赵林才问道：“李公子，你不休息吗？”
　　经由和巨蟒打了一场，他早就精疲力尽，刚刚小眠会精神好了很多。
　　栗珏换了衣物，一身清爽，颇有几分翩翩公子模样，只是眉宇紧皱，听到赵林问话他叹口气：“如何能歇下。”
　　他刚刚是见到灵狐的，就在那个名叫灵月的姑娘身上。
　　只是灵月姑娘刚刚还救过他们性命。
　　他这样贸贸然去说要灵狐，会不会被灵月姑娘觉得他没良心？
　　栗珏表情纠结，赵林刚想说话石门被打开，将军率先走了出来同栗珏道：“李公子，借一步说话。”
　　赵林走到晏苏身侧的脚步顿住，瞥眼栗珏的背影哼一声。
　　他又返回石凳上继续休眠。
　　晏苏同栗珏道：“栗王爷，青寒姑娘知晓你是要回去救人，也知晓你想要灵狐，但是她赠你灵丹一颗，此灵丹虽不治百病，但也能保栗王转危为安。”
　　栗珏闻言大喜：“我想见见灵月姑娘可否？”
　　晏苏将手上的药瓶递在栗珏手上，眉目浅淡：“灵月姑娘说了，不方便出来，还请栗王爷自便。”
　　栗珏面色一阵失落，手指捏着瓶颈，他叹口气和晏苏道：“如此，本王明白了。”
　　晏苏点头唤来赵林：“护送栗王爷回仙子镇，在那处等我。”
　　过了仙子镇，便是栗国的边界，栗珏也算是安全。
　　栗珏明白晏苏的意思，他眼神频频看向石门内，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脸色暗淡，完全不像是得到灵丹的模样。
　　赵林原本坐在石凳上，听到晏苏吩咐下意识叫道：“将军。”
　　听完晏苏的话，他愣了下。
　　栗，栗王爷？
　　这不是李公子吗？
　　怎么又出来个栗王爷？
　　晏苏看赵林懵懵懂懂的样子吩咐道：“将栗王爷送至边关，我们在仙子镇的客栈等你。”
　　“速去速回，马上启程。”
　　赵林立刻称是，随后想到巨蟒他又问道：“将军，若是……”
　　晏苏打断他话：“放心去吧，一路下山即可。”
　　上山的障碍都被灵月撤了，她看出青寒还有话要和灵月说便故意先出来，料想栗珏定会因为刚刚看到灵狐坐立不安，须先安抚好他。
　　灵月给的确实也是灵丹，刚刚在内室听到她说到灵狐二字抿唇笑笑，她同晏苏道：“哪里有什么灵狐，这才五百多年。”
　　“灵狐至少也要千年才有可能出现一只。”
　　晏苏不解看向冰床，灵月解释道，这几只都是普通白狐，她心生欢喜联想到以前小姐的姐妹，便在这些狐狸的头上点下红色印记。
　　灵狐，没有的。
　　晏苏知晓后不由得摇头，看来魏黎的那个记载也是杜撰的。
　　霖阳帝当年究竟有没有找到灵狐，不得而知，但是晏苏现在知道，昆仑山是没有灵狐的。
　　灵月听闻晏苏的话得知她是用来救人便拿出灵药，她同晏苏道：“这是灵月辛苦炼化而成的灵药，百年一颗，这里四颗，你都拿去。”
　　“常人服之可去病，但无起死回生之力。”
　　晏苏从她手上拿了两颗。
　　一颗给栗珏，一颗准备带回去献给太后。
　　此番来昆仑山，到底是有所收获。
　　栗珏见灵月姑娘实在不愿出来遂同晏苏道别，得知晏苏让赵林护送自己下山更是感激，对晏苏道：“日后晏将军若是有难，可来栗国，本王定倾囊相助！”
　　晏苏眉眼弯弯，似是在等栗珏如此说。
　　她丝毫不客气道：“那晏苏在此还先谢过王爷了。”
　　栗国，说不准，还真的用的上。
　　只是不知道现在朝中是何情况，不知道楚烨回到楚国没。
　　算下来，她离开京城也有一月，明日下山回京，还是能赶上两月期限。
　　思及此，晏苏难得心情放松，她手指捏在瓶颈处眉目温和，轻声道：“太后，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快要写完啦，下面就是开始新的篇章！么么啾宝宝们，晚安。

　　☆、一国之母

　　赵林先一步护送栗珏下山, 晏苏在石门外等青寒和灵月, 她坐在池边用水净面, 池水温热, 覆在面上很舒适。
　　晏苏从一旁的包袱里拿了干净衣物换上，先前被巨蟒束缚住时还是弄伤了筋骨, 现在随意动下都是生疼，只怕要静养了。
　　只是时间不容她在此多歇息。
　　晏苏换好长衫立于池边, 青寒出门便看到她背对自己, 刚晏苏出门后她同灵月又说了许多, 灵月表现很明显，她想跟着一起。
　　青寒不知道晏苏会不会同意。
　　灵月也怕青寒会为难, 只道：“小姐若是觉得麻烦, 灵月也愿意在昆仑窟等小姐回来。”
　　“只是小姐能否经常回来？”
　　她眼神里的小心翼翼青寒看的难受，灵月独自在山上已待了五百多年，其中唯有白狐作伴, 她心性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
　　如何才不觉得寂寞？
　　长生不老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但是日复一日的空虚, 年复一年的寂寞是无人知晓的, 况且灵月还只能待在山上怕别人生异。
　　这于一个姑娘, 是多么不易。
　　而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青寒对灵月是有愧疚的，所以在她如此说时才咬唇道：“灵月，我先出去同晏苏说说。”
　　“我想带你一起走。”
　　灵月的眼神顿时明亮起来，这样简单的快乐也感染到青寒。
　　她总是这样, 不会掩饰自己的开心难过，让人一目了然。
　　青寒站在晏苏身后，她双手从其腰身插进去，束紧，晏苏本不算羸弱，但这些日子忙于找灵狐日夜乏困才显得身体单薄，比往常瘦了很多。
　　再加上进了昆仑山后便再没能好好休养一次，所以腰都比以往纤细不少。
　　青寒搂紧，晏苏双手放在她手上，交叉，她低头看青寒白皙手指道：“怎么了？”
　　“没事。”
　　青寒闷闷嗓音从身后传来，她犹豫道：“晏苏，我想带灵月一起走。”
　　说完话的她屏住呼吸，原本晏苏就因为她是灵狐而不愿将她带在身边，现在又多了个灵月，青寒真的担心晏苏直接让她留下。
　　哪想晏苏听了青寒的话轻笑，身体轻微震动，青寒脸颊贴着她背脊，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颤动，晏苏道：“当然，我们一起走。”
　　青寒瞬间表情松动，凤眼里满是喜悦，她浅笑嫣嫣：“晏苏。”
　　晏苏背对她，看不到她表情，只能凭想象她现在定是眉眼弯弯的模样，晏苏也笑着道：“嗯？”
　　青寒收回一只手，在晏苏的背后轻划，似是猫挠般痒痒的，背后糯糯的嗓音道：“你真好。”
　　晏苏握住她另一只手倏地转身，青寒抬眼，眸子璀璨，闪着光般，晏苏伸手揽住她背将她往怀中收紧，青寒被迫踮起脚与晏苏平视，两人离得很近。
　　鼻尖都是彼此的气味，周身是袅袅升起的薄雾，宛如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外面的一切视线。
　　青寒一直在等晏苏低头，晏苏只是盯着她眼睛，没再往前一步，青寒抿抿唇凑近晏苏，只听得晏苏道：“好想抱着你洗澡。”
　　身旁就是池子，晏苏自觉浑身的味道，刚刚顾忌到灵月在她只是换了衣物，并没有下水，此刻无限哀怨。
　　青寒听到她碎碎念敛眉笑笑，无奈瞪她：“去洗吧，灵月在里面，我帮你看着。”
　　晏苏轻咳一声松开青寒，转身往池边走去。
　　她表达的意思不够明显吗？
　　她明明说的是一起洗。
　　晏苏兀自叹气，下了池子甚为舒适，这池水和景玉宫的净池差不多，水干净透明又温热，极适合沐浴。
　　况且这里是昆仑窟，更不用担心会有人上来。
　　晏苏褪去疲惫好好在里面泡澡，青寒去了内室一趟回来手心拿了根绿草，她同晏苏道：“这是灵月在山顶挖的骨散，你之前被巨蟒伤了筋骨，这个泡澡有用。”
　　骨散。
　　晏苏倏地想到先前拿了灵月两颗灵丹，她问道：“这个该不会也是炼制上百年？”
　　青寒斜眼看她，墨黑长发散在身后，额前垂了几缕衬的面色更为白皙，她娇嗔道：“只是山上药草。”
　　晏苏浅浅点头侧目看她。
　　青寒将骨散在掌心揉碎，随后整个手掌放在水中轻晃，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她宛如仙女般坐在池边，神色安宁，娟好静秀。
　　晏苏看着入了神，一时没舍得移开视线。
　　还是青寒率先道：“怎么了？”
　　她手指摸在白净的面颊上，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晏苏回神，耳垂红艳滴血，面颊更是绯红，热气一股一股扑面而来，晏苏不知道这股子热气究竟是水里的。
　　还是她身上的。
　　半响后，她闻到很浅淡的药草香，味道很清爽，闻后有通体舒畅之感，刚刚的燥热慢慢沉淀下来，青寒坐在池边面朝池水，她低头看，面上很白净，没有什么异常。
　　联想到刚刚晏苏的表情，她似是想到什么弯起眉眼。
　　半个时刻后，晏苏从池子里走出来，先前换衣物手并不能完全张开，现在行动如常，丝毫没有影响。
　　看来这骨散还真是个好物。
　　晏苏随后笑，灵月待在昆仑山五百多年，什么药草最好她定是知晓的，想来刚刚青寒也是安慰自己，这骨散虽说不是什么百年灵丹，估计也是个稀罕物。
　　所以自己才能好的如此之快。
　　晏苏收拾好之后便让青寒唤灵月出来，青寒看眼外面暗下的天色道：“不如明日走？今晚在此歇下。”
　　晏苏摇头：“不了，我们还是尽早动身，朝中情况目前不明，楚国也是一大隐患，我们不能多久留。”
　　况且已经有了灵丹，她们此次目的已经达到，能提早回去，定是好的。
　　青寒明白晏苏的顾虑，她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将军的头衔，更多的是身为将军的使命，人在昆仑山，心忧天下事。
　　她思及此在外面唤道：“灵月。”
　　灵月在内室坐了好半天一直等青寒再唤她，虽然小姐说了带自己一起走，但是她总觉得这不真实，更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她其实一直注意外面的动向。
　　她怕小姐就这么走了。
　　现在听到小姐唤自己名字，灵月当真是如孩子般雀跃起来，她快步走出去站在青寒面前，叫的小心翼翼：“小姐。”
　　青寒侧头看她浅声道：“还有什么要捎上的吗？”
　　灵月迅速看眼晏苏，知晓她们是要带自己走了，她忙站直语速极快：“没了小姐，灵月什么都不用带。”
　　只要待在小姐身边，就够了。
　　她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
　　青寒听了点头看晏苏，灵月顺着她目光也看去，晏苏迟疑会和灵月道：“灵月，下山之后和山上有诸多不同，你若是不知该如何说可以问青寒或者我，但是切记勿乱说话。”
　　“你非普通人，这事我们三人知晓就够了。”
　　再多一人。
　　恐怕会节外生枝。
　　这也是为什么晏苏让赵林先行下去的原因，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灵月知道晏苏说的什么意思，在五百多年前她就知道避嫌，现在更是明白自己与他人差异，她猛点头，表情诚挚：“姑娘，我明白的。”
　　晏苏眉间蹙起：“别叫我姑娘了。”
　　灵月闻言忙瞥眼青寒，大着胆子道：“是该叫姑，姑爷吗？”
　　青寒和晏苏被她的话问懵了，随后青寒抿唇笑，她眼里不无笑意，转头看晏苏道：“是啊，该叫姑爷吗？晏将军。”
　　晏苏瞪她眼轻哼一声，面颊绯红，没和青寒的眼神对视，她直接移开眼道：“还是叫晏将军吧。”
　　灵月唯唯诺诺称是，头垂低，虽看不见表情，但是晏苏光是从她语气里都能听出喜悦。
　　她明明比自己大几百岁。
　　怎么在她面前，依旧直率的像个孩子。
　　许是和她没怎么下山有关系吧。
　　晏苏想到外面的人心复杂，又开始为灵月担心起来。
　　三人收拾妥当踏月色赶路，灵月显然很少走山路，磕磕绊绊身体不稳，她听了青寒的话在外不得使用半点灵力，故而比晏苏和青寒看起来更不会下山。
　　幸而没了结界，她们下山很快，青寒走到半山腰时倏地想到巨蟒和白虎，她担心她们走后这两个妖物会再出来作怪便问灵月有没有办法。
　　灵月回她已经被封印住了。
　　其实这白虎还是紫孑所养之物，后灵月住在昆仑窟她见过两次，白虎似乎也不怕她，灵月这才没对它动手。
　　再之后上昆仑窟寻找灵狐的人渐多，灵月怕别人见到自己所以才设下结界。
　　晏苏听了只是抿唇没说话。
　　看来当年青寒被陈晋生被抓一事还是给灵月留下很大阴影，如若不然，她一个如此单纯心性的姑娘怎么会任白虎和巨蟒为非作歹。
　　她是惧怕人的。
　　想到此晏苏多嘴道：“灵月。”
　　灵月瞬间抬头看晏苏，僵直身体，只听到晏苏道：“陈晋生已经死了。”
　　灵月倏地身体颤抖，忍了半响才道：“嗯，灵月知道。”
　　晏苏看得了然。
　　那些结界只怕不是用来对付上山寻找灵狐的，而是用来防止陈晋生上昆仑山的。
　　这个傻姑娘，若是陈晋生当年真的找到昆仑山，她的那些结界不就反而暴露自己吗？
　　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一国之母

　　次日她们到了仙子镇, 赵林已经先一步送栗珏回边关了, 还没回来, 晏苏她们在客栈休息等赵林。
　　店小二对于她们上山一趟毫发无损的回来表示惊奇, 其实不止是他，整个仙子镇都轰然, 他们在此居住这么久，可没见过那人上昆仑山安然回来的。
　　太不可思议了。
　　况且晏苏和青寒回来也就罢了, 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实在令人称奇, 客栈久违的被人挤满，晏苏三人在楼下用餐都被当成稀有物种在指指点点。
　　灵月本就惧怕自己给晏苏和青寒带来麻烦, 见此不禁又羞又急, 她道：“小姐，都是灵月不好，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栈里本空无一人的大堂此时坐的满满当当, 四方桌都坐了人，他们有的边吃边聊有的干脆就直接注视晏苏这方。
　　整个大堂唯有晏苏这块是安安静静在用餐。
　　但是如此被人打扰, 饶是晏苏, 也有些头疼, 她同店小二道：“小二哥，麻烦再开间房。”
　　店小二面上满是不好意思，腼腆笑笑：“姑娘，您瞧，我们这确实没有房间了。”
　　他手指指着二楼, 客栈本就房间不多，晏苏一行人从昆仑山回来让附近的几个村庄都自发过来看看，路远的都定了这边客栈。
　　店小二想，这还是开客栈以来第一次人满为患。
　　就连房间都没了。
　　晏苏听到店小二的话眉梢蹙起，她问道：“附近……”
　　店小二挠头：“姑娘，这附近啊也就我们一个客栈。”
　　确实。
　　仙子镇不是繁华地段，人烟稀少，来往过客就更不多，这里有个客栈都是万幸，附近还真没有了。
　　青寒自然也听到店小二的话她同晏苏小声道：“晏苏，既然没有房间就算了。”
　　晏苏挥手让店小二离开。
　　这没有房间，灵月住哪？
　　今日不知赵林能赶回来不，若是赶不回来，她们可能还要在此多歇息一日，她同青寒的房间尚不说多一人方不方便，就是床铺，也睡不下。
　　青寒歪头看上方突然道：“不如让灵月先歇在赵林房内，等赵林回来，估摸我们也要回去了。”
　　晏苏一听此计尚可，她偏头问灵月意见，灵月赧然道：“都听小姐的。”
　　房间这事暂且定下，晏苏本就没食欲再加上周围百姓的好奇目光，她落落道：“吃好我们就上楼休息吧。”
　　青寒略微点头，清浅嗯声跟在晏苏身后起身，灵月随后紧随青寒，面上又有羞涩，看人时只是瞥眼赶紧移开视线。
　　模样娇俏可爱。
　　晏苏见她如此就不由想到晏卿，灵月比晏卿大许多，但两人有些时候倒是相似，譬如此时，一眼就能瞧出其内心的单纯。
　　青寒先带着灵月去赵林的房间，因他们第一次来并没有说退店，所以店小二一直留着房间。
　　他们此次来昆仑山是轻装，没有什么多余包袱，是以赵林的房内也没有余留什么，只有高桌矮凳，帷帐木床，一切与旁处无异。
　　青寒料想依赵林的脚程估摸晚上才有的回来，她吩咐了灵月几句又把自己房间位置指给她看，让她有事就过来找自己。
　　切记切记，一定不能让旁人发现她的异常之处。
　　灵月立刻点头，瞪大眼，满脸诚挚：“小姐，你放心，灵月明白。”
　　她已经想好，在除了小姐和晏将军的人面前都不言不语，最好一字不吐露，这样旁人就发现不了了。
　　灵月眉眼弯弯，同青寒道：“小姐也回去歇息吧。”
　　昨夜从昆仑窟一直往回赶，到现在都没能好好休息，想必很困顿了。
　　灵月贴心的赶青寒回去，还不忘在青寒走到门口时道：“小姐和晏将军放心休息吧，灵月不会去打扰的。”
　　青寒走到门口的步伐微乱，脚步一踉跄往前倾，她手握住门框，转头瞪眼灵月，眸子里却是带着笑意。
　　“没大没小。”
　　灵月被她骂的心甘情愿，抿唇笑看她离开自己屋子。
　　青寒推开晏苏的房门，晏苏刚收拾好包裹，她听到门被推开声音看去，青寒正步履缓慢的进屋。
　　晏苏放下包裹，仰头：“怎么了？”
　　她眼下有淡淡一圈青色，抬头时扬眸，双眸清亮。
　　青寒走到她身边心疼摸她双眼，指腹微凉，顺眼睑往下，一圈的青色，眼袋还有些浮肿。
　　精神不是很好。
　　青寒呐呐道：“没什么，就在想灵月跟我出来，究竟好还是不好。”
　　晏苏了然轻笑，她拉过青寒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青寒坐在晏苏双腿上，晏苏右手抓起她手背放在唇下轻吻，道：“别想太多。”
　　“兴许你觉得灵月待在昆仑窟至少会活得长久。”
　　“但是青寒，我们人生活一世也许并不是为了长久，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这些事情我相信灵月以前并没有做过，你看她现在，很开心不是吗？”
　　“所以你也不必自责以前的事情，那不是你的选择，更是灵月的选择，她不后悔自己的每个决定，青寒，你也是，别在后悔了。”
　　青寒浅笑，眼前这人太了解自己了，她准确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是的，她是在自责，以前的事情让她始终对灵月有种愧疚感，现在重逢，她更怕的是自己不能好好保护灵月。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次见面有能力救下灵月的小姐。
　　反而是需要灵月来搭救的灵狐。
　　她们身份已经对调，她怕自己带灵月出昆仑窟，是个错误的决定。
　　晏苏一眼看穿她心思，她那惯于发号施令的唇此时宛如灌了蜜，只为哄怀中人开心，晏苏道：“青寒，不如我们想想以后好不好？”
　　青寒瞥眼她：“以后？”
　　以后该是如何模样？
　　青寒表情露出些许期待，晏苏小声道：“以后，我们会成亲，也许不会有孩子，但是大哥这么年轻，应当会有很多孩子。”
　　“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可以教安安念书习武，琴棋书画。”
　　“至于卿卿，待到回去，只怕我们就可以喝她喜酒了。”
　　晏苏似是想到了家里事，神色温和许多，就连眉眼都是盛满柔软，青寒喜欢见她如此模样，她靠在晏苏怀中，听她心跳声一点一点在撞击。
　　青寒软软道：“好，那等安安长大一点，我们就周游去。”
　　“带上灵月。”
　　晏苏浅笑应下：“到那时我就辞官，陪你一起，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直到老死。
　　她都想待在青寒身边。
　　一直不离开。
　　青寒听出她潜意思的话侧头看她，晏苏低头，青寒侧颜精致如画，肌肤嫩如婴孩，白皙透明，又透着粉色，鼻尖秀挺，薄唇轻启。
　　晏苏声音逐渐沙哑：“青寒，我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这大概是晏苏此生说过最美的情话了。
　　她面酡红，双颊宛如抹了胭脂，眼波点水，瞳孔墨黑，里面倒映精致的青寒，青寒受到蛊惑，她仰头双手搂住晏苏，主动凑上红唇。
　　房内瞬间就连空气都涟漪起来，阳光透过纸窗照在俩人身上，倒影交合在一处，久久没有分开。
　　晏苏双手始终搂住青寒的纤腰，不盈一握的手感让她亲吻的更加小心，生怕弄坏了怀中的宝贝。
　　青寒一双手不老实在四处游离，她上下点火，从晏苏的耳垂摸到胸口起伏处再到细腰，晏苏气喘吁吁一把握住她手掌：“歇息吧。”
　　她嗓音里的情/欲还没褪去，嗓子又干燥又沙哑，她一只手拿过桌子上的杯盏倒了满满一杯喝下去。
　　青寒眸子里透亮，轻轻哼一声扭身从晏苏怀中起来走到床边。
　　她睡在里面，似是赌气般屁股对晏苏。
　　晏苏一杯水下肚已经清醒不少，见到她如此孩子气模样有些好笑，她伸手揽过青寒的肩膀轻声道：“青寒，回去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回去她把灵丹献给太后，太后去了旧疾，晏琼定会开心。
　　届时她再提及和青寒的婚约，想必晏琼不会反对。
　　青寒只是武林人士，无权无势，她们结合对晏琼不会有什么危害，晏琼该对她，放心了。
　　晏苏似是想到那一幕，不禁莞尔。
　　青寒还沉浸晏苏刚刚的话里，她跟着重复一句：“成亲吗？”
　　晏苏点头：“当然，回去后我们就成亲。”
　　青寒对她的影响显而易见，她也不想隐瞒对青寒的欲/望，她喜欢青寒，喜欢到想与她结合在一起，无可是非。
　　但是相比自己对青寒的想法，她更想给青寒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夫人，她的娘子。
　　晏苏思及此竟有些红脸，她侧过身，青寒一只手穿过她腰部狠狠搂紧，青寒的脸贴在晏苏的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好。”
　　她声音里的哭腔太过于明显，晏苏的身体瞬间紧绷，但是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看到青寒那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到她泪眼朦胧的模样，更怕她好不容易才堆砌起的骨气顷刻间崩塌。
　　晏苏就这样保持一个姿势，一直到日落山头。
　　晚霞将天边染成红色，透过纸窗照进房内的床上，上面正躺着个姑娘，睡在里面，赵林进房后店小二已经和他说了，将军她们回来了。
　　赵林从昨日到今日一直没有休息，听到将军她们回来的消息一时放松下来，整个人被困意击中，他脚步颠颠往房内走去，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身侧的姑娘一直在躲在里面没吭声。
　　直到赵林只穿里衣准备爬上床歇息时灵月才叫道：“公，公子！”
　　她嗓音不算尖锐，但是很悦耳，赵林听得有些懵，他低头看眼，正对上灵月只着白色里衣的模样。
　　灵月拢紧里衣，墨黑长发披散，娇嫩脸上带有赧羞，她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赵林细看还能发现她鼻尖有颗小黑痣。
　　不是啊，这时候该对人家姑娘脸上看吗！
　　赵林慌忙别开眼，视线往下。
　　灵月拢紧里衣时里衣崩直，原本就起伏的胸部更明显了，赵林一拍脑袋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真是不该看哪偏看哪！
　　赵林羞愧的当即低头道：“灵月姑娘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房内怎么会出来这么个大姑娘。
　　还是在床上。
　　赵林的困意瞬间消失无影踪，他手忙脚乱准备拿长衫套起来，灵月善解人意道：“不用，公子昨日到现在都没有休息，是灵月打扰了，公子等会，灵月这就给你让位置。”
　　赵林惶恐道：“不不不不用，灵月姑娘随意。”
　　这话说出来好像又有点不妥，赵林慌忙又解释：“我的意思是，灵月姑娘休息吧，我出去就好。”
　　他说完连滚带爬抱着长衫从屋内出来，面上潮红，脸热炸了。
　　店小二不解其意见他这副模样站在门外小声道：“公子？被夫人赶出来了啊？”
　　也不怪店小二如此想，他又不知道赵林和灵月什么关系，见灵月住在赵林的房内还以为是一对，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赵林本就在里面羞愧难当，出来又被店小二如此问他恶狠狠道：“多事！”
　　半个时刻后，多事的店小二指着一堆茅草堆起来的屋子和赵林道：“诺，只剩马房了。”
　　赵林：……
　　

　　☆、一国之母

　　赵林只是在茅草屋歇息片刻就听到晏苏的声音, 她嗓音偏低, 与青寒和灵月姑娘一点不同, 听了便知是她。
　　晏苏站在茅草屋外面眯眼看里面唤道：“赵林？”
　　赵林迅速起身, 他长衫睡得有些皱褶，发丝凌乱来不及收拾, 睡眼朦胧就先一步站在茅草屋门口道：“在，将军。”
　　晏苏平视他邋遢模样, 身旁还站着青寒和灵月, 灵月似是对他有所抱歉, 始终腼腆冲他笑笑，赵林挠头, 憨厚状：“将军怎么了？”
　　灵月见他如此模样顿觉好笑, 始终抿唇立在青寒身后，一双明眸时不时看向赵林。
　　赵林被看的窘迫，他伸手扒拉两下头发又理顺长衫, 耳旁是晏苏一贯嗓音：“栗珏安送到边关了？”
　　赵林忙不迭点头：“末将送栗王爷一路到边关，后来见韩将军把他接走了。”
　　晏苏略微点头, 有韩将军护送栗珏回去, 她倒是放了心, 赵林见晏苏神色温和不由得多嘴道：“将军，你是何时发现李公子就是栗王爷的？”
　　还李公子。
　　这榆木脑袋。
　　晏苏抬眸看眼赵林浅声道：“那日我们救下他就发现了，他长衫上花纹乃为锦绣，这种绣法专为栗国宫中所用，而栗国太子万万不可能以身赴险, 所以我才猜到是栗王爷。”
　　“正巧栗王爷单名也是一个珏字。”
　　赵林听得直点头，他倒是没见到栗珏长衫上的花纹，一来当时他长衫破损，衣不蔽体，二来他伤势过重，他只顾着观察他伤势，更没发现其他。
　　还是将军厉害，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
　　赵林心里对晏苏的崇拜更多些，星目亮亮的，青寒轻咳一声站在晏苏面前道：“赵林，你上楼去休息吧，灵月跟着我们就好。”
　　灵月听到自己名字面颊微红，声如蚊呐：“嗯，赵公子回屋休息吧，是灵月打扰了。”
　　赵林耿直的立刻道：“没有没有，先前是赵林太唐突了，还没给灵月姑娘赔不是。”
　　晏苏叹口气打断这两人的客套：“好了。”
　　“你上楼休息吧，今晚我们就回去。”
　　赵林当即收敛其他心思，站得笔直道：“是，将军。”
　　他五官生的清秀，此刻板着脸颇有几分正气凛然的味道，灵月好奇的盯着他侧颜看，一直到赵林穿过她身侧，已经走过去的赵林耳朵有些微红。
　　晏苏见赵林上楼去也就随青寒道：“我们出去走走。”
　　青寒刚准备和灵月说话，晏苏便道：“灵月一起。”
　　灵月腼腆看向青寒，见她点头示意，她才弯了眼跟在二人身后。
　　晏苏去的不是旁处，正是之前他们去昆仑山时找过的那个呆子家中，青寒不解其意，晏苏也不解释她同灵月道：“我见你昆仑窟中有不少草药，猜你医术该是精通，灵月，待会我带你去见一人，你看看能不能不用灵力也能治好他。”
　　灵月听完点头她跟在晏苏身后，她们三人正站在长街尽头，一个男人手上捏着布娃娃在低低自语，离得近晏苏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三句不离昆仑山。
　　灵月凑近一点，先是看男人的神色，想触碰男人又怕被他挥开，她用细线直接缠上男人的手腕，轻轻扯动，细线立刻崩直。
　　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依旧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半响后，灵月收了细线，她看向晏苏道：“脉象很乱。”
　　青寒将男人上昆仑山被惊吓的事情和灵月说了，灵月道：“难怪他如此模样，惊吓过度造成的。”
　　晏苏嗯声，她发现灵月只有在提及治病这方面时才神采飞扬，不小心翼翼。
　　灵月接着道：“若是想治，只有将那部分彻底忘了，他才能慢慢恢复心智。”
　　晏苏直接问她：“你能治吗？”
　　灵月清浅摇头，若是没有灵力，她没把握让一个人平白忘却记忆，她不是神医。
　　晏苏明白，就算是神医也不一定能救的好，只是她要带灵月回去，要献上灵药，势必还需要些什么。
　　而这个男人，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灵月不明白晏苏的意思，她仰头看青寒，青寒也不太懂开口道：“晏苏，你想做什么？”
　　晏苏目光直直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低沉：“我想让灵月治好他。”
　　灵月俏颜满是惊讶，她道：“晏将军，灵月确实没有……”
　　晏苏打断她的话：“不需要根治，缓解也可以。”
　　只要让人发现这个男人，在慢慢变好，就可以了。
　　灵月听说不需要根治松口气，她道：“缓解的话倒不是没有办法。”
　　晏苏听她这么说偏头对院子里的妇人道：“大娘！”
　　“大娘！”
　　院子里的妇人擦手慢慢走出来，见三位美人儿都站在自家傻子面前警惕道：“你们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晏苏亮出身份：“大娘，这位是灵月姑娘，她说可以治好您儿子的病。”
　　妇人忙蹙起眉头，她一抬手将傻子拉在手中对晏苏道：“走走走，你们都走，什么骗子骗到这里来了，还说能治好我儿子的病，他没病！”
　　晏苏递个眼神给青寒，只见青寒落落大方笑道：“大娘，您放心，我们什么钱财都不要。”
　　妇人闻言冷静下来，似是不敢置信重复一遍：“什么钱财都不要？”
　　青寒忙点头，唇角弯起：“定是什么都不要。”
　　妇人抬头看青寒，眼前的姑娘漂亮的宛如仙女般，再看看仙女姑娘身后的两位姑娘，一位长衫玉带，英姿飒爽，一位面似芙蓉，温温柔柔。
　　许这位仙女姑娘真的有办法治好她儿子的病也说不定。
　　妇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她儿子自从去了趟昆仑山回来就变成如此，痴痴傻傻的模样，她老来无伴只有儿子一人陪在身旁，想着若是傻点就傻点吧，现在有人说能治好她儿子，叫她如何不高兴！
　　妇人一高兴起来就说个没玩，晏苏忙制止她，她和灵月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灵月这才大着胆子往妇人走一步，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她便往后退一步：“好了。”
　　见她们一直围在傻子身边，不少百姓纷纷往她们移步走过来，甚至还有的在说：“看看，这就是那个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姑娘。”
　　“就是她们啊，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
　　“那可不是，你何时见过有人安然从昆仑山上下来的。”
　　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近在耳边，晏苏看眼四周的百姓料想差不多了，她同灵月道：“有办法了吗？”
　　灵月轻微点头，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她头也越来越低，晏苏见状单手放在她肩膀上浅声道：“别怕。”
　　受到鼓舞，灵月微仰头，青寒也眉目温和看向她。
　　四周的百姓依旧在议论纷纷，他们已经从晏苏一行人从昆仑山下来到现在为傻子治病，这二傻子傻了多少年众所周知，现在突然有人说给他治病。
　　众人纷纷抱着看玩笑的心态。
　　唯有灵月认认真真又给傻子搭脉，这次傻子扔掉了手上的草，见灵月乖巧模样他笑嘻嘻道：“妖怪，妖怪！”
　　灵月心一惊，忙看向晏苏，只见晏苏态度从容，她落落大方传染给了灵月，灵月迅速稳下心神。
　　这傻子的病根治是没有办法的，但是缓解的办法却有很多。
　　灵月挑选了其中最有效的。
　　虽说不用灵力她没有办法将傻子以前的记忆清除，但是却可以用药物将心智慢慢养回来，而晏苏要的不是慢慢养回来，她要的是能见的效果。
　　灵月不知道晏苏为什么会需要她治好这个傻子，但是她相信晏苏，正如她相信小姐那般，她同晏苏道：“还有个办法，让他以为自己做了场梦，只是这是短暂的清醒，如果真的要治好，还需要药物养着。”
　　晏苏唇角勾起：“好，就如此吧。”
　　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多口杂，她们视线一致盯着看灵月，只见灵月只是在白纸上写下几个药方，她同妇人道：“大娘，你照这个处方去拿药即可。”
　　妇人哆哆嗦嗦接过忙小跑到附近的药房里，药房老板一看不可思议道：“这药方是谁开的？”
　　妇人手一指身后：“有位小姐，这药方有没有问题啊？”
　　药房老板更不解了，这位姑娘要的这个药乱七八糟，简直毫无根据！
　　妇人却没那么有耐心，她直接道：“到底有没有！”
　　药房老板一拍脑袋：“有有有，你等下。”
　　也不知道这姑娘想做什么。
　　只是这些药也吃不死人，药房老板就压下多管闲事的心。
　　老板给妇人包了两副药，妇人又小跑回去，灵月指着其中一幅道：“这个待会你熬一个时辰给他喝下。”
　　“另一包夜里再熬一个时辰。”
　　“若是明日有效果，你就按照这般继续拿药，月半后他就该识人了。”
　　妇人没想到还需要月半时间，但是她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若是能治好她儿子，她肯定要千恩万谢这位仙女姑娘。
　　灵月吩咐好后就看向晏苏，晏苏和妇人道：“大娘，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您放心，我们能治好他。”
　　妇人仰头看晏苏信誓旦旦的脸没来由的放心，她手上捏着的两副药顿时沉甸甸的，这两幅药现在就是她的救命药！
　　晏苏冲妇人点点头带青寒她们离开往客栈走去。
　　身后有人道：“哎，你们看她像不像是晏将军。”
　　“我听京城那边传消息说晏将军为了太后的病上昆仑山找灵狐，会不会刚刚那个就是晏将军？”
　　另一人回复他：“我瞧着像，你也不看看我们这些百姓，哪个身上有那种气度。”
　　众人七嘴八舌，妇人早就搀着儿子回屋熬药了。
　　晏苏原本是准备入夜即走的，但是没料到那个傻子之事，现下是不得不多停留一夜。
　　青寒回到客栈匆匆拉晏苏回屋：“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苏看一直跟在身后的灵月，她道：“没做什么，我在想灵月若是和我们一道回去，该用什么身份比较好 。”
　　青寒一愣，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该用什么身份怎么会和治傻子有关？
　　她思绪电光一闪：“难道你……”
　　晏苏见她聪慧的明白了笑道：“是的。”
　　灵月若是和她们回去，势必需要一个身份，而这个身份也必须要让晏琼相信，灵月可以治得好太后。
　　这个傻子。
　　就是诱饵。
　　若是灵月治好了傻子，那这个消息会不胫而走，或许在她们还没到京城时晏琼就会知道。
　　她带了个神医回来。
　　

　　☆、进退两难

　　入夜, 微风吹皱一池水, 皓月悬挂在空中, 照在地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家家户户闭门, 偶有一两只狗吠，在空寂的镇上格外刺耳, 长街尽头一户人家灯盏还没熄灭，妇人佝偻背影倒映在木门上, 她时不时低头看睡着的男人。
　　快要夜半了, 她手上端着正是熬好的第二幅药, 正准备□□上的男人起来吃药。
　　妇人满脸皱纹，不常笑板着脸, 只有看到儿子时神色才温和不少, 她轻声唤道：“小狗儿，起床喝药了。”
　　她声音不是很大，似是怕床上的人起来发疯一直叫的很小声。
　　床上的男人咕哝两句转了身往里侧着睡, 妇人又唤了句：“小狗儿？”
　　原本还在熟睡的男人倏地僵直身体，似有抹气钻进他身体里, 他手脚崩直死死咬着牙, 动也不动。
　　妇人见他如此模样着急道：“小狗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她慌忙将手上的药放在一边桌上, 双手抱住男人的脖子，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都跟着发颤，没一刻怀中男人渐渐放松下来。
　　妇人抬手拭去他额上细汗，心有余悸喊道：“小狗儿起床好不好？”
　　她怕了。
　　她现在不要让他吃药了, 她宁愿他不好就这样呆呆傻傻，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侧着身体的男人缓缓睁开眼，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他记得他去了昆仑山，回来后，回来后是怎么样？
　　还是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男人忙低头看自己手掌和身体，没有丝毫损伤，锦被也是熟悉的颜色，他低声唤道：“娘。”
　　妇人的身体登时愣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掰正男人的身体激动道：“你叫我什么？小狗儿你叫我什么？”
　　男人似是不解的蹙眉，浅笑：“娘啊，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我不是去昆仑山了吗怎么回来了？”
　　他的记忆似乎就停留在去昆仑山前的那刻，妇人却没想那么多，她激动的手忙脚乱，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没听到小狗儿唤她娘了，曾以为这辈子到死都听不到。
　　可是现在听到了。
　　叫她如何不激动！
　　房内二人正在重温亲情，谁都没注意到门外的屋檐上正倒着个人，青寒面色有几分发白，她轻舒一口气，胸口疼痛。
　　之前的旧伤未愈，现在又动用灵力，她显然体力不支了。
　　身体摇晃两下，瞬间被一个人拥住，晏苏有些气恼道：“青寒你真是胡闹！”
　　顾忌到房内的人，晏苏说话声很小，门外有鸟飞过，再转眼，屋檐上的两人已经消失了。
　　晏苏抱着青寒一路往客栈走去，步伐飞快。
　　青寒紧紧揽住晏苏的脖颈，见她气恼的模样觉得难得，她撒娇道：“晏苏……”
　　“晏将军，苏苏。”
　　各种叫法都齐齐上阵，晏苏不为所动，只是兀自瞪她眼：“老实点！”
　　她说罢将青寒的双臂从脖颈上拿下，脸色犹如外面的天色，煞黑。
　　青寒瘪瘪嘴哼一声。
　　两人迅速到了客栈，灵月也在房内，青寒见灵月小跑过来面露担忧，她轻笑：“我真没想到你连我的结界都能察觉。”
　　在去长街尽头那家之前青寒在房内施了法，就是怕晏苏醒来。
　　她既然知晓晏苏的意思就生怕灵月的药方会出差错，这才亲自走一趟，当然也是为了尽快让男人恢复。
　　只是没料到灵月会感应到结界睁开眼。
　　更没想到，她会破了自己的结界。
　　灵月见青寒似是有些不高兴，她呐呐道；“小姐，对不起。”
　　她泫然欲哭的模样让晏苏的脸色更臭了些，晏苏看向青寒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再也不使用灵力的！”
　　青寒自知理亏，狡辩道：“我只答应救你时不用。”
　　在去之前，青寒想了很多遍到底该不该去，理智和感情都让她别去，她应过晏苏，她想遵守诺言。
　　但是若灵月的处方有差错，晏苏的算盘落空，她更舍不得。
　　她这才抛开理智和感情，只身前去。
　　万没想到，这就被晏苏抓个正着。
　　晏苏听到青寒的狡辩更为不悦，她心里烧了火，青寒没说一句话就是在添柴，越烧越旺。
　　灵月治不好这个傻子，她在想别的法子便是，反正她们一路到京城还有很长时间，不怕没有办法。
　　但是她不喜欢青寒冒险。
　　还是因为她。
　　晏苏的脸色臭级了，青寒给灵月递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灵月一溜烟小跑出门，听到门合上的刹那青寒才道：“好了，不就治个病嘛，我也没暴露啊。”
　　她试图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释怀内心的紧张。
　　从认识晏苏这么久，何曾见过她这么冷脸相对。
　　就是当初她说要送自己回来，也是不舍的模样。
　　青寒心慌手脚冰凉，本就没恢复过来的身体轻颤，她想去端茶盏手才碰到就听到哗啦一声，茶盏碰翻在木桌上。
　　水洒了一地。
　　晏苏始终用莫名眼神看她，也不说话，青寒到底没沉得住气，她抬头道：“是了，我就是没听你话，你想怎么样？”
　　她假装镇定的眼神对上晏苏的冷眸顿时黯淡很多，唇角扯扯，声音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晏苏在她身边坐下，单手扶起碰翻的茶盏，她倒了杯茶递给青寒，胸口处的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是仍旧气不平道：“喝吧。”
　　青寒倔强不肯接过。
　　她恼恼道：“怎么？喝完就准备赶我和灵月回昆仑窟是吧？”
　　晏苏听完立刻蹙眉：“没有。”
　　她手指摸在自己脸颊边，她的表情是这个意思吗？
　　她只是气不过青寒的擅自做主，况且她灵力尚未恢复现在又为自己冒险，她舍不得。
　　晏苏的没有还伴着蹙眉，青寒看眼就移开视线，她道：“你死心吧，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她胡搅蛮缠的态度气笑晏苏，原本还有些旺火的胸口登时被水温过，慢慢溢出柔软，晏苏道：“我没有说让你们走。”
　　“青寒，我知道为什么你今晚会去哪里，但是你不用这么做，现在不用，以后更不用。”
　　“我说的为了我不许再使用灵力，也不是说了玩的。”
　　确实不是说了玩的。
　　青寒今晚上已经体会到了。
　　事实上在被晏苏发现后她就后悔了，早知道就不来了，管它药方能不能用，她都不来了。
　　晏苏见她还不肯接过茶盏伸到她唇边：“青寒，我更怕你会被发现。”
　　她所有的顾虑都是为了自己。
　　青寒宛如吃了定心丸，顺着晏苏递过来的茶盏浅浅抿一口，茶水无味，却胜过琼浆，青寒声音不自觉软下来了：“对不起嘛……”
　　事已至此，再多的责备都没用，晏苏见青寒摆正神色她道：“若是再有下次……”
　　青寒赶紧接过话：“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保证，若是再有下次，你就送我回昆仑窟！”
　　不能相守。
　　是青寒觉得最残忍的事情了。
　　晏苏听了她话也不再多言，她点头道：“让灵月进来吧。”
　　这大半夜的她一人被关在门外，被人瞧见多不好。
　　青寒双颊微红，凑到晏苏耳边轻声道：“你亲我一下我就让她进来。”
　　晏苏起身，眼里却是深深无奈，灵月只听青寒的话，她这是在‘威胁’自己呢。
　　青寒双眸咕噜噜转，晏苏拉起她身体，两人站直，她低头吻下去。
　　不是在唇边。
　　而是吻在了额头上。
　　痒痒的。
　　青寒胸口处陡然被灌满蜜，甜的快要溢出来，她笑盈盈走到门口唤道：“灵月，进来吧。”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灵月羞红脸走进来。
　　小姐和晏将军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太羞人了。
　　晏苏落落大方丝毫没见窘迫，她吩咐青寒和灵月上床休息，她用薄被铺在木板上，凑合过一晚。
　　灵月惶恐的要和晏苏换位置，被青寒一把拉住，她朝灵月点头挥手，灵月抿抿唇回到床边躺上去。
　　晏苏正闭目养神，身后倏地伸来一只手围着她腰身。
　　黑暗里，晏苏唇角勾勾。
　　次日天没大亮，客栈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一个妇人兴致极高绘声绘色同众人描述自家儿子的清醒过程，直将灵月的药方夸成灵丹妙药，还说要见灵月亲自拜谢。
　　店小二揉眼指晏苏的房间：“就那间。”
　　妇人一把拉过男人的手往上冲，走到店小二指着的那间房门口轻敲：“姑娘，姑娘！”
　　她叫了好几声，疑惑的左右看看，围着的百姓纷纷翘首张望，大堂里围满了人，妇人咽口水叫道：“姑娘，在吗？”
　　店小二也敲门，他刚敲，门就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晏苏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乌龟今天回想，一晃写文已经大半年了，各种滋味都有吧，不过乌龟很幸运，有很多宝宝陪伴。很满足。
另外过年期间大概会停更七天左右，年后双更。乌龟也准备过年了，为了表达歉意，在恢复正常更新前每章前七个留言的宝宝发红包么么啾，爱你们。小年快乐。
ps：天气真的很冷，宝宝们多穿衣服哦。

　　☆、进退两难

　　晏苏一路往京城赶, 沿途只是稍作休息, 顾及到青寒和灵月, 她并没有日夜兼程, 但是她知晓，关于仙子镇的消息, 只怕早有密探快马加鞭赶去京城里了。
　　世人都道她与皇上私交甚好，情同姐妹。
　　只怕只有这两人知道彼此间只剩下猜疑和算计。
　　来昆仑山前, 晏琼用太后做引子, 明面上是要她将灵狐交出来治病, 实则是探她虚实。
　　晏苏明白，那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灵狐交上去, 解了晏琼对自己的猜疑, 以此表忠心，也能顺势打压顾宰相的气焰。
　　然而偏偏是青寒。
　　偏偏是她最不可能交出的人。
　　她誓死要保住青寒在晏琼的眼里只怕也是故意为之，恃宠而骄, 狂妄，不将皇命放在眼里。
　　视皇上于无物。
　　只怕在她来昆仑山期间, 顾宰相会不断在晏琼耳边说这些话, 在此情形下, 晏琼万不可能对自己安心。
　　她来仙子镇虽没惊动官府，但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定是有人看着。
　　晏苏的脚程不算慢，三天后在镇上落脚，进客栈后赵林去要了三间上房, 晏苏携青寒坐在四方桌上，耳尖的她听到顾宰相三个字。
　　灵月乖巧站在青寒身后，恭恭敬敬模样。
　　青寒拉灵月的手示意她也坐下，灵月腼腆笑笑坐在她身侧，晏苏侧耳去听，是说顾宰相不错，但更多的是顾宰相的千金，顾采。
　　晏苏眼前陡然出现那个梨花带雨的姑娘，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宫中，太后大寿，她献舞，自此再没见过面。
　　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听到顾采的名字。
　　而且议论的人小心翼翼，不时看向四周，最后声音几乎是卡在嗓子口道：“我听说是皇上在太后寿宴上见到了顾宰相的千金，那位顾小姐貌若天仙，皇上见一面就要纳入后宫，说是封后呢。”
　　另一人也小声道：“我也听说是这样，太后都被气的卧床不起呢。”
　　晏苏听着眉头紧蹙，这两人说的是顾采和晏琼？
　　她们又有何事？
　　青寒见晏苏神色不对，她不解道：“怎么了？”
　　晏苏刚想说话赵林提步走过来，他坐下便道：“将军，末将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不用赵林再说，晏苏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消息了。
　　她当即问道：“有没有问什么时辰？”
　　赵林一愣，难道将军也听到这个消息了？
　　他呐呐道：“说是三天后。”
　　三天后。
　　她是怎么样也没办法赶到京城的，如若不是此次上昆仑山遇到了灵月，只怕她还在昆仑上寻找灵狐。
　　晏琼，这是故意不让自己知道。
　　所以才挑选了这么个日子？
　　还是她不得不选这个日子？
　　晏苏表情复杂，默默喝了杯茶水，旁人不知道她为何阴沉脸，唯有青寒愁眉不展道：“是不是京城里出事了？”
　　她问完话抬头看赵林：“怎么回事？”
　　赵林张张口，看向晏苏，只见晏苏只是抿口茶不说话，他迟疑下道：“末将听说三日后皇上立后，是……”
　　“是谁！”
　　“顾宰相的千金，顾小姐。”
　　青寒捏着茶盏的手一紧，灵月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此时也不插话呆呆坐在那里。
　　晏苏看眼外面天色道：“今夜不住了，我们连夜赶路。”
　　说完她就站起身，青寒猛地伸手拉住她对赵林道：“照顾灵月，我们去去就来。”
　　青寒拉住晏苏的手就直往外走，途中撞翻店小二送过来的菜肴，店小二憋口气刚想骂人，头一抬看到青寒貌美容颜他怔了下，再转眼，人都走出客栈了。
　　晏苏任青寒一路拉着到客栈外面，天边擦黑，暖风袭来，掀起两人衣摆，青寒的发丝也随之飘扬，她双眸水灵，盯在晏苏脸上：“为何连夜赶路？”
　　晏苏脸色凝重：“皇上在此时立后，很可疑。”
　　先不提太后的病情时好时坏，就是晏琼与顾采二人平日也没见过面，怎么就突然说要大婚？
　　不妥，实在不妥。
　　联想到楚烨一直没找到，晏苏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顾宰相在自己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
　　所以皇上才不得不立后？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事。
　　所以她必须要赶回去。
　　青寒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咬咬牙道：“晏苏，你此番赶着回去，是在意皇上？还是顾小姐？”
　　两个都是与她有颇深渊源，晏琼落笔画在她府中，顾采约她出门也被自己撞见过，青寒心里憋着股闷气。
　　过往来人不少，都下意识看眼青寒，美人自古就比旁人多引人注目，尤其是生气的美人，更有一番韵味，晏苏听到青寒的话摇头，有些无奈道：“又乱想什么？”
　　她们站在客栈外面，人多口杂，也不方便说话，所以晏苏只是看着青寒涨红的脸蛋，她摇头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她的心早就系在了眼前的人身上，甚至为她三番两次顶撞皇上，无视皇命，甚至又为了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昆仑山，她怎么还会如此想？
　　青寒瘪瘪嘴。
　　也不是不信晏苏，只是她一听到皇上和顾小姐大婚就立刻如此模样，任是谁见了都起疑。
　　晏苏于她太过重要，所以才这么患得患失。
　　青寒头垂低，眸色黯淡，神色有些委屈道：“我累了。”
　　晏苏疑惑的嗯一声，青寒接着道：“我累了，不想赶路，明日再走吧。”
　　她说罢就转身回了客栈，晏苏在她身后看其背影张张口，青寒二字到底没能叫出来。
　　二人返回客栈坐下，赵林点了几个菜，都没动，等着晏苏和青寒回来，灵月见青寒眼角微红，眸色清亮，带着水光般，她不无心疼道：“小姐，怎么了？”
　　是不是晏将军欺负你了还没问得出来，晏苏就随后坐下了。
　　青寒嗓音软软的，有气无力道：“没事，吃吧。”
　　赵林得了指示，他看眼晏苏，只见晏苏也轻点头，这才动筷子，灵月心系青寒，见她不对劲就更没胃口了，晏苏也没吃什么，匆匆夹了两个菜就放下筷子了。
　　一桌上，只有赵林吃得欢。
　　天色逐渐黑下来，青寒始终瞥眼看晏苏，她也不知道在赌气什么，但只要晏苏走了，她就定会生气的。
　　饭毕，晏苏和赵林要了房门号同青寒道：“跟我来。”
　　灵月见青寒站起身她也立刻站起身，大堂没有几桌人在用餐，空空荡荡的，灵月憋红脸走到晏苏面前道：“晏将军。”
　　她声音很小，这段时间她们一直没暴露过身份，是以唤人时灵月刻意压低嗓音，她道：“晏将军，你不能欺负小姐！”
　　她说的义愤填膺，双手紧紧握起，往日对上晏苏的眼神就下意识退缩，此刻却咬牙直视晏苏。
　　晏苏被她气笑，这主仆二人的想法，始终这么清奇。
　　她缓缓道：“放心，不欺负你家小姐。”
　　灵月这才笑开，素面满是单纯的笑意，青寒揉揉她发髻道：“先回屋吧，我和她说会话。”
　　“嗯。”
　　灵月直点头。
　　赵林在三人身后咬着菜抬头，碰巧看到灵月笑的单纯模样，他的菜吃完了还不自知，猛地一口咬下去！
　　舌尖疼得他眼角酸疼，嘴里一股子腥气味。
　　灵月回头便是看到赵林龇牙咧嘴，她忙坐下道：“赵公子，你还好吗？”
　　赵林摆手点头。
　　好。
　　好的他差点骂娘了。
　　真疼啊！
　　赵林正在体会舌尖上的笑容，晏苏已经携青寒回屋了，刚关上房门青寒便道：“我们还是连夜赶路吧，反正我是狐狸，灵月又不是凡人，你和赵林不累，我们也不累。”
　　她满面无所谓，晏苏戳破其小心思道：“好了，刚刚在外不方便说，我现在好好与你解释。”
　　青寒扭腰肢坐在圆凳上，哼一声：“解释什么？”
　　晏苏坐在她身侧，俏脸上依旧是凝重神色：“我担心皇上有危险。”
　　此刻晏琼大婚，还是与顾采，若说其中没什么缘由，晏苏定是不信的，更何况还有没找到的楚烨，这让晏苏越来越怀疑顾宰相。
　　青寒听了晏苏的话怔愣道：“皇上有危险？”
　　这只是晏苏的猜测，但是青寒不是旁人，她还是将自己顾虑说了出来，青寒听完蹙眉道：“顾宰相真的有那么大权势吗？”
　　晏苏面色沉下来。
　　若说晏琼刚做皇上那时，顾宰相确实没权势，只是后来晏琼除掉褚玉王拔掉他党羽，顾宰相力推自己心腹，这才逐渐权倾朝野。
　　她那时还在战场，晏琼势单力薄，在朝中不得不依赖顾宰相，让他有了只手遮天的缝隙。
　　况且顾宰相为人圆滑，很少犯错，他提拔的人也都各个精明，甚少出差错。
　　晏琼就是想找理由铲除。
　　都找不到。
　　她当初回京城，就是因为顾宰相的势力太大，晏琼希望她起到制衡作用。
　　只是万没想到她们如今的关系，会变成如此模样。
　　晏苏轻叹口气，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她多虑了。
　　

　　☆、进退两难

　　青寒和晏苏在房中小坐了片刻, 两人俱是沉默, 青寒用脚尖勾晏苏的小腿肚：“走吧。”
　　晏苏双目放在茶盏上被她轻踢回神, 她道：“不如先休息吧。”
　　三日后。
　　就算她们紧赶慢赶都没法回去, 况且晏琼坐上皇位五年，对顾宰相不会没有留后手。
　　晏苏经由刚刚青寒一阵闹腾却静下心来, 京城处没有任何消息，若说顾宰相与楚烨联手, 那不会这么安静。
　　楚烨也不可能悄无声息。
　　对此晏苏不由得深思, 也许大婚, 是晏琼之意。
　　青寒听到晏苏的话瘪瘪嘴：“回京城再说。”
　　就算是今夜歇在客栈里，晏苏的心思只怕也不再这里。之前是她太自私了, 青寒面色微红, 她没晏苏想的那么多，不懂何为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但是晏苏明白，正是因为她明白却还要迁就自己。
　　青寒面带愧色, 她半蹲下身体道：“晏苏，我们尽快回去吧。”
　　晏苏低头, 青寒头歪着双眸满是担忧, 她俏颜板起, 面微红，手拉住自己的手腕不停摇晃，宛如孩子般撒娇：“晏苏——”
　　青寒唤晏苏的名字总是喜欢拖音，苏字被无限拉长，带有缠绵的味道。
　　晏苏秀颜绯红, 轻咳声：“好，那我让赵林准备下。”
　　还准备什么，赵林和灵月还没上楼，两人正坐在大堂里听小道消息呢。
　　说书人将晏琼和顾采的琐事说的天花乱坠，仿若亲眼见到般讲述的一波三折，民间向来对这些八卦深有兴趣，大堂里人人听得入迷，甚至还有长者在摸胡须感叹。
　　真是一大喜事啊。
　　晏苏下木梯找到赵林，赵林从说书人的故事里回神，他看到近在迟尺的将军一愣，忙道：“将，将军。”
　　灵月也随后站起身小声道：“小姐。”
　　她走到青寒的身侧细细看她，只见青寒没了刚刚那股委屈劲，正落落大方任她打量，灵月心放回肚子里。
　　晏苏没兴趣听什么八卦事迹，她和赵林挥手示意他们一起出来。
　　赵林不解其意跟在晏苏身后道：“将军，我们不休息吗？”
　　灵月猛地站在晏苏面前，硬邦邦道：“小姐会累的！”
　　她义正言辞的模样逗笑晏苏，客栈外月黑风高，长街陋巷时不时传来两声呜咽，叫的人心里发紧，他们四人站在长街口，晏苏吩咐赵林去骑马过来。
　　青寒见灵月还固执站在晏苏面前她道：“灵月。”
　　“不得无礼！”
　　灵月听到青寒斥责顿觉委屈，鼻尖微红，她声音软软道：“小姐，是不是晏将军欺负你了！”
　　晏苏轻咳声看向赵林方向，青寒双颊绯红，这灵月直性子什么都说。
　　这欺负不欺负。
　　也不是这么用的！
　　青寒拉过灵月站在一侧道：“灵月，我要你应我一件事。”
　　灵月屏住呼吸，站直身体低头道：“小姐你说。”
　　青寒板脸，双目带三分凌厉道：“我要你以后把晏苏当我，你对我如何，就对她如何。”
　　灵月霎时身体僵直，她脸色有瞬间苍白，继而道：“小姐……”
　　青寒对灵月的意义大概就是她创造了她。
　　青寒创造了现在的灵月。
　　与过去完全断了瓜葛，一心一意只想待在青寒身边的灵月。
　　而现在，青寒却要求她将晏苏也一起拉进来，灵月知道这几日她的表现很不好，时常会呛声晏苏，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她看到小姐受委屈难过的样子就心疼，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要跟在一个凡人身边，小姐在她眼里是无所不能最厉害的。
　　但是跟在晏苏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受了委屈都要憋着。
　　她心疼小姐，这才三番两次和晏苏斗气。
　　现在小姐还让她将晏苏当成小姐一样，灵月闷闷不乐沉默下来，她固执撇开眼，青寒道：“灵月，若是你不听话，我便送你回昆仑窟。”
　　“不要！”
　　灵月猛地抬头对上青寒的双眸，青寒眸色极亮，不怒而威，她单单只是看她一眼，灵月就知道，小姐会说到做到。
　　她若是继续和晏苏怄气，小姐真的会送她回昆仑窟。
　　灵月张张嘴，呐呐道：“灵月知道了。”
　　晏苏站在主仆二人不远处，她一身长衫站的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素面秀美又带着点英气，许是征战多年，身形不若寻常姑娘那般纤细无力，反倒有几分英姿飒爽。
　　寒风猎猎吹动几人衣摆，赵林牵三匹马朝她们走来，灵月听到马蹄声抬头，今夜几乎没有月色，只有不远处的火光照在这里，映的人影晃动。
　　晏苏率先上马，她伸手向青寒，青寒仰头手放在晏苏手掌里，晏苏轻轻一拉青寒稳稳当当坐在前面。
　　马蹄声踏踏，她们的马从眼前掠过，灵月默默收了目光，她从赵林手上接过缰绳问道：“赵公子，灵月有一问题想请教。”
　　赵林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往灵月看去：“灵月姑娘但说无妨。”
　　灵月也坐在马背上，墨色里，马鸣声响起，灵月不疾不徐道：“灵月想问问，晏将军好不好？”
　　赵林听到灵月的问话倏地轻笑，他意有所指道：“灵月姑娘放心，将军对青寒姑娘很好。”
　　至少他待在将军身边这么久。
　　头一次见将军对谁这么上心。
　　灵月缄默，朦胧月色下，四人快马加鞭往回赶路，他们身影被拖得很长。
　　今夜风好景好唯独月色不好，细看一切都很模糊，看不真切。
　　四人都不知晓，现在的京城就如同今夜的月色。
　　模糊，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乌龟突然想起来等晏苏回去就是三对人要大婚啊！
下面安排下次序。
晏卿一脸乖巧：我最小，让我先！
晏苏摸摸她头：乖，长幼有序，先让二姐上！
晏琼手指抚过龙椅：“君臣君臣，先君后臣，还是我先来吧。”
晏卿&晏苏：……

　　☆、进退两难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未央宫里丫鬟和太监进进出出, 往常空寂的宫殿迎来了新主人顿觉热闹起来, 宫殿两侧花团锦簇, 绿意葱葱，丫鬟们手上捧着托盘小碎步往未央宫走去。
　　时不时有微风吹落白色小花落在丫鬟的双肩和发髻上, 丫鬟漾着笑脸走两步身后花瓣落地，石道上铺满掉落的百花。
　　今日是皇上大婚, 宫内自然忙碌, 而未央宫是重中之重, 从殿前的石道上就站了一排太监，均低头态度恭谨, 丫鬟们捧着托盘眉眼带笑。
　　顾采先前频频进宫找太后时就不少丫鬟议论过, 那时候的她温和有礼，所有丫鬟都私下说新皇后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
　　顾采听到这样的传言只是轻笑声, 她侧头透过珍珠串看向欢儿，红艳唇瓣轻启：“皇上呢？”
　　她在此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宫中大臣生怕打扰到皇上兴致早早就退下, 而晏琼却迟迟不来未央宫, 早在一个时辰前高连就过来吩咐说皇上喝了些酒身体不适。
　　而这, 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
　　欢儿听到顾采问话瞥头看眼外面，灯火通明，偌大的未央宫里只有太监们站在两侧，丫鬟们也似乎察觉到什么不时往里看，偶有一两个眼神接触。
　　她们心里在嘀咕什么, 欢儿自然知道，只是她与小姐刚进宫，谁人不识，自然得忍下这口气。
　　欢儿软软道：“娘娘，约莫皇上身体还乏着呢。”
　　顾采头顶凤冠，她低头看向红绣鞋，艳丽颜色让她眸色渐深：“嗯。”
　　她只是淡淡回应声便再没回话，仍旧低头。
　　与热闹的未央宫相对应的晏琼寝殿却显得冷清，晏琼挥退所有丫鬟和太监独自坐在圆凳上，她面色如常，双眼清明。
　　夜色越来越重，她抬起眼皮子拿过眼前的玉角杯，琼浆晃荡，波纹一圈一圈，晏琼低头认真看玉角杯倏地仰头喝下。
　　酒很美味，不喝都能闻到一股清香，但是晏琼的舌尖却显得苦涩，她缓缓放下玉角杯轻叹口气。
　　她和阿苏——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
　　初登上皇位那年她记得是阿苏挽着她手道：“公主，有舍必有得，末将定会平边关之乱，您在宫中万事小心。”
　　那时的她雄心壮志，想有一番作为，但是褚玉王在晏苏离京之后立刻造反逼宫，她虽然早有防备但到底没算计得过褚玉王老狐狸。
　　后来是顾宰相在扶持她。
　　她忙着平定内乱，等到铲除褚玉王所有党羽时才发现，顾宰相提拔的都是自己亲信，他的势力在逐渐扩大。
　　甚至有一呼百应的趋势。
　　那时她年幼，也怕自己对顾宰相动手不仅朝中人有意见，百姓们更会说她是忘恩负义之辈，是以才压下心中念头。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顾宰相的势力根深蒂固，她想动，已经迟了。
　　这才唤了阿苏回来。
　　她以为阿苏会站在她这边，会义无反顾支持自己，会帮她铲除掉顾宰相。
　　只是没想到一切都变了。
　　阿苏还是那个阿苏，她却不是她，她变得多心多疑，这个位置坐久了，顾虑也就多了。
　　她向阿苏提出封后是最后一步棋，却没想那人想都不想就义正言辞拒绝她，在她眼里，封后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而在阿苏的眼里，婚约不是算计。
　　她们开始背道而驰。
　　她不可能容忍有人动摇她好不容易才坐上的位置。
　　就是阿苏，也不可以。
　　晏琼默默倒了杯酒，她凑到鼻尖，酒香钻进她身体里，把她思绪拉回来。
　　她喟叹一声：阿苏，你错就错在，不肯接受后位。
　　高连站在门口看眼夜色，他唤道：“皇上。”
　　晏琼侧目看高连，他弯低腰正守在门外，头垂低，高连感觉到晏琼的视线，他道：“皇上，该去未央宫了。”
　　是了，今日可是她大婚啊。
　　晏琼将手上的玉角杯放在桌子上，动作有些大，酒壶晃动欲倒，晏琼伸手扶好酒壶，她往高连道：“走吧。”
　　出了寝殿，晏琼身后跟了一路丫鬟和太监，高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到未央宫之前晏琼倏地停下步伐，身后一众人忙低头顿住。
　　晏琼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凉亭，她问低头的高连道：“那是翠竹亭吗？”
　　翠竹亭隐在墨色里，只余一条石道通往那边，石道旁边皆是烛火，将石道照的明亮。
　　高连听了晏琼的问话忙道：“是的，皇上。”
　　这翠竹亭，正是以往皇上和晏将军最喜爱呆的地方，她们习画作诗，弹琴对奏，不无惬意。
　　而自从皇上即位后，便很少来翠竹亭了，有时匆匆走过也只是驻足看眼就移开视线。
　　高连没想到晏琼会在今夜突然提起，一时有些恍惚。
　　晏琼俏颜肃穆，双眸凌厉，完全看不出醉态，她嗓音冷冷道：“明日将翠竹亭移了吧。”
　　高连愣住，呐呐反问：“皇上，移，移了？”
　　晏琼几不可见点头，朦胧月色下她周身寒气甚甚，高连只听得她轻启唇，嗓音寒入骨：“移出宫外。”
　　高连打个寒颤，双腿哆嗦下，他下意识看眼晏琼，默默道：“是。”
　　晏琼继续提步往前走。
　　一条道。
　　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却已经走远。
　　那个走远的人心生不满，她下令让人烧了那条道。
　　从此，那个留在原地的人，再没了道，自然也没办法走近已经离开的人。
　　天不寒地不冻风却微寒，晏苏仰头望天，她到底还是没能赶到京城，今日正是晏琼和顾采的大婚，而她，至少还需要三天路程。
　　青寒明白她心生焦虑，在她们歇脚时软声道：“别担心了，京城一直没传来消息，不正是好消息吗？”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晏苏明白青寒的意思，她往青寒轻点头侧身和赵林道：“今夜在此休息吧。”
　　赵林忙点头，他们已经紧赶慢赶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灵月自那日和晏苏呛声后再没与晏苏说话，不止是晏苏，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就是青寒问她，她才有只言片语一两句，赵林不知道她怎么了私下悄悄问过青寒，青寒只是不清不淡瞥他眼。
　　赵林会意，他这是多管闲事了。
　　自认很会看眼色的赵林看出灵月是有不开心了，只是他不知道灵月为何不开心，联想到晏苏和青寒的关系，赵林不禁纳闷，难道灵月姑娘喜欢青寒？
　　也不无可能。
　　毕竟只有青寒姑娘才能让灵月说一两句话，更何况先前她还问自己那话，赵林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居然能看出来，但是看出来后越发觉得自己有必要让灵月姑娘明白青寒和将军才是一对。
　　晏苏翻身下马，她站在马下往青寒伸手，青寒担在她肩膀上，晏苏抱着她腰身将她带下马，赵林窜到灵月身旁道：“灵月姑娘，你看她们多般配。”
　　灵月一声不吭只是淡淡瞥他眼，般配，哪里般配了，小姐是灵狐，你根本不懂！
　　偏偏她和赵林说不通，灵月移开眼，赵林继续道：“灵月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旁边捡木柴？”
　　把空间留给将军和青寒姑娘，又能让灵月在旁看着好死心，赵林实在对自己一举两得的计划喝彩，可惜灵月不领他情，她垂低头道：“不用了，赵公子去吧。”
　　赵林憋口气，一把拉住灵月的手腕，灵月尚在怔愣，没来得及挥开，她就这样被赵林拉往别处走。
　　身后晏苏和青寒对看眼，双双蹙起眉头。
　　灵月走了几步甩开赵林，她面色绯红，说话气急：“赵公子，你！”
　　太大胆了，居然，居然拉她！
　　赵林也知道自己冒犯了，他低头给灵月赔不是，四周有虫鸣不断响起，赵林尴尬的解释，他挠挠头：“灵月姑娘，刚刚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觉得将军和青寒姑娘很登对，你——不该插一脚！”
　　灵月听到赵林的话瞪大眼，她结结巴巴道：“灵月，灵月何时插一脚？”
　　她自认对晏苏呛声，但心底还是很尊敬晏苏的，她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见不惯晏苏让小姐伤心，小姐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她不该伤心。
　　灵月对青寒有股近乎变态的崇拜，所以对伤青寒的晏苏，自然没那么好的脸色。
　　赵林听了灵月的话顿时面红耳赤，他还以为自己有颗七窍玲珑心，没想到是八窍玲珑心。
　　一窍没通！
　　失策了。
　　赵林和灵月双双站在黑暗里，不远处的晏苏已经点了火，有余光照过来，将赵林和灵月的身影拉长，气氛有些尴尬，赵林为自己的莽撞自责，手掌心那处火辣辣的。
　　灵月由赵林说的那句话开始也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二人俱是沉默不语，赵林率先道：“将军已经起了火，要不我们回去吧。”
　　灵月心有所思缄默点头，赵林松口气提步准备走，他只注意前面没注意脚下，杂草勾住他脚踝，他整个人往前倾！
　　灵月顺势抓住他手腕想拉住他，她低估了赵林的重量反被压在身侧。
　　赵林的一只手正稳稳当当放在她胸前方。
　　刚刚还只是火辣辣的手掌顿时起火般烧灼，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倒下的两侧惊起萤火虫无数，正一闪一闪发着绿光。
　　赵林咽口水，道：“灵月姑娘，你看这萤火虫美吗？”
　　“啪！”
　　一声巴掌响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男人吃痛的惊呼，晏苏和青寒互相又看眼，双双眉头皱的更紧了！
　　

　　☆、进退两难

　　京城一别两月, 还未回去已物是人非, 晏苏沿途两日也没听到京城的异常, 她不禁放下心来。
　　赵林自那日被灵月打了一巴掌后就被晏苏安排先回去, 负责打探楚烨的消息，这两月都过去了, 楚国依旧守在边关虎视眈眈，晏苏听说楚烨并没有回去。
　　这就很奇怪了。
　　她相信晏琼在听了自己那番话后不会再擅自捉拿楚烨, 可以说是故意放楚烨离开京城, 甚至是离开晏国。
　　那楚烨究竟为什么还没回去？
　　无明已死, 顾宰相身份未知，楚烨一日没回去, 于晏国和楚国都是祸害。
　　晏苏脸色凝重, 端详眼前的茶盏，再有一日就能回京城了，现下天色已晚, 晏苏带着青寒和灵月在客栈里暂住一宿。
　　青寒从灵月的房里走出来，推开晏苏的房门, 吱嘎一声, 木门发出声响, 晏苏仰头看，青寒正冲她温柔笑笑。
　　晏苏放下茶盏站起身，她往青寒走两步道：“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该到京城了。”
　　青寒点点头，她走到晏苏身侧, 比晏苏稍微低一点，她侧仰头鼻尖秀挺，薄唇轻启道：“在想什么？”
　　晏苏自然在想朝中之事，但是这些，她不想让青寒知道。
　　怕她担心。
　　晏苏轻摇头：“没事，刚刚在看月色，挺好。”
　　青寒站在晏苏对面往窗口看眼，从晏苏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月色，何来的挺好。她揽住晏苏的手臂坐在圆凳上，双眸发亮：“是在担心皇上？”
　　晏苏没回话。
　　是，也不是。
　　青寒料到晏苏的反应，她与晏苏比邻坐着，将她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晏苏常年握剑，手中的茧子很厚但她肤色偏白，不细看，看不出来。
　　五指修长有力，指甲圆润，指尖透着白色，青寒一根一根手指轻扯，最后猛地握住攥紧，晏苏吃痛的拧起眉头，看向青寒。
　　青寒哼一声道：“让你撒谎。”
　　晏苏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她顺着青寒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微用力，青寒顿时离开自己的圆凳坐在她腿上。
　　温香软玉抱满怀。
　　晏苏双手放在青寒的腰身，头低下，鼻尖凑到青寒的脖颈处，轻嗅，一阵香气袭来。
　　桃花香？桂花香？
　　亦或是美人香。
　　晏苏有些分不清，她双腿向上弓起，青寒整个人往上，两人姿势更契合了。
　　青寒身娇体软，十指纤纤，她与晏苏太多的不同。
　　晏苏常年在战场，就连坐在圆凳上都挺直背脊，气质一刚一柔，完美的融合。
　　夜深，房内火烛跳动，晏苏贪婪的抱着青寒，连回话都是慵懒的音调，青寒在她怀中扭动腰肢，侧头与晏苏的脸颊轻蹭，宛如猫咪般亲昵，身体软绵绵的。
　　晏苏收紧手臂，青寒顺势抱住晏苏的脖颈，她伸出手将晏苏的玉簪拉开，长发瞬间披散，给原本英气十足的俏颜添了几分柔软。
　　青寒侧坐在晏苏的腿上，双脚不着地，正轻悠晃荡，不时碰到晏苏的小腿肚，惹得晏苏一阵颤栗。
　　怀中美人，媚眼如丝，呵气如兰。
　　晏苏深深和青寒对望眼倏地抱起她往木床走去，刚掀开帐帘就听到门外有人叫道：“将军！”
　　房内的涟漪气氛霎时被破坏殆尽，青寒原本还柔媚的姿态顿敛，她几乎是咬着牙冷声道：“赵林！”
　　门外，站的赵林。
　　他脸上带着兴奋，声音轻快，见晏苏来开门当即道：“将军，有消息了！”
　　晏苏开门的手上青筋凸起，牙根紧咬，眼神冷如腊月的寒风，嗖嗖从赵林脸上刮过，奈何赵林丝毫没察觉到晏苏的异常，他兀自兴奋道：“将军，进去说吗？”
　　他说完就准备进屋，晏苏连忙握紧两边的门沿，她呵斥道：“出去！”
　　赵林当即怂的立刻收回脚，他咽口水正准备往里屋看，晏苏单手推开他，整个人站在门外：“出去说。”
　　“哦。”
　　赵林没注意到晏苏的异常，他只觉得将军今天似乎脸比以往红润了点。
　　果然要到京城了，将军的心情都好了。
　　亏得晏苏不知道赵林的这个心理，若是知晓，该是哭笑不得。
　　两人出了客栈，四周只有夜风吹过，呜咽声不断，远处的狗吠也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赵林寻了处僻静地方和晏苏道：“将军，有楚王爷的消息了。”
　　晏苏抿抿唇：“在哪？”
　　赵林四下环顾一眼更小声道：“听说是在天水镇出现过。”
　　晏苏眉头紧紧皱起，天水镇再有两镇就到了楚国，看来这楚烨是确实回去了，只是脚程很慢。
　　她松口气，只要楚烨回去就好。
　　不在晏国生事，那楚王就没了发兵的理由，她和赵林道：“继续跟着。”
　　赵林理解的点头：“是。”
　　公事一毕，赵林也没当即走，他挠挠头和晏苏道：“将军，这两日——灵月姑娘有没有说什么？”
　　重点是，有没有说他什么。
　　晏苏听到他问话侧目看他：“没说什么？”
　　“怎么了？”
　　赵林一脸沮丧，闷闷道：“没事。”
　　那日他得了晏苏的命令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和灵月好好道歉，于情于理都是他不对，若是将军说灵月姑娘这两日背后狠狠骂他，他心里反而会舒坦些。
　　这什么都不说，赵林更愧疚了。
　　愧疚的赵林都没发现晏苏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独自一人站在客栈外面足足两刻钟，直到听到敲锣人经过才回神。
　　客栈里只有店小二守在大堂里打盹，赵林小跑进去摇醒他。
　　店小二睁开眯着的眼睛，见赵林凶神恶煞满脸凝重，最重要的是腰上还配着长剑！他直哆嗦道：“公公公公子，何事啊？”
　　赵林和晏苏一直都用暗号联系，是以刚刚能准确找到晏苏的房间，其实灵月的房间，他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赔罪，这才摇醒店小二。
　　店小二的表情活像是被打劫般，双腿直打抖，他咽口水：“公子，住住店吗？”
　　赵林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黑，表情僵硬道：“小二哥，问你件事成吗？”
　　店小二松口气，不是打劫就好，他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公子问吧。”
　　赵林纠结片刻道：“若是，若是你惹得一个姑娘生气了，你该怎么办？”
　　店小二抬头又看眼赵林，许是因为心放回肚里，他再看向赵林顿时觉得他和蔼可亲多了，就连腰间的长剑，都透着股正气凛然的味道。
　　他迟疑片刻道：“这赔罪嘛要么是胭脂水粉，要么是花花草草，姑娘家喜欢的就这几个，公子，我看你不如明儿去镇上有名的胭脂铺子买点胭脂，保准姑娘眉开眼笑。”
　　赵林听了店小二的话蹙眉，别的姑娘他不知道。
　　这灵月姑娘自从相识就没见她擦过胭脂水粉，赵林心里兀自嘀咕，灵月姑娘天生丽质，这些俗物反而不能衬托她的气质。
　　不配，不配。
　　店小二见赵林一会摇头一会拧眉，又倏地叹气，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屁股一撅转头继续闭目睡觉。
　　“小二哥……”
　　赵林还想在说话，头一低，见店小二已经睡熟了。
　　客栈外月明星疏，不一会有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他先是仰头看眼月色，最后咬牙往旁边的树林走去。
　　次日阳光照进房内，灵月洗漱完毕推开门，门外有个白瓷花瓶，很小巧，约莫手臂长，白瓷花瓶上图案清晰，色泽较好，只是花瓶里，一束杂草嵌在里面。
　　黄色的杂草与精致的花瓶格格不入，灵月皱眉想了良久直到旁边的门打开，青寒率先走出来见到她道：“灵月，你在看什么？”
　　灵月手上托着花瓶往青寒勉强笑笑：“小姐。”
　　两人正相望，晏苏从青寒身后出来，她看向青寒手上之物道：“赵林送的？”
　　青寒顿时脸色发白，她咬咬牙：“赵林昨日回来了？”
　　晏苏不明所以：“昨晚上赵林回来过。”
　　青寒缄默不语，她倏地将花瓶扔在房间里默默下了楼。
　　脸上满是恼羞的神色。
　　这赵林什么意思她能不知道吗，小姐就好比那花瓶，精致完美，她就是那杂草，待在小姐身边格格不入。
　　没想到赵林昨夜只是回来也不忘羞辱她！
　　坏人！
　　大坏人！
　　灵月兀自气恼，殊不知已经送了礼的赵林正神清气爽，他昨夜思前想后，灵月姑娘离开昆仑窟这么久定然会很想念，他送了和昆仑窟差不多模样的杂草过去一定能让她解思乡之情。
　　灵月姑娘定会感激他所作所为，赵林满腹开心，他真是太聪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夜开心啊宝宝们，明日不更新啦，在此预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看文的宝宝们学业有成，工作顺利，梦想成真！乌龟也希望自己能不断更一整年！我们一直陪伴么么啾，好大的愿望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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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退两难

　　夜色漆黑, 天水镇与旁处无异, 整个镇上只余几盏灯火亮着, 其中一间房内坐的正是晏苏要找的人——楚烨。
　　楚烨从京城一路返回边关, 再两镇便到楚国了，他坐在客栈的圆凳上沉思, 想到这几年付出的心血就这样被晏苏扫空不禁怒火中烧。
　　但更多的，他怕回去受到父皇的冷眼看待。
　　他和楚翰鹬蚌相争早已众所周知, 他父皇没立太子的目的也很明确, 想看看他与楚翰到底谁能坐上这个皇位。
　　这些年他与楚翰明争暗斗, 他在晏国不断部署就看中新帝上位不久根基浅，却没想被一个晏苏反杀了。
　　晏苏他早有耳闻, 在边关时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比一般姑娘家俊俏，一身铠甲别有风采，当时他便与楚翰打赌谁能征服这位女将军。
　　哪想谁也没征服, 晏苏过五关斩六将直将他们士兵赶出边关，自此楚烨就知道这是个心腹大患。
　　他既然知道, 就不能明攻。
　　那不得不暗斗。
　　铜镇只是第一策, 其实时机并未成熟, 他听闻晏苏从边关回来还在京城，便立刻飞书让人设局将晏苏调离京城，只是还没出手便听闻陈殊一家惨死。
　　他知道是陈沅做的，也是他们计策的第一步，利用陈将军的死引铜镇大乱, 陈沅在趁机开城门，届时楚兵从铜镇往京城攻，与无明来个里应外合。
　　奈何陈沅的手脚出差错，他们太过于心急，一听说东西在陈将军那里竟擅自做主去了将军府，惊扰陈将军，这才不得不痛下杀手。
　　计划起变，楚烨就是再气都没用。
　　他原本想将晏苏引至边关，却没想到将她引到了铜镇，还让她查到锦娘，查到他头上，更没想到，那人如此聪慧，连无明，都被连根拔起。
　　无明就是他的第二策。
　　刺杀皇上，逼宫。
　　他们三番两次的计策都毁在晏苏手上，楚烨不禁捏紧手上的杯盏，手心阵阵刺痛，他眉梢蹙紧，气愤之极将茶盏扔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响起，杯盏滑落在地，客栈里正在打盹的店小二一个激灵，他忙抬头看眼想说话又闭了闭嘴。
　　楼上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不知道，但是那些人不像是善类。
　　店小二嘟囔两句转个身继续坐在大堂里打盹，他一只手托在下巴处双眼紧闭，不一会，睡熟了。
　　大堂里正缓步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人衣着锦服，五官俊秀，他皮肤略白，手上捏把扇子，走两步扇子在手心打两下，身后迅速有人上前凑在他耳边道：“王爷，上面就是。”
　　楚翰眼皮掀起看眼阁楼，上面好几间上房。
　　他身后那人指着其中一间，还有微弱的光照在门框上。
　　里面的人影晃动，不时传来吱嘎声响，楚翰俊脸微沉，他抬步就往上走，路过店小二时他身后的人洒了些白色粉末。
　　原本托着下巴的店小二顿时趴下来，身体软绵绵的，呼吸正常，显然睡熟了。
　　楚翰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他站在门前还未伸手就听到里面又传来声响，好似有人重重砸了桌子，他低头清浅笑笑手扬起，身后的几人俱知道什么意思。
　　他们在门外站定，动也不动看楚翰推开门进去。
　　“哟，大哥何事这么生气？”
　　楚烨听到推门声抬头看去，见是楚翰松开气，只是皱起的眉梢放松，反而皱的更紧了，他满脸不耐，原本和楚翰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多了几分狰狞。
　　如此对比，一个翩翩玉公子，一个凶煞大恶人。
　　此刻恶人脸色不耐，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楚翰丝毫没将他脸色看在眼里，兀自从地上捡起茶盏，他坐在圆凳上慢条斯理给自己斟茶，抿口道：“也没什么，父皇听说了你的事情，担心你在晏国有危险，特地让我来看看。”
　　他说完又将茶水放在鼻尖闻闻，如此普普通通的客栈竟有如此好茶，只怕是楚烨自带的，况且还有他这么堂而皇之住在客栈，丝毫没避讳却也没被晏国士兵察觉。
　　再联想到楚烨的所作所为，这晏国的皇帝明显是在放人。
　　明明是大罪，晏国却放人，楚翰嗤笑一声，他岂会不知道其中意思，只怕楚烨也知道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楚烨确实知道，所以才不慌不忙。
　　实则从京城逃出来后他就想到了，晏苏并未追出来，此后的追查也不过做做样子，越是临近边关处越是没人注意到他。
　　并不是消息没传到这边。
　　事实是传到了这边，只是有人故意让他回去。
　　他堂堂一个楚国皇子，太子候选人，在晏国，出了任何差错只怕他父皇都不会善罢甘休。放他回去是最明确的决定，相信新帝也是这个意思。
　　不，只怕新帝更怕自己在晏国出差错。
　　楚烨想通这点行事就更无顾忌。
　　房内烛火跳动，楚烨抬头看楚翰将茶盏放在鼻尖闻闻，他冷脸道：“谢二弟赶过来，不过我后日便可到边关，届时自然可以见到父皇。”
　　“好不好，我自会亲自向父皇交代。”
　　楚翰听到他话点头道：“那是，只是你也知道父皇老了气不得，你说你在晏国惹了如此大祸，父皇该有多生气啊。”
　　他说完话还不忘啧啧啧几声，好似替楚烨惋惜。
　　楚烨倏地握紧双拳，星目满是怒火，冷脸咬牙道：“那就不是二弟该费心的事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楚翰纯粹是来找他不痛快的，都快要冲他脸打下来了，楚烨原本就在晏国受了挫折，正满心恼火，楚翰这些话无非火上浇油，将他心头怒火烧得更旺盛！
　　楚翰掏了掏耳朵，状似不经意：“大哥此言差矣，父皇的身体大哥不心疼，我心疼啊，眼看父皇日日为大哥担忧二弟如何不难受。”
　　楚烨猛地站起身，他本就不耐的神色更加不悦，指着门道：“出去！”
　　楚翰慢慢放下杯盏，从桌上拿起扇子，轻摇道：“大哥，其实二弟这次来，父皇并不知道。”
　　“我是偷偷来的。”
　　“你知道为何吗？”
　　他挑眉的模样一如既往，楚烨却咽口水往后倒退一步，他右手握在长剑上，面色凝重：“为何？”
　　楚翰哈哈大笑两声，忍不住往楚烨走近两步，眼前的人跟着后退。他收敛愉悦，神色逐渐暗沉，嗓音卡在喉咙里：“为什么，大哥不是很清楚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既可以做的了河蚌，也可以做的了渔翁！
　　当年他与楚烨打赌谁能降得了那位女将军，结果他们都失败了，也经由此事他知道晏苏聪慧过人，晏国若是想攻，必先除了这位女将军。
　　后来楚烨说有办法让攻破晏国，父皇便由着他去，这些年父皇一直没立太子，明着是在看他们表现，谁能更胜一筹。
　　实则他知道，是父皇偏爱大哥一点，他在等大哥立功回去。
　　哪怕只是攻破了晏国的一个小城镇也算是立功，届时封太子就有由头，只可惜啊，天公不作美，偏偏让楚烨遇到了晏苏。
　　那位让他们都大败的女将军。
　　眼看大哥又一次失败楚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这几年他在朝中已经笼络不少大臣，有了势力，听闻楚烨此事败露他便和父皇商量如何将大哥救出来。
　　在他眼里，楚烨被抓是迟早的事情。
　　而太子之位属于他，也是迟早的事情。
　　偏偏父皇决定亲自率兵直奔边关，威胁晏国。
　　是否偏爱，有目共睹。
　　而晏国，似乎是真的被威胁到了，居然放任楚烨一路回来，没见任何要捉拿迹象，他若是安然回来，这太子之位，还会是自己的吗？
　　楚翰不确定了。
　　这些不确定让他心生一计，若是将楚烨留在晏国呢。
　　岂不是一石二鸟。
　　他这算盘打的太厉害，饶是楚烨都没想到楚翰居然敢对他下杀手，他喉结滚动，声音粗哑：“你疯了！我是你哥！”
　　楚翰似是有些疯狂，他眼睛猩红，原本温润的模样被撕裂，余下尽是残忍：“疯了？”
　　“对，我是疯了，那又如何？大哥，楚国的太子，你知道的，只能有一个！”
　　他说完话就直步往前走，楚烨猛地抽出长剑，还未动手楚翰就唇角勾起，他满脸邪气，一字一句道：“不自量力。”
　　话音落，扇尾处冒出似利剑物，直插在楚烨的胸口上，楚烨动作一顿，登时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双目瞪大，临死前都在想说什么，张张口，满嘴的鲜血！
　　有血滴到楚翰手上，他收回扇子，从怀中掏出锦帕小心擦拭，又将利剑上的血丝擦拭一遍，他擦完将锦帕扔在楚烨脸上。
　　夜色渐沉，一盏灯照在睡地上的男人身上。
　　鲜血染红木板，刺目的红色。
　　

　　☆、进退两难

　　未央宫里灯火通明, 宫里丫鬟们都道皇上那日歇在未央宫后早朝都未上, 一连三日皆待在这里。
　　是以未央宫要比旁处热闹的多。
　　就连伺候的丫鬟都是高连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丫鬟们在其他宫下人面前都有几分趾高气扬, 尤其是欢儿，摇身一变成了宫中大丫鬟, 就是那些宫中熬了多年的嬷嬷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的行礼。
　　未央宫，一时间无限风光
　　宫中其他嫔妃只能暗自咬牙, 却不敢在后宫说半句不是, 顾采是顾宰相千金, 刚坐上后位，皇上又如此宠爱有加, 她们此时若有些许不满, 被传到新后耳朵里，只怕又会是一场风波。
　　后宫虽人人哀怨但面上也是若无其事。
　　顾采自隔日接受众人跪拜后便一直被晏琼缠住，晏琼早朝也不上就拉着她在宫中游玩, 或抚琴奏乐，或闺中逗乐, 完全是沉浸在女色里的模样。
　　在未进皇宫前, 她与晏琼不过短短数面, 连话都是翻来覆去那几句，那时没见她有多喜欢自己。
　　可再细想，仿若从太后大寿那日起，晏琼就对自己不同了。
　　太后还没讨好到，反而被赐婚, 顾采其实是有些懵的。
　　索性自己的目标也是后宫，是不是皇后之位，其实没那么重要。
　　若是，再好不过。
　　顾采掀起白色帐帘，欢儿立刻低头道：“娘娘。”
　　外面皓月当空，繁星点点，顾采从傍晚歇息一直到此时才醒来，她纤细手指按住头道：“皇上来过了吗？”
　　欢儿抿唇笑笑，娇羞的模样：“娘娘，皇上晚膳时来过，见您歇下了特意吩咐女婢不得扰您清梦。”
　　她忍了忍继续道：“娘娘，皇上对您真好。”
　　顾采不动声色笑笑，晏琼这几日确对她极好，就连用膳，都是与她一起。
　　和大婚那日，全然不同。
　　自古帝王心难捉摸，顾采被养在深闺久了，若不是出了无明那事，她是不想去琢磨，而现下，由不得她了。
　　顾采轻抬手，欢儿立刻上前将她扶下床，伺候她更衣净面，刚收拾妥当，就听到门口太监们道：“皇上驾到！”
　　声音刚落就见一丫鬟小碎步走进来对顾采腼腆笑笑：“娘娘，皇上来了。”
　　顾采梳妆完毕正坐在铜镜前，她面如桃花眉如弯月，刚起身晏琼就提步进了房中，顾采忙福身行礼，晏琼上前两步握住她手腕：“采儿歇息好了？”
　　高连跟在晏琼身后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去，顾采浅笑嫣嫣：“有劳皇上挂心了。”
　　晏琼拥住她娇躯，鼻尖都是清香，她低下头，瞧见顾采白皙的脖颈，满眼春色，晏琼唇角勾起：“高连，传膳。”
　　顾采惊诧抬眸：“皇上还未用膳吗？”
　　晏琼拥她往偏房走去，伸手刮她鼻尖，宠爱道：“朕怎么会独自用膳呢。”
　　顾采抿抿唇星眸闪亮，似有晶莹泪滴，晏琼忙心疼道：“怎么了？”
　　“皇上待采儿这般好，采儿开心。”
　　晏琼唇角勾起，手摸在顾采的肩膀处，轻揉，嗓音温柔：“那待会儿定要多吃些。”
　　顾采低头用锦帕擦拭眼角，浅声道：“采儿会的。”
　　高连跟在二人身后，他眉头活生生皱成川字，脸色凝重，始终低头沉默不语，他跟在皇上身边五年，越来越搞不懂晏琼的想法了。
　　以前他还能琢磨一二，现在却是不知道她意欲为何。
　　譬如不顾太后抗拒下旨赐婚，譬如将翠竹亭移出宫，又譬如此刻，与皇后恩爱异常，皇上明知顾宰相在朝中势力还执意要立顾采为后，且还如此宠爱。
　　高连确实猜不透晏琼的意思。
　　这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情，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哪个不是鬼灵精，皇上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立刻知晓她意思，如若不然，他们什么时候掉脑袋也不过半句话的事情。
　　一旦他揣摩不了皇上的意思，那就离死不远了。
　　高连这几日说话行事皆是小心翼翼，再不敢说半句，就连晏苏，他都不再提及。
　　往常晏琼是对晏苏有明显偏爱，也容忍他为晏苏求情说话，每次她大怒后罚了晏苏他求情反而是给晏琼台阶下，自然讨得了皇上欢心。
　　只是今非昔比，皇上现在的心思，全都不在晏将军身上了。
　　高连自当慎言。
　　晏琼与顾采落座后丫鬟们捧着菜肴进来，有几道还是顾采爱吃的，晏琼坐在她身侧，吩咐高连布菜。
　　高连满脸堆笑，在餐桌旁忙碌。
　　顾采小声嘀咕：“皇上，采儿不喜用膳有人伺候。”
　　这话，是在试探晏琼的底线。
　　哪想晏琼眼也不眨就对高连道：“好了，没听到皇后的话吗，下去。”
　　高连握着银筷的手微顿，咽口水，紧张道：“可是皇上……”
　　晏琼听到高连反驳的话怒的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放肆！朕是在询问你意见吗？”
　　桌上的玉角杯抖动两下，摇摇晃晃，高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奴才这就走。”
　　他脑门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手脚僵硬，后背被晏琼盯着，如针扎般刺痛。
　　晏琼这番突然发怒不仅吓到高连，也让顾采退缩双臂，虽说是因她而起，但是她没料到晏琼会发怒。
　　自大婚后，她还是头次见到盛怒的晏琼，颇有几分胆战心惊。
　　顾采双手握紧，俏颜煞白，嗓音不稳道：“皇，皇上，要不就让高公公留下吧？”
　　晏琼这才觉得自己惊到了佳人，她坐下低头握住顾采发凉的手指尖，缓声道：“可是吓到采儿了？”
　　“一个奴才而已，别怕。”
　　谈话间高连始终跪在原地，他见晏琼情绪被安抚下来僵硬道：“皇上，娘娘，奴才这就告退。”
　　还未有动作，晏琼就漫不经心道：“慢着。”
　　高连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整个人宛如从水里被拎上来，湿漉漉的。
　　晏琼低头看他：“没听到刚刚娘娘说话吗？让你留下。”
　　高连忙磕头：“奴才遵命。”
　　顾采被晏琼抓着双手，她歪头看眼高连，瞧见他狼狈模样，心有不忍。
　　只是没敢再求情。
　　晏琼让高连起身，倒是没再让他布菜，她亲自起身为顾采夹了两道菜放在瓷碗里，温柔道：“这是南方那边刚送来的，尝尝。”
　　顾采用银筷夹起菜肴，放在唇边咬下，酥脆。
　　晏琼看着她动作，侧头笑道：“好吃吗？”
　　顾采抬头看眼，现在温柔的她与刚刚截然不同，她眉眼弯弯：“好吃。”
　　晏琼点头：“好吃就多吃些。”
　　一顿晚膳吃了近半个时辰，高连始终笔直站在晏琼身后，顾采被照顾的很好，往往她眼神刚落在哪个菜上，晏琼立刻夹过来给她。
　　完全不似在人前那般高高在上。
　　顾采缄默不言，晏琼夹了什么她吃什么，偶尔与晏琼再撒娇两句，小女人姿态十足。
　　膳后高连吩咐丫鬟撤了桌子，晏琼瞥眼他道：“先下去吧。”
　　高连僵硬了半个时刻的身体才动起来，他忙叩谢隆恩。
　　晏琼只是从他身侧拥着顾采提步离开，连个视线都没给他。
　　宫中是藏不住消息的。
　　高连因为皇后被皇上怒骂的事情瞬间就在宫中传遍了，宫中谁人不知高连是皇上跟前红人，说话颇有分量。
　　现在却因为皇后怒斥高连，可见皇上对皇后的重视。
　　原本还有几个心生不满的嫔妃立刻将怨言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敢置喙半句。
　　已近戌时，晏琼和顾采用膳结束在御花园闲逛，她陪在晏琼身侧随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凉亭。
　　御花园四处都是灯盏，火光照在这些姹紫嫣红上，平添了白日没有的艳丽，晏琼走了半响倏地停下脚步，她认真盯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顾采忍不住道：“皇上。”
　　晏琼回神，落落笑道：“走吧。”
　　只是余光瞥过去，那里空无一人。
　　那处正是晏苏挺直背脊护着狐狸站了一夜的地方。
　　也是她们分道扬镳的地方。
　　顾采在晏琼走过后又瞥了眼那处，很平常，没花没草，只有一条石道。
　　夜风袭来，顾采只着单薄罗裙，晏琼握住她手浅声道：“走吧，回房。”
　　顾采手微凉，她满脸娇羞低头，自大婚后晏琼日日歇在她那里，闺房之事她也是从懵懂无知到现在了然不少。
　　晏琼说回去，她就下意识面红了。
　　晏琼余光扫到她神色，她凑近顾采些，顾采身上的香味很特别，不是很浓郁的香气，很浅淡，但足以让人闻之不忘。
　　仿佛是上了瘾。
　　想一直闻。
　　她低头，星眸璀璨发亮。
作者有话要说：　　高连：皇上你知道什么叫出尔反尔吗？
晏琼：滚！

　　☆、进退两难

　　与未央宫遥相呼应的永宁殿却依旧冷清, 太后听锦西说到了晏琼为皇后怒斥高连一事, 她眉心紧皱起, 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愁云, 头一摇金钗坠子乱晃。
　　锦西见太后如此忧心安慰道：“娘娘，您身体要紧啊。”
　　自皇上与太后争吵过后, 太后病情愈加重了，太医三三五五进永宁殿, 饶是这样, 也不见任何好转, 太后每每头疼起来一身虚汗。
　　偏皇上宛如被皇后迷了心智，完全不顾及永宁殿, 每日来请安也是来去匆匆, 未和太后多说一句。
　　太后对此唉声叹气，奈何皇上终究大了，太后也奈何不了她了。
　　锦西除了安慰太后, 别无他法。
　　夜半后太后从梦中惊醒，她抬眸看头顶的白色帐帘, 一幕幕景色从眼前掠过, 走马观花般。
　　她嗓音粗哑道：“锦西。”
　　锦西就在床边伺候着听到太后的叫唤忙上前道：“娘娘, 锦西在。”
　　太后按着头疼欲裂的部位，她面色发白，呼吸急促，两鬓边的冷汗簌簌落下，显然疼痛至极, 她道：“锦西，请太医过来。”
　　锦西大着胆子掀开帐帘，瞧见太后虚弱的一幕当下心慌道：“娘娘，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跑到门口让丫鬟速度去请太医，又吩咐另一侧的太监去请皇上过来，太后娘娘如此病重，她不敢有所隐瞒。
　　太后虚弱躺回床上，她连抬手都没了力气，全身阵阵发寒，头又痛，似有万根针在齐齐戳，疼得她浑身颤栗不止！
　　面上的冷汗很快遍布全身，太后身体蜷缩成虾状，锦西返回寝殿便是瞧见她这样，锦西心疼的用锦帕不住擦拭她脸颊碎碎道：“娘娘，您别着急，太医马上就来了。”
　　太后牙齿打颤，脸部肌肉扭曲，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锦西往外面叫道：“太医呢！”
　　门外迅速回她：“太医到了，太医到了！”
　　应完话，寝殿的门就被推开，太医帽子都没戴好，步履匆匆往太后这处走来，边走边道：“太后娘娘吉祥！”
　　太后双手握住锦西的手腕，锦西疼得惊呼，她咬牙道：“还跪着干什么，过来给太后看看！”
　　魏黎又匆忙起身，他往床上看眼，太后旧疾又发作了。
　　这阵子太后的旧疾发作越发频繁，不由得让人担心，他往前走两步，细看太后几眼又搭了脉，末了道：“太后娘娘是不是这两日没喝药？”
　　前阵子因为太后旧疾频繁发作太医院已经改了药方，按那副药喝下去可保暂时平安，听说晏将军去昆仑窟找灵狐了，皇上给了她两月期限。
　　若是没找到，届时他们再用晏将军府上的那只灵狐即可。
　　所以他们要撑过两月的时间。
　　可偏太后娘娘不合作，这又开始不吃药了。
　　锦西听到魏黎的话有些心虚避开眼，她抿抿唇道：“太后娘娘觉得那药味道甚怪，不肯服下。”
　　连着确有两日没喝药了。
　　魏黎愁容满面，皇上那边追着他们要治好太后，太后又不吃药，他们还不敢惊动皇上，真是左右为难。
　　他迅速和身后的丫鬟道：“去熬药。”
　　太后疼得唇紧咬，面煞白，身体蜷缩发抖，甚为可怜。
　　正在寝殿忙的团团转时晏琼赶到了，听到门口的太监传唤皇上驾到时屋内的人俱是跪在地上，晏琼径直穿过他们走向红木床，瞧见太后那番姿态气愤道：“魏黎！”
　　魏黎缩着脖子头垂低，声音沉沉：“皇上，老臣有罪！老臣没看着太后娘娘用药，老臣罪该万死！”
　　晏琼转眼怒瞪他，却没说话。
　　寝殿内静悄悄的，烛火跳动，晏琼坐在太后的床沿边，她伸手拍了拍太后的背脊道：“母后，琼儿来了。”
　　太后似是感应到她，身体慢慢恢复平静，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只是声音沙哑，她道：“琼儿来了？”
　　晏琼垂眸：“是儿臣。”
　　她纤细手指抚在太后的背部，轻轻抚顺，太后气息渐稳：“琼儿啊，母后刚刚还做梦，梦到养你的那天。”
　　晏琼没说话，沉默以对。
　　太后养她那日，宫中动静不小，那日是赏花节，太后宴请了两位将军夫人共同在御花园赏花，哪想时机就是这么巧。
　　那日两位将军夫人也是身怀六甲，足月，她们在御花园赏花时太后觉得不适，还未来得及叫唤便听到身旁女人的低呼。
　　长公主晏琼，将军府的小姐晏苏，还有一位，是薛将军的女儿。
　　她们在同一个寝殿生下。
　　皇上素来对皇后宠爱有加，对于如此出格之事不仅没责难，反倒赐予一位将军府国姓，有意拉近君臣关系。但晏琼却只知晏苏却不知另一位姑娘。
　　也不是一概不知。
　　也曾听闻太后说起过，另一位将军携夫人去守边关时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孩子由晏老将军代为收养。
　　后来不知是否乃天意，孩子在三岁那年不幸落水，再打捞上来已是一具尸体。
　　薛家无后。
　　听闻晏苏那日被毒打一顿，将军夫人气的吐血，此后日子郁郁寡欢，晏苏每次来宫中和她念叨此事都很无奈，事实上那日她并未见过薛家小姐，但她明白娘亲打她只是在撒气。
　　晏苏虽然无奈但只能任娘亲打了。
　　只是在府中她说不出来委屈，见了晏琼，便一股脑全说了。
　　晏琼这才知道薛家的事情。
　　至于宫中，也就太后时常念叨，许是年纪越大，越记得前尘往事，晏琼也跟着听了不少。
　　现在太后唏嘘说出，晏琼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道：“母后，您切莫乱想，还是先让魏黎帮您调理好身子，我听说阿苏快要回来了。”
　　“您放心，琼儿定会治好您的。”
　　太后一只手紧紧握住晏琼，眸色深沉，她刚张口门外便道：“娘娘，药熬好了。”
　　魏黎忙道：“快端进来！”
　　只见丫鬟小碎步走到寝殿内，将药搁在桌上，锦西用扇子轻晃，没一会道：“皇上，娘娘，药凉了，奴婢喂您喝下吧。”
　　晏琼扶起太后坐起，后背用垫子隔上，锦西吹凉勺子里的药放在太后唇边：“娘娘，喝吧。”
　　太后叹口气，张嘴喝下。
　　晏琼时不时用锦帕擦拭太后的唇角，到底老了，容貌不似以往精致，皮肤也不在白皙粉嫩，而是透着股蜡黄，许是因为旧疾，她身体很虚弱，晏琼只觉得手下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她见太后一口一口喝下药后吩咐锦西：“等会多拿床薄被来。”
　　今夜她要陪太后入睡。
　　锦西闻言忙低头：“是，皇上。”
　　晏琼俏颜紧绷，她一身明黄色，举手投足皆是贵气，看人时带有睥睨的气势，魏黎见晏琼的目光扫过来双腿直抖道：“皇上，老臣知罪了。”
　　晏琼却只是冷着脸：“罢了，此时也怨不得你，朕也有责任。”
　　“你们先下去吧。”
　　她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锦西收拾好碗碟后也低头跟众人退下，不一会送来薄被，晏琼放在里侧，她道：“母后，今儿琼儿陪你睡吧。”
　　太后喝了药有些迷糊，她听得不是很真切，晏琼说话仿若在耳边又仿若在梦里，她只得道：“好。”
　　不管是在耳边，还是在梦里，她都还是希望琼儿能够伴在自己身侧。
　　晏琼扶太后睡下，替她掖好被角，看了她半响容颜收回目光，她躺在里侧，仰头看白色帐帘。
　　似有无数景象从眼前掠过，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晏琼合眼闭目休息。
　　未央宫里，灯火还亮着，床上传来女人软媚的嗓音：“欢儿，皇上去多久了。”
　　欢儿忙上前：“娘娘，约莫一个时辰了。”
　　顾采不清不淡应下，一个时辰，那估摸今夜是不会再过来了。
　　她招手让欢儿凑近些，欢儿小碎步走到床边，头探进去，见顾采问道：“晏苏那边可有消息。”
　　欢儿神色凛起：“娘娘，奴婢听闻晏将军快到京城了，听说……”
　　顾采不满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她瞪眼欢儿：“说！”
　　欢儿只得继续道：“听说带回来一个神医，但是没见到灵狐，奴婢觉得晏将军带神医回来是给太后治病的。”
　　顾采垂眸深思：“神医？”
　　欢儿嗯了声：“还有小姐的一位故人。”
　　顾采眉眼稍显锋利，嗓音不见娇媚，她冷冷道：“谁？”
　　欢儿紧咬下唇：“是——青寒姑娘。”
　　青寒？！
　　顾采听到这个名字怔愣住，在无明被抓后她曾派人四处找青寒，就是生怕她受到波及，但是一无所获。现在却在晏苏的身旁出现，联想到曾经种种，顾采咬碎银牙，原来如此！
　　烛火照不进帐帘里，但欢儿却能看见顾采的狰狞模样，她耳边是凉凉的嗓音。
　　顾采道：“神医。”
　　“呵，我倒要看看，她带回来的神医怎么把死人救活！”
　　

　　☆、进退两难

　　
　　太后旧疾突发, 宫中嫔妃次日均在寝殿探望, 幸而太后喝了药后没什么大碍, 只是需要静养。
　　众嫔妃听说皇上在床前陪了一夜太后, 看望过后都赖着不肯走，就盼晏琼下早朝回来, 许是能看她们一眼。
　　却没等到皇上。
　　等来了皇后。
　　顾采踩着小碎步进了永宁殿，她身姿款款走到太后床前道：“母后, 您身体好些了吗？”
　　太后面色苍白, 却妆容精致, 她办靠在床沿上，嗓音沙哑：“皇后来了。”
　　顾采行礼完毕握住太后手掌：“儿臣本该昨夜就来看望母后的, 只是皇上她……”
　　话未说完已满面娇羞, 众人岂会不知其意，无非是夜半心疼皇后的身子不让她过来，众嫔妃恨得牙痒痒, 却又不敢显露半分不满，现在皇后正当风头, 她们就是有那个心都没那个胆闹。
　　就是太后听了顾采的话也只是沉了脸, 冷冷道：“不劳烦皇后费心了。”
　　顾采闻言低头, 似哭非哭的模样，委委屈屈：“母后是生儿臣的气吗？”
　　太后眼神都冷下来：“不敢。”
　　之前见顾采只觉得这丫头有灵性，待人和气，很合她心意，陪着解解闷挺好, 哪想原来她目的是琼儿，早知道是如此她就不该让她进宫来！
　　当真是老了，识人都不会了。
　　顾采受到太后的冷漠对待并未有怨气，只是软软道；“母后，这是百年黄支，服下后可暂缓头痛，儿臣偶得，请母后笑纳。”
　　她说完从欢儿手上递过来锦盒，里面放着树枝状之物，黄色，闻起来透着股清香。
　　确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嫔妃们见顾采献礼纷纷面露尴尬，她们来的匆匆谁都没带东西，况且身上均是首饰，要赠与太后，也不合适。
　　她们互相对望眼，其中一人道：“姐姐这物铃儿确实听闻过，可食可外敷，缓解疲乏全身酸痛有奇效，想必姐姐这物来之不易。”
　　说话的是纪贵妃，平日八面玲珑，一双巧嘴能说会道，在宫中颇受下人们喜欢。
　　又入得太后的眼。
　　果不其然，太后听闻纪贵妃的话神色缓和不少，只是神色依旧肃凛，未见丝毫笑意，她道：“既然如此，搁着吧。”
　　她话刚说完锦西就从欢儿手上接过盒子，放在一旁的桌上，余下几位交互看眼，纪贵妃盯着锦盒看低下头浅笑，沉默不语。
　　太后经由这一阵闹有些乏了，她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锦西忙将她扶睡下，寝殿内不时有窃窃私语，顾采听之浅笑，唇角勾起，她带着众人行礼退下。
　　刚出大门就听到有人问纪贵妃：“纪姐姐，这母后病重，我们是不是也要送些什么？”
　　纪贵妃瞥眼离开的顾采，她落落道：“送什么，就看姐妹们的心意了。”
　　她该送的，她已经想好了。
　　纪贵妃拜别众人往寝殿走去，边走边吩咐丫鬟将殿前的白兰花挖出来，太后素来爱花，对白兰花自然也是喜爱至极，但因着白兰花稀少，宫中只有一株，且是从她娘家带来的，这才没要了去。
　　此番病重，正是表现时机，她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
　　纪贵妃到了寝殿里见丫鬟已经将白兰花用玉器栽好，她手挥挥：“送去吧。”
　　她相信太后见到这株白兰花定会很开心的。
　　晚膳过后，欢儿匆匆走进未央宫里，她见顾采身旁无人凑到她耳边道：“娘娘，太后吐血了。”
　　顾采独自坐在圆凳上喝茶，听到欢儿的话手都没停顿道：“纪贵妃的花送去了？”
　　欢儿帮她斟茶，低头道：“嗯，皇上也去了，太医们正在找缘由呢。”
　　缘由？
　　顾采轻笑，缘由就是纪贵妃送去的花被她做了手脚，太后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她的毒也是对症下药，将毒洒在玉兰花上，寻常人闻了不会觉得有异常，但是太后有体虚头疼的旧疾，这就足以致命。
　　先是吐血，再是身体僵硬，最后失去意识，偏太医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后看起来就像是旧疾复发，他们除了让熬些补药，别无他法。
　　晏琼下了早朝就一直陪在太后身边，听说各宫都送来礼品她眉心皱起，太后再听到纪贵妃送来的是玉兰花时半坐起身，硬是要闻闻花的香气。
　　她整个人很不好，晏琼从没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好似没人扶着，便再也站不起来。
　　她脸色凝重，派人让魏黎再来一趟，谁知魏黎还没到，太后倒是先出了异常，她吐血了！
　　晏琼大惊，恰巧魏黎匆匆而至，她忙让开距离给魏黎，道：“快来给母后看看！”
　　魏黎见到床铺边的艳红色瞬间大惊，他立刻站在太后床沿边，伸手搭脉，脉象混乱，他抚胡须道：“皇上，太后这旧疾只怕是更严重了。”
　　晏琼怕太后听到伤心吩咐锦西：“照顾母后。”
　　锦西半跪在床边，眼水簌簌往下掉，哽咽道：“是，皇上。”
　　魏黎跟晏琼到了寝殿门口处，他往里面看眼才道：“到底怎么回事？”
　　魏黎脸色沉重：“皇上，按照我们的处方熬药，太后断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此恐怕是有诱因。”
　　晏琼眉头紧皱：“诱因是什么？”
　　魏黎轻摇头：“太后这病的诱因繁多，微臣也说不好。”
　　晏琼咬咬牙：“能拖到晏将军回来吗？”
　　她派去的密探告知，最多明日，晏苏便可以回到京城了，届时母后就有救了。
　　魏黎老实交代：“皇上，太后的病情如此之重，恐今夜都难熬得过去。”
　　并非他庸医，而是太后的旧疾确有多年，平日里都是用药暂时压制，这番有了诱因，旧疾来势汹汹，太后的身体又虚弱，恐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晏琼往后倒退一步，她不敢置信的拉住魏黎手腕，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她面目狰狞，俏颜紧绷，手哆嗦，握住魏黎的手用尽全力，魏黎脑门上布满冷汗，他动都不敢动一下，几乎是艰难的重复：“皇上，太后她……”
　　余下的话还没说出来晏琼猛地推开他，魏黎往后倒在殿门口的柱子上，晏琼双目猩红，姿态狼狈，她颓然的往后倒退几步，魏黎想张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沉沉叹口气，晏琼闭上眼，再睁开，依旧猩红。
　　她道：“高连！”
　　高连听到晏琼叫唤连忙小跑过来，低头道：“皇上。”
　　晏琼目光沉沉：“去找晏苏，今夜让她必须进宫，若是来不了，让她不要再回来了。”
　　高连面露讶异，但是没敢多问，甚至没敢多瞧晏琼一眼，他迅速道：“是，皇上。”
　　皇上如此着急找晏将军，只怕是太后又有状况了。
　　他连忙退下亲自去将军府找人。
　　而晏苏，还没到京城，也并不知道今夜太后病情加重，她与赵林正在探讨楚烨的事情，门外夜色如泼墨，天边挂着一轮弯月，赵林刚回来坐在房内，晏苏抿茶道：“消息如何？”
　　赵林摇头：“还没有其他发现。”
　　晏苏嗯声突然想到什么般对赵林道：“那日灵月门口的枯草是你送的吗？”
　　赵林倏地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是啊，灵月姑娘有没有很开心？”
　　很开心？
　　联想到那日灵月的表情，晏苏只觉得气愤难忍，她蹙眉问道：“你为何送她枯草？”
　　赵林更为不好意思，他咽口水道：“将军不觉得那杂草与昆仑窟一样吗？我只是希望灵月姑娘能够睹物解了思乡之情。”
　　晏苏：……
　　

　　☆、进退两难

　　宫中因太后一事闹得人心惶惶, 皇上让魏黎势必要找出诱因, 永宁殿里就连一花一草都经过精心挑选, 更别提平日服食, 皆是魏黎亲自把关。
　　现下出了这个大的事情，不追究, 是不可能的。
　　晏琼脸色阴沉坐在永宁殿的圆凳上，太后刚刚服了药睡下, 她寸步不离守在寝殿里, 锦西见夜凉给她拿了件披风, 晏琼垂眼问道：“高连回来了吗？”
　　锦西忙福身答道：“禀皇上，奴婢没见到高公公。”
　　晏琼挥挥手让她退下, 锦西低头离开, 走出寝殿大门时与高连擦身而过，她见状忙道：“高公公。”
　　高连疾步顿住，直视锦西眼睛道：“锦西姑娘有事？”
　　锦西轻摇头：“锦西无事, 倒是皇上，刚刚在找您。”
　　她态度恭恭敬敬, 若说是在宫里, 除了高连这个大红人外, 锦西也是众丫鬟巴结的对象，太后身边的近身丫鬟，从小就在太后身边长大，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极好的。
　　但到底不像高连，能在皇上身旁伺候。
　　是以, 锦西见到高连都恭敬行礼，高连思索片刻道：“太后娘娘如何了？”
　　高连是知道皇上与晏将军的誓约，若是太后娘娘此时出了点差错，那皇上定会迁怒于晏将军。
　　现在的皇上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宛如换了个人，就连他都不敢再随意帮晏将军说话。
　　他现在，能不能自保，都是个难题了。
　　锦西听到高连的问话低头道：“太后娘娘刚刚服药睡下了，魏太医正在找诱因，一直在寝殿伺候呢。”
　　高连松口气，魏黎是宫里医术最好的，有他在，应该能保太后平安吧。
　　他与锦西分别后往永宁殿走去，一阵风吹来，将殿前的鲜花吹得摇摇欲坠，花瓣掉落在地上，高连往前走两步转头看一地的花瓣。
　　他默默叹口气提步进了寝殿。
　　寝殿里灯火通明，晏琼脸色凝重，她见高连回来冷声道：“晏将军呢？”
　　火苗照在她脸上平添了几抹阴沉，眼如利刃插在高连身上，就连抬眸都透着股狠戾，现在的她活像是阎王，随时都会发爆发。
　　高连抹了抹额头上细汗，他细声道：“皇上，晏将军，晏将军还未回府。”
　　晏琼仰头看他倏地一巴掌拍在圆桌上！
　　桌上的茶壶倒在一旁的杯子上，发出清脆响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一旁正在看太后脸色的魏黎抖动下，缩缩肩膀，永宁殿里瞬间气氛沉下来，丫鬟们都不敢大喘气，来去匆匆。
　　高连见晏琼生气噗通跪下忙道：“皇上，奴才这就去找！”
　　晏琼只呵斥一声：“快去！”
　　高连连滚带爬出了永宁殿，他在宫里辗转片刻还是去了将军府，将军府内人人都没睡意，赵贞将孩子哄睡下后也来了正厅，晏林正焦急左右走动，他一着急就会这样，晃得人头晕。
　　赵贞进正厅便是看到他这样，她走到晏林身侧道：“阿林，宫里有消息吗？”
　　晏林摇头，双手握起又放下，不知如何是好。
　　赵贞见他如此叹气锁眉，一旁晏卿咬下唇道：“嫂嫂，你说太后会不会……”
　　晏林瞬间出声打断她的话：“休得胡说！”
　　他声音很大，态度严厉，晏卿被吓得一窒，愣愣的没敢回话。
　　赵贞走到晏卿身侧伸手担在她肩头上：“放心吧，会没事的。”
　　晏卿无奈点头，她也不想太后出事，当初她二姐死活不肯交出灵狐还要去昆仑窟，她怕太后若是出了点差错，皇上会不会迁怒在她二姐身上。
　　她知道自己平日说话肆无忌惮惯了，但她也没恶意，只是在担心。
　　赵贞很了解晏卿，没什么心眼的单纯丫头，她刚刚也是出于担忧，并无坏心，只是这有些话，不能说。
　　祸从口出啊。
　　就在整个大厅气氛紧张之时，高连被管家领着进门，晏林见到高连面色苍白一瞬，赶忙道：“高公公，可是宫中有什么消息？”
　　高连摇头满脸无奈：“晏将军还未回府吗？”
　　晏林急道：“高公公放心，我已派人去找了。”
　　通往昆仑窟的路只有一条不假，可是这出了京城有四条道到下个镇子，谁也不知道晏苏是从哪条路回来，更不知道，晏苏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下个镇子。
　　高连行色匆匆，他后背全湿了，刚刚被夜风吹的凉意十足，现下进了正厅才觉得暖和不少，联想到皇上的表情，他往晏林道：“皇上说了……”
　　“若是晏将军今夜找不到，那便不用回来了。”
　　晏林听到他话往后倒跌一步！
　　赵贞连忙扶助他：“阿林。”
　　晏林咽口水：“太后情形如何？”
　　高连并未搭话，只是脸色凝重的摇头，他与将军府的渊源颇深，向来报喜不报忧，对晏林和晏苏也颇为照顾，现下说了这番话，恐怕太后……
　　晏林心急如焚，他频频看向外面，期望晏苏能突然回来，现在整个将军府的安危都系在晏苏一人身上。
　　早知道，还是不应该答应让她去昆仑山！
　　赵贞与晏林夫妻几年岂会不知他意思，她拍拍他后背道：“好了，事已至此，再多后悔又有什么用。”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太后能够平安无事，等晏苏回来。
　　而正在被众人找的晏苏，此刻已轻装上马，本想在客栈休息一夜再启辰，哪想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处的那颗灵药似是灼着她，让她吃不好睡不下。
　　还是尽快回去吧。
　　晏苏携青寒上马，赵林也顺路一道，他见灵月翻身上马刚想凑上前套个近乎，谁知灵月只是狠狠瞪他一眼夹紧马腹骑出去，赵林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
　　他挠挠头，难道灵月姑娘是太害羞了？
　　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吗？
　　赵林向来不擅长猜忌别人心思，当下愣头愣脑跟在晏苏他们身后，晏苏侧头看他们俩一眼，移开视线，唇角勾起。
　　青寒仰头看她：“笑什么？”
　　晏苏嗓音愉悦：“没事，赵林——真是位奇才。”
　　青寒没听懂晏苏话里的意思，她瞥头看赵林，浑身上下透着傻里傻气，哪里像奇才了？！
　　晏苏也不解释，他们一路往京城方向走去，到了城门口被人拦下，她还未拿出令牌就听到有人唤道：“晏将军！”
　　来人是将军府里的下人。
　　晏苏蹙紧眉头，见眼前的人几乎语无伦次道：“将军你可回来了，府中出大事了，将军……”
　　青寒见到来人说话如此仓促她抬眸看眼晏苏，正碰上晏苏疑惑的目光，晏苏沉声道：“到底何事？”
　　来人被这么一问，才稍稍缓口气：“将军，将军还是快快回府吧，高公公一直守在将军府呢。”
　　晏苏不等他说话就挥动马鞭，马鸣响起，马蹄声踏踏，她迅速与来人擦肩而过，手心出汗。
　　高公公守在将军府。
　　宫里出事！
　　那必然是太后出事了！
　　晏苏心急挥动马鞭，转瞬便到了将军府门口，管家正站在门口见到晏苏激动道：“将，将军回来了！”
　　他直往里喊叫，这时候也没人顾忌什么不合规矩了，他们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军终于回来了！
　　晏林闻讯快步走出正厅，身后跟着高连，晏苏见到高连都来不及客套，她问道：“高公公，是不是太后玉体抱恙？”
　　高连在她手上望半天，继而道：“晏将军，灵狐呢？”
　　就算没找到灵狐，她原先那只怎么也不见了？
　　现在太后就指望灵狐能救命呢！
　　赵林听到高连的问话低下头，高公公若是听到灵狐被放走了，只怕会气的吐血！
　　晏苏不答反道：“先不说这事，我们现在去宫里！”
　　她转头看着灵月，眸色深深：“灵月，可以药到病除吗？”
　　灵月看她手上捏着的瓷瓶，她肯定点头：“除了不能起死回生。”
　　这药还汇聚了她的灵力，药到病除，没问题的。
　　众人听她们俩的谈话有些懵，晏苏也没时间多说，她道：“大哥，嫂嫂，这位青寒，这位灵月姑娘，麻烦你们二人照料下。”
　　晏林没想到晏苏一人去，带了两个姑娘回来，若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偏时机不合适。
　　青寒也知晓现在晏苏必须去宫中，她紧握了晏苏的手：“去吧，早些回来。”
　　晏苏不动声色笑笑，满眼眷恋。
　　众人见晏苏骑马与高连一同消失在眼前，刚刚晏苏的表情很明显，这位青寒姑娘恐怕与她关系匪浅。
　　晏卿自从晏苏回来就安心不少，心思也活络了，她看着青寒道：“青寒，青寒。”
　　随后她恍然大悟：“我说二姐为什么之前叫灵狐青寒，原来是因为青寒姐姐。”
　　她说完话还不忘往青寒身边蹭蹭，所有人当中，也就她单纯如斯，她道：“青寒姐姐，灵狐呢？”
　　青寒听到灵狐二字脸色有些微沉，抿抿唇道：“还是等你二姐回来，和你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进退两难

　　晏苏和高连快马加鞭赶到宫里, 她在宫门外翻山下马, 疾步往里走, 由高连带路, 路过的太监们就看两人行色匆匆，表情凝重。
　　高连一路带着晏苏到永宁殿, 在殿前就被拦下了，高连急道：“让开！”
　　“耽误太后病情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气势汹汹, 哪想拦着的太监分毫不让。
　　正在气氛焦灼时寝殿里传来声音：“退下吧。”
　　高连头上出了细汗, 他定睛一看, 寝殿里缓步走出来一人，晏琼面如死灰, 走出寝殿门直视晏苏, 浅淡道：“晏苏，你为何不早些回来呢。”
　　不是问话
　　也没想晏苏会回答。
　　晏琼失魂落魄般从她身侧经过，晏苏跟着转身, 晏琼倏地发疯般转头死死看晏苏：“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似是在问自己，她绝望道：“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话啊！”
　　“还是你就喜欢我母后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待你如比我还好啊！晏苏, 你怎么舍得……”
　　说到后面晏琼嗓音哽咽, 她眼圈通红, 几乎是沙哑道：“下去吧。”
　　晏苏站在原地双手有些颤抖，她声调不稳：“皇上，您让我进去……”
　　晏琼一双腥红的眼睛瞪她：“让你进去？晏苏，别想了！你不配！”
　　“一只狐狸而已，比不上母后吗？”
　　晏苏被问的哑口无言, 永宁殿门口的太监们来去匆匆，唯有高连始终站在晏琼身后，他见晏琼气愤到身体颤抖，胸口起伏不定，周身弥漫阴郁。
　　“高连。”
　　晏琼见晏苏无话可说，她道：“送晏将军回去。”
　　高连站在她身后张张口，双手在身前摩挲，最后道：“奴才遵命。”
　　他往晏苏看眼，垂眸道：“晏将军，请。”
　　晏苏手指紧紧捏着瓷瓶，她手掌用力瓶子倏地破碎！
　　高连就听到嘣的一声，他看向晏苏的手，只见她手指缝里弥漫出艳红色，晏苏恍然未觉，她道：“皇上，我想见太后。”
　　晏琼脸色阴沉，双目失神，她和晏苏平视，坚定道：“晏苏。”
　　“趁我没发火之前。”
　　她咬咬牙：“给我滚！”
　　晏琼显然怒极，她手指指着一旁的方向，撇开眼，不在看晏苏，晏苏依旧不为所动，她只反反复复一句话：“我想见太后。”
　　晏琼忍无可忍道：“见到了又怎样？”
　　“晏苏，你能救活我母后吗？”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胸口闷闷的宛如压了块大石头，她声音卡在嗓子口，：“我……”
　　她不能起死回生。
　　青寒早就与她说过，她们用灵力帮人已属于更改命格，断不能帮人起死回生，那是大忌。
　　她救不了太后，晏苏手心里的灵药早就被鲜血染湿，如同她整个人被哀伤包围，晏苏比晏琼好不到哪里，一脸颓然，不多时，魏黎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摇头离开。
　　晏苏浑身被抽丝般木然坐在地上，晏琼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她，闭眼道：“你愿意待着，就待着吧。”
　　这夜深露重，待上一夜只怕不好受。
　　高连于心不忍道：“皇上。”
　　他话还没说便被晏琼打断，晏琼冷冷看他道：“高公公若是求情，那就一起待着吧。”
　　高连立刻紧闭嘴，他倒是不怕陪晏苏一起待着，他怕的是皇上觉得他心不向着自己，就最近这段时间来看，皇上本就对他心生不满，现在他更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恭敬道：“奴才不敢。”
　　晏琼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寝殿，晏苏跪在门口，却没提步往里走。
　　没一会儿，永宁殿门口的丫鬟侍卫全部被撤了，唯有晏苏一人仍旧跪在门口，动也不动。
　　晏琼太了解她了，她知道自己没脸进去见太后，这才把所有人都撤走了。
　　永宁殿不远处的花丛中，一女子隐在树后，她远远就看见晏苏的背影，晏苏背对着她跪在地上，腰背没挺直，有些颓然无力，耷拉头。
　　回想第一次见到那人，她于惊乱中带自己脱困，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说不出的英姿飒爽，只那惊鸿一瞥，却让她上了心，知她是女子，她也愿意。
　　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卫君她没有感觉，也曾以为自己对感情寡淡，可哪想，原来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晏苏宛如一颗石子，瞬间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掀起一阵一阵波澜。
　　她抛去女子的矜持，抛去羞涩，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打扮的漂漂亮亮，她在将军府门口乱转，期望能见到那人一眼，哪怕只一眼，哪怕那人只是温和看她道一句顾小姐。
　　她也开心。
　　可是并没有。
　　那人的目光从未在自己身上逗留，就是与她偶遇，都更关心怀中的狐狸一点。
　　起初她想，大概晏苏也同她以前一样，不懂什么是喜欢，她相信自己能够让她明白，却没想自己没能让她知道什么叫喜欢。
　　却学会了什么叫绝望。
　　她亲眼看着盛极一时的碧柳山庄因为自己一夜之间坍塌，她亲眼看着从小待自己犹如亲哥哥般的无明惨死牢中。
　　有些人，放大了别人的错误，而选择忽略自身。
　　譬如顾采，她是宰相之女，岂会不知道无明犯下的是什么罪，但是她宁愿将罪过都揽过来，她相信若不是自己，碧柳山庄断然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她忽略了无明犯下的罪过。
　　而活着的人，注定要被仇视。
　　就如晏苏，就如皇上。
　　顾采眼眸深沉，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狠戾，既然这是无明哥哥想要得到的。
　　他死了，她就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欢儿在树后见到了顾采，她忙小碎步走过去道：“娘娘，您怎到这里来了，若是被人瞧见……”
　　顾采冷静道：“放心吧，人都撤走了。”
　　欢儿听话的点头，随后同顾采道：“对了，娘娘，皇上让魏太医将我们送的百年黄支拿去太医院了。”
　　顾采蹙眉：“其他人的呢？”
　　欢儿知晓她想问什么先一步道：“都拿去了，还有纪贵妃的白兰花。”
　　顾采微微放心，松口气：“走吧。”
　　她转身离开枝叶繁茂的红树，欢儿忙跟在她身后，两人身后的晏苏动都不动依旧跪在那里，她手心里满是瓷瓶的残渣，有些碎片依旧插进手掌里，血迹已经干涸了，一动就有鲜艳的红色往下滴。
　　她丝毫没觉得疼，对周遭一切浑然未知。
　　次日阳光肆意洒在她身上，来永宁殿的不是高连，而是一个小太监，他走到晏苏身侧道：“晏将军，皇上让您回府。”
　　他眼底闪过不忍，一夜过去，晏苏气势不在，表情木然，双眼呆滞，她听到小太监的话点头道：“好。”
　　晏苏准备起身，双腿无力，她试图用手撑地直起身体，哪想全身无力，跌在地上，手掌整个贴在地上，碎片全部扎进去！
　　本就干涸的血流淌的更欢快，小太监连忙扶起她手臂：“晏将军，还好吗？”
　　晏苏落落道：“无事。”
　　她被小太监扶起，双腿慢慢恢复知觉，宛如有万只蚂蚁在啃噬，比跪在那里还要让人痒意难耐，她走一步顿两步，双腿直打颤，完全不复以往将军风采。
　　长衫上满是灰尘，半个长袖上布满褐色痕迹，一夜的风吹将她固好的发髻吹乱，头上玉簪依旧插在中间，只是发丝不复整洁，俏颜更显消瘦，眼死沉。
　　若说晏琼从永宁殿出来活像是阎王爷。
　　那晏苏便如死人般。
　　除了多口气，完全没活人的气息。
　　她脚步缓慢从永宁殿往宫外走，身旁的小太监时不时上前想搀扶她，被她一挥手推开了，脚下有千斤重，走一步心就被剐一刀，疼得她双目微红，里面泪意盈盈。
　　青寒在宫外等着她，见到晏苏这副模样心顿时咯噔一下，她还从没见过晏苏如此表情。
　　活死人一般。
　　她与灵月一人扶着一侧将晏苏扶到马车上，饶是单纯如灵月都感觉到晏苏神色不对，她看眼青寒，见她双眼满是疑惑默默低了头。
　　晏苏坐在马车上沉默不语，手掌的碎片被青寒小心翼翼挑出来，她哼都没哼一声，甚至都没看一眼，青寒用白布裹好伤口，不一会裹成白馒头状。
　　马车悠悠晃晃从宫外驶向将军府，晏苏的身体跟着马车晃动，直到将军府门口，青寒道：“灵月，你先下去。”
　　灵月瞥眼晏苏又看看青寒，咬咬牙退出了马车。
　　青寒耳尖听到马车外小贩的叫卖声，她丧气道：“晏苏。”
　　晏苏完好的那只手倏地覆盖在青寒手上，青寒一愣，抬头看晏苏，对上她猩红的眼睛，晏苏道：“青寒，我不后悔。”
　　她不后悔救下青寒。
　　更不后悔从宫中带走青寒。
　　她后悔的是，为什么没能早些带灵月回来。
　　哪怕只是早一刻，也是好的。
　　

　　☆、进退两难

　　晏苏在将军府休养两日, 灵药被她揉捏的不成形, 灵月将余下的一点抹在晏苏的伤口处, 晏苏任她们摆布, 并没有多言。
　　两日后，宫中传来消息, 找到太后的诱因了。
　　原来是因为纪贵妃送的白兰花，花瓣上涂了药粉, 太后吸入药粉后便引发旧疾还伴有其他症状, 纪贵妃百口莫辩, 她不死心的一再要求见皇上。
　　奈何皇上将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见。
　　就连高连都进不去。
　　三日后, 纪贵妃被赐死, 念及纪大人年迈，是两朝元老且几番为国出生入死，整个纪府流放维州, 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京城里人人都道纪贵妃心肠歹毒，居然对太后下手, 有传言是因为没立她为皇后, 后宫中她本就受宠, 又颇得太后欢心，虽皇上无意立她为后，但整个后宫也就她父亲是两朝元老，位高权重。
　　所以她坐上后位，是无疑的。
　　更有甚传言太后大寿过后便要立她为后, 哪知皇上被顾宰相的千金迷住，坚持要立顾采为后，那段时间太后还卧床在病。
　　后来顾采坐上后位，纪贵妃心中生恨，她动不了皇上，便转头对付一直爱护自己的太后。
　　民间传言众说纷纭，各个版本传的神乎其神，谁都觉得自己在理。
　　而晏苏听到这样的传闻沉默不语，莫不是太后见她不肯接受后位才让晏琼立纪贵妃为后？
　　那纪贵妃就更没理由毒杀太后了，这不合理。
　　太后之死疑点重重，晏苏在府中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去趟宫中，晏林见她终于走出房门几步上前道：“二妹去哪？”
　　晏苏垂眸：“大哥，我想去宫里。”
　　对于当初晏苏没有交出灵狐晏林到底也是置气的，他道：“别去了，宫中既然找到真凶，皇上又闭门不出，你去了又能作甚？”
　　晏苏站直，眸色坚定：“大哥，你不觉得太后的死很蹊跷吗？若说是旧疾复发无力回天，我也认了，偏偏说是纪贵妃毒杀的，纪贵妃素来与太后交好，怎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晏林听了她一番话无奈道：“二妹，大哥是不懂带兵打仗，也不懂什么计谋，但是大哥知道，对于有些人而言，后宫就是战场，至于你说的纪贵妃与太后交好，你觉得皇上会不知道吗？”
　　“可偏偏皇上没继续追查，而是赐死纪贵妃，并将纪府流放，你觉得是为何？”
　　晏苏脸色微惊，不可置信看着晏林：“纪大人在朝中，如何？”
　　晏林定定看着晏苏：“纪大人之女乃是贵妃，他又是两朝元老，说话颇有分量，你说他如何？”
　　只怕是挡了某些人的道。
　　这才不除不快。
　　晏苏双手握起，眸色清亮：“既如此，我更要去趟宫里。”
　　晏林见晏苏执拗，他道：“随你吧。”
　　她去宫里，见不见得到皇上，还是一回事。
　　晏苏准备进宫，青寒在正厅与晏卿闲聊，见灵月匆匆忙忙走进来她道：“怎么了？”
　　灵月急道：“小姐，晏将军又要进宫了。”
　　上次从宫里出来满手伤痕，灵月对于进宫二字完全没有好感，这番听说又要进宫她便匆匆赶过来告诉青寒。
　　青寒闻言站起身，就连晏卿都跟着起来，晏卿看向灵月：“二姐又要进宫吗？”
　　灵月忙点头。
　　青寒已经先一步走出正厅，晏苏刚到大门口，青寒从后面唤道：“晏苏。”
　　晏苏回头，见青寒站在石道上看着她，日光直射在青寒身上，有些刺目，晏苏眯了眯眼睛，听到青寒道：“早些回来。”
　　“好。”
　　似是承诺般，晏苏点点头，青寒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晏苏离开将军府。
　　宫中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丫鬟太监来去匆匆，晏苏长驱直入到了晏琼的寝殿，高连候在门口，他见到晏苏惊诧道：“晏将军？”
　　听闻晏将军在家休养两日闭门不出，没想到这就突然来了宫里。
　　晏苏往高连轻点头道：“我想见皇上。”
　　高连摇摇头，自从皇上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先不论多少嫔妃来看望，朝中大臣也曾跪在门口祈求皇上龙体安好。
　　奈何皇上愣是不出寝殿一步。
　　是以高连听到晏苏这样的要求也只得无奈摇头，他们都盼着皇上能出来，但是皇上心伤未愈，只怕暂时不会走出寝殿。
　　晏苏也知道高连的难处，她长身玉立，站在寝殿门口便道：“皇上，晏苏有事禀报！”
　　寝殿里无丝毫声音传来。
　　高连抹了抹额上细汗，他道：“晏将军，您就别嚷嚷了，皇上因太后的事情心伤，您再吵皇上该觉得烦躁了。”
　　他明面上是斥责晏苏别在吵闹，实际上也是怕皇上听到治罪。
　　虽说现下真凶是找到了，但是若当初晏将军交出灵狐，解了太后的旧疾，那纪贵妃就是想下手都没机会。
　　所以高连担心，皇上若追根究底起来，怕晏将军也难逃其咎。
　　就在高连话音刚落，寝殿里传来低沉的声音，晏琼道：“进来吧。”
　　晏苏和高连对视眼迅速移开视线，她提步推开门走进去，寝殿里有些暗，烈阳似是忽略了这处，显得阴冷。
　　晏琼正坐在圆凳上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她面色绯红，嗓音沙哑，见晏苏进来便道：“来了。”
　　“嗯。”
　　晏苏也未行礼，只是在她身旁坐下，晏琼将杯子砸在晏苏面前，呯的一声，晏苏神色未动，晏琼道：“来陪我喝喝酒。”
　　她气息不稳，眼神迷离，不复高高在上的君王模样，倒有几分长公主之态。
　　晏苏没接过杯子，也没喝酒，她只道：“皇上，微臣觉得太后之事恐怕另有玄机。”
　　晏琼握着杯子的手顿住，她侧目看晏苏，冷笑一声：“玄机？”
　　“什么玄机？”
　　她仰头喝下烈酒，侧颜精致，脖颈白皙修长，喝了酒的她褪去刚硬，多了几分柔媚，她道：“难道不是你抵死不肯交出灵狐吗？”
　　晏琼蓦然笑了：“晏苏，你多了解我啊，你明知道我舍不得杀了你便肆意顶撞我，你明知道母后偏爱你便无视她的安危。”
　　她眼睛眯起，举起杯子：“罢了罢了，母后都不在了，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晏苏一把拉住晏琼的手腕，自从晏琼坐上皇位后，她再也没做过如此大胆举动，只是现下她不得抛开君臣之礼，她急迫道：“皇上，微臣觉得太后……”
　　晏琼瞬间推开她，她摇摇晃晃起身，死死看着晏苏：“太后太后太后！母后生前也不见你这么叨唠，怎么？现在不在了你后悔了？”
　　“我告诉你晏苏，你不配提母后！”
　　晏苏浑身的力气瞬间被针扎般，顷刻间全无，太后宛如她的死穴，时时刻刻提醒她，她错过了什么。
　　是，从宫中带走青寒她是不曾后悔。
　　但是她后悔为什么没能尽快赶回京城。
　　这个遗憾如影随形跟着她，不管旁人再多的开导都没用，被人提及就戳到痛脚，让她思绪混乱。
　　晏琼看眼晏苏苍白面色，她垂眸道：“下去吧。”
　　“你也累了，我刚刚说话言重了，但是阿苏，我是恨你的。”
　　她如此不遮掩的显露自己恨意，晏苏咬牙道：“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己。”
　　“但是太后……”
　　晏琼抬手：“太后之事我自有定夺，你退下吧。”
　　“是。”
　　晏苏无奈的转身离开，晏琼坐在她身后定定看她纤细背部，晏苏挺高，许是在战场多年，身形不若旁的姑娘娇柔，有几分英气。晏琼端起杯子看她一步一步离开寝殿，她眼里的醉态尽数敛起，面色冷硬。
　　她说的没错，不管如何，她都是恨晏苏的。
　　直到晏苏离开寝殿，晏琼定定看自己手掌，她唤道：“高连。”
　　门外的高连急忙应下：“皇上，奴才在的。”
　　一道门将她与外面所有的人都隔开，晏琼无力道：“唤皇后过来。”
　　高连身形顿住，继而抬头看晏苏离开的方向，他迅速回道：“奴才这就去请娘娘过来。”
　　未央宫里，顾采正坐在梳妆台前，她妆容精致，一身华服，举手投足颇有几分一国之后的风采，她唇角勾起，冷冷道：“皇上还没出来？”
　　欢儿跟在她身后低头，她看向顾采，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姐，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姐了，但是不管是哪个，都是她想衷心服侍的。
　　欢儿低头道：“嗯，刚刚传来消息，晏将军进去过。”
　　顾采的手一顿，晏琼将自己关在寝殿几日谁人不见，除了高连将膳食放在门口便闭门不出，现下却见了晏苏。
　　两人关系果然不一般。
　　顾采眉梢挑起：“还有呢？”
　　欢儿了然道：“晏将军进去片刻就出来了，神色不太好。”
　　顾采敛起笑意，能好吗，这太后刚走，谁都别想好。
　　只是她没想到魏黎会如此之快将纪贵妃抓到，皇上还赐了死罪，纪府流放。
　　顾采端端看铜镜里的美娇人，怪就怪纪大人处处与她爹爹作对，她要想成事，只能将纪府除了去。
　　正在顾采思索时外面传来高公公尖细嗓音，他道：“娘娘，皇上有请！”
　　

　　☆、进退两难

　　顾采跟在高连身后, 她神色忧伤, 身姿款款, 到晏琼寝殿时还不忘关心问道：“皇上今日用膳了吗？”
　　高连连忙低头道：“回禀皇后娘娘, 还没。”
　　顾采浅淡的嗯声，她轻叹口气立在门口, 高连嗓音尖细，他道：“皇上, 娘娘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晏琼的声音：“进来。”
　　顾采推开门进去, 见欢儿还想跟着进去, 高连拦住她道：“皇上说只想见娘娘一人。”
　　欢儿被拦在门外，眉梢紧锁, 她到底没有顾采那么淡定, 此时唤小姐过来，她害怕是小姐做的事暴露了。
　　但转念一想，给自己□□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兰儿, 这药是她按照小姐吩咐做的，根本没人知晓, 况且药还是她亲自下的。
　　更不可能被人察觉。
　　欢儿看着紧闭的门, 祈祷一切只是自己乱想, 皇上不会查到小姐的。
　　顾采却没有欢儿那么多顾虑，她信步走进去，看晏琼坐在圆凳上，面色绯红，她忙道：“皇上。”
　　晏琼好似醉酒般, 细细端详她片刻才道：“皇后来了。”
　　她声音沙哑，全身疲软，见顾采走到身侧她伸手便拉过来，顾采只得在她身前站着，晏琼絮絮叨叨道：“采儿来，陪朕喝酒。”
　　顾采连忙摆手：“皇上，采儿不会喝酒。”
　　晏琼将杯子放在她面前道：“无妨，喝吧。”
　　顾采见她醉的不轻，再看满桌子的酒壶，恐怕这几日喝了不少酒，顾采垂下的眸子里闪过笑意，再抬头，满面忧伤：“皇上若是觉得难受就责骂采儿吧，是采儿不好，没照顾好太后。”
　　晏琼听到太后二字端着杯子的手指捏紧，她双眼猩红道：“不怨你。”
　　“是朕无能，连自己母后都救不了。”
　　她说罢就准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顾采连忙抢过她杯子，她一仰头喝下去，酒有些烈，呛得她眼泪直流，顾采抹干净脸面道：“皇上，您要照顾好玉体，不能再喝了。”
　　“这伤人的酒就让采儿替你喝吧。”
　　顾采扔掉杯子拿起酒壶，刚准备仰头晏琼就猛地拉起她手腕，她将顾采带进怀中，低头就吻下去！
　　顾采手上的酒壶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晏琼覆在她唇上反复摩擦，拼命吮吸，似是要带走顾采的呼吸般，她闭着眼，泪水顺着一侧滑落，顾采的面上湿润，分不清是谁的。
　　晏琼死命抱着她，紧紧勒住她腰身，顾采被揽的全身无力，她软软的坐在晏琼怀中，不知是不是刚刚的烈酒喝下去，现下有些头晕，全身发烫。
　　见晏琼的举止越发大胆顾采细碎叫道：“皇，皇上。”
　　只是她声音被晏琼吞进肚子里，顷刻间化为乌有，寝殿的温度在升高，晏琼不知喝了多少酒，此时面色潮红，眼睛一圈红艳艳的，她本就长得精致，此刻宛如上了胭脂，美艳至极。
　　顾采看呆了眼，一时忘了反应。
　　晏琼一吻结束也没再有动作，她只是紧紧揽住顾采的腰身，顾采有姑娘家独有的软糯，尤其是抱起来的时候更觉得舒服。
　　不像那人。
　　一身长衫也穿出铜墙铁壁的味道，让人亲近不得。
　　晏琼恼恨的摇头，她嗓音沙哑道：“采儿，母后没了。”
　　顾采双手捧她脸颊，不过几日，消瘦不少，她安慰道：“皇上，您这样，太后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朝中不能一日无主，您不能在这样了。”
　　晏琼深深看着顾采，似是要看进她灵魂深处，顾采坦然与她对视，无丝毫退让。
　　半响后，晏琼纤细手指摸在顾采微肿的唇瓣上：“好，听你的。”
　　她眼神里的信任让顾采垂眸，顾采俯下身将头贴在晏琼怀中，听着晏琼心跳声慢慢道：“皇上，采儿自知人微言轻，但采儿还是想劝皇上别再消沉了，太后也不会希望您如此难受。”
　　晏琼手掌放在顾采手背上，将其紧紧攥住放在胸前，她说话间胸口颤动，顾采听到她说：“采儿，朕幸好有你。”
　　顾采只是用另一只手揽住晏琼的腰身，往晏琼的怀中蹭了蹭，垂下的眸色深沉。
　　不过一个晚膳时分，宫里就传满消息，皇上终于走出寝殿了，而皇后功不可没，正是皇后将皇上劝说出来的。
　　一众嫔妃虽对此颇有怨言，但也不敢多嘴，皇上这是对皇后明目张胆的宠爱，以前她们就不敢乱嚼舌，现下出了纪贵妃一事，她们更谨慎言行。
　　晏琼携皇后从寝殿里出来后就去了御书房，顾采回了未央宫。
　　欢儿跟在顾采身后拍拍胸脯：“娘娘，您不知道，您刚刚进去都吓死奴婢了。”
　　顾采低头看花，满院芳香，她歪头睇了欢儿一眼：“怕什么？”
　　欢儿张张嘴，她看向四周，随后又低头道：“没事。”
　　顾采蹲下身细看紫冉花，叶子鲜绿，花瓣艳红，中心又冒出两根白色花心，霎是好看，她驻足看了许久道：“欢儿。”
　　欢儿忙低下身凑近顾采：“娘娘。”
　　顾采伸手折下紫冉花，她浅笑道：“从今日起，没有兰儿了。”
　　欢儿面上惊诧，她哆嗦道：“娘……”
　　刚叫了一个字欢儿便捂住嘴巴，兰儿没了，是小姐做的？！
　　小姐怎么舍得，她们从小一起服侍小姐，兰儿无亲无故，把小姐视为亲人，小姐为何要如此！
　　她咽口水看顾采手上折下的那多紫冉花，根茎处还冒着汁，她仿若小姐此刻不是正在摸花，而是在摸着她脑袋。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拧下来了。
　　顾采见她露出惊讶表情，她将紫冉花放在欢儿手心里。
　　她现在在宫中不能出任何差错，兰儿在府中，又不在身侧，迟早会是个祸害，她不能冒险。
　　欢儿惊魂未定，见顾采将花放在自己掌心里，她听到顾采道：“知道为什么留不得兰儿吗？”
　　欢儿忙摇头：“奴婢不知。”
　　顾采挑眉：“兰儿太远了，我管不住她的嘴。”
　　欢儿听闻此言当即对天发誓：“小姐，您放心，奴婢就是死都会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奴婢这张嘴，最牢实。”
　　顾采温温和和笑开，眉目柔和：“自然，我若不信你，怎会带你来宫里。”
　　若不是有欢儿的筹码在手，她怎么会带她进来，让她替自己做事。
　　顾采进宫前就知道，衷心这种东西，完全取决于筹码的分量。
　　而她有足够的分量让欢儿说不出其他话。
　　御花园，晚霞时分，欢儿后背被汗渍打湿，她跟在顾采身后，步履维艰。
　　而回到府上的晏苏情绪低沉，青寒一直站在将军府大门口，见晏苏单身骑马回来松口气，她忙唤来小厮接过晏苏手上的马绳，温声道：“回来了。”
　　晏苏看她眼，走到她身侧倏地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让你担心了。”
　　青寒被她揽在怀中，她也伸手回抱住晏苏，不多时，回府的晏卿见到在门口抱着的两人，她咬咬唇唤道：“二姐！”
　　晏苏回神，松开了青寒，许是因为被人瞧见，她双颊有些微红，仍旧镇定道：“回来了。”
　　晏卿听到她这话不知为何羞了脸，努努嘴道：“不打扰二姐和青寒姑娘了。”
　　青寒被她说的低头，耳朵尖微红。
　　晏苏携青寒往里走，晏林坐在正厅，见晏苏回来他疾步上前道：“见到皇上了？”
　　“嗯。”
　　晏林还想继续追问，晏苏道：“大哥，有什么事晚膳后再说吧。”
　　毕竟很多事情，不适合所有人知道。
　　晏林一愣，随即了然：“好。”
　　赵贞抱孩子小碎步走进正厅，天热，安安只穿了红肚兜，有点婴儿肥，手上戴着银饰，一晃就能听到铃铛响。
　　很清脆。
　　晏苏从赵贞手上接过安安，许是太久没见了，安安都长大不少，只是较之前胖了不少，肤质粉粉嫩嫩，眉毛浅淡，但是眼很大，有神。
　　她见到晏苏后眼睛咕噜噜转，随后一把拉住晏苏的袖子，笑的口水直流，赵贞用手帕擦拭，她道：“快给我吧，别弄脏了衣服。”
　　晏苏只是定定看安安调皮模样，她摸安安小手道：“嫂嫂，没事。”
　　青寒凑到她旁边，安安见青寒后便往她伸出短小的双臂，青寒愣住，她不解其意看向晏苏：“是，是要我抱吗？”
　　赵贞赶忙从晏苏手上接过安安：“这孩子，从小见谁好看就要谁抱，这不见了你，连她姑姑都不要了。”
　　安安没如愿被青寒抱，她扭着腰身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响亮，青寒精致的侧颜上带几分小心翼翼，她道：“大嫂，我能抱抱吗？”
　　赵贞被她唤的怔住，忙歪头去看晏林，正对上晏林看过来的视线，赵贞收回视线看向青寒道：“当然可以。”
　　她说罢将怀中的安安放在青寒手上，青寒是头回抱孩子，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个位置。安安有些重，又喜欢乱动，在青寒的怀中笑咯咯直钻，几次差点掉下去，青寒手忙脚乱的想要抱好，却偏偏抱不住，就连一旁的晏苏都看的胆战心惊。
　　半响后，管家来传晚宴，青寒走在晏苏身侧，她看着赵贞怀中的安安道：“晏苏。”
　　晏苏刻意走慢两步听青寒的话，只听得青寒道：“我们成亲后也会有孩子吗？”
　　什，什么？
　　晏苏偏头青寒，一脸懵。
　　

　　☆、进退两难

　　晚宴后, 晏苏还没来得及与青寒私下会话就看到管家领着赵林进来, 管家俯身在晏苏身旁道了句：“将军, 赵校尉说有急事。”
　　晏苏放下银筷, 垂眸。
　　赵林先前一直在打探楚烨消息，他这番说的急事, 莫不是楚烨回楚国了？
　　毕竟先前已经到天水镇了，她起身与众人打了招呼就领赵林去书房, 夜色将至, 四周暗沉, 只余几盏火光在跳跃。
　　赵林面色凝重，犹豫不决, 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晏苏见状问道：“怎么了？”
　　“是楚烨生事了？”
　　见他表情不见轻松，若是楚烨回去他定然不会是如此模样，唯一的可能性, 楚烨出事了。
　　赵林闻言点头，他道：“将军, 有消息传来, 楚王爷在天水镇被杀了。”
　　晏苏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 她拧眉道：“楚王爷被杀？”
　　“可知何人所为？”
　　赵林面露难色，犹犹豫豫道：“将，将军。”
　　晏苏冷喝一声：“说！”
　　赵林叹口气：“楚王爷面上覆了一块锦帕，上面绣着将军的名字，前阵子京城出了碧柳山庄的事情, 有风声说是楚王爷就是和无明的接头的人。”
　　“所以，所以将军才杀人。”
　　晏苏听得怒火中烧，她咬咬牙：“荒谬！”
　　先不论说她根本没出现在天水镇，见到楚烨，就算是见到，当初就算是在京城抓到，她们也不敢肆意伤害，更别说杀了。
　　这简直就是荒谬至极！
　　晏苏随即想到楚王还守在边关处，她焦急问道：“边关如何？”
　　赵林摇头：“末将还没有边关的消息。”
　　晏苏敛眉，她从京城去昆仑山，知情人甚少，届时楚王若是问起，她确实不在京城，但是没什么人知道她在昆仑山。
　　况且楚王那人向来偏爱楚烨，此番恐怕有场硬仗要打了。
　　晏苏迅速和赵林道：“你先去军营集合，我去趟宫里。”
　　这事还得先禀报给晏琼。
　　想到太后刚刚才走，晏琼将自己锁在寝殿，现下又出了这大事，晏苏不禁头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晏苏匆匆赶到宫里，得知晏琼已经走出寝殿了，且还是顾采的劝说，晏苏眉头依旧紧锁，她跟在侍卫身后到了御书房。
　　高连正站在门外。
　　晏苏上前两步道；“高公公，皇上可在里面。”
　　高连低头道：“晏将军，皇上确在里面，顾宰相也在。”
　　顾宰相也来了？
　　晏苏眉头皱成川字，她迅速道：“有劳高公公禀报，晏苏有急事要见皇上。”
　　高连瞥眼晏苏恭恭敬敬：“晏将军稍等。”
　　他说罢就提步进了御书房，没一会里面传来声音：“晏将军，请。”
　　晏苏听到传唤抬步进去，顾宰相站在一侧，还有孙桀孙大人，晏琼见她进来眉眼稍抬，询问道：“楚王爷死在天水镇，此事你可知晓？”
　　晏苏没料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已经到了晏琼的耳朵里，她低头道：“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晏琼还没搭话，顾宰相率先道：“我说晏将军，你就是对楚王爷再恨，也不能对他下死手啊。”
　　“你瞧瞧现在百姓口中都把你说成大英雄，但是皇上却要费多大的心。”
　　这番话，若是以前，顾宰相当然不敢明说，晏琼以前对晏苏的好那是众人看在心里的，更甚者不少人预言晏苏就是那个坐上后位的人。
　　但是偏偏他女儿争气，不仅坐上了后位，还宠冠六宫，就连皇上都对其言听计从。
　　顾宰相跟着沾了不少光，现下更有些放肆。
　　晏琼没搭她的话，晏苏垂眸：“顾宰相，楚王爷的死与我何干？旁人不知晓，您还不知道我那时正在昆仑山？”
　　“昆仑山与天水镇相隔甚远，晏苏怕是没有夜行千里的本事。”
　　顾宰相冷笑一声：“晏将军，这些话你对我们说，我们且听着，但是楚王那边，你觉得会信？”
　　“你说去了昆仑山，那灵狐呢？”
　　“可有证据？”
　　晏苏脸色凛起，她在仙子镇住过不假，但是仙子镇与此处相隔也远，若是楚王在派人核实，来去就是个把月。
　　况且依照晏苏对楚王的认知。
　　他也不会信。
　　他护犊子惯了，在晏国，有谁能与楚烨结下如此大仇，要杀人灭口，翻来覆去也就是皇上，或者晏苏。
　　所以在他得知楚烨面上还覆着绣有晏苏名字的手帕时就暴躁了，这是在打他楚国的脸！
　　晏琼坐在椅子上，她看顾宰相与晏苏各执一词，便道：“好了。”
　　“有信来报，楚王斩杀了李煜。“
　　晏苏脸色冷下来，斩杀来使，这还是头一遭，显然楚王已经气急，断了两国邦交。
　　顾宰相也沉默，他道：“皇上，事不宜迟，还请您尽早下定夺。”
　　晏苏没料到情形已经如此焦灼，她忙道：“皇上……”
　　晏琼看都没看她直接打断道：“晏将军，楚王本就疑心你杀了楚王爷，你不适合出征。”
　　她说完话眼神一直逗留在孙桀身上，晏苏顺着她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顾宰相这么急急忙忙赶过来，只怕不是担心能不能打仗，而是担心谁统帅，他想必，推荐的正是孙桀。
　　晏苏向来觉得带兵打仗，不分你我。
　　但是边关处她熟悉，几年待在那里，甚至是几位交手的将军，她都知道，该如何应对，心中有数。
　　偏偏，皇上现在不信任她。
　　而信任顾宰相了。
　　晏琼的意思虽明显，晏苏还是不死心道：“皇上，微臣对边关熟悉，此番楚王来势汹汹，微臣担心……”
　　她担心孙桀根本招架不住。
　　孙桀从未上过战场，她不得不担忧。
　　晏琼只是瞥她一眼，冷冷道：“怎么？你是觉得朕的大晏国，没了你这位将军，就不行了？”
　　晏苏忙低头：“微臣并无此意。”
　　因为太后之事，她与晏琼已经心生嫌隙，现在晏琼看到她明显是在气头上，晏苏知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越是反驳，只会加重晏琼的怒火。
　　是以她只得默默闭上嘴。
　　顾宰相在一旁看的乐呵，他还想着用采儿挑拨皇上和晏苏的关系，谁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出事，太后病逝，虽说是纪贵妃的错。
　　但追根究底，皇上肯定会记恨晏将军当初不肯交出灵狐一事，倒省了他再动手。
　　真好的机会啊。
　　他只需要在推波助澜，且让采儿吹吹耳边风，这出征的事情还不是落在孙桀手上。
　　楚国的实力已大不如从前，孙桀此战难言胜负，若是胜了，那他在朝中势力会大增，若是败了，也不怕，他也能将责任都推到晏苏身上。
　　多两全其美的计划。
　　想到此他轻笑，低下头，眼神闪亮。
　　晏琼似是看到他们就堵心，她长袖一挥：“都给我下去！”
　　顾宰相目的达到，领孙桀从晏苏身侧经过，晏苏立在原地没动，她站得笔直道：“皇上，请您三思。”
　　出征此事不小，更何况楚王是抱灭晏国的心思来的，断不能掉以轻心。
　　晏琼听了她话只是深深看她一眼，挥挥手道：“下去吧。”
　　晏苏无奈，只得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很快恢复安静，晏琼坐在椅子上，她从怀中拿出信封，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她将信封收起，看向御书房一处，接着沉声道：“让卫君过来一趟。”
　　御书房里明明没人，却传来声音，那人声音低沉，如同黑夜般，那人道：“是。”
　　话音刚毕门外传来高连尖细嗓音：“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晏琼瞬间收敛情绪，她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慢步走到门口处，正碰上顾采进门，顾采见到她忙行礼，晏琼一只手托住她双臂：“皇后免礼。”
　　顾采面露绯红：“谢皇上。”
　　晏琼顺势扶起她身体往里走，里面有张软榻，她携顾采坐在软榻上，顾采对欢儿示意，欢儿忙不迭告退出了御书房。
　　晏琼定定看她，顾采唇角勾起，她凑近晏琼身旁道：“皇上，臣妾听闻爹爹来过这。”
　　“是来过，刚走。”
　　晏琼双手揽住她腰身，似是无限满足道：“采儿有何事？”
　　顾采眼神闪烁：“没事，就是想见爹爹。”
　　她言语哀愁，眉浅锁，晏琼低头在她额上吻下，闭目道：“采儿，朕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顾采眸色顿时亮起：“采儿愿为皇上分担。”
　　晏琼垂眸，手指点在她唇瓣上：“哪能让你烦心，罢了此事朕再好好考虑便是。”
　　顾采在她怀中扭动，见晏琼不为所动，她一屁股坐在晏琼的腿上，用胸口蹭晏琼：“皇上，说不定采儿真的能帮您呢。”
　　她声音太过娇媚，听的人身体酥软，晏琼享受温香软玉的滋味，手在顾采身上摸索，顾采轻哼，晏琼简短的将今日之事说了遍。
　　顾采断断续续呻/吟中还不忘问道：“那皇上何意？”
　　晏琼听到此话似是想到什么，她揉捏顾采的手劲更大些，顾采吃不住娇嗔一句，眉目明艳，眼波带水，雾蒙蒙的看着她。
　　晏琼手指抵在顾采的唇上，低头咬住，边吻边道：“朕自然是想让孙桀去。”
　　顾采轻笑。
　　晏琼这是怕晏苏去了再胜利，岂不是功劳更高，她就是喜欢晏琼这番多疑的样子，才让她有机可乘。
　　顾采揽住晏琼的腰部：“皇上可是担心孙大人首次带兵打仗，怕他不能胜任？”
　　晏琼整张脸埋在顾采的脖颈处，吐气如兰：“嗯。”
　　顾采笑意渐大：“那为何不让晏将军一同陪着去呢？”
　　届时胜了，是孙大人的功劳，输了，便是晏苏的错。
　　想必她爹爹也是这个意思。
　　顾采笑的过于明艳，晏琼抬眸，恍然大悟道：“此计甚好！”
　　

　　☆、进退两难

　　送走顾采, 晏琼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窗外弯月挂在树枝上, 繁星点点, 房内灯火明亮。
　　晏琼坐了半响后偏侧一处传来咯吱声，她侧目看去, 卫君正提步走进来，许久没见, 他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见到她也不行礼, 只道：“皇上唤微臣来就是看与皇后恩爱的？”
　　且这皇后还与自己渊源颇深, 差点成为卫夫人。
　　卫君这话实为大逆不道，但晏琼反而一点都没生气, 她道：“唤你来是有事。”
　　能不有事吗。
　　都让贴身侍卫去找他, 想必是大事，卫君收敛玩笑心思，看向晏琼：“皇上但说无妨。”
　　晏琼看他侧颜, 清秀俊逸，一身青衫干净利落。
　　此刻的他不像是朝中大臣。
　　更像是首次见面时的江湖侠客。
　　晏琼初坐上皇位, 褚玉王逼宫, 她招揽无数江湖侠士为已所用, 卫君，并不在其中。
　　遇到卫君，纯属偶然，卫君在被仇人追杀，她顺手救下。
　　卫君是江湖人士, 本该是萍水相逢。晏琼却在相处中发现此人聪慧至极，且武功不弱，她想将卫君留在宫中，哪知三番五次去请，卫君依旧不为所动。
　　他肆意惯了，受不得拘束，但是晏琼如此赏识他，且有救命之恩。他许诺若是晏琼有事找他，他定会回来。
　　一别几年，晏琼见顾宰相的势力日益渐大，她按捺不住想要除去顾宰相的念头。
　　偏偏那时晏苏又远在边关，她便找了卫君。
　　卫君此人秉性她了解一二，无心为官，对权势不在意，她招他回来，给他官职，要求就是娶顾采，她要一步步瓦解了顾宰相的权势。
　　奈何卫君对顾采不喜，才闹出那样的丑闻。
　　事后顾宰相几次三番在晏琼面前说卫君的不是，若不是晏琼有心力保，恐怕卫君早就被逼辞官了。
　　也正是此番胡闹过后，卫君才知道顾宰相权倾朝野，想到自己曾欠晏琼一命，他便安安分分下来做官，帮晏琼处理些见不光的事情。
　　而此刻，只怕皇上又遇到麻烦事了。
　　晏琼缓了缓嗓音道：“你可知道楚王爷在天水镇被杀一事？”
　　卫君蹙眉摇头，他对朝中大事所知不多，但是前阵子无明通敌楚烨，他还是知道的，他不表态，晏琼继续道：“有传言说是晏将军所为，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若是这两件事做完，你想走，我不拦着。”
　　卫君一扫眉头上的阴霾，倏地笑道：“看来皇上吩咐的是大事。”
　　能让他报救命之恩的，那必然是大事。
　　晏琼垂眸：“算是吧。”
　　卫君立在晏琼身侧，他侧目看晏琼精致眉眼，与初识无异，但是眉眼间又多了股狠戾，不复温软，现在的她才像个杀伐果断的君王，而不是初识那会的小姑娘。
　　他思忖半刻道：“皇上请明说。”
　　晏琼定定看他，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卫君听完晏琼的话惊诧，他道：“皇，皇上？”
　　这太大胆了！
　　晏琼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她道：“不用惊讶，其他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照做即可。”
　　卫君抿抿唇，照做不难，难的是……
　　他叹气道：“此事晏将军知道吗？”
　　晏琼听到晏苏的名字眸色渐冷，她瞥头看卫君：“你觉得她该知道？”
　　卫君张张口，这件事从一开始，晏琼就与晏苏站在对立面，作为臣子，他没资格问晏琼为何，作为朋友，他更没立场问了。
　　况且晏琼也怕晏苏会成为下一个顾宰相。
　　权利这种东西，果然太可怕了。
　　卫君与晏苏不算熟，只听过几次名字而已，算不上有太大感触，只是觉得此事结束后，他定是要辞官。
　　晏琼拍拍他肩膀道：“放心吧，老夫人我已经接到京城了，明日你便可以见到，她也在等你回来。”
　　卫君被逼上死路，他道：“皇上不必如此，卫君既然答应您，那就会誓死做到，至于你我娘，接过来也好，她总念叨着没见过京城。”
　　“此番承皇上恩情，来看看也好。”
　　晏琼听他话已至此，她垂眸：“卫君，朕知道你怕朕以她要挟你做事，朕只是不放心，此事，事关重大，若你再惹出先前那番事端，朕岂不是功亏一篑？”
　　卫君这人，命中只有一个软肋。
　　那就是他娘。
　　晏琼并不想以此要挟，她知道以卫君的脾性，说到就会做到，只是她也怕其中会生出任何事端。
　　将老夫人接来京城，只不过多几分胜算。
　　卫君恭恭敬敬道：“皇上放心，在卫君这里，绝不会有事端。”
　　晏琼慢慢点头，她踱步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抿口茶，卫君见她没话再说，他也准备告辞，临走前，卫君定定看向晏琼，他道：“皇上。”
　　晏琼抬眸，对上他坦荡的目光，卫君道：“请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说罢就拧开机关，整个人闪进过道里，眨眼，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晏琼一人，她慢慢品着茶，想到卫君的那句话。
　　晏琼放下杯盏，靠在椅子上，陷入深思。
　　用人不疑？
　　她早就习惯猜忌人心，算计关系，何为用人不疑，她早就忘了。
　　御书房里一盏灯到天明，将军府内也是忧心忡忡，晏苏自知瞒不住大哥，回来便同晏林说了，晏林满面愁容，他道：“让孙桀带兵？”
　　这孙桀从未上过战场，让他去打仗岂不是带战士们去送死？！
　　晏林咬牙，心头涌上愤怒，皇上就是对晏苏再怎么记恨，也不能拿战事胡来！
　　他当下就起身，晏苏立刻拦住他：“大哥，别去了。”
　　晏林忧愁的眉头紧锁，皇上后宫偏爱皇后人尽皆知，现下朝中又是顾宰相独大，偏偏此去战场还要听信顾宰相的话，让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统帅。
　　胡来！胡来！
　　简直太胡来了！
　　他气急往后走两步，他碎碎念道：“二妹，这事不成，皇上，皇上现在是鬼迷心窍了！”
　　晏苏扫视周围，立刻呵斥：“大哥！”
　　“别胡说！”
　　虽在府中，但这话要是传出去，大哥的项尚人头都要保不住。
　　晏林气到失言，他脸涨红，想反驳晏苏，又找不到话反驳，只得将气压回肚子里，气得脸色通红！
　　晏苏拍他背脊：“大哥别气了，相信皇上自有定夺。”
　　若是晏琼执意让孙桀统帅去，他们就是再怎么反对，也没用。
　　这事，还得看皇上的意见。
　　晏林被晏苏安抚住，他慢慢松气，叹气道：“罢了，罢了。”
　　他边说边走出正厅，晏苏也准备回屋，正厅的偏房暗处走出来一人，青寒唤道：“晏苏。”
　　晏苏回头，见青寒立在暗处，她走近几步，道：“你怎么在这？”
　　夜色已去，天边泛着鱼肚白。
　　青寒面色难看，她看向晏苏道：“是不是当初把我交出去，太后的病就好了，你与皇上，也不会生嫌隙？”
　　那晏苏，是不是就不用这么为难了？
　　晏苏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青寒，别想太多，我与皇上，不仅仅是太后的问题。”
　　她这次回来，就和晏琼越走越远了。
　　太后只不过是个导火索，彻底让她们决裂。
　　青寒在晏苏的怀中蹭蹭，宛如只猫咪般，晏苏身上有股清香，似是从肌肤里散发出来的，很浅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
　　青寒对这个味道喜欢至极。
　　她鼻尖嗅嗅，更凑近晏苏一点，晏苏双手都抱住青寒腰身，她道：“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青寒咬唇道：“晏苏。”
　　“我想与你一起睡，可以吗？”
　　她眼神带着小心翼翼，又生怕晏苏会拒绝，说完话就低下头，完全不复以往肆意勾搭她的模样，晏苏抓了抓她手腕：“好。”
　　两人一道回了房间。
　　晏苏怀中搂着青寒，本来是准备回来后成亲的，哪想一事接着一事，她没空准备。虽说青寒的亲人只有灵月，但是晏苏也不想委屈了青寒。
　　该有的她都想给她。
　　晏苏想到此才问道：“对了，灵月呢？”
　　这两日，几乎见不到灵月。
　　青寒仰头：“她现在每日都与晏卿一道出门，至晚才回来。”
　　晏苏愣了下。
　　灵月与晏卿一道出门？
　　晏卿是去找苏念，她知道，那灵月出门做什么？
　　晏苏眉头皱起，青寒睡在她身侧，她伸出手指抚在晏苏眉毛上，茸茸的感觉，很舒服，青寒越发起了玩心，她趴在晏苏身上，手指摸过眉毛，往下是长睫毛，再往下是秀挺鼻尖，抿起的唇瓣。
　　青寒手指摸在唇上，晏苏只觉得被她拂过的地方发烫，她压低声音道：“住手吧。”
　　青寒却没听，继续手指往下，纤细脖颈，白色里衣，胸口起伏处，晏苏倏地拉住青寒的手腕，深深看她眼。
　　艳阳照进屋，满是春、色。
　　

　　☆、进退两难

　　次日早朝上晏琼就宣了出征由孙桀去, 另外两个副将分别是周元和卫君。
　　这周元众人不奇怪, 晏苏也知晓, 曾与陈殊将军一起驻守过铜镇, 与顾宰相关系颇深，顾宰相在朝中势力稳定后将其调上京城。
　　至于卫君。
　　晏苏若是没记错, 他是个文官。
　　且与顾宰相——结过怨。
　　晏琼此举让所有人都惊呆，就连顾宰相都再三谏言让皇上三思, 他原本想的是让晏苏去做替死鬼, 谁知道卫君是从哪冒出来的。
　　想到曾经他羞辱过宰相府的事情顾宰相就火冒三丈, 在朝堂上直言卫君不适此次出征！
　　晏琼耐性子听他们说话，末了道：“还有吗？”
　　身旁高连已经看出她不耐烦了, 高连给晏苏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了, 晏苏垂眸，闭了嘴。
　　顾宰相反而没了平日八面玲珑的敏锐，他往前站一步道：“皇上, 请容微臣说几句。”
　　晏琼靠在龙椅上，眸色深沉：“说。”
　　顾宰相侧头看卫君, 锦衣玉带, 温文尔雅, 完全不适合舞刀弄枪，更不适合上战场，最关键一点，他是想拉晏苏下水，怎能被卫君捷足先登。
　　他身形站直, 摸胡须道：“依微臣之见，卫大人是文官，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更何况此次孙大人首次出征，该由个对边关相熟的帮衬才是。”
　　顾宰相话刚说完晏琼倏地笑了：“依顾宰相之意，谁适合？”
　　她目光灼灼盯在顾宰相身上，从头到脚一览无遗，顾宰相低头，双手作揖，还没回话晏琼继续道：“莫不是让晏将军，去帮衬？”
　　顾宰相被她看的头皮发麻，硬是咬唇道：“微臣，微臣并无此意。”
　　晏琼冷笑声，眸底凉薄，高连见她已经不耐烦至极，他尖细嗓音道：“无事退朝！”
　　余下大臣纷纷行礼，晏苏跟着众人跪下，她与晏林对看眼，相互眼神里满是疑惑，就在众人跪拜期间晏琼倏地道：“哦顾相。”
　　“皇后说多日未见你实为想念，下了早朝后你去未央宫吧。”
　　晏琼说完就甩袖离开。
　　身后议论声不断，顾宰相老脸涨红，本就不满顾采宠冠后宫的大臣们小声道：“这怎么能行！”
　　“……要避讳。”
　　一个身为朝中重臣，一个是六宫之首，经由皇上这番说出来，众人虽不敢明言，但私下议论定是少不了的。
　　该避讳的没避讳。
　　顾宰相老脸涨红，他蠕动唇角，最后一甩袖子恨恨离开，他身后跟着孙桀。
　　孙桀出了殿堂就小声在顾宰相身旁道：“宰相大人，莫不是在担心卫君？”
　　卫君在孙桀眼里不值得一提，虽说皇上没按照顾宰相的意愿选晏苏，但孙桀反倒宁愿晏苏不去，这去了若胜归来，百姓不免又要说是晏苏的功劳。
　　他首次出征，谁都不想靠。
　　孙桀心有抱负，就想在战场上一战成名，他向来看不惯晏苏女孩家家的上战场，还什么常胜将军。
　　这是个姑娘家该干的事吗？
　　现在终于让他等到这个机会了，想不高兴都难。
　　孙桀眉梢带喜，走路生风，沿途与顾宰相交好的几个大人提前祝他凯旋，孙桀越发扬眉吐气，见顾宰相愁眉他道；“宰相大人，若您实在不愿见到卫君，下官就让他有去无回。”
　　他刻意压低声音，说完话还不自觉往身旁看看，生怕给别人听了去。
　　顾宰相听到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但是没答话，他想了会道：“你先去准备吧，至于卫君……”
　　卫君一介文官。
　　估计都不用孙桀动手都有可能回不来。
　　只是晏苏没去，始终是顾宰相心中一大遗憾。
　　他看眼孙桀，相识已久他岂会不知道孙桀是什么样的人，空有嘴皮子，等上了战场，毫无谋略。
　　只是孙桀与众大臣关系不错，办事妥当。
　　顾宰相自从提拔他上来就做了心腹，一直用的很顺手。
　　此次去边关，若晏苏不去，只怕孙桀很难回来，顾宰相培养个心腹不容易，想到此他道：“孙大人，此去边关危难重重，且你并未上过战场……”
　　孙桀似是明白顾宰相的意思，他道：“宰相大人，下官明白，您放心，若是下官平安回来，对您是一利，若下官不幸战死，那也是下官的命。”
　　“宰相大人在赌，下官，也在赌。”
　　孙桀说完话深深看了顾宰相，与之视线对视，里面野心可见一斑，顾宰相脸板起，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摩擦，半响道：“你先下去吧。”
　　看顾宰相的方向，要去未央宫了。
　　孙桀再跟着确为不妥。
　　他与顾宰相道别后匆匆离开宫里，顾宰相转头看他，烈阳刺目，照在孙桀挺直的背上。
　　与平日并无不同，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宰相收回目光，他提步往未央宫走，欢儿在宫外见到他忙不迭跑进寝殿唤道：“娘娘，宰相大人来了。”
　　顾采双眸明亮：“爹爹来了？”
　　欢儿替她插上凤钗：“嗯到门口了。”
　　顾采插好后就随欢儿一道出了寝殿，迎面碰上了顾宰相，许久未见，顾宰相发现顾采消瘦不少，虽身穿华服头戴凤钗，但眼底不见开心，他恭恭敬敬行了礼，顾采扶他起来道：“爹爹，娘还好吗？”
　　顾宰相点头：“好，就是总念叨你。”
　　顾采叹口气，挥退欢儿下去，扶顾宰相坐下后沉默不语，顾宰相见她如此小声道：“采儿，可是在宫里呆的不开心？”
　　顾采没回话。
　　开不开心，都是她选择的。
　　况且当初进宫时，她就知道这条路是什么，从无明哥哥死后，她便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房内一瞬有些安静，顾宰相有些摸不准顾采的想法，自从无明死后，采儿消沉许多，后来突然和她说要给太后献舞，他应许了。
　　哪想献舞没多久后就被封后。
　　按理说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但采儿若不同意，他也不会强迫她一定坐上这个后位，采儿竟然允下了，还同他说：爹爹，我知道你一直对将军府有成见，采儿愿帮您一把。
　　这才进了宫。
　　进宫没多久就传言皇上泡在未央宫不肯出来，采儿宠冠后宫，风头一时无二。
　　顾宰相越发不知道女儿想做什么。
　　欢儿适时送来茶水，顾宰相端起杯子道：“此出征，晏将军没去。”
　　顾采瞬间拧起眉头，昨晚上她提议让晏苏一起去，明明皇上也同意了，怎么临时变卦，她沉声道：“去的有谁？”
　　顾宰相诧异看她眼，在他心目中，采儿一直被他养在深闺中，该是对这些事不当心的，只是现下她如此问，他便道；“一同去的还有周元，和卫君。”
　　果不其然，顾采在听到卫君的名字紧皱眉头，满脸不理解：“卫君？”
　　那位与她无缘的夫君？
　　皇上为何要派他去？
　　一个文官，去战场岂不是送死？
　　顾采拿捏不了晏琼的意思，她想了会倏地了然，该不会先前卫君拒了自己婚事，晏琼这是在替自己出气，借机让卫君吃吃苦头？
　　或者说借机除了卫君？
　　想到平日里晏琼对自己万般宠爱，顾采松开眉头，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她还是比较中意让晏苏去。
　　思及此她道：“今夜我再同皇上说说吧。”
　　孙桀明日才出发，许今夜还会有转机，顾采迅速沉静，她有条不絮道：“爹爹还是先回吧，若皇上执意让卫君去，爹爹切记勿与她争执。”
　　顾宰相起身，想了想还是问道：“采儿，你告诉爹爹，你到底要做什么！”
　　房内无人，有清风拂过，尘埃落定。
　　顾采薄唇轻启，看向顾宰相，她道：“爹爹，女儿想让你万人之上！”
　　“你！”
　　顾宰相大惊，往后倒退一步，满眼不可置信，他狠狠咽口水，平顺气息：“采儿，你真是太大胆了。”
　　顾采直视顾宰相：“爹爹，无明哥哥，不也和你说过吗？”
　　她说罢将伸出手掌，掌心一块色泽上好的玉，通体乳白，有隐隐光泽，玉里有东西在游动，这是凤佩！
　　顾宰相先前见过一次，后来无明被杀他派人在碧柳山庄搜索无数次都没见踪影，原来是在采儿这。
　　他肢体僵硬，脸色尴尬：“采，采儿，你与无明不同……”
　　顾采打断他的话，收起凤佩：“爹爹，采儿与无明哥哥确是不同，无明哥哥是想叛国，采儿只是在为国择明君。”
　　她说话间眉梢凌厉，看向顾宰相时又似乎带笑，唇角勾起，完全不复以前纯真明媚的样子。
　　顾宰相定定看她，与顾采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闪过阴郁，眸色透亮。
　　御书房里，晏琼正在看奏折，似是漫不经心道：“顾宰相去了未央宫吗？”
　　高连忙道：“禀皇上，顾宰相刚走。”
　　晏琼批奏折的手顿住，继而抬眸看窗外。
　　他们都在算计此出征，回来是否有不同。
　　唯有她知道，等到他们回来，是会变天的。
　　

　　☆、进退两难

　　将军府内, 也陷入巨大的沉默, 晏林自从与晏苏从宫里回来就一直闷闷坐在椅上, 晏苏见他脸色不好道：“大哥, 你先去休息吧。”
　　晏林摇头，他怎么可能安的下心休息。
　　皇上此举太过出人意料, 不仅用了孙桀当主帅，就连副将都选的文官, 联想到卫君曾与皇后娘娘的关系, 晏林脸沉下道：“皇上, 该不会是借此想除去卫大人吧？”
　　虽说卫君平日没太大作为，但是他不贪慕权势, 听闻那时顾宰相几次相约, 他都拒了，后来更是惹出要去红楼苑的姑娘这件丑闻。
　　于情于理，卫君都与战场搭不上边, 但是难保不是皇后娘娘对其怀恨在心，在皇上吹了枕边风, 让卫君去送死。
　　要一个文官上战场, 不是送死, 是什么。
　　且卫君还手无缚鸡之力，更不妥。
　　晏林思来想去道：“不成，这事我们还得与皇上好好说说。”
　　“二妹，皇上素来听你意见，你就与她好好说。”
　　晏苏垂眸, 好好说。
　　如何能好好说。
　　自从太后病逝后，晏琼对她再也没好脸色，更别提她的意见，只怕晏琼此番是想借孙桀来警告她。
　　朝中又不是她一位将军，也不是只有她一人能带兵打仗，若是孙桀再胜了回来，那她就更不会听她意见。
　　只是她难道没想过孙桀是顾宰相的人。
　　而顾宰相先前还怀疑与楚烨有染，就算楚烨死了，那还有楚国呢。
　　若是孙桀听从顾宰相的命令在边关临阵倒戈，将楚兵带进晏国，那后果不堪设想！
　　晏苏与晏林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是他们目的相同，都不想让孙桀统帅前去边关。
　　只是现下皇上对自己颇有怨言，她去只会适得其反。
　　晏苏满心忧愁，烈日当空，照在正厅里，晏苏脸色沉稳，手指在椅上轻点，没一会她道：“不成，我还是去趟宫里。”
　　晏林的担忧只比她多，不比她少，知道晏苏此去，皇上还有可能责罚，只是这是他们身为臣子的责任。
　　不能看着皇上一错再错！
　　晏林拍晏苏的肩膀：“二妹，大哥知道现在皇上对你有成见，但是我们既为臣子，就要担负其责任。”
　　晏苏冷静点头：“大哥，我明白。”
　　她站在原地良久，想提步走出去，犹犹豫豫半天才道：“大哥，我想成亲了。”
　　晏苏说完话就提步走了，晏林愣在原地，刚刚二妹说了什么？
　　她想成亲？
　　和谁？
　　那位青寒姑娘？
　　晏林自从青寒进府还没与她好好聊过，但是府上风言风语还是听得不少，还有说昨日青寒与晏苏从同一房中出来。
　　而他因为朝廷之事忙的乱转，没分心去管，他这个大哥做的真不称职。
　　晏林思想前后还是先去院子里找自家夫人拿主意，赵贞正在逗安安玩耍，她将安安放在摇椅里左右轻摇，安安乐的咯咯笑，无忧无虑极了。
　　就连满腹忧心的晏林听到安安笑声都安静下来，他走进院子里，安安手攥住赵贞袖口，赵贞手臂轻摇，摇椅晃动，她面色温柔，看向安安时无限爱怜。
　　晏林瞧见赵贞和闺女心情好不少，他凑上前道：“贞贞，我有事和你说。”
　　赵贞歪头见晏林站在身后，清秀脸上有片刻犹豫，她笑道：“什么事？”
　　晏林坐在摇椅旁凳子上，仰头看赵贞温软面容，他道：“贞贞，二妹说她想成亲了。”
　　赵贞听了这话丝毫没意外表情，仍旧温温柔柔道：“所以你不知该如何做，来问我？还是希望我帮你去青寒姑娘那边套套话？”
　　晏林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他落落道：“我这，不也不合适嘛。”
　　他到底是个男人，青寒姑娘家，有什么话肯定赵贞去说了方便，他指腹摸在安安嫩脸上，赵贞轻笑：“知道了。”
　　“其实我都去问过了。”
　　晏林瞬间没了窘迫，急道：“那青寒姑娘家在何处？府上还有谁人？她同意吗？”
　　赵贞没好气瞪他：“怎么，现在着急了，这青寒姑娘都在府上住多久了你和人家说过话吗，真不知道你这个大哥怎么做的。”
　　她训斥的言辞凿凿，晏林自知理亏，没答话，任赵贞噼里啪啦一股脑说完，话毕，他拉起赵贞纤细手腕：“好了，前阵子不是太后病逝，就连二妹都没心情，我就没说。”
　　其实他早就对青寒姑娘有好奇之意了。
　　二妹带个姑娘本就新奇，还和姑娘关系暧昧，他就更好奇了，只是她们回来不巧，更好碰上太后病逝，是以他一直将好奇压住，二妹说了要成亲，他才想要问清楚。
　　哪想自家夫人早就问了。
　　赵贞见他着实心切她道：“问了，青寒姑娘只有灵月一个亲人，父母双亡，以前住在昆仑山附近的镇上，被二妹救过，这才死心塌地跟着二妹。”
　　晏林张张口：“那二妹呢？”
　　赵贞啧一声：“二妹都说想成亲了，还要说啥。”
　　晏林忙点头：“也是，也是。”
　　只最近边关告急，晏林不知现下晏苏去宫中情形如何，二妹想要成亲，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没意见。
　　更何况青寒姑娘他也觉得挺好。
　　性格温柔，待人有礼，进退得度。
　　又有倾城之姿，二妹好福气。
　　晏林看向赵贞道：“如不然我们先准备着，现在边关生变，等二妹处理好，我们就让她们成亲，如何？”
　　赵贞自然没意见。
　　她也不想委屈了青寒姑娘。
　　晏林了却一桩心事，终于没那么烦躁，他紧皱的眉松开些许，安安摇动身体让他抱，他伸手将安安抱在怀中，口水滴在手腕上，赵贞忙擦拭了去。
　　晏林侧目低头看赵贞眼，碰上赵贞温软目光，晏林心中一动，他凑到赵贞额上轻吻，很浅，赵贞却笑得甜蜜。
　　院子里鸟语花香，气氛融洽。
　　宫中却是剑张弩拔，大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晏苏站在御书房里与晏琼对视，晏琼道：“你也是为出征之事而来？”
　　想必今日已经不少人单独来见过皇上了，离得近，晏苏看清她眉间疲惫。
　　晏苏听了晏琼的话收敛全身气势，她道：“不是。”
　　“微臣一切听凭皇上做主。”
　　晏琼冷峻神色渐收，抬眸看向晏苏，她俏颜上有些微放松，道：“既如此，退下吧。”
　　晏苏却没动，她继续道：“只是先父在世时常告诫微臣，身为臣子，理当先国后家，国难当头，微臣不能退缩。”
　　“皇上，微臣此话许您听了不顺耳，但比起要上战场的战士们，微臣觉得必须要和您说。”
　　晏琼听了晏苏的话倏地笑了：“阿苏，你怕死吗？”
　　晏苏听到此垂眸，当即道：“为国死，微臣不怕！”
　　晏琼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所以你宁死都不进宫？”
　　她凤目紧紧看着晏苏，看清楚她每个面部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紧握起。
　　晏苏一窒，继而道：“皇上，为何一定要微臣进宫？”
　　晏琼手抬起，她冷眸道：“若朕说是先皇和太后遗愿，你当如何？”
　　先皇和太后遗愿。
　　晏苏不是不知这两人待自己如何，只是她早已心有所属。
　　她落落大方道：“皇上，微臣应不了。”
　　晏琼垂眸，好似早就料到晏苏的回答，她反而松口气道：“下去吧。”
　　晏苏还想继续说晏琼直言道：“出征一事我自有定夺，无需多言。”
　　她语气坚定，态度不容置喙。
　　晏苏担心至极，也不管和不合礼数，直道：“皇上，边关处万一战败，楚国来势汹汹，顾宰相万一倒戈，届时您会腹背受敌！微臣觉得此举甚为不妥！”
　　“皇上，您请三思！”
　　“万不能听信别人谗言！”
　　晏琼唇角勾起，瞥眼晏苏，眼底深处暗潮涌动。
　　末了她淡淡道：“阿苏。”
　　晏苏屏吸听到她继续说：“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朕就是傻子？”
　　“父皇如此认为，母后也如此，现在连你都觉得我是能随意让人摆布。”
　　“呵……”
　　晏琼冷笑一声，晏苏忙跪在地上道：“微臣并无此意。”
　　“高连！”
　　门外的高连忙不迭进来，晏琼眸色凌厉看向晏苏道：“送晏将军回去。”
　　晏苏抬眸，眼前人侧颜崩直，再不复以往温软，就算是刚刚唤她阿苏，都是紧咬牙语气沉重。
　　她——果然是恨自己。
　　

　　☆、进退两难

　　晏苏从宫中回去, 到将军府见正厅里有人影晃动, 她走进去, 果然见到正在焦虑的晏林, 她叫道：“大哥。”
　　晏林转头，瞧见晏苏眉目浅淡, 他垂眸：“皇上还是执意要让孙大人去吗？”
　　“嗯。”
　　晏苏去了趟宫里，反而冷静许多, 她道：“大哥, 皇上也许并不若我们想的那般。”
　　至少晏琼刚刚看她, 完全没有受人蛊惑的模样。
　　她先前一直以为晏琼是被顾采迷惑了，现在看来应该完全不是如此, 非但不是如此, 更有可能是晏琼在麻痹顾宰相。
　　她此举让孙桀统帅，周元陪同，明面上是给足顾宰相的面子, 实际上孙桀是什么人晏琼不可能不知道。
　　与其说是让战士们去送死，倒不如说是让孙桀和周元去送死。
　　那之后呢？
　　若是楚国连胜追击, 那届时该如何？
　　晏琼不该是为了除掉顾宰相右臂就将晏国至于危险之地的人, 那此番出征, 卫君就是唯一的变数。
　　毕竟他一介文官，被选为副将，就已经让人觉得奇怪。
　　许站在众人的角度，晏琼这是故意替顾采出气，让卫君去送死。
　　但是冷静下来的晏苏反而觉得。
　　卫君才是这此出征的主要目的, 只现下结论委实过早，思及此晏苏忙道：“大哥，赵林呢？”
　　晏林不知晏苏怎么就突然要找赵校尉了，他道：“还没见到，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和我说说。”
　　将卫君作为唯一变数，这事还没确定，晏苏不敢擅自告诉晏林，只得道：“大哥，等我消息。”
　　她眼神坚定，一扫愁容，晏林原本还想追着问，与晏苏对视后却被安抚下来，他道：“好。”
　　午宴后，晏苏去了军营找赵林，却被告知赵林一早就出去了，这几日也是时常不见踪影，几个校尉还以为是晏将军给他安排了任务，晏苏疑惑道：“有几日了？”
　　校尉立在她跟前道：“禀将军，约莫三四日了。”
　　三四日，前两日是因为要查探楚烨的消息，她知道他忙，但是知道楚烨死后，她就让他好好休息，没再指使他做事，那这两日他去了哪？
　　晏苏抬眸看刺目阳光倏地抬步往回走，到将军府后她直走进青寒的屋子，进去便问道：“青寒，可知灵月今日去了何处？”
　　青寒见到晏苏还来不及欣喜，听到她问话倒是蹙了眉头：“灵月？”
　　“灵月怎了？是不是惹祸了？”
　　晏苏忙拉住她手腕：“不是，我就担心晏卿会带着她乱走，她今日可说去哪的？”
　　青寒放心想了片刻道：“昨晚倒是听她提过，说今日要去城郊。”
　　她说完话眸色透亮：“不如我们去找她？”
　　来将军府这么久都没能出去，她日日担忧晏苏的身体情绪，早就憋得慌，现下如此好的机会，她定要把握住。
　　况且晏苏也确实需要散散心了。
　　整日心系朝廷，宫里，自回来后，她们都没能好好说上话，青寒叹口气：“不可以吗？”
　　晏苏本去是因公事，但看青寒郁郁寡欢的模样心疼道：“可以，青寒说可以，就可以。”
　　她拉着青寒的手直往外走，青寒素面白净，一身罗裙，面颊绯红，端端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璧人，而走在她身旁的晏苏长发用锦带束起，长衫束身，干净利落。
　　两人走在一起，格外登对。
　　晏林从正厅出来迎面碰见二人，他诧异道：“二妹，青寒姑娘，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青寒乖巧行礼，晏苏眉目温柔：“去城郊处。”
　　晏林听到城郊二字立刻愣住，道：“去城郊，做什么？”
　　晏苏和他对视，末了移开视线，牵青寒的手离开晏林视线，只落下一个字：“玩。”
　　身后晏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城郊处，赵林正陪灵月坐在凉亭里，微风习习，不是掀起他们衣摆，灵月表情冷淡，连个眼神都没落在赵林身上。
　　不远处，晏卿正与苏笑说话，她巧笑嫣兮，眉目生情，看向苏笑时又有几分羞涩，苏笑立在她面前道：“卿卿，我和父亲说好了，七日后上门提亲，你可愿意？”
　　苏笑也不擅长说话，一席话说完脸色涨的通红，视线都不敢放在晏卿身上。
　　这两人倒是有点相同。
　　就是都喜欢害羞。
　　晏苏到城郊处时正逢晏卿说话，她道：“可是我二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晏苏截了去：“哟，这时候想起来你有个二姐了？”
　　“那二姐不准！”
　　晏苏和青寒仿若凭空出来，晏卿脸色顿时涨红，转过身呐呐道：“二，二姐？”
　　真该死。
　　二姐怎么找到这里了。
　　晏卿脸爆红，身旁的苏念比她落落大方，苏念道：“这位想必就是卿卿口中的二姐，晏将军。”
　　晏苏侧头看苏念，眼神清明，无杂念，先前她吩咐赵林查过苏家，都是些正经商人，没走过歪门邪道。
　　这倒是让晏苏放心不少。
　　将晏卿这个单纯丫头交给苏家，也不错。
　　晏苏也笑着自爆家门：“晏苏。”
　　晏卿一把揽住她手臂：“二姐，你怎么来了。”
　　晏苏转头看她：“不来，你准备带赵林玩到什么时候？”
　　早就猜到赵林是被晏卿带过来了，现下看到凉亭里的两人，晏苏眸色闪过了然，青寒在一旁轻笑：“好了，别逗卿卿了，你没看她多紧张。”
　　晏卿脸红依旧，苏笑倒是褪去不少赧羞，只是白皙脸上依旧有红晕，一旁凉亭的灵月抬眸，率先看到青寒，她直起身看过来，果然是小姐。
　　“小姐！”
　　灵月小跑到青寒身侧，赵林自然也见到了晏苏。
　　不似另外三人脸色，他脸煞白，宛若做错事被发现般，立在晏苏面前，规规矩矩的。
　　晏苏没再看其他人，对赵林道：“跟我来。”
　　青寒这才知道晏苏是为谁要找灵月，只是她也没生气，越发觉得这样认真模样的晏苏，格外耐看。
　　犹如光，吸引她所有视线。
　　晏卿却在瞬间褪去面红，她小心翼翼往青寒身旁靠，小声道：“青寒姐姐，二姐是不是生气了？”
　　她知道太后刚病逝不久，所以每次出门都是很小心，后来见灵月一人待在屋内实为可怜，就想着带着一道出来玩。
　　哪想到，灵月出来后更无趣，她与苏公子聊天时灵月就躲的远远，生怕打扰了她，晏卿头疼，听说这番回来是赵林同他们一道，正巧赵林无事，就拉赵林过来游玩。
　　这才两天。
　　就被二姐抓个正着，晏卿没了底气，犹犹豫豫继续道：“二姐会不会怪罪苏公子啊？”
　　她瞥眼苏笑，对上其温柔目光，晏卿双颊绯红，青寒回她个安定眼神：“不会。”
　　晏卿随后笑了：“不会就好，二嫂最好！”
　　青寒听到她称呼瞬间脸微红，她轻咳声走离晏卿两步，灵月跟在其身后，随她目光看过去，小姐是在看晏将军。
　　晏苏立在赵林面前，表情冷冷淡淡，还未开口赵林便道：“将军恕罪，赵林自知犯了错，甘愿受罚，只是这事与其他人无关。”
　　呵，还要把过错一人独揽。
　　晏苏越过他目光看向晏卿，晏卿随后缩起肩膀，眼神乱转。
　　赵林见晏苏不说话，不确定道：“将军？”
　　晏苏收敛心神看向赵林问道：“赵校尉，喜欢灵月姑娘吧？”
　　赵林被口水呛到，猛地咳嗽出声，眼神无处摆放，挠头道：“怎么会呢，将军想多了。”
　　晏苏也不说话，只定定看他。
　　赵林跟在自己身边也有半年有余了，他什么性格晏苏还是能摸得准，楚烨被杀，边关告急，如此紧要关头，可不是晏卿说让他来玩，他就会来的。
　　原因无非只有一个。
　　让他想来此处的，另有其人。
　　还能有谁，这处除了晏卿和苏笑，便是灵月。
　　很好猜，但是赵林却一口否决，见晏苏满是了然眼神，赵林又改口道：“就……就觉得灵月姑娘人好。”
　　就算是冷脸对着他，他也觉得挺好。
　　晏苏见他不开窍也没心思点拨，她道：“好了，将你心思收收，去给我查件事。”
　　赵林忙敛肩道：“将军请说。”
　　晏苏声音压低，附在赵林耳旁道：“去给我查下卫大人近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赵林立刻蹙眉：“卫大人？”
　　晏苏道：“嗯，去吧。”
　　若是查卫君过往，相信有心人早就隐瞒了，若非如此，当初顾宰相就该将卫君扒个透彻，估计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唯有看看最近卫君是否有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还有三四卷才能完结，乌龟现在每天都想开新文。
宝宝们喜欢乌龟下本是写【喜欢我很难吗】还是【阵营女神遇上帮主夫人】？前面一个偏正剧，后面是轻松的，后面那个依旧是剑三网游文，估计两本都不长，宝宝们喜欢哪个乌龟看下，先开那个比较好，选择困难症发作了。

　　☆、进退两难

　　待到晏苏收到赵林消息时, 孙桀已经领了十五万兵马前往边关, 兵分三路, 孙桀主帅十万兵马, 余下周元，卫君各领两万五从支线出发。
　　最后在边关处集合。
　　一月后, 孙桀率先到了边关。
　　天气渐凉，酷暑褪去, 秋风飒爽, 孙桀首次领兵, 意气风发，完全不听有经验的校尉意见, 执意不等周元, 卫君过来，先迎战。
　　边关处已经远远不是晏苏离开的模样，百姓四处逃窜, 流离失所，此处战役一月有余, 战士们早就伤亡惨重, 不过是拼着口气等支援。
　　是以孙桀他们的到来给原本在边关处的将士们打了鸡血般, 瞬间斗志昂扬，孙桀在他们宛如救世主眼神里，越发膨胀，他毫无作战经验却偏偏不听劝，当即决定次日就要开城门迎战。
　　几个校尉纷纷商议, 此计甚为不妥。
　　楚王由楚烨死后对晏国大为怨恨，每抓到一个俘虏都是让其受尽虐待至死，他们攻击来势汹汹，直到半月前，楚王身体抱恙，攻击才暂缓下来。
　　现在楚国领兵的正是楚翰。
　　楚国另一位皇子。
　　跟孙桀的几个校尉知晓楚翰，以往和晏苏在边关时与他正面交锋过，此人善于用计，且深得楚王真传，手段残忍。
　　若能出阴招，绝不会光明磊落打一仗。
　　虽说兵不厌诈，但其手段，令人不齿。
　　他们纷纷劝孙桀先安抚兵心，等周副将和卫大人到再从长计议，孙桀冷笑一声：“你们是不信我？”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
　　这无关信任，孙大人初来边关，对地形战事都不熟悉，贸贸然决定开城迎战，太不妥当了。
　　孙桀却想的是趁着楚王不适赶紧趁胜追击，将楚兵一举歼灭。
　　楚兵自楚王卧床后就有不振之姿，且楚翰日日守在楚王塌下，根本无心带兵出征，此时正是他们迎战的好时机。
　　若是等楚王病愈，那又将会场漫长的恶战。
　　孙桀思索片刻道：“卫大人和周副将还有几日到？”
　　回话的校尉叫柳子兰，对边关处极为熟悉，他道：“禀将军，周副将还有一日，卫大人据悉走错路，还有三日才到。”
　　孙桀冷笑声，文人就是文人，这路都能走错，愚蠢之极。
　　若是盼他来救自己，没准自己早就战死沙场了，也不知皇上究竟是如何想的，非要安排个文官进来。
　　只是好歹是皇上安排的，是以孙桀仍旧拨了两万五的兵马给卫君，无非是想着让他自娱自乐。
　　根本没指望他能帮到自己。
　　孙桀的冷眼众人看在眼里，柳子兰继续道：“将军，不如等周副将到我们在商议是否开城一事？”
　　柳子兰说完话抬眸看眼孙桀，孙桀面相阴柔，一双厉眼始终扫视他们，在孙桀看来这些都是曾经跟过晏苏的，估摸着都有私心，也不想让自己这么快就胜利，这才三番两次想要阻止自己开城门。
　　是以孙桀抬手道：“今夜若是周副将不到，明日亦开城门。”
　　他主意已定，任旁人如何说都不理睬，柳子兰憨厚面容露出无奈，和其他几个校尉相互看眼，最后只得摇头叹息，没辙。
　　这孙大人也不先了解敌方战况如何，敌兵多少，就连楚王卧病在床是否有诈，其根根绕绕，孙大人全然没想到，他只想着用十万大兵堵在城门口。
　　须知他们目前是兵马粮草充足不假，但敌兵适合情况一概不知，如此莽撞冲动，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柳子兰望天长叹，若是晏将军在，就好了。
　　孙桀挥退众人独自待在帐篷里，他解开地图详细研究，目前他们守在临瑶镇。
　　临瑶镇位于边关处，地势险要，城门外正是气势汹汹的楚兵，向北有一块空旷之地，据悉楚王正在那处养病。
　　楚兵长期攻打临瑶镇，粮草定会供给不足，目前一半的粮草在楚王养病处，严加看守着。
　　孙桀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有条小道可以直通那处空旷之地，若是明日他们开城后将主力放在城门口，拨开一部分从小路攻出去，直击楚王养病之处，毁粮草。
　　届时楚兵没有了粮草，想不往后退都不可能。
　　孙桀信誓旦旦，他却忘了既然是如此重要的小道，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得手。
　　果然晚饭后他召了几个校尉进帐篷，说了此计后柳子兰当场反斥，这条道如此重要，更何况直通楚王的住所，中途定会设下埋伏。
　　就是楚翰，也不是那种粗心大意之人。
　　孙桀听到柳子兰的话格外不满，自从京城出兵后这柳校尉就总是反驳自己意见，没人还好，如此众人面前，让他拉不下脸。
　　实在气人！
　　柳子兰还不知自己已经得罪了孙桀，他一心为了军营，一心为了兄弟，有风险之处定是要言明，万不能见弟兄们去赴死。
　　但是在孙桀看来却不是如此，在孙桀看来却更像是柳子兰不听话，故意在给自己使绊子，还不就是见这次领兵的不是晏苏，是他，不服气呗。
　　想到此孙桀道：“够了，照你如此说，明日就算是开城门也免不了一站，那我们就甘当缩头乌龟？宁可被楚兵掐着脖子都不能动弹？”
　　“柳校尉，你这是对皇上，对晏国忠心耿耿呢，还是对你的晏将军忠心耿耿？”
　　柳子兰听到孙桀的话当即白脸，忙跪下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
　　“好了！”
　　孙桀打断他的话，厉眼在他身上扫视：“觉得？战场是你觉得就能打得了？柳校尉啊，依我看，你不如解甲归田吧，如此没有血性不配做我晏国将士！”
　　他言之过重，余下校尉怕柳校尉受罚纷纷跪了一地，都在帮求情，孙桀瞥眼柳子兰，唇角勾起：“柳校尉，身为男儿，当不当为国死？”
　　柳子兰不疑有他，当即道：“若国需，当为国死！”
　　孙桀冷笑声，阴柔面色上冷冷淡淡，厉眼眯起：“好，那这条道就由你去，今夜就去！”
　　柳子兰愣在原地，不敢置信道：“将，将军？”
　　这岂不是让他领弟兄们去送死？
　　他如何能做到！
　　孙桀眼睛眯成一条缝，唇角勾起的弧度渐大，阴柔面上不见笑容：“怎么？怕了？”
　　柳子兰挺直背脊：“末将不怕！”
　　孙桀冷笑：“好，柳子兰听令！”
　　“现命你率一万精兵从千机路直攻楚王军营，毁之粮草，不得有误！”
　　柳子兰深深看眼身旁出生入死的校尉们，这些年他们早就将生死度之身外，就连当初陈副将死在铜镇，他们也觉得光荣。
　　跟在晏将军身边，为国牺牲，当是他们的责任。
　　柳子兰憨厚脸上染几分赴死表情，他道：“末将领命！”
　　余下校尉纷纷叫道：“将军！”
　　这条路，万不能走。
　　九死一生都是幸运。
　　谁不知楚王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单辟一条道给晏兵杀自己呢？
　　孙大人，这是明摆着让柳校尉带兄弟们去送死啊！
　　孙桀长袖一挥：“退下！”
　　几个校尉面露无奈，柳子兰反倒平静下来，他招呼众人出帐篷，站在这熟悉无比的边关之处，他陷入沉默。
　　曾想过在战场驰骋，最后战死沙场。
　　也想过解甲归田，与夫人长长久久。
　　此番出征，他在军营里听到不少关于晏将军和皇上不和传闻，更有说太后之死与晏将军有关，晏将军有可能被罢官，他当时想的是，若是晏将军被罢官了。
　　他回去后也就辞官，与夫人寻一处僻静住下，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没想到，他的余生，到头了。
　　柳子兰到此反而冷静下来，余下校尉都想与他一道去，柳子兰扶住其中一人：“何校尉，出征时你娘关照我，问我能不能带你安全回去，我虽不能保你安全，也不能带你去死。”
　　“还有你，刚新婚三日，不能跟我去。”
　　“至于你……”
　　柳子兰关照一周，最后发现，没有一个人能跟自己去，或者说，他一个都不想带。
　　甚至是一万精兵，他都不想带，他不想看他们去送死，或许，这里面就有刚新婚的，也有家中独子的。
　　但是军令就是军令。
　　从来不会通融人情。
　　一个时辰后，柳子兰挑选一万精兵准备往千机路出发，临走前他还想与孙桀关照两句，但是看孙桀那似笑非笑眼神，柳子兰压下到嘴边的话。
　　夜风吹在面上，夹杂几分蚀骨的疼，柳子兰骑在骏马上，身形挺直，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沉闷气氛里只听到粗犷的声音：“走！”
　　马蹄声踏踏，一万精兵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进退两难

　　千机路, 盘崖小道。柳子兰以往跟老将军守过这处, 路遇两处悬崖, 易守难攻。
　　以往他们是守在此处, 只埋伏在两悬崖壁上，饶是如此, 楚兵也进不来，老将军在世时曾说过, 还没见过有哪对楚兵能穿过这千机路。
　　只是现在, 形式不同了。
　　千机路仍旧是那条老路, 但是有没有楚兵设伏，他们全然不知。
　　柳子兰也不会贸贸然前进, 虽说孙桀是想让他送死, 他也不会蠢得直冲对面阵地，走了约莫半刻钟，隐约可见第一处悬崖边, 柳子兰抬手招来两个士兵道：“你们带几人从一旁悬崖边先过去。”
　　先试探下，总归是好的。
　　两个士兵立刻点头道：“是。”
　　柳子兰想了想又继续道：“等下, 记得若发现不同, 立刻回来。”
　　他憨厚脸上带着纠结, 随后又让身后几人从悬崖另一处上去，看是否有埋伏。
　　就在他一切安排妥当时先前两人已经骑马去了，柳子兰双眸定定看着他们，四周很寂静，仿若除了他们只剩下夜风, 正在肆意吹着，耳边尽是呼呼声响。
　　先前两人在悬崖旁小道巡视一周，最后骑马回来，道：“柳校尉，没有发现有伏兵。”
　　柳子兰蹙眉，楚兵竟然没设伏，这是不可能的，与他所了解的楚兵完全不符合。
　　他深思片刻，下了马，从一旁士兵手上拿过火把，他蹲下身体，将火把沿着刚刚那两名士兵打探的路上，发现只有两只马蹄印，不见任何其他痕迹。
　　若说楚兵在此设伏，不可能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连脚步印都没有。
　　柳子兰将火把拿在手上，在四周看了一圈，最后道：“全体休息。”
　　将士们纷纷不解，刚刚离开军营，这怎么就要休息了，只他们虽有疑惑，倒也没正表露出来，只是各自下马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下休息。
　　没一会，去悬崖上探查的士兵回来了，他们骑马到柳子兰身侧道：“柳校尉，没有发现。”
　　柳子兰浓眉反而蹙的更紧了。
　　若是此处设伏，痛痛快快打一场他反而不会觉得有异。
　　反而是现在。
　　此刻，四处空寂，只余清风配合皓月，无人影，无动静，他实在想不通，楚兵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轻举妄动，当下吩咐所有人保持警惕在原地休息。
　　约莫天边泛白，柳子兰才率领众人决定继续往前走，到下一个悬崖口，静坐了一夜，没见任何动静，想必此处根本没有楚兵吧，也许孙大人说对了，此刻楚兵都集合在城门处，这处没设伏。
　　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柳子兰上马带众人继续往前走，没片刻听到有敲鼓声响，是临瑶镇！
　　他们开城门迎战了！
　　思及此，柳子兰夹紧马腹，骏马蹭的一下跑出去，身后一万精兵紧随其后。
　　到下个悬崖口，柳子兰左右看看，还没等他有动作，就看见箭如雨从上射下，他迅速道：“退，退！”
　　哪想身后的士兵迅速骑马到他身旁道：“柳校尉，后面被楚兵包围了！”
　　果然！
　　柳子兰咬牙想到，原先还觉得不对劲，现在他终于知道，原来楚兵并没有设伏在上一个悬崖边，而是从他们出来，就跟着了！
　　箭如雨冲下来，身旁不少人倒了，柳子兰迅速被众人围成圈，他挥剑道：“往后杀！”
　　前面是冲不进去的，唯有后面才能回去！
　　一万精兵瞬间少了一半，狭窄的千机路上尽是血腥味，马鸣声充斥在耳边，嘶吼不断，战士们混乱往前冲，不少人倒下了，后续又有人替补上。
　　就在众人都在躲箭雨时，悬崖边又被扔下许多大石头，俯冲之下，砸在马匹上，人身上，不少人直接被石头带下悬崖！
　　柳子兰双目猩红，死到临头却出奇镇定，他咬牙往后走，来人一个，杀！两个，杀杀！
　　没一会，他全身都是鲜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身上有中箭，只是此刻他根本不知道疼痛，只是麻木的挥剑斩杀，前面来几个，杀几个！
　　他与余下的几人围成一圈，竟也没人敢挡在前面。
　　楚翰骑马跟在他身后，从一旁的将士手上拿过弓箭，对准柳子兰的双腿射过去！
　　噗！
　　是箭尖插入血肉的声音，柳子兰右腿拐了下，很快用长剑直起身体，周身都是义无反顾，他坦荡荡转身，直视楚翰，双眸猩红，固好的长发凌乱，面目狰狞，满身血迹。
　　一旁有人迅速有人扶助他，楚翰从一旁侍卫手上又拿了只箭，拉开弓，对着柳子兰身侧的人射过去。
　　“哐当！”
　　柳子兰长剑挥开箭头，楚翰觉得新奇，他也不着急，吩咐所有人都放下弓箭，自己却独自上弓，长箭往柳子兰身侧飞去，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楚翰眼神也越来越冷，他冷哼抬手，似是失去亲自捉拿耗子的兴趣，顿时又箭如雨下！
　　柳子兰顽强以一人抵挡住千支箭头。
　　身边的人又，倒下了。
　　这次没再站起来的可能性。
　　柳子兰拼死咬着牙根，死活立在最后，楚翰双眼眯起，似是透过他看向他身后，柳子兰往后看眼，胸口处倏地中了一箭，他被血染红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来人他识得。
　　那浅笑眉目，至死都不可能忘记！
　　柳子兰手指哆嗦，点在来人身上，嘴角渗出血丝，激动道：“你，你，你……”
　　最后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倒在地上！
　　来人迅速夹紧马腹往前走，捞住他快要到底的身体，刺鼻的血腥气，他看向四周，满是尸体，来人怒不可遏看向楚翰，冷声道：“楚王爷这是何意！”
　　楚翰将弓箭扔给一旁的侍卫，拍拍自己手掌：“也没什么，就是想提前帮你清理清理，省的你看了烦心。”
　　话毕他道：“请吧，卫大人。”
　　

　　☆、进退两难

　　孙桀率六万大军开城门迎战, 城门外也锣鼓喧天, 城门开后, 楚兵迅速往后退, 有一将领率先骑马至孙桀不远处道：“来者可是孙桀孙大人？”
　　孙桀没料到楚兵居然知道他的名字，可见自己已声名远播, 他狂傲笑笑：“正是！”
　　来人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他道：“孙大人不如弃械投降, 我与皇上推荐番, 届时让你做个大内总管怎么样？”
　　大内总管！
　　不就是太监吗！
　　孙桀瞬间面上狂傲褪去, 脸上涨的通红，他狠狠呸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胆敢如此放肆！”
　　郑桥看眼孙桀面色, 也知戏弄差不多了，他抬手身后士兵迅速摆阵，孙桀本就没上过战场, 亲眼见如此大动作阵队，当即欲往后退, 身后马蹄声踏踏, 一人正匆匆赶上来。
　　孙桀转头看眼, 原是周元到了。
　　周元见到孙桀也来不及行礼，只道：“将军，末将听说昨夜您让柳子兰校尉带一万精兵去千机路？”
　　孙桀当即板脸，本就涨红的面色更为难看：“怎么？连你也要质疑我的决定？”
　　“不立军威，他们成何体统！”
　　周元当即张张口,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军威，用一万弟兄们的命去换，他被噎了一口，只得闭上嘴，胸口起伏，显然正在压抑怒气。
　　孙桀瞥眼周元脸色，一直涨红的面色却缓和下来，对面郑桥见来的是个熟人，他暗自皱眉。
　　这孙桀有勇无谋，根本无需他们用计就会上钩，但是这周元，曾交锋过两次，倒也不算太笨，郑桥随即往后退，让出前方距离，举着长矛和盾牌的士兵一步一步往孙桀这方逼近。
　　到底是他们守着城门，楚兵也没敢太近距离，城门上还有晏兵虎视眈眈，他们只在不远处就顿住脚步，孙桀却看到他们胆怯，当即道：“冲！”
　　他骑马挥剑冲在最前面，周元吓了一跳，忙骑马跟上去，随后用长矛挑开靠近孙桀身侧的楚兵，出声道：“将军，您先回去！”
　　“这里末将在就可。”
　　孙桀并没上过战场，不懂生死只一瞬，且他是主帅，他们受些伤无妨，万不能让主帅有事。
　　主帅在，士气才在。
　　若是孙大人战死沙场，那这场仗也不用打了，他们干脆集体回去得了。
　　孙桀被周元刚刚那么一救倒也没再反斥，只是被三五个骑马拥着往后退，郑桥见孙桀后退恼恨将手上长矛举起，对着孙桀背部狠狠刺过去！
　　周元瞬间反应过来，他长矛竖起，对上刺过来的长矛，三两下拆了招！
　　郑桥双手收紧，没再恋战，转身就往后退，周元见他们有欲逃之态，忙招呼兄弟们往前冲！
　　楚兵见郑桥急退，随后听到一声：“撤兵！”
　　他们也步步往后走，周元率六万兵马往郑桥大举压过去，郑桥唇角勾起，好似就等周元进来，哪想到了边关处周元却长臂一挥：“后退！”
　　楚兵皆逃回城里，这里是他们暂息地，顷刻间，城门关上，只余几个士兵站在城门上张望，生怕周元他们会攻上来，态度紧张。
　　周元却不进反退，他深深看眼城门上的士兵，随后调转马头，迅速往后走。
　　这楚兵想瓮中捉鳖未免太心急些，他是几年没上战场，但对这战术，却还懂几分。
　　周元迅速带领士兵们回去，孙桀依旧立在门口，见到周元率大兵回来大喜，他骑马迎上去道：“周副将辛苦了！”
　　归来的晏兵都在说刚刚楚兵弃城而去的画面，他们与楚兵僵持这么久，首次见到楚兵如此溃不成军的模样，不由得奉承孙桀几句，直将孙桀夸得战神在世，一来就打的楚兵不得不乱窜而逃！
　　孙桀听得喜滋滋，周元却是皱眉，他在战场几年，当然知道刚刚那个空城计是何用意，只是孙桀孙大人不懂，现下就怕他信心过度，不是好事。
　　余下几个校尉也是纷纷皱眉。
　　他们依旧还担心着柳子兰，柳校尉。
　　午时刚过，军营中还充斥欢乐氛围，人人都在庆贺刚胜了仗，唯有几个校尉和周元愁眉不展，午宴时孙桀端坐高位，他举起玉角杯与周元道：“周副将，本将先敬你一杯！”
　　虽说周元是回来的及时，但他不来，孙桀也有信心击退楚兵，是以他态度实在算不上有多好。
　　周元也没在乎，他猜想楚兵这番一计不成，定然还会迅速生另外一计，他们实在算不得胜仗，只是对面的一个空城计就让他们如此沾沾自喜，委实不妥。
　　更何况柳子兰，柳校尉现在带兵去千机路，生死未卜。
　　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庆贺，也不去料想这一万精兵现下如何，周元端起杯子，仰头喝下，孙桀厉眼眯起，若无其事喝口酒。
　　周元是顾宰相的老亲信了，只是为人有些固执，刻板，所以时常说话讨不到好，只是他一直对顾宰相忠心耿耿，且人无二心，所以顾宰相才愿意提拔他。
　　而孙桀不同，孙桀爬得快，全赖于自己一张嘴和会做人，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连皇上面前，都找不到他瑕疵，一张巧嘴说破天。
　　但那是对他想巴结的人，譬如顾宰相，譬如皇上。
　　而面对手下，他是要多趾高气扬就有多趾高气扬，这样的人心思重，别人往往无意识的一个举动，都能被他看出不同的意思来。
　　如此时的周元，他并无不妥举动，只是没迎合自己，在孙桀看来他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就如同前一个柳子兰那般！
　　孙桀倒了杯酒，厉眼眯起，看周元半响仰头喝下酒。
　　面色阴霾。
　　帐篷里其乐融融，帐篷外倏地传来声音：“报！”
　　孙桀当即喊道：“进来！”
　　进来的是个士兵，头低道：“禀将军，柳校尉率一万精兵在千机路，全军覆没！”
　　孙桀捧杯子的手顿住，随后看眼来报信的士兵，挥挥手：“下去吧。”
　　帐篷内的欢乐气氛顿时消失无踪，周元起身道：“孙将军，当下我们还是先谈谈如何应楚兵吧。”
　　孙桀歪头看周元，有种被喧宾夺主的感觉，他继续若无其事倒酒，喝酒，余下校尉和周元纷纷看着他，只听得他道：“哼，没用！”
　　说完将杯子扔在一边的拐角处！
　　帐篷内气氛登时紧张起来，周元想为柳子兰校尉说几句话，但是看到孙桀面色，再想孙桀平日的为人，他沉默下来，只是叹口气。
　　这次出征，只怕是凶多吉少。
　　兵不齐，将领心不正，如何能迎战？
　　如何能打胜仗？
　　周元的沮丧被孙桀看在眼底，他冷哼一声：“周副将若是现在想退，尽可以！”
　　“末将不敢！”
　　周元迅速跪在地上，就是将领心不正，他也不可能临阵逃脱。
　　几个校尉见周元跪在地上，生怕又会发生柳子兰的事情，他们俱跪在地上，纷纷替周元求情，孙桀听得烦闷，他当然不会让周元再去千机路，去送死。
　　于情于理，他们都是顾宰相的人。
　　他就算是想对周元动手，也不能是在这里。
　　思及此他脸色缓和，轻声道：“都起来吧。”
　　“我也是想尽快取胜，不是故意让柳校尉他们去送死，千机路危机重重，我怎会不知，但柳校尉在边关多时，我也是想他或许能有办法。”
　　“谁知道，还是这般了。”
　　他无限缅怀语气让众人沉默，似是想到以往与柳子兰校尉相处的种种，几个校尉纷纷红了眼，咬着牙，死活不吭一声。
　　周元见孙桀如此说，也遗憾道：“将军，攻楚一事末将还是认为从长计议的好，不如您先休息，我们晚上再商议？”
　　刚刚孙桀喝了不少酒，此刻眼睛一圈通红，分不清是酒气还是对逝去的柳子兰痛心，他疲惫道：“也好，你们先下去吧。”
　　烈酒上头。
　　此刻他头微晕，孙桀挥退众人下去，独坐在帐篷里。
　　外面几个校尉正在声嘶力竭说要为柳校尉报仇，见到楚兵定要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周元只是拍了靠近身边的一个校尉肩膀：“柳校尉这事，大家都很遗憾，但是战场上，切记勿意气用事，我们已失去柳校尉，不能在失去你们了。”
　　被拍肩膀的校尉姓何，听到周元如此说愧疚低下头，他们刚刚几个人确实是想趁夜去千机路，他们善于伪装，又熟知路线，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下。
　　只是周元这一席话让他们愣在原地。
　　是的，柳校尉是走了，但是他们更要冷静，万不能被楚兵激怒了去。
　　何校尉低头冲周元道：“多谢周副将担忧，我们铭记在心。”
　　余下几个校尉对看眼，双目猩红，牙根紧咬，双手握的死紧，其实在柳校尉前去千机路他们就知道，此番凶多吉少，只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哪想打击来的如此之快。
　　转瞬就来了。
　　何校尉手指摸在胸口处，那里还有柳校尉的遗书。
　　他见周元走后道：“兄弟们，这是柳校尉的遗书，本是想托我带回去，我想了想，许这一仗，我们自身都难保了。”
　　他话音刚落，大家都知道其意思，几人去了何校尉的帐篷里，纷纷坐下各自写好遗书，交由何校尉。
　　何校尉看兄弟们，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几次与晏将军出生入死从没写过遗书，晏将军曾说过，只要她活着，就会带兄弟们杀出去，这遗书，用不着！
　　生，当报效晏国。
　　死，也死得其所！
　　他们跟在晏将军身边，从未考虑过生死，现下却不得不考虑，他们有种强烈预感，这番是真的回不去了。
　　何校尉将众人遗书收拾好，唤来送家书的小厮，他道：“这些信，送给晏将军。”
　　余下几个校尉纷纷眼含泪笑了。
　　他们自然懂。
　　晏将军也懂。
　　若是他们能安然回去，这些遗书用不到。
　　若是他们回不去，这些信，届时有晏将军代为送给家人。
　　也不算提前报忧，让他们伤心。
　　边关处，柳校尉战死的消息如春风，瞬间在众人心中吹过，整个营地弥漫悲伤氛围。
　　而京城处，晏苏端坐在将军府，这几日她都去宫中找晏琼，不是被高连送回来，就是避而不见，除却早朝，晏琼不再见她。
　　但是早朝，根本不适合说这些事。
　　卫君是晏琼的人，目前顾宰相还不知晓，她不能说出来让晏琼陷入危机。
　　只是她想不通，晏琼想做什么？
　　借由卫君杀了孙桀和周元？
　　也不是不无可能，孙桀和周元在朝中依旧是顾宰相的势力，且不弱，将他们牵连出去，再灭掉，不失为良策。
　　但是那是兄弟们呢？
　　对抗楚兵的兄弟们届时该如何？
　　他们没了将帅统领，会不会溃不成军？
　　晏苏越来越焦躁，却无计可施，只得让赵林频繁探查边关消息，赵林日日忙的陀螺转，一刻休息都没有，晏苏亦是，已有几日没好好休息，她迅速消瘦。
　　青寒端汤进屋内时就见晏苏沉默的样子，她心疼走到晏苏身侧，将手上瓷碗放在晏苏手上，晏苏愣下下意识道：“我不……”
　　“喝了。
　　青寒根本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坚决道：“不喝，我喂你喝。”
　　她眸色坚定，周身隐隐带着不悦，晏苏仰头看她，自从前不久苏家人来提过亲，晏卿就时常拉青寒一道去房内，晏苏曾听闻大嫂说过，青寒是在和晏卿一起绣嫁衣。
　　她们俩日子都定在同天。
　　现下青寒在府内皆是二夫人架势，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晏苏，却是在日子定下后才被告知，但她依旧满面笑。
　　许是想到再过不久就能拥佳人，这让晏苏的愁容掸去不少，她低眸看碗里的浓汤，很香，犹记得刚认识青寒时，她只是灵狐，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何为欢喜。
　　现下却洗手为自己煲汤。
　　晏苏心中荡过感动，她喝完汤将瓷碗放在木桌上，随手拉过青寒的手腕，将青寒带进怀中，青寒坐在她双腿处，晏苏头埋进青寒脖颈处。
　　一阵清香。
　　晏苏再开口，嗓音沙哑：“嫁衣准备的如何了？”
　　青寒眉梢带喜，满面柔色，双手搂住晏苏的纤腰：“快好了。”
　　若不是有晏卿日日看着，按她性格早就随手变一件嫁衣出来了，只是这样也好，亲缝才能享受其中乐趣。
　　想到要穿上这件衣服与晏苏长相厮守，青寒下手就更为珍惜，倒是晏卿，毛毛躁躁的，手都被戳破好几回。
　　晏苏听她温温回话，满足闭上眼，嗅了嗅青寒脖颈处的香味，眷恋无比，她道：“那就好，青寒，你不知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你穿嫁衣的样子了。”
　　那一定极美。
　　青寒侧颜精致如画，双颊悄然染红，默默垂眸道：“那我去拿了穿给你看？”
　　她说罢就想抬脚走，晏苏却猛地拉住她手腕，双手搂住她身体，不让她动弹，晏苏轻声道：“不用，待我明日从宫中回来，再穿与我看看。”
　　青寒听出她话里的不同于常，她道：“明日，是有何事？”
　　晏苏垂眸摇头。
　　明日她要与晏琼摊牌，她想看看晏琼到底是何意，她不能让将士们待在边关任人宰割，还是十五万，她想知道晏琼到底是何意！
　　青寒不懂战场，但懂晏苏。
　　她看晏苏此时浓眉不展，就知道这次进宫凶多吉少。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道：“晏苏，还记得去昆仑山前那夜吗？”
　　晏苏低头对上青寒荡着笑意的眸子，耳边是青寒温软嗓音，她道：“给我一颗糖吧。”
　　去昆仑山前，晏苏第一次亲吻青寒，那时她说的是，给我一颗糖就以为我不会思考了？
　　现下她主动要糖。
　　是不是她也知道明日自己前去宫中，堪忧？
　　晏苏打横抱起青寒，青寒很轻，抱在手上软绵绵的，晏苏对上她润润眸子，她咬了下唇，将青寒放在床上，挥手拉下白色帐帘，晚霞余光透过紧闭窗户照进来，猩红的颜色。
　　青寒双臂揽着晏苏，将她拉低，头抵头，双唇厮磨，她咬住晏苏的唇瓣，如预想那般，温软，还有湿润的触觉。
　　晏苏睡在她身侧，青寒倏地出声道：“赵林在何处？”
　　房内的涟漪气氛瞬间被打断，晏苏拉近青寒，手在腰间点火，还不忘回答：“赵林，在府外。”
　　青寒冷哼一声，似是想起以往被打断之痛，她伸手就想设结界，晏苏猛地拉住她手，轻咬手指，如同她才是狐狸般，一根根吮吸。
　　青寒见状咽口水，心跳如擂鼓。
　　房内，芙蓉帐，度春宵。
　　

　　☆、进退两难

　　次日初阳透过窗沿照进屋内, 晏苏眉毛染上金色, 她动了手臂, 遮住刺目阳光, 手却没顺利拿开，她侧目看眼, 见青寒正抱自己手臂睡得香甜。
　　锦被下，她们坦诚相见。
　　晏苏用另一只手挥开青寒遮住眉眼的秀发, 露出秀气容颜, 眸色合上, 长睫毛，鼻尖小巧, 唇瓣粉嫩。
　　此刻在眼前的青寒精致美如画, 长发披散在身后，一半没入锦被里，晏苏被她压着的手指缝里满是墨黑秀发, 手指轻捻，入手丝滑。
　　如上好的绸缎。
　　青寒依旧闭目休眠, 晏苏小心翼翼抽回手臂, 她侧身将阳光完全遮挡住, 阴影笼盖青寒香甜的睡颜，晏苏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抚顺她凌乱的秀发。
　　将发丝全部拨至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白皙粉嫩, 耳垂下，还有浅浅红色印痕。
　　晏苏眸色渐深，她手指摸在那处红痕上，指腹拂过青寒细致的纹路，体凉肤滑，无比舒适。
　　屋外，不是有小跑动，但是无人敲门，晏苏抬眸看眼外面天色，约莫该是到了用早宴的时辰了，纵使她们昨晚上没出现，大哥那么迂腐的人居然也没叫人来传话。
　　晏苏难得空闲下来，反倒不急着起床，她半卧在红木床上，听着屋外匆匆走过的脚步声，益发觉得安逸。
　　屋外，繁花锦簇，处处鸟语花香，丫鬟小厮们匆匆来匆匆去。
　　屋内，春光无限好。
　　晏苏就是那个拥着春光的人，她放下手臂，整个人躺回床上，锦被下，两人未着寸褛。
　　青寒腰部有痒意，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琉璃眸子，清晨阳光照在里面，好似渡上一层光，煞是好看，青寒忘却身体的不适，她呆愣愣看近在咫尺的晏苏。
　　半响，才呐呐道：“晏苏，你怎么还不起来。”
　　她说话间头埋低，晏苏轻笑，相遇差不多一年，何曾见过她这番害羞模样，她处处魅人姿态，晏苏还以为她不会害羞呢。
　　没想到，害羞起来的青寒整个人从头粉到脚，露在锦被外的脖颈尤为红，晏苏眼神定定盯在那处，抿抿唇道：“早。”
　　青寒迅速用双手拉高锦被，只露出额头，经由刚刚一动，被晏苏抚顺的秀发又凌乱开，额前被碎发遮挡，露出水灵灵的双眸，里面荡着水雾，波光粼粼。
　　晏苏欲掀开被子的手顿住，继而还是没忍住扣住青寒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锦被下，两人紧紧贴在一处。
　　四目相对，青寒下意识往后退，晏苏手放开她手腕，勒住她腰身，将她这个人禁锢的更紧，青寒胸前起伏触碰到晏苏，她登时脸涨红，一双手都不知该摆在何处。
　　晏苏引导她将手放在自己腰间，青寒另一只手缩在胸口处，晏苏拉过来放在脖颈下，如此两人贴合的更紧实了。
　　青寒双手动弹不得，只得用小腿踢了踢晏苏：“该起来了。”
　　她小腿刚踢过去就被晏苏压住，晏苏的一只腿压在她腿上，慢慢滑上去，她肌肤没有青寒那么粉嫩，常年战场被风吹，有些粗糙，青寒却觉得极好，这样带有不同的触感，才让她觉得真实。
　　胸口藏了一团火，她侧头看晏苏的双眸都染了不少欲/望，双腿被固定住，双臂又被拉扯，青寒低眸，入目是晏苏细碎的眉眼，她一只手随意担在青寒的腰上，手指轻轻点在肌肤上，不时触碰到墨黑秀发，晏苏用秀发在青寒背后轻扫。
　　熟悉的痒意袭来。
　　青寒扭动腰身，眸色里似有恼羞，奈何她被晏苏压得动弹不了，只得瞪她。
　　晏苏接收到她恼人目光，垂眸寻到她薄唇轻启处，主动凑上去，从她下颚开始轻吻，沿着唇瓣边一圈，细细临摹，最后才扣住青寒的头，长驱直入，唇舌交缠。
　　房内的涟漪气氛顿时浓郁，伴随压抑的声音，门外的小碎步渐渐没了。
　　青寒再醒来，房内并无晏苏，她的干净衣服放在床头一侧，她侧头看眼，约莫是午时了。
　　她瞥眼门外唤道：“灵月！”
　　灵月忙不迭推开门进来，见青寒后还有些面红，她轻声道：“小姐，灵月伺候你更衣。”
　　青寒裹紧锦被，轻声道：“晏苏什么时候走的？”
　　灵月思索片刻道：“半个时辰前。”
　　青寒很自然的点头，她见灵月目光还盯在自己身上，忙拢紧被子：“你先出去，我等会就出来。”
　　灵月点头，退出去。
　　青寒伸出纤细手臂，她将干净衣服拉到身侧，半刻后，房门再次被打开，灵月伺候青寒净面，不多时晏卿过来寻她一起用餐。
　　晏卿揽着她手腕，笑的贱兮兮：“二嫂，昨儿府中都说你没回屋睡，你是不是和二姐……”
　　余下的话她用笑声代替，一双明眸坦荡荡看青寒，青寒一时语噎，这床事被晏卿如此挑明，饶是她面皮厚，也吃不住晏卿□□裸的目光。
　　青寒面色绯红：“别乱说。”
　　晏卿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孩了，二嫂，我们可是同日成亲的，你懂得我都懂！”
　　她挺起胸脯，似是怕被青寒觉得小刻意踮起脚尖，青寒侧头看她，敛了羞涩，从头打探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懂什么？”
　　“我！”
　　晏卿当即想回话，又看眼青寒身后的灵月，还有自己的丫鬟，她抿抿唇倔强道：“反正我就是懂！”
　　青寒被她如此孩子心性逗笑，继而想到晏苏同意晏卿刚及笄之年就成婚，想必也是让她刻意避开将军府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晏卿从小被保护的很好，虽说没父母的疼爱，但是晏林和晏苏给予的保护太好，让她一直宛如孩子，说话不过脑子，对人不设防，想到哪讲到哪。
　　是个很好相处的姑娘。
　　这若是生在一般人家也就算了。
　　偏偏是在将军府，且现下还是这种情势，只怕晏苏有意让晏卿尽早离开将军府，这才同意了婚事。
　　幸而，那苏家，也算是大门大户，青寒见过苏念几次，是个青年才俊，为人也耿直，与晏卿，倒是配。
　　更何况，苏家二老也素来待人和气，青寒算是放心的。
　　两人说话间，晏卿已经携青寒到偏厅落座，不多时，赵贞抱安安小碎步走来，身旁不见晏林。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难得晏林不在，大嫂赵贞一双眼睛滴溜溜看向青寒，夹起一块肉给青寒道：“青寒，来多补补。”
　　青寒不知想起什么顿时红了脸，声若蚊呐道：“谢谢大嫂。”
　　赵贞和气道：“不用，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青寒腼腆笑笑，没再说话。
　　晏卿憋了好半天，见大嫂光顾照顾二嫂，连问都不问自己，她当下道：“大嫂，我嫁衣绣好了。”
　　赵贞怀中的安安不安分动起来，他伸手要青寒抱，这段时间，青寒也练就抱孩子的本领，当下要接过安安，赵贞一巴掌将安安压回怀中道：“青寒你先吃，不能惯着这孩子，这还小就如此爱慕美人，若是大了岂不是出门见谁都要抱一抱？”
　　青寒被赵贞的严肃表情逗笑，她怀中安安委委屈屈的瘪嘴，试图引起青寒的注意，晏卿见大嫂依旧没听自己话，她索性大声道：“大嫂……”
　　余下的话被赵贞截住，赵贞道：“好了，我听到了，嫁衣绣好了嘛，也不知道你随谁，不知羞！”
　　赵贞虽说是在斥责，但眼底无限宠爱。
　　这晏卿被保护的如此好，在府中也是有赵贞撑腰的。
　　晏卿听到赵贞的话双眸带笑，乖巧应下：“那大嫂等会吃饭帮我看看吧。”
　　她先前的布匹都被绣坏了，这是第三次让赵贞去看，赵贞含笑点头：“待会一起去。”
　　“让你二嫂一起。”
　　她说到二嫂俩字看了青寒面色，只见青寒只是微顿神色，继续面色绯红，低头。
　　赵贞心照不宣，这下府中两对都成了，她这颗操碎的心，也该是时候歇歇了。
　　饭后，青寒主动抱住在赵贞怀中不停乱动的安安，赵贞见安安瞬间安安分分起来，乖巧待在青寒的怀中，她不由得吃味：“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娘呢。”
　　青寒心中一动。
　　她倏地想到晏苏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青寒，我们以后没有孩子，但是大哥大嫂有，我们可以将安安当成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青寒看向安安的目光柔和，安安与青寒对视，倏地咯咯笑出声，青寒见他笑得开心，也展眉笑了。
　　十月末，将军府内秋风掠过，掀起无数落叶，一行人慢步往晏卿房内走去，途中欢声笑语不断，气氛融洽。
　　宫中。
　　晏琼正携顾采在赏花，她们路过一处凉亭，晏苏正候在那处，见晏琼到了低头道：“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顾采凌厉双眸扫过晏苏的身体，见晏琼看过来，她收回目光道：“皇上先忙，臣妾告退。”
　　晏琼没挽留，她只道：“也好。”
　　“高连，送皇后娘娘回宫！”
　　高连忙弯腰伸手：“娘娘，请！”
　　顾采刚转身似是想到什么又返回道：“皇上，那臣妾今晚……”
　　晏琼眸底无限眷恋，表情温柔，嗓音更是掐的出水：“乖，先回去，朕稍后便去找你。”
　　顾采被安抚住这才提步往未央宫走去。
　　直到看不见顾采的背影，晏琼才转头看晏苏，晏苏依旧跪在地上，态度恭谨，她薄唇轻启道：“起来。”
　　晏苏起身，依旧长衫束身，只是眉眼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悦色，晏琼垂眸，坐在石凳上，端杯抿口茶，她挥挥退所有下人道：“听闻晏将军，快要大婚了？”
　　晏琼神色冷淡，看不出其情绪，晏苏乖巧应答：“回皇上，是。”
　　晏琼轻笑一声：“好。”
　　“好啊。”
　　她放下杯子，手托在下巴处，认真端详晏苏清秀身形和俏颜：“那你不在府上准备大婚，进宫又为何事？”
　　晏苏倏地双膝跪地，头埋低道：“微臣想请皇上命微臣前去边关！”
　　晏琼侧目看她跪在地上。
　　“你去边关何事？”
　　晏苏抬眸，深深看眼晏琼：“微臣知道皇上为何派卫大人前去，只是若卫大人杀了孙大人和周大人，那十五万将士无人统帅，届时楚兵来袭，边关岌岌可危！”
　　晏琼手指捏着杯沿，她冷哼声，将杯子摔在地上！
　　“晏苏！”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晏苏深深看着晏琼：“微臣知道。”
　　晏琼最深处的秘密被昭然于前，她当即大怒，双眼瞪晏苏道：“我看你是不知道！”
　　晏苏丝毫没退让，继续道：“皇上，微臣只想问你一句，此次攻打边关，您有胜算吗？”
　　“如有胜算，又是怎样的胜算？”
　　“微臣既已知道您想除去孙大人和周大人，那余下的事不难猜。”
　　要么是让卫君统领十五万大兵抵抗楚国，要么是和楚翰达成某种交易，现下老楚王卧病在床，晏琼无非是早日助他登上皇位。
　　晏苏仿若想通了这件事的关联。
　　从晏琼得知楚烨被杀开始就没问过自己，这事与她有没有关联，甚至都没对楚国辩解一句，好似这事她默认下来，真的是她晏国所为。
　　直到刚刚晏苏才懂为什么。
　　楚烨的死不是通敌的结束。
　　而是一场开端。
　　是楚翰和晏琼这场交易的开端！
　　所以她没问自己是不是在天水镇，也没问她与这事有何关系，这一切她都了然于心，因为这是她知道的！
　　她甚至是知道，楚烨的死是谁所为！
　　晏苏仰头看晏琼，眼神了然，晏琼与她对视，看透她的想法，晏琼轻笑：“阿苏，记得念书时，父皇总是夸你聪慧，那会儿我便不服气，总想着要与你一较高下。”
　　那时候只是单纯的在学业上一较高下。
　　而不是此时。
　　要在治国上一较高下。
　　她们的赌注一点点变大，从小小的学业，再到此刻的晏国，她不能走错一步，一步错，满盘皆输！
　　况且对手还是晏苏。
　　晏琼小心谨慎，不让她掺和这件事，却没想到晏苏仅凭自己掌握的信息就推断出她的计划。
　　她也不想与晏苏走到这一步。
　　只是有些事，她既然从五年前做了，那就会做到底，哪怕这个挡路的是阿苏，她也只能牺牲。
　　晏苏被她这句话拉回从前，那时候就算是较出高下，她们也不会记仇，都是相视一笑泯然，不在乎输赢。
　　不知何时，眼前这个人，已经开始这么在意得失了。
　　她垂下眸子道：“皇上，所以您的计划就是这般？”
　　“除去顾宰相，除去他朝中势力的方法有无数种，为什么偏偏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送死？”
　　想到曾一起在战场上的兄弟们，晏苏不禁心头疼，她双眸一圈微红，嗓音哽咽。
　　晏琼深深看着她：“方法确有无数种，但这种最快，也最方便。”
　　晏苏往后倒退一步，仿若不相信眼前站着的是曾经的好友，她摇头道：“那顾采呢？一国之后，你又想用什么办法废除了？”
　　晏琼冷脸看她：“晏苏，你管的太多了！”
　　晏苏怒喝一声：“晏琼！”
　　她甚至气愤到连皇上二字都不屑喊出，她死死盯着晏琼看，道：“不是我管的太宽，是你为了保住这位置，做错了事！”
　　晏琼与她四目相对，眼底讥讽浓重：“我做错了？”
　　“晏苏，我做错了何事？”
　　“你倒是说说。”
　　“这晏国，是朕的，这晏国的将士，也都是朕的！我让他们生便生，我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她与楚翰达成交易，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她送楚翰坐上皇位，楚翰帮她除去顾宰相，一举数得。
　　现下不过牺牲些士兵而已。
　　那是值得的。
　　晏苏胸口沉沉的，被颗巨大的石头压住，她气血涌上头，喉间腥甜，晏苏迅速稳住情绪，深呼吸几口，她转头看晏琼：“既如此，那皇上也定不需要晏苏了。”
　　“晏苏，这就走！”
　　这样的晏琼，这样的晏国，这样的皇上。
　　不是她想守的！
　　晏苏长袖一挥准备转身离开，晏琼却冷哼一声：“晏苏，你觉得你知晓了这么多事，我还会放你离开吗？”
　　若是她此时走了，告知了顾宰相，那顾宰相倒戈，岂不是让自己陷于危机。
　　晏琼又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冷冷看晏苏，唇角勾起，如同高高在上的君王下达命令。
　　她道：“来人！”
　　“将晏将军压入天牢！”
　　“除了朕之外，任何人不得见，违者立斩！”
　　

　　☆、进退两难

　　边关处, 孙桀从软榻起身问不远处的士兵：“卫大人还有几日到？”
　　士兵忙低头道：“禀将军, 卫大人传消息, 约莫还有两日。”
　　还有两日, 还有两日。
　　都过去四日了，卫君还没到, 周元起先一定要等到人齐再做打算，说是皇上既然派卫君前来, 定是希望他们能听听卫大人的意见。
　　虽说这文官上战场是头一回, 但是不少战场奇术, 不都是读书人想出来的吗？
　　这没准，卫君也是个奇人呢。
　　孙桀自柳子兰死后大家对他稍有怨言, 这才没□□霸权, 而是听从周元的意见，等卫君。
　　哪想这个卫君，一日没来, 两日没来。
　　现下都四日了。
　　还不见踪影。
　　他不由冷哼声，这卫君不是来行军打仗, 是来游山玩水了吧, 瞧这一日日的迟迟不回来, 真是气死人。
　　孙桀当即决定，不等卫君，不差他那两万五的兵马。
　　他招了众人去帐篷商议战事，周元对卫君也颇有微词，只给过他时间了, 他们也确实不能一等再等，战事刻不容缓，是以他这次没再反驳孙桀的决定。
　　众人到了帐篷里，周元手上拿着地图道：“出了临瑶镇，向东是渔火镇，再往东便是楚王的暂歇地，这条路就是千机路，盘崖，易守不易攻。”
　　“我们向西是清风镇，目前也是被楚兵霸占，我们退在临瑶镇里，此外渔火镇和清风镇皆以失手，万不能再将临瑶镇丢了去。”
　　“若是楚兵再攻打临瑶镇，一路向北，直攻京城。”
　　周元的嗓音偏低沉，众人听得沉默，几个校尉看着千机路，就是这条小道上，死了一万精兵和柳校尉，可见楚兵不弱。
　　这几日他们已整顿好，因柳子兰校尉的死让他们士气十足，就想冲前面杀楚兵，是以何校尉便道：“据报，目前楚兵兵分两路，一半在渔火镇，一半在清风镇，而渔火镇又保着楚王安全，想必要比清风镇难攻。”
　　他说罢抬眸，碰到周元看过来的目光，周元浅浅点头道：“不错。”
　　“清风镇确没有渔火镇那般守卫森严，只是楚兵刚灭了我们一万精兵士气不弱，所以不能强攻。”
　　孙桀看地图看的眼睛发花，他道：“那怎么办？我们就窝在这临瑶镇不成？”
　　虽说楚兵攻不进来，但是他们也出不去，他是抱能一战成名的想法来的，可不是来当缩头乌龟！
　　孙桀面色阴霾，脸板着，厉眼射在周元身上，周元垂眸：“现下还有一计，我们先作势攻打渔火镇，清风镇必定赶来支援，届时我们再分兵去清风镇。”
　　如此才有可能夺回清风镇。
　　这招声东击西，怕就怕，敌人不买账。
　　孙桀听到周元的此计脸色缓和不少，他眉头松开道：“此计甚好，那周副将，你带兵前去攻打渔火镇，我悄悄领兵去清风镇。”
　　周元忙道：“万万不可！”
　　“将军，此计能不能成，还是个问题，且楚王爷也是个聪明人，万一看出这计谋，您去实在不妥。”
　　他继续道：“不如让何校尉带兵去攻打渔火镇，末将领兵去清风镇，您在临瑶坐镇。”
　　孙桀拧眉想想，周元的这些顾忌不无道理，这计策若是被楚兵发现，那去清风镇的岂不是犹如瓮中之鳖，被困的死死的？
　　就照目前楚兵对晏国的仇恨，那是恨不能千刀万剐，还是由周元去吧。
　　何校尉与其他几个校尉点点头，完全听从周副将的意见。
　　周元见大家都无异议他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夜里攻打渔火镇，何校尉，你领兵三万前去，我带四万兵马去清风镇，余下的都守在临瑶镇，务必要保证将军安全！”
　　除却何校尉外的几个校尉纷纷道：“是！”
　　周元一来，他们仿若有了主心骨，斗志昂扬，孙桀在一旁看周元，好似他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而他只是个随从，这让他万分不爽。
　　只是他也知道，这战场瞬息万变，仅靠自己一人之力，定是不能夺回两座城池。
　　罢了。
　　他与周副将的恩怨，等到他们回京之后再慢慢算，胜了功劳不还是他的嘛。
　　思及此孙桀郁郁之气扫去不少，眉眼平静，任众人离开帐篷，他拿起桌上的地图细细观摩，仿佛从一张地图上看到了千军万马，看到了周元凯旋，看到了他们胜利后回京，看到了皇上给自己进官加爵。
　　孙桀眉目舒展开，里面荡着慢慢笑意，甚至是嘴角都忍不住扯开。
　　帐篷外，周元正在调动兵马，何校尉站在一侧，周元见眼前兵马井然有序的变动同何校尉道：“找到柳校尉的尸体了？”
　　这几日他听到军营里的风声，说是几个校尉夜里去千机路，妄图将柳子兰的尸首带回来。
　　其他军情要紧，他也顾得上他们，现下才想来问问。
　　何校尉摇头：“柳校尉时常和我们说，男儿当战死沙场，这是他一辈子的荣光。”
　　他们是想过去将尸首偷回来，但是又怕遇到伏兵，柳校尉已死，肯定不想见到他们为了自己再去送死，所以他们也没去，只在帐篷里添上两杯薄酒，算是敬他了。
　　周元叹口气拍了拍何校尉肩膀：“你们是明白人。”
　　何校尉也仰头看周元：“周副将，您也是明白人。”
　　知道战事当前，个人恩怨放置一边，孙大人对他的意见颇深，态度显而易见，若不是战场没人，众人都相信，这周副将就是下一个柳校尉。
　　可偏偏他们没辙，违背军令，他们做不到。
　　幸而孙大人大局当前还知道轻重，愿意听周副将的话。
　　周元被何校尉安慰一句轻笑，他平视前方几万兵马道：“何校尉。”
　　“此战凶险万分，如出意外，直接撤兵。若我无法回来，切记看住卫大人。”
　　何校尉愣了下，他双眸定定看着周元，周元侧头温温笑道，嗓音却依旧沙哑：“成败在此一举。”
　　何校尉深深看眼他道：“末将领命！”
　　十月末，夜深，何校尉率三万兵马沿千机路旁小路一直向东，往渔火镇出发，与此同时周元也点兵守在临瑶镇，等着前方战事一开，清风镇支援。
　　果然如同他预期那般，夜深露重，何校尉吩咐每人手上都拿两个火把，举高，气势汹汹压在渔火镇的城门口。
　　渔火镇里瞬间就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有传消息的迅速去了清风镇，调兵马。
　　周元领四万兵马守在清风镇门口，不得有火把，不得有声响，他们看着楚兵近一半退出清风镇，约莫两个时辰后，周元才起身道：“杀进去！”
　　四万兵马犹如凭空出现，顿时拥到清风镇的城门口，城门上的士兵忙道不好，他们迅速拉弓射箭，箭如雨下，但挡不住周元的进攻。
　　城门被撞开，城里的楚兵四处逃窜，犹如流民，周元不敢大意，他吩咐手下将楚兵集在一处，在他们进城后不久。
　　身后的城门。
　　又合上了。
　　孙桀待在帐篷里坐立难安，他时而走来走去，时而出门看天，看看清风镇的方向，又看看渔火镇。
　　两处皆是红光漫天。
　　兵马的嘶吼声仿佛透过地下的土蔓延到临瑶镇，让孙桀更待不住。
　　他四下走动，回帐篷时有士兵来报，道：“孙将军，卫大人回来了。”
　　卫君？
　　孙桀的眉头立刻蹙紧。
　　这卫君还知道回来啊！
　　他当即道：“让他滚过来见我！”
　　传话的小兵头压低，声音渐小：“卫大人让末将带您去，说是擒了一人。”
　　孙桀顿时怔住：“擒住谁？”
　　小兵勾勾唇角：“说是叫郑桥。”
　　郑桥！
　　不就是那日羞辱他的将军吗！
　　孙桀不疑有他，当即抬腿道：“卫大人在哪？”
　　看来这卫君还是有点用的，一来就擒住了对面的将军，饶是他都没想想，为何能擒住。
　　小兵带孙桀从军营走上小路，孙桀面有疑色：“这是去哪？”
　　小兵忙道：“孙将军，卫大人说这里人多，担心别人抢了功劳，让您随我去。”
　　孙桀却站住步伐，他垂眸道：“你抬头。”
　　他说话间手指摸在刀柄上，目光灼灼带着深深怀疑，小兵扯过唇角，抬头，眉眼渐渐清晰，这不是那个郑桥吗！
　　孙桀大惊，立刻准备拔剑，郑桥迅速靠在他身旁，将她剑柄推回去，慢声道：“孙将军，请了。”
　　身后是临瑶镇，几万晏兵就在身后，甚至只要他一喊郑桥铁定跑不了，但是他如何能喊得出来，他脖颈上夹着刀刃，走一步，割一点。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想大叫，定立刻身体分家！
　　孙桀脑门上布满细汗，双手哆嗦，说话都弱声弱气：“郑将军，你带我去哪？”
　　郑桥实在见不惯他这谄媚的模样，他手一扬迅速击在孙桀脖颈处，孙桀登时晕了过去。
　　夜色渐重。
　　孙桀帐篷外的校尉走来走去，不时与旁人问道：“何校尉回来了吗？”
　　“还没。”
　　“那周副将呢？”
　　来人面色沉重：“也没。”
　　帐篷外的校尉逐渐沉下心，但是也不敢扰了帐篷内的将军孙桀，或者说，不屑惊扰。
　　夜色逐渐褪去。
　　天边泛白。
　　两场恶战迅速悄无声息的开始，又悄无声息的结束。
　　一直守在孙桀外面的校尉终于忍不住想汇报情况，他站在门口道：“孙将军。”
　　帐篷内无人应。
　　他又道：“孙将军。”
　　依旧无人。
　　校尉蹙眉眼眸闪过光立刻提步进了帐篷，里面空无一人。
　　宫中人影来去匆匆，皇上昨日又歇在未央宫里，朝中大臣都颇有微词，对皇后一人霸宠闲话重重，但是皇上听不进去，又有顾宰相在，他们也没敢太放肆，就是旁敲侧击的说了几句，晏琼没说话，只是面色平静听大臣们的意见。
　　晏林依旧上早朝，他待在众人中实在不起眼，他不像晏苏，走到哪都让人不可忽视，他在朝中无大建树，是以众人总喜欢掠过他。
　　可今日，众人发现他与往常不同了。
　　晏林站在朝堂上，义气凛然，他垂低头道：“皇上，微臣想知道晏将军现下在何处？”
　　自从那日晏苏进宫后就失踪了，他们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皇上痛下杀手，奈何没找到证据，且想到晏苏与皇上多年情意，应该不会如此。
　　这才在京城里翻来覆去查找。
　　但是一点消息都找不到。
　　晏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般。
　　任他们怎么彻查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青寒告知他，晏苏现在仍旧在宫中，并未出来。
　　他来不及知道青寒是怎么知晓的，但是晏苏依旧在宫中，但是皇上不放人，这已经是大事了。
　　众人听到他的问话窃窃私语，难怪这几日没见到晏将军上早朝，还以为是被皇上另行安排，没想到是不见了。
　　晏琼听着众人小声议论轻笑：“晏将军很好，只是这几日与朕在商量边关战事，朕心疼她身体，舍不得让她来回奔走，这才让她歇在了宫中。”
　　说完话她还冲晏林笑笑：“晏大人请放心。”
　　晏林被她话语一窒。
　　顾宰相却深锁眉头，晏苏待在宫中已有几日。
　　那为何采儿会不知？
　　皇上不是日日与采儿在一起吗，何来与晏苏谈论公事？
　　且皇上以前就与晏苏关系非常，这若是再有牵连，届时威胁到采儿的位置怎么办？
　　顾宰相深思熟虑后道：“皇上，微臣听闻将军府近日有喜，晏大人怕是想与晏将军商议婚事才如此着急，不如皇上放晏将军回去，待到大婚过后再商议战事，也不迟。”
　　晏琼冷笑声，凤眼眯起，她定定看着顾宰相道：“哦，原来我这晏国战事竟抵不上一个将军的婚事？”
　　顾宰相忙跪下道：“微臣失言，微臣万没有此意！”
　　晏琼疲倦的将手担在龙椅上，一只手在上面轻磨，她道：“好了，退下吧。”
　　高连忙掐着嗓音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人跪拜一地，就连晏林都无奈的跟在众人身后行礼，晏琼从龙椅上起身，低头看眼他们，随后提步离开。
　　晏林脸色凝重，晏琼离开后他也匆匆离开了宫里，回到将军府就被赵贞拉到正厅道：“见到二妹了吗？”
　　青寒一双眸子也在看他，雾蒙蒙的。
　　晏林见他们都看着自己，他摇摇头道：“皇上说与二妹正在商议边关战事，让我们无需担忧。”
　　只是如何能不担忧？
　　晏苏从没过如此，如此不声不吭待在宫中几日，就连个传话都没，青寒倏地想到那日她去宫中前与自己说的话，她说，回来再穿给我看。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回不来？
　　青寒手脚冰凉，灵月捂住她手道：“小姐，别担心。”
　　晏林想了想还是起身道：“不行，我还是去趟宫里，我想看看二妹究竟如何了！”
　　赵贞一把拉住他手腕，但又知道该说什么，晏卿也满面愁容，青寒起身，立在众人面前道：“我去。”
　　“我知道她在哪。”
　　晏林侧目看她：“你知道二妹在哪？”
　　青寒咬着唇角，其实她也不知，自从这番回京后晏苏就不让她再使用丝毫灵力，就连灵月，都不得再用，但是如此说大哥大嫂他们才能安心。
　　青寒继续道：“我知道，晏苏先前与我说过，我去。”
　　她瞬间就刚强起来，原本在众人心目中柔柔弱弱的形象顿时消散，她道：“灵月，你与我一道去。”
　　她相信凭着与灵月进出宫，还是不难的。
　　难就难在不知道晏苏在哪。
　　众人俱是沉默下来，晏林道：“好，我陪你一道去。”
　　青寒软声道：“不用了大哥，你还要在府上照顾大嫂还有安安，你不能去。”
　　她不能让将军府的人都出事。
　　晏卿一把拉住她手腕：“二嫂，我等你回来啊。”
　　青寒唇角挑起，浅笑，眉眼间却干净利落，她伸手将发上的簪子金钗全部放下，徒手束起长发，用丝带固住，褪去温软，转瞬就变得气势凌人。
　　她道：“灵月，走。”
　　说话间两人就从正厅出门，纵身一跃就消失不见。
　　宋卿手上捏着那些金钗玉簪，胸口沉甸甸的。
　　只盼着二嫂能顺利找到二姐，虽大哥他们没有明说，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府中这几日的不同寻常，二姐只怕是得罪了皇上，皇上这才不愿意放她回来。
　　她是被保护的很好，但是不笨。
　　这点逻辑还是能想通的。
　　她眉梢带上愁色，赵贞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手道：“好了，许也没事，别想太多，你安安心心准备当新娘子吧。”
　　一对生变。
　　她不能看着另一对，再出差错。
作者有话要说：　　乌龟这两天在想是不是砍虐的部分，让他们每个人都完美结局，后来想想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她们的故事其实早就定好了，哪怕不完美，乌龟也会按照原先写完。么么哒。

　　☆、进退两难

　　青寒与灵月在宫外待了片刻, 她道：“能不能看到晏苏在哪？”
　　她知晓依照灵月的灵力, 要知道晏苏在宫中何处, 轻而易举, 灵月双手摆平，手中多了团白雾状的东西, 她看向白雾道：“能。”
　　不仅能，她还能带小姐瞬移过去。
　　青寒却垂眸道：“好, 等会过去你在外面, 我一人进去。”
　　灵月迅速收回手掌, 轻点头，她眨眨眼, 顿时站着的两人消失不见。
　　晏苏所处的并不是天牢, 晏琼先是将她收押天牢，后有转移到宫中一处废弃的庭院，且废了她的武功, 相当于斩断她双翼，任她连传个消息的空隙都没。
　　初来这第一日晏苏还不敢置信, 晏琼真的将自己关押了, 吃了晚膳后她才真的明白, 晏琼不仅是关押自己了。
　　甚至在她晚膳里下药，让她不得动用真气。
　　晏苏坐在庭院里辗转反思，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导致她和晏琼走到这一步，明明她一直用心辅佐，除却在青寒的事情上与晏琼争执。
　　其他几乎都是顺从。
　　晏苏想了会蓦然笑了, 还有进宫。
　　她是着实想不通，为什么晏琼频繁让自己进后宫，她自问非绝色倾城的美人，更谈不上娇弱惹人怜，晏琼看她的眼神也并不是有多爱慕。
　　而是透过她在看权势般。
　　晏苏深深叹口气，在庭院里已有六日，每日除了赏花伴月，根本无事。
　　这处太僻静，僻静到除了看守的人外，再无其他人。
　　晏苏有时候都想不起来，宫中究竟有哪处这么僻静。
　　青寒见到晏苏时她正低头看花，青寒松口气，忍不住走到她身侧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赏花吗？”
　　晏苏听到声音抬眸，见到青寒怔愣片刻，还是青寒率先抓住她手往屋子里带，绕过看守的侍卫。
　　青寒将她拉进屋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见她完完好好不由得放心，继而又气道：“为何不回府？”
　　“你知不知府上为了你大乱了！”
　　甚至是晏林几次与皇上要人。
　　晏林半辈子忠义，唯皇命是尊，从没与皇上争执过一次，这番却为晏苏几次和皇上红脸，青寒虽不是朝中人，但也知晓那代表什么。
　　晏林是用命在护着晏苏啊！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晏苏安然无恙怒气冲冲，晏苏却合上门，软声道：“怎么来了？”
　　青寒反瞪她：“不来你就不回去？”
　　她还以为晏苏已遭不测。
　　哪想她好吃好喝被皇上供在这处。
　　青寒说不上堵在胸口的是什么，郁郁不欢。
　　晏苏拉青寒坐下，看她细致眉眼，她就知道青寒不会这么规矩，听她的话。
　　她也猜到青寒会来此处。
　　她垂眸看向外面道：“你看屋外。”
　　屋外青寒刚刚就看到了，只是她不解其意，蹙眉道：“那些人，在看着你？”
　　晏苏清淡点头，迅速道：“别声张！”
　　她轻叹口气将与晏琼的争执三两句说清楚，青寒不笨，见晏苏如此心疼道：“晏苏，我带你走吧。”
　　她已经不想守着这样的晏国，这样的皇上。
　　那不如跟她走吧。
　　跟她离开晏国，她们可以去昆仑山，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她能保证任何人都找不到她们！
　　青寒情绪有些激动，许是怕晏苏就这样被关在宫中再也出不来，晏苏安抚将手担在她肩上，缓声道：“青寒。”
　　“你现在听我说。”
　　“皇上现在还不会对我怎么样，她就是担心我出去了会密告顾宰相，等到卫君从边关回来，她铲除顾宰相自然会放我离开。”
　　与青寒离开晏国，晏苏在这几日中自然想过，只是她们走得了，晏林和晏卿呢？
　　他们走不了。
　　况且他们能受得了青寒非人吗？
　　就是大哥那古板的性子，认为妖物就是妖物，不能与人结合，更不会允许她们在一起。
　　晏苏想过无数可能性，离开晏国，是下下之策。
　　皇上，至少目前没打算对她动手，否则也不会只是将自己关押在这处，好生伺候。
　　不过青寒既然来了，她也有事想要嘱托。
　　青寒被晏苏好一顿安抚，终于平静下来，她是只顾着自己和晏苏，完全没想过将军府，其实按照她的性格也无需多想，一起带走，也没多大事。
　　只是晏林会愿意吗？
　　赵贞会愿意吗？
　　他们会放弃安好的岁月跟着她和晏苏颠簸吗？
　　就是他们愿意，晏苏也舍不得。
　　青寒思绪有些落落，她眉梢带愁道：“什么事？”
　　晏苏双手扶助她肩膀，眸色坚定，里面闪过流光，吸引青寒全部注意力，她道：“青寒。”
　　“务必让晏卿成婚。”
　　就是她不出去。
　　也一定要让晏卿成婚。
　　越早越好。
　　将军府现下唯有晏卿让她不放心，她也怕皇上的手伸到将军府里，把晏卿送出去。
　　是最好的办法。
　　青寒双肩被她握着，语气平淡：“晏苏，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婚事？”
　　她们的日子，定的是和晏卿同一日。
　　晏苏单手摸在青寒的精致面容上，她未施粉黛，素颜朝天，肤质粉嫩，晏苏的指腹在脸颊上轻擦，她道：“怎么会忘了。”
　　她头抵在青寒额头上，轻声道：“青寒，待我出去好不好？”
　　届时除了顾宰相，她再慢慢弥补。
　　好不好？
　　青寒张张口想说话，只是双眸看近在眼前的晏苏又咬住唇瓣，终是没说一句话，晏苏伸手将她拉进怀中，闭目道：“青寒，好不好？”
　　青寒偎进她怀中，听她心跳声渐快，她道：“好。”
　　晏苏浅浅笑开，双手收紧，将青寒抱在怀中。
　　青寒舍不得离开，赖在房中说了不少话，晏苏虽说也想留着青寒待在这里，只是宫中到底不能久待，是以她让青寒先回去。
　　更何况外面还有灵月在，晏苏就更不放心了。
　　青寒也明白，她点头道：“放心吧，你不在，我就是晏卿的二姐，我会好好护着她。”
　　话毕她仰头，眉目温柔：“晏苏，我等你回来。”
　　晏苏心头荡过感动，将她溢满，她双眸点水，雾蒙蒙的看着青寒，轻声道：“好。”
　　青寒退至里屋，在晏苏面前化为空无，晏苏站在她离开的位置伸手，掌心只有脉络清晰的掌纹，她低眸轻笑。
　　房内顿时又恢复安静，就如青寒从未来过。
　　只是晏苏再难坐的安稳。
　　她起身在房中翻来覆去走动，思绪烦乱，索性坐在软榻上沉思，双眸放在屋顶上，倏地瞧见一抹有亮光之物，她蹙眉细细看那物，似是块玉佩，透着光泽。
　　晏苏仰头有些久，脖子酸涩，只是现下她没真气，也上不去，只得细细看那物。
　　确实是块玉佩，只是模样如何，还瞧不出来。
　　晏苏眼一瞥看到不远处的干净衣物，她垂眸半响将衣物束成长串，在顶部打结，继而将顶部往上抛，擦在玉佩上，没掉下来。
　　她又继续往上抛。
　　啪嗒！
　　是东西掉在木板上的声响，晏苏低头看眼顿时愣住了。
　　这玉佩。
　　她识得。
　　正是先皇之物！
　　先皇尤其喜爱这块玉佩，走哪都带着，听闻她父亲说此物是与太后娘娘定情之物，从不离身。
　　那怎么会在这里？
　　是宫中哪个不长眼的偷了吗？
　　只是这偷了为何要放在这处？
　　还放在如此之高的位置。
　　晏苏手指掸去上面灰尘，流苏本是浅色硬生生成了现在的黑色，玉佩缝隙里满是灰尘，她一吹，尘扬起，迷了眼。
　　她端坐在圆凳上，手执玉佩细细看，并没有发现不同之处。
　　这到底是先皇遗物。
　　等到她出去，还是交于晏琼较妥。
　　将军府，经由青寒来过一趟，众人听她回话放心不少，虽说晏林很好奇青寒和灵月是怎么进得去宫中，但到底晏苏安然无事，他也没想那么多。
　　倒是赵贞晚上想起来晏苏是从昆仑山将她们两个带回来的。
　　这昆仑山出来的，定不是泛泛之辈。
　　更何况还有晏卿时常说青寒佩的剑是昆仑剑，乃是上古之物，想必，青寒的身手不弱。
　　晏林听了赵贞的解释略略安心，他道：“既如此，我们先办三妹的婚事吧。”
　　赵贞点头：“也好。”
　　既然二妹也说让晏卿先成婚，想必是有她的用意。
　　青寒去了宫中除却晏林夫妻外只有晏卿知晓，进出宫，毕竟是杀头大罪，他们还没那个胆子，随意张扬。
　　晏卿自从晏苏这番出事也成熟不少，不再咋咋呼呼，每日乖巧守在青寒身边，想逗她开心。
　　只是晏苏一日不回来，青寒就一日没展眉。
　　这宫中就如同偌大的京城。
　　明面上安安稳稳，暗下波涛汹涌。
　　大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进退两难

　　晏苏被关押的半月后, 终于见到了晏琼, 高连跟在晏琼身后, 见到晏苏在这处时皱了下, 晏苏不知其意，她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开口道：“卫大人有消息传来了？”
　　晏琼眸色深深，似有寒光, 她道：“阿苏, 你真的如父皇说的那般, 很聪慧。”
　　确实是边关的急报，卫君已经处理好孙桀和周元, 正择日回京, 相信此刻顾宰相还依旧不知情呢，至少顾采没在她面前提及过这事。
　　晏苏垂眸，坐在一旁圆凳上, 她嗓音有些沙哑道：“回来了几万？”
　　晏琼显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在她看来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 他们是为了晏国, 死得其所。
　　只是在听到晏苏这么问, 她反倒冷了脸没回话，只一双厉眼看在晏苏身上，晏苏没听到回答双手握紧道：“卫大人何时回京？”
　　晏琼没回答上个问题，这个却答得快：“一月后，就可抵达京城了。”
　　除掉了顾宰相的右臂, 她心情自然不错，只是还没将顾宰相连根拔除，她还不能安稳放心，晏苏瞥向别处道：“所以皇上是来放晏苏出去的？”
　　“彻底除掉顾宰相？”
　　晏琼轻笑出声，收敛所有气势，面对晏苏时居然变得温软，晏苏仰头看她变化，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果然她听到晏琼道：“阿苏，除掉顾宰相用不到你动手。”
　　“但是确需要你。”
　　“需要你们将军府。”
　　晏苏咽口水，嗓音哆嗦：“皇上想做什么？”
　　晏琼目光灼灼，落在晏苏身上又有几分凉薄，温软的表情顷刻变得阴沉，她道：“阿苏，楚烨已经占了三座城池。”
　　晏苏倏地全身发冷，她咬牙根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晏琼与她对视，目光满是势在必得，她道：“和亲。”
　　“啪！”
　　房内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晏苏咬牙切齿的叫声：“晏琼！”
　　高连守在门外止不住咽口水，他目光频频看向里面，想知道里面两人在聊什么，刚刚晏苏那么盛怒，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他耳尖的听到晏苏道：“你疯了！晏卿已经成婚了！”
　　府中除了她只有晏卿。
　　晏苏相信晏琼是不可能放自己去和亲的，那唯一的人选，就是晏卿。
　　她守到最后，还是没打消晏琼动将军府的念头。
　　晏琼面对她大怒没说什么，只是慢慢看着她道：“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名字。”
　　“再有下次，阿苏，该是何罪你自知！”
　　晏苏倏地伸手拉住她：“别动晏卿！”
　　她被关押已有半月，不知道府中现在是何情况，更不知青寒有没有听懂她的话，让晏卿早日完婚。
　　她想，青寒该是懂得。
　　只是看晏琼如此信心自满的模样，她又不确定了，晏卿真的成婚了吗？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晏琼直接道：“朕已下旨，封晏卿为永平郡主，七日后出发。”
　　旁人不知道晏琼与楚翰的交易，晏苏岂不知，她知道那三座城池是晏琼故意为之，现在却要用晏卿去换回来？
　　她激动到双手紧握，身体绷住，俏颜满是严峻：“你究竟要作何！”
　　晏琼转眸看她，轻笑：“阿苏，父皇和母后一直在说，将军府忠心耿耿，朕倒要好好看，将军府，真的衷心吗？”
　　晏苏喉间腥甜，她胸口郁郁，闷气压在心头，疼痒难耐，她站直身体往晏琼走一步，逼近她道：“将军府对晏国如何，你当真不知吗？”
　　“晏琼，尚在襁褓中宫里突变，是不是我爹爹拼死救下的先皇和太后，拼死救下的我们！”
　　“我爹爹一生忠肝义胆，为国效忠，临死都没能见到京城是何繁华模样，晏琼，你当真不知吗？”
　　“晏琼，那么多为晏国满腔热血的战士，你当真不知吗！”
　　晏苏说到最后嗓音逐渐沙哑，腥甜之气越发严重，她嗓子口痒痒的，猛地咳嗽出声，渗出点点血丝，她双眸猩红，俏颜却是惨白，身体紧紧绷住。
　　晏琼被她如此训斥也动了怒气，她转头怒对晏苏，声音稍大道：“那你为何不进宫！”
　　“晏苏，你知我这一生从未求过别人，但是我曾祈求你别离开京城，别去战场，我曾祈求你进宫，放下所有身段！”
　　“你当真以为我就真的只是想把你困在身边？”
　　“你错了。”
　　“晏苏，你错了！”
　　说到最后她紧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平淡淡道：“若是你曾应下我一次，我们又何曾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阿苏，这都是你逼我的。”
　　晏苏胸口郁结之气加重，她拼命稳住呼吸，双手紧握到颤抖，死死咬住牙道：“你究竟放不放晏卿？”
　　晏琼也平复了心情，又恢复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仿若刚刚的怒喝不存在，她声音温温道：“朕主意已定，绝不更改！”
　　她说罢挥袖离开，走过晏苏身侧时掠过凉风，晏苏被一阵风呛得紧促咳嗽，仿若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红滴血，双手紧拉住胸口处的衣襟。
　　僻静的庭院里不时传来咳嗽声。
　　晏苏的心病，更重了。
　　将军府内，愁云满布，晏卿手上捧着圣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她都识得，但是连成一句话她便不明白意思了。
　　什么叫封她为郡主，和亲楚国？
　　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去？
　　晏卿不敢置信的转头就抓住晏林的双臂，她双眼泪蒙蒙，扑簌簌直掉，她道：“大哥，是不是皇上姐姐在与我开玩笑呢？”
　　“肯定是，她从前便经常喜欢与晏卿开玩笑。”
　　“这定然也是玩笑！”
　　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就要成亲了。
　　不要嫁给这个未曾谋面的楚王。
　　她不要！
　　晏卿情绪癫狂，压抑不住情绪，她直起身向晏林道：“大哥，大哥我要进宫，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她一定不知道晏卿已经许配给人家了，对，她不知道！”
　　晏林倏地伸手将晏卿拉进怀中，长臂顺着她秀发，慢声道：“三妹，大哥进宫去。”
　　自从晏苏坚持不肯将灵狐交与皇上那刻开始，晏林就有种预感，他们将军府的荣光，结束了。
　　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快的让他措手不及。
　　先是二妹出事，再是三妹，他们将军府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晏林心中无怨无悲，这是将军府的劫难，只是他不能牵连上赵贞，不能牵连上安安。
　　青寒见晏林表情不对，她当即道：“大哥，三妹，青寒再去趟宫里，你们都留下。”
　　皇上现下已经开始对将军府动手，晏林前去除了惹圣怒别无他法，这不是青寒愿意看到的，她既然应下过晏苏，就定不会让将军府出事。
　　她道：“我去找晏苏。”
　　晏林拉住晏卿手腕，防止她冲动之下做傻事，青寒返身抓住晏卿道：“卿卿，你放心，我们都不会让你去的。”
　　青寒眸色中动了杀机。
　　晏林却没反驳她的话，只是道：“小心。”
　　青寒与灵月对看眼，这宫中她们来去自如不成问题，就是带晏苏回来也没问题，就是晏苏，愿意出来吗？
　　出来后呢？
　　他们整个将军府都要放弃攒了一辈子的光荣，以后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当成不忠不孝的罪臣。
　　青寒沉脸安抚好众人与灵月一道，她看向宫中的方向，凤眼眯起，双手握成爪，周身萦绕戾气，眸色里尽是杀意。
　　灵月上前两步拉住她手腕，瞬间安抚住青寒的情绪，两人对视看眼，点头，转瞬消失不见。
　　宫中僻静庭院里，高连鬼鬼祟祟躲开众人目光，他身形飘动往里屋走去，好不容易逃过侍卫的看守进了去，见到晏苏正趴在桌上，精神萎靡。
　　他惊诧道：“晏将军！”
　　只不过半日不见，晏苏已经成这般模样，高连从小见她们长大，心顿时就抽痛，他道：“晏将军，您可不能作践自己啊！”
　　他赶忙扶起晏苏，将她扶到软榻边坐下道：“将军府还指望着您呢，您不能就这么倒下。”
　　晏苏抬眸看眼高连，混沌脑子清醒片刻，她道：“高公公怎么来了。”
　　高连偷偷塞给她一些药丸，褐色的，她不解其意，只听到高连道：“快服下吧，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了。”
　　“晏将军待到病好再去求一求皇上，你们曾那么好，您去求一求，没准皇上就心软了呢。”
　　晏苏听到高连的话只是摇头，她痴痴笑。
　　晏琼早已不是从前的她了，现在的她已经让自己不认识了。
　　高连踌躇片刻道：“晏将军，对不起。”
　　他说完话就准备提步走，晏苏想追上去，却没能迈开步伐，她往前走一步腿软倒在地上，高连听到噗通声响连忙转头，见晏苏坐在地上对自己笑的凄凉。
　　高连又转头将她扶起，晏苏抓住他手腕道：“高公公刚刚，为何要说对不起？”
　　“奴才……”
　　高连嘴张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难道解释早就知道皇上会对将军府动手吗？
　　他难道要告诉晏苏，五年前他就错了吗？
　　不，他不敢。
　　高连没回话只是蹙眉准备离开，他狠下心将晏苏放在软榻上提步就要离开，晏苏却开口道：“高公公。”
　　眼前的步伐顿住，晏苏继续道：“帮我个忙吧。”
　　高连转头看晏苏。
　　只见晏苏眉眼依旧，目光坚定，她薄唇轻启道：“我想见皇后娘娘。”
　　

　　☆、进退两难

　　顾采几次想要探查晏苏的消息, 后来听说将军府都在找人, 她也曾怀疑过是不是皇上让她私下去了边关。
　　只是见晏琼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 依照她们每日厮磨, 她不该隐瞒的。
　　只是她不仅隐瞒了。
　　还将晏苏关押在宫中，说是让晏将军休养, 但是这处庭院僻静至极，若不是高连告诉她, 她实难想到, 晏琼居然会将晏苏关押在这处。
　　到底是亲情重要。
　　太后的死还是让晏琼对晏苏动手了, 顾采跟在高连身后进屋子，居高临下看晏苏道：“晏将军, 好久不见。”
　　晏苏吃下高连送来的药终于没那么难受, 胸口郁结之气稍减，眉清目朗，只是全身依旧乏力, 此刻坐在圆凳上，她仰头看顾采, 眼前的人锦衣凤钗, 端的一副皇后气势。
　　她呐呐道：“皇后娘娘吉祥。”
　　她没站起身, 就这么落落大方看向顾采。
　　后者与她对视，好似被她如此冒犯，没有丝毫怪罪之意。
　　晏苏垂下眼睑道：“坐。”
　　顾采立在原地半响，看着她良久，最后屁股扭着坐在她身侧, 高连识相的退出去，他立在暗处帮两人守门。
　　毕竟皇后是他带来的，若是被人察觉，他第一个就跑不了。
　　屋内两人心思各异，晏苏开门见山道：“皇后娘娘不好奇晏苏找你，所为何事？”
　　顾采唇角勾起，还能是什么事。
　　将军府的事她都听说了。
　　皇上下令封晏卿为郡主，前去和亲楚国，她既然时刻关注将军府，就不会不知道将军府即将两对大婚的事情。
　　一对正是眼前这个，晏将军。
　　另一对，晏苏的妹妹，晏卿。
　　那个她曾见过一面，单纯无比的丫头。
　　她先前还想着该怎么样搅黄亲事，现下有人替她出手了。
　　顾采一想就了然，晏琼就现下依旧认为太后的死与晏苏逃不了干系，再加上她每日在枕边推波助澜，晏琼此刻只怕对将军府恨之入骨。
　　可晏卿去和亲。
　　是顾采没预料到的。
　　边关还在战乱，她也听说失了几座城池，但是怎么都与和亲联系不上。
　　朝中的事情她虽不是全然知晓，但是有她爹爹在，战况究竟到哪一步，还是明了的。
　　和亲，这个提议实为突兀。
　　今日她爹爹听闻消息，已经去宫中询问晏琼了。
　　对和亲一事，她暂时没分析出利弊，还没做打算。
　　顾采伸出纤细十指，她端详片刻道：“晏将军如若是让本宫来看看你的遭遇，本宫看到了。”
　　晏苏状态实在称不上好，只是凭一口气硬撑着。
　　顾采妆容精致，坐在晏苏身旁光彩照人，越发显得晏苏晦暗，她瞥眼看在晏苏身上：“若没事，本宫走了。”
　　她说完话就起身，晏苏也倏地跟着站起，顾采往后退一步，戒备看着晏苏，只听得晏苏道：“皇后娘娘，可还认得此物？”
　　她说罢手指指缝落下一块玉佩，红绳穿起。
　　顾采错愕，她来不及掩饰自己情绪，神色本就复杂，现下更是怔愣。
　　她想扯笑，嘴角蠕动，嘴角没扬起，倒有几分不伦不类。
　　顾采嗓音沙哑道：“这物你是从哪来的？”
　　事到如今，晏苏也不再和她卖关子，直接道：“顾小姐赠送的。”
　　她说的是顾小姐赠送。
　　而不是皇后娘娘赠送。
　　因为送这物时，她还不是皇后娘娘。
　　“姑娘，这是我宰相府的信物，你救过我一命，若是有难可以来宰相府找我。”
　　晏苏面色平静，眼眸清明，她道：“皇后娘娘，可曾想起什么？”
　　顾采咽口水往后直退，她不敢相信那人真的是晏苏。
　　其实后来也曾怀疑过，只是晏苏在她心目中向来光鲜亮丽，从未穿过那破烂的衣物，发丝凌乱，全身恶臭。
　　与其说是不信，倒不如说是想要说服自己。
　　那人不是晏苏。
　　那人，若是晏苏，那她的复仇，多可笑。
　　她想手刃的竟是自己恩人？
　　顾采面色苍白，拼命眨眼，她往后退到门框边，直摇头，倏地准备起身往外走，晏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顾采转头对上晏苏细致眉眼，她唇角哆嗦，没说出一句话，晏苏眼神定定看她，将她手掌掰开，玉佩放在里面，她合上顾采的手掌，声音温温道：“顾小姐曾答应晏苏有难会帮忙。”
　　“晏苏只求顾小姐能让晏卿免于此难。”
　　顾采视线只落在玉佩上，目光灼热，这块玉佩，她想象过无数次再看到会是如何模样，更甚者她想过，此生再也见不到。
　　万没想到，会在此刻。
　　会在这人手上。
　　顾采狠狠闭上眼，她脑子凌乱。
　　“我，我想想。”
　　顾采匆匆落下这句话就闪身离开，她匆忙到连本宫二字都忘却了，晏苏看她离开的背影与高连重合，她叹口气。
　　能不能救下晏卿，就要看顾采了。
　　晚膳时，未央宫里丫鬟匆匆来去，顾采坐在庭院里深思，她手指上还缠着红线，玉佩垂在一边，她双目无神，思绪渐渐放空，想起了和无明初遇的时光，纯真无邪。
　　一直到遇到晏苏，她都保持那份单纯。
　　后来碧柳山庄出事，她钻进牛角尖，只想复仇，只想让晏苏，让将军府，让晏琼陪葬。
　　可是值得吗？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今日见到晏苏那副模样，顾采承认心底最深处涌上的不是快感，而是不知名情绪。
　　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包裹住她，迅速将她淹没。
　　直到她亮出了玉佩。
　　这是她的玉佩。
　　可晏苏都随身带着，是不是自己于她也是特别的？
　　曾经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在她面前是有不同的，如今终于证明了，她确有特别之处。
　　可为什么偏偏，让她们用这种方式证明？
　　顾采闭上眼，手心的玉佩捂得发烫，她喉间干涩，面发白，整个人都阴郁不少。
　　未央宫前殿百花齐放，晏琼穿过花海径直往里走，身后高连亦步亦趋跟着，只听得晏琼浅声问道：“皇后今日都做了什么？”
　　她闲聊的语气让高连心悬起，生怕被晏琼发现他们偷偷去看了晏苏，他直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今日就待在宫中赏花，哪也没去。”
　　晏琼却顿住步伐，她转头看高连，轻笑一声：“呵……”
　　高连听到她道：“高公公午时过后不是说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怎么对皇后娘娘的行踪，如此了然？”
　　晏琼的嗓音不高，却让高连瞬间心惊，他满头细汗道：“奴才，奴才也是听说的。”
　　他说完话擦拭额前细汗，全身紧绷，腰弯低，不敢抬眸看晏琼的表情，晏琼沉下嗓音：“朕倒不知道宫中还有敢闲话皇后的！”
　　高连张张嘴，咽口水，没敢回话。
　　晏琼继续往前走，她嗓音温软：“看来这宫中也是要好好整治了。”
　　“皇上说的是。”
　　高连回完话就闭上嘴，头垂低，脊梁骨都是湿的。
　　晏琼只是不浅不淡应声，继而抬步继续往未央宫走去，她在庭院里找到了顾采。
　　顾采正发呆，欢儿见她来了忙不迭要行礼，晏琼伸出手指示意她退下去，高连刚准备走晏琼道：“高连你待着。”
　　高连心下发紧，毕恭毕敬道：“是，皇上。”
　　欢儿退下后，晏琼往顾采走去，她站在顾采身后，伸出手指拍在顾采肩上，动作轻柔，顾采不以为意道：“欢儿，我和你说，我在……”
　　她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晏琼亮晶晶的眼睛，她往后踉跄一步，晏琼紧跟着揽住她腰身，柔声道：“小心些。”
　　“摔坏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顾采霎时面色绯红，她不动声色收起玉佩到长袖下，软软道：“皇上怎么过来了。”
　　晏琼定定看她，伸出手摸在她细嫩脸颊上，道：“自然想你了。”
　　顾采自去了晏苏那里回来便思绪混乱，她扯扯唇角道：“皇上先坐，臣妾去添件衣物。”
　　她现在没心思和晏琼虚与委蛇，只想一个人静静。
　　晏琼却没给她这个空间，她直接道：“高连！”
　　高连忙道：“奴才在！”
　　晏琼缓声道：“去拿披风来。”
　　高连得了空连忙离开庭院，顾采只得重新扬起笑脸冲晏琼撒娇，她道：“皇上，臣妾今日听说一件事。”
　　她依偎进晏琼怀中，她身材较娇小，晏琼伸手便可揽住她肩膀，她低头与顾采一道坐在石凳上，道：“何事？”
　　顾采落落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皇上每日都与晏将军促膝长谈，还把晏将军留在宫中。”
　　她语气中满满醋味，模样娇憨，佯怒的气势。
　　晏琼却将她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道：“皇后以后还是切莫听信这些谣言，朕每日都与你在一起，何来时间去与别人促膝长谈？”
　　顾采见晏琼是明面上不愿承认了，她还想继续道，却瞥见高连拿风衣匆匆而至。
　　晏琼自然也见到了，她松开顾采，从高连手上拿过披风，刚准备给顾采披上就听到嘶的一声！
　　晏琼看向手心，被扎出血了。
　　她翻开披风，见披风里面正裹着一根银针！
　　顾采和高连一愣，继而听到晏琼怒气冲冲的嗓音：“高连！”
　　高连忙跪在地上道：“皇上恕罪！娘娘恕罪！奴才，奴才不知情的！”
　　晏琼冷喝一声：“不知情？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你了！”
　　她手心的血丝压不住，直往外冒，顾采怀疑的目光也扫在高连身上，只是高连平日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就算想对她下手，也不可能选在这么个时候。
　　高连被晏琼叫的面发白，浑身颤抖，嘴角哆哆嗦嗦，他听到晏琼不轻不重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人！”
　　“给朕拖出去！”
　　

　　☆、进退两难

　　高连因得罪皇后被杖责一百, 后宫人人自危, 连后宫小道上遇见未央宫的丫鬟都绕行, 欢儿被众人捧高, 有些飘飘然。
　　顾宰相托人带信让顾采收敛些，她再如此下去只怕会引得众怒。
　　边关战败, 只有卫君领剩余六万兵马回来，孙桀和周元一个死在清风镇, 一个败在临瑶镇, 还有三座城池没收回。
　　孙桀此次领兵前去本就颇受争议, 只是顾宰相一手压下了，现下他发现自己压不住了。
　　不止是压不住, 顾采后宫独宠的传闻一直不断, 自皇后进宫，皇上每日歇在未央宫里，从未有过遗漏。
　　群臣废后的声响逐渐加大。
　　而刚刚发生的高连因得罪皇后被杖责, 更加惹得众怒，朝中一片废后争议, 面对顾宰相时, 全然没了好脸色。
　　顾采受宠, 顾宰相自然高兴。
　　但是这受宠，有点过了头，就不是好事了。
　　顾采得到顾宰相传来的消息蹙眉，她也劝过晏琼要雨露均沾，但是晏琼根本不理睬, 甚至在她身子不方便那几日，晏琼都只是过来伴着她睡觉。
　　她什么都不做，让顾采感觉到宠爱。
　　可是高连一事后顾采开始深思，她真的是宠爱自己吗？
　　还是想把自己推到风尖浪口？
　　顾采没了以往的趾高气扬，进宫头回冷静下来，可本就混乱的脑子此时更想不清，她在寝殿里翻来覆去的走，欢儿不解到她身侧道：“娘娘，是不是乏了？欢儿扶您回床休息？”
　　顾采手扬起，她道：“不用。”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不想休息。
　　但是有些事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拨不开浓雾，看不见真实。
　　顾采道：“今日皇上可说晚上会过来？”
　　欢儿忙笑道：“肯定来的，皇上对娘娘那么好……”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采呵斥；“闭嘴！”
　　欢儿愣住，呆呆看着顾采，继而听到顾采道：“你去禀告皇上，就说本宫身体不适，今日想休息。”
　　她需要一个时间好好想想，自进宫来，一切进展的都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她忘了思考。
　　欢儿低头道：“是，娘娘。”
　　顾采挥手让欢儿下去传话，她独自坐在圆凳上，看窗外天色，忽明忽暗。
　　御书房里，高连半趴着，他已经连跪都成问题，只剩一口气吊着，他费力睁开眼，只能看到晏琼精致的鞋子，他道：“皇上，奴才真的不知！”
　　他身体往后缩，尽量躲成一团，只是身体有伤，动一下宛如千万只蚂蚁钻进去撕咬，疼得他眼圈通红，死死咬住唇。
　　晏琼半蹲下身体道：“高连。”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人吗？”
　　高连缄默不语，双手攥紧衣摆，冷汗顺脸颊滴下，晏琼继续道：“高公公明知道朕最恨被人欺骗，为何还一再的犯错？”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高连全身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直摇头：“没有，皇上，奴才不敢对皇上有所隐瞒！”
　　晏琼欣赏够他的姿态，起身道：“以往朕一直不明白，为何高公公也对晏将军偏爱有加，直到晏将军这次回京，朕才知道，原来高公公五年前就有事瞒着朕啊。”
　　她将手指点在桌子上，完全从容姿态。
　　高连却直咽口水，他整个人蜷成虾，本就惨白的脸已经看不出丝毫血色，下半身被血迹染红，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绝望闭上双眼。
　　他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这事根本瞒不住晏琼。
　　只是他还想多瞒一阵子，就算是用他老命去换晏苏的平安，他也甘愿。
　　最可怜的是晏苏那孩子，怕是还以为她因为太后得罪了皇上，怕到现在还不知晓真正原因，高连扯唇角笑笑，若是时光回到五年前。
　　多好。
　　许是临死了，他反而想开了，其实晏苏从边关回来后，他哪日不是提心吊胆，生怕晏琼会发现，他日日活在恐惧中，生不如死般。
　　现下终于能解脱了。
　　高连疲惫闭上眼，伸手摸向怀中瓷瓶，他终于有脸去见先皇了。
　　似是料到高连会沉默不语，晏琼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她只是手端起桌上杯子，轻摇道：“喝吧。”
　　高连紧闭双唇，死活不再说话也不动弹，晏琼凤眼眯起，冷笑一声，她俯下身捏起他下颚，逼得他不得不张嘴，黑色药物全数倒在高连嘴里，嘴边还有残留的褐色。
　　晏琼灌下毒酒之后尤不消气，她恶狠狠踢了高连一脚，高连被她猛地一踢反倒吐出些许黑色药物。
　　只是已经进入腹中的□□已经发挥作用，他到临死前也只是瞪向晏琼，死活没再说一句话。
　　不说话也好。
　　晏琼想，他越是狡辩，她就越是想要折磨他！
　　骗她骗这么久，这是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门口，欢儿正捧托盘立在原地，侍卫拦下她，欢儿还没开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声音道：“来人！”
　　欢儿忙退至一边，见两侍卫进去，拖着个人出来，欢儿定睛一看，霎时差点将托盘掉在地上，这不正是被责罚的高公公吗？
　　瞧他这样，是，是死了吗？！
　　欢儿惊诧的往后退一步，御书房内传来晏琼的声音：“外面是谁？”
　　欢儿忙跪下道：“禀皇上，是奴婢。”
　　晏琼似是听出她声音，走到御书房门口道：“是采儿找朕？”
　　欢儿依旧跪在地上，她压低声音道：“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送来的补药，还有……”
　　“还有娘娘今日身体抱恙，怕扰了皇上兴致，特此让奴婢过来禀明皇上。”
　　晏琼本就冷脸，听完欢儿的话只垂眸看她，欢儿虽没起身但能感受到灼灼目光，她想到刚刚被拖出来的高公公霎时白了脸，晏琼冷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见皇上没有怪罪，欢儿托盘都不要直接往后退下，晏琼一直见她消失在眼前才低头看门口的瓷碗。
　　啪嗒！
　　晏琼端起瓷碗又不小心掉在地上，补药洒了一地，浓郁的药香袭来，她扯扯唇角，倒是与顾采身上的香味。
　　挺像的。
　　欢儿小跑回到未央宫里，她心跳加快，疾走到寝殿里，见到顾采依旧呆愣愣坐在圆凳上，她道：“娘娘！”
　　她刚从御书房受惊回来，声音自然压不住，顾采被惊到，她蹙眉看脸发白的欢儿道：“如何？”
　　欢儿立在她身侧：“娘娘，皇上没说什么，倒是奴婢刚刚见到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顾采收敛心神，目光落在欢儿身上：“说。”
　　欢儿紧咬唇，犹豫片刻还是老实交代：“高公公，死了！”
　　高连死了。
　　还是因为坏了皇后的一件披风而死，消息顿时铺天盖地，不过短短半天，宫中无人不知，风声不断，却传不到晏苏这里。
　　此时她正与青寒碰面。
　　青寒仔仔细细打量她，似是被上次见到更消瘦了，她心疼道：“跟我一起出宫吧。”
　　“晏苏，你再不走，我怕我会对皇上下手了。”
　　她忍了许久才打消的念头此刻又开始滋生，尤其是见到晏苏如此颓然模样念头更疯狂，晏苏拉住她手腕急问道：“晏卿为何没成婚？”
　　她上次说的话已经那么明显了，依照青寒的聪慧不会不懂。
　　青寒只是叹气道：“苏家说日子选好，再改日子不吉利，坚持让三妹到那日成婚。”
　　且这几日苏念都不来将军府了，苏家态度有变。
　　晏苏的眉头紧皱，苏家只怕不是日子不吉利，而是得了某人的旨意，这婚，看来是成不了了。
　　至于顾采那边，也不知考虑如何了。
　　现下只要卫君没回来一天，晏琼就不敢对顾宰相下手，她就不得不宠顾采。
　　晏苏指腹摩擦，迅速道：“青寒，你且先将大嫂和安安移到别处，让灵月代替晏卿去楚国，等我与大哥辞官，我们再汇合。”
　　青寒愣了下：“灵月去？”
　　晏苏沉重点头，如若顾采这计不通，她只能设计晏卿诈死了。
　　青寒瞬间了然，她垂眸道：“此计也行。”
　　只是晏卿以后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青寒想到那个单纯的姑娘不由得心疼，她此刻还盼着是皇上下错了旨，她还盼着苏念能过来带她走。
　　晏苏坐圆凳上，又开始胸闷，她从怀中拿出瓷瓶，倒了一粒放在口中，盯着瓷瓶道：“青寒，你且先回去将此事告知大哥他们，我去与高公公碰面。”
　　待到卫君回来，宰相府不保，顾采的后位也不保，高连此番见她的事情若是被牵连出来，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她需与高公公会面。
　　青寒却蹙眉道：“高公公？”
　　“高公公不是死了吗？”
　　晏苏手上的瓷瓶倏而掉落在地，她惊诧起身瞳孔收缩，急道：“什么！”
　　后宫人人都在议论，青寒一路过来岂会不知，但是晏苏被关押在庭院里，没人传信，是以她听到青寒的话脸迅速沉下来，双手握紧道：“什么时候！”
　　是不是顾采过来，被发现了？
　　青寒将听到的传言复述一遍，晏苏跌坐在凳子上，咬牙重复：“一件披风？”
　　“弄坏一件披风？”
　　她不信，明明前不久还过来给她送药帮她传信，怎么下一刻就没了？
　　晏苏情绪有些激动，她猛地起身往外走，青寒伸手抱住她腰身，死死勒住：“晏苏，晏苏你冷静点！”
　　冷静？
　　此时的她怎么冷静的下来？
　　她就想站在晏琼面前质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青寒力气没晏苏大，她伸手点在晏苏身上，晏苏瞬间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睛示意她放开自己，青寒道：“一个时辰后，穴道自会打开，晏苏，你站这好好想想，我先回府。”
　　她说完话扭头就走，晏苏只得干瞪她背影，眼前浮现很多事情。
　　

　　☆、进退两难

　　青寒回到将军府中, 正厅有吵闹声传来, 她忙疾步走进去, 见到赵贞抱着孩子对晏林道：“你混蛋！”
　　她双目通红, 抱着孩子的双手激动到颤抖，面色愤怒, 安安在她怀中好似被吓到，连哭闹声都没有。
　　青寒凑近两步, 听到晏林道：“我主意已定, 赵贞, 无需多言。”
　　赵贞气急，她咬着牙根, 往后退了一步, 靠在桌上，她伸手就拿起一个杯盏迅速往晏林砸去！
　　杯盏里都是茶水，漫出的水染湿赵贞袖口, 晏林没偏没躲，他站得笔直, 头昂着, 清高的仿若白鹤。
　　杯盏在半路被青寒伸手拦下, 她纤细手腕扬起，接过杯盏，正厅的两人瞬间都看过来，青寒慢慢放下杯盏道：“大哥，大嫂。”
　　“你们怎么了？”
　　晏林面有些微红, 他不说话只是甩袖子离开，赵贞在他身后愤恨跺脚，怀中安安已经吓得脸发白，眼圈通红，连娘亲都唤不出来了。
　　青寒忙从赵贞手上接过安安，安安到她怀中才放声大哭，她好似刚刚反应过来，哭的让人心疼。
　　赵贞倔强不看青寒，只是别开眼，不愿有人看到她失态。
　　青寒往门外唤道：“管家。”
　　管家其实守在外面，见到赵贞和晏林吵架不敢进门，自从大夫人进门还是头回见她如此生气，他们这些下人委实不知该如何，现下青寒回来劝慰，他们松口气。
　　青寒将安安放在管家手上，让他带下去，管家接过安安，安安却不愿跟他走，她小手攥紧青寒的衣襟，将青寒的衣襟扭成一团，她小手很有力，管家也不敢硬拉，只得尴尬半抱着安安。
　　安安眼圈红红的惹人心疼，青寒软声道：“安安听话。”
　　管家也诱惑道：“小小姐，我带你去买糖娃娃好不？”
　　他老脸挂笑，安安疑惑看眼管家，偏头片刻才松了抓住青寒的小手，青寒松口气，让管家抱下去，直到见不到管家的身影她才对赵贞道：“大嫂，发生了什么事？”
　　赵贞从盛怒当中慢慢冷静下来，只是提起晏林还是有气，她坦白道：“晏林要和我和离。”
　　青寒瞬间瞪大眼，跟着反问：“和离？”
　　她来将军府多日，岂会不知和离是什么意思，赵贞坦率点头，见青寒眸色带忧，她道：“其实我知道，他是怕皇上拿将军府开刀。”
　　“皇上素来听信皇后意见，二妹因为太后的事情又得罪了她，晏林早就与我说过，将军府此难难免，但是我万万没想到……”
　　她实在没想到晏林竟然来这招，和离？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赵贞这辈子，生是将军府的人，死亦是他将军府的鬼，让她在将军府如此危难之际离开，不可能的！
　　她态度坚定，青寒见事已至此也不再隐瞒，她直接道：“大嫂，其实我这次从宫中回来，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她犹犹豫豫的模样让赵贞心下微凉，赵贞忙问道：“是不是二妹出事了？”
　　青寒赶紧摇头，直言道：“让大哥和晏卿一起过来吧。”
　　这事，她想与大家一起说。
　　晏卿本就在府中，近日她不知为何整天就坐在房内，不愿出门一步，苏念自从皇上下了圣旨后再也没来过将军府。
　　听闻灵月曾陪晏卿去苏府找过苏念，但是苏府大门紧闭，管家甚至让她走吧，说苏家容不下她。
　　晏卿不知是不是万念俱灰，这两日都躲在房内，不出来。
　　赵贞见她表情如此凝重也顾不得刚与晏林吵架，她沉默片刻道：“去书房谈。”
　　正厅人多口杂，书房在最里面，平日甚少有下人走那边，青寒点点头率先往书房走去。
　　她在小道上碰见了灵月，对她道：“灵月，去唤晏卿来书房。”
　　灵月手上捧着参汤，听到青寒的吩咐忙道：“嗯，灵月这就去。”
　　她本就准备去给晏卿送补汤。
　　晏卿坐在房内目光呆滞，听到开房门的声响转头见到灵月，她原本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嗓音沙哑道：“灵月啊。”
　　灵月见她难受到她身侧伸手抱抱她，若说青寒是给她重生的机会，那将军府，就是让她体会亲情的地方。
　　晏卿将她当成知己，无话不谈，赵贞将她当成亲妹妹，但凡有好的总会留一份给她，还有只说过几句话的晏林，也没将她当成外人。
　　灵月在遇到青寒之前，只知道恩情大如山，她甘愿为青寒奉献一切，包括自己。
　　但是在将军府，她又想好好活着。
　　她想与晏卿，想与赵贞，还有小姐，她想与她们待在一起，长长久久。
　　这样的将军府，是她想守住的。
　　晏卿垂眸轻泣，泪水滴在灵月手腕上，一片灼热，灵月伸手替她拭去泪水，认真道：“晏卿，苏念不值得你哭。”
　　在此时抛下晏卿的，不配晏卿为他哭。
　　晏卿却直摇头，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道：“苏公子，苏公子也是有苦衷的。”
　　皇上下旨，苏家岂敢违抗圣旨，只是晏卿还盼着苏念能回来，哪怕说带她走，也好啊。
　　她不在乎什么和亲，也不在乎去什么楚国，什么郡主身份。
　　她只想与苏念好好在一起，哪怕流浪天涯，她也甘愿。
　　灵月见她如此难受心疼道：“卿卿，别哭了。”
　　晏卿抹去眼泪，嘴角含笑道：“灵月，你有喜欢的人吗？”
　　灵月被她问的一愣，脑海中迅速浮现一个身影，她忙摇头道：“没有。”
　　她回答的太快，又太急，晏卿却没发现，也许她也并不是希望得到什么肯定的答案，晏卿继续道：“我喜欢他，喜欢到哪怕只是与他待一刻，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
　　她说完话垂眸：“灵月，你懂吗？”
　　灵月不懂，她没有这么强烈的喜欢过谁。
　　她摇头，晏卿失笑：“算了。”
　　灵月抿紧唇，咬咬牙道：“卿卿，晚上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既然晏卿想要见到苏念，哪怕一刻也愿意，如此小的心愿，她为何不能替她实现？
　　灵月说完话才想起小姐吩咐的事情，她忙道：“对了，小姐让你去书房。”
　　晏卿猛地起身：“二嫂是从宫中出来的？”
　　是不是皇上改变心意了？
　　她是不是不用去和亲了？
　　晏卿瞬间扫去阴霾一脸期待，她甚至不待灵月有反应就一股脑往书房小跑过去，灵月也紧跟上去。
　　到书房中。
　　晏林与赵贞各做一边，两人脸都是冷着的，只有青寒，见到她温温道：“来了。”
　　晏卿心瞬间掉下万丈悬崖，看大哥和大嫂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好消息。
　　她颤抖声音道：“是不是二姐出事了？”
　　青寒安抚她：“没有。”
　　见人都到了，青寒将晏苏的想法转告众人，她先带晏卿，赵贞和安安走，灵月替代晏卿和亲，晏苏与晏林辞官，届时汇合。
　　晏林率先道：“你们走吧，我是不会离开将军府的。”
　　他将军府三代忠臣，一生荣光，岂能做逃兵？
　　他死，也是为国死！
　　晏林虽没上过战场，但骨子里的流淌的是老将军血脉，如此血性岂是说逃就逃的人？
　　他也正是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才要与赵贞和离。
　　将军府的荣光就算败在自己手上，也要死的光明坦荡！
　　青寒抿抿唇，在晏苏与她提到这个意见时，她就猜到了，晏林耿直，精忠报国，骨子里还有几分文人的傲气。
　　赵贞劈头盖脸对着他说教：“不离开！不离开！你抱着将军府能做什么？皇上现下在做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将军府快要没了，晏林你怎么还不清醒！”
　　晏卿不知道赵贞为何与晏林争吵起来，她只在意问道：“大嫂。”
　　“为何将军府，快要没了？”
　　她惶恐问道：“是不是晏卿不肯去和亲？是不是晏卿连累你们了？”
　　赵贞被她问的怔住，一时失言。
　　“不是。”
　　青寒当即回道，她看向晏卿，眸似柔水：“晏卿，不关你事。”
　　是她不好，当初晏苏就是为了她违抗圣旨，为了她，太后病逝。
　　为此皇上才对晏苏，对将军府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书房一时鸦雀无声，各个心思各异，晏卿嗓音低沉道：“若晏卿去楚国呢。”
　　“皇上姐姐，是不是就会放过将军府了？”
　　她眸子里又闪过点点希翼，青寒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张张口，末了只道：“晏卿，这事很复杂，与你和亲无关，我是不会让你去楚国的。”
　　去了是何下场。
　　新皇登基，晏国送人去，不是在冷宫待一生，就是惨死。
　　她岂能让晏卿受这种折磨。
　　灵月也帮衬青寒，她安慰晏卿：“对啊，小姐说了，肯定有法子的，卿卿，你与小姐一道走吧。”
　　届时就算没了将军府，他们也都能好好的在一起。
　　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晏林站起身道：“青寒姑娘，我从未拜托你任何事，但你大嫂，安安，还有晏卿，就拜托你了。”
　　青寒抬眸看他，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平添了几抹异色。
　　她迟疑，没回答，赵贞就继续道：“晏林，你若不走，我们也不走。”
　　“我是你夫人，安安是将军府的后代，就许你有铮铮铁骨，还不许我们当巾帼英雄吗？”
　　她一番话说的慷概激昂，晏林被她话语噎住。
　　赵贞转头与青寒道：“带晏卿走。”
　　晏卿只是定定看他们，不言语。
　　末了她抬眸，眼神坚定：“我也不走。”
　　“晏卿！”
　　书房的人俱是叫道，她若是不走，就唯有被送去和亲！
　　她与府中的其他人不同，她的命运已经被一纸落定，她必须走！
　　青寒难说服将军府的人，她头微疼道：“好了，今夜你们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商议。”
　　她眼底闪光，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先斩后奏了。
　　

　　☆、覆水难收

　　晏苏在房中静站了一个时辰, 穴道已经解开都不自知, 她依旧愣愣站在原地, 想到高连, 她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不同，她想扯嘴角, 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落地的瓷瓶就在脚边，她双手握紧, 却没勇气俯下身捡起。
　　眼前浮现的是高连熟悉笑脸, 那人伴着她与晏琼一同长大, 在她们中间做和事老，总是帮她说好话, 这些, 晏苏不是不知道，就是知道的太清楚，此刻才会心痛至极。
　　她胸口郁郁, 有口气堵在里面，死活咽不下去, 晏苏猛地咳嗽出声, 面色涨的通红。
　　全身得了自由, 晏苏却跌坐在地，手指摸在瓷瓶上，仿若还有高连的温度，他递给自己这瓶药时说了什么？
　　是了，他说对不起。
　　她都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从小到大疼她, 在晏琼面前说尽好话，何来对不起？
　　可如今，这些问话，她问不到人了。
　　晏苏攥紧手上的瓷瓶，双目微红，泪眼朦胧。
　　房门倏地被打开，她没回头看，依旧呆愣坐在木板上，倒是来人一股脑小跑进来，询问道：“晏将军，您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她仰头，见到的正是锦西。
　　太后身边的大丫鬟，晏苏自然熟悉，她张张口，询问道：“锦西，你怎么来了？”
　　就算是太后不在了，她也没沦落到替一个犯人送饭的份。
　　锦西垂眸：“晏将军，起身吧。”
　　晏苏踉跄起身，手撑着圆凳，发丝凌乱，衣衫皱褶，她求证似的问道：“高公公他……”
　　余下的话她问不出口，锦西却体贴的岔开话题道：“晏将军，用膳吧。”
　　她捧着的托盘上是几道小菜和一壶酒，酒香味浓郁，锦西扶晏苏坐在圆凳上，她倒了杯酒道：“晏将军，高公公曾与奴婢说过，若是他没了让奴婢一定要替他敬酒。”
　　锦西回想起来，高公公在说这些话时就仿若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宫中这些变化，锦西不是不知道，皇后独霸后宫，风光无限，她就是太知道了，才懂高连。
　　只是没想到，高公公那么快，就没了。
　　晏苏手上被塞玉杯，杯里的酒香味袭来，那些酒味窜进她鼻尖下，在她五脏六腑冲撞，与郁气糅合，她轻咳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嗓子口都是血腥气。
　　饶是如此，她还是接过玉杯，仰头喝下，嘴里的血腥气与酒味糅杂，让她几欲作呕。
　　锦西忙拉住她手腕，急道：“晏将军！”
　　晏苏一杯酒喝下，嗓音落落道：“高公公还说了什么？”
　　她刚刚的嗓子被血温润，粗噶难听，失了平日的从容和冷静。
　　锦西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垂眸道：“高公公说，三杯酒都敬您，这是他欠您的。”
　　欠她的？
　　高连欠她什么？
　　晏苏嗤笑出声，她欠高连那么多，又该如何偿还？
　　手上的玉杯仿若千斤重，她将杯子口往下，一杯酒顺势倒在脚边，她道：“高公公，这三杯酒，该是晏苏敬你的。”
　　她说罢兀自倒了第二杯，锦西忙伸手拉住她，见她面色隐隐发青，双目通红，牙根紧咬，嘴角还有渗出的血丝没来得及擦拭，完全没了昔日远山芙蓉的风采，落魄至此。
　　锦西说不上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感觉，她对晏苏，自然是恨过的。
　　太后病逝，纪贵妃是罪魁祸首，但是晏苏当初拒不肯交出灵狐，她后来也知晓了。
　　说不怨恨是假的，太后待她恩重如山，晏苏算是半个帮凶，她如何不恨？
　　甚至在高连让她来送酒时她都拒绝了。
　　若不是见高公公苦苦相求，她也不会应下。
　　可现下，锦西反倒涌上怜惜，听闻晏将军知闻太后病逝那晚在永宁殿门口跪了一夜，锦西虽没亲眼瞧见，但如今，她知道晏苏也该是不好过的。
　　思及此锦西多嘴了一句道：“晏将军，早知今日，您当初何必拒给灵狐呢？”
　　若是早知今日。
　　她交出灵狐，解了太后旧疾，太后依然在，皇上也不会如此盛怒。若是早知今日，她进宫坐上后位，那顾采就没机会作威作福，高公公更不会出事。
　　有时候只是一步之差，却对后来起到翻天覆地的作用。
　　晏苏垂眸，没答锦西的话。
　　这个问题每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想，但是答案是肯定的。
　　她不会交出青寒。
　　锦西见晏苏沉默不语也不再多言，只道：“对不起，奴婢失言了。”
　　晏苏却轻笑一声，道：“没有，你说得对。”
　　只是她依旧无悔自己的选择。
　　锦西见她如此颓然起了恻隐之心，她伸手从怀中掏出瓷瓶道：“晏将军，这药是高公公吩咐奴婢送来给您的。”
　　她面有些微红，眼神没敢对上晏苏，如此心虚姿态晏苏却没发现。
　　锦西今日来，其实没想递药。
　　她就想替高公公敬完酒就离开，没想到晏苏如此姿态让她心中不忍，才拿出高连让她给晏苏的药。
　　晏苏颤抖接过，手中的瓷瓶与另一只手上无异，上面图案都相同无差，她道：“谢谢锦西姑娘。”
　　这宫中，若说还有人能在死前关心自己身体，关心她与皇上能不能和好。
　　当属高连无误了。
　　锦西张张口，似是想到高连，她愧疚道：“不用，晏将军若是想谢，就谢高公公吧。”
　　一个死人。
　　她该如何去谢？
　　晏苏垂眸没说话，锦西半疑惑道：“只是锦西有一事不明，为何晏将军让高公公拿太后的药？”
　　她以为这药是晏苏让高连拿的，是以才问出来，晏苏听到问话却蹙眉道：“太后的药？”
　　这药，是太后的？
　　高连为何将太后的药拿来给她服下？
　　而她服下后，胸口郁气明显有所好转？
　　她抬眸问锦西道：“这药，太后平日吃吗？”
　　锦西不解其意，道：“自然，太后有头疼胸闷的旧疾，这药是太医院魏太医亲自熬制的，每日一颗，从未遗漏。”
　　晏苏攥紧手上瓷瓶，她想不通高连为何连番送来太后的药？
　　是想说什么吗？
　　想告诉她什么？
　　晏苏摇晃微疼的头，她苍白脸色，唇也发白，高连是不是想说，太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那为何太后的药能解她胸闷？
　　是万物相通？
　　还是其他缘由？
　　锦西被晾在一旁，她站了半响转头看晏苏。
　　晏苏耷拉头，精致眉眼尽是郁色，星眸对上别人时却很无神，里面很空洞，锦西伸手想拍在她肩上，手扬起半天，最后还是垂下，只道：“晏将军，你好好休息吧。”
　　她说罢就转身退下去，晏苏对着一桌子菜和眼前的酒壶呆滞片刻，末了她伸手端起玉杯，倒了一杯又一杯，整个房中酒香四溢。
　　酒壶空了后她俯下身蹲坐在地，看向手中，两只瓶子放在一起，这次她没再吃里面褐色药丸，而是在手心里把玩。
　　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普通的药。
　　她正思索间，房中软榻上倏地跳上一只白狐，通体透白，爪腹粉嫩，白狐跳下床，慢步走到晏苏身旁，见她喝了不少酒蹙起眉，继而道：“晏苏？”
　　晏苏低头看青寒在脚边轻蹭，她抱起青寒，软声道：“怎么来了？”
　　青寒抖抖身体，转瞬窈窕佳人出现在晏苏面前，她鼻尖都是酒味，还有丝丝血腥气，她拧眉看晏苏，瞧见她唇角处的红色，青寒忙道：“晏琼做了什么！”
　　对皇上，她从来没有尊重之意，唤其名，她都觉得是晏琼的荣幸。
　　晏苏却捂住她唇，小声道：“我没事。”
　　青寒忿忿拉下她手腕，还说没事，都气到内伤了！
　　她直言道：“晏苏，不如跟我走吧。”
　　将军府的人都不听话，晏苏也不听话，青寒紧蹙眉，她若是先斩后奏，将晏苏也一并掳了去，晏苏会恨她吗？
　　晏苏似是从她双眸看出不同，她道：“将军府，怎么了？”
　　青寒无奈的笑，将晏林，赵贞和晏卿的话重复给晏苏听，她有些恼恼道：“你们将军府，性格都是这般执拗吗？”
　　晏林是如此，赵贞是如此，就连单纯的晏卿都难以劝服。
　　青寒是只狐狸，她不懂何为忠肝义胆，精忠报国。
　　但是她知道，晏琼，不值得他们如此。
　　一个没有胸襟的皇上，只会覆国！
　　她不懂为何他们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他们还义无反顾跳下去。
　　就为了所谓将军府的尊严。
　　晏苏安慰道：“青寒，如果他们坚持不走……”
　　青寒手扬起：“晏苏，若他们坚持不走，就别怪我了。”
　　她就是事后被他们骂死，也要带他们走。 
　　晏苏了然点头，伸手覆住青寒手背，嗓音沙哑道：“好。”
　　

　　☆、覆水难收

　　天色如墨缓缓铺开, 苏家大门紧闭, 管家擦了头上汗渍, 他提步往里屋走, 路上碰到捧着托盘的丫鬟，管家见她托盘上的饭菜道了句：“少爷还不肯动筷？”
　　丫鬟焦急摇头, 眸色里尽是担忧，她压低嗓音道：“少爷这都第三日了, 不吃不喝, 你说……”
　　管家怒喝一声：“胡说什么！”
　　丫鬟被他一声吼得半天没回神, 管家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少爷只是过不了这道坎, 等过了去就好了。”
　　只是这道坎过得去, 谈何容易？
　　管家如此说也不过自我安慰，他低头看眼丫鬟，脸色纠结, 最后道：“记得在老爷夫人面前别多嘴！”
　　这几日老爷夫人为了少爷的事情差点卧病在床，请了大夫来看, 才说是心病。
　　谁不知道是心病。
　　这将军府的千金他们也见过几次, 为人乖巧, 待人温和，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就是见了他们下人也会微笑示意，宅内的哪个下人不是对她欢喜有加。
　　就连夫人和老爷都说上辈子烧的高香，得了这么个好的媳妇。
　　可哪想, 这天说变就变，毫无征兆。
　　皇上突然一道圣旨说不让成婚，将军府的千金被封为郡主，和亲楚国。
　　老爷生怕少爷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限制他自由，饶是这样少爷还是一得空就往将军府跑去，就连管家都惊的浑身是汗，就因为这，老爷才不得不将少爷关在柴房中。
　　说是让他好好想想。
　　是宅子里的人重要，还是将军府的千金重要！
　　管家摇头，少爷用绝食来告诉他们，到底是将军府的千金重要些，但他们就算是知道少爷心系晏卿姑娘也不敢放啊。
　　这可是皇命！
　　动辄让他们整个苏家陪葬的皇命！
　　老爷和夫人冒不起这个险，他更不敢，是以那日晏卿姑娘过来寻少爷，他才将晏卿姑娘撵了出去。
　　丫鬟见管家左一声叹息右一句无奈，她蹙眉，秀气面上带着忧色，嗓音软软道：“少爷会走出来的。”
　　他们坚信少爷会想通从柴房走出来的。
　　实在想不通。
　　四日后就是和亲。
　　届时就算少爷不出来，也见不到晏卿小姐了。
　　他们只要再拖着四日让少爷好好的，就可以。
　　管家认可点头，继而挥手道：“你再给少爷送去。”
　　他就不信，这好好的人，不吃不喝哪行！
　　丫鬟点头，称是。转身下去。
　　他们不知道拐角处正站着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捂嘴巴泪流满面，她情绪激动，拼命压抑自己，晏卿死死咬着牙根，泪水扑簌簌掉落，她一只手狠狠捂在嘴上。
　　听完这两人对话，她差点站立不稳。
　　还是灵月适时挽住她身子，将她带进怀中，提气跟在那个丫鬟身后。
　　晏卿抽抽噎噎道：“灵月，灵月……”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现下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灵月却完全懂她，不用她明说就直道：“别说话，平息。”
　　晏卿努力呼吸，死命压住现在就要见到苏念的想法，只是往柴房疾走的步伐不稳，泄露她情绪癫狂的事实。
　　灵月蹙眉，细致眉眼扫过晏卿的表情，末了才重新揽住她往柴房走去。
　　只见在他们前面不远处那个丫鬟蹲在一个门口说了几句，柴房中传来东西乱砸的声响！
　　丫鬟缩了缩肩膀。
　　晏卿双眼朦胧，她心头宛如被人砸了个洞，走一步就痛几分，细看。
　　里面鲜血淋漓。
　　灵月见到了门口才放开晏卿，她抬眸看眼门窗，皆是被锁死了，她视线放在丫鬟腰间，正有串钥匙，她神思一动，手指轻晃，钥匙瞬间到了自己手上。
　　那侧，丫鬟已经被训斥低着头捧托盘离开柴房了。
　　晏卿迫不及待上前，灵月都拉不住，灵月死命摇门上的锈锁，声音卡在嗓子口，明明想要说话，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得看着灵月，小声抽泣。
　　灵月拍拍她肩膀，用钥匙打开了锈锁，里面苏念的声音弱弱传来：“给我滚出去！”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晏卿解了锁一股脑推门进去，看到房中坐在圆凳上的男人，她心头悸动，拼命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反而声音沙哑，她道：“苏念，我来了。”
　　苏念。
　　她与苏念在一起，从未直呼其名，都是苏公子的叫唤。
　　苏念被她唤的愣住，继而抬眸，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人，他迅速起身，伸出双臂紧紧揽住晏卿的肩膀，只是三日没用餐，倏地站起有些头晕，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晏卿身上。
　　晏卿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往后跌了一步，硬是咬牙撑住，她双手紧抱住苏念的腰身，泪眼婆娑。
　　灵月适时退出去。
　　她守在门口看天上皓月，突然想到那人现在该做什么？
　　清风拂过，掀起几股凉意，灵月毫无察觉，只是垂眸，眼神里想法越加坚定，晏卿和苏念，她定是要帮的！
　　房内灯盏晃荡，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晏卿投在苏念的怀中，窃窃私语，末了苏念闭眼，紧紧拥住她娇躯道：“我知道。”
　　“我都知道。”
　　晏卿不想去楚国，不想和亲，他岂会不知。
　　就是因为知道，才越发心痛，他没能力让晏卿不去，甚至是面圣，他都办不到，他的无能让他恨自己，这几日被关在柴房中，他也曾想放弃吧。
　　他还有苏宅，还有爹娘，还有这一大家。
　　他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受苦。
　　可那些想好的念头在见到晏卿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不想放开她，不愿让她走，他甚至就想这样藏着她，与之天荒地老。
　　可圣旨，他们违抗不得。
　　苏念拍了拍晏卿的背脊，抚顺她气息，开口道：“卿卿，对不起。”
　　是他没能力护她周全，还要她受这种委屈。
　　苏念双手握紧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他俊秀脸上布满郁色，明知道此刻推开晏卿是正确的，他却舍不得。
　　如何能舍得啊。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啊。
　　如何舍得。
　　晏卿只是将整个人埋在他怀中，张口道：“苏念，我们逃吧。”
　　有多远，逃多远。
　　她想离开京城，离开将军府，离开苏家。
　　去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
　　就他们俩，长相依。
　　苏念被她说的心头一动，没来得及思考便道：“可以吗？”
　　且不说苏家，就是将军府，他们会放人吗？
　　晏卿思索片刻，她道：“可以。”
　　“只要你想。”
　　苏念沉默半响，他想，他每日都在想，可是之后呢？
　　若是之后皇上牵连上苏家该怎么办？
　　他是死不足惜，但是爹娘尚在世，他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因为自己受苦受累？
　　晏卿看出他的犹豫，瞬间就冷静下来，她嗓音平平道：“苏公子，是不愿意吗？”
　　苏念挫败摇头，他松开了晏卿，垂头坐在一侧：“卿卿，与你走，我怎么可能不愿，你知道的，我苏念平生无大愿，与你相识后，觉得与你能平稳一生，是所愿。”
　　“但是我不敢，我不敢拿苏家冒险。”
　　晏卿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念说得对，苏家是无辜的，若是因为她而被牵连，就是她与苏念逃出了京城，也会不得安稳。
　　灵月先前是说过会替她和亲，但是总会被发现，届时会引起大乱，如若不会，二嫂断不会让他们都走。
　　晏卿好似瞬间明白不少，她深深看眼苏念，她懂他眼里的意思。
　　他们就是一起赴死都不怕，但是不能连累旁人。
　　她不能连累将军府，而苏念，不能连累苏宅。
　　这是他们肩上担负，卸不了的重责。
　　晏卿沉默半响开口道：“苏公子，今晚就当晏卿没来过吧。”
　　她笑的温软，眼中有义无反顾，是苏念熟悉的眉眼弯弯，双颊微红，只是紧咬的牙根与往常不同，苏念想伸手却只是握紧双手，他死死控制自己想要起身的冲动，最后道：“好。”
　　晏卿闭上双眸，再睁开，眸色清明，好似被温水清洗过，透亮。
　　她毅然转身，苏念倏地站起身，他伸手向前，却只是够到晏卿的衣袖，他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只有些许微响。
　　晏卿提步离开柴房。
　　一个时辰后，苏家传来声响：“少爷出来了！”
　　苏家老爷和夫人颤颤巍巍走到苏念面前，苏念噗通跪下，头垂下，哽咽道：“爹，娘，是苏念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老夫人忙搀扶他，苏念只是低头闭上双眼。
　　有水从面颊滑过，落进尘埃里。
　　

　　☆、覆水难收

　　夜深人静, 明月当空, 有风送来花香, 转瞬又淡下去。
　　周而复始。
　　又是一年的冬天要来了。
　　寒风裹着凉意直扑面上, 青寒坐在庭院外细看花开，有风将叶子送到她肩上, 她纹丝不动，静静坐着, 直到不远处传来动静, 她才抬眸看去。
　　来人正是灵月和晏卿。
　　晏卿神色平静, 只是双眼湿漉漉的，鼻尖通红, 她见到青寒落落大方打招呼：“二嫂。”
　　青寒虽没有与晏苏成婚, 但在将军府大家都当成二夫人，她也没反斥，由着他们叫, 青寒垂眸对晏卿道：“累了吧，先回去休息。”
　　晏卿乖巧点头, 眸色清亮, 她小碎步从青寒面前经过, 青寒定定看她背影对身后灵月道：“去苏家了？”
　　看晏卿这副模样，定是见过苏念了。
　　灵月见晏卿回了房，将在苏家听闻的一切都告知青寒，且说苏念也是被逼，并非薄情儿郎。青寒缓慢点头, 苏念她遇见过几次，性格温吞，腼腆，与人话语不多便易红脸。
　　青寒还曾笑话他与晏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都喜羞。
　　她与灵月道：“依你看，苏念会与晏卿一道走吗？”
　　她要带走晏卿和整个将军府的人，若是苏念愿意，她自然可以一并带走，但苏念与将军府不同，他还有整个苏家，还有生意，他是苏家独子，岂能一走了之？
　　灵月舒眉道：“小姐，依灵月看，苏公子定然愿意的。”
　　青寒却摇头道：“未必。”
　　她刚刚见晏卿的表情，无欣喜，反而有几许坚定，只怕他们刚刚没有商量怎么离开，而是在诀别。
　　思及此青寒道：“明日晏卿就要进宫准备，届时你进宫去替代她，我来安顿将军府的人。”
　　灵月抿紧唇，她犹犹豫豫道：“小姐，灵月想让晏卿和苏公子走。”
　　就算是小姐将晏卿安顿好，晏卿还是不开心，苏公子于她意义不同，宛如她的灵魂，一个人若是失了魂，那活与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青寒转头深深看灵月，她精致侧颜板起，眉目肃穆，态度落落：“灵月，苏念是不会与我们一起走的。”
　　灵月还想说话，她身后不远处传来声音，道：“二嫂说得对，苏公子不会与晏卿一道离开的。”
　　就算是他肯与她一起离开，她也不会那么做。
　　私奔，听起来多美好。
　　但是苏家呢？
　　皇命呢？
　　若是皇上发现前去和亲的是灵月而不是她，那整个将军府都要陪葬，说不定苏家也会受到波及，将军府，她尚且舍不得伤害，更别说苏家那么多无辜的人。
　　至于，苏念，只能说他们有缘无分。
　　青寒见到灵月身后的人愣住，她呐呐道：“晏卿。”
　　晏卿回了房内睡不着，思忖片刻起身准备到庭院逛逛，没想到碰巧遇见青寒和灵月在商议离开之事，见说到了她，她自然要站出来。
　　只是她的出现还是惊到了青寒和灵月。
　　她们顾着商议，连晏卿到身边都没发现，太大意了。
　　晏卿说完话后上前两步，她挽着灵月的手道：“灵月，二嫂，你们的好意我明白，晏卿有一事相求。”
　　青寒见她眸色坚定，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果然听到晏卿道：“二嫂，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大嫂和安安。”
　　“晏卿知晓，你能做到。”
　　她决绝的模样让青寒心惊，青寒愣了半响没回神，还是灵月率先道：“晏卿，我是不会让你去楚国的！”
　　晏卿手掌担在她手背上，轻拍，道：“灵月，我从小就有大哥大嫂宠着，二姐疼着，半生顺风顺水从未有过波澜，遇到苏念，苏家提亲，我还在想，我一定是老天爷眷顾的孩子，多么幸运。”
　　“可没想，老天爷的眷顾也有时限，这几日晏卿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大哥大嫂那么疼我，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让他们陷于危险里。”
　　“和亲，晏卿会去的。”
　　灵月倏地收紧手，与晏卿握在一起，她表情坚定道：“不行！”
　　青寒也想劝说，但不知从何说起，只听得晏卿道：“灵月，我心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多说了。”
　　她去和亲，可以换回二姐回府，可以换将军府安稳，这是值当的。
　　她半辈子被照顾的很好，那这一次，让她来照顾将军府。
　　青寒和灵月对看眼，她摇摇头示意灵月别说了，灵月瘪瘪嘴，垂下眼睑，晏卿扬唇看青寒道：“二嫂，能不能暂时别告诉大哥和大嫂？”
　　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差错。
　　她决定和亲，大哥若是知晓，定会去宫中找皇上理论，二姐已经回不了将军府了，她不能看着另一个再去违抗圣旨。
　　青寒叹口气，对上晏卿祈求眼神，她道：“瞒不了的。”
　　她明日就要去宫中准备，晏林定然会知道。
　　如何能瞒着？
　　晏卿扬眉浅笑，温温柔柔：“我与大哥说了，会与灵月调换。”
　　青寒深深看她，末了道：“好。”
　　她得了满意答案转身离开，青寒却在她转身时收敛全部笑意，眉目凌厉，灵月仍旧低头，听到青寒道：“我先送赵贞和孩子走，你去宫中陪晏卿，有何事，记得去问晏苏。”
　　灵月蹙眉道：“可是晏卿……”
　　晏卿还有四日就好走了，她不放心。
　　青寒冲她点头道：“无事，待我将赵贞和孩子安顿好，再去途中截人诈死。”
　　“你在宫中护晏林和晏苏周全。”
　　届时截人前她与晏苏通个信，让她尽快说服晏林一起离开，皇上就算是怪罪下来，也寻不到人了。
　　青寒此计太冒险，将军府的性格她是领教过的，若都执拗起来坚持回京，那就是死罪！
　　灵月咬唇道：“小姐，不如一起走吧。”
　　她现在就去宫中接回晏将军，他们一起走，大不了这将军府不要了，皇上届时找不到人也奈何不了他们。
　　青寒却是摇头，走，多容易。
　　但是往后呢？
　　他们一辈子都躲在深山里不出来吗？
　　纵使她与晏苏受得了，那赵贞和晏林呢？安安呢？
　　安安还这么小就要背负上罪臣之子的名声，走到哪人人喊打，她怎么可能看到这样。
　　还是待晏苏与晏林辞官吧。
　　届时名正言顺。
　　青寒想通了其中弯弯绕绕，她与灵月道：“去吧，明日准备与晏卿一同进宫，我今夜就走。”
　　灵月往前走两步挽住青寒的手腕：“小姐，那你去哪？”
　　青寒双眸清亮，她仰头看天色道：“仙子镇。”
　　她说完兀自笑了。
　　从前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下山，如今却觉得回去才是最好的。
　　世事果然无常。
　　灵月也顺着她目光看去，明月似是被雾气遮挡，看不真切，她低头，对青寒的离开不舍，青寒拍拍她手背：“这些事，很快就过去了。”
　　灵月嗯声。
　　她且独在昆仑山生活五百多年，无风无浪，觉得岁月安稳，哪想这一次下山短短半年就遇到这么多事情，完全打破她对山下的美好幻想。
　　灵月觉得，山上也挺好的。
　　若是晏卿她们愿意，她会一辈子在山上陪她们，带她们赏花识草，炼药延寿。
　　青寒与灵月对看眼，她细致眉眼上满是从容，灵月迅速稳定下来，青寒转身离开，去的是晏林与赵贞的庭院。
　　隔日天蒙蒙亮，灵月以为没了赵贞和安安，府中该是乱作一团的，她甚至想好怎么安抚晏大人。
　　哪想，谁都没提。
　　只是在用早膳时管家多嘴问了句：“等夫人来吗？”
　　晏林挥挥手：“夫人回去了。”
　　管家一愣，随后想到前不久夫人与少爷吵架的事情，想必夫人这是气回家了，还是头回呢。
　　只是他也没资格多问，当下便默默闭了嘴。
　　反正少爷和夫人这么恩爱，总会将夫人接回来的。
　　晏卿坐在灵月身旁，神色平静与晏林道：“大哥，晏卿午时就去宫中了。”
　　晏林用膳的手微顿，继而缓声道：“嗯。”
　　他没再言语，晏卿也不再说话，灵月忍不住与晏卿道：“卿卿，我与你一同进宫。”
　　晏卿此次是以郡主的身份进宫，可以带两名贴身丫鬟，灵月显然是想做其中一个，晏卿听了她蹙眉道：“不行。”
　　她说的太快，下意识看眼晏林，只见晏林依旧慢吞吞用膳，她道：“灵月，你不需要和我一同进去，我们在宫外会合。”
　　她已经想通了，和亲，她是要去的，但是先必须安抚好大哥。
　　晏卿神色太过于坚定，灵月紧闭唇，沉思许久在她吃完后便拉着她一同离开偏厅。
　　身后晏林见她们离开只是垂眸。
　　手中银筷夹了两次菜都没夹稳，他叹口气喊道：“管家！”
　　管家迅速进来，低头，晏林道：“这些撤了吧。”
　　桌上的粥菜几乎没有动过，依旧是原来的样子，管家却不敢多问，只是招来丫鬟迅速撤了去。
　　

　　☆、覆水难收

　　宫中几日相安无事, 青寒离开前与晏苏见了面, 解相思。
　　晏琼依旧下了早朝就与顾采厮磨, 日日沉迷在未央宫, 朝廷上废后争议不断，倒是将晏卿即将要和亲的消息压了下去。
　　晏卿进宫后住在偏殿里, 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宫中最好的, 晏琼也来过两次, 皆是好姐姐姿态, 说些宽慰的话。
　　晏卿神色都没有波动，无欲无求的模样。
　　顾采也陪晏琼来过一次, 她凤眼盯在顾采的面上, 半响后才垂眸移开视线，在偏殿里并没说什么，倒是离开寝殿才与晏琼道：“皇上。”
　　“臣妾听闻永平郡主有一心上人, 且看她气色太差，臣妾怕这和亲会出事端。”
　　她眉头紧紧皱起, 担忧至极的模样。
　　晏琼听了她话深深看她眼, 双手背在身后, 沉声道：“可这边关突变，朕有三座城池还没收回，那些百姓流离失所。”
　　“朕也知道和亲委屈了晏卿，但是国难当头，该是将私情放放了。”
　　她一副大义的模样让顾采垂眸, 顾采上前两步挽着她手腕道：“皇上，正是如此，臣妾才不得不担忧啊。”
　　“若说永平郡主途中生了任何事，楚国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说道最后声音拔高，情绪激动，一双眸色亮晶晶的，晏琼依旧情绪平稳道：“那依照采儿的意见，该如何做？”
　　顾采扬唇浅笑：“臣妾哪能有什么主意，还不都听皇上的。”
　　她说罢见晏琼眉头舒展，她继续道：“只是这和亲，臣妾只觉得太冒险了，且不说永平郡主能不能平安到楚国，就是到了楚国，楚王又会真的放弃到手的三座城池吗？”
　　“臣妾倒是觉得，不如让晏将军去边关……”
　　顾采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晏琼盯着她面看，她迅速镇静，依旧是温温和和的笑容，晏琼玉面生寒，眼如利刃，她慢声道：“采儿，朕平日最宠高公公了，但是朕还是保不住他。”
　　“你可知为何？”
　　她嗓音如泉水，清泠，却带三分凉意，顾采咽口水，往后退一步，低头垂眸道：“臣妾不知。”
　　晏琼往她走一步，伸手揽住她手腕，将她带进怀中，手指细细临摹她的眉毛，末了道：“他啊，就是主意太多了。”
　　顾采身体颤栗下，迅速稳住心神，再抬眸看向晏琼：“皇上说的是。”
　　她乖巧样子让晏琼笑笑，继而轻声道：“这才听话。”
　　“欢儿。”
　　晏琼扬声道：“去给皇后拿件披风，皇后，冷了。”
　　她眼神里的寒意甚甚，顾采下意识往后退，腰却被紧紧固住，她动弹不得，不得不扬眉浅笑，试图一切都没发生过。
　　送走晏琼，顾采坐在寝殿里发怔，后背满是汗，手心黏腻，欢儿见她表情呆滞不由得小声道：“娘娘？”
　　顾采被如此一惊，倒是回了神。
　　她瞥头：“欢儿。”
　　欢儿俯身，递上锦帕，顾采叹口气：“我好像做错了。”
　　她将整个宰相府赌上，以为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也许，早就被晏琼看穿了。
　　是了。
　　那人从小在宫中，什么样的勾心斗角没见过？
　　她这点小把戏，恐怕都入不得眼。
　　那为何让她进宫？
　　顾采联想到关押在偏殿的晏苏，再想到战死沙场的孙桀和周元，她瞬间清明：“宰相府！”
　　皇上要动宰相府了！
　　先前皇上让卫君一个文官随行出征她就觉得有异，现下只有文君领兵回来，那只能说明，卫君是该回来的。
　　那不该回来的？
　　就是孙桀和周元！
　　顾采这几日在宫中思索许多，将进宫前后都想了通彻，只是她依旧想不通，皇上要动宰相府，为何让她进宫？
　　且又为何要关押晏苏？
　　若说她动宰相府，身边没个帮衬，万一朝中大乱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顾采想，这些问题，也许晏苏会给她解答。
　　她迅速与欢儿道：“晚上，我们去找晏将军。”
　　欢儿惊诧：“可是皇上……”
　　皇上可是日日歇在未央宫的，娘娘要去找晏将军为何不等明日？
　　顾采却道：“你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伺候。”
　　就如先前那次，她不想再等了，她怕自己的想法都是真的，那种从心头涌上的寒气瞬间包裹她，让她手脚发凉。
　　宫外寒风掠过，一片呜咽声，顾采在殿里坐立不安，自从那日知晓晏苏是那人后，她日日不得安宁。
　　一面想着，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这天下既然无明哥哥想要，她就算是拼死也要搏一搏。
　　而另一面。
　　却又在说服自己，晏苏是她救命恩人，且后来相遇也是她强求的。
　　要说利用。
　　也是她凑上去被利用的。
　　她钻牛角尖的时间太长了，刚刚走出来时很茫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质疑。
　　无明哥哥谋反，纵然不是晏苏，也会被下个人所灭，那她会像恨晏苏般恨其他人吗？
　　不会。
　　她不会。
　　正因为是晏苏，正因为是她们之间有过曾经，所以她的恼恨才来的如此之快，让她没有招架之力。
　　甚至让她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让她迷失。
　　顾采这几日在寝殿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追根究底，她并不是在为无明复仇，她是在替自己不甘。
　　她想要和那人永永远远记得自己。
　　哪怕是用这种怨恨的方式。
　　可在晏苏拿出那枚玉佩时，顾采心中所有怨恨都被轻易化解了，她说不清瞬间涌上胸口是什么感受。
　　但是她知道。
　　她错了太多。
　　墨色铺天盖地，天边晚霞渐敛，周身寂寂，顾采站在寝殿里，听到欢儿道：“娘娘，皇上说，让您好生歇息，她今日歇在御书房。”
　　顾采垂眸，寒意褪去，她道：“好。”
　　半夜，晏苏的偏殿里传来声响，是人的脚步声，晏苏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眸色清亮，她以为来人是灵月。
　　万没想到。
　　会是顾采？
　　顾采对上她目光低头，她跟高连来过一次，自然知晓怎么避开侍卫的探查，她见晏苏的目光依旧定定看自己，她道：“晏将军，别来无恙。”
　　她态度磊落，晏苏从花木床上起身，对她道：“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顾采往前走近两步，烛火映照在她精致面上，不甚真切，她道：“来有一事想要相问。”
　　晏苏低头：“微臣整日关在这处，岂会知娘娘的问题？”
　　顾采抿抿唇，她这两日旁敲侧击想让晏琼打消和亲的念头，但一无所获，甚至今日皇上不惜搬出高公公堵她的嘴。
　　她是在告诉自己，再商议。
　　下场就和高公公一样。
　　就是再偏宠也不能左右她，更何况她的这个宠，还是假象。
　　顾采收敛皇后姿态，她直接道：“晏将军是在责怪本宫没拦下和亲吗？”
　　晏苏站在她面前，伸手拨了烛火，顿时房内明亮许多，她披衣站着，道：“不是。”
　　这几日宫中没动静，她早就心知肚明。
　　晏琼是打定主意要让晏卿去楚国了，就是顾采都左右不了。
　　她让青寒带赵贞和安安走之前就想明白了。
　　晏琼这是灭了宰相府后给她一个警告，晏卿和亲，她是在告诉自己，以前她的放肆，是她容忍的。
　　一旦她不容忍，那纵使那些旧情，分文不值。
　　且晏林说得对，这些年她在边关屡立奇功，将军府声望一日比一日高，晏琼尚且容不下宰相府，怎么会容忍下，她？
　　她知晓，若是不走。
　　下场只怕会是下一个顾宰相。
　　她回京并不是制衡顾宰相，而是晏琼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晏苏坦荡荡，顾采也不拿捏，直道：“晏将军，皇上是不是想对宰相府动手？”
　　她眉头皱起，问的直白，晏苏低头看她眉心，道：“娘娘这么聪慧，皇上想做什么，岂会不知？”
　　顾采往后退步，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她张张口，继续道：“那为何让我进宫？”
　　除掉宰相府有千万种办法，为何偏偏让她进宫？为何让她宠冠六宫？
　　晏苏冷冷道：“娘娘，顾宰相有句话时常挂在嘴边，若想挫其锐，必先扬其威。”
　　不过宠一个皇后而已，既能让顾宰相放松警惕，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断掉他右臂，出征一事，是顾宰相提出的，皇上不过应许。
　　在顾宰相看来，皇上这是听话的表现。
　　但是却正中皇上下怀。
　　知晓了皇上和楚翰的交易，她甚至相信，这场出征，不过演的一场戏。
　　用成千上万士兵和百姓的血，演了一场戏。
　　可惜顾宰相，只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顾采听了晏苏的话却只是摇头：“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不是如此简单。
　　若是让她爹爹放松警惕，加官进爵更有诱惑，不该是如此。
　　她进宫后做了什么？
　　宠冠六宫？
　　不是。
　　她目的是晏苏。
　　顾采瞬间扬眸，惊诧往后倒退数步，她双手哆嗦，嗓音不稳道：“晏，晏苏……”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连称谓都顾不上。
　　她道：“我进宫，是想除掉将军府，皇上知晓我的计划！”
　　这个念头太大胆，惊得顾采瞬间软了身体，她跌坐在圆凳上。
　　是了。
　　她就说进展怎么那么顺利。
　　甚至是毒杀太后，皇上连调查都没有就定了纪贵妃的罪。
　　这，难道也是晏琼默许的？
　　晏苏不知她为何这么惊讶，她还不知太后的死与顾采有关，她是知晓皇上有动将军府的念头，至于拿谁动。
　　她都不会吃惊。
　　顾采被自己想法惊到，她跌跌撞撞起身，六神无主，紧张的咬紧下唇，拼命吸气，晏苏想伸手扶她，却还是冷眼看待。
　　顾采扶着圆桌仰头看她，火光下，她眉梢布满惧意，她道：“晏苏，太后的死，我知晓。”
　　

　　☆、覆水难收

　　太后的死, 和顾采有关。
　　晏苏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她对顾采的记忆, 还是那个见她腼腆笑笑的姑娘, 完全不知道她已恐怖如斯。
　　也不知，她将无明的死, 碧柳山庄的灭亡怪罪在自己头上。
　　晏苏怔了好久才道：“什，什么？”
　　她没想到, 她耿耿于怀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冷笑一声, 往后倒跌两步, 双目迅速染红，眸中晶莹。
　　晏苏心神恍惚, 全身力气尽失, 本就消瘦的面颊凸起，不复往日将军风采，颓然至极。
　　顾采说进宫就是为了报复将军府, 想让她们不得安生，她做到了。
　　太后因她而死, 晏琼用太后的死压她, 让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晏苏苦笑一声，确实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顾采何来进宫？
　　太后也不会被毒死。
　　她倏地伸手勒紧顾采的脖颈，她手上力气渐大，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采脸长得通红, 喘不上气，咿咿呀呀想说话，嗓音细细的，她用手拼命打晏苏，却对上晏苏猩红的双目。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
　　顾采瞬间放弃挣扎，晏苏却放开了她。
　　她头撇在一侧，道：“滚！”
　　顾采跌倒在地，她无声笑笑，道：“晏苏，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走。”
　　晏琼若是见她对太后下手都冷眼旁观，那她进宫不是自己的计策，而是晏琼的计策，她运筹帷幄，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控里，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旁人摆布的棋子。
　　晏苏却猛然道：“不可能！”
　　皇上怎么会拿太后的命来算计？
　　若说她与楚翰结盟，不在乎这数十万将士的命，她信。
　　甚至她不在乎她们多年私交，对将军府下手，她也信。
　　但是太后。
　　她是不会相信的。
　　晏琼若是知晓顾采谋害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顾采见晏苏不信自己，她直起身，死命咬牙道：“你不信我，好。”
　　“本宫不强求。”
　　她话语间已经恢复皇后风采，只是脸色依旧煞白，右手握成拳，今日将这些话告知晏苏，她就没想活着走出后宫，从来的那日，她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刻，她藏在最深处的阴险暴露在烛火下，只为让眼前的人离京。
　　偏偏晏苏，不信。
　　晏苏是不敢信，晏琼为了巩固皇位做再多的错事她都能理解，但是与太后的死相关，她不信。
　　顾采见她连正眼都不愿看自己，她闭上眼睛道：“本宫走了。”
　　“晏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玉佩，你收着吧。”
　　晏苏冷声道：“无需，烦请娘娘带回去。”
　　顾采淡然笑笑，一派温和：“本宫留着无用了。”
　　她起身，晏苏声音卡在嗓子口，最后只撇开眼，没说话。
　　房门吱嘎一声响，有风吹进来，烛火跳动片刻，房内被照的更加明亮，圆桌上，顾采坐着的圆凳上有亮光，晏苏低头看眼，不是之前那块玉佩了。
　　顾采出了偏殿，身后欢儿紧紧跟着，她小声道：“娘娘，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她抬眸，顾采的面色太苍白，抹了胭脂都遮不住的煞白，眼神定定看向前方。
　　欢儿随她视线看过去。
　　是未央宫的方向。
　　欢儿张口，还未说话顾采道：“欢儿。”
　　“去趟宰相府，告诉爹爹，让他快走。”
　　欢儿愣了会，没回神，待到反应过来才问道：“娘娘，您说什么？”
　　顾采看未央宫灯火通明，余晕一直照到这边，她道：“我让你回宰相府，让我爹爹快走。”
　　这句话的意思，欢儿明白。
　　只是娘娘怎么突然会说这些话？
　　为什么要让老爷走？
　　她想问，顾采只是道：“欢儿，你娘亲在城郊处，回去吧。”
　　欢儿彻底呆滞，她傻愣愣站在原地，手中被顾采塞进来一个物件，耳边是顾采的嗓音，软软糯糯的：“你娘亲我照顾的很好。”
　　“小，小姐……”
　　欢儿瞬间哽咽，她不懂小姐究竟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交代这些事情。
　　还让她回宰相府告诉老爷，要快走。
　　她纠结开口：“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采摇头：“欢儿，这次进宫就像是做了场梦，现在我该梦醒了。”
　　欢儿虽然不知顾采究竟要做什么，但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她尚来不及思考，顾采道：“快去！”
　　她声音稍显凌厉，仿若又恢复皇后娘娘高高在上的语气，欢儿来不及思考就点头退下，也顾不得夜半，拿着令牌就一路往宰相府小跑。
　　顾采侧目看她离开的背影，垂眸，没再言语。
　　御花园里，百花齐开，也终到逐渐花败的时节了。
　　顾采提步往前走，后背挺直，了无遽容。
　　未央宫里，太监丫鬟跪了一地，寝殿里，晏琼正高高坐着，低头俯视众人，她砰地一声将手上杯子扔在地上道：“皇后呢！”
　　跪在最前面的太监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不知。”
　　晏琼猛地一脚踢翻他，冷声道：“不知道？不知道？呵……”
　　“来人！”
　　寝殿里瞬间涌进来无数侍卫，晏琼冷眸看他们道：“都压下去。”
　　整个未央宫里哀嚎声不断，刺人耳膜，就在纷乱之际有道嗓音干净利落道：“皇上。”
　　是皇后的声音！
　　众人顿觉有望，他们纷纷向顾采道：“娘娘救命！”
　　“娘娘救命啊！”
　　顾采侧目看他们，和晏琼道：“皇上要找的不是采儿吗，放了他们吧。”
　　晏琼依旧坐在凳子上，略一挑眉：“放？”
　　她厉眼看着顾采，手指捏在瓷杯上，咯吱响，她勾勾唇角，眼底不见笑意：“夜半皇后不在寝殿，这些奴才却不知去处，朕留着还有何用？”
　　“皇后，你去哪了？”
　　顾采与她对视，泰然自若：“皇上应该不希望臣妾在这么多奴才面前言明。”
　　晏琼恼恨将手上瓷杯狠狠扔在顾采身侧，她咬牙道：“顾采！”
　　顾采温和笑笑：“臣妾在。”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晏琼双手背在身后，顿了半刻钟道：“都给我退下去！”
　　未央宫里顿时一片谢恩。
　　晏琼看顾采的眼神睥睨一切，她往顾采走两步，若无其事道：“皇后去哪了？”
　　顾采撕破平静的面具，直言道：“臣妾去哪，皇上不是很清楚吗？”
　　晏琼脸色迅速冷下，她道：“是去看晏将军了？”
　　“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顾采与她对视，没被她厉眼吓退，反倒雍容自若，她往前走一步，站在晏琼身侧，道：“皇上，我们就没必要在周旋了，您在采儿身上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晏琼敛起怒气，态度从容，似是在思量顾采话里的意思，她半响没答话。
　　还是顾采率先道：“臣妾只是有一事不明。”
　　晏琼道：“说。”
　　顾采平视她眼睛，这人日日与自己在一起厮磨，日日与自己同床共枕，她却一次都没看透她，那些好听的话不过是用来麻痹自己的，太后病逝那几日，她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寸步不出。
　　她劝解她走出来。
　　只怕那时的她正在嘲笑她的愚蠢。
　　顾采轻笑一声，嗓音落落道：“太后的事情，皇上真的不知道吗？”
　　晏琼挑眉，似是没料顾采会问这个问题，她没直面回答，只道：“采儿，生在宰相府，你就应该知道，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顾采往后跌一步，手心冒汗，她无奈笑道：“臣妾此刻还分什么明白不明白吗？”
　　都是将死之人了。
　　有何分别？
　　晏琼欣赏顾采这副绝望的模样，她这样，比平日里卖弄风情要美得多。
　　只可惜，太不听话了。
　　若是她听话，也许留下的时日还能长点。
　　晏琼欣赏够了，哼一声，大步走出未央宫。
　　皇后半夜与人私通被皇上逮个正着，羞愧之下悬梁自尽，皇上大怒，拆了未央宫，丫鬟在皇后的寝殿里发现了太后死的诱因。
　　一场大变到天明才渐渐落幕。
　　晏琼并未让人去宰相府抓人，顾宰相自从听了欢儿的话就寝食难安，他担心是不是采儿暴露了什么。
　　朝中现下对宰相府颇有怨言，若是再被大臣们知晓这些事，只怕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当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先看看局势再说。
　　他这一走，岂不坐实了叛国的念头。
　　自从采儿进宫后他并未与采儿说过什么，纵使有过那个想法，也没真的做过什么，皇上暂时该不会动他的。
　　顾宰相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万没想到次日朝中都在说采儿寝殿搜出毒杀太后的药物。
　　他当即白了脸。
　　金銮殿上，纪府被平反，纪大人作为两朝元老，此次收到如此大的委屈，且纪贵妃含冤而死，皆是拜皇后所赐。
　　现下虽说皇后已死，但是宰相府还在。
　　朝中议论纷纷，认为顾宰相与太后的死脱不开干系，说不定就是顾宰相指使皇后陷害纪贵妃而出的招。
　　毕竟皇后宠冠六宫，没必要在出此下策。
　　定然是顾宰相见纪大人在朝中声势比自己高，才会如此阴毒的害人。
　　朝中本是顾宰相的人纷纷撇清关系，皇后死了，孙桀孙大人和周元都战死沙场，顾宰相没了依仗，本就善看风头的几个大臣忙坚定自己态度。
　　顾宰相独站在金銮殿上，看向晏琼身后金黄色的龙椅，他眼含泪笑了。
　　他终究还是太贪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这卷就是最后一卷了，撒花花！！

　　☆、覆水难收

　　晏国四十九年, 晏琼亲派大使前去维州迎纪大人回京, 流言遍地起, 有说与皇后私通的是个太监, 长相俊秀，皇后宠臣, 也有说是朝中大臣。
　　这些流言无非是自己杜撰的多，以讹传讹, 将顾采传言成妖后, 不仅蛊惑皇上, 对太后下毒手，还养小厮。
　　幸而皇上发现的早, 要不晏国迟早要亡！
　　顾宰相维系多年的正派形象轰然倒塌, 他因顾采毒害太后一事被严查，朝中曾受他欺辱的大臣纷纷上奏，将他犯的错事无巨细一一道明, 皇上每日看的密告奏折多如水。
　　朝中自然也有顾宰相的人，只是他们终不成大器。
　　风云变幻。
　　待到晏卿去和亲那日, 已经是另一种方向了。
　　晏琼因识破妖后诡计被百姓大肆赞扬, 在皇后死后, 她下令彻查宰相府，朝中文武百官皆对此举赞赏，认为皇上终于想明白了，顾采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皇后！
　　甚至还有百姓传言楚国边关来犯，都是皇后的错。
　　人一死, 什么荒唐事都往她头上扔。
　　晏卿不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她在宫中，周身满是消息，就是她不想听都有丫鬟在小声议论。
　　毕竟顾采先前还宠冠六宫，这说没就没，让她们不由得唏嘘，唏嘘完后又觉得自己有希望能入皇上眼，是以皇后死后，宫中不仅没有庄严肃穆的氛围，反倒百花齐放。
　　丫鬟脸赛花，一个比一个娇媚。
　　灵月伴在晏卿身侧，她努努嘴道：“卿卿，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有心思听这事。”
　　晏卿坐在圆凳上纹丝不动，前几日还见到晏琼携顾采前来看她，说些宽慰她的话，没想到只不过短短几日，她们就阴阳相隔。
　　她对顾采其实相识并不深，若不是二姐，她也会听信民间传闻，相信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但是她偏偏识得顾采。
　　她信自己，顾采不会是那种人。
　　思及此她道：“灵月，你说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灵月摇头，她道：“灵月不知。”
　　晏卿收回目光，眼神放空，手指搅在一起，叹气道：“灵月，那你说，若我去和亲了，皇上真的会放二姐离开吗？”
　　灵月咬唇：“卿卿，如果不放，你会如何？”
　　晏卿轻笑，她能如何？
　　她既不能进后宫带二姐走，又不能上金銮殿和皇上要人，她能做的无非就是乖乖听话，妄想皇上能起怜悯之心，将二姐放出来。
　　灵月单手搭在她肩上，踌躇道：“卿卿，小姐曾与灵月说过，要把晏将军拘在宫中是因为顾宰相，现下顾宰相已自身难保，她也该放晏将军出来了。”
　　“如果不放。”
　　如果不放。
　　说明她根本不想放，灵月话没说完，晏卿却知晓其意，她垂眸道：“带二姐走吧。”
　　灵月迅速抬眸：“那你？”
　　晏卿对着她笑：“你不是说二嫂会来接我吗，我等她。”
　　她眸色闪亮，似有万颗星辰，璀璨发光，灵月对上她双眸，张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好。”
　　晏卿与送亲队伍一道先走，届时小姐再去接她。
　　明明想的很周全，但灵月心头总是涌上不好的预感，让她没办法静下心，她只得一遍一遍与晏卿道：“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能冲动。”
　　晏卿抬眸：“放心吧。”
　　灵月见她如此听话，明明是该放心的，却不知为何，心总被攥住，久久不能放下。
　　晏苏的偏殿里，她将两块玉佩摆在面前，还有两瓶药，四样物品摆放整齐，她眉心蹙起，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手指在上面摩挲，光滑白净，无一丝缝隙。
　　高连死前到底为何要让锦西送这个瓷瓶来？
　　就因为给她治病吗？
　　那高连又是如何知晓她胸闷的？
　　晏苏头疼欲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喧嚣，她知道自己距离知道真相只差一步，但是她不敢迈出，房门吱嘎响，人影走进来，晏苏下意识将桌上的物件收好，她转头看，果然是晏琼。
　　她眸色淡淡，看向晏琼时无波无浪，冷冷道：“让我走吧。”
　　“你就当我辞官了。”
　　晏琼却冷眼看她：“辞官？”
　　“晏苏，你该不会以为你知晓这么多事情后，我还会放你离开吧？”
　　晏苏呼吸一窒，她扭头看晏琼：“你到底要做什么！”
　　晏琼信步走到晏苏面前，精致眉眼上满是寒意，周身笼罩皆是郁气：“做什么？你这么聪慧，你不知道吗？就算你真不知道，顾采不都告诉你了吗。”
　　晏苏往后退步，迅速道：“顾采？”
　　顾采和她说了什么？
　　顾采只是来询问她晏琼是不是要对将军府下手了，还有什么？
　　对，还有太后的事。
　　她不可置信道：“难道真的是你？”
　　晏琼双手握紧：“别装了晏苏，顾采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她是不可能放晏苏离开的，之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只是她们的关系已经变了。
　　曾经她想用后位留住她，留不住。
　　那只能留住这个人了。
　　若不是顾采偷偷来找晏苏，告诉她太后的事情，她定会等到卫君回来再动手，宰相府再怎么落败也终有几分重量，她还不敢肆意动顾宰相。
　　没想到，顾采糊涂了这么久，突然清醒了般。
　　那她就没留着的必要了。
　　至于晏苏。
　　她从来就没打算放她离开。
　　晏苏伸手哆哆嗦嗦从怀中拿出瓷瓶，放在晏琼面前道：“那高连给我这物，到底是何意！”
　　晏琼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晏苏死死咬牙道：“晏琼，就算是死，你也要让我死的明白！我是不是和太后有关系！”
　　她唯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如此了，太后的药能解她胸闷，那只能说明她与太后患的是同种病，她从没想过与太后有关系，但是高连连番两次送来这个，肯定意有所指。
　　那她能联想的，也唯有这个念头。
　　晏琼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眼神凌厉，侧颜如刃道：“不错，你猜的对，你与太后确有关系。”
　　“晏苏，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晏苏迅速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就是从铜镇那时开始变得。
　　还没提问，晏琼便道：“当初想你回京，确是因为顾宰相，我想用你牵制顾宰相的势力，万没想到被我发现你与太后的关系。”
　　五年前，晏琼就知道自己并非皇上和太后亲生，当年两位夫人和太后生下她们，后宫突变，她们被抱错，谁都没发现，就连皇上，还是在五年前发现的。
　　只是为时已晚。
　　那时候晏琼已经有了野心，她不可能容忍自己不是长公主的事实，她更不能容忍这个她认定的皇位，会是其他人的。
　　是以皇上才会‘病逝’。
　　她夺得皇位后迅速让高连去查了晏苏是不是太后的孩子，当年三个孩子只有她和晏苏活了下来，如果晏苏不是，那死掉的那个孩子才是真的长公主。
　　晏苏待她如何，她心中明朗。
　　自然不希望晏苏是的。
　　而事实也没让她失望，晏苏果然不是，晏苏是将军府的人，流的是将军府的血脉，死掉的那个才是真的长公主，晏琼安心坐稳皇位，从未想过变天。
　　只是这是块心病，她总觉得这事会有爆发的一天，她怕让人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她谋害先皇，篡位。
　　这事，只有高连知晓，她以为这事会就这样平息下去，就像无数的往事，随风飘散，待到人们提及她，还会称赞她是个明君。
　　万没想到，晏苏回来后她心里不安，又想重查，但是碍于高连与晏苏交好，她就另派人去核实。
　　待到收到消息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事实。
　　更不敢面对晏苏。
　　她信了那么久的高连，居然骗她！
　　灵狐被抓，她其实是希望晏苏不要交出来，这样她就有理由对将军府下手了。
　　晏苏果然没让她失望，拒不交灵狐，她面上心寒，冷漠，实则松口气，终于有了由头，她能光明正大拿将军府开刀。
　　可是她忽略了还有高连。
　　这个处处帮晏苏的人，她不得不收敛情绪，装的情深意长。
　　好在顾采进宫了，她进宫目的那么明确，她只要稍加调查就能知晓，她在这宫中待了半辈子，演戏，不过手到擒来，顾采被她玩的团团转。
　　至于太后。
　　就是顾采不出手。
　　她也会逼得顾采出手。
　　她喜欢这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按着她心意来，这才是高高在上的感受，这才是她要的！
　　晏苏是不会懂得。
　　她垂眸看向晏苏，只见眼前的人跌坐在地，她伸手摸向怀中，那枚皇上的玉佩，她想到那个笑起来清朗的男人，那才是她爹爹？
　　不！
　　不是的！
　　晏琼在说谎！
　　晏苏倏地起身，她站在晏琼面前，许久没用力，现下拧着晏琼手腕的手其实没太大力，只是强撑着站立，她道：“不可能！”
　　晏琼冷眼看她，狠狠甩开她手臂：“你现在真像我刚知道消息的时候。”
　　换言之。
　　你知道的太迟了。
　　她已经没有打算再留着将军府了。
　　在先前晏苏还是将军时就没必要，得知晏苏是长公主后，就更没必要了。
　　晏琼眼神冷漠，双手紧紧勒住晏苏的脖子道：“告诉你这些，是不是很难受？”
　　“呵，还有更难受的。”
　　“明日就是晏卿和亲去楚国的日子，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吗？”
　　“现在你知道了？”
　　就因为你，晏苏！
　　晏琼的话宛如晴天霹雳，炸的晏苏迟迟不能回神，她脖颈前的衣襟被紧握住，勒的很紧，她差点喘不上气，脸色涨的通红，但她死死咬着牙，不吭气。
　　晏琼似是对将死的鱼儿失了兴趣，猛地伸手将她扔在地上，道：“放心吧，还没到你离开的时候，明日晏卿离京，我还要你看着呢。”
　　她说完话迅速将药丸丢进晏苏的嘴里，入口即化。
　　晏苏只觉嗓子口一阵恶心，她干呕两声，想说话，才发现声音喊不出来，只能看着晏琼干瞪眼。
　　晏琼心满意足的对她笑笑，手指摸在她双眉上，道：“朕走了，晏将军，好好休息吧。”
　　身后的人趴在地上，双目通红，脸惨白，晏苏双手掐着自己脖子，脖颈上青筋凸起，实为恐怖，她死命张口，换来确实咯咯响声，晏琼听到她这声音才提步离开。
　　房门开了又合上，微风吹进来，掀起无数波澜。
　　

　　☆、覆水难收

　　晏琼走后, 偏殿里一片寂静, 寒风透过纸窗缝隙吹进来, 正呼呼作响, 晏苏趴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动动胳膊, 一阵麻。
　　暮色四合，偶有余光照进来。
　　晏苏的偏殿里漆黑, 晚膳时也没丫鬟送饭过来, 她浑然不在意, 爬坐起，背靠在石柱上, 后背赤凉, 凉不过人心。
　　那人的话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晏苏唇角勾勾，似是想笑, 却笑得比哭难看，眸中晶莹, 她咬唇角, 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偌大的偏殿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晏苏想，对长公主掉包一事，真的没人发觉吗？
　　不，该是有人的。
　　譬如她娘亲。
　　她先前一直想不通，为何她娘亲在那个孩子死后郁郁寡欢, 甚至生下晏卿不久就撒手人寰。
　　她是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将军府孩子。
　　真的那个孩子，死了。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她爹爹那么迂腐古板的人会同意她坐上后位。
　　他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送进宫里。
　　可笑的是。
　　她曾为他们找了无数个理由，为晏琼出生入死。
　　原来，这才是真相？！
　　晏苏痴痴笑出声，声音飘荡在空寂的偏殿里，如幽灵般勒住听到的人脖颈，她眼前发黑，双手无力，靠在石柱上的半边身体倾斜，她在闭眼前想，该是药效发作了。
　　晏琼，对她可真的下得了手。
　　偏殿里，倏地飘进来一个人影，她纤细的背影迅速到晏苏身边，见到晏苏如此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体探晏苏的呼吸，幸好，还有浅淡的呼吸。
　　来人稳下心，她单手捞起晏苏，刚准备动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头看眼，黑兮兮的夜色中她还是能知晓来人是谁。
　　赵林。
　　灵月肩上的重量霎时轻了，赵林从她手中接过晏苏，冷静往灵月看眼道：“走！”
　　他说罢就往暗道走去，灵月默默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她自从晏苏被关就再也没见到赵林了，还曾以为赵林见将军府失势，投奔他人，没想到他一直默默守在晏苏身旁，灵月心头涌上愧疚，她好像将赵林想的太坏了。
　　暗道并不大，看出来刚挖出来不久，赵林将晏苏用绳子固住，背在身后，灵月有几次见他差点撞上，她略微施法，前路一片坦荡。
　　暗道直通宫外，灵月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只觉黑暗中赵林的呼吸越发沉重，她道：“是不是背不动？我来吧。”
　　赵林被她质疑，死咬牙道：“不用。”
　　他刚说完话腿一软灵月顺势挽住他臂膀，轻松架起他，赵林面颊微红，幸而暗道里漆黑一片，也没人见到他面色，灵月解开束住晏苏的绳索，她将晏苏放在背上，健步如飞。
　　身后赵林看呆了眼，不由得咽口水。
　　他的力气，居然还没一个姑娘家大？
　　赵林涌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灵月见赵林没跟上来，她道：“赵公子，不走吗？”
　　赵林忙不迭紧随其后。
　　约莫一个时辰后，灵月才看到前面有光亮，她翻开木板带晏苏上去，赵林在里面憋了一肚子气，出了暗道才呼吸，浑身轻松，灵月知他疲惫，在原地坐着等赵林恢复。
　　赵林见她面色无异，好奇道：“你怎么去偏殿了？”
　　灵月将晏苏靠在树边道：“是晏卿让我去的。”
　　想到晏卿，灵月不由得看向皇宫方向，也不知晏卿现下如何了。
　　夜色下，狂风四起，夹杂几点雨丝，吹在面上，寒意从头淋下，灵月瞥眼赵林，那人一身劲装黑带束发，笔直的站在寒风中，她开口道：“你怎么也来了？”
　　赵林回头，星目与灵月对视，他低头道：“是将军让我来的。”
　　明日就是晏卿要去和亲的日子，晏苏是不可能让晏卿去楚国的，今日不管与晏琼是否话明，她都会离开皇宫，青寒带赵贞和安安先去仙子镇，她起先是想让顾采帮忙说服晏琼，放晏卿离开。
　　没想到，顾采失势，晏卿还继续待在宫中。
　　她叛逃出皇宫，是下下之策，晏琼会随便编个罪名给她，她是无所谓，但是她还要担心将军府，所以这才将计划一再搁浅。
　　今晚，是最后一晚，就算晏琼不放人，她不可能再等了。
　　是以才让赵林候在这处，她要带晏卿走。
　　只没想到今日晏琼会来与她说那些话，道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灵月见晏苏久久不醒，赵林又在身边，她不好施展灵力，她知道与赵林道：“赵公子，不如我们先寻个避雨的地方？”
　　眼看狂风呼啸，大雨将至，她的担忧不无道理，赵林点头道：“好。”
　　离开皇宫不远处有赵林搭的棚子，他带灵月走进去，门框被刮得哐当响，赵林将晏苏平放在干草上，他道：“将军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能醒？”
　　在赵林眼中，灵月毕竟是个神医。
　　灵月走到晏苏身侧，她伸手搭脉，又对其脸色看眼道：“中毒了。”
　　两人正在说话，晏苏倏地咳嗽出声，她嗓子里满是血腥气，一阵猛咳，有血丝冒出来，赵林见到她如此吓道：“灵，灵月！”
　　灵月本就看着晏苏，没理赵林的呼唤，她伸手点在晏苏的脖颈上，手指轻轻摩挲，晏苏只觉得嗓子口舒畅，那股子血腥气渐渐消下去，入鼻是香甜的气味。
　　“青寒……”
　　“晏卿……”
　　晏苏在迷迷糊糊中一直唤这两个名字，灵月蹙眉，晏苏中毒颇深，许是自从进宫后皇上就一直在喂毒物，这些毒物每日渐加，现下她只是勉强保着口气。
　　灵月默默咬唇，见晏苏还一遍遍呼唤，她道：“晏将军。”
　　晏苏被唤醒，她微微张开眼，对上灵月担忧的眸色，她道：“灵月，快去找晏卿！”
　　她虚弱到说话都没了力气，只是在强撑着，赵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将军，都是末将不好，末将应该早些挖好暗道，带你出来的。”
　　晏苏抬头。
　　不怪他们。
　　是她自己不好，盲目的信错了晏琼，曾与她携手并肩，一同笑谈治国的人已经变得那么恐怖，为了皇位不惜对先皇，太后下手。
　　是她愚昧。
　　是她蠢！
　　只是现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咬牙硬是站起身，看向皇宫的方向道：“灵月，你去带晏卿回来。”
　　灵月忙扶她：“可是你……”
　　晏苏浑身发软，硬是凭一口气站起身，腰板没挺直，眉宇间的凌厉尽显，她扭头和灵月：“我没事。”
　　灵月沉默不语。
　　她的没事只是暂时的，她刚刚给晏苏喂了一颗灵药，只剩下最后一颗了，晏苏内里都是毒，灵药也只能暂时延寿，去不了毒。
　　她先前太逞强，没在小姐面前透露过丝毫中毒迹象，许是怕小姐会担忧，殊不知现下已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晏苏见灵月没答话，她道：“快去！”
　　晏琼若是发现她没了，肯定会去找晏卿，幸而现下是深夜，晏琼不会那么快发现。
　　灵月抿抿唇，和赵林道：“好好照顾晏将军。”
　　赵林点点头，见灵月要走，他伸手拉住她手腕，灵月不解回眸，赵林讪讪道：“小心点。”
　　灵月回他浅笑，点头就离开了茅草屋。
　　赵林的目光盯在灵月离开的背影上，久久不能回神。
　　宫中，晏卿自灵月走后坐立不安，她始终觉得有事压在胸口，沉的她喘不上气，她挥退丫鬟，独自往御花园走去。
　　夜深露重，饶是百花齐放的御花园此刻也尽显寒意，她走得极慢，似不为欣赏，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晏琼携风声而来，见到晏卿正独看花开，她垂眸，伸手让太监们都退下。
　　对将军府，她也曾爱屋及乌过，晏卿她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若她与晏苏不是这样的关系，若晏苏……也是将军府的孩子，那她肯定不会动晏卿。
　　如今，她与晏苏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与将军府站在了对立面，是以将军府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晏琼勾唇笑笑，慢步走到晏卿身侧道：“睡不着？”
　　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了晏卿，只见晏卿迅速回头，见到是晏琼时才收敛讶异神色，落落道：“皇上。”
　　晏琼看她行礼忙伸手搀扶：“郡主又何须如此多礼。”
　　晏卿站在原地，没答话，晏琼继续道：“郡主可是担忧去了楚国之后的事情？”
　　去了楚国之后？
　　晏卿不算聪慧，但是也不愚笨，她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楚国，下场是怎样，但是为了将军府，为了那失掉的三座城池，为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甘愿去。
　　无怨言。
　　只是晏琼如此问她，晏卿只是张张口，不知该如何回话，久久御花园才有人道一句：“不是。”
　　晏琼转头看她，寒风下，她宛如挺立待放花骨朵，有着傲人的身姿，她郎朗一笑：“不是就好，郡主放心，待到郡主和亲后，楚王与晏国签订盟约，料想楚王也不会亏待你的。”
　　晏苏没事垂眸浅笑，没答话。
　　山雨欲来的御花园里，百花被吹乱，晏卿站在中央看天色道：“皇上姐姐可还记得曾要带二姐和晏卿去凫山？”
　　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听到凫山有奇闻异事，她便想要与晏苏一道去，晏苏担心出事不肯去，她便转头与晏卿商议，哪想晏卿事事听从晏苏的，出行一事不了了之。
　　晏琼低头，眼前似是浮现她们年少的豪言壮语，和意气风发。
　　一晃，都几年了。
　　晏琼抿唇看满地的花瓣道：“不记得了。”
　　她说罢扭头就走，身后晏卿叹口气，将那句我想见二姐压在舌尖下。
　　明日就要去楚国了。
　　她见不到大哥，见不到二姐，见不到嫂嫂和安安。
　　甚至……
　　再也见不到苏公子了。
　　晏琼还未走出御花园，迅速有侍卫小跑过来，他凑到晏琼耳边轻语，晏琼瞬间扬眉，双手握紧，刚准备提步离开，又想到身后的人，她转头对侍卫道：“先看着她。”
　　晏卿只见两侍卫向自己走来，她不明所以，刚想往后退，脖颈上被人劈下，侍卫伸手将晏卿扛起往偏殿走去。
　　

　　☆、覆水难收

　　这世上, 很多事, 是不能重来的, 就算是重来一次, 也许她们还是会选择如此。
　　晏琼就是这样的人。
　　谋权篡位，弑杀先帝, 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不惜对三代忠良的将军府下手，她心之歹毒, 无人可及。
　　可这世上, 总有人要名流千古, 而她就要做这样的人，哪怕途中有再多干扰, 她也会踏过去。
　　哪个皇位不是踩着别人的身体, 她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要的这个晏国。
　　是该属于她的！
　　至于晏苏，许在史上只惊鸿一瞥，就像盛极一时的宰相府, 总会落败，人人提及只会到一两句, 不抵她。
　　后人赞赏。
　　晏琼把玩手上的玉角杯, 浓郁的香气袭来, 她将杯子放在石桌上，歪头和身后侍卫道：“从哪逃得？”
　　侍卫低头似是羞愧：“禀皇上，还没，还没发现。”
　　他们每个半个时辰都会从缝隙里看眼晏将军，明明半个时辰前还看到她趴在地上, 哪想下半个时辰就从里面不翼而飞了。
　　偏殿的门只有一个，他可以断言没有从门出来。
　　纸窗就更不可能，纸窗只能供五六岁的孩子爬过去，晏将军纵使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况且晏将军的身体也支撑不了远走。
　　侍卫们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晏苏究竟是从哪里离开的。
　　晏琼将玉角杯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废物！”
　　就这么个废人他们都看不住。
　　不是废物是什么！
　　晏琼迅速稳下情绪，晏苏就算是走，也走不了多远，且晏卿还在宫中，她是不会放任晏卿独在宫中的。
　　将军府的势力不同往日，自从晏苏封将军后她将实权悉数交给自己，虎牌军符皆在自己手上，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至于她与晏苏说的那些话。
　　若是她抵死不承认，再给晏苏一个妄图篡位的罪名，只怕晏苏就是百张嘴，都说不清。
　　晏琼一切尽在掌握中，是以在得知晏苏离开的一瞬间并不是非常恼怒，只是这些侍卫做事，还是不得她心。
　　若是卫君在，就好了。
　　晏琼叹口气，寝殿内灯火通明，她挥退所有侍卫独坐在里面，倏地一道白影从寝殿里掠过，她低头，并没看到。
　　晏卿并不在自己的宫殿，灵月找不到她的时候顿时心慌，生怕晏卿遭遇了什么，晏将军从宫中逃走，皇上会不会迁怒晏卿？
　　灵月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响才回神，她用灵力探到晏卿的方位。
　　有些奇怪。
　　居然是在皇上的寝殿？
　　灵月陪在晏卿身边进宫几日，对布局了然于心，知晓晏卿的方位，但是她生死未卜还是让灵月心吊着。
　　当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要立刻见到晏卿，灵月心中一动，身子便飘出了宫殿来到晏琼的寝殿里，她看到晏琼独坐在圆凳上，周身散发孤独的气息。
　　有人为了这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可真的坐上了。
　　又能如何？
　　灵月瞥眼晏琼，看她这副模样，恐怕早就不知快乐为何物了。
　　她迅速从晏琼身侧溜走，道偏殿里，看到了被扔在软榻上的晏卿，晏卿气息平稳，灵月上前探了下脉搏，还好。
　　一切如常。
　　灵月松口气，她没唤醒晏卿，将晏卿背上，晏苏既然让她来接晏卿，那就是默许她可以使用灵力，她坦荡荡携晏卿从正门离开。
　　无一人发现。
　　身后宫中即将会发生咋样的杂乱，灵月心知肚明，她只瞥眼站在门口的侍卫眼，转瞬带晏卿离开了。
　　晏苏与赵林已不在茅草屋里，许是怕晏琼找到暗道，追到这里，赵林连夜撤离，他用马车将晏苏转到城郊。
　　途中晏苏不胜舟车劳顿，一阵猛咳，赵林心难安，他将灵月留下的最后一颗灵药捏在手上，不知该不该给将军服下。
　　可服下后，万一将军在发病，又该如何缓解？
　　赵林踌躇不定，晏苏安抚道：“我没事，继续走。”
　　晏苏的嗓音清明，该是没事的，赵林只得继续往前赶路，到城郊扶晏苏下马车时闻到马车里一阵血腥气，赵林嗓子被人掐着般，他艰涩道：“将，将军。”
　　晏苏面色发白，惨然笑笑。
　　她也不知晓自己已经病成这样，晏琼在她的饭菜里下药，她先前只以为是让她失武功，万没想到是用毒物养着自己。
　　待到发现，为时已晚。
　　她一生为晏国衷心，愚忠过度，抱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念头，只要能护得将军府平安，她可将生死置之度外。
　　至于青寒，是她愧对她。
　　只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让她忠心耿耿的皇上，是篡位来的。
　　而她，才是真的长公主。
　　晏苏身体乏软，她来不及去想曾经过往，来不及缅怀先皇和太后，她轻咳，赵林忙扶她到房中，天边有了亮色。晏苏如同外面的野草，经过一夜的风吹雨打非但没落败，反而有股韧劲，在风中摇晃。
　　灵月找到这处时，晏卿还没清醒，她将晏卿平放好，再三确认她只是睡着了。
　　晏苏慢步走到晏卿床前，她伸手替晏卿抚顺秀发，看着日渐消瘦的脸庞，她沉默垂眸。
　　赵林很适时站在晏苏身后道：“将军，需要去接晏大人吗？”
　　晏林和晏苏一样的倔强，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妄想守住了将军府最后的尊严，哪怕任人揉捏也绝不退缩。
　　从青寒将安安和赵贞带走，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在朝中更是三番两次直言，若非时机不到，晏琼早就整治他了。
　　现下晏苏和晏卿皆逃出宫，赵林担心晏大人会受到牵连。
　　灵月听赵林的话点头：“让灵月去吧。”
　　晏苏垂眸：“赵林去吧。”
　　大哥的性格她知晓，死都要抱着将军府同进退，他是不会离开将军府的，思及此晏苏道：“你去就说，让他来见我最后一眼。”
　　“将军！”
　　灵月和赵林猛地叫出声，晏苏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赵林只得默默闭嘴扭头就走。
　　皇上很快就会发现晏卿也不在宫中，晏林每在将军府多一刻，就多分危险。
　　晏苏在赵林走后对灵月招手：“过来。”
　　她坐在圆凳上，站起身都有乏力，她笑的温软，在灵月的记忆中，晏苏向来是凛冽的，只有和小姐在一起时才显得如此温和，她倏地红了眼眶，慢步走到晏苏身侧道：“晏将军，你想做什么，灵月替你做！”
　　晏苏垂眸，浅笑，灵月见状直接道：“是不是想杀了皇上，我替你去！”
　　“不。”
　　晏苏冷然开口，她叹口气：“灵月，若是我不在，你记得一定要好好陪着青寒。”
　　她料想的是百年后，她离开，届时灵月与青寒作伴，倒也不算寂寞。
　　只没想到，自己的时限如此短，转瞬就没了。
　　灵月听完晏苏的话蹙眉：“晏将军你不会有事的，我会用药养着你！我会找到延寿的办法！灵月一定可以做到的！”
　　晏苏却轻笑一声，灵月得了青寒的灵力不错，但这些灵力没办法延年益寿，青寒先前与她说过，世人都有命格，纵使她们做妖的，也不能肆意篡改。
　　她想，也许自己命格该是如此。
　　能遇到青寒，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怎敢求太多。
　　灵月没应答晏苏的话，初遇时，她是恼恨过晏将军几次欺负小姐，她甚至想带小姐回昆仑山，只是日渐的相处中，她方知晓何为感情。
　　纵让人痛不欲生，也甘之如始。
　　晏苏迟迟没等到灵月的搭话，她抬眸看去，灵月正板着脸，死咬唇角，似是思忖，半响后她才道：“晏将军，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把我……”
　　“闭嘴！”
　　晏苏倏地声色严厉，她打断了灵月的话，眸色中染上几分恼意：“灵月，休得胡说！”
　　灵月想说的自然是将她内丹拿去，小姐曾与她说过，对晏将军要像对小姐那般，她对小姐从来都是甘愿奉献自己，哪怕小姐现下要拿内丹，她也双手奉上。
　　那晏将军，她自是愿意的。
　　晏苏知她刚刚话语严重，她缓了缓脸色道：“灵月，这第二件事，便是要你在青寒面前，不得表露分毫。”
　　她不想看青寒担忧的面容。
　　灵月先是被吼得住了嘴，后听到晏苏的话她眸中迅速挤满晶莹之色，鼻尖抽抽道：“小姐会发现的。”
　　小姐那么聪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晏苏也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对青寒，她从没自私任性过，且这次，就让她自私吧。
　　灵月紧紧抿着唇，待到日上树梢，她才道：“好。”
　　

　　☆、覆水难收

　　晏苏逃出宫, 晏琼尚能理解, 她在偏殿多日, 依照她的聪慧想出去定是有了法子, 但是她想不通是何人在帮晏苏。
　　依照她日日在偏殿里的模样，是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去的。
　　她还没抓到那个人, 在这个节骨眼晏卿居然也在眼皮子底下逃出去了！
　　晏琼不能理解，她迅速派人去将军府请晏林过来, 哪想派去的侍卫很快回来, 晏大人一早出门, 尚未回府。
　　晏琼坐不住了。
　　他迅速召集兵马开始全京城搜查，殊不知她要找的人就躲在城郊这一隅之地, 晏卿悠悠醒来, 睁眼便是见到晏苏，她不敢置信揉眼睛，晏苏温柔拉下她手腕, 道：“头还疼吗？”
　　幸好晏琼还没来得及对晏卿动手，晏卿只是昏睡过去, 现下醒了, 便无事了。
　　晏林也坐在房中, 见晏卿醒来他蹙眉看晏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苏拧眉：“大哥……此时还不是解释的时机。”
　　喊道大哥二字，晏苏有几分迟疑，她终究不是将军府的孩子，可此刻还担着将军府二小姐的名头。
　　这让晏苏有些恍惚。
　　晏林见晏苏脸色极其苍白，说话气若游丝, 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吹走般。
　　他心头钝痛，赵林前去将军府找他，没有二话，开口便是让他随自己来，说是见晏苏最后一面，晏林还没来得及动脑就惊诧住，忙不迭跟在晏林身后来了。
　　来了便看到晏苏如此模样。
　　若说是最后一面。
　　也不过分。
　　晏苏安抚好晏林和晏卿的情绪，唤了灵月过来，她手放在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交给灵月：“认识这个吗？”
　　灵月低头看眼，入目乳白，玉佩透着隐隐光泽，玉里似有活物正在游动，与晏苏的掌心差不多大，灵月惊呼一声：“凤佩？”
　　“将军，这物你是从何而来？”
　　龙凤玉佩起先只是普通玉佩，玉佩上雕刻一龙一凤，是灵月赋予了两块玉佩的生命，让它们活过来，当初交给他人，是希望有小姐的时候召唤自己。
　　只没想到那人创了灵月教，还将这两块玉佩作为教中联系之物，灵月上一次见到两块合体还是在百年前，栗国。
　　晏苏听到灵月的话微微展眉，在晏琼离开后她又细看了，玉佩里的活物偶有发出红色之光，她当知不是寻常物，顾采将这物给她定是有其深意。
　　她只要稍加思索，这玉佩与古书上的记载分毫不差，当下便知晓，这约莫就是传说中的龙凤玉佩。
　　只是单一块。
　　是以她才拿出来问灵月。
　　希望灵月能知晓另一块的下落。
　　灵月听了晏苏的话有片刻沉默，这龙凤玉佩是她赋予的不假，但她自赠送后便没再过问，如今晏苏突然问起那一块的下落，她有些难开口。
　　幸好，两块玉佩上皆有她的灵力，只要逐个镇子寻，也能找到。
　　只是这另一块，三国间都有可能，若是要寻，定要消耗不少时日，她担忧晏苏的身体。
　　晏苏看灵月面有难色，她抬眸道：“没法子吗？”
　　灵月艰难张张口想说话，最后只沉默低头下去。
　　晏苏本有些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她手心里捏着凤佩，颓然坐在圆凳上，不远处的晏林和晏卿不知晓她们在聊些什么，只看晏苏的脸色越加苍白。
　　房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寂静，灵月刚想出口安慰，就听到有人踏进房子里，接着一道悦耳的嗓音响起，来人道：“我知晓在哪。”
　　晏苏迅速抬头，青寒一身白衣腰间佩剑，长发飘飘身姿出尘，她携风走进来，见到她之后道：“阿苏，另一块玉佩，我知晓在哪。”
　　灵月小碎步到青寒面前，泪水汪汪道：“小姐！”
　　她明明只几日没见到小姐，总觉得比之前的五百年还要久，她伸手扯住青寒的袖子口，想说晏苏中毒，但又想到自己曾应下晏苏的话，她抿着唇，眸中尽是犹豫。
　　青寒的来，让整个房中都活络起来，晏林起身便问她将安安和赵贞带去哪了，青寒摆手：“大哥，她们很好，你放心。”
　　她带赵贞和安安去了仙子镇，只几天时间，赵贞心头起疑，青寒自知再也瞒不了便暴露了身份，她以为赵贞会惊吓到不敢见她，没料赵贞只是温软道一句原来如此。
　　先前她还起疑，青寒与二妹相遇不过短短两月，为何二妹会钟情与她。
　　现下才有了解释，原来她们早就相识。
　　那二妹在宫中誓死护住灵狐也有了说法，灵狐，原来就是青寒啊。
　　赵贞知晓青寒非人也并没太大反应，只更加放心将自己和安安交给青寒，青寒起先是将她们安置在仙子镇，许是担心生变，她又将赵贞和安安转到昆仑窟里，那里灵月生活了五百多年，到底有些活人在的气息。
　　赵贞也没怕，随青寒安排。
　　青寒安抚好她后才返回，赵贞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多陪几日，赵贞只让她快回来，将军府，需要她们。
　　她这才提前赶回来。
　　刚到京城，就知晓晏苏和晏卿逃出宫了，她一路摸索灵月的气息，赶到了这处。
　　刚好听到晏苏问道另一块玉佩的下落。
　　这两块玉佩上有灵月赋予的灵力，那灵力来自于她，那就瞒不了她。
　　晏苏听到来人的声音浑身一颤，继而镇定心神，不让青寒看出分毫，这是她这副糟糕模样，到底和以前相差太远，她见青寒拍了拍灵月手背，走到她身侧，低头道：“我带你去。”
　　房内的人听到晏苏的话都站起身，尤其是晏林，他问道：“二妹，你究竟要做什么？”
　　找龙凤玉佩？
　　难不成是要造反！
　　晏林惊得满面失色，他手哆嗦道：“二妹，皇上就是做了……”
　　晏苏打断晏林的话，她直言道：“大哥。”
　　“皇上，已非真的皇上。”
　　晏林被她的惊人话语吓到，他往后退一步，晏苏见他如此道：“大哥，你放心，现下还没到解释的时候。”
　　还缺两个人。
　　她转头看向灵月和赵林，吩咐道：“灵月，你去天牢劫顾宰相前来，赵林，你拿这块牌子去见纪大人，就说晏苏有事要说。”
　　晏苏说完话看向青寒：“另一块玉佩在哪？”
　　隔了几日见到青寒，她们却来不及倾诉衷肠，甚至暖心的话来不及说一句，晏苏知晓，青寒是懂她的。
　　青寒对上晏苏探过来的目光，她道：“在铜镇。”
　　她当初从古坛中逃出，离开陈家，陪晏苏在陈殊将军府上的时候就嗅到了自己的气息，当时只当是自己在陈家已久，以为是从陈家那侧感受到的。
　　现下听到晏苏提及，她才想起，当时感受到的灵气，分明来自于将军府。
　　晏苏听到铜镇二字眼前一亮，铜镇藏着龙佩？
　　那陈殊将军的死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们当初在将军府搜的彻底，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想来可笑，绕了一圈，原来她站在最开始那端。
　　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晏苏眉目舒展开，咽口水，胸口又泛起剧痛，只是青寒在，她只得忍着，嗓子口的血腥气忍不住翻滚，晏苏死命咬着牙，灵月见状与青寒道：“小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青寒不解蹙眉，跟随灵月出门。
　　刚出去，晏苏再也压抑不住，她猛咳出声，用锦帕狠狠捂住嘴角，鼻尖尽是腥味，帕子潮湿，见晏林准备走过来，晏苏忙低头弯腰，背过去。
　　挡住了屋内人的目光。
　　晏卿不明所以，她走到晏苏身侧，刚想伸手拍她背脊手就被赵林握住，赵林似是觉得尴尬，他迎上晏卿看过来的目光低头道：“将军需要休息了。”
　　晏林和晏卿这才想起晏苏被关多日，瞧她这样皇上估计没少折磨她。
　　他们心头俱是不忍，晏卿扭头道：“二姐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二嫂。”
　　待到晏卿走后，晏林依旧坐在圆凳上，他浓眉蹙起，俊秀的面颊上满是不解，他固执的问道：“二妹，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刚刚说的皇上非真的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这次进宫，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吗？
　　晏苏用锦帕抹干净嘴角，在转过身时小心将锦帕藏在怀中，面对晏林看过来的目光时她知晓，若是不让晏林知道，依照他迂腐的性格，是不会和自己一道走的。
　　她嗓子口刚刚被血浸湿过，嗓音很沙哑，她道：“大哥，你还记得我与皇上刚生下那年，宫中突变吗？”
　　这不是小事。
　　当年的宫中突变，进而他们将军府被赐国姓，人人羡之。
　　晏林当时虽小，但也知道一二。
　　他道：“嗯，记得。”
　　晏苏简短将晏琼说的话转告晏林，瞧见他双眸越睁越大，浑身僵硬，倏地怒不可遏站起身：“这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皇上不仅仅是犯下大错如此简单。
　　她还为了皇位弑杀先帝，毒害太后，甚至准备对晏苏下手！
　　心肠如此歹毒！
　　晏苏冷然笑笑，晏琼的转变她是一步一步看在眼里的，只当时并未想太多，如今回头想，她曾那么多次与真相失之交臂，若非顾采的幡然悔悟，她恐怕会一直愚昧下去。
　　晏林心头涌上怒火，他狠狠一拍桌子道：“二妹，接下来可有什么计策？”
　　将军府失势，朝中大臣他素来不熟稔，要说能帮他们的，寥寥无几。
　　更别说人家还信不信他们的话。
　　他们现下是知晓了真相，但距离扳倒晏琼还有很长远的路，他们无兵无马，空有真相，拿何服众？
　　晏苏静听屋外的风吹，她仰头透过纸窗看外面，山雨欲来的架势，要杀晏琼，青寒和灵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
　　但是她要的是光明正大拿回属于她的位置。
　　她要告诉晏琼。
　　晏国的长公主。
　　回来了。
　　

　　☆、覆水难收

　　晏苏让灵月去接顾宰相, 另一边赵林也快马加鞭去找纪大人, 晏苏在京城只待了两日, 灵月将顾宰相带来, 似是怕顾宰相会乱叫，灵月直接封住了他口舌。
　　待见到晏苏, 顾宰相才挣扎，他老脸通红, 不明白为何晏苏要掳他过来, 他见到晏苏第一眼还以为晏苏要和自己秋后算账。
　　顾宰相只是被核查, 皇上毕竟没有定夺，是以他见到晏苏还端着宰相架子, 站的笔直道：“晏将军, 这是何意？”
　　晏苏没答话，只是扬手，将手心的凤佩在顾宰相面前晃两下, 顾宰相的面色立刻难看起来，顾采去后, 他再也没了动晏琼的心思, 就算是他得了凤佩又如何？
　　他没有龙佩, 得了也是枉然。
　　没想此时却是晏苏拿在手上，顾宰相不由得冷脸道：“晏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晏苏和晏卿离宫之后，晏琼发了很大一场火，她四处通缉，通缉令言明晏苏屡次违抗圣旨, 此番更是为了阻止和亲而掳走郡主，晏苏叛国，将军府人去府空。
　　民间更是传言，当初与皇后私通的正是晏将军。
　　曾经的细枝末节被无数放大，顾采未封后前与晏将军关系匪浅，百姓自古爱添油加醋，传的神乎其神。
　　顾宰相越想越火气大，他冷冷哼一声不再看晏苏。
　　晏苏将凤佩收好，轻咳声，她垂眸：“好，那晏苏就直说了，皇后，是被陷害的。”
　　她眸色明亮，表情坦荡，除却微白的面色，稳如泰山，感觉到顾宰相投来疑惑眼神，她冷然笑笑，继续道：“太后，是被皇上所害。”
　　顾宰相如晏林一般立刻满面惊诧，他双手哆嗦指晏苏，咬牙道：“你说什么？”
　　皇上为什么要害太后？
　　为什么要先嫁祸给纪府，现下又嫁祸给采儿？
　　晏苏垂眸，勾勾唇角：“顾宰相不会不懂的。”
　　纪大人两朝元老，纪贵妃在后宫非独宠，与各个势力交好，她先将纪府献出，顺势打压一波纪府，而宰相府，晏琼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做到。
　　纪府被平反，纪贵妃含冤而死，无论是朝中还是后宫皆是对宰相府愤愤不平，要想治顾宰相的罪，轻而易举。
　　顾宰相已经失了人心，而晏琼，却被是百官称赞明察秋毫的明君。
　　如此一举数得，晏琼可真的好计策。
　　顾宰相在朝中多年，这些弯弯绕绕了然于心，采儿死后，他将蛛丝马迹整理一番，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皇上假意盛宠采儿，实则是要灭了他们宰相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已经绝情如此，为了除掉宰相府不惜用太后的命来换，顾宰相后背发凉。
　　那人远远不是刚登基任自己捏圆搓扁的长公主，而是心狠手辣的新帝。
　　晏苏瞥眼他脸色，没将自己身份言明。
　　顾宰相沉默片刻，一言不发，晏苏瞥他神色道：“顾宰相无需困扰，若是你不与晏苏走，晏苏也不强求，此番救你出来，实是因欠皇后一个恩情，如今我们恩怨两清。”
　　“顾宰相，去留随意。”
　　她说罢就起身往外走，青寒迎面向她走来，手上捧着药碗，褐色的汤汁正微微轻荡，晏苏见状接过药碗，扬眸浅笑：“来了。”
　　药是灵月熬的，她既然应下晏苏不告诉小姐，那就不会说，只是现下每日变着法子给晏苏喂药。
　　青寒虽觉诧异，但灵月劝她是因晏苏的底子不好，需要药养一段时间。
　　灵月说完话仰头看眼青寒，她如此心虚表情青寒却没有发现。
　　青寒不疑有他，灵月向来不会欺骗她，只是这送药，依旧是她亲手来。
　　晏苏喝完药见青寒还看向自己，她莞尔：“如何？”
　　青寒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顾宰相何意？”
　　晏苏垂眸，看向药碗，碗边缘还有褐色，她道：“且等着。”
　　她算准顾宰相的心理，在知晓晏琼是那样的人后，他是不会回去的，至于跟不跟着她，无妨。
　　顾宰相到底是在朝中多年，若是有他帮忙定事半功倍，若是不帮，也没干系，他总不会站在自己对立面。
　　果然如晏苏想的那样，晚膳时分，顾宰相的房门敞开，他鬓发已有几分花白，站在晏苏面前完全老者姿态，他道：“晏将军，是想反晏？”
　　晏苏见他走出来，她从院子的石凳上起身，寒风瑟瑟吹在两人身上，将她嗓音吹得有些远，顾宰相听得明明白白，晏苏说的是，她要晏国。
　　她目光方向铜镇方向，玉面白净，长袖一挥：“就从那里开始。”
　　她与晏琼相互排斥的开端，就是铜镇，从那里回来，晏琼选择灭掉将军府，灭掉她。
　　而她选择了逆来顺受，任之宰割。
　　这次她绝不会束手就擒，她要从晏琼手上一点一点拿回属于她的。
　　晏琼拼死得到的位置，她偏要她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失去。
　　杀她容易。
　　比之难受百倍的折磨就是慢慢从她手上夺走她的一切。
　　她为了皇位不惜杀了先帝，毒杀太后，她心中执念可想而知，她是不会后悔的，她只会变本加厉的为了保住皇位做错事。
　　晏苏就是要用这样的执念，折磨她。
　　顾宰相随她目光看过去，只见寒风微凉，前面白茫茫，只余光晕渲染开。
　　入冬。
　　晏苏携一行人前去铜镇，她吩咐赵林直接将纪大人带去铜镇，民间已有将军府要谋反的传闻，想必是晏琼的手段，晏苏只轻笑，并不打算理会。
　　铜镇一如往常，熟悉的长街，叫唤的小贩，热闹的酒肆，三五人围在一起，将道听途说的事情逐一分享。
　　晏苏将众人安排好便与青寒直接来了将军府。
　　陈殊的将军府已和往日不同，这里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听说这个驻守的将军是个性情中人，平日喜结交各路英雄，对下官的拜访也很欣喜。
　　是以自他来铜镇后，将军府就热络了。
　　晏苏与青寒各换了一套衣物，晏苏着罗裙，墨黑秀发轻轻挽起，黑色长纱覆面，只露出明眸，她身子骨到底不若从前，走路有些虚浮，倒有了几分姑娘家的娇柔。
　　反之青寒却是一身劲装，长发挽起用玉簪固好，长衫是墨绿色，腰间只用玉带束住，眉清目秀，端的一副美如画景象，铜镇甚少有如此绝色的人，她携晏苏一路走，倒是惹了不少百姓的目光。
　　青寒只淡淡与他人对视，径直往将军府走去，她身侧跟着晏苏，晏苏挽着青寒的手腕，头低下，完全娇羞状态。
　　众人不疑有他，只相互传言这边有个公子哥，真俊朗。
　　也有说她身侧的那个姑娘，看身形恐也是个绝色。
　　晏苏和青寒一路到将军府门口，青寒蹙眉，在这里明显感觉到有她灵力，但是究竟藏在何处，她还不知晓，思及此她和晏苏道：“我进去搜，你在外等我。”
　　晏苏顺势拉住她手，十指交缠，她道：“好。”
　　现下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她不能再等了，且不知灵月教的传言到底是不是属实，若非属实，她还要另想他法。
　　青寒得了晏苏的话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将军府飘过去，晏苏在她身后躲在门口的石狮后面，幸而青寒不在这处，倒是少了许多注视的目光。
　　晏苏在石狮前驻足良久，青寒自打进去迟迟不见出来，许是没找到玉佩的下落，她心有不甘，不愿出来。
　　将军府来来往往人多，完全不似一个府邸，完全没了庄严肃穆，晏苏瞥眼里面，见出来的都是些背刀佩剑的江湖侠士，幸而人多，她纵站在这良久，倒也没察觉到异常。
　　又过了半个时辰，青寒还是没从里面出来，晏苏按耐不住想进去，但料到自己的身体，万一在里面病发，岂不是会引起大乱。
　　她强忍着想进去的冲动立在石狮身侧，目光从里面来来往往的人转到身侧的石狮上，只见身侧的一只石狮张嘴往外，双目在烈阳下似是透着隐隐光泽，晏苏忍不住伸手摸在石狮眼球上，入手冰凉。
　　这是玉！
　　晏苏忙转头看另一个石狮，没看到同样的色泽，她心头微动，伸手探进身侧石狮的眼眶里，轻点下，石狮的眼睛便往里面缩进去，她眉目舒展，抬眼见青寒正满脸沮丧走过来。
　　青寒道：“还没有找到。”
　　难道她的感觉出了错？这里没有她的气息？
　　青寒在将军府中来回走动，却没发现有任何异常，这股子灵力时而弱时而强，她根本探究不得。
　　晏苏收回手指，她用眼神示意青寒看向石狮，青寒抬眸看去，目光紧紧锁在石狮的眼眶上，继而欣喜道：“原来在这处！”
　　

　　☆、覆水难收

　　世人都曰：时也命也。
　　这将军府的门晏苏曾不知路过多少次, 石狮, 她也见过无数次, 万没想到众人要找的龙佩竟然藏在这处。
　　真是大隐隐于市, 恐怕陈沅那厮是怎么也想不透陈将军会如此大胆，竟然进龙佩藏在门口。
　　石狮的眼睛里藏着龙佩, 欣赏四季变迁与人情冷暖。
　　青寒轻而易举扣下眼球，里面裹的正是块玉佩, 烈阳下, 发着一阵阵黄色的光。
　　晏苏与青寒对视眼, 莞尔。
　　如今龙凤玉佩皆在自己手上，欠了东风。
　　青寒随晏苏一同去了客栈里, 顾宰相携晏林一道走来, 询问她：“找到没？”
　　晏苏扬手，玉佩陡然出现在掌心，与凤佩并无二致, 只其中游动的活物不同，灵月也舒眉, 她与青寒道：“小姐, 不如合在一起吧。”
　　灵月教究竟是如何, 她也很好奇。
　　到底担着自己的名头，说不期待是假的。
　　且晏将军还指望灵月教能翻身，她当下提议要何在一处，晏苏却道：“不急。”
　　她将龙佩交给青寒，软声道：“再陪我去见一人。”
　　青寒对上她温软的眸子, 满室花开，她眼中只独独晏苏一人，晏林见状轻咳，众人都有所察觉，各司其职，眨眼偏厅都没人了。
　　晏苏瞥眼空寂的偏厅，她扭头看青寒，满眼宠溺，笑道：“如何？”
　　看出来青寒是想与自己独处了，她本精于算计的心里冒出几缕甜蜜，青寒目若悬珠，看向晏苏时多了抹亮光，她软声道：“无事，还准备见谁？”
　　晏苏透过她看向外面天色，冬日烈阳，实属不多见，连带风吹在面上都暖了几分，她道：“见一个熟人。”
　　青寒不解蹙眉，晏苏走近她两步，伸手点在青寒眉间的朱砂上，入手是细腻的纹路，肤质细滑，晏苏心中微动，伸手揽住青寒的双肩，将她带进怀中。
　　偏厅气氛静好，青寒也拥着晏苏，她凉凉目光从晏苏的肩上看出去，只见枯黄的叶子正被风吹落，铺散在石道上。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赵生刚从仙鹤楼走出来，喝了几杯薄酒，被寒风猛吹不觉寒意，倒是有几分舒爽，他信步在长街走过。倏地身侧多了一人，来人黑纱覆面，一身罗裙，身形不稳，她往赵生道：“赵公子，好久不见。”
　　赵生听到熟悉的嗓音回头，抬眸便瞧见一双似明月般的眼眸，他惊喜道：“晏将军？！”
　　这是晏将军不错，只是为何做这身打扮？
　　赵生有丝不解，但多日不见，已顾不得其他，他俊秀脸颊倏显笑意：“晏将军来铜镇何事？”
　　晏苏笑笑。
　　消息到底没那么快传到铜镇，相信赵生还不知京城的事。
　　只是她到底要用赵生，此时也不隐瞒，直言道：“赵公子曾一年前问晏苏，想跟着晏苏，这句话，还算话吗？”
　　赵生也不笨，听到晏苏如此问道，没当即回话，反而答：“晏将军可是出了何事？”
　　若非出事，晏苏也不会突来铜镇，更不会问他这个话，他自然有点聪慧，但晏将军什么人才没见识过，会用到他，定然是有了事端。
　　晏苏被赵生我问出来也没遮掩，她当即道：“赵公子若愿随晏苏，今夜二更来平远客栈即可，若不愿，全当今日没遇见。”
　　她说完话也不待赵生反应扭头即走，她既然要从铜镇开始，那必定要先拿下铜镇，若是赵生能帮她，定然比一场恶战要好得多。
　　赵生尚不知其意，他扭头见晏苏的身影越走越远，拧眉，想上前几步跟上去，最后只是抬抬脚，没动。
　　没半响，天色渐暗，赵生在长街站了许久的身体才动了动，他往赵府走去，途中一直在想晏苏的话。
　　愿不愿跟着我。
　　对他而言，是多大的诱惑。
　　赵生回到赵府正瞧见赵鹤在庭中赏花，墨色四散铺开，有火把亮起，赵鹤端坐在亭子里，棉衣裹身，他径直走两步到赵鹤面前道：“爹爹。”
　　赵鹤侧头看他，看他脸色微红便气不打一处来，张口道：“又去喝酒了？”
　　赵生耸耸肩。
　　这驻守的将军素来喜欢交江湖侠士，铜镇热闹今非昔比，就连赵生也跟着结交不少江湖好友，茶酒佳肴自是少不得，只是赵鹤每日见他都要念叨几句，认定他是玩物丧志。
　　赵生也不辩解，只傍晚偶遇晏苏一事始终让他心有疙瘩，他看向赵鹤道：“爹爹，可知最近晏将军的事情？”
　　自晏苏走后，他就从赵鹤这打听不少事迹，往日赵鹤还会说一两句激励他，今日却是沉默不语，赵生觉得可疑，追着问：“可是晏将军出事了？”
　　赵鹤深叹口气：“京城传来消息，晏将军，叛国了。”
　　赵生心咯噔一下，继而手脚冰凉，勉强笑道：“爹爹胡说什么呢。”
　　晏苏怎么会叛国呢？
　　将军府三代忠良，为晏国出生入死，晏苏他更是知晓是何为人，怎么也不想到为何会与叛国联系在一起。
　　赵鹤从石桌上拿起杯盏，轻晃两下道：“听闻是因为郡主和亲的事宜，晏将军不同意便劫了郡主，后又私通顾宰相一并逃出京城，现在京城传来消息，遇到晏将军和顾宰相一干人等格杀勿论。”
　　将军府和宰相府同时失势，这对晏国不可谓不是沉重打击，晏国刚和楚国一战，损失惨重，如今内忧外患。皇上怒火攻心，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也不为过。
　　且晏苏走前还劫走了顾宰相，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赵生愣在原地，久久没回话，赵鹤瞧出他异样，道：“怎么了？”
　　他知晓赵生的心思，当初他也有那样的心思，只是终究是他想的太浅显，如今只叹一句，幸好。
　　幸好他们没与将军府染上任何关系。
　　赵生被冷不丁问道，他呐呐开口：“没事。”
　　庭院再也坐不住，他扭头就往房间走去，身后赵鹤还在训话：“整日游手好闲！”
　　赵生快步走到房内坐下，静思。
　　他爹爹说的那些话如魔咒在他脑海里生根，只是若晏将军真的谋反，为何要来铜镇？为何又来找他？
　　难道她谋反还非要自己不成？
　　赵生被自己的荒谬想法惊到，随后思绪渐渐明朗，若想真的知晓情形究竟为何，倒不如去赴约。
　　晏苏若是想杀他，依照她的身手，可不近身就能夺走他性命。
　　现下让他知晓身份，却没任何表示，她是信任自己的。
　　赵生心里陡然生出莫名情绪，那种明明不该有的念头争先恐后往外冒出。
　　足足将他淹没。
　　夜半，两更天，平远客栈，除却顾宰相外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此人坐在顾宰相对面，从鼻子哼口气，扬眉道：“不知晏将军找罪臣何事。”
　　将他从回京的路上拦过来，纪大人原本以为是皇上又有何事，结果到了一看，居然顾宰相还在。
　　他女儿，纪贵妃是如何死的，他纪府是如何被冤枉的，他可还没忘呢。
　　正是眼前这位的女儿。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纪大人瞧顾宰相的目光越来越恼火，若非晏苏在这，他早就站起身摔桌子了。
　　晏苏瞥眼赵林，示意他辛苦了。
　　一路走来，赵林刻意避开众多眼线，更是不让纪大人听到半点传闻，若他知晓一星半点，恐怕早就半路回去了。
　　如今他事情办妥，见晏苏瞧过来，他自觉往后退，离开屋子。
　　房内只剩下顾宰相，纪大人和晏苏，三人坐在一张圆桌，相较于纪大人的愤愤不平，顾宰相倒是沉稳的多。
　　两更天过后，纪大人不耐烦道：“晏将军，老夫何时能回去？”
　　纪府被平反，皇上亲派大使来接他，若回京，定被礼遇有加，端不着在此刻与仇人大眼瞪小眼。
　　晏苏又看眼外面天色，赵生还是没来，她终究是看错他了？
　　见纪大人越来越烦躁，晏苏刚想开口，就看到门被打开，继而缓缓走来一人，来人道：“晏将军。”
　　正是赵生。
　　晏苏莞尔，眸如星辰，璀璨至极，她勾唇笑笑：“赵公子。”
　　他果然还是来了。
　　纪大人和顾宰相皆是两朝元老，赵生在他们眼里却是黄毛小子，居然与他们平起平坐，纪大人蹙眉看眼晏苏的面色，忍了忍没说话。
　　晏苏见人已到齐，她也不再隐瞒，直接从怀中掏出玉佩道：“诸位可识得这物？”
　　赵生自是不认识。
　　但是纪大人和顾宰相岂会不识，这先皇之物，他们曾见无数次，当知是先皇心头宝贝，只现下为何会出现在晏苏手上？
　　晏苏见纪大人和顾宰相脸色倏地变了，她也不废话，直言挑明自己身份，以及晏琼曾算计他们的阴谋。
　　相较于皇上使计陷害他们，他们更惊诧于晏苏的身份。
　　她竟然才是先皇之女，晏国的长公主？！
　　这事，就连顾宰相都不知晓，他与纪大人一样愣在原地，起先只以为晏将军是不平皇上做的事决定反晏，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般。
　　纪大人到底谨慎些，他道：“晏将军，你这玩笑，实在太过了。”
　　他惊诧神色收敛不住，但这事事关重大，仅凭晏苏一嘴说，如何能服众？
　　晏苏了然，她伸手，从袖子口掏出黄色玉轴，纪大人与顾宰相相互对视眼，此刻也顾不上两家恩怨，顾宰相咽口水，颤颤巍巍从晏苏手上接过。
　　是先皇的圣旨。
　　废除晏琼长公主的身份。
　　顾宰相看向日子，正是先皇病逝的前一天！
　　他惊得手上圣旨拿不稳，纪大人站在他身侧，也没胆子去接，倒是赵生见两位大人面露惊诧，他低头去看，也愣在原地。
　　先皇刚拟好圣旨，次日病逝宫中，究竟是病死还是篡位，明显至极。
　　纪大人率先冷静下来，他将圣旨在眼前看了一遍，倏地伸手从桌上拿出杯盏，将里面茶水全数泼在圣旨上，顾宰相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已经被浸湿的圣旨中央明晃晃的一个晏字。
　　这是真的圣旨！
　　纪大人和顾宰相纷纷跪倒在地，就连赵生都腿软跟着跪下，三人齐道：“长公主吉祥！”
　　

　　☆、覆水难收

　　晏国四十九年末, 天呈异象, 约莫二更天左右, 于栗国和晏国边界上方盘旋一龙一凤, 在龙凤庇护下皆呈火红色，其龙凤嗷天声响惊动世人。
　　两更天, 铜镇家家户户皆看到奇景，龙凤和鸣惊得他们梦中醒来, 若非亲眼所见, 当以还在梦中。
　　晏苏站在客栈门口, 手中龙凤玉佩交合，上方正盘旋龙凤奇景, 她眯眼看去, 周身镇定自若。
　　灵月虽早有准备，百年前看到过一次，只那次心境与今时全然不同。
　　她眼光隐隐灼热, 鼻尖微红，忙低头瞥眼他人, 只见众人皆是眸色亮晶晶, 有动容之色。
　　龙凤玉佩现世, 灵月教定然会出现，晏琼也不会坐视不理，她在宫中看到这一奇景后当即命卫君率三十万精兵前往铜镇，连夜出发，势必要将晏苏一干乱成贼子捉拿归来。
　　而铜镇里, 人人还在讨论龙凤玉佩奇观，殊不知灵月教正拔地而起，向此处飞奔而来。
　　灵月教由来已久，人数不知，所谓国有国规，教有教法，平日里灵月教都隐在人群里，只等龙凤玉佩现世。
　　有些教徒空其一生也等不来，百年前的一场现世惊动三国，自那后灵月教行踪更隐秘，若非见到教中灵物，否则不会现身。
　　他们宛如隐在黑暗中的杀手，只等一声令下，既会义无反顾往前厮杀。
　　晏国五十年初，晏苏左手持先皇玉佩，右手握先皇遗诏，率十万兵马攻下铜镇，其诏书言明，废除晏琼长公主身份，册立晏苏为新帝。
　　晏国百姓讨论纷纷，他们不明白当年的狸猫换太子，但他们善于捕风捉影。
　　传言——皇上为了坐上皇位不惜弑杀先帝，毒害太后。
　　传言——此遗诏曾在高公公手上，被皇上把持，后高公公不忍再隐瞒决定告诉晏苏真相，被杀之。
　　传言——为了巩固皇位，皇上不惜与楚翰联盟，她拥楚翰坐上皇位，楚翰帮她铲除异己。
　　传言多如牛水，晏苏利用灵月教的便捷，让教中的人四下传播，他们早就与人群融在一起，搬弄口舌起来毫不费气力。
　　百姓们往往只相信自己知道，晏苏有顾宰相和纪大人两位朝中元老相助，一路从铜镇杀出去。
　　晏国五十年四月，晏苏率领三十万灵月教从铜镇往京城攻击，她手持先皇遗诏，倒是不少官员在她还没攻打过来纷纷投降甘愿臣服。
　　四月末，晏苏的大兵已经连续攻下十三座城池，卫君率领的三十万精兵只剩一半，晏琼立刻又补上，如今正在城池对面僵持，晏苏的士兵起先不多，但是越加壮大，光是灵月教的教徒遍布三国，此时还有赶过来的，其他臣服的将士也有为之效命。
　　一时间，她占有优势。
　　只是她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晏苏时常坐在帐篷里看底地图，头一低，便有血迹从嘴角滴在地图上。
　　她只能靠灵月的药养着。
　　还养不好，头晕目眩是常有的事情，她真怕，还没攻下晏国，自己就先走了。
　　晏苏心中藏着团气，这股气让她保持清醒，她对自己道，还没拿到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能死！
　　青寒似是看出端倪，几次三番相与她说话，但晏苏一心扑在战事上，连宽慰话都说不上几句。
　　晏苏自知心中有愧，只她不想让青寒再为自己使用浪费灵力了。
　　青寒每次只得看一群人围着晏苏，她已不再是曾相遇的晏将军，而是身份显赫的长公主。
　　四月末，晏苏和卫君在白燕镇僵持，晏苏久攻不下，卫君死守白燕镇，不留有一丝缝隙。
　　房中，晏苏轻咳声，嗓子口血腥气直涌，她用锦帕捂住嘴角，方才咳嗽出声，脸色涨的通红，双目晶莹，赵林从外面大跨步进来，立在她身侧道：“殿下，赵大人带兵从北攻，又失败了。”
　　这个赵大人。
　　乃是赵生。
　　赵林瞧见晏苏的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红润，他心焦道：“殿下，您要注意休息了。”
　　怕众人起疑，晏苏除却灵月外，都没告知自己中毒颇深的事情，是以他们都让她休息。
　　如何能休息？
　　一日没到京城，一日没亲手抓到晏琼，她就一日都没法休息。
　　晏苏蹙眉，迅速平复心气，她道：“那兵分三路，上中下攻呢？”
　　赵林死死拧眉，面色纠结，似是不知该不该说，见晏苏看过来，他老实道：“殿下，刚刚有消息传来，楚国拨了二十万兵马助晏国早日平息内乱。”
　　拨给谁，不言而喻。
　　只是晏苏没想到晏琼如此大胆，竟然敢让楚国的二十万兵马进晏国，她就不怕楚国出尔反尔，直逼她京城吗？
　　晏苏冷笑一声，随后释然，那人就算知道，也要冒死一举，她为了这个皇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只是如此一来，她们本就久攻不下的城池，更难攻下了。
　　赵林担忧的正是此事，晏苏迟疑半响，没答话，她抿唇从桌上拿起杯盏，浅浅抿了一口茶，道：“容我在想想。”
　　晏琼此举，大错特错。
　　若是晏琼胜了，楚国不肯回兵，打她个措手不及，届时她除了拱手让出晏国，别无他法。
　　而若她胜了，亦然。
　　楚国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二十万兵马安然进入晏国，真可笑。
　　晏苏在房中静坐了许久，她唤道：“赵林！”
　　赵林忙不迭跑进去，只见晏苏手上拿了块牌子，她道：“你去栗国见栗王，就说他曾欠晏苏的一个人情，该还了。”
　　曾经在昆仑山，她施以灵药解了栗王的病，当时栗王爷便许诺要还她一个人情，现下，该是时候了。
　　晏国五十年，六月。
　　栗国从边境攻打楚国，调动三十万兵马，直取边关，迅速占下两座城池，楚王大怒，令人迎战，战败。
　　七月，栗国持续攻打，又占领三座城池，楚国被逼无奈，撤走晏国的二十万兵马，掉头攻打栗国，只兵马来回折腾，士气不稳，将领也怨言颇深，与栗国正处于焦灼状态。
　　八月，晏苏破了白燕镇，卫君战败，起身回京。
　　京城里，晏琼坐在皇位上，不断听到有人报信，她较之前憔悴很多，仿若短短半年老了数岁，她按着额头道：“卫将军在何处？”
　　御书房中站着的人迅速道：“禀皇上，卫将军战败，正准备回京！”
　　“砰！”
　　晏琼的玉杯砸在说话那人脑门上，那人只觉头一疼，继而有鲜血缓缓流下，他却是擦都不敢擦，只愣愣站在原地，等待晏琼说话。
　　御书房内寂静无比，那些文武百官仿佛是死人，见晏苏如此长驱直入都没有好的法子。
　　晏琼越想越来气，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奏折乱了一台面，她道：“你去告诉卫君，若是守不住，让他提头来见！”
　　小兵听到命令忙转头退下，走出御书房，腿直抖。
　　晏琼已经疯了。
　　她日日就在金銮殿上，甚至将御书房改至金銮殿里，她要坐在这龙椅上，就是死，她也要死在这上面。
　　“报！风下关失守！”
　　“报！卫将军战败，损失五万兵马！”
　　“报！维州知府叛变，已归降敌军！”
　　“报……”
　　消息纷沓而至，晏琼颓然坐在龙椅上，她看外面的天色，依旧红火的惊人，只是再无人欣赏，她想守住的这个位置，终究不是她的。
　　晏琼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她痴痴笑了，双目猩红，手中陡然多了一柄利刃，利刃泛着寒光，她双手颤抖摸在剑刃上，刺骨的凉意。
　　站在她身侧的太监忙道：“皇上！”
　　“皇上，使不得啊！”
　　他惊得面目扭曲，想伸手夺过晏琼手上的剑刃，又唯恐伤了皇上，只得站在那里干着急，晏琼没说话，只是又将利刃放在怀中。
　　晏国五十年，十月。
　　晏苏重新抵达京城，一路畅通，她途径之处皆先安顿好百姓，拉拢了不少人心。
　　百姓们纷纷传言，先前的奇景乃是天子归来，晏苏就是晏国的天子，他们理应朝拜，至于晏琼，自战败后她就缩在深宫中，就连晏苏的兵马抵达皇宫脚下，她都舍不得离开皇位。
　　晏苏自知她对那皇位有多么执念，她被权势蒙了眼，完全不顾人的性命，在她眼里，只有可以利用，和不能利用。
　　十月末，晏苏率六十万兵马抵达京城，她不顾众人反对，独自骑马去了宫中，金銮殿，见到了晏琼。
　　偌大的殿堂里人走茶凉，只余皇位上一人端坐。
　　晏琼见她迎光走来，身后似是有万丈光芒，她冷然笑笑：“新帝，晏苏，别来无恙。”
　　晏苏步步往她走去，迎上她目光，抿唇道：“晏琼，你就是太多疑了。”
　　“你该知晓我的，若你五年前告诉我实话，你觉得我会和你争夺皇位吗？”
　　她的抱负从来不在皇位上。
　　边关，战场，守护晏国平安，她的抱负是这个，而不是区区的一个皇宫，一个位置。
　　晏琼那么了解她，却还是选择除掉她这个隐患。
　　坐在皇位的人轻笑声，垂眸道：“圣旨哪来的？”
　　晏苏直言：“伪造的。”
　　她让青寒伪造的，天衣无缝，除非她和青寒，旁人皆不知。
　　晏琼蓦然笑出声：“阿苏，你还说对皇位没有念想，那你伪造遗诏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名正言顺，为了少去更多的杀戮，为了更多人的平安。
　　只是这些晏琼是不会懂的。
　　她满眼都是权势，心中挂念皇位，她是不会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晏苏也不在与她多加言语，她道：“你该下来了。”
　　“我偏不！”
　　晏琼倏地起身，她一袭龙袍，头戴冕旒，拼死保住最后一刻，她摇晃往前走一步道：“晏苏，我偏不！”
　　她说过。
　　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位置上！
　　晏苏往她走两步，晏琼倏地从怀中拿出刀，利刃还没扎到胸口晏苏伸手握住她手腕，继而一推，将她整个人推下阶梯，，晏琼来不及避闪，整个人往殿堂里倒下，手上的利刃正好插在胸口处，撕心裂肺的疼在身体里炸开，她不由得轻呼一声。
　　晏苏居高临下看着她，晏琼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满眼都是皇位，全身乏力，她一步一步往前挪，上了阶梯，到了！就要到了！晏琼嘴角缓缓扯开，有血丝顺着滴落，她什么都顾不上，仍旧拼命往前挪动。
　　她手就要够到皇位了！
　　晏琼满眼欣慰，她能死在这位置上了！
　　倏地手被人握住，接着用力一掷，她整个人又往台阶上滚去，只是这次她没能再有力气爬上来。
　　晏苏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想坐吗？”
　　晏琼只得干瞪眼，刚准备说话嘴里冒出无数鲜血，她喉咙口咕噜咕噜两声，最后视线放在皇位上。
　　晏苏慢慢起身，往她面前站定，挡住她全部目光。
　　晏琼临死前眼睛都瞪大，死死看向皇位，眼神里有些愤恨，她死不瞑目！
　　晏国五十年，十二月，晏苏即位，携皇后青寒一起端坐朝中，把持朝政。灵月教四十万人一夜之间从京城溜走，仿若从未出现过。
　　晏林封为右相，顾宰相封左相，官拜一品。
　　赐纪大人一隅之地，封定国侯。
　　赵生和赵林皆有功，赵生罢官远走，赵林封虎将，官拜二品。
　　其余大小官员皆按功封赏，高低不等。
　　晏国五十一年，二月初，晏苏册立右相之子晏安为太子，将太子接到宫中教养。
　　三月，未央宫中，皇后的寝殿，晏苏正手持玉杯看青寒，她终于处理妥了朝中所有事物。
　　晏苏急于安妥一切事物，就想等她走后，青寒能不受困扰，看着眼前款款走向自己的人，晏苏眉目逐渐温软，她也想与青寒长相厮守，也想耳鬓厮磨。
　　更何况安安尚小，需要她。
　　只是时辰不等人，灵月告知她，至多还有半月余，看她沮丧如此，晏苏反倒释然，只是此刻见青寒，心中不舍越来越大。
　　青寒慢步走到她身侧，无奈道：“还不打算说吗？”
　　晏苏听到青寒的问话丝毫不讶异，她自进宫如此反常，青寒不会不知晓，只是她想着能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青寒坐在她面前，伸出手指细细临摹，浅然笑笑：“晏苏，你真自私。”
　　可不自私。
　　两人自坦白心意后反倒没有一刻是舒心的，甚至温软的话语都不多，反观曾经初相遇，她肆意勾/引，那才是最痛快的。
　　晏苏似是被青寒带到那段回忆里，满足之情溢于言表，她道：“青寒，来。”
　　她伸手揽住青寒双肩，将那些遗憾的过往一一补上。
　　三月末。
　　晏苏病逝宫中。
　　其皇后垂帘听政，辅助太子十四余年。
　　晏国六十五年，太子登基，太后退位离宫，传闻有人曾在昆仑山见过太后，依旧是二八模样，一身白衣，腰间佩剑，行走如画中仙子，身后跟着一名绿衣姑娘。
　　人称灵月。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HE，本文HE，重要的事情讲两遍！
谢谢宝宝们一直在看文，三月初开新文【喜欢我很难吗】，希望宝宝们喜欢的可以支持下，留言评价，乌龟会在前三章里随机掉落红包，么么哒，爱你们。

　　☆、番外篇

　　　晏国五十一年, 三月初, 春暖花开, 赵贞陪同刚册封的太子一同住在宫中, 安安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 华阳宫总是笑声不断。
　　晏林几次劝晏苏没必要这么早立太子，她刚坐上皇位, 理应先平复内乱安抚民心, 且楚国也对其虎视眈眈, 万不是立太子的好时机。
　　御花园里，晏林苦口婆心, 晏苏却仿若未闻, 她沉浸在花海中，满身香气，直到蝴蝶翩飞从她身旁绕过, 她才开口道：“大哥。”
　　“几日不见，你怎地啰嗦了。”
　　晏林被她话堵住, 一口气噎在胸口, 半响没抚顺, 晏苏眉目带笑看他，继而道：“去看看大嫂，听说安安又调皮了。”
　　提到孩子，两人眉目皆是舒展，晏林星目溢满柔色, 他瞥眼晏苏神色，摇摇头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晏苏猛地咳嗽出声，她用帕子捂住唇角，死死压住，片刻帕子上染了湿意，她伸手将帕子紧攥在手心中，平息。
　　御花园里慢慢恢复安静，只有淡淡血腥气久久不散。
　　青寒立在不远处看晏苏，见她小心翼翼将帕子收在怀中，她终于知晓为何晏苏每日回寝殿都要先去沐浴。
　　想必是周身都是血腥气，怕她闻到起疑，这才日日都去沐浴，妄想用花香盖住她身上的味道。
　　自灵月那里知晓晏苏的病，她不意外。
　　这么些日子她的表现实为明显，也就晏林和赵贞被她蒙在鼓里，没起疑，但她到底是晏苏枕边人，岂能不知晓她的脾性。
　　青寒收敛好情绪慢步往御花园走去，携带一阵清风，晏苏听到身后有人，她扭头去看，见是青寒，当即有些面白，随即笑道：“怎么没陪大嫂？”
　　青寒对安安宠爱有加，自安安进宫后更为明显，恨不能将其绑在身边，是以晏苏此刻见到青寒，倒有些意外。
　　青寒只勾勾唇角，嗓音颇为沙哑：“安安歇下了。”
　　她说罢往晏苏走两步，晏苏顿时往后退，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眼神飘忽道：“顾宰相还在御书房等我，我……”
　　青寒倏地开口断了她的话，她道：“晏苏。”
　　“还不打算说吗？”
　　晏苏转身的动作愣住，手指放在胸口，隔着衣襟摸到那块潮湿的锦帕，眨眼道：“青寒……”
　　青寒从身后抱住她，手覆住晏苏手背，十指相缠，晏苏浑身放松，青寒手指宛如游龙瞬间摸到她胸口处，捏住锦帕道：“为什么要瞒我？”
　　她星眸微红，连质问都没敢大声，晏苏倏地转身反抱住青寒，将她深深拉进怀中，哑声道：“对不起。”
　　是她的错。
　　她太自私了。
　　只是将如此残忍的事实告诉青寒，她做不到。
　　青寒脖颈上温热，她反抱住晏苏，痛不可忍道：“晏苏，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放手。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她情绪有些激动，忙道：“晏苏，不如用我的内丹……”
　　“青寒。”
　　晏苏倏地叫她名字，青寒抿着唇，眼中雾蒙蒙，看晏苏平静面色心如刀绞，她展颜浅笑，手指摸在晏苏的脸颊上，细细临摹。
　　好似这样，她就能将眼前的人深深镌刻进骨子里，随着她血液一起流动。
　　她道：“嗯。”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晏苏先前瞒着她不就担心她会如此做吗？
　　可她给了内丹给晏苏，那人就真的肯独活吗？
　　她不会。
　　晏苏捧青寒的脸颊至眼前，她用指腹擦拭掉落的泪水，掌心温热，她道：“别难过了。”
　　“青寒，曾我与你说的百年后，现下不过提前了些时日罢了，我终究是要走的人，别为我伤心。”
　　看青寒鼻尖微红，双眼含雾，晏苏痛入骨髓，她这劝慰的话与其说给青寒听，倒不如说在说服自己。
　　她是始终要走的人。
　　万不能强留人世。
　　纵使心中有千万般不舍，她也做不到用谁的内丹续命。
　　青寒听了晏苏的话热泪夺眶而出，她想开口说话，却只言片语都说不了，终化为沉默，消散在空气中。
　　御花园中两人相拥站了很久，她们眼中只有彼此，再看不到其他景色。
　　夜幕悄然降临，晏苏自被青寒发现后，她释然不少，沐浴时分，她立在寝殿门口往里道：“青寒。”
　　青寒抱着干净里衣紧随其后。
　　晏苏伸手便牵住她手腕，身后丫鬟意欲跟随，晏苏一挥手，丫鬟立刻退散开，晏苏拉青寒一路到浴池。
　　她率先宽衣走进浴池，抬眸与青寒道：“还记得净池吗？”
　　景玉宫的净池。
　　青寒怎会忘，她莞尔：“记得。”
　　晏苏垂眸：“倒是再想去一次。”
　　在那里抱抱青寒，告诉她，她心悦她，想与她长相厮守。
　　青寒抿唇，见晏苏微眯眼，她伸手揽住晏苏的纤腰，身形在浴池中央转圈，晏苏睁开眼。
　　温热的水，浸泡的花瓣，脚心处的瘙痒，她低头看眼。
　　青寒已经化为白狐正用尾巴勾她脚踝，耳边是汩汩流水声，她侧目，这处正是净池。
　　晏苏嗓音有些沙哑道：“青寒。”
　　水下嗯了声。
　　晏苏垂眸：“我想抱抱你。”
　　青寒在水下化形，池水温热，却抵不过眼眶的灼热，她肆意哭泣也不会让晏苏察觉到。
　　半响后。
　　青寒沙哑嗓音道：“好。”
　　她遇水而出，身姿妙曼，白衣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晏苏不待青寒动手，她伸手将白色里衣扯去。
　　净池里，两人不着寸缕，赤诚相见。
　　青寒动容，慢慢贴近晏苏，月光交织水光，荡漾在池面上，将两人的神色映照若隐若现。
　　晏苏纤细手腕拉住青寒，将她带进怀中，眉间有悦。
　　以往的遗憾。
　　她要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评价，很多宝宝说节奏快了，其实后面砍了一卷，节奏也紧凑了。这本文写于去年十一月份，大概四个月左右，如果不是乌龟中间两次肺炎住院，断断续续更的少，其实早就完结了。现在决定抓紧节奏完结，一来是时间长了，二来确实驾驭不了古文，笔力不够，写不出心之所想，与其拖着更新，不如尽快给她们一个结局，谢谢各位包容的宝宝们，若不嫌弃我们下本新文再约。
另：番外还有一到两章，么么哒。

　　☆、番外篇

　　　晏国一入冬便会下起连绵细雨, 灵月细算, 约莫是从晏将军走后就有了, 细雨时日也不长, 半月余。
　　她往寝殿里面看眼，小姐从落雨开始就不出门了。
　　太子现已亲政, 不像往日喜缠着小姐，未央宫里被寒风一吹, 清静不少。
　　小姐素来不喜有人伺候, 身边只余她一人, 偌大的宫殿里，她抬眸便是无尽的寂寞。
　　“灵月。”
　　寝殿里传来声响, 嗓音清脆, 有几分微凉，灵月往里走几步，见小姐一身白衣立在她面前道：“别让太子进来。”
　　这未央宫, 能肆意进出的除了太子，别无他人。
　　赵贞和晏宰相早就另辟府邸, 只偶尔来宫中闲坐。
　　灵月见小姐的眸子还盯着自己, 她低头浅声道：“是。”
　　旁人不知晓, 她还能不知晓。
　　许是小姐又想起晏将军了。
　　晏将军走的那天，京城下了连绵细雨，足足一月，百姓都称老天爷为其哭泣，赵贞和卿卿哭的宛如泪人, 小姐却没表露丝毫心伤，她曾想，许小姐太过于悲伤，反而不知如何表达了。
　　后来她才知晓，是她错了。
　　小姐将与晏将军的过往编织成幻境，每到细雨来临时就进入幻境里，她说，下雨是征兆，是晏将军在想她了。
　　赵贞曾嘱咐她，切记看着小姐，别让她在幻境里出不来。
　　怎么会出不来呢。
　　小姐日日在宫中，却夜夜流转三国，自晏将军走后，十四年的时间，从未有过间断。
　　灵月浅浅垂眸。
　　小姐是在找寻晏将军的转世。
　　可这人死如灯灭，地府走一遭，晏将军身上所剩无几的气息早就被抹干净，哪还能让小姐找到。
　　只劝慰的话她说不出口，小姐现下抱着一股子执念留在宫中，她真怕，若是小姐没了这股执念，会不会选择自散修为，灰飞烟灭？
　　她怕级这个念头，是以不管小姐要做多么荒唐的事情，她都愿意帮衬。
　　哪怕十四年如一日的搜寻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思绪尚未回来，抬眼便看到前方有人提步前来，来人面如桃花，笑的明媚，见到她时疾步走到她身旁道：“月姨，母后又病了吗？”
　　这每逢阴雨天，母后总是生病，偏她还说只是旧疾，无事。
　　母后从不让太医诊察，因月姨是神医，所以晏安也放心将母后交与她，只是十四年了，丝毫无起色，且发病总逢阴雨天，他不由得对灵月道：“是心病吗？”
　　灵月没料到太子如此聪慧，当即跪下道：“禀殿下，是的。”
　　晏安忙托起她身体，叹口气：“娘亲也曾与道过一二。”
　　是关于母后的心病，她曾与自己说过一二，且让他切记勿在雨天乱扰太后清静。
　　晏安自两岁被接到宫中，青寒待他视如己出，但凡是她有的，能给的，悉数给他，晏安自然也想解了她这心病。
　　他提步就想往里走，灵月忙惊呼道：“殿下！”
　　她们非人的事情也就赵贞和晏宰相知晓，许是担心吓到太子，她们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异常，他若是此时进去，发现了什么，她于心难安。
　　晏安眉目间都是笑意，清隽身姿带股柔风，俊秀面容瞧着便让人欢喜，他道：“月姨，我只是进去看看，不打扰母后。”
　　灵月轻咳声：“殿下还是别进去的好。”
　　晏苏的为何还没说出口，寝殿里便传出泠泠嗓音，青寒道：“进来吧。”
　　闻言，晏安笑意更浓，他侧目看灵月道：“月姨，那我进去啦。”
　　在青寒和灵月面前，太子犹如孩子般，透着股稚嫩。
　　灵月听到小姐发话，她只得默默垂眼，道：“好。”
　　晏安提步走进寝殿，跟在他身后的赵林很自觉没动步子，他其实来，也不为给太后请安，只是想看看灵月。
　　好几年没见灵月，她倒是没丝毫变化，只自己，老了许多。
　　赵林褪去少年的意气风发，星目间落下沉稳，在边关打滚多年，曾有的神清骨秀皆以变成铮铮铁骨，抬手投足自有风采，他往灵月面前走两步道：“好久不见。”
　　灵月一怔，当即回道：“好久不见。”
　　当年他去边关前，也曾浅显表露过心意，问她可愿一同去。
　　思及晏将军刚走，小姐身旁无人，她直言拒绝了，对赵林，她不否认，曾有过动心，年少的朝气，赵林的坦诚皆让有过向往，只那份向往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洪流淹没。
　　所剩无几。
　　赵林瞥见她眉间的纯净，他与灵月恰恰相反，灵月是慢慢放下了，而他，却是怀念那段曾在一起的岁月。
　　越怀念，对灵月的相思就越是多一分。
　　是以，十四年，周遭的人都说他功成名就，该想想成婚的事宜了。
　　就连不相熟的顾宰相都软言劝过，可他终究放不下灵月。
　　人的一生何其长，长不过睁眼闭眼。
　　而又何其短，身侧无她，再短的岁月都被无限拉长，空有他一人在回忆里辗转反侧，久久忘不了。
　　赵林不是毛头小子，早就对情绪控制的游刃有余，他不会令灵月觉得半分尴尬，她不想说起那段过往，那他就适合而止。
　　灵月与之询问了些边关事情，她在宫中，倒也听说楚国正待养兵攻打晏国的事情，这么些年，晏国和楚国纷争不断，楚国趁晏国太子年幼，朝中不稳想先下手，哪想晏国齐心协力，栗国又几次帮衬，倒是没让楚国占到半分便宜。
　　赵林点头，双目明亮，他道：“我已与殿下商议，决定不给楚国休养机会，从边关攻进楚国。”
　　灵月不懂朝中之事，不懂边关战乱瞬息万变，只她瞧见赵林说到边关，大有一展抱负的渴望。
　　她浅浅低头抿着笑意，道：“那赵将军，万事小心。”
　　赵林垂眸，见近在咫尺的灵月，他双手垂在身侧，似是想伸手，最后只是挠挠头道：“嗯。”
　　晏安很快从寝殿里走出来，不复笑意，倒是有几分哀愁。
　　灵月觉得诧异，她抬眸往里看眼，小姐款款走出来，神色冷清，眸色浅淡。
　　也不知殿下与小姐说了些什么。
　　晏安见赵林后就挥袖道：“走吧。”
　　他如此气愤到忘了与自己打招呼，还是头一遭。
　　灵月小碎步走进寝殿，在青寒跟前站直，她道：“小姐……”
　　青寒瞥眼她，道：“灵月，我们该走了。”
　　灵月一怔，忘了回话。
　　深冬过后便是暖春，太子即位，小姐不再垂帘听政，时间倒是空余了不少。
　　暖春后，皇上让赵林带二十万兵马前往边关，势取楚国，她瞒着小姐，偷偷站在城池最上面，看向骑在马上的赵林，这一别，该是此生相见无望了。
　　赵林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回头，扬眸看眼她。
　　灵月墨黑长发被吹乱，一身青衣扬起，宛如正欲飞仙，赵林喉间苦涩，抓紧马绳，明明他们曾那么近，此刻却是这么远。
　　“驾！”
　　赵林一挥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声嘶鸣，顿时冲出去，身后跟着二十万兵马。
　　扬起无数尘土，迷了灵月的眼睛。
　　灵月垂眸，还没动，身侧的晏安便慢步走来，往她道：“月姨，这是赵将军托朕带给你的。”
　　只一束枯草。
　　灵月去接的手有些颤抖，终是将枯草捏在指腹间，她道：“多谢皇上。”
　　晏安不知月姨和赵将军之间的过往，但赵将军十四年未娶，每提及成婚，他总是会看向后宫的方向，他不小了，知道赵将军心中所属是何人。
　　可惜，月姨没应许，他也没胆子赐婚。
　　暖春过后是盛夏，边关频频传来捷报，小姐携她走的那日，风轻云淡，日头很好，小姐留有一封书信在寝殿便离开了。
　　她自是跟着小姐的。
　　她们一路往昆仑山走去，途中也曾听闻不少边关事迹，多为战胜了。
　　到仙子镇，已是两月后，灵月不知小姐与皇上说了什么，但自她们离开后，皇上没吩咐人找寻过她们。
　　暮色四合，灵月陪小姐住在客栈里，店小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了，也是，十四余年，什么都变了。
　　就连仙子镇，都热闹许多。
　　客栈里，人人都在说赵将军英勇杀敌的事情，倏地进来一人，开口便道：“哎，边关有消息了，说是赵将军率五万人去取玲珑镇，全军覆没，赵将军也战死了！”
　　来人嗓音不大，但是整个客栈的人都听得清楚，灵月手一抖，杯盏掉落在地，夹杂在吵闹纷纷的人群里，不显眼。
　　只青寒慢慢蹙眉，看她道：“想去看看？”
　　赵林曾跟着她和晏苏一段时日，也有些旧情，虽说这么些年，与赵林见不上几面，但闻讯，她还是想去看看的。
　　灵月死死咬着唇，低头拿过杯盏，眼中含雾，嗓音沙哑：“嗯。”
　　去边关，因灵月牵挂，次日她们就到了，两人皆做了伪装，怕被人发现。
　　帐篷里，几个副将正吵吵闹闹，灵月耳尖的听到赵将军几个字眼，待几人走后，她和青寒随众人挪动步子，往里间走去。
　　软榻上躺着个人，衣衫破烂，刀剑伤痕明显，胸口还插着一支箭没□□。灵月跟在众人身后，见随行太医摇摇头走出来，众人唏嘘，灵月往里看眼，心尖钝痛，她刚准备往里走，赵林似是察觉到什么扭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赵林神色迷离，他以为见到的灵月，是他的幻象。
　　他浅浅一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赵林伸手覆在箭把上，用力一扯，血迹扬天，他干咳两声，看向灵月，慢慢闭上眼。
　　众人惊呼，一股脑都围在赵林身侧，有几个年轻的都用手堵住冒血部位，只是太医刚刚说了，拔不□□，都救不了。
　　灵月泪眼朦胧，她往前走两步，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软榻上的赵林。
　　众人发现，一直紧握右手不松开的赵将军，此刻却慢慢松开了右掌。
　　掌心，只是一株小枯草，被风一吹，掉落在地。
　　

　　☆、番外篇【完】

　　　昆仑山终年被白雪覆盖, 少有人上山, 顶上奇珍异宝不少, 没成精的灵物也喜待在这里吸收天地精华。
　　桃花仙子游丝应好友相求, 前来昆仑山寻一味药物。
　　她日日闲散惯了，是以下凡后倒不着急寻药, 围着山下转悠，脚边偶有白狐出没, 也不怕她, 还围着她脚边打转。
　　许是她身上气息不同, 这些个白狐纷纷落在她身侧。
　　游丝顺手抱起一只，毛色不纯, 脚尖夹杂几许灰黑, 落在一身白毛上，倒有几分不同。
　　她步步生莲，走的很慢, 越往山顶走寒凉越重，她怀中的白狐蹭的一下跳下去, 转瞬消失不见。
　　游丝眉目间皆是笑意, 无可奈何摇摇头, 气势温软。
　　正行走间，对上一双碧绿的眸子。
　　再细看，毛色纯白，被风吹顺，那物昂着头看她, 鼻尖嗅嗅，游丝莞尔，原是只灵狐。
　　俗话说，妖分三类，狐有九种。
　　眼前这只，倒是个绝品。
　　游丝往前走两步，蹲在灵狐面前，她手指探在灵狐的额上，顿时感受到灵气，她眉目舒展，浅浅笑开，还是只修行的灵狐。
　　灵狐不知游丝要作甚，她只是仰着头看她，日头有些大，她不由得眯眼睛，眼前的人笑的比山下桃花还好看，让她一时迷了眼。
　　游丝见灵狐走神，她伸手抱起。
　　她手指从白毛里穿过，理顺毛色，灵狐微微仰头，用通红的鼻尖蹭游丝的手腕，游丝稍觉痒意，轻笑出声，道：“小东西。”
　　再往前走数步，就见到了荭洙，好友托她让采的药，她意欲放下灵狐，奈何灵狐用尾巴缠着她手腕，整个身体缩进游丝长袖里，只露出一个额头。
　　游丝无奈将她从长袖中抱出来，道：“也罢，如此有缘，不如助你一次。”
　　她说罢伸手念叨一句，灵狐只见她手心绽放朵朵粉色花瓣，游丝放下灵狐，手指尖对着它，那些粉色花瓣悉数围着灵狐打转。
　　灵狐只觉身心通畅，她微微闭上眼。
　　再睁眼，眼前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眼，自己正赤身裸着睡在雪地上。
　　她成形了！
　　游丝站在高处见她欣喜若狂的模样不禁莞尔，而后手一扬，长裙从天而降，将灵狐盖得严严实实，不待灵狐有反应，她转身挥袖而去。
　　本以为只是给灵狐渡口仙气，助她化形，不知被谁捅到仙君那里，妖有妖道，仙有仙规，她触犯仙规，理应被责罚，仙君命她下凡历劫，足足七难。
　　最后一劫，是国难。
　　游丝缓缓睁开眼，没想到她与青寒的渊源如此之深，五百多年前，那一口仙气就将两人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天色初开，雾蒙蒙。
　　千霜提一篮子药往游丝的桃源走去，她见小童正坐着打盹，开口道：“游丝呢？”
　　小童被问话一惊，当即站起身道：“仙子出门了。”
　　他们都以为仙子去找千霜仙子了，没想到千霜仙子倒是来了这处，那仙子会去哪？
　　千霜对满篮子的药无奈摇头笑笑，想必是去找小狐狸了。
　　这游丝与小狐狸，倒是缘分不浅。
　　她在游丝历劫时倒是算过小狐狸，依照她慧根，修炼成仙只是时辰长短，只这次历劫，小狐狸手上沾染陈家性命，恐有磨难。
　　千霜思及此只得道：“罢了，告诉仙子，我来过便可。”
　　这游丝和小狐狸的事，自有天定，容不得她插手。
　　小童忙低头应下：“仙子慢走。”
　　千霜浅淡嗯声，转瞬离开了桃源。
　　另一处，被她抱怨的好友，正信步走在昆仑山上，她从劫难中醒来，已经十日余，按照人间，足足百年，也不知青寒现下在何处。
　　游丝走得极慢，犹记得初相遇，她就是被青寒的双眸蛊惑，自此再难移开视线。
　　没想，她们渊源如此之深。
　　游丝垂眸浅笑，山眉水眼，朱唇皓齿。
　　昆仑山好似什么都没变，依旧白雪皑皑，漫山寒意。
　　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那人没了，连风景都不同了。
　　游丝立在原地，背靠树上，正待抬眸，一抹白色跳入眼帘，她瞥眼，对上碧绿色的双眸。
　　里间荡着笑意。
　　游丝瞬间莞尔，还未伸手那狐狸便纵身一跃，跳到她怀中，用鼻尖蹭了蹭，游丝耳边响起泠泠嗓音，那人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谢谢追文的宝宝们，这章留言领红包，爱你们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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