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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他天生坏种
作者: 灯上缇
简介:
　　死后第三百年，戚慎宁复生了。
　　这一睁眼，世界都变了天——他成了仙门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而他的两个徒弟，一个成了臭名昭著的魔域至尊，一个成了凶名赫赫的明执剑尊。
　　戚慎宁：“……”喵喵喵？
　　*
　　从很小的时候起，闻雪砚便知自己并非表面上单纯无害。
　　闻炤上房揭瓦、爬树偷蛋之时，他坐在书房里品茗静读；闻炤在外招惹是非之时，他纵容掩护；闻炤挨打受罚之时，他劝阻安抚。
　　人人皆赞：“雪砚这孩子，是个好哥哥。”
　　没人知道，闻炤贪玩是他怂恿，闻炤惹事是他透露，就连闻炤受的那些责罚也有他一份功劳。
　　可是谁又在乎呢？他总是被偏爱的那个小孩。
　　总归他与闻炤本就同根生，天生坏种。
　　不过一方早已纵横袒露在阳光之下，另一方却深埋地下静静腐烂。
　　……
　　后来的闻雪砚终于有了执念。
　　为那人缱绻梳发，为他门前扫雪、温水烹茶，做他眼中的乖乖徒弟。
　　闻雪砚将无数心绪都敛在眼眸里，却在每一次凝望之际，发现那人……却在看他的好弟弟？
　　【阅读指南】
　　1.孪生双子设定，哥哥闻雪砚是剑尊攻，弟弟配角无感情线！
　　2.CP是剑尊攻×洒脱不羁师尊受，全文主受，文案是攻视角。
　　3.狗血有。
　　4.攻有病，真的有。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慎宁 ┃ 配角：闻雪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铸金身，守一人魂
立意：爱生活爱自己，才能更温柔强大

晋江2021-12-22完结
总书评数：35 当前被收藏数：191 营养液数：19 文章积分：6,688,517
​

——冥婚夜嫁——
　　————

1、替嫁01
　　死后第三百年，戚慎宁复生了。
　　冷凄凄的夜，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所见之处皆为一片沉沉的漆黑，似厚重的墨色缀在画卷上，晕染开无边无际的森意。
　　郁葱丛林间，墨叶如织随风摇曳，沙沙作响，除此之外竟无半分虫鸣，在这幽夜中静谧得诡异。
　　子时三刻，林间起雾了，不消片刻便弥漫开来，一片白茫茫中隐约有稚嫩的童音响起，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嗓音又尖又细，刮得人耳膜生疼，却又偏生刁钻，不知是从什么方向传来，悠悠回荡在这偌大林间，裹挟着泠泠风声久久不散。
　　陈石茫然地站在林间，举目望去，四周空旷并无半分人影。
　　他忘了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只知道自己在此处站了很久，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倏地，林间罅隙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艶红的喜轿。
　　那喜轿出现得无声无息，无人知道它是何时来，亦不知道它即将去往何处，只知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静默无声地在这林间穿梭。
　　那喜轿的轿身仿佛被鲜血涂过一般，红得浓烈，红得发亮，喜庆得让人毛骨悚然，单单是瞧上一眼便让人从心底发寒。
　　喜轿摇摇晃晃地摆动着，夜风掀起窗帘一角，依稀能瞥见里面有个端坐着的人影。
　　抬轿的一行人齐齐穿着浓黑如墨的衣裳，脚步轻柔无声，几欲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明明是送亲，那群人脸上却无半分喜意，个个脸色呆滞木然，动作机械，如同操线木偶一板一眼。
　　这般古怪的一行人，又是深夜，又是黑裳，按理说陈石应该感到惊惧，但此时的他心底却无半分惧意，大脑里似有个声音催促着他——
　　“靠近些，再靠近些。”
　　于是他也便如脑海里那个声音提示般，极其自然地走近了两步。
　　送亲队伍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并无半分特别反应，他们依旧沉默地抬着轿，如同抬着一具沉重的棺木；
　　队尾的人挎着装满雪白纸钱的纸篮，手臂轻扬，纸钱便呼啦啦地被吹得满天飞，挂在树梢，飘在半空，或者轻垂落地。
　　陈石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些，却被乱飞的纸钱糊了视线，看不大真切。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先前飘荡的童音再次响起，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听得陈石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重石，喘不过气来。
　　送亲队伍并不长，很快缀在队尾的人也即将经过他面前。
　　夜风萧瑟，树影憧憧，飘在空中的纸钱将落未落，骤然间陈石觉得队尾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那人低垂着头，黑发盘髻别在家丁帽里，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能看清他那关节粗大的黝黑手指正从纸篮里捞出一把纸钱。
　　“你……”陈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人似有所应，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先是黑黑的发际、光亮的额头、浓黑的粗眉……最后是一张毫无波动的面色青白的脸。
　　陈石心下骇然。
　　——那分明是自己的脸！
　　仿佛听到他心里的声音，那人的嘴角缓慢地、僵硬地往上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带有恶意地直勾勾地锁住他！
　　“找、到、你、了。”
　　“不！”陈石猛然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漆黑，阴暗潮湿的狭小空间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陈石猝不及防猛吸入几口空气，呛咳了好几声。
　　他一摸后背，全是涔涔的冷汗。
　　……原来刚刚只是在做梦。陈石的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就连梦中那人脸上的小痣都与自己别无二般，就好像……自己真的经历过一切一样。
　　“醒了？”身旁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陈石下意识回望过去，撞进了一双黑亮的眼眸中。
　　“嗯。”陈石还沉浸在刚刚的噩梦中，含糊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脸生得白净，眼神却沉静如深潭，蕴有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见陈石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微蹙了下眉，蜻蜓点水般掠过，又很快舒展开。
　　“待会倘若我几个师兄醒了，安抚好他们，让他们不要乱跑。”少年顿了一下，补充道，“先前那槐林里的瘴气着实怪异，贸然冲动只会误事。”
　　陈石的思绪被这一通交代砸得有些懵，他下意识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去，不远处地上果然歪七倒八躺了一地的人，个个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
　　脑中似乎有什么讯息一闪而过，但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那少年却已偏过头，双目微垂，似是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陈石被他脸上的凝重慑到，也不禁屏了呼吸，努力减弱身上的气息。
　　可任凭他再如何集中注意力去细听，也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和流泻出的急促呼吸声。
　　就当他忍不住想要开口问个究竟之时，那少年突然道：“走了。”
　　“啊？”
　　少年直身站起来，陈石这才发现他虽然肩背单薄，但个子却不矮，光是这么单纯站着就给人不小的压迫感。
　　他们所处的这房间逼仄狭小，除了紧锁的大门之外，竟是连扇窗都没有，只能从门缝里隐约透着的光判断大约是深夜。
　　少年取下戴在头上的家丁帽，在头上摸索片刻，摘下固定发髻的发簪。
　　也不知少年到底是怎么操作的，陈石只见那修长手指上下翻飞，直看得他眼花缭乱，待他再度回过神来，那发簪已大变模样。
　　门锁在外，少年费了好些功夫，才用发簪把锁给撬开。
　　“啪嗒。”
　　门开了，料峭寒风顺着大敞的门呼啦啦一股劲灌进来，冻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陈石仰头看向那少年，没有月色的深夜，少年的轮廓被黑暗所湮没，让人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也就是在这时，陈石的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
　　——少年的打扮，以及躺倒在地上的人的打扮，不就是他梦中所见送亲队伍的模样吗！
　　难道说梦里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鬼王府邸委实不小，戚慎宁刚出房门便险些迷了路。
　　夜色沉沉下的府邸被笼罩上了浓重的黑影，模糊在黑夜之中，仿若一具死寂而庞大的漆黑棺木。
　　死了三百多年，再度睁开眼时戚慎宁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复生了，还占据了一位名为「沈宁」的云渺宗弟子的身体，而真正的沈宁在这场诡异的冥婚之路上被吓得肝胆俱裂、心悸而死。
　　十日前，大石镇有名的商贾之家蜀家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求亲书，信上直言想求娶蜀家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蜀青青。
　　起初蜀家只道是某个下三流的无赖地痞想出来的无聊把戏，并未当作一回事。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蜀家老爷子却足足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中的他端坐高堂，而他最为疼爱的女儿蜀青青一身艶红嫁衣正与一面容模糊的男子行拜堂礼，脸上笑意盈盈，充满娇羞与幸福。
　　紧接着画面一转，婚后的蜀青青并没有过上意料之中的生活，她迅速消瘦下来，原本饱满的双颊深深凹陷进去，灵动的双眼似蒙上了一层灰，只余空洞和麻木。
　　再后来，她死了。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连口薄棺都无，她那具形如槁木的尸体被葬在了树下，枯败的脸上张牙舞爪昭示着她深深的遗恨。
　　可这一切的悔都随着她，化作了花肥，深埋地底。
　　纵使太过荒谬，但醒来后的蜀老爷子却不得不信，蜀青青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盯上了，这封无署名的求爱书就是明晃晃的催命符！
　　蜀家上下无不人心惶惶，想尽办法去就近的仙门求救，在此途中刚好遇见了一众下山历练的云渺宗弟子。
　　……
　　戚慎宁一边观察这鬼王府邸的地形，一边思忖着。
　　接下这桩委托之时，云渺宗众人皆以为只是个孤魂野鬼，没太放在心上，唯一的女弟子陆纱罗甚至自告奋勇要「替嫁」。
　　“我看那蜀家大小姐害怕得紧，这样贸然过去怕是会误事，倒不如来个「偷梁换柱」。”
　　陆纱罗可是云渺宗最受宠爱的小师妹，此言一出，几个师兄大惊失色，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想要阻拦：
　　“师妹，这可不同于平日里演练，凡事还是谨慎为上。”
　　“也不知那小鬼道行深浅，师妹还是莫要冒险！”
　　“师妹……”
　　陆纱罗被烦得不行：“几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啰里吧嗦的。”
　　她眉头一皱，眼神晃过眼前众人，伸手随意点了角落一个蜀家仆从：“刚好我们还差个抬轿的，就你了。”
　　……
　　然而事情不如云渺宗弟子所料，他们一行九人在穿过一片诡异槐林之时，被其间障气所迷，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沈宁的壳子里便住进了戚慎宁的灵魂。
　　戚慎宁细细回忆着一路以来的遭遇，脚下步履却不停。那林间障气无疑是鬼王所为，极为克制修道之人，越是法力高强之人越被压制得狠。
　　他这具壳子的主人根骨不佳、修为低下，才能与那蜀家的杂役先后脚醒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戚慎宁叹了口气。
　　再度凝神辨认了气息，他加快脚步，来到一间房前。
　　宅邸里静悄悄的，想来这鬼王也是过得寒碜，都不曾想过差遣几个鬼奴。
　　戚慎宁左右打量片刻，门前并未设有什么阵法，他不再犹豫，闪身进了门。
　　与冷凛阴森的外表不同，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红，红帐红被，红桌红烛，甚至还有张牙舞爪贴在房间各处的艶红囍字。
　　紫金炉腾腾升起的袅袅香烟，在这房间内翻滚着氤氲开，旖旎而多情。
　　而端坐在红帐之中的，赫然便是与他们失联的陆纱罗！
　　作者有话说：
　　⚹节选自两汉苏武的《留别妻》。
　　——
　　下本预收文《无限大佬为何总想杀我》
　　白雾侵蚀，世界畸变。
　　一桩桩怪事接连在乔乐程的身边发生：
　　失踪的梳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床头柜，梳齿上卷了一根长长的、卷曲的明显不属于他的头发；
　　书架上突兀的空缺不知何时补上了一本泛黄的陌生陈书，卷首签署着繁复而漂亮的名字……
　　最后是他自小就反复做的一个奇异的梦。
　　面容模糊的男人总在遥遥地望着他，从远处的窥视一步步逼近到最后站到了他的床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沉睡的他，眼里裹着浓郁的黑。
　　乔乐程费力地睁开眼，这次他看清了——
　　那是浸着冰冷而炽烈的爱欲。
　　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毫无感情的机械声。
　　【欢迎来到白雾游戏，第154281位白雾清洁工。】
　　在商读漫长的一生中，曾被无数人用憎恶或畏惧的语气称呼为，神的走狗、刽子手、疯子……
　　他从不曾在乎过。
　　后来的他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里窥得一点天光，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想靠近。
　　可是，
　　“越是喜爱他。”
　　“也就越想要……毁掉他。”
　　商读的读，是「毒」，是「独」，是「渎」。
　　神的走狗︱多重精分攻×艺高人胆大︱冷静高智商受；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锁了呜呜。】
　　【现在看来，剑尊挺可怜？】
　　【这就没了？！】
　　【耶耶耶，找到宝贝了！】
　　-完——

2、替嫁02
　　“我杀了她，她也困住了我。”
　　陆纱罗此刻的模样全然不同于原身记忆中的她。
　　黑发杂乱地披散在肩头，一袭红嫁衣安静垂落，金丝银线细细勾勒出凰鸟振翅的图纹，尖利的喙衔着一颗莹白圆润的珠石，发着淡淡幽光。
　　一副娴静而温顺的模样。
　　戚慎宁暗道一声不好，快步走上前，喊道：“陆……陆师姐。”
　　原身只是个外门弟子，按礼来说对内门弟子得用敬称，但让他对着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叫师姐，也着实有点挑战他的脸皮厚度。
　　他硬着头皮一连唤了好几声，少女却毫无反应，只是痴愣愣坐着。
　　她的脸上还画着临出门前时的新娘妆，厚厚的水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原本精致俏丽的五官，平日里神采熠熠的圆杏眼此时仿佛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纱，呆滞无神。
　　被魇住了？
　　戚慎宁轻叹一口气，放低声音：“得罪了。”
　　他向前一步半蹲下，隔着喜服轻轻搭上陆纱罗的手腕。
　　脉象紊乱，寒凝气滞，阳气虚弱，这是邪祟侵体的迹象。
　　戚慎宁抬眸直直对上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跃动的烛光下，少女脸白如纸，干涸的水粉在脸上凝结成块，随着那微微抖动的面部表情，簌簌地往下掉粉。
　　“陆纱罗。”戚慎宁唤了她的本名。
　　火舌跃动，流动的红倒映在那漆黑的瞳仁中，明明暗暗，不太真切。
　　“陆纱罗。”他再度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吗？
　　往往被魇住的人，需要足够的刺激才能唤醒，可戚慎宁对于这位平日里被宠得上天的少女不甚了解，此时也一筹莫展。
　　“云渺宗？历练？鬼王迎亲？替嫁？”他想了想，又尝试着说了几个词。
　　少女静静坐在那里，沉默得仿若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一时之间，戚慎宁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原身没甚法力，想要强行唤醒人根本不可能，稍有差池反而会让陆纱罗陷入更沉的幻魇。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少女无神的瞳孔骤然放大，即刻又涣散开，快得让他以为是晃眼的错觉。
　　然而在下一秒，戚慎宁便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少女那涂得猩红的干裂唇瓣颤抖着，费力地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气音。
　　“什么？”他不禁凑近，想要听得更加清楚一些。
　　“小心……”
　　“湖……”
　　沁凉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似滑腻的游蛇缠绕上脚脖，一路向上。
　　陈石正盯着那沉重的黑门发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包括为什么他在这里，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旁陆陆续续有人醒来。
　　“哎哟，我头怎么晕乎乎的？”
　　“我也是，好难受，感觉都快喘不上气了。”
　　“诶，灵力，我的灵力怎么没了！”
　　“我也是！这是怎么回事，我连最基本的法术都施不出来了！”
　　……
　　四周闹哄哄的，先前仙师们在蜀家高高在上、超脱非凡的形象正一点点塌陷。
　　没有理智，没有灵力，这群人怕是连个强壮的庄稼汉都打不过。陈石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有些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
　　这群人还没发现有人已经失踪了。
　　那个畏畏缩缩总是躲在队伍末尾的「仙师」，毫无记忆点的平凡「仙师」，已经撬锁偷偷溜走了。
　　他会去哪呢？
　　陈石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有点遗憾，被噩梦嚇住的他当时没有跟着一同逃走。
　　而当时的他也没有想到，少年在出门之时反手上了锁，让这地方再度成为桎梏自由的囚笼。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
　　陈石下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指甲，他平日里不爱动脑，是以干了多年杂活重活也没被提拔上去，还是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儿。
　　他的双臂虬结有力，指节黝黑粗大，这是多年来磨砺过的结果。
　　他隐晦地扫过那群叽叽喳喳为自己灵力「莫名失踪」而心急如焚的人，轻轻地哼了声。
　　都是些空架子，如果接下来真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他得活在这些人前面！
　　「咔哒」。
　　纵使仙门弟子吵吵嚷嚷，但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依旧被陈石所捕捉到，一瞬间他的心跳得飞快。
　　——门后会是什么？是去而复返的「仙师」吗？还是关押他们的鬼王？
　　他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条逐渐变大的门缝，连身边渐微的嘈杂声都不曾注意，只感觉自己手心开始冒汗。
　　幸好，他学着那少年把盘发的发簪提前取了下来，那沉甸甸的坚实触感让他心定不少。
　　没有谁会傻到出了这囚笼还会回返，所以这门背后最大的可能……
　　还没等陈石思考完，倏地，绒绒的黑毛脑袋从开启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陈石一愣。
　　“沈宁——”旁侧有人猛然拔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什么，压低了声音，“你去哪了？怎么出去的？那捉我们的鬼你可曾看见？”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陈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刚进门的少年背身关好门，双眉耷拉下来，眼里尽是怯懦：“师兄，我、我不清楚。”
　　他一边回着话，一边费力地把长发歪歪斜斜地盘上去，再戴上那顶布料厚实的家丁帽。
　　陈石的心里突然涌过了一阵异样，这个少年怎么跟他刚醒来时判若两人？不过倒是与最初印象里畏首畏尾的模样如出一辙……
　　少年缩着脖子，细碎的发丝从家丁帽里漏出来，软软搭在他的颊侧。
　　他磕磕绊绊道：“这院子太大了，我怕迷路没敢走远。”
　　云渺宗这次下山历练的带队师兄名唤马平，是飞鸿峰峰主的门下弟子。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的神色，并未发现什么端倪，但在这诡异环境下，身边任何一人的古怪之处都不能放过。
　　“你可有什么发现？”
　　少年怯懦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把头深深埋下：“我其实，其实还瞧见了陆师姐！但她好像中了邪般，我怎么喊她，她都不醒……我害怕得紧，就赶紧回来了。”
　　陆纱罗？她也出事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青云峰和那人定不会放过自己，就算是师尊护他恐怕也是护不住的！
　　焦躁、心急与强烈的不安绞成一团，直搅得马平脑仁子嗡嗡作响。
　　“你是怎么出去的？”
　　“呃……”少年咬着唇沉默了片刻，“醒来后我内急，情急之下……”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如蚊呐，几乎听不清楚。
　　马平这才忆起，在进这云渺宗之前，沈宁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儿，这么混了十余年，学那么些个地痞无赖都会的下三流玩意儿也不足为奇。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倒也没再追问下去。
　　梓历三二年五月十七子时，鬼王宅邸。
　　漆黑夜色，几点烛火。
　　这是个无风的夜晚，也是成亲之吉时。
　　“青青，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房内，浓香浮沉，红烛泪融，昏暗的光线下一身婚服的男子正微笑看着床边端坐的少女。
　　他面色青白，青紫的血管蛰伏在薄薄的白皮之下，纠缠盘绕着，古怪而可怖。
　　少女不语，艶红的喜帕掩去她的神色。
　　鬼王已经习惯她的沉默，也不着恼，反而悠悠开启了一个话题。
　　“青青，你可知，你是我第十三任妻子。”
　　“在你之前，我也爱慕过不少人，可惜凡人的寿命终究是太短。”
　　他叹了口气，“还不等我回过神，一辈子一眨眼也就过了。”
　　少女匿在宽大喜服下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鬼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
　　“你的眉眼很像青娘，名字也像。”
　　“她是我的第一任妻子，也是我第一个付诸真心的人。”
　　微弱的火舌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小之声，鬼王住了声，盯着红烛出神。
　　“青娘？”
　　许是见他久久未语，少女沙哑着声音开了口，这些天来不曾言语，她的嗓音像是沙砾磨着厚石，冷峭又难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鬼王缓缓道，“那时我还活着。”
　　“她是富商家的小姐，而我不过是个村野莽夫。”
　　“就像很多话本子里所写的那样，我们两情相悦，却被她家人极力阻拦。”
　　“于是我们约好在相见，就在这里。”
　　“可是那天她没来。”
　　说到这，鬼王没有眼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如同鹰隼寻猎般牢牢锁住陆纱罗：“然后你猜怎么着？”
　　似是察觉到鬼王情绪的波动，少女微微偏头对向他的方向。
　　“我死了。”
　　“山里野狼多，我愤怒于她的失约，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等我再度回过神，喉管都破了，鲜血流了一地。”
　　“我被啃得肚肠横流，到最后只有一地横七竖八印着牙印的尸骨。”
　　不知何时起了风，从微敞的窗里溜进来，拨动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等我凝有实体的第一时刻，我杀了她。”
　　倘若没有喜帕的视线遮挡，此刻的少女必能看见鬼王的双眼覆上了阴冷的漆黑，黑得让人生畏，让人毛骨悚然，单只看上一眼就遍体生寒。
　　“看见外面那片槐树林了吗？起初只有一棵槐树的，我把她埋在了树下，不知怎的，后来就成了一片槐树林。”
　　“我杀了她，她也困住了我。”
　　“我出不去了。”
　　槐树林？
　　少女一怔，想起了来时经过的那片白雾弥漫的树林，原来他们早就不知不觉踏入了鬼王的地界！
　　夜风吹动着红帐垂下来的纱幔，轻柔拂动。
　　“良辰已到。”鬼王兀地开了口，少女仰起头，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黑影缓慢站了起来。
　　“我得出去敬酒了。”
　　“等我，青青。”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模糊不清，平添几分暧昧。
　　“吱呀——”
　　沉重的木轴转动，发出不堪重荷令人牙酸的声音。
　　门被关上了。
　　确认屋内无人后，身着新娘喜服的「少女」抬手掀掉了厚重的喜帕，露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新婚之夜的恐吓吗，无趣。”戚慎宁活动了下手腕，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攻出场。
　　一般分割线是切换场景/视角，结尾时间有跳跃，看下章就明白了。
　　最新评论：
　　【迷迷糊糊没看明白】
　　【我来了！！】
　　-完——

3、重逢
　　“他是你的情夫？姘头？”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各位仙师……”见盘问暂告一段落，一旁的陈石迫不及待开了口，却是对着马平，“我们还是让这位小仙师把门打开，先逃出去再说。”
　　马平还未发话，少年却道：“不可。”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疑惑目光，戚慎宁模仿着原身平日的模样，低眉耷眼开口：“诸位师兄可曾想过，为何鬼王要将我们关起来？”
　　“自然是想折辱我等！”有人冷笑一声，“岂可用常人之心去揣度鬼祟的想法。”
　　马平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他狐疑瞟了眼少年：“你有想法？”
　　“自古成亲拜堂，无不宴请至亲好友、四座宾朋。”戚慎宁顿了顿，“我们应是被当作「蜀青青」的亲友，这婚宴的见证人了。”
　　屋内瞬间沉寂下来，众人思索着这番话的可能性。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暂时是安全的。”马平挑高了眉，“而这鬼王宅邸里莫测，贸然出去反而难以预料后果？”
　　他用鼻腔慢慢挤出一声轻哼，“你想得倒是轻巧。”
　　话虽这么说，但马平终归是歇了出去的心思。
　　“你们可有带什么传信灵物？”他转头看向云渺宗众弟子，如今他们灵力尽失，只能通知师门派人救援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醒来第一时间便是清点自己的坤灵袋，可翻遍全身上下，什么也没找到！
　　眼见马平神色逐渐转沉，有人硬着头皮开腔：“兴许陆师妹身上带着呢。”
　　身为青云峰的小师妹，同时也是金蝉门门主的独生女，陆纱罗自小到大从来都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身上法宝不计其数。
　　如果真要细细算来，恐怕他们这些普通的内门弟子全部身家加上都抵不过人家随手拿出来的法器！
　　可如今的问题是，以陆纱罗现在的状况，他们要如何才能拿到传信灵物呢？
　　“早知就不接蜀家这桩破亲事了。”有人丧气地埋怨道，“这下可好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替嫁把人都赔进去了！”
　　“替嫁？”马平不自觉重复了一遍，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偷梁换柱一次也行，第二次也未尝不可。”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房间里的其余人，沉沉暮色下，众人神色各异。
　　“把陆师妹从房里换出来，看有无他法联系到师长们。”
　　……所以他这个倒霉蛋就被推了上来。
　　戚慎宁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抬眼打量这个被鬼王精心布置的婚房，从油光水亮的黑木桌，到镂花细雕的象牙脚凳；
　　从艷红张扬的囍字，到墙上鎏金飞墨的锦簇花图；
　　从薄软轻柔的悬挂红纱，到针脚缜密的柔软绸缎。
　　刚才匆忙，他没来得及仔细端详，现在静下心看才发现古怪之处。
　　莫说这偌大宅邸空空荡荡，连个鬼仆都无，就说这婚房也是简朴至极，就连床柱上隐约的划痕和斑驳的漆也看得一清二楚。
　　莫不成这鬼王也是个穷的？
　　……至于为什么用「也」，戚慎宁回忆了下两世以来自己的资产，多了几分愁绪。
　　珠翠凤冠沉甸甸的，估摸着鬼王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他索性取下来放在一旁，站起来活动酸疼的脖颈。
　　这次掐点换人着实匆忙，同行无女子，几个大男人也不可能扒陆纱罗的衣服，只得简单披了外袍、盖上喜帕，幸得鬼王对陆纱罗身量陌生，加之距离甚远，竟也被他蒙混过去了。
　　就是不知道马平他们找到传信灵物没有，又会是哪位师兄前来搭救？
　　戚慎宁脑子里闪过云渺宗里几位大弟子的脸孔，心下万般猜测。
　　是望阳峰的唐师兄？飞花峰的乔师姐？或是其他人？
　　几个照面下来，虽没正面交锋，但戚慎宁有隐隐的感觉，这个费劲心思半夜娶亲的「鬼王」擅长的应是迷阵而非其他，换句话说，那些云渺宗弟子若无灵力受了压制，未尝不可一战。
　　不过……
　　戚慎宁骤然停下踱步的动作，扫过四周。
　　此刻窗户大开，屋里的空气却似凝滞一般，沉闷腐朽，散发着轻微的潮味和霉气，而就在其中混杂了一股浅淡不易察觉的香味！
　　那味道说好闻倒也好闻，清甜怡人，但戚慎宁却莫名觉得不适，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他探头看向窗外，夜色浓墨搅成一团，翻滚着，黑压压一片，院落里空荡荡的并无异象。屋内的紫金炉烟已燃尽，只遗几点暗红的余烬。
　　那香味到底是从何方而来？
　　初时还不明显，待到察觉时那香味已悄无声息遍布整个房间，馥郁浓香逐渐甜腻，空气似凝结停滞，闷得人喘不过气。
　　戚慎宁没防备之时也吸入不少，此时也觉得头昏脑涨，四肢像绑了沉甸甸的重石，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陆纱罗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戚慎宁在心里想道，目光渐渐定格在他正对面的墙上那副锦簇花团图上。
　　初时看只觉素白细蕊层叠堆绽，笔墨所绘之处淡雅干净，虽无莺飞蝶舞，但也怡然清新，然而现在细品却有种诡异的感觉——
　　就好像那股异香就是从这画里、这漫枝春意的花里传出来一般！
　　戚慎宁轻咬舌尖，竭力让自己意识清醒一点，再度仔细打量起这幅画来。
　　这画与满屋的红迥异，只添黑白二色，细小的白花铃铛般一串串坠落下来，随风摇曳，情态动人。
　　倒是有几分眼熟……
　　戚慎宁脑海里闪过几个零星碎片，但记忆断断续续的并不完整，千丝万缕竟找不到线头何在。
　　画上并无诗文署名或章印，要想从画者身份上来推断这条路也走不通。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中时，门外兀地出现了脚步声。
　　哒、哒。
　　听上去有几分匆匆之态。
　　鬼王这么快就款待完宾客回来了？
　　昏沉沉的大脑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戚慎宁没有过多思考，退后几步坐回喜床之上，仓促扯过放置一旁的喜帕盖在头上。
　　几乎在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门被推开了。
　　嘎吱——
　　清冽的风随着打开的门一股劲钻进来，拂动半垂的红纱，轻拨明灭的红烛，就连那挂在墙上的诡异花图也被撩起小角。
　　宽大的喜服袖袍里也灌进了泠泠的风，无边的寒意让戚慎宁不禁打了个哆嗦，晕乎乎宕机的大脑也恢复了一点神智。
　　怎会回来得如此之快？明明有让马平他们尽量拖住鬼王，难道事情败露了？
　　霎时间，千百个念头在戚慎宁脑海里滚了一遭。
　　饶是他如何飞速旋转大脑想要想出应对之策，进门之人脚步却毫不停留，直直向他走来。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戚慎宁心下警铃大作，借着喜袍掩盖，指尖悄无声息地绷紧，只待来者再近上几分就动手——
　　等等！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忆起，取下的凤冠还未重新戴上——
　　更糟的是那凤冠就明晃晃摆在床边！
　　鬼王必然发现端倪了！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戚慎宁抬手就要掀开喜帕，却没想到来者竟比他更快！
　　雪青色虚影晃然而过，他只觉面上一凉，直直对上了一双覆着寒霜的眼眸。
　　这变故着实突然，戚慎宁不由得一愣。
　　来者依旧沉着脸，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极轻地蹙了下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我……”
　　单只一个照面，双方皆知对方不是自己所想之人，戚慎宁正欲说些什么，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青——”饱含怒气的男音在门外响起，腔调古怪而阴森，“你竟敢骗我！”
　　戚慎宁扯掉身上累赘的坠饰，勉力扶着床柱，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鬼王。
　　不知经历了什么，鬼王所裸露出来的青白皮肤上纵横着漆黑的蛛丝裂纹，遍布了整个身体，看上去尤为可怖。
　　而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瞳如被挖掉的两个大洞，此时正阴恻恻地盯过来。
　　“你的情夫？姘头？”他歪着头，咧了下嘴，牢牢锁住一旁的冷脸男人。
　　你都不在意你的新婚夫人成了个硬邦邦的大男人，居然还在揣测这些有的没的？！
　　戚慎宁心下一阵无语。
　　鬼王还待说些什么，男人却没那么好的耐性，他飞身上前，两指作剑直取咽喉。
　　这一动作行云流水，鬼王猝不及防之下连连后退，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戚慎宁心下一沉。
　　虽然没甚法力，但眼力好歹还在，男人出招快准狠辣，对付这鬼王恐怕都用不了一招便能轻松拿下。
　　可在这鬼王地盘上，所有修道之人的法力受到压制，越是深厚的法力越是被压制得狠，而眼前这男人分明就无半分法力！
　　鬼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桀桀怪笑一声，原本挂在墙上的那副锦簇花团图竟散发出乌黑的瘴气，被那黑气一沾染，画里的花仿佛活过来般，纤细的枝条迅速舒展开，无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竟在一瞬间绽放！
　　不好！
　　戚慎宁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闭气！”
　　比刚刚浓郁千百倍的花香便气势汹汹朝二人袭来！
　　男人已将鬼王逼至墙角，苍劲有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捅破他的喉咙，只听「噗嗤」一声，黏腻浓稠的黑血喷涌而出，顺着手指流下，蜿蜒出血色的弧线。
　　厌恶地瞥了眼手指上沾染的液体，男人松开手指，任由鬼王破败的身体顺着墙角滑下。
　　屋内的花香愈加浓烈，如同裹着厚丝的茧，一层层缠绕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咯。”
　　墙角有骨节错位的模糊声音响起，似三岁小孩嘴里漏风发出的气音，怪异无比。
　　异香几乎凝成了雾，混杂着漆黑的瘴气翻滚着，构成一股奇异景象。
　　男人垂眸，只来得及瞧见鬼王那张本应凝固的青白面孔上不知何时悄然勾起的唇角，眼前一花，所见景色已然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知为何一点都不顺手！0.0；
　　最新评论：
　　-完——

4、槐01
　　错了，原来从一开始他们都错了！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泥土的味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槐树林，长叶似羽，浓绿欲滴，在夜风中静默无声地舞动着。
　　满树的雪白槐花开得张扬而盛大，被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似柳絮般漫天飞舞。
　　这是送亲时经过的那片槐树林！
　　戚慎宁瞳孔骤然紧缩。
　　“是幻境。”
　　方才那一击，定然未击中鬼王要害！
　　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上淌着的腥臭鲜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执长老。”耳边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些讨好意味。
　　闻雪砚抬眼看去，只见那人正手忙脚乱地从衣摆处扯下一小块碎布，递给自己，示意可以擦擦手。
　　艶红的布料上，金丝勾勒出一小块图案，因撕裂而不得全貌，看上去颇为寒碜。
　　他没接，转身向前走去。
　　背后少年还在大呼小叫着。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沈宁。”
　　“三年来都在浣风院。”
　　“您是来找陆师姐的吗？她现在应该跟马平师兄他们在一起。”
　　诸如此类的话，甚是聒噪。
　　闻雪砚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背后的少年便垮下了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戚慎宁摇着头，暗暗在心里下了推断。
　　记忆里那张略显青涩的脸逐渐与眼前人重合，少年负剑行礼的模样还恍若昨日，可现在已今非昔比。
　　重生以来最为别扭的事，莫过于昔日环绕膝下的两徒弟如今都成了修仙界的大人物，按照辈分而言，他还得毕恭毕敬换上一句长老。
　　戚慎宁一边感慨着岁月不饶人，一边佯装着原身战战兢兢的模样跟了上去。
　　“您小心点路！”
　　……
　　这鬼王实力虽不济，但幻术却着实厉害。
　　看不到尽头的槐树林里，满树的白花如画中那般半垂下来，一簇簇，点点灿金缀在花芯，开得热烈无比，繁盛而圣洁。
　　然而离得近了，便能嗅到那纯白表皮下，隐在层层叠叠的花香里，有一股极其刺鼻的腐臭味！
　　戚慎宁扶着树磕磕绊绊地走着，前面那抹雪青色的背影笔挺，流动的云纹缀在衣摆处，随着走动的步伐时隐时现，仙气逸然。
　　可他知道闻雪砚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幻境委实诡异，黑夜，槐香，瘴气构筑出一个小小的世界。
　　而在这里，法力越是深厚便越是无力，时间拖得越久，破阵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戚慎宁指间轻捻，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新房里墙上的槐花图，诡森的槐树林，以及无处不在的槐香，无一不在述说着槐与鬼王千丝万缕的联系。
　　包括陆纱罗神志不清时说出的那句「小心湖」，现在想来她想说的应是「小心槐」。
　　——破解幻阵的关键必是在槐树上！
　　可这林里，怕是有不下万棵槐树，想要在短时间内从其中找出特殊的那棵，无异于痴人说梦。
　　戚慎宁正沉吟着，却见闻雪砚停下了脚步。
　　夜色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沉寂着，似要与浓黑的夜融为一体。
　　“啊！”戚慎宁心感不妙，一股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还未来得及阻止，只听一声清吟，蛟龙清啸，冰潭迸裂。
　　他听见雪松叶尖抖落的雪声，落入松软厚实的雪堆里，清响后一片岑寂默然。
　　闻雪砚出剑了。
　　他的动作太快，戚慎宁还未捕捉到剑影，只模糊看到一道雪色鸿光，几乎要划破这漆黑的夜，极亮，映着眼前人一小截弧度优美的下巴。
　　稍纵即逝。
　　戚慎宁微微睁大了眼。
　　下一刻，眼前这遮云蔽日的槐树林，随着剑光的消失，坍然倾倒。
　　他竟是没动用半分法力，凭借凛冽剑气扫平了这片槐树林！
　　尘土飞扬间，密密麻麻的槐树林被这一剑劈得裂开了一道罅隙。
　　“咳咳咳……”不小心呛进了一大口烟尘，戚慎宁险些没被熏出生理性的眼泪。
　　而走在前面的闻雪砚对身后人的狼狈姿态并不关心，脚步毫不停滞，没有半分迟疑走进了罅隙之间。
　　“啊！！”这孩子从小学的扶老携幼、锄强扶弱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戚慎宁暗自腹诽两句，认命地跟了上去。
　　空间有瞬间的扭曲，很快又如透明水波纹般荡开，俩人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之中。
　　眼前骤然漆黑下来，与之前的沉暮夜色不同，这空间里竟无一丝光线，什么都看不清。
　　戚慎宁记挂着刚刚那惊鸿一剑，在法力尽失的情况之下强行催动剑气，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到反噬。
　　他迟疑着开了口：“明执长老，您……还好吗？”
　　黑暗中一片寂静。
　　只有他未落的话音还回荡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空间里，伴着风声一同下坠。
　　戚慎宁摸不准闻雪砚的位置，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走。
　　目不能视物，这具身体又孱弱，是以他走得磕磕绊绊，堪比龟速。
　　“嘶。”不知道踩着了什么，他一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平衡，也因此撞上了一堵冰冷的身体。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戚慎宁登时立直了身体，根根寒毛竖起。
　　“对、对不起，弟子刚刚好像被绊到了，不是故意的！”
　　幽暗之中，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也无法知晓闻雪砚脸上的神态是何模样，只觉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周遭温度无端又下降了几个度。
　　尽管如此，戚慎宁依旧厚着脸皮没有松开捏着衣角的手。
　　他家孩子他还不了解？这种情况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撞上来的人，能解释的情况只有一种——
　　虚弱无力。
　　看来刚刚那一剑的反噬着实厉害。
　　这么想着，戚慎宁揣度着开了口，“长老，不如我们停下稍作歇息？您也可以稍微靠……”着我一点。
　　后半句话他咽在嗓子里没有出口，只因脖颈上蓦地一凉。
　　孩子长大了，自尊心也更强了。
　　戚慎宁在心里暗叹一声，最终还是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好在闻雪砚或许也不想让无名小卒脏了他的剑，那抹彻骨的寒凉悄无声息地撤去了。
　　俩人继续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遭的黑暗如烟雾般逐渐弥散，戚慎宁闭了闭眼，待到适应那股突如其来的强光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株参天的槐树！
　　无数枯木螣蛇般盘错缠绕上黝黑的树干，其枝干虬曲干瘪，歪歪斜斜扭曲出奇异的美感。
　　它的叶顺着低垂的枝干深深垂下，仿佛被不堪负重的脊背，而就在这枝叶间缀着几朵乳白的槐花。
　　“这槐树就是鬼王施法的阵眼？”
　　戚慎宁的目光在这枯败又蓬勃的矛盾体上逡巡半晌，这才移开目光看向闻雪砚。
　　也就是这一眼，他才发现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几缕凌乱的黑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唇瓣如饮鲜血，妖冶至极。
　　这是咬出血了？
　　戚慎宁吓了一跳，也不顾男人冷冽的眼刀，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扶住了他。
　　或许是真到了强弩之末，闻雪砚微微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便也不再动作，微垂鸦黑的长睫掩去眼里神色。
　　待到人好不容易「乖巧听话」后，戚慎宁这才松了口气，他再度看向那棵槐树，飘落的槐花翻飞，隐隐映出了一副副景象。
　　女子坐在梳妆桌前梳发，绸缎般黑亮柔软的长发被她捧在手心里，一遍遍梳着，模糊的铜镜里映出她娇羞的笑靥。
　　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背后搂住了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俩人的脸上都漾着幸福的笑容。
　　画面一转，女子目眦欲裂地躺倒在床上，双眼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脸上尽是不敢置信，那细长白皙的脖颈上是一圈圈勒痕，她竟是被自己最为心爱的长发活生生绞死！
　　……
　　第二位女子身穿劲装短打，马尾高束。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神采飞扬，她朗然一笑，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站立一旁的男子从怀里拿出锦帕为她擦汗，绵绵情意尽在对视之中。
　　紧接着画面一转，女子被铁锁桎梏在阴暗密室里，那张秀美的脸上满是冷汗，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新旧交加的血痂，一道道，看着触目惊心。
　　执鞭之人冷漠俯视着几乎直不起背的她，又一鞭狠狠落下！
　　……
　　第三位女子端坐房内，纤纤素手穿针引线，正俯首刺绣。一不小心，指尖被针扎破，汩汩鲜血争先恐后从伤口奔涌而出，少时便沾染了布面。
　　就在她对着绣品心疼不已之时，坐在对面的男子执起玉手，吻去血痕，轻言宽慰。
　　画面陡然一变，女子仰面倒在地上，原本素雅的脸颊尽是点点的红痕，细看之下那竟是用针一一扎破的！
　　而她的脖颈更是被长针对穿，钉在地上！她抖动着，犹如露出脆弱脖颈的濒死天鹅。
　　……
　　一幅幅残忍血腥的画面不断跳跃着，戚慎宁注目着，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慢慢爬上来，让他忍不住作呕。
　　这些画面中的男子都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正是一个时辰前还对着「蜀青青」深情款款的鬼王！
　　“十一个女子……”戚慎宁轻声道，“十一条无辜的性命。”
　　他的眼底很黑，却跃动着火焰，闻雪砚不禁撇过头看他，只见那张淡色的唇一张一合，似是强压着怒气，最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畜生！”
　　闻雪砚蹙了下眉。
　　少年似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他松开扶持着男人的手，慢慢踱步走向槐树。
　　一步、两步、三步……
　　戚慎宁站定，抬头看向槐树。
　　枯瘪的细枝上开着圣洁美丽的白槐，它们一朵朵努力地绽放着，汲取着枝干里为数不多的养分，疯狂地滋生着。
　　在这洁白无瑕的外表下又埋葬着多么肮脏的污秽呢？
　　闻雪砚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少年人清瘦的脊背包裹在艶红的宽大喜服里，红衣，黑发，白花，竟组成了一番诡异而和谐的景象。
　　他双眸晦暗，注目着少年举起不知何时从他腰侧顺走的雪衡——
　　狠狠地插-入了树根之处！
　　时间似乎凝滞了几秒。
　　风停了，呼吸轻了。
　　下一瞬，槐树剧烈地抖动起来！
　　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般，满树的雪白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少年发顶，落在他的肩膀，又再度滑落至地，不多时便铺成一地柔软。
　　雪色的剑柄上银龙游走，发出铮铮清音，镇住世间一切邪祟。
　　“十一……”戚慎宁在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个数字。
　　鬼王曾言，蜀青青是他第十三任夫人，那在她之前岂不是还有十二个女子？
　　戚慎宁心念一动，突然意识到了漏洞之处，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他猛然忆起了鬼王曾说过的话：“我的第一任妻子，我把她埋在了槐树下。”
　　“我杀了她，她也困住了我。”
　　“我出不去了。”
　　难道……
　　他猛然看向槐树根处。
　　也就在这时，槐树底遽然发出一声女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尖啸，那泣音似要穿破耳膜，震得人大脑嗡嗡作响，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伴随着这声尖啸，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而那棵巨大的槐树内部似有两股蛮横之力相抗衡，黝黑的树干被逐渐拉扯变形，最终经受不住相博之力，竟一分为二、完全断裂开来！
　　待看清眼前之景，戚慎宁呆了几秒，随后闭上眼轻轻苦笑一声。
　　“错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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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02
　　“毕竟他曾经，那么那么爱我。”
　　天佑五年，阮宅。
　　“小姐今儿个起得真早。”丫鬟梅儿刚进房，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调笑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阮青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头发，这头秀发她向来喜爱得紧，素来都是梅儿帮她打理，倏然间自己动手免不得笨手笨脚，没留意便绞了几根在木梳上，扯得她不禁轻嘶了一声。
　　听见梅儿的笑言，她斜睨了一眼，撇撇嘴咕哝了句，“宠得你，没大没小的。”
　　她与梅儿一同长大，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私底下相处向来如此。
　　“听陈妈说，邱公子今日会来府上用膳。”梅儿上前几步，接过檀木梳，为她梳匀打绺的青丝，巧手一挽、一盘，簪上蝴蝶发簪，刚还散乱的头发立时变得精致秀气。
　　“他来做甚。”阮青的脸色倒是倏然沉了不少，“不见。”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柳眉杏目，粉面红唇，发间的蝶翼轻颤，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一时之间不禁心烦意乱。
　　“哎哎哎，小姐你干什么——”梅儿瞠目结舌看着刚刚心情还颇好的人瞬间变脸，胡乱扯下插在发间的大小发簪，一时觉得头疼不已。
　　“给我梳个简单点的……”阮青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本小姐今儿个要出门散心！”
　　“可是邱公子那边……”梅儿视线撞上阮青的眼神，只得把未道完的话语咽回了肚子，老老实实重新为她家小姐梳发。
　　梳到半途，梅儿终是忍不住，问道，“小姐，你那么厌恶邱公子，是不是……还惦念着那个姓鲁的屠户啊？”
　　阮青没有答话，藏在袖里的手却不自觉悄然攥紧。
　　……
　　午间用膳时，阮青并未踏出房门半步，唤后厨做了酥糕，草草在房里用了餐。
　　即使听到她爹在邱公子走后，气得摔了筷子，也只是微微挑眉。
　　“草包做派，真不知看上他哪点了。”
　　她性子倔，不吃软也不吃硬，身为独生女又被爹娘娇宠得很，是以随心所欲惯了。
　　阮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拿她没办法，只能旁敲侧击她的态度。
　　梅儿看着阮青面不改色地披上素色外袍、束好腰带，踯躅片刻，犹豫着开了口：“小姐，你当真还是要出门啊？”
　　回应她的是，阮青从鼻子里漫不经心挤出来的轻哼。
　　“完了完了……”梅儿心知劝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会被老爷骂死的！”
　　“随他。”
　　夏日烈烈，无风也无云，毫无阴霾遮蔽的天空刺得人眼发胀。
　　阮青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入白晃晃的日光之中。
　　戚慎宁轻叹一口气。
　　他的视线看向树干中心，不似平常的实心树木，这棵树，它是空心的。
　　保存完好的女尸与枝干交错，四肢与树木相纠缠，血肉融入其中，构成了一副相依相偎的奇异景象。
　　她垂下头半睁双眼，微笑看着怀里所抱之物，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瑰宝。
　　——那是一颗白骨的头颅。
　　空洞洞的双眼里似乎蕴藏着无止尽的恐惧，单单是瞧上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战栗，对于这具女尸的。
　　“青娘？”戚慎宁回忆鬼王所述的故事，试探着叫出了口。
　　阮青有一瞬间的恍惚，近百年过去了，她再未听过有人这般唤她的名字。
　　那日，她和丫鬟梅儿去了布庄。
　　每个月阮宅都会在布庄选购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府上的夫人小姐做上新衣裳，对于她的到来，老板很是热情。
　　“阮小姐，您看看这批布，都是前两天从西域运来的上好的布料，听说京城里的好些富商夫人都穿呢！我特意为您留了一些。”
　　“这件月白镂金挑线纱裙可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款式，您个子高挑，就适合这件衣服，要不要试试？”
　　“水蓝衬肤色，您看看这件称心吗？”
　　……
　　老板天花乱坠一顿吹，阮青却表现得兴趣缺缺，她随意点了一件角落挂着的百花曳地裙。
　　“拿来试试。”
　　窄小的试衣间容不下第二人，看自家小姐进去试衣，梅儿也只得在外面等候，殊不知她家小姐压根就没试衣服，而是偷摸着从布庄的后院溜了出去。
　　阮家向来有在布庄储蓄银两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而阮青早在前几日便从布庄提取了银两，藏匿在隐蔽的地方。
　　如今她终于脱离无处不在的丫鬟和护院侍卫，自由了！
　　至于梅儿由于失责没看住她必然是少不了责罚的，阮青小声在心里道了歉，但她相信母亲也不会舍得下重手处罚一眼看大的孩子的。
　　——她终于可以跟鲁哥在一起了！
　　“后来他失约了。”
　　女尸的指尖温柔地滑过头颅，语调轻柔得仿若情人间的呢喃。
　　她在山上等了鲁城整整一晚，从日落到夜深。
　　凛冽的夜风吹动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她这次计划与鲁城私奔已经很久了，从吃穿用度到路线规划，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这还要多亏家里有个闯南走北的表哥，她学会了按捺心情、不动声色地套话。
　　一身轻装，背上一包裹银两，足够他们俩人过上好一段时间了。
　　鲁城穷，没关系，她养他。
　　她都想好了，他们可以先去烟城，她盘一间商铺，雇三两个伙计打杂，或许前期躲避父母的眼线是有点麻烦，但她坚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他没来。
　　信誓旦旦说会爱她、护她、许她安稳一生的那个人，他没来。
　　她真的好冷。
　　当血管破裂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道：“原来我的鲜血，是温热的啊。”
　　她尸骨无存。
　　被山上的野狼群分而食之，她破碎的衣裳散落在林间各处，最后渐渐被泥土掩埋。
　　作为一个人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存证，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身死，魂魄还依然游荡在这个世界，她想，或许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怨气的吧。
　　死后第一年，她回去看了父母。
　　原本精神矍铄的双亲仿佛在一夜之间白了双鬓，梅儿双眼红肿地跪在地上，痴愣愣的不发一言。
　　没人知道她早已不在人世间，只当她是任性出走，如同她在时那般骄纵跋扈，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平静地看完这一切，去了鲁家。
　　鲁城正在田里干活，日头正烈，被汗湿透的发一绺绺打着结，他捞起挂在脖颈间的汗巾虚虚擦过汗。
　　挽起袖子的臂膀上满是青筋，一跳一跳的，散发着健康强力的生命气息。
　　他好似忘了那天的誓言，也从未听过阮家大小姐下落不明的传闻。
　　阮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恨吗？
　　好像也说不上恨，毕竟那些月下誓言轻得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不用风吹就散了。
　　只是心里亘着的一股气，她伫立良久，沉默良久，倔强得不愿认错。
　　死后第二年，她又回了阮宅。
　　梅儿自她出事之后就被父母驱逐出府，这种严重失责也没有哪家大宅愿意招她做婢子，她只能靠给人浣衣勉强糊口。
　　父母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每日都奔波于驿站之间，只盼得能得到她的消息。
　　鲁城倒是新认识了一些人，他呼朋唤友，似乎在商量着要干一番事业，阮青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听了几句便回了山上。
　　死后第五年。
　　阮父阮母似乎终于意识到找不回女儿了，他们在阮宅挂了白绸，穿了素衣，进行告别。
　　那天梅儿也来了。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时不时地扶她两把，怕她跌跤。
　　阮青看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悲伤，就仿佛过了这天之后，所有人都告别她，奔向新生活，至此以后无人再记得她。
　　鲁城开的商铺好像并不景气，他每天焦头烂额处理账目，但阮青眼尖地发现有个姑娘总是在街角拐处偷瞄着他。
　　死后第十年。
　　阮父新纳的小妾生了个大胖儿子，新生命的到来让阮宅上下都颇为振奋，洗去昔日的一蹶不振。
　　梅儿也开了个早餐摊子，嫁给了当初那个男人，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笑容。
　　鲁城的商铺越做越大，附近的女人都爱去他家铺子裁新衣买水粉，而他也娶了当年那个偷瞄他的姑娘。
　　原来，最可怕的，是遗忘。
　　阮青说不上自己是何般的心情，只觉得心里某一处空荡荡的，她已经没家了，现在的她只是个孤魂游鬼，不知为何还飘荡在这世间久久不愿离去。
　　死后第十五年。
　　阮家出了个神童，三岁就能认字，五岁就能吟诗作对。阮家人去哪儿都要带着他，护着他如同宝贝眼珠子，生怕磕着哪儿碰着哪儿。
　　再没人记得，多年之前，阮家也曾有一个美丽又骄恣的女儿。
　　梅儿也有了个小女儿，一家人生活得甜甜蜜蜜。
　　鲁城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现在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尊称他一句「鲁老板」。
　　就在这短短五年间，他仗着财大气粗，又娶了六房小妾，日子过得胜似神仙。
　　……
　　她恨！
　　阮青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为何她还久久徘徊在这世间久久不愿离去。
　　她如何能不恨！
　　她的时间已经永远永远停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她过去拥有的、当时拥有的、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都永远永远不再属于她了！
　　没有死人能留得住任何东西，包括记忆，包括爱。
　　她的一切在她死后，都被瓜分给了别人！
　　而他们，那些还活着的人，悲伤是暂时的，他们会走出过去的阴霾，他们能呼吸新鲜的空气，他们能拥抱新生活。
　　她嫉妒！
　　她嫉妒得要发疯，凭什么！
　　女尸青白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神色。
　　“所以后来，我凝了实体，第一时间便杀了他。”
　　“我想，他也会很愿意陪着我吧。”
　　“毕竟他曾经，那么那么爱我。”
　　戚慎宁闭了眼，不再去看她疯狂至极的神情。
　　“我混淆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鬼王。”
　　“他不是爱娶妻妾、贪恋美色吗，我就满足他。”
　　“让他隔一段时间便迎娶一个美人，让他们相爱，再让他亲手杀了她。”
　　“最后再让他清醒。”
　　“哈哈哈……他清醒后的表情，啧啧啧……”阮青啧了下舌，似在回味，“真是令人愉悦啊！”
　　“疯子。”戚慎宁冷声道，“那些女子又何其无辜。”
　　“从你成鬼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人性了。”
　　“你说得不错，但我不在乎。”阮青笑了，残忍之中竟带着一丝隐秘的甜蜜，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那颗白骨头颅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个印痕。
　　“但我要他陪我。”
　　“无论是去哪儿的地狱，我都要，他永生永世跟着我，受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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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6、沈宁
　　那张脸分明与前世的他如出一辙！
　　风刮过林梢，穿过交错的枝叶间，沙沙作响。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渐染上淡金辉芒，如水涟漪般漾开。
　　天亮了……
　　马平和云渺宗几个弟子狼狈地靠坐在地上，此时的他们连平日里最为讲究的仪态都忘却了，只顾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个蜀家的杂役真不是个东西！”有人愤愤锤了下身旁的树木，一口啐在地上，“若不是他临时变卦，说要投靠鬼王，我们哪至于连句辩解都没就被扔到了这鬼地方！”
　　马平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原本替嫁这事他们做得是天衣无缝，虽不知道陆纱罗身上所佩的护心玉是与何人的传信灵物，但他有十足的信心能逃脱此次泥潭。
　　至于鬼王那边，他们只需应付了事，接下来把责任推脱到沈宁那倒霉蛋身上就行了。
　　可不曾想！
　　或许是瞅见他们一行人都失了灵力，蜀家那不起眼的杂役竟不愿相信他们，决心向鬼王投诚，在成亲宴会上当众道破了他们的计谋！
　　鬼王眼里是个容不得沙子的，半分解释都不听，当即手一挥，便将他们丢进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偌大林间迷阵。
　　幸得鬼王去追究「新娘」了，暂且顾不上他们，才能有喘气的功夫去寻找阵眼。
　　可惜他们在这鬼地方晃悠大半个晚上，眼见天都快亮了，也没见着半分可疑之处。
　　马平的视线扫过众弟子，最终定格在陆纱罗的脸上。
　　倏地，他蹲下身，一把拽掉了她的家丁帽。
　　“师兄？！”有人惊呼。
　　“再拖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不利，现在只能看看陆师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灵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马平振振有词，手下动作却不停。
　　黑亮如绸缎的秀发滑落肩头，半遮挡住陆纱罗昏迷不醒的脸。
　　在成亲宴上，他们就曾用「我兄弟喝醉酒」这种瞎编的借口蒙混过关，没想到一晚上过去，陆纱罗依旧没有丝毫即将清醒的迹象。
　　“可……”有人出口阻止，话音未落陡然转了个调，“这是怎么了！”
　　只见身侧景色疯狂倒退，万般景物都化作虚影，或许只有短短一刹，在场众人却觉得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待到平静之时，四周环境已然完全不同！
　　没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郁葱树林，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零星几颗绿芽正微微探出头。
　　“我们这是……从幻境里出来了？”有人迟疑地问。
　　“必然是那鬼王身陨，幻境被破！”当即有人接了嘴，“肯定是哪位接信过来的师兄斩杀了此等邪祟！”
　　那人说完话后，久不见有人搭腔附和，不禁转头看向同伴，只见同行之人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望向某处，他顺着视线看过去，也不禁愣了。
　　不远处的山顶上，一身艶红喜服的少年半蹲半跪，正微微直起身，山风猎猎吹得他宽大衣袍翻飞。
　　而靠在他身上的男人半阖双眼，脸色苍白，散落下来的乌发与身侧人相缠，看上去颇为亲昵。
　　云渺宗众弟子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惊疑不定地相视几眼。
　　明执长老？！
　　戚慎宁睁开眼，空气里隐约浮动着雨后特有的青草泥土清香，述说着昨日半夜骤降的滂沱大雨有多猛烈。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好觉。
　　那日，在阮青怨气冲天地说完那番话后，幻境暴动了。
　　这些年来，她已与那棵明显变异的槐树相依相缠，所汲取的法力都来源于此，而在本体被重伤后，她舍弃对这世间最后一丝留念，满心想着同归于尽。
　　后来……
　　戚慎宁脑海里再次闪过闻雪砚强行催动剑气的画面。
　　长发飞舞间，隐约露出的那双冷漠眼睛，以及雪色鸿光与飘落白槐相错的场景。
　　剑光四盛，划破白昼。
　　一剑之后，幻境坍塌成无数碎片，化作纷纷扬扬的齑粉消散在空中。
　　逞强完，男人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他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道摇摇欲坠的雪青色身影。
　　而这也是这几天他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原身，沈宁，今年十八，十四岁之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街头跟着地痞无赖混，摸爬滚打学了一身不入流的本事，十四岁时入云渺宗成了外门弟子。
　　而他成为外门弟子这件事，说起来也算不得上光明磊落。
　　只因他，长得像云渺宗客座长老明执剑尊那死了三百年的师尊。
　　当然他算不上顶像，只是眉眼间神似，一身痞气与人家师尊可谓云泥之别。
　　入这云渺宗后，他去往的浣风院正是剑尊所居之处。
　　初时，他还不知晓自己的外貌才是入得这仙门的原因，虽疑惑为何院里好几个与自己相像的外门弟子，仍沾沾自喜以为剑尊独具慧眼才万里挑一挑中了自己。
　　——直到被人点破自己不过是个根骨奇差无比的废材，以及被选中的原因。
　　沈宁是什么人？
　　在市井厚颜无耻混了好几年的小无赖。
　　他脑筋一动，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剑尊不是喜欢这张脸吗？那他便要物尽其用。
　　趁着夜深人静，他爬了剑尊的床。
　　他还没把那一步登天的美梦做完，便被毫不留情地踹下了床，若不是剑身倒映出那双据说酷肖那人的眼睛，他怕早已是剑下亡魂！
　　自此以后，沈宁乖乖收起了嚣张火焰，夹起尾巴老实做人，生怕剑尊哪天心情不好随手拿他开刀。
　　而他也成为了云渺宗上下饭后茶余的笑谈。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笑他愚蠢，把剑尊对师尊的拳拳之心当作情爱。
　　一个月前，浣风院突然遣散所有杂役和外门弟子，不愿修行的可以自行下山，若还愿修行的暂且与其他峰的杂役同住，等到仙门试炼通过，方可转为内门弟子。
　　话虽这样说，但外门弟子若早有这修炼天赋又怎会平白耗费这宝贵的几年修炼时间，这也相当于一种变相的遣散。
　　可沈宁不。
　　过惯在云渺宗的日子，让他伏低做小都认了，他可不愿再回去做街头小混混。
　　还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在仙门试炼中蒙混过关，就被人针对踢进下山历练的小队，也正是这次鬼王迎亲事件吓得他心悸而死，戚慎宁的灵魂在茫茫之中附身到了这具身体上。
　　所以在山顶看到剑尊与沈宁那小子相互依偎的场面时，在场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的念头是——
　　“这小子居然还贼心不死？！”
　　这不，回云渺宗还没休养上几天，明里的，暗中的，因为好奇而前来「探病」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但这还不是最令戚慎宁心烦的，他烦的是……
　　“哟，沈大公子起床了呀。”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响起，戚慎宁面无表情地侧过脸，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少年。
　　马途，马平的堂弟，也正是因着这一层关系，马平才在历练之时申请让毫不知情的沈宁入队。
　　与其他资质不够的外门弟子不同，马途本人虽算不上修炼的好苗子，但就论根骨而言也是寻常外门弟子望尘莫及的。
　　但他还是坚持去浣风院当一个普普通通得不到良师引导的外门弟子。
　　一切都因为他爱慕闻雪砚。
　　若要说原身与他有何纠葛，那得从「爬床」事件之后说起。
　　虽说原身是被狼狈地踹下了床，但在马途看来，这是与剑尊有了实质上的接触，说不定还记住了原身的模样。
　　自此之后，凡是原身所在的地方，总有他暗暗下绊子。原身似有所觉，但毫无家门背景的他只能忍气吞声，当作不曾发现。
　　说来也是孽缘，马途被逐出浣风院后，居然还恰好与原身成了共处一室的室友。
　　听说这次事件原委后，他倒不再暗戳戳摆弄那些小心思了，光明正大把挤兑在了脸上，正如同此刻。
　　戚慎宁不欲理他，翻身下床洗漱。
　　“哟，我好心帮某人领了餐，谁知终究是好心喂了狗，别人可不领情。”背后马途拖长音调，开了口。
　　戚慎宁一把擦掉脸上未干的水，转身看向桌上的食盒。
　　两个饱满松软的白面馒头正放在餐盘里，旁侧还有一小碗清粥，乍一看算得上平常的早餐。
　　如果忽略馒头上故意沾染的灰尘和空荡荡见不着几粒米的清汤寡水的话。
　　云渺宗有规定，为杜绝浪费粮食的情况，向来是一人领一餐，绝无多余餐食；
　　如若觉得分量不够，也可用银两或仙石在食堂购买格外的吃食。
　　马途凭借室友的身份，这几日早早就起床去食堂「代领」他的早餐。
　　他深知戚慎宁身体还未调息好需要餐补，但身上又无分文加餐，便使了个小心眼领一些质量下乘的吃食。
　　就算戚慎宁说出去，其他弟子也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没事找事，总而言之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戚慎宁当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马途不过是个心智还未成熟的小娃娃，懒得跟他计较。
　　他象征性扬了扬嘴角，道声「谢谢」后，面不改色地坐下来，掰下馒头脏污之处，就着清汤慢条斯理吃起来。
　　“你！你！”马途瞠目结舌看着眼前没事人一般的少年，好多嘲讽的话还没出口就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憋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他也是个反应快的，很快便想到了噎人的其他办法，“既然那么喜欢，那明日我便继续帮你带，毕竟你「身娇体贵」的。”最后几个字被马途咬得很重。
　　“那就辛苦你了。”嘲讽意味颇重的话语在戚慎宁听来就像耳旁风一般，吹过就散了，他随口应道。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餐碟用具放进食盒里。
　　马途眼睁睁看着少年直起身，提起食盒，经过他身边时还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了意味深长两个字：“多谢。”
　　随即无半分留恋地扬长而去。
　　他快要气死了！
　　去食堂还餐具的途中，戚慎宁意外地撞见一个人。
　　陆纱罗，青云峰小师妹，金蝉门门主之女，也是云渺宗唯一一位能得剑尊另眼相待的弟子。
　　“咳，我有事同你说。”陆纱罗也不扭捏，开门见山直言。
　　虽说她险些莫名其妙真成了鬼王的第十三任夫人，但所幸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皮肉之伤，调养两天便活泼乱跳了。
　　戚慎宁冒着风险寻她、替她出嫁之时，她尚有一丝神识清醒，是以这些天来她常来探望他，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何事？”
　　戚慎宁问，回云渺宗后最初他还模仿着原身的怯懦，后来发现除原身那个盯他盯得眼睛都快冒绿光的室友以外，根本无人关注他，便尝试着一点点转回生前的性格。
　　陆纱罗正欲开口，想到什么似的又住了嘴，左右打量一番四周无人后，道：“你随我来。”
　　在云渺宗过了四年，原身大多数时间都耗在浣风院里，平日除了食堂便是院落里修行，这条陆纱罗所带领之路戚慎宁从未见过，陌生得紧。
　　他随着前面那娇小身影，穿过葱茏竹林，踩过泥泞路，左拐右拐，低头避过横斜的枝条，直到身上沾了好几片斜飞的竹叶，他才听到少女的声音。
　　“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戚慎宁抬起头，愣住了。
　　树影交错，庭院深深，清风吹拂，暗香浮动。
　　浣风院，原身曾住了四年的地方。
　　可是……
　　戚慎宁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说不出的心慌意乱找不到发泄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堵得他难受，他死死盯着站在院落里的熟悉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站在海棠树下的人，那侧过来的半张脸，那与前世的他长得如出一辙的人……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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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代品
　　那般澄澈的眼睛里又怎能流露出那样贪婪的神色？
　　当天回去，戚慎宁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白天所见的那位青年站在树下，细碎金光透过叶间隙投影在脸上，斑驳树影晃动，衬得那人神色晦暗不明。
　　那是张与他前世相比，可谓毫厘不差的脸。
　　双眼狭长，鼻直而挺，唇色浅淡，最令人瞩目的是额间的烙色竖痕，如同匕首镌刻般，凌厉而妖冶。
　　青年就这么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身后的屋门发出声响，他的唇角才噙了笑。
　　果不其然，没等两秒，闻雪砚便走至他身边，眯眼抬头看了眼日光。
　　“你身子才刚好，外面风大，别站太久。”
　　“无妨，我想多晒晒太阳。”青年顿了一下，“毕竟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闻雪砚不再多言。
　　摇曳的日光将俩人身影拖得很长，近得几乎相缠。
　　梦境的碎片交叠，戚慎宁听见旁侧的陆纱罗在说话。
　　她说，“你可知，为何剑尊在一月前不问任何缘由就将浣风院所有人逐出？”
　　她又说，“这就是答案。”
　　答案？
　　戚慎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许是见他久久不语，陆纱罗叹了口气。
　　“本尊回来了，「替代品」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
　　梦境的最后，戚慎宁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三百年前的自己。
　　彼时的他刚收养闻氏兄弟两年，两个玉面团子也不过才将将十岁。
　　孪生双子正坐在院落里唯一的石桌前练字，而他则斜倚在树枝上，半睁着眼假寐。
　　“什么破字，爷还不稀罕写了！”
　　没过一会儿，闻炤便耐不住性子地摔了笔，大声嚷嚷道，“我要下山，这破地方太无聊了！”
　　可惜的是，他的抱怨却没引起眼前两人的半点波动。
　　戚慎宁悠悠打了个哈欠，小声咕哝了一句：“随你，记得早点回来。”声音含糊不清，湮没在风声里消弭无踪。
　　而他的好哥哥，闻雪砚倒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握笔的手稳稳划出最后一捺。
　　“巳时起，午时食，如今温书不过一刻便毛毛躁躁。”他皱了皱眉，还未长开的脸充满稚气的威严，“你这身皮肉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闻雪砚！”闻炤像是火烧屁股般瞬间从石凳上蹦起来，“我告诉你，你可别仗着比我早几秒出生，就摆着一张臭脸对我指教！”
　　闻雪砚目光落在因得闻炤激烈动作而沾染上墨迹的白纸，盯了几秒，才慢慢抬眼看向已经僵在原地的闻炤。
　　他嘴皮动了动，还未开口，闻炤便如临大敌般防备警戒，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还嚷嚷着，“不同你说了，我下山去了！”
　　说着，他身形一动，几息之间便蹿出十余丈远，顷刻不见了踪影。
　　闻雪砚：“……”
　　他瞥了眼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纸，闻炤狗爬似的字歪歪斜斜占了纸面大半，歪歪斜斜的难以辨认。
　　叹了口气，他还是直起身，走到了树下，仰头望向树上的青年。
　　“师尊，我觉着这样纵容闻炤下去……”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青年的神情，而后才缓缓道，“将来说不定……”
　　“闻炤这孩子挺好的。”戚慎宁打断他未道完的话语，“孩子还是要有孩子的模样，等长大成人了，就会有无穷尽的烦恼。”
　　青年慢吞吞道，“该操心的事，还是让大人来。”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闻雪砚为之一愣，他还没品完话语中的意味，就听到青年接着说，“比如今晚吃些什么，下月生活所需的银两又从何处挣，天热起来要不要添置些新衣裳……”
　　青年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看上去活脱脱一副「被贫穷击倒」的苦恼模样。
　　卷翘的鸦黑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射浓浓阴影，碎光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跃动，生动的神情冲淡了眉间煞气甚重的烙色印痕，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柔和。
　　明明是凶煞皮，却温柔似人间仙。
　　不知为何，尚幼的闻雪砚心里兀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对了，阿砚。”
　　青年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黑眸，沉静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别叫我师尊，我担不起。”
　　同一时刻，浣风院。
　　若此前有人来过这浣风院，必会大吃一惊，短短一个月已然与先前大为不同，屋内陈设摆件无一不极尽奢华，不提那白玉桌雕花象牙椅，单是这占了房内大半面积的翠玉温水池便是有些家底的富家仙门子弟也闻所未闻。
　　汩汩水流自精雕细琢的玉龙嘴里倾泻而出，池中烟雾氤氲，碧波轻漾，晕开一圈圈涟漪。
　　袅袅白雾中有一人影正软靠在池边，舀水洒在自己的手臂上。
　　那手臂白如玉，不过分瘦削却又坚韧有力，水珠顺着手臂悄无声息地落入池水中，带起微小的波纹。
　　“雪砚，你进来罢。”青年唤道，戚慎宁若在场，必能一眼认出这正是那与他前世长得分毫不差的青年。
　　门被无声地推开。
　　这一幕被云渺宗弟子见着那可得把下巴都吓掉，凶名赫赫的剑尊居然像个侍从般老老实实站在门外等待「主子」的传唤。
　　可他们眼中凶残的剑尊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站着，没有一丝逾矩。
　　“怪我不小心让衣衫落地沾了水……”青年微微侧首看向男人，“劳烦你还得给我送衣服。”
　　“无事。”闻雪砚淡淡道，他的目光扫过怀里早就备好的雪绡烟罗衫，轻薄的白衣外袍上还熏有檀香，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青年没察觉，他捋了捋披散在背后的湿发，轻声道，“把衣物递给我吧。”
　　男人闻言反而退了两步，避开他，去往他故意移开的四面花鸟屏风后。
　　片刻后，屏风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衣物放在这。”
　　一字一眼，刻板得令人牙痒痒。
　　青年心里气得紧，暗骂了好几句「木头」，面上却不敢发作，只得含糊着应了一声，“好。”
　　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他的声线轻柔悦耳，却像是含了水汽，听上去带了几分委屈撒娇的意味。
　　闻雪砚不为所动，接连几日的「衣服沾了水」「忘了带皂角」「不会如何用法术烘干头发」等拙劣的借口，他都懒得戳破。
　　那般澄澈的眼睛里又怎能流露出那样贪婪的神色？思及此，他心里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水温易降，小心着凉。”闻雪砚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嘱咐完，便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房间。
　　在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想到什么似的，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弧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落下两个字：
　　“师尊。”
　　作者有话说：
　　下章新副本——
　　虽然文中提到了替身，但这不是替身文学哈。
　　目前只是攻单箭头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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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得漂亮】
　　-完——

——喜神降临——
　　————

8、柳安村
　　“世上美人千千万，何必绑死在一棵树上。”
　　柳安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岚风中还挟带浅薄的凉意，河边早已有几道身影。
　　“柳二婶，听说你家来了几个外乡人？”
　　王家新娶的媳妇一边搓揉着衣物，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挑起了话头。
　　“嗐，你听哪个碎嘴的婆娘说的！”柳二婶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村里都传遍了，你家来了好几个财大气粗的外乡人，个个都气度非凡！”
　　王媳妇嘴里都冒得出酸水了，“听说人穿的是宫里贵人才见得着的衣裳，吃的是仙露瓜果……那气质就不像寻常人！”
　　“可别乱说！”柳二婶眉毛倒竖，“按你说来，人家哪看得上我们这穷乡僻壤！”
　　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婆子对视两眼，愈发肯定了传言的真实性。
　　柳二婶面上向来都藏不住事，就见她那眉间眼梢高扬的喜悦，可不就证实了确有此事嘛！
　　待到柳二婶背上衣篓子，一瘸一拐地离开河边后，方才默不作声的几人才低声纷纷讨论起来。
　　“呸。”王媳妇啐了一口，“看把这老太婆得意的！”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过了这段时间，看你怎么嚣张！”
　　……
　　这边柳二婶刚跨进门槛，就见刚众人嘴里讨论的对象正坐在院落里讨论着什么，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堆起一个笑容。
　　“是前几日……”
　　“师尊特意嘱托了我……”
　　“听说有些蹊跷，待会儿看看去。”
　　柳二婶在院落一角支起衣架子，佝偻着腰从衣篓子里捞出一件粗布衣，抖得平整没褶子后才往木杆上挂。
　　看似专注，实则竖起耳朵听几人的对话，可惜声音太小，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不懂的名词。
　　“大娘。”
　　冷不丁背后冒出少年清亮的声音。
　　柳二婶正窃听得认真，猝不及防被叫到，吓了一跳险些把怀里捧着的衣裳给摔到地上去。
　　她稳了稳身形，这才看向背后的人。
　　少年穿着一件不打眼的粗布麻衣，腰背挺直，一双眼沉如潭，染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暮气。
　　还不待她看清，那少年倏地弯眼一笑，白净的脸上尽是年轻的朝气，让她疑心刚刚一瞬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阿婆，我想问一下，这地方可有什么风景美食，或者是奇闻趣事？”
　　风景美食？奇闻趣事？
　　柳二婶直觉想要摇头，想到这一众人昨日抵达时说要借宿的场景，又不禁迟疑了片刻。
　　让他们在柳安村多待上几日，岂不是更好？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们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你们见着村里那条河没？我们村里人都叫它「喜河」。”
　　“别看它不起眼，我们柳安村人捕鱼为业，别人是靠山吃山，我们这儿是靠水吃水。”
　　柳二婶说得含糊，这条名为「喜河」的河听上去也无比平凡，与任何一个普通村庄的河好像都无差别，可戚慎宁却点了点头，“多谢阿婆。”
　　村口那条河在刚进村之时他便有所察觉，贯穿了大半个村庄，流水潺潺相环，恍惚间看过去如同一条弯顺柔滑的白蛇将整个村庄包围在其中。
　　几日前，云渺宗收到了求助——
　　柳安村近来怪事频发，首先是猪牛羊等家畜在一夜之间接连消失了大半，紧接着借住的外乡人也失踪了好几个，更加诡异的是如此频繁的失踪不可能没有人察觉，但就连家养的看门狗都没有吠过，一时之间村里上下人心惶惶。
　　不过，柳安村的村民是真就一点都不知情？还是另有隐情？
　　戚慎宁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着柳二婶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疑窦更深。
　　至少，据他观察，村里并无邪祟气息，而这些村民们……也不像惧怕焦虑的样子。
　　陆纱罗自接到任务后便斗志满满，柳二婶的话她也听了大半，此时禁不住凑过来扯了扯戚慎宁的衣袖：“我们走？”
　　虽说喜河他们一行人曾勘探过，但保不准漏了什么重要细节，现在也没其他线索，倒不如再去看看。
　　戚慎宁点点头：“好。”
　　先前为提高效率，他们几人分了小队，他与其余人都不相熟，于是与陆纱罗分成了一队。
　　柳二婶虽不懂这些借住的外乡人到底在做些什么，但大约晓得他们又要如同昨日那般去「赏风景」，便道：“记得午时回来——”
　　好歹住在她家，这些吃食所花的银子可不能让别家赚了去！
　　俩人的身影已走出了院门，也不知听没听见。柳二婶在心里泛着咕哝，转过身继续晾衣服，将将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阿哲，你这是去哪了！”
　　她的儿子，柳哲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晾衣架旁，一边抠着头，一边露出了个憨憨的笑容：“阿娘，我刚不小心在河边跌了一跤。”
　　说着，他还探过头看衣篓子，“需不需要我帮忙？”
　　“去去去！你能干啥！”柳二婶挥手赶苍蝇般驱逐，“可别把我刚刚拧干的衣服给打湿了。”
　　柳哲：“哦。”
　　终究还是自己儿子，看着柳哲眼露委屈站在一旁，近五尺半的人看上去像只流浪犬般耷拉着耳朵，柳二婶心软了。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刚还有些低落的人一扫之前的表情，高高兴兴地去往里屋了。
　　望着地上淌着的一连串水迹，柳二婶叹了口气。
　　河边……
　　戚慎宁蹲下身，指尖探入河水中。
　　流水淙淙，清冽见底，几尾游鱼在其间时而静止，俶尔远逝，灰棕色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他掬起一捧水，无色透明的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从指缝间流泻而下。
　　观察片刻后，戚慎宁摇了摇头：“并无异常。”
　　水里并无邪祟气息，就连寻常水鬼的秽气也无半分。
　　……这条河，干净得有些异常了。难不成数百年间，竟无一人在此溺水过？
　　河水上游探查无果，俩人只得沿着河往下走。
　　中部地势变窄，河水湍急，翻起白花花的浪潮，陆纱罗走得小心，避免裙摆下方沾上水，抬起头却撞见了两道身影。
　　一道清隽温柔，一道冷冽不近人情。
　　正是闻雪砚和传闻中他的「师尊」。
　　“闻、闻长老好！还有这位……”陆纱罗磕巴了一下，对着白衣青年竟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戚，单字一个宴。”青年的声音温煦如暖阳。
　　戚慎宁沉默站在原地，听着俩人交流着此次探查的进度，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名青年有意无意地往他这个方向瞟了好几眼。
　　此次下山历练，是陆纱罗主动向师尊请缨，在临出发前邀请了他一同前往。
　　队伍里大多是其他峰的内门弟子，他一个外门弟子夹杂在其中格格不入，好在好歹是名门大派，尽管暗地里的打量少不了，但也没让他感到有多少困扰。
　　可眼前这个顶着与他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孔的青年，总让他感觉有一丝膈应。
　　还有……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青年背后的男人，他的徒弟，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青年呢？
　　或许是他发呆的时间有点久，等到他回过神，面前已经空荡荡无一人。
　　“还发愣呢，人早就走了……”陆纱罗声音幽幽响起，“眼珠子都快黏在人身上了。”
　　“我不……”
　　戚慎宁猛然想起原身所做的「光辉事迹」，知她是误会了，刚要解释，却被打断。
　　“虽说戚宴这人是讲究了点，但人还是不错的，也没摆什么架子。”
　　陆纱罗自顾自地道，“剑尊态度你也看见了……”她顿了一下，“你，没戏。”
　　戚慎宁接不上话，只得闭嘴不语。
　　“世上美人千千万，何必绑死在一棵树上。”
　　“剑尊虽长得好，但性格委实冷淡了些。”
　　“你若是喜欢男人，我平日里也可帮你留心留心……”
　　陆纱罗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戚慎宁虽感到好笑，但也不禁有些感动。
　　“其实我——”
　　他刚要解释，后腰却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话硬生生被吞了下去。
　　两人回头，只见两个村民赤着胳膊抬着金红色缎布包裹的物体。
　　见不小心撞了人，为首的大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赶时间。”
　　说着匆匆起了势，大步一迈又准备往前走。
　　“等等——”陆纱罗来了精神，眼睛一眯，拦住了人，“怎么撞人了就急着走呢？”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们抬的是什么？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双眼睛不错落地盯着那物体，像是要透过厚布看清里面的内容。
　　大汉道：“喜神祭舞台还没搭建好，我们正要去帮忙呢。”
　　看到两人疑惑神色，他不禁有些狐疑，“你们不是冲着喜神祭而来吗？”
　　“喜神祭？”两人对视两眼，齐齐开口。
　　作者有话说：
　　差点以为我在写古代无限流（bushi；
　　前面两个副本只是铺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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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9、探寻
　　这个村子，平静得反常。
　　喜神，又名吉祥神，是民间寄托趋吉避凶、追求喜乐美好愿望的神明。
　　俩人自是听说过的。
　　只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竟还会有祭祀典礼？
　　眼见大汉离开，俩人连忙跟上。
　　搭建喜神祭舞台的地方坐落在半山腰上，算不上远，不消片刻便已抵达。
　　一干村民忙得热火朝天，搬运道具、装点舞台、调试服装……
　　一众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少女在空地上排练着喜神祭的舞蹈，身条柔软，如水蛇般的腰有节律地韵动，看上去颇下了一番苦功夫。
　　俩人站在僻静地方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特别之处，便默不作声绕开了村民去往喜神庙。
　　喜神庙就在舞台附近，处于山林间，倘若不是偶然知晓这边开了喜神祭舞台，根本无法发现。
　　门口牌匾上书有「喜神庙」凛然三字，烫金的大字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掉漆，变得斑驳。
　　“这地方……”陆纱罗眉毛微微拧起，“未免荒凉了些。”
　　戚慎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香架上锈迹斑斑，香炉里插着三根长短不一的香，炉里只铺了浅浅一层香灰，已经很久没人来过的模样。
　　地上落了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灰败枯叶，踩过发出「咯吱」的清脆响声。
　　喜神像坐落在庙里，红脸，长髯，一双眼瞪得像铜铃，厚厚的嘴唇却向上扬，挤得两颊的肉堆起，做出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
　　“喜神……长这样？”戚慎宁不信神佛，本能觉得眼前这尊神像有种说不上的不对劲。
　　陆纱罗也茫然地摇摇头，她虽见过喜神的画像，但这尊神像却有股莫名的魔力，她对上那双眼后恍惚片刻，竟也记不起喜神原本模样了！
　　两人面面相觑。
　　“总之，还是先勘察一下吧。”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穿，俩人都不信奉神明，把蒲团贡台翻了个遍都毫无所获，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满面慈笑的神像上。
　　戚慎宁足尖一点，轻轻跃到了神像肩上。
　　甫一靠近，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恶臭得像腐烂了几年的味道冲进鼻腔，直往天灵盖上钻。
　　戚慎宁只得屏了气凝神看去——
　　柳安村算不上富裕，神像金身也只是用金漆薄薄上了一层，远看还不明显，离得近了才发现部分金漆已经剥落，露出埋在底下的黑乎乎一团。
　　戚慎宁谨慎地观察了片刻，没有贸然伸出手去触摸。
　　他的视线缓移，扫过了神像耳后、后颈一些由于角度问题难以被看到的部位，几点墨绿嵌在金漆之中，色渐浓黑。
　　“苔藓？”
　　戚慎宁双目一闪，似是想到什么，抬头望去。
　　庙顶修缮完好，并无漏隙，庙里空气不甚流通，水雾弥漫可能性也不大。
　　这些疑似苔藓的东西是如何而来的呢？
　　已近午时，该察看的地方也看得差不多了，俩人出庙回了柳家。
　　柳家媳妇正在布菜，黑亮柔顺的辫子垂下来，娴静温柔。见着人到齐了，她嘴一抿，露出个羞涩笑容，退到一边坐下。
　　柳二婶家里四口人，柳二婶夫妇，以及柳哲和他媳妇苗溪。
　　柳哲儿时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纵使外表与寻常成年男子并无不同，但心智却犹如七岁稚童，好在他虽是憨傻了点但循规守矩，也不捣乱，只顾抱着饭碗吃饭。
　　饭桌上一片安静，只有柳哲「呼哧呼哧」刨饭的声响。
　　一大桌菜是柳二婶精心准备的，鱼鲜肉嫩，鲜辣的酱汁一淋，红彤彤的辣椒剁碎了洒在其中，就连几个瞧不上农家饭菜的云渺宗弟子也禁不住尝了好几口。
　　陆纱罗没吃饭的心思，她眼珠一瞟，问：“剑尊人呢？”
　　望阳峰大弟子唐道远温声道：“戚……戚公子说是胃口不适，回房间休息了，闻长老也跟着去了。”
　　话音刚落，坐在另一侧的弟子便酸溜溜地开了口，“我们哪比得上人家身娇体弱，来这地方还穿雪绡戴玉冠……哎！”
　　唐道远不动声色缩回了脚，“慎言。”
　　这次历练原本众人是打算简装出行，碰巧遇上了「出门散心」的戚宴二人，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不免有人犯嘀咕。
　　戚慎宁没碰桌上的饭菜，只舀了半碗米汤慢慢啜饮着。
　　热气腾腾的米汤下肚，抚慰了隐隐发疼的胃部，他放下碗，一双眼看向坐在上席的主人家。
　　“阿婆，我听说几日后会有喜神祭？”
　　柳二婶松垮的脸皮堆起一层褶子，浑浊的眼中飞快闪过异样情绪，转眼又消失不见。
　　她慢条斯理夹了一片鱼肉含在嘴里，缓声道：“喜神祭可是咱村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
　　“届时各位客人可以去观礼。”
　　“观礼？观什么礼？”有人抓住话头不放，连忙问道。
　　柳二婶闭了嘴，任凭再如何旁敲侧击，不发一言。
　　看问不出更多信息，戚慎宁转移话题，另起了头，“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外乡人来参加喜神祭吗？”
　　“当然。”柳二婶的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像是狂热又像是恐惧，“每年这个时候，来我们村子的人最多了。”
　　一顿饭毕，除了喜神祭即将在三日后举行外，没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唐道远主动开口分享情报：“今早我去拜访了几家丢失家畜的人，据他们陈述，那夜他们并没有睡熟，稍有动静应该都能发现不对劲，可家畜偏偏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外乡人借住的几家我也去勘察了一番，人失踪前所住的房间也没发现什么邪气入侵的迹象。”
　　他沉声道：“更糟糕的是，最开始只是几月一次，近两个月来这种「失踪事件」频率明显提高，发展成三五日一次。”
　　“如果不尽快解决，怕是更糟。”
　　可如今，种种调查结果显示并没有邪祟出没，是妖是魔还是鬼物，都尚且未知。
　　难不成是监守自盗？自家作案？
　　可是理由呢？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之，大家留个心眼。”唐道远一锤定音，“下午再去村落附近的山里转悠转悠。”
　　……
　　戚慎宁没这么做。
　　这个村子太平静了，男人捕鱼劳作，女人浣衣做饭，家家户户都如此，过着普普通通的农耕生活。
　　发生了离奇的失踪案件，且肉眼可见的频率增加，他没从任何一户人家的脸上看出忧虑之色，反而欢天喜地地筹备着喜神祭的各种事项。
　　一定有问题。
　　他睡了一下午，直到夜半。
　　子时，躺在床上的少年睁开了双眼。
　　阴冷腥臭的气息似游蛇般在屋外移动，又裹挟着淡淡的腐烂味道，在不大的院落里迅速蔓延开。
　　戚慎宁不作声地翻身下床，穿靴，顺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
　　院落里一片漆黑，唯有一点点月光倒映在中心的井上，反射出缄默的光。越是靠近，越是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愈发浓郁。
　　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匕首，凹凸不平的匕首柄硌得手生疼，待到意识清醒了点，戚慎宁警惕地左右扫视。
　　静悄悄的。
　　没有蛐蛐聒噪的叫声，就连村口那家爱吵闹的大黄狗也住了声，黑暗中寂静得可怕。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戚慎宁已经把不大的院落摸索了个尽，也没有发现古怪之处，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恶臭味道外，一切都平稀如常。
　　就在他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的片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戚慎宁猛然回过头，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从何处蹿出了一道黑影朝他袭来！
　　事发太过突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只来得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匕首橫于胸前，准备生生抗下这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破空而来，几欲映亮了大半个院落。
　　一阵失神过后，戚慎宁才发现那道黑影伏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瑟瑟发抖，不欲再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院落里各个房间的油灯接连亮起，柳家的人和云渺宗的弟子持着利器快步来到院落中心。
　　被倏地亮起的灯光晃了眼的戚慎宁：“……”
　　“沈宁，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陆纱罗嘟嚷着，边打哈欠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戚慎宁还没出口解释，就被一声尖利的女声打断。
　　“溪儿！”
　　戚慎宁一愣，只见伏在地上那道黑影缓缓仰起脸，黑发滑落露出一张秀丽而苍白的小脸，不是柳家媳妇苗溪又是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寂静无人的院落，趴在地上发抖的女人，手持匕首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不仅仅是柳家的人，就连云渺宗的弟子看向戚慎宁的眼神都奇怪了起来。
　　“她……”戚慎宁看着苗溪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朝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随即全身发抖地躲到了插着腰的柳二婶背后，头痛欲裂。
　　“溪儿别怕，娘会为你主持公道的。”柳二婶低声轻抚苗溪的肩头，眼神不善地看向戚慎宁，“这位公子有什么好说的吗？”
　　“阿婆你别误会……”戚慎宁道，“有人替我作证。”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那道几欲照亮大半个院落的剑光，如此惊艳的剑气，他也只见过一人使过。
　　他还没想好如何说服闻雪砚为他说话，柳家的房门被急促地敲了起来。
　　“柳二婶，你们在家吗？”
　　“不好了出事了——”
　　“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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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嫌犯
　　“这个人，我先带走了。”
　　少女的尸体是被家里人发现的。
　　她穿着素色的里衣，仰面躺在院落里，若不是起夜的人睡得迷迷糊糊，险些被绊了一脚，恐怕得天明才能发现。
　　目击者仍心有余悸，牙齿禁不住打颤：“我……当时正准备回房，晚上冷得紧，我便想着抄条近路快点回去，院子里黑得啥都看不见，哪知……”
　　说着他红了眼眶，“小秀也不知是被哪个贼子给杀害了，若让我逮到，必不轻饶！”
　　少女惨白的面容在夜晚看上去格外渗人，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侧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表情惊恐而扭曲，像是见着了无法理解或者令人惊骇的事物！
　　是白日曾见过的人。
　　戚慎宁脑中闪过上午喜神祭舞台的匆匆一瞥，这位名为「小秀」的少女似乎也在其中。
　　“村长，我有话要说。”
　　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沉寂哀痛的气氛。
　　循着声音望去，站在最外层的苗溪缓缓分开人群走到最中心，戚慎宁心中刚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见女人的目光偏移锁定在了他身上。
　　“今夜我因口渴而醒，房间里没水，我便想着去后厨找点水喝。”
　　她嘴唇抖了抖，似是惊惧又似是畏怯，“经过院落时便看见这位公子偷偷摸摸从院墙翻越回来。”
　　她手一指，不偏不倚地点向了戚慎宁。
　　“我刚想询问他为何夜半翻墙，是做了何等心虚之事，他竟手持匕首想要加害于我！”
　　一语惊起千层浪，柳安村村民议论纷纷。一时之间，打量、怀疑、愤怒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少年身上。
　　“现在小秀无辜惨死，我不得不，把这件事清清楚楚原原本本说出来，以免放走凶手！”
　　苗溪的表情悲伤而愤慨，戚慎宁环视四周村民们的表情，心道一声不好，今晚种种事情太过于巧合，恰恰他被不少人目击了「欲行凶」那一幕，如今是百口莫辩。
　　“我……”
　　“不是他。”
　　轻而淡的男声响起，短短三个字却有着神奇的魔力，抚平了躁动的气氛，让不少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冷静清醒下来。
　　戚慎宁偏头看去，男人披着雪青色外袍缓步走来。
　　闻雪砚：“我作证。”
　　他的唇色很淡，眸狭长而冷冽，可偏偏那鸦黑的长睫减弱了那分凛冽，杂糅了易碎感，仿佛琉璃般一触即碎。
　　先前还一脸怒气的村民们先是被震慑了下，几秒后才有人出言：“你跟他可是一伙的，作伪证谁会信！”
　　“剑……闻长老岂是弄虚作假之人，你莫要血口喷人！”云渺宗弟子回过神，连忙回呛。
　　戚慎宁眼睁睁看着闻雪砚走到他身旁，半垂下眼睫看他。
　　近距离看，男人的瞳色很浅，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所致，瞳孔边缘还泛着一丝幽蓝，深夜里看上去变幻莫测。
　　恍惚间，戚慎宁嗅到雪松叶尖清冷的香，淡淡的，不甚明显。
　　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在旁侧响起。
　　“这个人，我先带走了。”
　　“等等！”村长刚要开口阻止，触及到男人视线后脸色一僵，只得讪讪改了口，“我相信各位并非做出险恶之事的人，只是……”
　　戚慎宁只觉得一股外力拉扯，他不自觉往前踉跄了两步。
　　背后村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气势弱了许多：“烦请各位协助我等找出凶手……”
　　后面的话戚慎宁没有听进去，他侧眸看向男人的脸，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那一小半截弧度优越的下颚线上。
　　……还挺好看的。
　　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待到步伐停下，男人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戚慎宁才发现他们回到了柳二婶家，正站在院落那口井旁。
　　院子里空荡荡的，晚风吹拂，倒映在井里那口银月被搅碎了，点点萤芒在波光里沉浮。
　　“她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言简意赅一句话，戚慎宁初时还没反应，待理解话中含义全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他定睛往井里看，深幽漆黑一片，不知井深几许。
　　“她是人？”戚慎宁回忆着苗溪种种行为，难以判断。
　　闻雪砚不置可否，示意他往地上瞧。
　　方才事发突然，戚慎宁没注意，现在才觉察到地上有细细的一滩水迹，一串串，缀着很远。
　　联想到小秀脸颊上贴着的凌乱发丝，他的脑子里冒出个可怕的想法——
　　“小秀是苗溪杀的。”
　　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为何小秀深夜不睡觉要跑去院子里？为何她的表情那么惊骇，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若是她的同村好友，半夜以借口约她见面，毫无戒备之心的她遭遇骤然发难，或许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在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些想法都只能揣在心里。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清晰，俩人齐齐看去。
　　戚宴站在门口，一脸惊异地看着他们。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里还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骤然看见有人顶着自己前世的脸，还用略带娇嗔的语气说话，戚慎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闻雪砚神色淡淡，他上前一步，温声道：“无事。”
　　顿了一下后，又说：“夜里风寒，师尊还是早些歇息吧。”
　　“好。”
　　青年应是应了，却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屋，戚慎宁能感受到他狐疑的目光从脸上刮过，停留了好些时刻，才移开目光。
　　“你们，还有事要办？”青年手扶在门边，指尖因发力攥紧而隐隐泛白。
　　戚慎宁：“……”
　　怎么有种被原配抓奸的错觉？
　　他还没出声，闻雪砚道：“师尊。”语气虽是淡淡的，却融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青年脖子往后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晚安，雪砚。”
　　闻雪砚微微颔首。
　　门被关上了。
　　全程围观、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戚慎宁：“……”
　　得，怎么感觉自己更像坏人了？
　　他还在晃神中，闻雪砚却抬步向前，见他没跟上，回眸看了一眼。
　　见状，戚慎宁也歇了自己单独行动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跟上了脚步。
　　“咳，闻长老，我们这是要去哪？”
　　闻雪砚：“井可是连通何处？”
　　戚慎宁好像有点懂了：“喜河？”
　　夜深阑静，天际泛紫，妖冶的蓝紫交缠，其间有隐隐银白的曙光乍现。
　　喜河边的林间有几个柳安村村民穿梭，说着话，语速又急又快：“得赶紧，别让那些个外乡人发现了！”
　　有人不甚在意：“被发现又怎么了，人又不是我杀的。”
　　木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女，面容青白，不是夜晚刚刚死去的小秀又是谁！
　　“总之，还是注意点吧。”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这到底是作的什么孽哦！”
　　他这么一叹气，其余人也就不说话了，默不作声地将担架抬至河边。
　　少女的尸身上零落缀着几朵鲜花，花瓣上依稀还沾有晶莹露珠，一瞧便是刚刚才采摘下来的。
　　年长的男人俯下身，伸手将少女怒睁的双目缓缓阖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孩子，怎么偏偏就在排练舞蹈时崴了脚，触犯了喜神呢。”
　　河水沉沉，如有只无形大手不慎倾倒了大片浓黑墨汁，不复白日的澄澈平静。
　　几人将木担架推入河中，看着少女的尸身随着河水波动而上下浮沉，越来越远，直至缩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真是作孽！”
　　长者闭眼，掩去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唉，或许……这就是我们应该承受的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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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喜神01
　　亡去之人，归来。
　　待几个村民离去后，戚慎宁从林后现了身，手一挥解开方才施下的障眼法，少女的尸身正静静泊在岸边。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少女的脖颈。
　　入手即是冰凉，森森寒气迅速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一路向上蔓延，仿佛钻入了皮肉之间，冻住了汩汩奔流的血液，冰得让人寒毛倒竖。
　　戚慎宁皱眉：“这是要毁尸灭迹？”
　　这样低的温度委实不能用常理解释，纵然晨间河面温度低，但也不至于让尸身仿若置身冰窖。
　　几个时辰前黑灯瞎火，又逢众人拥堵，他没能仔细观察小秀的尸体，这下凝神细看才发觉不对劲。
　　撩开少女的黑发，细长白嫩的脖颈上赫然有模糊的痕迹，往外渗而干涸的血迹凝在皮肤表层，淤青中透着污黑。
　　难道不是惊骇致死，而是失血过多致死？可伤口分明又不大……
　　戚慎宁盯着侧颈上的痕迹，总觉得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
　　闻雪砚：“是齿痕。”
　　戚慎宁恍然大悟，他一开始设想方向便是利器所致，倒是没想到人的牙齿和指甲也是极为尖利的凶器。
　　“深夜弃尸，其中必有隐情。既然知道真相还要帮忙掩盖，这是为什么？”他想不通。
　　如若说是想护着某人，倒也不必如此迫切，这么反常的举动就像是……
　　想要掩护什么秘密。
　　河水上岸，浸湿了鞋袜，拉回戚慎宁的思绪，他低头瞟了眼，默默往回退了一步。
　　“可若是想要起到弃尸的作用，何不将她埋在土里？”
　　“这女孩的家人对于这一切又是否知情？”
　　疑点太多，夜半从井里爬上来的女人，不知死因的少女，行为古怪的村民，神秘的喜神祭，滚滚长河……
　　“崴了脚，喜神发怒……”戚慎宁嘴里轻轻念着，脑中有什么零星碎片一闪而过。
　　他抬眼，正好对上闻雪砚投过来的眼神。
　　“是祭品。”
　　“根本不是什么夜半弃尸，只是将她当作了平抚喜神怒火的祭品。”
　　“所以女孩的家人也不会提出异议，需要瞒过的只是我们这些「外乡人」的视线而已。”
　　河水不知不觉漫过小腿，戚慎宁强忍着内心深处对水的恐惧和不适，弯下腰将少女的尸体背上背，大步走向隐秘林间。
　　“走吧，得去看看所谓「喜神」的真面目。”
　　天色破晓，褪去淡紫，朦胧地披上一层薄雾。
　　喜神庙里。
　　慈眉善目的喜神仍坐落在庙中心，铜铃般大小的圆目悲悯地往下垂，注视着众生。
　　戚慎宁将少女的尸体小心放置在角落后，大咧咧寻了个干燥的地方就地坐下，一晚上不停歇的来回跑消耗了太多体力，本就空空的肠胃火燎火燎得疼。
　　他没当回事，仰起头看向端坐的神像。
　　“神情变了？”他轻声嘀咕了一句，不太确定。
　　他模糊记得上次见时这神像还是笑容满面，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再细瞧，却发现神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点弧度。
　　闻雪砚没看神像，他长身玉立，垂着眼看向毫无形象瘫坐在地上的少年。
　　半晌，才问：“你怕水？”
　　戚慎宁：“没有的事。”
　　闻雪砚：“你怕水。”
　　这是陈述句。
　　水才浸没过鞋，少年就往后退了好几步，没过小腿时明显就慌了。
　　被苗溪偷袭时没见过惧色，被污蔑成嫌犯时没见过慌色，偏偏在这个时刻……
　　闻雪砚眸底深了几许。
　　少年还在研究神像，嘴里念叨着诸如「奇了怪了」「看上去倒是没有水迹」此类的话，闻雪砚从坤灵袋里摸了个鲜果，扔给他。
　　被砸了个猝不及防，少年手忙脚乱堪堪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凶器」，紧接着懵懂地抬起头，眼里还盛着雾蒙蒙的水汽。
　　闻雪砚惜字如金：“吃。”
　　朱红色的鲜果，个大且饱满多汁，还未曾靠近便能嗅到散发出来的香甜气息以及隐隐波动的灵力。
　　恐怕是用仙露浇灌出来的能增长灵力的果子。
　　戚慎宁不动声色地偷瞄了眼男人，面色倒是平淡得很，看不出丝毫心疼之色。
　　唉，他倒是忘了，徒弟不是以前那个总跟在屁股后面的穷小子了，现在是数一数二修仙门派里的客座长老，区区一个灵果又算得上什么。
　　这几日，指不定给那个自称戚宴的小子「孝敬」了多少呢！
　　思及此，戚慎宁愤愤咬了口果子，清甜的汁水迸发出来，滋润了干裂发白的唇瓣，顺着干涸的喉管流淌进胃里。
　　嗝，空荡荡的肠胃好受多了。
　　柳二婶家。
　　天色刚亮，柳哲蹑手蹑脚从院落穿过，他的手刚搭上门栓，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要去哪？”
　　他惊惶回过头，却见早以为睡下的柳二婶正站在他背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娘。”他嗫喏着唤了一声，惴惴不安地往后瞟，“您还没睡呢。”
　　昨晚小秀被害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虽说之前村里少过牛羊之类的家畜，也有外乡人莫名的失踪，但终究是没有确切死亡的信息，不像这次，柳二婶一直待到村长家讨论，直到天亮才回来。
　　听到关门声，柳哲这才轻手轻脚穿过院落准备出门，却未曾想半只脚都还没跨出门槛，就被发现了。
　　柳二婶看着拘谨不安的儿子，再度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柳哲紧张地搓着衣角，一言不发。
　　“你要去找苗溪，对吗？”
　　柳二婶的声音虽轻，在柳哲听来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年迈的母亲，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你最近每日都是天亮就出门。”柳二婶像是一刹那苍老了十年，“回来时还浑身带水。”
　　她的眼里满是疲惫，“就如同，苗溪回来的那日一般。”
　　柳哲狼狈不堪地避开母亲的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可是苗溪她，早在前年就已经死去了啊。”
　　“现在在她那副皮囊底下的到底是什么，柳哲我问你，你真的知道吗……”
　　“不！”柳哲慌张地反驳，“溪溪受到喜神保佑，她明明就活得好好的！”
　　“只是、只是她现在贪玩恋水，我得去河里把她捞上来……得赶快！不然她会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柳二婶打断了语无伦次的儿子。
　　“因为，因为贪玩的都不是好孩子。”柳哲颤抖着嘴唇，“娘知道会不开心的。”
　　柳二婶：“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从小柳哲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在同龄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水抓鱼虾时，他已经学会帮家人做力所能及的事，如若不是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她相信她的孩子一定会做个顶天立地的有出息的男人。
　　可是那个小时候会仰着头朝她甜笑的孩子现在正一脸无措地站在她面前，脸上满是慌张与崩溃。
　　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
　　她想……
　　不，错的不是他，是她。
　　如果她没有在邻村找个姑娘照顾儿子，如果她没有一眼看中文静内敛的苗溪，如果她们一家没有在苗溪因疾去世后去了喜神庙，如果她没有许下心愿……
　　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直以来她极力粉饰的平静镜面终于要被打破了。
　　“你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柳哲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却听见「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来者似乎很急，只是礼节性敲下门，下一刻笨重的木门便被推开了。
　　柳哲看见自己的母亲脸色在一瞬间剧烈地变幻起来。
　　似是预感到什么，他慢慢地扭过头，苗溪面容恬静地微笑着站在门口。
　　见他转身，她慢条斯理地撩了下散在耳边湿漉漉的发丝。
　　“阿哲。”
　　她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
　　“你迟到了。”
　　戚慎宁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他慢慢地打了个哈欠。
　　这喜神庙虽是蒙了些灰，但到底修筑时下了一番功夫，严实得连丝风都透不进来，他吃了灵果后也不知怎地，就睡过去了。
　　闻雪砚半倚在墙上，闻言看了他一眼，直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道：“未时。”
　　“我睡了这么久？”戚慎宁倒是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只眯了一小会儿呢。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因睡姿蹭出来的红印，或许是睡得有些热，他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拉开微敞着的领口，一小截锁骨在麻色薄衫下若隐若现。
　　闻雪砚移开视线。
　　还不待说些什么，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俩人对视一眼。
　　戚慎宁：“奇了怪了，这时来喜神庙是作甚？”
　　就他目前所知看来，喜神庙恐怕在当地人心里也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时辰阳气重？”他突发奇想道，不过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逗笑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戚慎宁足尖一点，准备藏到神像背后。
　　正要行动之时，他余光瞥见闻雪砚还站在显眼处，完全没有想要避开的动作。
　　“闻长老，这边。”他无声比划着动作。
　　闻雪砚一愣。
　　脚步声已经近到门前，戚慎宁咬咬牙，一个箭步冲过去，拽着人三两下上了房梁。
　　就当他刚刚藏匿好身形之时，庙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他。”戚慎宁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人不是目击第一现场的小秀的家人又是谁？！
　　男人进了庙后明显有些慌乱，他左瞄右瞄一圈，没看到有人后，这才跌跌撞撞跑到了蒲团前，「噗通」一声跪下。
　　“喜神大人保佑！”
　　“我许愿，愿我的家人都平平安安。”
　　“愿小秀能平安归来！”
　　小秀，平安归来？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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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喜神02
　　“如果你是「死去之人」，你愿归来吗？”
　　狭窄，满布蛛网与灰尘，挥散不去的霉气。
　　喜神庙的房梁上显然很久无人打扫，呛人的烟气无孔不入，戚慎宁乍一上来就后悔了。
　　他压着眼皮偷偷往身旁人一瞥，素来喜洁的明执剑尊此时正垂眸盯着他拽着袖袍的那只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戚慎宁一个激灵，松开了手。
　　糟糕！一时忘形，竟忘了眼前人已不再是以前老是跟在屁股后面的乖徒弟了，原身还是个明里觊觎的形象，不会被踹下去吧……
　　边想着，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好在闻雪砚并没有问责他的意思，微怔一秒后，撇过头面无表情地往下望去。
　　戚慎宁连忙也跟着敛了心神，看向底下神神叨叨的男人。
　　“喜神在上，佑我一生平安顺遂。”
　　“愿小秀恶疾尽除，余生苦难不再近身，平安归来……”
　　男人神情恐惧又慌张，他一边双手合十弯腰跪拜，一边翻来覆去说着重复的话语，连身后从屋顶簌簌抖落的灰尘都未曾察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离他十余步远的地方，就在神像背后的角落处，他心心挂念着的小秀正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阴阳两绝。
　　他「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直到觉得腿脚都麻了半边，才用手半撑着地站起来。
　　因低着头，男人没瞧见，戚慎宁却是清楚地看见，喜神的表情变了。
　　铜铃般大的眼睛缓缓眯起，高高扬起的嘴角降落下来，抿成一条直线，因笑而挤成一团的颊边肉松垮地垂下，缀在腮边，不笑之时的表情竟阴冷至极！
　　喜神如盯蝼蚁般看着跪拜他的凡人，似是在掂量着有几两肉，油腻肥厚的舌头滑出嘴唇，舔了舔唇角，带起的几滴唾液飞溅出去，滴落到地上。
　　男人正佝着背，忽觉头顶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腥臭味迎面而来，他惶惶然仰头看去，并未发现异样。
　　“奇怪……”他喃喃自语，眼神瞟过笑容满面的喜神，以及头上严实的屋顶。
　　这是从哪里来的水？是屋顶缝隙处所积的雨水？可为何又是这样的味道？
　　他们所说只要祈福就能换得小秀平安归来，是真是假？
　　难道这水，是喜神的暗示？我触怒他了？
　　一时之间，千百般念头在他心间转过。
　　“如若小秀能平安归来，那我……”男人咬咬牙，下定决心承诺，“必定为您修缮住所、重铸金身！”
　　他声音落下后，庙里又恢复了寂静。
　　什么都没发生，就连刚刚滴落的奇怪液体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头顶黏糊的触感和挥之不去的臭味隐隐暗示着并不是幻觉。
　　男人胆子本就不算大，只当喜神同意了他的祈愿，连眼神都不敢抬，逃也似的出了庙门——
　　就连出门时还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狼狈地走了好几步才稳住平衡，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戚慎宁轻轻一跃，落了地。
　　他望向恢复笑容的喜神，目光在那张写满福气的大饼脸上逡巡片刻，慢慢从鼻腔里挤出了个哼声。
　　“身患重疾？平安归来？这是哪门子骗人的鬼把戏？”
　　“哪个旮沓里钻出来的臭不要脸的晦气玩意儿，滚回娘胎去！”
　　喜神上扬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僵了僵。
　　戚慎宁左右看看，庙里倒是简陋得很，连个扫帚一类的东西都没。
　　他瞟向身旁的人，惦记起了之前曾用过的剑。
　　不过这次没被瘴气引燃情绪，没有冲动夺剑的怒气，他还记着自己的身份，只得抿唇在心里打着腹稿。
　　要怎么才能借到别人的本命剑呢……
　　这种贴身之物，除了师长与挚爱亲友，怕是没人能借到。
　　“这尊喜神像应是邪物侵身，哄骗村民供奉祭品，小秀被害后，正巧便成了村里人眼里的「贡品」。他们进行水葬，用喜河为邪神供上祭品。”
　　戚慎宁皱了皱眉，“不，不对，这也说不通。归来又是怎么回事？”
　　闻雪砚：“因果倒置。”
　　他淡声道：“死去是因，祈愿是果。”
　　或许在很久前的某一天，邪祟钻了空子，侵入柳安村这座喜神像的金身。
　　恰逢遇到家有丧事的村民前来祈愿，为死去的家人祈福，许下诸如「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这类的话语，于是邪祟应愿，让死去之人回来与之团聚。
　　久而久之，前来祈福的村民越来越多，愿力越来越强，他们的「家人」死亡不再是死亡，而是视为患疾。
　　当生与死的界线模糊，柳安村村民才活成了这样的状态。
　　恐惧着喜神，但又贪恋着这种「不死」的无上诱惑力。殊不知，归来之人已不是活人，而是活尸，所以云渺宗一行人并未察觉到任何奇怪之处。
　　整个村子都已是活尸聚集地！
　　身在臭味之中又如何能嗅到臭味呢？
　　只有喜神像这里聚集的与众不同的邪气泄露才让人抓住了一线可疑之迹。
　　想通了一切，戚慎宁转头看向喜神像，此刻被拆穿的神像已不再掩饰，他阴恻恻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两人，兜不住肉的松垮脸皮垂下，神情一片阴寒。
　　“所以神像身上的苔藓，是因为归来之人都会从喜河里爬上来，前来喜神庙。”
　　“可他又能得到什么呢？无尽的愿力？可是无论如何，就算有下一代，活着的村民总是源源不断地减少的。”
　　戚慎宁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活尸身上附着他的气息……”闻雪砚平静地道，“来喜神庙便是为此。”
　　“当那些活尸啖够鲜血生肉，或许他就能从这座金身里脱身而出，成为真正的邪神了吧。”
　　“鲜血生肉？你是说那些一夜之间失踪的家畜……”戚慎宁不敢置信，“和外乡人？”
　　闻雪砚沉默了。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变得稀薄起来，戚慎宁感到口鼻一窒，胃里翻江倒海地滚腾起来，卷得他几欲作呕。
　　“那，村里人都知道吗？”想到什么，他问。
　　然而出口后，他却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办完葬礼的人，在一段时间后又归来，就算不知晓内情，难道真的不会起疑心吗？
　　苗溪诡异的模样，小秀脖颈上的牙印，赶在无人时刻才敢进行水葬的村民们……
　　戚慎宁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才哑声问道：“闻长老，可否给我一把利器？”
　　原身穷得很，坤灵袋里连把好剑都没，别说劈开神像，恐怕连劈柴都困难。借本命剑难，借把利器应该还是可以商量吧。
　　闻雪砚看穿他的想法，摇摇头：“他的魂气都分散在活尸身上，毁了这神像并无太大作用。”
　　如若想要摧毁这邪神，只能从那些活尸身上下功夫。
　　可如何甄别村民与活尸，又是一大难题。
　　一时间，气氛沉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闻雪砚开了口：“如果。”
　　风从未关紧的门缝里钻进来，房梁上滚落下来的灰尘被吹得微扬，前仆后继地扑上雪青色的衣摆。
　　这是戚慎宁自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身上沾染烟尘气的闻雪砚。
　　没有一尘不染的衣着，没有孤冷清傲之气，没有剑尊之名的加持，此时的他如同尘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迷茫而无措。
　　“你是「死去之人」，你愿意你的……将你复活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是问别人，抑或是问自己。
　　“你想归来吗？”
　　戚慎宁盯着空气里缓缓上浮的尘埃，附在雪青衣角的暗色云纹处，缀了星星点点的灰芒。
　　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说：“我不愿。”
　　复活，自古以来都是邪法。
　　不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就是以夺取他人性命为代价。
　　这两种他都不想要。
　　重生以来，他活的每一秒都像是偷来一般。
　　沈宁身死，他阴差阳错复活，他如同小偷般取代了沈宁的人生。
　　他不愿再与前世因缘有所纠缠，这一世，他想作为沈宁，好好活下去。
　　所以……
　　戚慎宁抬眼看向眼前人。
　　那个自称「戚宴」冒充他的青年也好，性情大变的乖徒弟也好，他都不会再和他们有所纠葛。
　　闻雪砚不知短短一瞬间，面前的少年心境又变幻了好几个度。
　　他只是在这一刻，这个陈旧的喜神庙里，第一次回忆了三百年间他所做的种种，第一次有了恐惧感。
　　是不是，越想要留住的，反而越是留不住。
　　所以那具他精心为师尊准备的壳子里住进了别人的灵魂，而他的师尊却不知所踪……
　　这或许就是孽报。
　　就在俩人心思各异之时，喜神庙外嘈杂人声四起，如滴水进了沸油锅，炸裂开来。
　　“搜遍全村都没找到……”
　　“人肯定就藏在这！”
　　“誓要将杀害小秀的嫌犯抓住，为她报仇雪恨！”
　　人声由远至近，朝着庙门而来。
　　是柳安村的村民！
　　作者有话说：
　　爬上来更新——
　　回顾了下之前写的，感觉好赶，之后找时间修。
　　最新评论：
　　【师尊却不知所踪我还以为已经认出来了】
　　【是不是那个沈宁占了师尊的身躯？】
　　-完——

13、喜神03
　　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残阳依山，霞光犹存，喜神庙外已是人头攒动。
　　年迈的村长站在队伍最前面，他偏过头迟疑地看了眼站在一侧的女子。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苗溪抬头回视，即使在夕阳的暖光照耀下，她的肤色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冷白，如同蒙上一层幽荧的暗光，灰暗得不真实。
　　她的背后还站着他常打交道的柳二婶，不知为何，平日里还算熟络的人此刻却一言不发，连带着儿子一同垂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村长……”柔软的女音响起，把村长还沉浸的思绪拽回现实，“大伙儿都等着您呢。”
　　苗溪的面部肌肉微微跳动，似乎是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僵成一团，她试了几次未果只得作罢，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村长触及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后，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心里纳罕，柳二婶家的媳妇儿今日里怎么看上去格外不同，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是内芯却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想归想，他也没有贸贸然问出口。
　　深吸一口气，他凝神看向喜神庙门，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这木门与往日似乎也有所不同，黑得暗沉，黑得不详，好似覆了一层干涸的污黑血迹。
　　村长顿了顿，枯槁如树皮的手终究还是贴在了门上。
　　平日里轻轻一推就开的门，今日却重逾千斤，他暗暗使了几次力，才将门推开。
　　“走，走吧。”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转过身道。
　　然而刚刚还吵吵嚷嚷说要逮捕凶嫌的村民此刻却异常的安静，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迟迟没有人迈出一步。
　　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人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充斥着不安和一眼便能看穿的恐惧。
　　恐惧……
　　他们在恐惧着什么？
　　村长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过了片刻才迟缓地启动。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关于喜神庙的传说。
　　他们这座喜神庙原是赐福降泽的，但不知从何日起，从何人口中言，喜神的恩泽是有代价的。
　　——神赐予新生的同时，也进行索取。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隔壁户张家落水溺亡的小女儿，在一个月后站在他家门口，直勾勾地望着他笑；
　　对面那户患肺痨的老汉不知何时起不再咳嗽；
　　陈家的病鬼儿子也能拖着常年不见日光的病体在巷道里溜达……
　　一时之间，村长晃了神。
　　他的目光逐渐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竟分辨不清谁是「异样」之人。
　　不，不对，即使记忆出了错，但神情是不会骗人的。
　　在恐惧的人群之中，那些欣喜又病态的表情是遮盖也遮不住的明显，就如同狂热的赌徒双眼发光地盯着摇晃中的骰盅，就如同疯狂的信徒顶礼膜拜神明。
　　……他们在期待着，再次踏入喜神庙。
　　门外声音渐微，逐渐沉寂。
　　戚慎宁心里一咯噔，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扭头看向闻雪砚，却发现……他好像在走神？
　　长睫低垂，唇线微抿，黯淡苍白的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身上，一半曝在日光中，一半隐在阴影里。
　　莫名有种脆弱的易碎感。
　　“闻长老？”他小心翼翼出声。
　　闻雪砚极为迟缓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嗯。”他撑着额头，低低应了声。他浸在暗中，连声音都是喑哑的。
　　“开门吧。”隔了半晌，他才道。
　　喜神像的表情早已从阴冷转换为掩藏不住的兴奋，双眼几欲眯成一条缝，眼神贪婪，恨不得一口吞下站在庙里的两个凡人。
　　庙门不知从何时起染上了浓重的黑，淡淡的腥气浮在表面，让人本能的不适。
　　冰，好冰。
　　指尖甫一接触到庙门，戚慎宁便察觉到了异样，这门的触感不若之前，冰似寒铁，阴气好似凝视一般，从相接之处侵袭而来，凛冽得像是要钻进骨缝血液里一般。
　　难道说，门外的村民正在向「喜神」递送阴气？
　　戚慎宁定了定神，摒下乱七八糟的杂念，咬牙用力一推——
　　门开了……
　　没有出人意料的袭击，没有阴气横流的景象。
　　原本空荡荡的庙院里，此时竟站满了人。
　　几日前还笑盈盈打招呼的邻家小女，反应迟缓却和蔼的村长，爽朗大笑的砍柴人，热情招待的柳二婶……此刻都安静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仰着头，一张张或麻木或平静的脸正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们在……看他？
　　不，不对。戚慎宁很快意识到了并非如此，他们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背后的喜神像！
　　“喜神大人……”
　　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在低喃，语气听不出悲伤或是喜悦，只是反复重复着这个称呼。
　　“喜神大人……”
　　有人在轻声附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这个字眼。
　　“喜神大人……”
　　戚慎宁的瞳孔骤然放大，就在这一刻，不仅庙门里，连带着整个庙院、方圆半里的气温急剧降低！
　　——这些柳安村村民，是在给喜神输送愿力！
　　他转过头，原本端坐在神台上的喜神像此时正缓缓抬起了双臂，盘坐的双腿也随之舒展开，原本只能变幻面部表情的喜神竟然能活动四肢了！
　　“不仅谋害小秀后逃走，还在此处对喜神大人如此不敬……”
　　站在台阶下的苗溪勾起了唇角，眼黑几欲盖过眼白占据整个眼眶，“依据村规，我们有权将此等恶劣的外乡人缉捕。”
　　“村长，您说对吗？”
　　村长的唇瓣抖了抖，静默几秒后，无力地闭上双眼。
　　事到如今，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一切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苗溪直勾勾地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少年，单薄的身影挺拔而瘦弱，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真是再好不过，献给喜神的祭品！
　　她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滑过一侧的村民们。当然，如若顺利的话，可以适当展现「神威」，汲取更多愿力，必要时或许还能转化成更多的分魂……
　　“不。”
　　苗溪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人不是我杀的。”
　　他的眼眸转了转，看向某个角落：“你说对吗？”
　　什么？
　　苗溪下意识皱起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这一看，她怔住了。
　　男人双眼盈满惊惧与慌张，结结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这个众目睽睽之下紧张得口吃不清的，不是小秀的家人又是谁？
　　“小秀不会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一个易碎的梦，但偏偏，吐出的每个字却如同刀子般，残忍地在心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她死了。”
　　“在你眼前。”
　　“难道你忘了吗？”
　　最后一抹残阳终究落下了，黑沉沉的夜终究来临了。
　　男人攥住衣服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少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或许是隔得太远的缘故，他看不清少年的神色，是怜悯或是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那道目光太轻，温柔得像是风。
　　“你曾说你险些被绊了一脚，才发现小秀的尸体。”
　　“可小秀的衣衫无论是正面或是侧面皆平整，毫无沾有灰尘或泥土的鞋印。”
　　“你又说天太黑，风又大，故抄小径走，可尸体分明是在院落中心处发现的。”
　　“试问，你是如何走的小路？”
　　少年的话如同一把重如千钧的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了男人的心上，一锤又一锤，砸得他无可辩驳。
　　“她脖颈上的牙印你不会没发现吧。”
　　“所以当时，你目击了一切，但你瞒了下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包庇犯人？”
　　戚慎宁扫过沉默不语的众村民，他们其中有人愤怒，有人悲伤，也有人复杂，但更多的是认命的麻木。
　　“只是因为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刹，原本还在缓慢聚集的愿力在此刻疯狂地怒卷起来，绞成风、凝成浓黑雾气一股脑奔向喜神张开的大掌。
　　喜神的大脚已踩到了地上，带起的尘土击垮了贡台，被打翻的果盘飞了出去，红的黄的果子滚落了一地。
　　“砰——”
　　这是第二只脚着地的声音，踩裂了摆在中央的蒲团，稻禾笋壳四溅，包裹在其中的艾草樟叶被碾碎散落在地。
　　喜神竟是不管不顾强行聚气从神台下来了！
　　少年神色淡然，束起的鸦黑长发因风扬起。
　　“喜神的「恩泽」能让死者复活。”
　　“可，活过来的那个人真的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喜神蒲扇大掌已高高扬起，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怒和杀意，怎么能，这个人怎么敢在这里说出这种话！
　　他要杀了他！
　　他要把他挫骨扬灰，他要打得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这样太便宜他了，他要把他的尸骨做成门槛，遭千人踩万人踏！
　　他要打散他的三魂六魄，只余一魄放在地狱业火上日夜焚烧，永远不得安宁！
　　少年仍旧背对着他，似乎对背后的一切都不为所动，喜神以雷霆之势奔至了庙门口，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了，他一定要让这小子受尽折磨和痛苦——
　　可惜喜神的嘴角还没完全咧开，一片茫茫白光，铺天盖地涌过来。
　　静默地，无声地。
　　如闪电般，破开了天地。
　　一片盲音中，万物俱籁。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明明已经到了庙门口啊，他已经看见了台阶下站着的，他的信徒们。
　　这是到了白昼？
　　一时之间，喜神的大脑还反应不过来，他迟钝地转动着早已生锈的头脑。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子民们，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啊？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啊？
　　迟来的痛楚如潮水般席卷上身，从小腿开始，逐渐蔓延上大腿、腹部、胸膛、脖颈……直至将他完全淹没。
　　在化为齑粉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站在少年身后的那抹雪青色身影，寂静而漠然。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喜神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被撕裂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他就这么，一寸寸，由下至上，碎成无数的粉尘，消弭在空气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收尾——
　　这个副本写完，就要开始主线了，开始头秃。
　　最新评论：
　　【太太，不要断！】
　　【撒花撒花】
　　-完——

14、喜神04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延续了近百年的香火，承载了数代人的愿力在此刻随着喜神像的坍塌消散得一干二净，尘归尘，土归土，永埋地下。
　　柳安村村民被这一幕震慑住，久久说不出话。
　　“小秀！”直到一声悲怆的惊呼撕裂空气，众人才回过神。
　　只见飞扬的尘土落下后，露出了空寥的庙内模样，少女惨白的面孔出现在角落里。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朵早已凋零的花，鲜活的色彩早已被采撷，只余永不复苏的灰暗。
　　男人蜡黄的脸因暴怒扭曲成一团，青筋在额头一突一突地跳动，极度的愤怒让他忘记了眼前人仅用一剑便将他心目中的「神」碾碎成粉尘，他的胸腔发出低沉的轰鸣，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你们——害了小秀！”
　　“是你们！！”
　　戚慎宁眉头微微拧起，他向后仰身避开男人毫无章法的拳头，伸腿横扫过男人的下盘。
　　男人一时不防备，脚步一错，狼狈地跌跪在了少年面前。
　　他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撑手站起，就听见少年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到底是谁害了她？”
　　“你抬头看看，看看这里站着的每个人。”
　　冷笑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嘲讽。
　　“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你们所期待的「神之福泽」？”
　　男人僵在原地。
　　风声渐微，絮絮低语，似诉似泣。
　　恍惚间他听见女童的声音，娇嫩嫩的，怯怯的，雏鸟般尖细，她在唤他——「阿爹」。
　　他想起那个夜晚，黑漆漆的院落里没有一丝光，他的女儿被人制服在地，侧过露出的一截脖颈莹润白得发光。
　　他又惧又怒，可不知为何，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一般，抖嗦了半天却迟迟迈不出一步。
　　他看见那人伏在女儿身上，露出尖利的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少女的眼润了，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悲伤，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渐渐涣散了，他听见她发出短促而尖利的悲泣，似雏鸟折翅，还未来得及翱翔便已从高空跌落，重重地坠在了泥土里，溅起一地灰。
　　他惊惶地后退一步，衣物窸窣之声惊动了正享受猎物鲜血的猎人，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苗溪！”
　　记忆与现实重叠，男人跌跌撞撞地起身，仓惶地在黑鸦鸦的人群中寻找着那抹身影。
　　苗溪早已在喜神像坍塌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妙，她一边悄无声息地隐匿着身形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退去，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况，寻找着不惊动他人的方式溜走。
　　那一声暴喝直接把她从思绪拉回现实，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人已死死抱住了她的身躯。
　　“她在这！”
　　她回头一看，不禁勃然大怒：“你个死老婆子，拽着我干什么！”
　　柳二婶双手牢牢地环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也不知那瘦小的身躯是如何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硬是拖住了她想要遁走的步伐。
　　情急之下，她不禁一边用手提拉起柳二婶的头发，一边奋力拍打着那双环着她腰的手，一条条青筋在她白皙的脸上绷紧，狰狞得与喜神像如出一辙。
　　“娘的，贱人快给我放手！！”
　　柳哲傻愣愣站在一旁，不懂为何在一夕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他温柔娴静的妻子撕裂伪装的面具对平日里毕恭毕敬的娘大打出手，那愤恨而狞恶的模样，让他觉得陌生又害怕。
　　“不……”他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你不是溪溪！”
　　“你是谁？”
　　“快从溪溪的身体里滚出去！”
　　他一边吼着，一边冲了上去加入战局，帮柳二婶还击。
　　“滚啊！你到底是谁！！”
　　这一声彻底唤醒了在场所有柳安村村民，那些住在亲人身体里的到底是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真的就是自己的亲人吗？
　　一时之间，场面极其混乱。
　　有人在大声质问，有人在推搡，还有人见机不妙打算偷偷溜走。
　　好不容易偷摸着溜到了门口，某人心下一喜，正打算不动声色地逃走，却见不知何时庙门口站了几个人。
　　“你、你们是跟那小子一伙的——”
　　门口赫然正是云渺宗一行人！
　　早在戚慎宁二人单独行动之时，几人就远离了村民视线，低调地四处探寻，终于摸清了柳安村的真相。
　　陆纱罗也不废话，直接提剑而上，将准备溜走的活尸一个个逼回了庙门内。
　　唐道远紧随其后，反手将庙门关上，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将庙门封锁，隔绝出一片天地。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中，也有村民不愿接受事实，拼命护着自己的「家人」不受一点伤害，涕泗横流：“不，这不可能！小敏一直都是好孩子，她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不要——”
　　“没有这回事！虎子哥从来都没有被野狼咬伤失血而死，你、你们记错了！”
　　“我阿爹一直在家待着，哪儿都没去，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
　　……
　　在哭天喊地声中，戚慎宁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也许有人是真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隐约察觉到了，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闻雪砚不语。
　　“闻长老，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闻雪砚抬眼对上少年的眼眸，那双眼盛了漫天的星光，却黯淡得可怕，如同一条绵延不绝的黑河，沉默地流动。
　　“云渺宗是接到委托求助，前来探寻失踪家畜和外乡人的下落。”
　　他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第一反应必然是求助府衙，可为什么却求到了云渺宗上。”
　　“到底是谁报的案呢？”
　　这个答案很简单，但细想却让人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当你发现你的家人复活归来后家里出现了异常，最开始是他食量可怕的增加，然后是他口味的变化倾向于生食……他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易满足。
　　某天你发现他半夜起来在牛圈里，一口一口啃噬掉了你饲养多年的老黄牛。
　　浓黑的血污沾满了他的脸庞，碎屑与肉沫横飞，你看见他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嗜血，与野兽无异。
　　如果有一天，家畜都无法满足他了，也很久没有外乡人来到村子里。
　　——他的目标会是谁呢？
　　曾经在喜神庙里，揣着那么虔诚而真心的祝福与许愿，却化作了如今彻夜难眠的惶恐难安，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风雨飘摇的夜里，你一边提高警惕注意着门外的动静，一边惴惴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尘归尘，土归土。
　　一夜之间，柳安村山林间多了几十个小小的土包。
　　喜神庙已毁，双鬓染白的村长站在庙前静静站了半个时辰，才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踏出了门槛。
　　“封了吧。”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一句融进风里的叹息。
　　奔流不止的喜河依旧澄澈见底，一如初见，但知晓真相的众人却无法直视这条表面美丽的河，如此干净的表皮下却藏千污纳万垢，做了喜神培恶的温床。
　　每每想起夜晚这些活尸会静卧进河里，到了清晨又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众人都感觉一阵恶寒。
　　有几个云渺宗弟子更是忍不住干呕，他们都曾称赞过柳二婶的手艺吃了好几条鲜鱼，谁知道那鱼到底干不干净……
　　收拾好心情后，众人告别了柳安村。
　　回程路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唐道远还是那个事事操心的温文大师兄，陆纱罗消沉两天后也恢复了活力，一天吵吵嚷嚷着要吃糖炒栗子，闻雪砚……依旧和戚宴腻歪在一起。
　　客栈前，戚慎宁看着闻雪砚扶着白衣青年下马车，有些走神。
　　一旁的陆纱罗看出他神思不属，“别太在意啦。闻长老本就伤没好，这次强行催动剑气又受反噬，只得和戚公子同坐一辆车。”
　　她想了想，觉得不太有说服力，便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不是和闻长老单独过了一夜吗？怎么样？”
　　看出她眼里的戏谑与调笑，戚慎宁有些无奈。
　　“挺糟糕的。”
　　的确挺糟，半夜勘察现场后又到喜河边目睹水葬，天亮后还回到喜神庙与那恶心吧啦的喜神同处了一段时间，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来说都让他感觉很疲惫。
　　他没注意的是，刚扶人下车的闻雪砚淡淡瞟过一眼。
　　“怎么了，雪砚？”
　　发现眼前人好像心不在焉，青年轻言问道。发丝垂落在颊侧，眉间本应凌冽煞气的竖痕因神情而变得妖冶，一股隐隐的媚态浮上青年眉眼。
　　或许走得急了些，他一个身形不稳，眼看就要从车上跌落到男人怀里。
　　闻雪砚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第六十七次巧妙地避开青年「不慎」的跌跤，双臂稳稳扶住了他。
　　余光瞥到少年已有说有笑和少女走进了客栈，他敛了眸，温声回青年。
　　“师尊，无事。”
　　戚宴勉力露出个微笑，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指甲掐进肉里。
　　“那就好，我们先上去吧。”
　　……
　　晚饭戚慎宁没有胃口，索性连楼都没有下，坐在房间里发呆。
　　他在云渺宗待了快两个月了，原身根骨太差，纵使他用了前世的功法修行也没什么太大的长进，如果半年后的仙门试炼他无法通过、被驱逐出门，他要去哪呢……
　　回无名山？
　　可三百年过去，山上是什么情况他也无从得知，而且如果被闻雪砚发现，纵然有一百张嘴他也无法解释清楚。
　　找个偏僻地方开茶水摊度日？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本钱又从何处赚呢？
　　思来想去，他还是太穷了。
　　戚慎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空中有股淡淡的气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
　　又起风了？
　　戚慎宁起身走到窗边正打算关窗，倏地察觉到了房间里不对劲。
　　——房间里多出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一边慢慢地关上窗，一边思忖着各种可能。
　　盗贼？
　　不，不会有法术使得这么出神入化的盗贼。
　　修士？
　　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仙门弟子，哪会有修士会盯上自己。
　　戚慎宁大脑飞速旋转着，回忆着现阶段他能施的一些简单法术，慢慢地回过头——
　　在看清那人面孔时，他呼吸一窒，心肺几乎骤停，全身的血液在瞬间涌上大脑，冲得他耳边嗡鸣作响。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那是一张与闻雪砚一模一样的脸。
　　除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琉璃紫眸。
　　作者有话说：
　　更新……感谢在2021-08-01 23:01:44-2021-08-03 00:2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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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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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吗没了吗大大你快点好让我与你有一场交易。】
　　【卧槽 这么少，妈呀 我靠，这就是不看目录的下场吗呜呜呜。】
　　【断在这种恰到好处的地方】
　　-完——

——似故人归——
　　————

15、流域荒林
　　被抓错的结果，流放。
　　戚慎宁又做梦了。
　　梦中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三百年前。
　　这天是除夕。
　　戚慎宁怕冷，屋里早早就点了暖炉，他披着厚厚的软被蜷缩在榻上，眼皮打着架。
　　房间正中央的木桌上摆了几碟调好的馅料，闻雪砚正在用擀好的白面皮包饺子。
　　手指轻轻一翻，也不见他怎么动作，一个个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精致饺子便轻轻落入了一旁的盘子中。
　　明明是在干活，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戚慎宁无聊地看了一会儿，实在乏得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闻雪砚手一顿，轻声道：“师尊，不如歇息会儿吧。”
　　戚慎宁强打精神晃了晃脑袋：“无事。”
　　“事都让你做了，我这个不称职的长辈，好歹也要陪着你。”
　　他顿了顿，小声嘟囔：“而且……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说着他又慢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软被里，只露出了一小截莹白的下巴，不同于往日的恣意，整个人看上去无辜而柔软。
　　闻雪砚眸光微微闪动，视线滑过盘子边缘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轻抿唇角，掩去笑意。
　　就这样，一人包饺子，一人百无聊赖地当监工，俩人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直到屋门被推开——
　　狂躁的风呼啦啦地一股脑灌进了房里，卷席着，奔腾着，冲散了屋内恰到好处的室温。
　　裹挟着风雪冰冷而凛冽的气息，少年人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戚宴！戚宴！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昏昏欲睡的戚慎宁被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他朦胧着眼，没精打采地揉了揉额角。
　　十三四岁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少年人的身量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蹿得近乎比上成年人了。
　　闻炤咧着嘴角，眼里满是意气风发。他一身漆黑短打，精壮的肌肉在布料下微微鼓起，即便是从如此严寒的天气里走来，浑身都散发着蒸蒸热气。
　　“关门。”
　　闻雪砚瞟见榻上青年微红的眼尾挂了几滴生理性泪水，心下不悦。
　　即便再如何得意忘形，闻炤还是忌惮着他哥，只得乖乖转身去关了门。
　　“怎么了？”气温缓和了一点后，戚慎宁才有了精神，他慢吞吞地调整姿势裹紧软被，问道。
　　闻炤努努嘴，示意戚慎宁看他脚下。
　　也就是这时，戚慎宁才瞅见地上有黑乎乎一团蠕动着的生物。
　　“狗？”
　　“那可不是嘛——”闻炤一把提拉起小狗的脖颈，忽略它微弱的挣扎，不甚熟练地抱进了怀里，“我要养它！”
　　他乐呵着搔了搔小狗的头。
　　戚慎宁还未发话，闻雪砚便冷着声音开了腔：“养它？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时兴起的人怎么照顾它？”
　　闻炤也不知他哥今儿个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炮弹一般，夹枪带棒的。
　　但终归是怵他，憋红了脖子也只从鼻腔里哼哼了几声，把求助的目光移向了戚慎宁。
　　“山下的农户养不了那么多狗，我亲眼瞅着它被丢出来。”
　　“小小一只，缩在雪堆里。”
　　“若不是我恰好路过，怕是早就没命了！”
　　小狗微弱地呜咽一声，似是在应和。
　　戚慎宁目光与小狗湿润的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了，他迟疑着摸摸鼻子，看向闻雪砚。
　　闻雪砚依旧平静地包着饺子，沾有面粉的修长手指一按一压，折出一个个精致的小褶。
　　看着倒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戚慎宁心里泛着嘀咕。
　　“要不……”他一边开口，一边试探着打量闻雪砚的神色，“我们就养了吧。”
　　“好耶！”
　　戚慎宁还没来得及再观察闻雪砚的表情，就被闻炤的欢呼拉去了注意力。
　　“你说说，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狂风？飓风？”
　　“嗯……今儿个恰好是除夕，不然就叫除夕吧！”
　　少年的眼睛灿若晨星，他弯眼笑道，一声声地唤：“除夕，除夕——”
　　……
　　戚慎宁慢慢睁开眼。
　　不知为何，近日来他总会梦到过去的事。
　　是因为他的魂魄与这具身体并未完全相融？
　　他不确定。
　　滴答。
　　隐隐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昏暗的洞穴，微小的尘砾在空中浮沉，在金光里逐渐透明。
　　滴答。
　　蓦然觉得眉间一凉，戚慎宁伸手拂去冰冷的水珠，缓缓起身。
　　这里阴暗潮湿，连空气里都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水雾，每次醒来，他都毫不讶异身上穿的布衣都变得湿而重。
　　伸手掐了个诀，除去身上的水汽，他拢了拢头发，踏步出了洞穴。
　　他来到流域荒林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时间在这个地方已变成毫无价值的计量工具，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寻常人来说都难捱。
　　他曾亲眼见着，与他同日来的一个少年不知在何处寻来了尖锐的黑石。
　　然后在某个露重夜深的晚上划破了大动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待他发现身旁人冰凉已久的尸体之时，那尖石也不知所踪。
　　只是少年那几欲暴出的眼珠中透露出的绝望与解脱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日他被闻讯而来的闻炤掳回了魔域，在得知他并非是「复活」的戚宴后，年轻俊美无俦的魔尊大人手一挥，轻轻抛下一句：
　　“扔了吧。”
　　那双琉璃紫眸自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瞧过他一眼。
　　他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被抓错的人，一件可有可无的劣质品而已。
　　然后，他便被流放到了这里。
　　流域荒林，传说中魔域至阴至荒之地，与能助魔修修炼的阴气不同，这里的阴气魔修根本无法吐纳修炼。
　　阴气久而汇之，这里的地形被一点点侵蚀、褪化，最终成为了混沌魔物的聚集地。
　　而他们这些被流放之人，只能在罅隙之中勉力生存，避开混沌魔物的同时，寻找根本不可能有的生路。
　　……幸好前些日子他勤加修炼，辟谷之后不用再为食物发愁。
　　戚慎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到一阵惆怅。
　　“阿奴。”
　　隔壁洞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没多久，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男孩大约十岁出头的年纪，狗啃似的黑发参差不齐耷落在耳侧，双颊深深凹陷，眸里满是不符年龄的麻木与空洞。
　　戚慎宁勉强露出一个笑：“饿了没？我这儿还有些昨日从地底挖出来的苦草根茎。”
　　苦草，如其名，是流域荒林里为数不多的绿植，喜阴，汁液苦而涩，难以饱腹，却是这里唯一能止渴的无毒植物。
　　它的根茎深埋地底，拳头般大小，味极苦，戚慎宁初次尝到这种食物时，舌头麻痹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可这，已经是这地方难得的食物了。
　　男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这种地方生活久了，连说话的欲望都会渐渐丧失。
　　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戚慎宁手里的苦草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不要。”
　　拒绝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覆盖住他小小的身体。
　　“吃吧。”
　　少年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奴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我昨日运气好，找到了好几颗苦草，现在撑得不行呢。”少年眨眨眼，“再说，这东西放在身上也不安全，说不定就被什么人抢去了，还不如填饱你的肚子呢。”
　　“下次你找到食物，再分享给我吧。”
　　直到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阿奴才拖着沉重的身躯转身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下次……”
　　一句轻得近似呢喃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可惜，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平静地躺回了原处，摸出藏了好些时间的尖石，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好在动手前一秒听到了那家伙的呼唤，不然依他的性子，铁定要起疑。
　　意识涣散前，他的牙齿咬破了苦草的根茎，爆裂开来的汁液席卷口腔，淌过舌头奔涌着流向喉管……
　　是甘甜的。
　　戚慎宁迷路了。
　　在流域荒林里，可怕的不仅仅是各种闻所未闻的混沌魔物，还有变幻莫测的流动地形。
　　日光偏移，不知从何时起，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虫鸣，连风也止住了，浅浅的呼吸声在这个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起雾了……
　　黏腻而冰凉的灰雾渐渐弥漫，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悄无声息融入了雾中，化作了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
　　戚慎宁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他隐隐能感觉到，有股视线正在暗中窥探它的猎物，毒蛇般，隐秘而阴冷。
　　先前随手折的枯木此刻成了探路的工具，他一边轻点着地烙下痕迹，一边摸索往前走。
　　奇怪的是，那暗中窥视的「人」并未作出什么举动，似乎只是单纯地盯着，但那股周身不寒而栗的感觉久久萦绕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他警惕之心愈发浓郁之际，眼前的雾竟逐渐变得稀薄、透明，最后居然消散在了空气中！
　　要出手了？！
　　戚慎宁全身戒备起来，霎时间脑海里闪过几个防身的法术，手里紧攥的枯枝无声横举胸前，只待蓄力而发！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灰雾散尽后，是一片更深沉的浓黑！
　　融墨的黑夜沉甸甸地坠着、压着，空气里满满是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森森鬼气。
　　他竟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明灯错落，金色的暖光缀成流动的星河，大大小小的摊位上或摆或挂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热情的摊贩正手舞足蹈地向客人推荐；
　　空中飘过无数食物混杂的浓郁香气，伴随着摊主的卖力吆喝，浓白的蒸气正袅袅腾升；
　　远处楼台上，身披薄纱的舞女正扭动着盈盈一握的小蛮腰，眼尾尽是风情……
　　不，不对，这里压根就不是流域荒林！
　　这繁华喧闹的街道怎么可能是荒芜的流域荒林里所能见到的！
　　戚慎宁悚然一惊。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忆起流域荒林里那个极为荒谬的传闻。
　　传闻中，流域荒林深处的某个地方，是一切混沌的起源，不慎踏入就会掉进时间罅隙，囿于时间洪流里永远不得返世。
　　难道说，他现在根本就不在流域荒林，而是回到了过去某个时间点？！
　　作者有话说：
　　大纲改了，所以重写了——
　　最新评论：
　　【期待主线剧情】
　　【按爪撒花，太太加油】
　　-完——

16、回到过去
　　难道说，他回到了一年前的罗酆城？
　　空中弥漫着食物香甜气味，勾得戚慎宁几天来饥肠辘辘的肠胃发出抗议。
　　摊贩还在热情地叫卖：“热气腾腾的肝肺咯——”
　　“绝对新鲜出炉，食材干净卫生，味道鲜美，口感一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戚慎宁垂下眼皮瞟过那一碗碗铺着猩红汤底的青白瓷碗，胃里一阵翻汤倒海，那诱人的食物香气幻觉般散去，只余淡淡的血腥味飘荡空中。
　　摊贩仰起青白的圆脸，空洞的黑色瞳孔里淌下两道细细的血泪，他对站在原地的戚慎宁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声线却甜蜜无比：“客官，可否来一碗？”
　　戚慎宁：“……”
　　他正了正脸色：“不了，没钱。”
　　摊贩好似很失望的模样，他的目光似游蛇般在戚慎宁脸上打了个转，轻声嘀咕两句「可惜」「这张脸皮看上去还不错」，最后还是把目标投向了另一个路过的女子。
　　“姑娘，我们这新到的肝肺，要不要来尝一尝……”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戚慎宁退后几步，迅速闪到街巷角落。
　　路边的摊贩、楼台上的舞女、勾栏前的老鸨，包括路上的行人……
　　稍作打量就能发现，无一不是缺了眼、少了耳、断了肢，甚至还有少了皮肉的白骨，这里哪里是流域荒林，分明就是一座鬼城！
　　他现在究竟在何时何处？！
　　街道上喧哗繁闹，明灯如昼，小孩子的嬉闹声、奔跑声交织，与荒静的小巷泾渭分明，那些鬼魅的脸孔一一在眼前晃过，戚慎宁摇摇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要之急，先要弄清楚这是在什么地方，再思考如何回去。
　　但如果真的是回到过去，被囿于时间罅隙里……
　　他不禁苦笑一声，从未想过，荒芜凶险的流域荒林此时竟成了他迫切想要回去的地方。
　　深吸几口气，止住发散的胡思乱想，戚慎宁胡乱沾了些灰抹在脸上，借着夜色掩盖，踱步走到了明处。
　　温暖的风扑面而来，戚慎宁压着眼皮，借着余光暗暗打量。
　　扎纸筝的手艺人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骨架，画糖人的老人正往碗里加血色浆料，卖糕点的老板正搅和着看不出原料的馅料，粉桃苑的老鸨正摇着骨扇对行人打招呼，鎏香居的门口正有客人提步向前……
　　不对，等等！
　　戚慎宁猛然停下脚步，往鎏香居客栈的大门望去，只瞥到了一抹雪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内。
　　绡纱缥缈，似云似雾，只余冷香。
　　眼花了？那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戚慎宁心跳得厉害，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像是被铲子翻了一下，连泥带土被摆到了明处。
　　尽管理智告诉他绝不可能，但鬼使神差的，他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鎏青色的石阶凹凸不平，碎石与尘砾散落，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座在闹市之中所开的客栈。
　　戚慎宁走得急，本在流域荒林里就磨得平薄的鞋底碾过石阶，硌得脚隐隐作疼。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几个呼吸间便蹿上了台阶。
　　客栈廊角的碎玉风铃清脆相击，玲琅作响。他却无暇顾及，双眸左右扫动，匆匆望去。
　　鎏香居的大厅算不上大，两眼便能尽收眼底，上了清漆的黑木桌被擦得锃亮，木凳摆放得整整齐齐、分列四周，柜台后老板娘漫不经心用手撑着脸，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来人，随即又毫不感兴趣地低下头。
　　大厅竟再无一人！
　　戚慎宁慢慢将目光移向了楼梯，也就是这时，他的脑袋里闪过零星碎片。
　　鬼城、过去、闻雪砚……
　　他突然想起了原身记忆里的一件事，一个云渺宗上下都噤声不语、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泄露的秘密——
　　一年前，凶名赫赫的明执剑尊曾去往鬼界的罗酆城。没人知道他此次前去为何，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只道他回来那日紧捂胸口、浑身是血，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双眸却偏偏亮得瘆人，让人不敢瞧上第二眼！
　　就好似……从红莲地狱归来的厉鬼。
　　难道说，他回到了一年前的罗酆城？
　　鎏香居内。
　　闻雪砚掸去衣衫上的落尘，垂眸看向床榻。
　　床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人，微阖双眼，长睫卷翘，淡色唇瓣花蕊般薄软，明明是恬静无比的面容，可偏偏眉间却有一道烙色竖痕，硬生生冲淡了那股温柔气质。
　　倘若戚慎宁在此处，必定会惊觉，这人正是那与他前世长了同一张脸、自称「戚宴」的白衣青年！
　　可惜，此时的青年却不若戚慎宁所见那般活蹦乱跳，此时的他闭着双眼，似是在沉睡。
　　但若是仔细观察，必能发现他鼻间并无气息出入，胸膛也无任何起伏。
　　——这分明不是活人！
　　晚风吹拂，拨动青丝飞舞，拂过青年脸颊，似啄似吻，那隐在发丝间的眉眼也鲜活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能睁开眼，如往日般唤上他一句：阿砚。
　　闻雪砚静静伫立原地，看了青年许久。
　　不论是初见时拈花回眸，还是无名山上粲然微笑，抑或是永埋雪底的单薄身影，那些他以为早已淡忘的记忆，在此时纷纷涌上心头。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如梦初醒般走上前去。
　　“师尊。”
　　他蹲下身，轻轻撩开青年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师尊。”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一如三百年间的每个日夜。
　　“师尊。”
　　他的指尖轻轻触上青年眉间的烙色印痕，温柔得让人想起夏夜凉风里，无边月色中，雪白花间欲坠不坠的一颗晶莹凝露。
　　“别怕，很快，你就要醒了。
　　作者有话说：
　　罗酆城名字灵感来源于罗酆山，但设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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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撒卷】
　　-完——

17、普渡海01
　　只差最后一味空笙铃。
　　罗酆城，位处鬼域极北，为酆都大帝所辖之地。传闻，这是鬼域里唯一平祥之城，无昼夜之分，无杀戮乱斗，无遍野凶煞，更无血流漂杵，唯有丝竹弦乐、珍馐美食相伴，软香暖玉、纸醉金迷与乐。
　　天色昏沉，薄薄地压了一层雾，灰蒙蒙的，似美人蒙纱，总也让人看不真切。
　　罗酆城的原住民早已习惯这样不分日夜的天色，他们享乐，他们尽欢，他们不知疲倦地投入到一波又一波欢娱的浪潮之中。
　　瑶娘子亦是如此。
　　惨白的面容上涂抹着艶红腮色，两点漆色点于眼瞳之中，随着眼珠僵硬的转动而略微跳跃，着实怪异。
　　可在这罗酆城之中，比她长得寒碜的鬼修多了去了，甚至有那么些个鬼修连人样都无，所以她混在其中顶多也就算个寻常普通。
　　她慢悠悠舀了一勺浓稠的血汤，含在嘴里品飨。
　　摊主朱大娘是个话多的，左右瞅着四周无人，搭起话来，“今儿生意不错？”
　　罗酆城除了本地居民，就是外来客。身为鬼域里名闻遐迩的享乐之城，外来客所求不过一时欢娱，他们纵情放欲，沉湎软香温玉，迷醉美酒，混迹于大大小小赌坊之中，只求今夕，不问明日。
　　鎏香居不过寻常客栈，生意惨淡。
　　瑶娘子的朱唇染上些微猩红，她舌尖一伸，一点点舔去。她如同一只餍足的秃鹫，享用完食物后神态放松下来，眉间多了丝惫懒，“来了个大方的，给了一袋子金珠子，说是要住上一段时间。”
　　她啧啧两声，脑中闪过男人薄凉的双眸，那让她想起万年寒潭中的一泓孤月，冷清清的，孤伶伶的，立于浊世之中却没有丝毫烟火气。
　　“长得倒是俏，去粉桃苑听风楼，说不定那些姑娘小倌连银钱都不会让他出呢。”
　　“扫兴的是，之后还来了个穷酸鬼，半分银钱都没还想住进来……”
　　瑶娘子一边嘟囔着，一边仔仔细细把碗底的血沫舔了个干净。
　　死去多年，她早已忘记食物的味道，血肉脾脏于她而言，只是裨益修行的必需之物。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浪费一分一毫。她这么想着，不成调的小曲从鼻腔里悠悠哼出，起身回鎏香居。
　　记忆深处那个躲在深闺的少女好像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那个见人就脸红、吐字温软的少女，那些诸如见豢养的白兔腿受伤都会红眼圈的琐碎往事，被风一吹，就落进记忆尘埃里，碾作尘泥，碎了，埋了。
　　瑶娘子刚踏进鎏香居门槛，就见着昨日刚住进来的男人从楼上下来。
　　她眼珠一转，嗓音捏得柔软，似一潭春水，“公子这是要去哪？”
　　她的话语虽然软糯，神态却是藏不住的，一双细长的眼眯了，直勾勾地往男人身上瞟，似是要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雪青流云衫，看看还有些什么值钱玩意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男人神色同昨日并无二样，但她却依稀感觉到他的心情算不上好……
　　她定了定神，一双纤若无骨的柔夷试探着往男人肩膀上搭，岂料手还未触及男人，那双覆着冰霜的眼眸便淡淡瞥了她一眼。
　　瑶娘子被那不轻不重的目光一扫，只觉心底一颤，身上软肉似在刀俎上滚了一遭，冰冷的刀尖贴着皮肉磨过，一股多年未曾有的恐惧战栗感席卷上大脑。
　　“啊！”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让开道路。
　　男人似乎只是漫不经心一瞥，并未分给她多余眼神，冷香拂过，她一阵愣神，反应过来时那抹雪青身影早已出了鎏香居，逐渐行远。
　　闻雪砚整晚未憩。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这分不安从跨入罗酆城便有了，逐渐扩大，直至现在还犹存，仿佛晴空蒙上一层阴霾。
　　罗酆城遍地鬼修，放眼望去大街上奇形怪状的「行人」比比皆是，缺胳膊少腿的，头上多个窟窿的，还汩汩流着鲜血的……大多都见怪不怪了。
　　不过也有好些爱好容貌的鬼修用法力维持了生前面貌，或是买了面具斗篷遮蔽身体残缺之处。
　　不过做鬼嘛，舒服才是硬道理，像闻雪砚这种容貌毕竟还是少见。
　　是以当他走在路上被某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打量得多了，也不禁心生厌烦，在某次拐过巷角后，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男人混在鬼群之中，消匿不见。
　　除了享乐外，罗酆城另一引「鬼」之处莫过于城外百里之外的普渡海。
　　然而这普渡海却不如名字那样普度众生。相反，在这片辽阔无垠的幽深海底镇压着无数的凶器与凶邪，离得近的鬼修常常能听到昼夜不停的哭泣和诅咒，怨气之深、煞气之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不敢再多作停留。
　　久而久之，这片海域的活物越来越少，除了深埋海底的怨灵，方圆百里竟无一人出没。
　　罗酆城便是普渡海百里开外唯一的活城。
　　闻雪砚想起临出发前金蝉门主欲言又止的神情，男人紧锁眉头，双手不停揉搓，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最后停下盯住他的眼睛：
　　“你当真要如此？”
　　他说了什么？闻雪砚也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陆凌最后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左右我拗不过你。”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三百年间，连昆仑雪顶的朝夕昙、临鹤渊的血灵珠以及屠灵谷的蛟龙牙都未曾阻拦过闻雪砚的步伐，如今只差最后一味深埋普渡海底的空笙铃便可炼出传说中那能令人起死回生之药，他又怎会放弃呢？
　　“此行凶险，鬼域向来不容许活人进入，如若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陆凌正色，“记住，只有你活着，你师尊才有复生的希望。”
　　故人嘱托犹在耳边作响，闻雪砚抬头看向昏暗海域。
　　没有臆想中的黑云密布，阴风阵阵，海浪骤起，这片被称为「死灵之海」的海域竟出乎意料的寻常。
　　天色泛着灰白，如鱼鳞与鱼肚间交际过渡之色，似滴墨无声无息融入半盅水，浅淡而明显。
　　海风是腥的，口鼻之间被那浓腥味一灌，不适感涌上喉口，让人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海面虽无浪，但目及之处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没有生灵气息的深海底之下不知蕴藏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它们试探着、藏匿着，耐心地等待猎物入网。
　　“踏破那恶浪，历遍那险滩哟——”
　　远远地，有雄浑的男音响起，悠扬飘荡在海面上。
　　那歌声起得突兀，闻雪砚缓缓皱起眉，凝神望去。
　　“风里雨里险中走，富人哪知穷人愁！”
　　似唱似叹，男声骤停，没人知晓是从何方来，又是何时到，待闻雪砚回过神，一只遍体漆黑的不起眼小舟已然靠岸。
　　舟上那船夫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胳膊正绷着劲，撑着竹蒿靠岸。
　　待船停稳，他抬头望向岸边，一双眼快得如闪电，利得似鹰隼，探向岸边人——
　　“公子，乘船吗？”
　　这人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船行至岸边的？闻雪砚面上不显，心下对撑船人的实力却充满警惕。
　　他脸色无波无澜，只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撑船人也不恼，嘴角咧开，露出黄白不一的牙齿，声音爽朗无比：“这片海老夫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脸上虽在笑，但眼里一片冷静，没有半分笑意，“公子可是要去普渡海底？”
　　普渡海下虽镇压着无数凶邪，踏足者的鲜血足以铺满整片海面，是鬼域里鬼鬼噤声、闻鬼色变之处，但因着有无数上等凶器和宝物，却也是鬼修们心之向往之处。
　　——如果说，如果说能得到其中一样凶器，单凭其上附着的煞气便足以让主人在整个鬼界横行，更别说镇压着的一些凶兽，若能降服，何须再看三界其余修者的脸色！
　　是以，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前仆后继的鬼修络绎不绝，只求能在普渡海底寻得助力修行之物。
　　涨潮了……
　　翻白的浪花急急地拍打在闻雪砚的鞋面上，顷刻后又缓缓褪去，只留下浅浅的水痕印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海水正在逐渐地变冷，天空也逐渐黑沉，有一场未知的风暴正在酝酿着。
　　他的视线穿过眼前撑船人雄厚的臂膀，移向更远处水天交接之处，滚滚黑浪正滔天奔袭而来。
　　要变天了。
　　几秒后，闻雪砚踏上了船。
　　“劳烦。”
　　“别别别，老夫可不收这个。”撑船人看着闻雪砚从坤灵袋里摸出了几颗金珠，连连摆手。
　　“呃……”闻雪砚一语不发，轻蹙眉头看向男人。
　　“报酬嘛……”撑船人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等到目的地老夫再收取。”
　　海波荡漾，这扁舟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作，看上去稀疏平常、不堪一击，好似一个小浪打来就能倾覆，但只有当踏上这船才能发现委实结实得很，闻雪砚毫不怀疑怕是最笨重翻腾的妖兽上了这船，也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大抵跟这人莫测的实力也脱不了干系。
　　“起——”
　　撑船人朗声道，竹蒿抵岸，微微用力一撑，借着凛凛海风，船顷刻间便行出一丈来远。
　　然而，回荡在海面上的回音未落，岸边突然起了一道急促的声音：“等等，等等——”
　　那声音分明陌生得很，但不知为何闻雪砚却听出一丝熟悉之意，如同烙在他大脑里一般，一旦响起便让他止不住战栗。
　　他猛然转头看向岸边，视线所及之处，一个芝麻大的黑点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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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啦撒花】
　　-完——

18、普渡海02
　　“如若七日后二位未能准时抵达，这一魂一魄便是此行的酬劳，恕不归还。”
　　撑船人耳朵微动，撑船的竹蒿猛地往下一沉，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法术，船在海波动荡中遽然骤止，岿然不动。
　　四周海流奔腾，久久不息，舟上却仿佛隔开了另一个世界，平稳逸然。
　　人近了……
　　匆匆赶来的乘船人身披粗布麻衣，脚踏麻鞋，手脚纤长，身量虽高，却不难看出是个少年体型。
　　他的脸上覆着半块铜制面具，恰恰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淡色唇瓣与一小截下巴。
　　闻雪砚的视线极轻地扫过少年，微风般一触即回，隐晦而克制。
　　身形、声音、容貌，无一处相似。他想……
　　心中蓦地一空，不知是松口气，还是隐约有些失落，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岸上略显局促的少年，弯腰进了船篷。
　　隔着薄薄的一层遮蔽物，俩人的交谈声依稀传进来。
　　“少年郎，你可是要去普渡海底？”
　　“普渡海底？”少年似乎一怔，“你们这是要去普渡海底？”
　　撑船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声音低沉而模糊，听不大真切。
　　浪潮拍打在船上的沙沙声不绝，不知从何时起逐渐微小，海上的风声、浪声似乎离得很远，隔了层纱般，朦胧而缥缈。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闻雪砚闭上眼。
　　片刻后，他冷冷地睁开眼。
　　风声大了，裹挟着浓浓的咸湿气味席卷进来，空气里不知是水汽或是其他什么，顺着风钻进这狭窄空间，扑打在身上、船壁上。
　　少年正半卷着挡风的幕帘，弓腰低头，不曾想刚好对上船内人的视线，他愣了一秒钟，而后笑道：“这位兄台，你好。”
　　耳中似有鸣音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清，闻雪砚冷着一张脸，看向少年面具下半扬的唇角——
　　那淡色唇瓣不知是何原因微微开裂，恰逢一滴海水打在其上，嵌入、润湿、洇晕，那不起眼的唇瞬间变得充盈、饱满，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那张唇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些什么，闻雪砚却难得地走了神，他盯着唇瓣上的那滴摇摇欲坠的水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后，我们可能要暂时同行了。”
　　又一滴海水顺着缝飞进来，不偏不倚溅在唇上，与之前的水珠缀成一片，温润而莹亮。
　　喉间突然有些干，他垂下眼，移开视线。
　　少年对此一无所觉，眼前人久久不搭话，他不甚在意，抬手随意擦去唇上的水珠，放下幕帘，走进了船舱。
　　耳中鸣音终于消失，失去的听觉正慢慢回来，闻雪砚听见少年衣摆翻动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他鞋底摩擦船板发出的声音，听见船外湍急的浪潮声，哗啦啦，一声声，拍打在船上，拍打在心上。
　　少年坐下后，船舱内又恢复了安静，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闻雪砚再次阖眼养神，不过这次入定却不如之前轻松。本就狭窄的船舱，另一人的气味混杂着在空气里，如雨后青草地里的泥土芳香，温和平静却又强势，不容拒绝地逐渐入侵他的领域。
　　片刻后，他平静地睁开双眼，再次对上少年偷瞄的视线。
　　被逮个正着的少年：“……”
　　不过被发现他也不闪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闻雪砚：“……”
　　少年：“外面好像起风了，也不知道这船结实不，不会翻船吧，我可不会游泳。”
　　闻雪砚：“……”
　　静默了一会儿，少年又轻声嘟囔：“啧，船夫技术不错嘛，看来我们还算比较安全。”
　　船外风声呼啸，泠泠的海雨伴着风顺着幕帘的缝隙溅进船舱，潮湿的海水气息满溢。
　　“好像有点冷啊……”少年喃喃自语，“这船倒是不怎么挡风。”
　　他搓了搓臂膀，侧头问身旁人：“你不觉得冷吗？”
　　闻雪砚：“……”
　　闻雪砚：“闭嘴。”
　　少年：“哦。”
　　顿了几秒，他再次开口：“你有吃的吗？”
　　……
　　又是一夜过去，戚慎宁掀开幕帘，走出了船舱。
　　水天交界处出现一条弧线，由灰变白，由白变金，由金变红，直至最后无数金光倾洒，荡漾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中，温柔缱绻地弥漫开。
　　这是他在海上度过的第四日。
　　撑船人依旧戴着他的斗笠，坐在船头，黝黑的皮肤被金光镀上了一层蜜色的釉，蓄势待发似丛林间的黑豹，但他的神情又是闲散的、松懈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入眼。
　　戚慎宁照例打招呼：“早。”
　　撑船人：“早啊，少年郎。”
　　虽然是清晨，但海面温度着实有些低，少年口鼻间呼出的气息晕成一团白色雾气，片刻后又缓缓弥散。
　　撑船人眯起眼，想起什么似的：“不出意外，今晚应该就能到目的地了。”
　　“这么快？”
　　撑船人没有应话，他放松身体，盘腿坐在船头，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眺望远方。
　　隔了好半天，就在戚慎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听到一声低喃：“如果顺利的话。”
　　天色逐渐明亮，金光在云层里浮沉。戚慎宁透完气，转身回了船舱。
　　船内的男人轻阖双眼，半倚在船壁上沉睡。但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隐在宽大衣袍下的背脊挺得笔直，与船壁隔出细微空隙，这人分明警惕心极重，时刻都紧绷着神经。
　　要说这么多天有什么收获，戚慎宁只能说，勉勉强强在男人不虞的神色下讨得几颗鲜果，暂时抚慰了辘辘饥肠。
　　至于味道嘛，倒是与先前在喜神庙吃的并无二异，他很是怀疑是同一批采摘下来的果子，只因主人不甚喜爱而存放已久。
　　“闻兄，闻兄。”
　　戚慎宁一连唤了好几声，闻雪砚才不情不愿地半掀羽睫，佯装才醒的模样，不耐地看向他。
　　“这几日承蒙照顾。”少年唇角上扬，年轻的肌肤在昏暗的船舱里透着光，“多谢啦。”
　　……简直莫名其妙。
　　想起这人几天来旁敲侧击、欲言又止的模样，闻雪砚心知他唤醒自己并不仅仅只是道谢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少年坦坦荡荡地一挥衣袍，在他旁侧坐下，偏头道：“船家说今日便可到达海底。”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接下来几天，也请多多指教。”
　　闻雪砚：“……”
　　他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听少年胡言乱语。
　　少年依旧喋喋不休：“唔，我们一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也不知道你看上什么宝物了，不过我这个人不挑，随便拿一两件也就罢了。”
　　“嗯……还是安全最重要吧，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
　　一句话还未道完，船猛地一晃荡。
　　闻雪砚睁开眼，入目一片沉寂的死黑。
　　他没有看见的是，离他咫尺之近的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惧怕。
　　船在下沉——
　　而且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往下坠落！
　　冰冷的海水在刹那灌进船舱，裹挟着雷霆般的气势，汹汹而来。
　　苦涩的，咸湿的，猝不及防间，戚慎宁口鼻间呛入了好几口海水。
　　好在虽事发突然，但他本能地掐了个避水诀，隔出一小块足以喘息的空间。
　　冷，好冷。
　　幽暗的，黑沉沉的，不见日光的，水底。
　　戚慎宁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长发在水中蜿蜒缠绕，如黑色的水草纠缠；
　　他看见微小的气泡掠过他的颊边，掠过不住颤动发抖的眼睫，向上飘去；
　　他看见海水慢慢淹没向上延伸的指尖，稀薄的日光透不过厚重深沉的海面……
　　而他，还在持续坠落！
　　无法言说的恐惧攥紧他的心脏，大脑里的血管像是要涨裂开来，鲜红的血液在其间奔涌不息地寻找突破口，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遏制不住地发抖——
　　闻雪砚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在落水的第一时间，他就掐诀隔出一小片避水之地，此刻还算从容。
　　但……怎么会这么黑？
　　黑得仿佛没有一丝光线，黑得好像……他就是个瞎子一般。
　　闻雪砚的心猛然一沉。
　　这么大的动静，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撑船人却没有一点防范，这实在说不通。
　　若硬要说为什么，只可能是……故意为之。
　　脑里几个念头还未辗转完，撑船人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慌什么，普渡海底就要到了。”
　　慌？谁慌了？
　　闻雪砚一怔，脑中瞬间闪过少年的模样，难道他怕水？
　　身边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半毫的动静，他猛然回过神，抑制住自己下意识想要试探的手，沉默地抿紧唇。
　　撑船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目的地即将抵达，我从二位身上收取了报酬，算是犒劳我辛苦这一趟吧。”
　　他打了个哈欠：“既为人，入这鬼域深处，必将受其斥。”
　　不知是不是因在寂静海域之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幽冷：“我取了你们的一魂一魄，七日后，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闻雪砚侧过头，没有焦距的双眼对上声音发出之处，冷霜覆身，无尽寒意倾泻而出。
　　撑船人瞥过他袖下那一闪即逝的雪色鸿光，叹口气：“如若七日后二位未能准时抵达，那么抱歉。”
　　“这一魂一魄便是此行的酬劳，恕不归还。”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一见钟情、似曾相识的梗哈，觉得熟悉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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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没了？】
　　【撒花撒花？⚹??（ˊ?ˋ⚹）??⚹?】
　　-完——

19、第一日
　　他们，一个哑，一个瞎。
　　好安静……
　　四周喧嚣声渐渐隐去，船只降落呼啸之声，海水翻滚之间的浪潮声，撑船人桀桀笑声，一切都好似隔了好长好远的距离。
　　戚慎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最初的恐惧浪潮褪去之后，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夏日悠静的午后，那一双稚嫩的小手，也如同现在这般，浑浊的水，斑驳难辨的气味……
　　心脏有刹那的停摆。
　　不要！！戚慎宁猛然惊醒。
　　撑船人不知何时已然离去，连带着那艘简陋的小船消失无踪。
　　海底幽蓝，他艰难半眯着眼适应在水中睁眼的艰涩感，惶然往四周望去。
　　普渡海底一如传闻所言，并无半分生物遗存的痕迹，只有遍地嶙峋白骨、残缺不堪的肢体，压根无法辨认是什么生物遗留。
　　可是，闻雪砚人呢？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着，脑里闪过的一幕幕画面似锋利的刀子般将他割裂成一块块碎片，一点点剜着他的肉，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
　　他，又是一个人，在水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好似魔咒般紧紧箍住他的思绪，旁的多余想法都被挤压到了缝隙里，隐匿不见。
　　身上湿透的衣物湿嗒嗒地黏在身上，仿佛一条黏腻的花蛇将他紧紧缠绕，阴毒却甜蜜地吐着信子——他喘不上气。
　　避水诀的效力也在慢慢逝去，戚慎宁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之间竟想不起任何法诀，在这水中他仿佛被无形的绳结束缚住，无法思考，无法用力。
　　口鼻间的氧气逐渐流失，眼前一阵阵发白，戚慎宁开始喘不上气。
　　不会吧，难道他要丧命于此？
　　不知是他缺氧产生的幻觉或是真就如此，戚慎宁突觉眼前平缓流动的水剧烈地晃动起来，幽蓝的水纹一圈圈以某处为中心震荡开。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一股大力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纯净的灵力横冲直撞，蛮横地撬开了他的经脉，顺着肌肤相贴之处，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闻……”看清那人面孔的同时，他张嘴欲呼，却愕然发现并无半分声音。
　　不会吧？
　　戚慎宁忽然忆起半醒间曾听到撑船人的话语，难道失了一魂一魄是真？他无法说话了！
　　就在他尝试用传音术之时，手腕骤然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他不敢置信低下头，那玉石般的修长手指正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手腕，一分一毫优美得仿若造物主精心雕刻般，挑不出半分差错。
　　他的腕骨，竟一点一点被生生捏碎了！
　　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传递到他的痛觉神经，他张着嘴想要说话，舌头却似麻痹般无法动弹，耳膜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了？
　　比起恐惧更像是茫然，他心下一片惶然，眼前分明还是那张脸，此时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闻雪砚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生来便是如此，淡得很，看不出喜怒。
　　黑发在水中蜿蜒，如同浓密茂盛的海藻，水波晃荡中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很冷的、不健康的白色，妖冶近似迷人心智的海妖。
　　可惜，他不是妖。
　　但他比妖更为可怕。
　　戚慎宁听见他说：“我身边从不留蠢蛋，所以我希望你聪明些。”
　　“这样的人，也会活得比较长久。”
　　他在说什么？戚慎宁觉得自己好像听清了每个字，但每个字拆分开来他却无法理解。
　　闻雪砚……是在威胁他。
　　可是，为什么？
　　自从掉进这海里来，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他的大脑突突地跳着，太阳穴发涨得他无法思考。
　　可男人却半分留给他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轻飘飘地放开他的手腕，示意他跟上。
　　虽然背对着他，但戚慎宁毫不怀疑，一旦他有什么出格举动，闻雪砚会毫不留情地扭断他的脖子，如同扭断他的手腕骨一般。
　　这才是修仙界威名赫赫的明执剑尊，是一人斩遍万千魔修、披着漫天血光归来的男人，他的指间沾满的鲜血不比任何一个罪孽深重的魔修少！
　　三百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戚慎宁忍着剧痛，勉强把手腕包扎好，也不知闻雪砚是怎么做到的，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内里的骨头却碎成了一寸寸。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戚慎宁心知他有些不耐烦了，不敢再耽搁，快步跟上。
　　这一次他不是教导他抚养他长大的师尊，也不是云渺宗的小弟子，他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相处了四天的陌生人。
　　一路上，戚慎宁都在回忆船上所经历的种种，到最后不由得苦笑，长久以来过于熟稔，导致他忘记自己的身份，不仅在未知的情况下一言道破他的姓氏、称呼他为闻兄，还过于放肆向他搭话、讨要食物。
　　在闻雪砚看来，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不怀好意接近的陌生人？心机叵测的陌生人？
　　戚慎宁想不通。
　　这是一年前的闻雪砚，是全然陌生的闻雪砚。不，准确来说，无论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于他而言，都不是记忆里那个乖顺的懵懂少年了。
　　“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戚慎宁心下一跳，条件反射向声音发源地望去。
　　一条巨长的黑影在头顶盘旋而过，尾巴看似随意地一甩，又是一声巨响，五六尺高的嶙峋巨石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坑，伴随着沙土飞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那黑影并未发现底下有两道人影，它似是愤怒到极点，向前飞蹿，速度快得只余一丝残影，短短眨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闻雪砚：“走。”
　　可是来不及了。
　　远方水波纹忽然炸开，细碎的水珠碎石般飞溅，在水中划过凌厉的弧度，横冲直撞地散向四方。
　　昔日灵活的身体在水里显得格外笨重，戚慎宁左右闪避，才险险避过几欲凝成实体的水珠。
　　“砰！”
　　庞大而扭曲的黑影由远至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炸开一地飞沙碎砾，细小的尘砾轰然散开，旋旋而升。
　　戚慎宁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刚刚从头顶掠过的黑影。它身长二十来尺，灰绿色的扁头，四足趾间有薄薄一层黏膜，一条粗壮而有力的尾巴垂在身后，最为可怕的是它的身躯一半竟然是白骨！
　　白骨巨蜥四足用力，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它的一只眼被挖去，只余空洞洞的黑暗，另一只在森白的头骨里燃着青白色的磷火，阴恻恻地盯着悠悠然而来的对手。
　　来者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海藻般的长发半遮半掩，几乎盖住整个身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败将，半晌发出一声冷嗤，“即日起，这片海域归王所有了，识相点乖乖归顺。”
　　白骨巨蜥怒极：“做梦！”
　　沉重的呼哧声从它空荡荡的胸腔里发出，“师江，你这是在助纣为虐！”
　　师江：“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归顺喽？”
　　他的声音虽悦耳但却阴柔至极，尾音微微上挑，颇为漫不经心。
　　回应他的是白骨巨蜥的骤然一击！
　　它最为有力的武器是那条长满倒刺的尾巴，每一根尖刺上都淬着毒液，透着寒光，隐在墨绿之中，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多少次，那些穷凶恶极的对手不是败在重逾千斤的尾击上就是被剧毒侵蚀了皮肤，腐烂而亡。
　　师江眉头一挑，往后倒去，避开来势汹汹的一击。
　　白骨巨蜥趁机而上，身躯庞大但却不失灵活，左右出招，逼得师江节节后退。
　　也正是二者激烈的打斗，师江的浓密长发散开，露出了长发遮盖下的身躯——
　　他上身依然是男性人类的模样，然而从腰部开始则覆盖了漆黑甲片，一路蔓延向下，出现在视线中的赫然是一条蝎尾！
　　这师江竟然是个半妖！
　　戚慎宁猛然记起师江到底是谁了。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曾在镇上的说书先生处听过这个名字。
　　师江的母亲是一位蝎妖，她仗着化形后出色的外表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勾搭了许多贪图她美色的男子，师江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位。
　　师江的父亲是位富商，惊鸿一瞥后，对这位美艳无双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于师江的母亲来说，他不过是裙下之臣最为普通的那一部分人。
　　她投入感情后，很快又对这个胸无点墨的男人失去了兴趣。
　　就在她打算抽身离去之际，才发现她怀孕了。
　　人类与妖天生就有隔阂，她虽浪迹情场多年却第一次碰到这种小几率事件，她犹豫了。
　　而这也正是一切悲剧的起始。
　　她听信男人的话语，在他府上住下养胎。男人对她极其宠爱呵护，请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养胎药，还曾为她奔波于两座城之间，只为买到她最爱的点心。
　　可她不爱他，她很清醒，大夫来时就用幻术迷惑心智，开的养胎药趁着无人时倒进土里，就连想吃点心也是为了支开男人。
　　可她还是栽了。
　　在她怀孕五月有余之时，法力最弱之际，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领着得道高僧闯进她的房间，活生生剖开她的肚皮，取出了半成型的胎儿。
　　有人告诉富商，妖肉凡人吃了可以精魄强魂，他便用药吊着蝎妖一口气，每隔几日便剜她新长出来的肉吃。
　　妖的生命力很顽强，蝎妖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男人茶余饭后的点心，终于在某日愤恨地自爆灵核而死。
　　蝎妖死后，富商便把目光转移到了师江身上。
　　说来也怪，这个半人半妖的胚胎竟有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富商用蝎妖的血泡着这个胚胎，它居然也一点点长大成型了。
　　然而这次富商却失算了。
　　进化出妖身的师江却是个没有心智的疯子，他在父亲蠢蠢欲动打算剃肉之时，发疯般撕咬破父亲的喉咙，在一众瞠目结舌的奴仆视线里，一点点慢慢地把他父亲凉透的尸身吃干净了。
　　他的出生就是个悲剧，他的父亲吃了他的母亲，而他吃了他的父亲。
　　而那日富商的府上莫名起了一把火，待火势扑灭以后，人们发现了府上上下一百五十八具残缺不堪的尸身，唯独少了富商和小少爷的踪影。
　　再然后，当初降服蝎妖的高僧再次出手，将师江降服。
　　但师江体质特殊，他是由未发育成全的胚胎成长而来，少了母体的营养，他的身体里根本没有孕育出心脏和灵核。
　　高僧无法，只得将他镇压在鬼域某处禁地，永生永世都不得跨出禁地一步。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禁地便是普渡海底了。
　　“轰！”白骨巨蜥再一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不过这次它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它恨恨地盯着师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从胸腔里发出漏风般的哼哧声。
　　师江勾起唇角，一双眼里竟透着几分悲悯之色，像是在怜悯败者。
　　他说：“我早劝你的。”
　　他摇摇头，有些遗憾：“安息吧。作为奖赏，我赐予你在此处长眠。”
　　海底碎石残骸满地，高低不一的紫黑镇石后，戚慎宁忽觉袖口被拉扯了一下，他抬眸望去，闻雪砚正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
　　那双瞳色浅淡的双眸此时正失了焦距，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灰，像是下过新雨后的天空。
　　他……看不见？
　　电光石火之间，戚慎宁忽而反应过来，被拿走一魂一魄后，他丧失了声音，而闻雪砚丧失了视觉？
　　他脑子刚转完这个想法，头顶一股阴柔无比的嗓音挟着森森寒意骤然响起。
　　“谁？”
　　作者有话说：
　　小哑巴和小瞎子艰难地在海底生存——
　　今日也是疑心病很重的小瞎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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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待掉马】
　　【嗯……怎么说……感觉我看的有点混乱……主角相认会是什么时候，就看下来摸不到头脑……】
　　-完——

20、第二日
　　“我曾间接害死过至亲之人。”
　　“谁在那？”
　　师江猛然回头，一双眼闪电般锐利地射向海底镇石丛间。
　　参差不齐的紫黑镇石歪七倒八遗落满地，焦黑与惨白的骸骨交错，静静横卧在其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水波流动，万物皆静，白骨巨蜥的身躯半陷入海泥，它眼里跳跃的鬼火逐渐黯淡直至熄灭。
　　师江的目光逡巡过乱石骸骨间，手指尖慢慢地捻动了一下。
　　刚刚，他分明嗅到生人的气息……
　　一路望去，普渡海底并非如传闻中悚然可怕，除了遍地腐烂的尸骨外，半分凶煞的气息都没有。
　　然而越平静，越让人心里不安。
　　渐渐习惯在水底活动后，尽管还是有些不适，但戚慎宁的脑子活络起来。
　　在他所听到过的故事里，师江面貌好女但心智不全，如未开化的野兽般，嗜杀戮嗜鲜血喜食人，连降服他的高僧也无法进行启蒙点化。
　　可就从刚目睹的场景来说，他偏激好斗但言语间条理清晰，显然已开启神智。
　　是风闻有误，或者说他在这几百年间得了什么奇遇？
　　还有一点，戚慎宁也很在意。
　　师江口中的「王」是谁？联合一路的风平浪静，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
　　千百年间，「王」建立势力，招揽师江等凶煞就归为麾下，而白骨巨蜥这种不愿归顺的凶煞则被肃清。
　　这股势力想做什么？
　　闻雪砚来普渡海底的目的又是什么？明明对自己心存怀疑还带在身边？
　　太多的疑问堆积心头，戚慎宁目光复杂地看向前方的身影，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此刻行动如常的人竟是双目失明。
　　只有一种解释，他在用神识视物。
　　恍惚着不知走了多久，原本荒芜凄凉的海底景色逐渐发生变化，矮小的建筑群平地而起，错落不一，防止被发现，两人没有贸然接近，而是选择绕路避开。
　　可却并不如戚慎宁所想，他们并没有朝反方向走。相反，闻雪砚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循着建筑群的方向，但又不过分接近。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来普渡海底，到底是何目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以闻雪砚现在的态度，能回答他才怪了。
　　却没曾想，闻雪砚沉默半晌，道：“寻物。”
　　他的瞳色很浅，长睫下垂时划过弧度，有种牵风带雨的疏离脆弱感。
　　他看不见……
　　戚慎宁脑子转过弯来，想通其中曲折，所以他是被当成「眼睛」才留有一命？
　　说话间，俩人不知不觉到了王城城门处。
　　乌黑玄石铸起数十尺的铁壁铜墙，城门紧闭，并无守卫驻守，城门上方蹲着一只三人高的黑皮蟾蜍，浑身爬满坑坑洼洼的疙瘩，墨绿的黏液附在表皮上，看上去可怖又恶心。它闭着眼，似乎在打着盹。
　　城门口聚集着十余位凶煞，有的勉勉强强化作人形，有的干脆大大方方现了原形，老实规矩地抬头望着城门上的蟾蜍。
　　隔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见着蟾蜍迟迟不睁眼，有凶煞颤颤巍巍地试探开口：“审判长大人……”
　　它一句话没有说完，蟾蜍突然张口吐出长舌，没人看清它是怎么动作的，只知它长舌一卷，方才说话的凶煞便被卷入血盆大口中，那嘴一张一合，一吞一咽，那貌若黑熊的凶煞就进了肚皮。
　　“嗝——”蟾蜍满足地打了个嗝，这才懒洋洋地睁开黄澄澄铜铃般的鼓眼，看向城门底下噤若寒蝉的众凶煞：“开始吧。”
　　场面寂静半刻，一时之间没凶煞敢说话。
　　蟾蜍也不催促，它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耷拉着，一副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眼看它眨眼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排在最前面的凶煞生怕它眼一闭就猛然睡过去了，急急忙忙出声：“我、我生前曾屠遍仇家满门上下一百零五人，连才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
　　它说完后，屏住呼吸，双眼眨也不眨地看向蟾蜍。
　　蟾蜍慢慢长大嘴，那名凶煞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白了，白得戚慎宁怀疑它下一秒会不会呼吸不顺畅而厥过去。
　　在一阵心惊肉跳的沉默后，蟾蜍合拢了嘴，打了个嗝。
　　黑漆漆的城门开了。
　　那凶煞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忙不迭小跑着进入了城门。
　　城门在它迈进城门之后，不声不响地关上了。
　　看见有凶煞成功进城后，下一个凶煞按捺不住性子，急匆匆地开口：“我曾诱骗无数贪图我美色的男子，剜了他们的心煮熟吃。”
　　它说完，便期待地看向蟾蜍，腐烂的半张脸上一双眼睛秋水波动，盈盈惹人怜惜，单单凭借这一双眼足以让不少美人自惭形秽。
　　岂料蟾蜍原本半眯着的鼓眼猛然张大，目光紧锁在凶煞身上。
　　那凶煞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它脸色急剧地变化着，变化了几番后它似是意识到什么，急急开口：“不、不是的。我做过最恶的事是活剖了我姐姐的皮，她长得比我美，我想着穿上她的皮就会有更多人喜欢我了。”
　　它嘴皮上下快速翻动着，想要赶在蟾蜍动手前说清楚，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红光闪过，又是快得连影都没见着，那凶煞就被蟾蜍吞进了肚子里。
　　蟾蜍吞完食物后，砸吧砸吧嘴，眼睛一瞟，示意后面那个被吓得抖成筛子的凶煞说话。
　　“我、我……”
　　接下来，排在后面的几个凶煞都一一老实交代自己曾做过的事。
　　戚慎宁混在队伍中，逐渐摸清了线索。每个想要进城的凶煞都须得说出自己这一生干过最恶的事，不能造假伪造，也不得说错。
　　城墙上这位被称为「审判长」的黑皮蟾蜍不知通晓什么法术，能辨别每个凶煞话中真伪。
　　说对了，城门打开。说错了，便进它肚子里当食物。
　　或许是因为连着几个凶煞都顺利通过，蟾蜍有些不喜，它的爪子缓缓敲打着城墙，发出杂乱无章的敲击声。
　　半秒后，它舌头一卷，把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自己事迹的凶煞吞进肚子里。
　　这一连串变故把后面的凶煞给吓在当场，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
　　蟾蜍：“饿了。”
　　它轻描淡写留下一句，也不管给在场凶煞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不耐烦地催促着下一个凶煞赶紧说话。
　　说来也是巧，后面那个凶煞本就心理素质不过关，它一生做过无数匪事，到临头硬要它说出个一二三，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什么事是最穷凶恶极的。
　　它磕巴半天，脑袋里依旧一片空白。
　　蟾蜍不管那么多，依旧舌头一卷，把还在绞尽脑汁的凶煞送进了肚子里，让它在自己的胃里慢慢思考。
　　下一位，就是戚慎宁了。
　　少年向前一步，抬头看向蟾蜍。说实话，他不知道蟾蜍判断人话中真伪的依据到底是什么，要说沈宁干过的匪事莫过于一些偷鸡摸狗的琐事，而自己的话……
　　他脑中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赌一把。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猛然忆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蟾蜍不耐的目光已经投落在他身上，从那双毫无感情的黄眼里，森森寒气正渐渐袭来。
　　情急之下，戚慎宁张开嘴无声地做口型：“间接害死过至亲之人。”
　　黑皮蟾蜍的目光依旧紧锁住他，直到盯到他心里开始发毛，它才移开眼神。
　　城门开了。
　　想必之前也有凶煞不愿将自己做过的恶事公布于众，选择其它方式来表述……戚慎宁定了定心神，踏步走进城门之中。
　　身后发生些微响动。
　　是闻雪砚在说话？对了，他排在自己后面。
　　戚慎宁回过头。
　　年轻男人一身雪青，站如松竹，黑发散落肩头——那是张平平无奇的脸。
　　可那张平凡的脸上却偏偏有一双摄人心魄的浅色瞳眸，正遥遥看来。
　　色如月，淡若星，让人想起昆仑雪巅松尖一点抖落的雪，飘落在冰泉寒潭里，渐渐融了，散了。
　　不，不对，他分明看不见！戚慎宁骤然惊醒。
　　男人唇轻启，“我弑……”
　　城门关上了，连带着所有声音都消匿在了城门之后。
　　弑什么？
　　戚慎宁心脏跳得厉害，普渡海底的水很冷，但他此时浑身发热，不知是刚才被蟾蜍盘问时惊出来的汗或是其它什么。
　　城门再次开了。
　　闻雪砚挟着浑身的寒气走来，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但戚慎宁能感觉到他此时是有些不悦的。
　　“走吧。”
　　王城里到处都是凶煞，闻雪砚在进城前悄无声息杀了好几个凶煞，将血涂抹在不显眼的位置，才险险骗过了城门口的蟾蜍。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气味再浓，海水总会冲淡，他们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如他们这般刚进王城的凶煞不在少数，门口不远处有好几个招募处。
　　戚慎宁扫视一圈，发现大抵都是招募兵力，他还在将领的名字里看见了「师江」二字。
　　这位「王」招募兵力到底要做些什么？
　　他心底一沉。
　　戚慎宁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身旁人忽然动了。闻雪砚直直走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脚步。
　　戚慎宁望去，只见那招募处空无一人，与旁边两侧的喧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招募花奴」。
　　花奴？那是什么？他轻轻拧起眉。
　　闻雪砚扫过坐在摊位后百无聊赖的白裙小女孩，在她头顶冒出的牛角停顿了几秒，才移开视线，问道：
　　“花？”
　　作者有话说：
　　关于掉马问题，这一卷末尾，攻会认出受。
　　评论我也有在看啦，谢谢各位小天使留言……不放弃我这个更新龟速的人！
　　啰嗦说一句，大家如果觉得上一章很混乱的话，我解释一下。
　　我主要是想写戚慎宁怕水（因为有童年阴影）。现在时间线是三百年后他重生了，回到了一年前的罗酆城，现在他跟着闻雪砚是想直到闻雪砚的目的，以及寻找回到现实的办法。
　　最新评论：
　　【大大，小哑巴怎么又可以说话了？】
　　【期待】
　　【撒花花】
　　-完——

21、第三日
　　空笙铃响，寻梦回。
　　白裙小女孩自称觅瑶。
　　“是王上养的花，那可是些难得一见的珍稀宝贝呢……”她摇头晃脑，“若不是上任花奴出了些意外，你们可捡不着这样的好差事呐！”
　　她走在长长的回廊里，海的光影映在稚嫩的侧脸上，幽幽摇晃。
　　戚慎宁想起离开招募处时，那些若有似无游离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隐晦而畏惧。
　　“喏，马上就到了。”觅瑶对他的打量似乎一无所觉，她停下脚步，吃力地一点点推开沉重的门，“折羽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你们不要多去打搅。”
　　世界上所有的色彩仿佛都在一瞬间奔涌过来。靛青，绛紫，杏红，鹅黄，浸在海水之中，左右摇曳着，恣意蔓延出枝蔓，轻若飘带，随海波摆动。
　　觅瑶抬手抚过探头过来的大如脸盆的花，面不改色地从臂间挎着的竹篮里捞出一块软塌塌的东西，丢在花蕊中心。
　　戚慎宁眼尖地发现那层层叠叠的绯红花蕊迅速抖开，露出锋利如鲨齿的尖利白齿，也不咀嚼，直接将那东西一口给吞了下去。
　　“凤熄花。”注意到他的目光，觅瑶道，“喜食腐肉，厌光，无毒。”
　　她晃动手里的软肉，丢给下一朵凑近的凤熄花，没看它狼吞虎咽的模样，回过头，“这就是你们今后要做的工作之一，别接近饥饿状态下的它们，小心成为它们口中的食物。”
　　她说着，一脚踢开缠绕上脚脖子的藤蔓，示意二人看，“金笼草，喜欢吸食鲜血，切忌被拖走。”
　　戚慎宁跟着她渐渐深入花丛里，一路不断有张牙舞爪的花想要贴近身边，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觅瑶解说，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看上去就不好招惹的奇花异草。
　　“好了，你们负责的区域差不多就是这部分。”觅瑶轻车熟路带他们走了一圈，最后在某处停下。
　　她转过身，巴掌大的小脸上难得添了几分严肃神色，她用脚尖点地，划出一条不甚明显的线。
　　“接下来的区域不要乱闯，那是折羽大人所负责的花。”
　　戚慎宁往她背后望去，只能看见雾蒙蒙一层结界，不甚明晰。
　　觅瑶却不让他们再窥视了，她将臂间的挎篮塞到戚慎宁手中，一字一句道：“别犯忌，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
　　她的脸白白净净，衬得眼睛乌黑，乍一看长得很是乖巧可爱，可一细看那漆黑的瞳孔无限延伸，有些瘆人。
　　戚慎宁猛然想起在招募处听到的话语。
　　“听说上个死得很惨呢。”
　　“好像是被活生生剖了心，肠子都流了一地，血肉被那些……分食得干干净净。”
　　“最可怕的是魂魄都被拘着，不知道已经身死，还浑浑噩噩地重复着生活呢。”
　　觅瑶走了。
　　一路走来，那些花花草草被喂得有七八分饱，见管事的走了，心思活络起来，伸长枝条拍打地面，催促着二人行动，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泼皮样。
　　可惜，被催促的对象并没有心思搭理它们。
　　闻雪砚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片刻后突然问：“无色，铃铛状。这样的花，有吗？”
　　神识可以扫视万物，但却无法分辨颜色，他眼中所「见」，皆为黑白。
　　这些花生得茂密而高耸，一眼望去，戚慎宁也无法给出答案，他扫过目及之处，有些迟疑。
　　闻雪砚沉吟几秒，抬手轻扬。
　　无数花瓣携风而起，纷纷扬扬向上飘，在海波里盘旋纷飞。
　　像是下了一场花雪。
　　粼粼水光中，暗香浮动。细碎的花瓣化作漫天星光，四散而去，偶尔几片蹭过戚慎宁的脸颊，温柔似蜻蜓点水的侧吻，迅速离开，缱绻却不留恋。
　　年轻男人站在他咫尺之处，双眸疏离，似是在看他，又仿佛透过千重山万重水在看别的什么。
　　他一时之间晃了神。
　　半晌，戚慎宁再次摇头。这些花中依旧没有闻雪砚想要寻找的花。
　　男人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他侧过头，朝着那道觅瑶所言「决不能跨越半步」的结界径直走去。
　　等等……
　　戚慎宁睁大眼。
　　出乎意料的是，结界并没有什么阻挡外人进入的限制，他眼睁睁看着那苍白细瘦的手腕触碰结界后便如水波纹般融入进去，直至消失无踪。
　　就这么轻易进去了？戚慎宁不敢置信，随即反应过来，匆匆跟上去。
　　白雾后是另一个世界。
　　在进来之前，戚慎宁设想过白雾掩盖下是怎样一番风景，是漫天血光，还是潜藏汹涌的平静？但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
　　剑冢……
　　没有花，也没有草，光秃秃的地里连株杂草都没有。
　　放眼望去，荒土上横七竖八插了数不清的剑，有的没入一点剑尖，有的入土半截，有的深入其中甚至只能看见黝黑的剑柄。
　　戚慎宁自问不是一个爱剑惜剑之人，但这么多珍奇宝器就这么散落一地，饶是他也不禁被这大手笔震撼得心漏跳一拍。
　　而剑尊……
　　传说中的剑尊大人却对这满地宝剑视若无睹，他踩过焦褐的土地，踩碎地上的残剑，按住身侧铮铮作响的雪衡，眉头皱了一下：“安静。”
　　由于角度问题，戚慎宁并没有瞧见具体发生什么，只听雪衡发出一声似泣似诉的悲鸣，像是一个讨糖吃失败赌气的小孩，吵闹一番无果后不得不偃旗息鼓。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棋逢对手心痒痒想打一场？戚慎宁暗忖。
　　雪衡停了声息，可遍地的剑却仿佛是得到共鸣一样，开始躁动不安。
　　无数的剑从静止的状态转为振动，铮鸣声接连响起，起先只是身边几柄剑，逐渐蔓延成一片，紧接着几乎是所有的剑都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地面上的裂缝袅袅升起。
　　闻雪砚：“走。”
　　岂料话音未落，那团黑气像是开了神智般猛然向二人袭来！
　　戚慎宁还未躲闪，身侧一股飓风刮过，几乎凝成实体的森森鬼气被瞬间打散，戚慎宁还没看清鬼气后面是什么，那些被打散的黑气如受到召唤般刹那聚拢，遮了个严严实实。
　　戚慎宁不由得侧头看向闻雪砚，自重生以来他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的表情。
　　“等会，你寻花。”闻雪砚突然道。
　　戚慎宁愣了一下，点头。
　　闻雪砚不再多言，敛神看向那团黑气。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闻雪砚出剑。第一次是鬼王迎亲之时惊鸿一瞥，第二次是在柳安村从苗溪偷袭下救了他。
　　而这一次，他终于清清楚楚看见闻雪砚出剑。一条游龙游走于冷玉雕刻的剑柄上，它通体雪白，唯独眼底一点红，似一滴颤颤巍巍欲滴的血珠。
　　这龙怎么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邪气……
　　戚慎宁还想再细瞅，闻雪砚却已抬剑，朝那团浓稠的黑气凌空劈去！
　　四周的海水漩涡般拧在一起，被那气流一带四处冲撞着四处找出口，戚慎宁只觉得眼睛一阵酸痛，他不得不闭上眼缓冲那股酸涩感。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团黑气依旧消弭无踪，露出隐藏在后面的真面目。
　　地上依旧歪歪扭扭插着数把剑，但正中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那剑模样十分寻常，与凡间打铁匠打造的并无二异，可偏偏剑柄上立着一只单腿站立的雪白海鸟。
　　那鸟羽翼丰盈，长长的尾翅垂落下，羽尖还带着一抹渐变的幽蓝。
　　只是这海里怎么会突兀地出现一只鸟？
　　“唉。”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叹息，海鸟睁开绿豆大小的眼睛径直看向闻雪砚，“想睡个清净觉真难……折羽大人，又来人了。”
　　这鸟竟不是觅瑶口中的「折羽」？
　　戚慎宁心中念头还没转完，一道清音响起。
　　该如何去形容那声音呢？是穿堂风拂过檐角青铃，是空灵雪山幽静梵音，是祠堂里佛僧轻轻一声叹息。
　　从灵魂深处的战栗，淌过流动的血液，抚过偾张的心脏，一路向上……
　　戚慎宁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一时失了聪，什么都听不见，唯有余音轻响。
　　从大脑、太阳穴、耳膜、心脏，一路下滑，他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足底发软，像是踩在柔软的云层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剑音响起，把他从这玄之又玄的触感之中拉撤回现实。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视线慢慢聚焦——
　　阿砚怎么在与……一柄锈迹斑斑的剑搏斗？
　　戚慎宁迟钝的大脑还没转过弯，那头闻雪砚已经与那其貌不扬的剑搏斗了不下百来个回合，那双失焦的淡色瞳孔此时幽深许多，眼尾斜飞一抹薄红。
　　他偏过头，语气又急又快：“寻花！”
　　寻花？什么花？
　　刚刚清醒的戚慎宁还不太能理解男人话中的意思，他揉着头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
　　“寻花！”闻雪砚又再次唤道。
　　这次戚慎宁神智稍微清醒一点了，他循着本能点点头，偏过头四处张望，双眸毫无章法地在海底逡巡。
　　终于，在他艰难辨认一番后，在一堆歪七倒八的剑堆里瞄见了一株小小的花。
　　不过那花与他平日所见所闻的寻常花相去甚远，呈铃铛状，无色透明，若不是因为海波流动让那舒展的花瓣有了一丝的皱褶，他是决计不会发现的。
　　闻雪砚与那剑的搏斗愈发激烈，带起的海浪翻涌动静也愈来愈大，戚慎宁小心避开乱七八糟的剑，伸手去触碰那朵在海浪中飘摇的小花。
　　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时间静止。
　　无数道白光翻飞，幽暗黑沉的海底在瞬间亮如白昼。
　　空笙铃响，寻梦回。
　　……
　　万福客栈的老板锤着酸疼的老腰，唉声叹气：“哎哟哎哟，我这腰……”
　　他锤了半天不得劲，恨恨地低声咒骂几句，“这该死的天气！”
　　镇上接连几日都下着雨，阴霾的天空沉沉欲坠，笼罩着一大片阴影。
　　今日也并不例外。
　　手脚麻利的伙计擦完桌子，在后厨提了一壶热水从他身旁经过。
　　老板头扁脸圆，平日里待人又苛刻，私下不少人都偷偷称他「胖头鱼」，此时他眉毛高耸，哎哎哎喊了几声，“你到哪儿去？”
　　伙计转过身，神情懵懂：“玄字二号房的客人说是要热水。”
　　“大清早的……”老板咕哝几句，不大的脑容量转了转倒是想起客人模样，挥挥手，“去吧去吧。”
　　伙计应声，转身踏上木楼梯，陈旧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尽管客人反映好多次，但生性吝啬的老板总是当面连连点头，转眼却将之忘却脑后。
　　以老板的话来说：“还没被踩坏，怎的就不能住人了？这些个客人穷酸得要命，要求还挺多。”
　　伙计腹诽，脸上却例行公事般堆起热情的笑容，敲响玄字二号门的房门。
　　门内隐隐有沉闷的声音透出，隔着厚厚木板听不大真切。
　　“这都什么时辰了，闻炤你也该起床了。”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响起，语气颇有些无奈。
　　“平日是太纵着他了。”另一个声音似在附和，音色稚嫩，听上去是个孩童。
　　半天无人应门，里面又渐渐熄了动静，伙计无奈之下只好又硬着头皮再次敲门，同时朗声道：“客官，您的热水！”
　　门内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第三人的声音：“好了好了这就起，戚宴，快去开门呀！”
　　“没大没小的。”起初那男音笑道，语气中却没半分恼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
　　伙计下意识抬头看去，青年半靠着门，黑发被发带束起松松垮垮垂在身后，双眸沉静，额间一点烙色竖痕。
　　作者有话说：
　　开始历劫（bushi；
　　最新评论：
　　【加油，大大写得很好，尤其是有很新颖的设定，但是叙事我感觉有点乱。】
　　【gkd！！】
　　【按爪】
　　-完——

22、第四日
　　“那……你喜欢我吗？”
　　打发完店里伙计，青年回头。
　　闻炤刚刚穿戴完毕，正费劲绑着头发，只不过还未长开的身体着实手短，他支棱着胳膊半天也没能打理好，索性歪歪斜斜绑了个辫子，垂在脑后。
　　“起这么早干嘛。”见青年看来，他懒懒打个哈欠，眼里弥漫起薄薄一层水雾，“鸡都还没打鸣呢。”
　　青年面无表情：“哪来的鸡——昨天下山时在镇口就把鸡卖了。”
　　闻炤噎住。
　　青年说：“热水刚好送来了，洗漱洗漱，等会还要去书铺。”
　　“去那干嘛——”闻炤那张粉雕玉琢的脸鼓起，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我等会儿得去秋品轩一趟。”
　　秋品轩？那是什么地方？
　　青年每次下山都是在固定几个铺子晃悠，这个「秋品轩」倒是第一次听说。
　　闻炤已经心情愉悦地边哼着歌，边将手帕浸入热水中搓揉。
　　秋品轩能是什么地方？花楼呀！戚慎宁在半空中干瞪眼。
　　自从他的指尖碰到那古怪小花后便失去意识，等到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三百年前的某天，成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体，在空中飘荡。
　　而底下那一幕正是过往曾发生过的事。
　　没养闻氏兄弟前，他孤家寡人一个，吃穿用度都很随便，得过且过。
　　可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养了两小孩后，他的钱包日渐消瘦，不得已只能在山上养家禽、拿到镇上卖钱补贴家用。
　　戚慎宁想了半天，也没忆起这到底是哪次下山，索性抱臂在一旁观看。
　　“秋品轩是镇上新开的食坊，贩卖糕点的。”在一旁沉默良久的闻雪砚突然开口道。
　　“是吗？”青年怀疑地看向闻炤，眼里写满不信。
　　闻炤虽不知他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帮他说话，但也不反驳，笑眯眯地点点头，“昨日遇见的小姐姐身上香软软的，她叫我今日去帮忙做活，说是会送我一点甜糕吃。”
　　青年：“那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别了别了……”闻炤抓起放在桌上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人小姐姐才不想看见糟老头子呢！”
　　还没等青年发怒，闻雪砚冷冷开口：“闻炤，你皮痒了是吧。”
　　闻炤缩缩脖子，不敢呛声了，他三两口咽下嘴里包着的馒头，跳下凳子，往外跑去，“中午我就不回了！”
　　青年还欲追上去说些什么，闻雪砚眼疾手快拉住他，“一会儿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他语气平静，但攥住衣袖的细长手指却一点点慢慢收紧，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翻涌着，又被不动声色地按捺住。
　　青年没注意，半空中的戚慎宁却看得分明。
　　“嗯。”
　　没有闻炤插科打诨，师徒二人在一片沉默中用完早餐，打算出门。
　　穿过大堂时，几个来得早的食客在谈天。
　　“听说了吗，昨天张家的小女儿也遭了罪。被发现时，人已经痴傻，连话都不会说了！”
　　“什么，还有这等事，详细说来听听。”应话的人来了精神，瞌睡也不打了，喝口茶催促道。
　　先前那说话的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住在东巷口的江秀才听说过没？”见几人摇头，他补充道，“就今年落榜的那个。据说承受不住压力，想不开买了杂七杂八的邪书，你们猜怎么着——”
　　他一字一顿道：“不知是不是误打误撞，还真给他召唤出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啧，我说唐兄，话可不能乱说。这种事若真发生了，他难不成还会告诉你？”
　　当即就有人不相信，“再说了，这邪物哪是这么随随便便就能撞见的？”
　　“是啊是啊。”
　　“没根没据的话还是别瞎传。”
　　见众人附和，起先说话的人急了眼，声音都不自觉抬高几分：“我哪有乱说！最先遭殃的便是他的小儿子，江成才！”
　　大厅内其他散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人猛然惊觉，又把声音放低：“你们可别不信，那江成才你们听说过的吧，三岁识字，五岁吟诗，可如今成了个疯疯癫癫的小疯子了！”
　　他一口气不带喘地继续道：“还有卖油饼家的屠大娘她孙女，多机灵的一个小姑娘啊，上次见我还叫我叔叔呢，这不前两天我去买饼子时，她也傻愣愣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男人絮絮叨叨一连举了几个例子，听下来，大多是什么平日里聪慧的小孩子突然不会说话或是疯了傻了，有鼻子有眼的。
　　戚慎宁脑里隐隐约约有记忆浮上来。
　　那厢，师徒二人已经穿过大堂踏出万福客栈的大门，朝外走去。
　　青年道：“阿砚，你可听见了？”
　　闻雪砚没说话。
　　青年没管他反应，自顾自道：“小孩子，又是离魂症的症状，我倒是想起古籍里曾说过的一种邪物。”
　　闻雪砚停下脚步，道：“师尊，别管这事了，那些人嘴里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双眸沉静，眼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食魂貘，长鼻短吻，耳呈蒲扇状，其貌似猪，性胆小，喜食人类孩童的魂魄。”青年轻声道，“阿砚，若真是邪物，那就麻烦了。”
　　闻雪砚抬头望他，青年目光沉沉，虚无缥缈落在远处，“这镇太偏，仙门子弟不会来。”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猛然一拍脑袋，“都说了叫我戚叔，我又没教你什么……”他咕哝着，“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走吧。”
　　闻雪砚静了几秒，才应：“好。”
　　飘在半空的戚慎宁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有次下山，他的确在镇上听说过有食魂貘出没，不过当天的情形好像与现在有些微不同，因为怕两孩子被勾魂，从始至终都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
　　可是事情的发展怎会改变？
　　戚慎宁盯向孩童单薄的身影，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他现在是魂体状态浮在半空，那一起的闻雪砚呢？该不会，这具身体里面住的是……
　　戚慎宁没有再细想下去。师徒二人已经踏入书铺，将书稿交给书铺老板。
　　在山上闲暇时，闻雪砚温书之余也会将书稿誊抄一遍，于是便与书铺老板做了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将誊抄好的书稿交付老板，以赚取银两补贴家用。
　　与往常一般，交完稿，师徒二人便寻了个空处看书。
　　偌大的书铺里竖着几个木质书架，满满当当的书籍被分门别类放在各处，满屋都飘着淡淡的墨香。
　　店内客人不多，皆在安静看书，一时之间房内只能听到「唰唰唰」的翻书声。
　　孩童靠在书架旁，慢慢翻阅着一本页边泛黄的古籍。
　　好半天，他悠悠叹口气。
　　青年回过神，问：“怎么了？”
　　闻雪砚慢条斯理地阖上书，将书插回书架上，“走吧。”
　　“这就看完了？”
　　“走吧。”
　　二人出了书铺，街上正值一天中最繁闹的时刻，太阳底下，几名摊贩正起劲地叫卖着：
　　“糖葫芦嘞——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新鲜的胭脂水粉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青年停下脚步，偏头问：“饿了？想吃油饼还是肉包？或者说我们现在先去吃午饭——”
　　“我不饿。”闻雪砚打断青年的话，他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你不是不放心吗？”
　　“走吧，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卖油饼的屠大娘很好找，她膀大腰粗，占据整条街最好的位置，一口在阳光下黑得发亮的油锅立于正中间。
　　青年买了个油饼，递给闻雪砚。
　　趁着屠大娘热火朝天招待下一个客人，他走向坐在台阶上玩风车的小女孩。
　　说是玩也不对，她只是单纯拿着风车，任凭它自儿个呼啦啦地转悠。
　　小女孩木着眼，张着嘴，涎水从嘴角流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年蹲下身，双眸看向小女孩：“小乐，想不想吃糖？”他晃晃手里攥着的一把糖，亮晶晶的糖纸在阳光折射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小乐：“……”
　　小女孩依旧一副痴傻模样，没有半分反应。
　　……这怎么沟通？
　　青年心下思索，剥了一颗糖塞进嘴，双手翻飞，折叠起手心里的糖纸：“叔叔给你变个戏法——”
　　“诶！你哪来的？想对我孙女干什么！”
　　青年半句话还没说完，那边屠大娘恰好得空，刚转头就瞥见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蹲在孙女面前疑似要诱拐，不由得勃然大怒。
　　“等等！你听我解释。”青年张嘴欲解释，但前些日子宝贝孙女才刚刚出事，屠大娘一肚子气压根没处发，这下青年可算摸到她逆鳞了。
　　“滚！别让老娘看到你！！”屠大娘扬起锅铲，横眉冷对。
　　……
　　晃荡大半天，师徒二人一筹莫展，除了极个别没见着，几乎所有孩子他们都看了个遍，那些孩子无一不是傻愣愣的，对外界没有半分反应，除了吃和睡别的什么都不会。
　　“回去吧。”青年揉揉额头，“对了，还得去接闻炤。”
　　“不用……”闻雪砚摇摇头，“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回客栈了。”
　　果不其然，闻炤已经坐在房里等他俩了，身上萦绕着一股甜香，他用下巴点点桌子，“给你们带的。”
　　桌上零散摆着几块甜糯的糕点。
　　闻雪砚懒得去思考他是怎么从秋品轩顺回来几块糕点的，但青年却是关心地问了几句，直到把闻炤问得快包不住馅了，他才慢慢道，“师尊，我饿了。”
　　青年这才想起，这都晚上了，他们除了个油饼什么都没吃，不由得心虚地挠挠头。
　　闻炤这才险险松了一口气。
　　转眼间到了就寝时间。
　　“食魂貘最爱吃小孩子魂魄，它会无声无息潜入你身边，提出交换。”
　　“它狡猾得紧，会给你些好处，比如零嘴什么的，一旦你接受了，那你的魂魄便会被勾走，成为它嘴里的食物！”
　　“所以这些天，你们都不要乱走，尤其是你，闻炤！”
　　熄灯前，青年三令五申。
　　闻炤打着哈欠，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睡吧。”
　　豆大的烛火灭了，房内陷入寂静。
　　戚慎宁是魂体，并不会感觉疲倦，他飘在空中发了会呆，再次回过神就看见孩童在黑暗里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嗯？
　　闻雪砚无声地下床，走近低矮的软榻。
　　月凉如水，映在青年沉睡的侧颜上，生出几分温柔。
　　“师尊。”他呢喃，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青年的眉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了？
　　戚慎宁看不清孩童的表情，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难过包裹住了他，他好像难过得……下一秒就会落泪。
　　沁凉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婆娑树影歪歪斜斜倒映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这是个很安静的夜晚，偶有几声蝉鸣，伴着闻炤含糊的梦呓。
　　戚慎宁不知孩童站了多久，只觉自己眼睛都瞪得酸涩了，他还是一动未动。
　　“唉。”一声轻叹在黑夜中响起，青年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睡不着吗……是因为白天的事害怕？”
　　他朝那个猛然僵住的身影招招手：“阿砚，过来。”
　　孩童似乎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些。
　　青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住了他，那是安心而温暖的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有霎那的放松。
　　“别怕，有我在，没有任何事能伤害你们。”
　　察觉身边人还在微微地颤抖，像是惊惧又像是克制，青年想了想，道：“食魂貘其实武力值很低下的，除了喜食魂魄这一点听上去挺吓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失了魂魄就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了，那人生该有多无趣啊，对你们小孩子来说是挺可怕的……”
　　闻雪砚沉默几秒，艰涩地开口：“不，不是的。”
　　青年：“嗯？”
　　孩童的声音很轻，“我其实……好像从来并不会因为什么事而喜悦，或者悲伤。”
　　他扬起脸，长睫在玉瓷的脸上投下脆弱投影，“于我而言，失魂并无大碍。”
　　这对话……似曾相识。
　　戚慎宁一怔，他是不是也曾听闻雪砚说过？
　　青年只当他在逞强，轻笑道：“是吗？”
　　他说：“可是我会伤心的啊。”
　　闻雪砚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语，眼底一片晦涩难懂的幽暗。
　　青年眉眼弯弯，语气中不自觉夹了几分哄人，“阿砚，这种话被喜欢你的人听见，会难受的。”
　　“即使你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但他会为你感到喜悦，为你感到悲伤。”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天亮了……
　　第一缕曙光照进这间小小的客栈，沉睡中的闻炤，微笑的青年都在这一刻定格，四周的景色开始倒退，起初是缓慢的，逐渐的，越来越快，直到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浓缩的白影。
　　小小的孩童低头站在原地，颤抖着闭上眼。
　　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客官，您的热水」。
　　这一天，重启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些匆忙……把一天的时间控制在一章内果然有点难，下面请收看节目《重复的一天》
　　食魂貘外表参考的食梦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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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3、第五日
　　他掐断了青年的呼吸。
　　天亮了……
　　惨淡的白光缓移，一点一点地，逐渐照亮了整间屋，所有的黑暗都无处遁形。
　　戚慎宁飘在空中，沉默地看着与昨天分毫不差的场景再次出现。
　　“秋品轩是镇上新开的食坊，贩卖糕点的。”
　　“闻炤，你皮痒了是吧。”
　　……
　　闻炤走后，师徒二人用过早餐，穿过议论纷纷的大厅。
　　与昨日一样，那些食客在讨论着镇上小孩离魂的事，封闭偏僻的小镇出了这样的奇闻异事，个个神情既恐惧又新奇，在如常的面具下又藏了几分难以描述的兴奋。
　　即便如此，他们嘴里还是说着：“这怎么可能，怕是想多了，哪会有这种事。”
　　没有人意识到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昨日的他们也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做着相同的事，就像是被木偶线操控的玩偶，没有自我意识，只在幕布拉开之时麻木地表演同一场戏。
　　熟练得让人心惊肉跳。
　　作为唯二观众之一的戚慎宁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看着那个有着自己脸的青年「表演」完与昨日如出一辙的戏：“若真是食魂貘，那就麻烦了……”
　　可与昨日不同的是，本应配合他出演的人却改了话头。
　　闻雪砚道：“去看看吧。”
　　青年：“所以……啊？”
　　猝不及防得到不一样的回答，他的眼眸闪了闪，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像是从未想过孩童会是这种反应。
　　“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看就知道了。”孩童仰起脸，一双眼沉静得不若这个年纪，“你说对吗，师尊？”
　　青年：“啊……哦。”
　　现实往往比想象来得更为残酷。
　　从辰时到未时，从东街到西巷，从扎羊角辫的屠小乐到穿红褂的王家小孙子，师徒二人一无所获。
　　他们问过街坊邻居，也问过孩子家人，有人怀疑他们的来意，有人怒目驱赶，有人避而不谈。
　　可无论是谁，都未发现小孩子受害当天有什么异常。
　　在他们看来，好端端的小孩子上一秒看着还乖巧懂事，下一秒突然就像失了魂般，傻愣愣的，不会哭也不会笑，对外界半分反应都无。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孩子撞邪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对于面生的人提起万分警惕，不肯让其接近。
　　青年靠墙微微喘气：“伤脑筋，这些孩子情况都大差不离，无法找到突破口……”
　　“不，有一个人是例外。”
　　街巷的角落处，檐角落下的阴影挡住炽热的日光，青年直起身，诧异看向身边的孩童。
　　“谣言起始的地方，江家的小儿子，江成才。”
　　东巷口是镇上最为偏僻破落的地方，许是前些天下的雨还未干透，小土洼里浸满污黑的泥水，师徒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留下纵横杂乱的泥印。
　　而江家就在这条小巷的最深处。
　　戚慎宁记得昨日他们也曾来过江家，不过那时江家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在家。
　　而此刻比起昨日，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所以，江家会有人吗？
　　江家的门前有两步石阶，因常年处于潮湿巷角不见阳光，爬满疏密不一的青绿苔藓，滑腻又恶心。
　　闻雪砚眼观鼻鼻观心，双目盯着芝麻大小的黑色甲虫从石阶上悠悠爬过，青年则在叩门。
　　“笃、笃、笃。”
　　指节与木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音，莫名压抑。
　　俩人安静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应门。
　　“呃……”青年蹙起眉头，他分明听见门内有微弱的气息，不过很快，那气息声便逐渐减弱，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了。
　　俩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疑。
　　青年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当下不再迟疑，拦腰抱起身侧的孩童，纵身轻跃翻入了院内。
　　院落里一片荒凉，因日光无法直射，稀稀疏疏栽种的几棵绿植也生得矮小，灰扑扑的，呈现一种枯败之色。
　　而院落正中央有一石桌，桌上铺了半张皱巴巴的宣纸，用镇石镇着，只留几笔乱七八糟的线条。
　　“人跑了。”闻雪砚说。
　　青年阖上双眼，伸手捏了捏鼻梁骨，神情有一丝懊恼。
　　“怕是从一开始，食魂貘就顶替了「疯掉」的江成才的壳子。”
　　闻雪砚语气平淡，“所有小孩子离魂后，都变成了痴傻小儿。”
　　“而唯独他，变得疯疯癫癫。”
　　“这本就不正常。”青年开口，“之所以不伪装成痴傻的模样，是为了方便下手吧。”
　　装疯便有借口，即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不动声色地踩点、接近想要下手的小孩子，谁家大人又会对毫无攻击性的弱小孩童有警惕心呢？
　　这食魂貘手段虽不高明，却着实能唬住不知内情的人。
　　只是这次被它逃脱，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将其擒拿归案了。
　　见青年依旧眉头紧锁，闻雪砚宽慰道，“食魂貘生性胆小，这次事发突然，怕是早已回到深山野林里躲上个几十年了，师尊不必挂忧。”
　　青年没说话。
　　半晌，他才叹口气，“可是那些失魂的孩童……”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俩人心里都明堂着，被吃掉的魂魄不可能再复原，那些小孩子能保住性命就已是万幸。
　　一时之间，皆缄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突然开口，却是提起另一个话题：“阿砚，你倒不像从前了。”
　　闻雪砚：“哦？”
　　青年迟疑了一下，“老实说，我以为你不会管这种事……”他摸摸鼻子，掩饰尴尬，“一直以来，你都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就好像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
　　他住了嘴，不再往下说。
　　孩童抬眸，他的瞳色浅淡，阳光折射下透着琉璃浅棕，偏偏乌发雪肤，称得眉眼精致犹如画中人。
　　他的神色是平和的，眉梢却无端透着冷。
　　良久，青年才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是吗？”
　　青年不由得循声望去，正好撞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原来，在师尊心里，我是这个样子。”
　　戚慎宁在半空中飘着，他已听出闻雪砚心情算不上美妙，不由得暗叫一声糟糕。
　　可彼时的青年才收养俩孩子不过短短两三年，还未遭受过社会的毒打，此刻并未加收敛，反而陷入回忆中。
　　“阿砚，我记得的。初见你那天时，你在温书。”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歪歪斜斜的桃枝探进窗户，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你面前，但你却未曾瞟过它一眼。”
　　“那时，我便想着，这孩子太像他父亲了，小大人似的。”
　　青年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思考着如何描述：“我有时就会担忧，我会想，阿砚你真的快乐吗？”
　　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戚慎宁看得分明，孩童的瞳孔幽深许多，似秋叶落入湖中引起一刹的波动，瞬间又归为平静。
　　“或许，你该像阿炤一样，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青年的话没有说完，他的手腕骤然被一股力攥住——
　　“别说了。”
　　闻雪砚闭上眼又再度睁开，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年竟从他的神色间窥得几分倦怠，那是早已落地的尘砾被风再度吹起，又重重跌入土里。
　　“别说了。”
　　孩童又再度喃喃一遍。
　　戚慎宁一怔。他太久没见过闻雪砚这副表情了，就好像平整光滑的冰面出现了细细的蛛丝裂纹，稍有风吹草动，整片冰就会碎裂跌入寒湖之中。
　　青年也意识到孩童语气中的变化，但他显然还不善于处理这样的情况，在愣了几秒后，才干巴巴地说：“那我们……先回客栈？”
　　过了好久，孩童才轻轻点头。
　　回到万福客栈时，天色暗沉，门口的灯笼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在黑夜里影影绰绰。
　　闻炤翘着二郎腿，一手拈着甜糕，一手在桌面上毫无节律地敲打，等待得有些不耐烦。
　　听见开门窸窣声，眉宇间暗藏的烦躁瞬间化为欣喜，他高扬声音，“戚宴，你们都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
　　闻雪砚神色不虞地扫来一眼，他神情立马变了变，后面的话在嗓子眼滚了几遭又默默咽下去。
　　——他哥，他还是惹不起的。
　　青年倒没那么多想法，他眼神滑过闻炤嘴边的糕点屑，问道：“今天过得不错？”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闻炤眉飞色舞，“我还学会了几首小曲呢，我唱给你们听听……”
　　说罢，闻炤像是来了精神，清清嗓子，比划动作：“昔日郎君顾我，春风一见……”
　　青年起初还听得起劲，后来便咂摸出不对味了：“这词怎么听着怪怪的？”
　　闻炤：“别打断，后面还有呢！”
　　青年妥协了，撑着下巴看他表演：“你唱你唱。”
　　于是，明显不在调的曲又再次被人唱起，忘却的词被含糊带过，引发青年蹙眉思考：“怎么听着不太连贯……”
　　闻雪砚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俩人一个说一个笑，青年紧绷了一天的神情在此刻放松下来，唇角眉梢都带着惬意。
　　而这一点，即便他读那么多书，会那么多法术，也无法做到。
　　其乐融融的房间里，他在这就像是个局外人，分毫融入不进去。
　　不，准确来说，他就像个怪物一样。
　　所以师尊不会爱他怜他，师尊的目光永远都只会为闻炤停驻。
　　闻炤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青年一边吃着他带回来的甜糕一边点头，闻雪砚却觉得浓浓的疲惫感涌上心头，阴暗的情绪在心里翻涌片刻后又被压制下去。
　　在一旁看着的戚慎宁却有点坐不住了。
　　奇怪，自己以前有这么忽略过阿砚的感受吗？
　　他看着眼前一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心情，诚然，阿炤因为活泼惹事所以他关注得更多，但……
　　越是这么想，他愈发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不过，这次解决了食魂貘，明天还会重复吗，他们是不是能从这里回到现实了？
　　可事实告诉戚慎宁，并不会。
　　清晨时分，如昨日一样，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
　　——这便是要如昨天一般，重启了。
　　闻雪砚披着发，赤脚走向睡在软榻上的青年。青年呼吸浅浅，长睫翕动，睡得十分香甜。
　　他说：“师尊。”
　　像是轻唤，但又像是压低了声音不愿让其醒来。
　　四周的景色抖动，整个房间里都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孩童单薄的身影站在逆光之中，戚慎宁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这是我的梦魇，而你……”他忽然笑了一下，“是我的心魔。”
　　下一刻，疯狂倒退的景色戛然而止。
　　——孩童动作轻柔地掐断了青年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闻雪砚：师傅别念了。
　　实际上，闻雪砚：能不能别提闻炤那个烦人精了。
　　还要循环一天才破局——
　　中秋快乐啊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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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要认出了嘛】
　　-完——

24、第六日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始终不愿，第二天的到来。”
　　戚慎宁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脖颈，即使知道底下发生的一切并非真实，但那毕竟是跟自己相差无几的人，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错觉。
　　……就好像，自己也被闻雪砚毫不手软地掐断了呼吸。
　　孩童一动不动站在房间里，四周白雾渐起，无声蔓延，拂过已经停止呼吸的青年脸庞。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白雾所及之处，一切都恢复如常。
　　青年脖颈上那道红色淤痕渐渐隐退，恢复成正常颜色，那隐隐泛白的脸色也一点点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难道这境还没破？戚慎宁心里一惊。
　　“咚咚咚——”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半晌，闻雪砚垂下的眼睫抖动了一下。他瞟过青年开始微微起伏的胸膛，细白的手指再次搭上那脆弱的脖颈。
　　“咔哒。”
　　仿佛是锁舌开启的清脆声。
　　嘶——
　　戚慎宁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榻上的青年脖子歪斜地倒在一边，刚红润的脸色又再次迅速灰败下去，泛起冰冷的死气。
　　闻雪砚眼也不眨地走向睡得四仰八叉的闻炤。很快，那震天的呼噜声也戛然而止。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持续，愈发猛烈，仿佛下一秒门外的人就要闯门而入。
　　戚慎宁已经听过数遍的熟悉声音响起，“客官，您的热水。”
　　敲了一会儿，或许是见门内迟迟没有反应，他再次催促道，“客官，客官——”
　　那声音飘忽在快被震裂的摇摇欲坠的门之中，一声声，热情之下隐着急躁不安，形如鬼魅。
　　孩童神情平静地把目光扫向了房门。
　　他是打算——把这个境里所有的人都杀光吗？
　　孩童缓步走在小镇的大街上，稚嫩的脸上是不符年龄的沉静。
　　他走在檐角的阴影里，淡淡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角，落在他还在滴血的指尖。
　　戚慎宁心惊肉跳地缀在孩童的身后。
　　街上很安静。
　　往日的喧哗与繁闹在此刻只余死潭般的寂静，摊贩与游人的脸上还凝固着生前的表情，满脸得意画着糖人的老手艺人，站在包子铺前仰头期待的小孩子，窝在街角不显眼处懒洋洋晒太阳的乞儿，双眸含春在水粉铺前游移不定的少女……
　　他们都没了呼吸。
　　闻雪砚还在走，一步一步，慢慢地。
　　他抿着唇，神色恹恹的，像是厌倦了逗弄的猫儿。
　　戚慎宁知道他已经很疲倦了，素来爱洁的他断不会让自己的手上、身上都飞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可是……
　　在他的身后，那些本应死去的人还在麻木地一句又一句重复着台词。
　　“囡囡乖，爷爷送你飞凤可好？”
　　“娘，包子还有多久才好啊，我好饿——”
　　“啊嗤！”
　　“这款水粉色泽还算上乘，掌柜的，这怎么卖？”
　　一路杀，一路复活。
　　一路复活，一路杀。
　　买水粉的少女脸上还沾着大片血迹，她却好似毫无所知，端着铜镜为自己一点点染上腮红。
　　等包子出笼的小孩歪着扭断的脖子，执拗地盯着冒着热气的蒸格，满怀希望。
　　那些死去之人僵硬地表演着无人观看的戏剧。
　　不，准确来说，这个境里所有的一切都为闻雪砚一个人而生。
　　这里没有死亡，只有无限的循环，和一个踽踽独行之人。
　　心脏某处细密地疼痛起来，戚慎宁忽然感觉呼吸困难。
　　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
　　本就不存在的小镇，要怎样才能走出去呢？
　　他盯着那个瘦弱而坚定的背影，此时的闻雪砚又是什么心情？
　　恐惧不安？茫然无措？
　　他不敢深思。
　　闻雪砚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本应死在客栈的青年正沐浴在阳光里。
　　金色的光泽在青年如瀑的黑发上跃动，他的眼睫上流动着点点细碎的光，恍惚间给人温柔多情的错觉。
　　戚慎宁听见他含着笑意唤道：“阿砚，跟我回去吧。”
　　他双眼狭长，唇角轻翘，像是盛了一勺蜜，香甜浓稠，蛊惑着眼前人。
　　闻炤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孩童，附和道：“哥，回去吧。”
　　回去？回到哪里去？
　　闻雪砚静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师徒俩人的影子延伸得愈来愈长，直到快要融入他所处的阴影里。
　　他仿佛能听到鬼魅的声音在诱惑他，一声声地。
　　“留下来吧。”
　　“留在这。”
　　“这不就是你内心深处最期待，最渴望的时光吗？”
　　……
　　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师徒二人试图一步步接近闻雪砚，而本人却好像陷入魔怔一动不动，戚慎宁不由得有些急了。
　　难道先前体力耗尽了？
　　他仿佛忘记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形态，恨不得冲上去晃动闻雪砚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闻雪砚终于抬起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的，为什么总是循环这一天。”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始终不愿，第二天的到来。”
　　闻雪砚笑了。
　　那是幽深寒潭所结的一层薄冰瞬间崩解消融，而那暖意不过仅仅刹那，还不待人看清寒潭下所蕴藏的秘密，又再度凝结白蒙蒙的冰层。
　　只是那笑意里掺杂着苦涩，戚慎宁单单看一眼便心神俱震，不敢再细瞧。
　　第二天？第二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饶是他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第二天所发生的的事。
　　戚慎宁不记得闻雪砚却是记得的——
　　他杀了食魂貘，在青年面前。
　　那食魂貘直到临死前都还披着那江秀才小儿子的皮，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怨毒地看着他。
　　他的手上还沾着温凉的血，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淌，转身却看见青年不敢置信的双眼。
　　那时的他说了什么？
　　闻雪砚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回过神后，他与青年一道回到了无名山上。
　　事情的真相已然得知，青年却禁了他的足。
　　自此以后，青年望向他的眼神不再是疼爱与关切，而是戒备与担忧，就好像是……在防着他。
　　“这是我的境。”闻雪砚平静道，“我承认，我很后悔。”
　　现在他面前的二人表情开始变得奇怪，如同阴暗角落的遮蔽被猛然掀开，无处躲藏的爬虫疯狂逃窜。
　　“等等——阿砚，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青年勉力笑道，尝试着想要上前一步。
　　像是没看见青年眼里的急切，闻雪砚自顾自道，
　　“可这一切，也应该结束了。”
　　“等等！”青年和闻炤的脸色齐齐变了，他们似乎顾不得伪装成平时的模样，两个人的脸瞬间扭曲，朝闻雪砚扑去。
　　“阿砚！”
　　飘在半空中的戚慎宁也意识到不对劲了，飞速向闻雪砚飘去，想要抓住那双手。
　　——可是已经晚了。
　　闻雪砚的手毫不迟疑地按在自己心口，猛然戳了进去！
　　“不！！”
　　触目所及之处，一切都开始扭曲。
　　温和的日光变得炽热，土地升起灼热的袅袅白气，道路两侧支起的摊架歪歪斜斜地倒塌，挂着的帘幔布条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臭味。
　　小镇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同时定格，他们的脸色开始发灰、变黑，只余黑漆漆的眼怨毒地看着丝毫不为所动的孩童。
　　那奔来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两道黑影扭成一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洋洋洒洒的齑粉，消失在空气之中。
　　这个境就快要坍塌了！
　　可是为什么……
　　闻雪砚睁开长睫，眼神迟疑。
　　他好像在朦胧中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持续思考什么问题，他忽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口一阵腥甜，他没能及时咽下去，哗地吐了出来。血浸湿了他的鞋面，洇开大片暗色。
　　太慢了……师尊还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复活他。
　　闻雪砚眼眸一暗，按在心口的手指又往里探了几分。
　　“够了，阿砚。”
　　“别再折磨自己了。”
　　是幻觉？这个境还没有破？
　　闻雪砚恍惚抬起头，眼前空荡荡的，并无臆想中的人影。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心里蓦然空了一块，就好像什么东西偷偷溜走一般。
　　“师尊！”
　　明知道这是境，一切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境在诱惑他留下而已，但他还是忍不住唤道。
　　眼前所见还在持续坍塌，所有都在摇摇欲坠，这个境很快就要破了——
　　“我在这。”
　　伴随着一声轻叹，他感受到自己唇角的血正在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抹去。
　　“这不是境对吗？”
　　“你在这对吗？”
　　“师尊……”
　　任凭他千般呼唤，那声音终究未再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终于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纠结了好久啊，原本前天就写好了，内容是关于和闻炤争风吃醋的（bushi）；
　　后来想想好像情感转变太快，所以就推翻重写了。这一卷大概还有个两三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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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5、第七日
　　他好像知道回去的办法了。
　　幽冷无垠的海底，荒芜的土地上寸草不生，一条条裂痕纵横交错，有的细如发，有的粗如成人臂，亘在其上如附在女子光滑肌肤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数以万计的剑横七竖八斜插在地里，萧寂而肃杀。
　　而在剑冢正中心，依稀有两抹人影，雪青绡纱，粗布麻衣，明明有着云泥之别，却交错相融，给人相缠相偎的错觉。
　　半晌，少年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在……
　　戚慎宁的意识飘忽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从空笙铃制造的境中出来了。
　　阿砚呢？他怎么样了？
　　戚慎宁猛然一惊，慌乱看向四周。
　　但其实不用他刻意寻找，那雪青衣衫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艶红，如绽开的红莲，一路延伸，撞进他的眼里。
　　闻雪砚静静躺在地上，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双眸敛去冰冷气息，轻轻闭阖，他眉头舒展，唇角微勾，如若不是胸口那骇人的伤，恐怕还会给人「他在做美梦」的错觉。
　　怎么会！
　　强忍身上的酸痛与疲软，戚慎宁勉力撑起身体想将闻雪砚扶起。
　　狰狞的血痕嵌入心口，被撕裂的皮肉向外横翻，不断有汩汩鲜血向外渗出，打湿了青衫。
　　这么重的伤……
　　原来，全都因为自戕！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酸楚，戚慎宁把脑子里乱轰轰的思绪强制压下去，翻出闻雪砚的坤灵袋，他不识得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丹药，只得选了看上去像外敷的药，潦草敷在伤口处，进行简易包扎。
　　缓了这么一会儿，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戚慎宁小心避开男人的伤处，将人背起来。
　　他们约莫是在境中待了三日，撑船人所说的话他还记得，七日之约，也就是今天，如果不能及时赶到约定之处，那他们就得永远待在海底了！
　　幽蓝海底，水波流动，千万柄寒铁映着盈盈水光，一同沉寂。
　　那柄被唤作「折羽」的剑立于最外围，先前那只雪白的海鸟不知飞哪去了。
　　戚慎宁打起万分精神，警惕戒备地盯着那柄其貌不扬的剑，提防它突然发难。
　　然而，直到他破开结界走出剑冢，都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动。
　　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条快如闪电的银光朝他迎面劈来！
　　觅瑶站在不远处，依旧一袭白裙迤地，手执蛇鞭，乌黑的眼底闪过一抹猩红。
　　她望着戚慎宁凝重的神色片刻，忽然咯咯笑起来：“我的宝贝花们，可是被足足饿了三天。”
　　“你们来得正好，就当给它们喂食了。”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荫蔽，变幻莫测，似乎随时都能席卷起一场暴风雨。
　　翻滚奔腾的海浪之中漂着一叶扁舟，它孤伶伶夹在汹涌的浪潮之中左右飘忽、上下摇摆，仿佛下一秒即将倾覆。
　　可神奇的是，每每当它被浪潮掀到最高峰、重重坠下之际，海面上如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牢牢兜住，再轻轻放下，是以尽管凶险，但这小舟依旧平稳地在普渡海上待上好几个时辰了。
　　船上躺着一个人。
　　他双手兜在后脑，嘴里衔着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草，正慢悠悠地哼着歌。
　　兀地，那歌声停了。
　　撑船人睁开眼，懒洋洋地用手抹了一把脸，拂去溅到脸上咸湿的海水，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吧。”
　　踩在船面上的脚一使力，冰冷的海水袭上船，浸过撑船人的鞋面、小腿、大腿……直至没顶，整只船向深海坠去。
　　一片昏暗。
　　好在撑船人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他看似惬意放松，实则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紧绷着，如同蛰伏黑夜的猎豹，只待危险来临之际一触即发。
　　四周静悄悄的，漆黑之中只余死寂，并无其他活物遗留的痕迹。
　　撑船人慢悠悠地逡巡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他那破船上，一屁股坐在船头，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掐指算时间。
　　在这片无际的幽海里，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撑船人的神情从无聊逐渐转为了厌倦。
　　他享受收取报酬，却很厌恶等待，本就不多的耐心在一分一秒中渐渐消逝。
　　“看来是不用再等了。”他再次确认时间，“能回去补个懒觉也不错……”
　　他的美好遐想还未延展，眉头却先一步皱起来。
　　等等……血的味道？
　　循着气息，撑船人的目光移向北边，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该死的麻烦。”他低低咒骂一声。
　　少年努力睁着发涩的双眼辨别方向，他唇色泛白，系发的头绳早在逃亡中不知何时遗失了，鸦黑的发凌乱披散在身后，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暗色的血染得斑驳，狼狈不堪。
　　他的肩上驮着一个人，长发覆脸，生死不辨。
　　而在俩人身侧，有一道雪色身影游走，不过移速过快，肉眼根本无法识别，只余下些许残影。
　　感觉埋在颈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戚慎宁心底愈发着急。
　　几个时辰前，觅瑶拦住了俩人的去路。那条诡异至极似蛇非蛇的细鞭仿佛长了眼一般，灵活柔软至极，从各种刁钻角度袭来。
　　勉力缠斗几回合后，那鞭不知何时悄然缠绕上戚慎宁的脖颈，只待一使力就能轻而易举夺走他的呼吸。
　　就当他以为要命丧于此之时，一道雪光闪过，伴随着龙吟清啸，那细鞭竟被生生从中斩断、一分为二！
　　——那是闻雪砚的剑，雪衡。竟在这时复醒，护住了他！
　　于是，在雪衡的庇护下，戚慎宁开始了长达几个时辰的逃亡。
　　可现在，雪衡和他，都快支撑不住了。
　　少年喘着气，快被耗尽的法力再也不够隔出供呼吸的空间，他似乎能感受到阴冷的海水贴着他一寸寸肌肤向上……
　　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戚慎宁能感受到肩上驮着的人正顺着无力的臂膀慢慢滑下，像是抓不住的空气一般，脱离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不要！
　　他慌张回过头，在剑身反射的鸿光里，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道红线荡过。
　　海水奔流不息，陈旧腐朽的气息中他的鼻尖嗅到熟悉的气味，耳中嗡嗡作响，一种不知从何滋生的酥麻感从指尖开始悸动。
　　咚……
　　戚慎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刚刚他所看到的是什么？！
　　这一刻，他忘记自己还身处深海，源源不断的追兵和殆尽的法力已将他逼近穷途末路，他慌乱地睁大眼想从一片幽暗的海底里寻觅那一抹金。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秒，他听见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啧，真是麻烦。”
　　……
　　戚慎宁是被吵醒的。
　　“嘶——”
　　他刚睁开眼，就感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身体深处传来。
　　“别乱动。”撑船人停下哼唱，瞥了他一眼。
　　撑船人……普渡海底……空笙铃……受了重伤的闻雪砚……以及……
　　他昏迷前看到的那红绳上的坠瓶！
　　大量繁复的信息冲入脑海，疼得他不禁轻声呻-吟一声：“嗯……”
　　“啧……”撑船人再次不耐烦地咂舌，口中的话语冰凉，“省点力气，你若是一命呜呼了，可没人给你俩收尸。”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语带戏谑道：“不过扔到海里，说不定还有人会捡去泄愤，哈哈哈……”
　　戚慎宁：“……”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
　　淡金的光辉映在粼粼海面上，如流动的缎光金绸，为深蓝的普渡海蒙上浅薄的面纱。
　　天亮了……
　　他们已经回到了船上。
　　戚慎宁暂且抛开那些烦心事，静静地躺着欣赏了一会儿朝辉，直到发懵的脑子逐渐清醒，才用手肘支撑着自己慢慢爬起来。
　　“谢谢前辈……”喑哑低沉的嗓音乍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重新回来了。
　　显然，撑船人已经把那一魂一魄还给他了。
　　“谢什么……”撑船人撑着下巴嗤笑一声，“难不成你以为搭我的船还不用付酬劳？”
　　戚慎宁怔在原地：“这……”
　　眼前一花，一个雪青暗纹的束口袋迎面飞来，他下意识接住后才发现是闻雪砚的坤灵袋。
　　“打开。”撑船人微扬下巴示意。
　　坤灵袋里多是法器和灵丹，撑船人搜刮了大半，权当这次出海的船费。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细密地作疼，撑船人包扎的手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好歹还算扎实，戚慎宁歇了一会儿便去查看闻雪砚的伤势。
　　与他不同，虽然受了不少伤，但蛮横体质和高深修为正悄无声息滋补着闻雪砚的身体，打眼望去，小伤都痊愈得差不多了，只是心口那一圈遗留的血痕尤为醒目。
　　或许是失血过多，灵力无法维持，闻雪砚先前幻化的平凡模样已然褪去，露出了真实的面容。
　　唇色苍白，长睫轻覆，半湿半干的几缕黑发贴在脸侧，衬得肤色更冷更白，透明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瓶。
　　戚慎宁的视线下移到他的脖颈，没有平日里的正襟，凌乱交叠的领口处隐约透出一丝红痕，那是长年累月佩戴细绳勒出的痕迹。
　　……也是他在海底失神的根源。
　　戚慎宁的心里模糊有了一个可怕的推测，但他不敢细想，如果真的……
　　如果他所猜为真……
　　戚慎宁在心里叹气，目光却不可抑制地再度瞟向闻雪砚。
　　这孩子……对自己下手真狠。
　　好在男人的气息虽虚弱但相较之前已平稳不少，喂他服下丹药后，戚慎宁坐到一旁重新梳理这次在海底发生的事情。
　　一年前的闻雪砚是一人来到普渡海底，一人来到剑冢，一人破局，一人浑身带血地逃出深渊。
　　他会囿于困境，会受伤，也会被雪衡相护，直到支撑到撑船人的到来。
　　而这次不同，普渡海底之行多了自己。
　　戚慎宁闭上眼。
　　在境中，他全程都是魂体状态，无法说话，无法做出任何举动，无法干涉境中任何人的行动。
　　因为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
　　作为旁观者，他只能遥遥观望，却永远无法改变什么。
　　没有他，闻雪砚后来所经历的一切也并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海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戚慎宁的心也如同被凉水灌浇一般，不住地下沉。
　　他好像知道回去的办法了。
　　只要……改变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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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6、改变未来
　　“你是谁？”
　　可是，未来要怎么改变呢？
　　罗酆城里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的夜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日夜的天空，闪烁的迷离灯火，以及行色匆匆的各路鬼修。
　　戚慎宁收回往下探视的目光，关上窗。
　　自回城以来，过了大半个月了，他的伤虽看着可怖，但委实不重，这些日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只是……
　　闻雪砚一直没醒。
　　他双眸滑过床上沉睡的男人。
　　闻雪砚先前垫付给瑶娘子的金珠子用了个七七八八，从她日益贪婪的目光中，戚慎宁大致能猜到她内心的想法，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从坤灵袋里再掏出法器抵费用。
　　一来，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即使是为了保命给撑船人船费，剩下的也不好妄动；
　　二来，这些法器大都是修仙道之人所用，在这里贸然出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戚慎宁下了楼。
　　今日的鎏香居依旧冷清，瑶娘子端着一碗血呼啦喳的食物，正慢慢品尝着，升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面容，显得神情有几分莫测。
　　见戚慎宁下楼，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招呼道：“吃点？”
　　少年的目光在她嘴角的残渣停留三秒后，果断摇头：“不了，我不习惯与他人共享。”
　　“这样啊。”尽管已经听过少年五花八门的拒绝理由，瑶娘子也不气馁，她换了个话题，“又要出门？”
　　这次她没有等到回答，抬起头时，眼前哪还有人影？
　　真是个怪人。
　　瑶娘子心里想道。
　　这少年的兄长她曾见过，当时还寻思着想要从他身上捞上一笔，结果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再见之时就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鬼修本就逆天修行，走火入魔的不在少数，她当时看了几眼也没放在心上。
　　可都半把个月了，也不见他下来走动走动，难不成……
　　瑶娘子心思活络，再联想到起初房费都是大把的金珠子，近段时间在她一再催促下，也不过几两碎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要不然，上去看看？
　　可是万一……
　　男人昔日冰冷的眼神她现在想来还是禁不住打哆嗦，但内心的贪欲不断滋生，一时之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她心不在焉地喝完最后一点血汤，抬起脸时已经下定决心。
　　左右不过是个喘不上气的伤患，她就是看看，又能奈她何！倒不如，打着催租的名义，也能有个说法。
　　心里盘算了个七八，瑶娘子也没有心思收拾吃剩的碗筷，简单擦了擦嘴角沾染上的血迹，提着裙摆迈上了楼梯。
　　鎏香居平日里着实冷清，此刻不知是不是巧合，其余几个客人此刻也都不在店内，瑶娘子一路走来，只能听到自己的鞋底触碰木质地板发出的清脆响声。
　　笃、笃、笃。
　　黑得发亮的地板，打了油的扶梯把手，微微晃动的灯烛，昏黄明灭的光线。
　　往日熟悉不过的场景在异样的安静下也滋长出奇异的陌生感，瑶娘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喉管里传来的咕噜声。
　　要不……就这么算了？
　　瑶娘子的心里打起退堂鼓来，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平静，冷淡，瞥过来的瞬间像是无情无欲的神明悲悯地扫过一只蝼蚁。
　　可鬼使神差的，当她回过神来时，手已经不由自主将镂空的钥匙插-入了锁孔里。
　　门开了……
　　木桌木椅，窗户紧闭，并未上锁，只余一条细缝，微凉的风从缝隙间徐徐吹来。
　　这间房，再怎么看，也与其它房间并无二异。
　　只是，房中的人呢？
　　她定睛向床榻方向看去，柔软的缎被被胡乱揉成一团，堆在一旁，而床上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还在吹拂，送来冷香，她莫名觉得这股味道她曾闻过，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闻到过。
　　难道……还不等她脑里转过弯，只觉脖间一凉，再无意识了。
　　打完一天的零工，戚慎宁揉着酸痛的臂膀一步一步回到鎏香居。
　　大厅里冷清清的，并无人留存的痕迹，正对门的木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空碗，他记得出门前，瑶娘子就曾在此处用食。
　　怎的几个时辰过去了，这碗还摆在这里？
　　戚慎宁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从油光锃亮的木桌到黑木铺成的地板，并无半分想象中的零星打斗痕迹或是血迹。
　　难不成他想多了，瑶娘子只是有急事出门才没有收拾？
　　戚慎宁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地向楼上走去。
　　房门倒如他走时那般关得严丝合缝，只不过他故意夹在门缝间的发丝，去哪了？
　　有人来过他的房间！
　　那阿砚……
　　想到闻雪砚苍白昏迷的模样，戚慎宁顾不得再细想，直接撞开了门。
　　出门时关紧的窗户大敞着，新鲜的空气正源源不断涌进来，尽管如此，房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戚慎宁看向床榻，无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猛然一僵。
　　不知何时，两根温凉的手指虚扣在他的颈间。
　　他垂下眼眸，余光里，那只清瘦的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戚慎宁记得这颗痣。
　　闻氏兄弟初来之时，因俩人容貌相似，他时常分不清，直到后来某次因缘巧合，他偶然发现闻雪砚手腕内侧有一颗朱砂痣，艶红的，细小的。
　　他记得当时，闻炤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物一般，破天荒没有顾忌他哥黑得能滴下水的脸色，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这是什么？守宫砂？闻雪砚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哈哈哈……”
　　⚹注而今，这红痣点在雪色的腕上，颤巍巍的，如同新雪上的一滴殷红的鲜血，灼得人眼疼。
　　一阵沉默。
　　半晌后，戚慎宁听见身后人的声音，犹疑地、颤抖地响起：“你是谁？”
　　——他是谁？
　　他是三百年前早已身死之人，本应不存于世之人。
　　戚慎宁蜷缩的手指藏在袖间，握紧又松开。
　　“在空笙铃的境中，最后是你。”
　　闻雪砚的视线移到他曾捏碎过的左手腕，在境中，这双手曾坚定地、温柔地为自己抹去唇边血。
　　“你或许不知道，我的坤灵袋，除我以外，世上只有一人能打开。”
　　戚慎宁闭上眼，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撑船人索取报酬时扔过来的坤灵袋。
　　“能够驱使雪衡的人……”
　　闻雪砚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轻轻挣脱他的桎梏，转过身看他，面具下的眼睛清亮摄人，他抬起手，修长的指间缠绕着红线吊坠，微弱的金光在坠子里流窜。
　　闻雪砚的瞳孔骤然紧缩。
　　少年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这是什么？”
　　闻雪砚：“……”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层层叠叠的襟口下是长年累月留下的红痕，仿佛一个火燎的烙印，已经与他的身体融为一部分，不可分离了。
　　“这是什么？”少年又问了一次。
　　闻雪砚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喑哑晦涩：“这是，我师尊的魂魄。”
　　三百年前，戚宴身死，他跪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将即将离散的魂魄搜集起来。
　　坤灵袋里那具傀偶躯体，也是为复活戚宴所备。
　　他筹备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只是为了这一刻。
　　他想过重逢时的场景，或许是个暖风拂巡的晴天，在无名山顶，那个他们曾共同生活过十多年的屋子里。
　　而非现在，昏暗不辨天日的幽冥鬼城里，这个简陋的客栈里。
　　他听见街上喧闹声响，吵的闹的混作一团，他听见鎏香居挂在檐角的碎玉风铃清脆作响，而此刻室内一片寂静，唯有浅浅呼吸声。
　　可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我要你活着。”
　　他的手触上了少年的面具，隔着冰冷的面具，他看见少年望过来的双眼。
　　“戚慎宁。”
　　他终于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天凉了，该掀马甲了。（是的，就这么简单粗暴）
　　下章回到现实。
　　⚹注：关于设定，本文架空仙侠，守宫砂只限于闻炤所看的凡间话本之中，实际上并不存在！男女都没有守宫砂这种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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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魔尊与狗——
　　————

27、回到现实
　　“找到你了。”
　　云渺宗……
　　庭院深深，飞雪漫天，白衣青年撑着伞，站在廊前。
　　他的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人，捧着大大小小的托盘，低眉敛目分立两侧。
　　许是等得有些久，青年的肩侧落了些飘来的雪，但他面色如常，仙气凌然，与身后被冻得鼻脸通红的婢子随从截然不同。
　　“戚公子，时辰也不早了，枣泥糕眼看就要凉了，还有您专门嘱咐沏好的君山银针……”
　　犹豫半晌，有随从大着胆子试探地上前问道。
　　“凉了就让后厨重做。”青年的目光虚无缥缈地落在院落旁的翠竹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隐约露出底下一抹新绿。
　　他身后这群人，皆是近几个月来他费尽心思不动声色提拔到身边的，是他的心腹，听闻此言当即便有几个婢子唯唯诺诺点头俯身，端着托盘退下。
　　下属的乖顺听话并没有让青年的心情好上一点，他抿着唇，乌发遮掩下的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烦躁。
　　还有一点，强压下的不安与焦虑。
　　眼看仙门试炼的日子迫在眼睫，作为坐镇主持的人之一，按理说这几日也应该启程了。但偏偏，闻雪砚却丝毫没有半分将要出行的迹象。
　　反而，这些天他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还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也不知道在屋内做些什么事，只是每次见到之时，都能窥得些许他不同以往的神态。
　　……就像是寐觉太长时间的疲态。
　　青年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可笑的想法赶出脑海中。
　　寐觉？怎么可能，明执剑尊自律到苛刻的地步，云渺宗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雪下得更大了。
　　朔风凛凛，片片飞琼，挂在竹间，积在树顶。就在青年以为他还要再等上些时辰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
　　“雪砚……”青年欣喜，正要迎上去，却猛然住了话头。
　　男人玉冠束发，如瀑黑发散落身后，长睫倾覆在浅淡瞳孔上，冬雪的阳光映在其中恍如一泓静水，凝着未融的冰。
　　青年见过他面无表情，见过他愠怒，见过他似讥似讽的笑，但从未见过他眼中有何波动。
　　那双无情无欲的双眸就像是凝结了久固不化的冰霜，一层层交叠，冷得让人单是瞧上一眼便噤口无言。
　　但是此刻这双眼，亮得慎人。
　　青年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撑着的竹伞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伞面上的积雪扑簌簌抖落些许，落在他的云鹤大氅上。
　　他勉力笑道：“我差人做了些点心，惦记着你还没用过早膳，特意端来让你尝尝。”
　　男人恍若未闻，径直走过他的身边。
　　青年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想到什么似的，他急急回头，“你若不喜欢这种味道，下次我……”
　　后半截话却卡在嗓子里。
　　温热的鲜血飞溅，一滴溅上他的脸，刚好染在眉间那道烙痕上，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淌。
　　艶红的血融进雪里，蜿蜒出大片痕迹，似点点红梅凝结在这冰天雪地里。
　　方才还垂首站着的随从婢子全都悄无声息倒进雪堆里，他们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生前的表情！
　　青年手里的伞滑落进雪地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闻雪砚，把他带来的所有人都杀了？！
　　青年的瞳孔急速骤缩，不由得仓惶后退两步，脸色一片煞白。
　　飞扬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见了男人不带任何温度的一瞥。
　　像是警告，又像是嘲讽。
　　此刻的戚慎宁正把脸从漫天黄沙里抬起来。
　　“呸呸呸。”他吐出嘴里的沙子，艰难地抬起眼皮观察四周。
　　他从一年前回到正常的时间了。
　　就在闻雪砚即将摘下他的面具之时，骤然一阵地摇天晃，过去已然改变，他也因此被送回到正确的时间线上。
　　只不过……
　　戚慎宁脑中闪过他在鬼王府邸驱使雪衡的场景，不由得一阵头疼。
　　怪不得，之后闻雪砚就对他态度怪异许多。
　　先前被捏碎的左手腕骨虽静养一段时间，但还没完全好，戚慎宁护着手腕，挣扎着从黄沙堆里站起身。
　　灼热的气流裹着沙雾向上席卷，初时还不觉得，走了一会儿后，戚慎宁才觉得脚底烧得厉害，像是在火上燎一般，让人难以忍受的炙热持续不断传来。
　　整个大地如同被炙烤一样，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令人心惊的温度。
　　流域荒林到底把他移送到什么鬼地方了！
　　戚慎宁运转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护在脚底，继续往前走去。
　　三天后……
　　戚慎宁佝着腰，将头探进低矮的棚里。
　　说是棚也不太准确，这不过是几根木杆与破破烂烂的麻布勉强搭起来的可容身之处，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两晚。
　　棚里躺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他仰面朝上，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有动静，他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对外界的波澜提不起任何兴趣。
　　“刘老。”戚慎宁猫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半蹲在老者面前，不过三天时间，那双原本称得上修长优美的双手被黄沙吹得皲裂暗沉，活脱脱如同褪了一层皮。
　　而手的主人丝毫不在意美丑，他小心翼翼捧着干瘪的蒲罗叶，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又叫了一声老者的名字，“您喝点水吧。”
　　蒲罗，是这黄沙中为数不多的绿植，叶片肥厚鲜美，储蓄水分，被在这里生活的人视为常用水源之一。
　　老者无神的双眼虚虚定在半空，整个人暮气沉沉，恍如一块亘古不化的顽石。
　　就在戚慎宁以为他没听见还待再唤一声之时，他摇了摇头，沙哑着喉咙说：“我不渴。”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嘴，如同紧闭的蚌，不给人任何可以趁机而入的机会。
　　戚慎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
　　三天前，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渴死在这漫天黄沙之中时，视线里出现了十几顶灰扑扑的「帽子」——也就是这附近的人所搭建的棚。
　　久居黄沙之中的人们对于外来者的排斥是摆露在脸上的，他们毫不掩饰对他的恶意与驱赶的意图，如果不是最边缘的棚中冒出的声音，他还得继续流浪下去。
　　戚慎宁坐着发了会儿呆，忽地，听见棚外人声嘈杂。
　　“又有人被送来了？这才多少天？”
　　“上次那批人都死光了吧。”
　　“可怜的人，愿这次他能活得更长久一点吧……”
　　紧接着毫不掩饰的纵声大笑，只不过那笑声也是干哑的，长期被黄沙灌溉的嗓音难听得仿佛石头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声。
　　又有人被流放到流域荒林了？
　　戚慎宁直起身，想要去看看，却不曾想身边还有个人比他动作还快。
　　老者一骨碌从地上翻起身，枯瘦如柴的手指掀开垂下的帘，往外张望去。
　　那张满布沟壑的脸皱在一起，双眼眯成一条缝，似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戚慎宁顺着他的目光眺望，只能依稀看见烈日下，有一队魔马正从高空飞驰而过。
　　“苍壁之主啊，奴自知罪孽深重，愿以血灌溉长生花，以肉哺幽冥魔物，但求在苍壁终了此生……”
　　老者右手抚胸，嘴里喃喃道。他的双眼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那队路过的魔马，仿佛他多看一眼，那群魔马就会为此停驻一般。
　　苍壁城，正是魔域最中心的城。
　　戚慎宁跟着看了一会儿那群魔马，便觉得眼睛酸胀疼痛，不得不移开视线。
　　旁边有人在嗤笑：“这老头，都好几年了，还不死心。”
　　“可不是嘛，每次魔域的人来流放，便巴巴地望着，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都被流放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你可别说，老子若是回去了，也能吃香喝辣，娶上那美妾十房！”
　　……
　　戚慎宁没顾那些说着风凉话的人，他注意到，当魔马的踪迹消失在天空后，老者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那股鲜活气在顷刻间被吸走，只留下行将就木的一具躯壳。
　　老者垂着头，开裂的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头往棚内走去。
　　“嘶——”
　　“那是什么？”
　　“魔马！是魔马！怎么会朝这个方向而来！”
　　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响起，戚慎宁只来得及看见老者脸上刹那凝固的兴奋，便被裹挟着黄沙的飓风刮得睁不开眼。
　　等到风沙散去，戚慎宁这才看清刚刚那惊鸿一瞥的魔马。
　　它们体型较寻常马匹更为健硕丰满，通体呈紫黑色，鬃毛漆黑坚硬，身上披着银甲，也正是这银甲反射着烈日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俯首叩在沙地里，战战兢兢丝毫没有刚才大放厥词的模样。
　　戚慎宁：“……”
　　他只好学着身旁的人一般，右手扶肩，慢吞吞地半蹲下。
　　心里还在琢磨着，这架势，到底是魔域何人前来？
　　他脑中正猜测着，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身影，还没来得及阻止，老者便以与年龄不符的灵活越过他继续向前。
　　刘老仿若在黄沙中徒步走了十天突然窥得绿洲的旅人，他的眼里冒着炽热的这挡不住的火，他膝行向前，嘴里高声扬道：
　　“大人——大人——奴刘盛信，愿以血肉祭苍壁，抚慰深渊魔物，但求归得苍壁！”
　　“放肆！”魔马上的领头魔军一跃而下，一步一步走来，毫不留情踩在刘盛信伸出的手上。
　　“咯吱。”
　　那是手骨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刘盛信睁着血红的眼，嘴唇颤抖着，望向坐在金辇后的人。
　　“奴愿永生永世供奉苍壁，即便是以，以魂相祭……”
　　“嗤。”
　　金辇上的人轻轻笑了。
　　“苍壁可不要肮脏的魂血。”
　　金黑相纵的辇车顶，被风沙吹得胡乱相撞的流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
　　那手生得极好，冷玉的色，指节分明，搭在漆黑的车壁上，称得肤色愈加润白。
　　戚慎宁听到声音后，浑身一僵。
　　那人悠悠下了辇。
　　他眉眼生得分明，眉飞入鬓，眼若琉璃，唇很薄，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比起被黄沙吹得狼狈不堪的众人，他像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闲情雅致，怡然自得。
　　如有修道之人在场，肯定会惊叹一声，“明执剑尊怎会在此！”
　　但在场人都知，威名赫赫的明执剑尊不会来这偏僻的流放之地。
　　那他就只能是——苍壁城年轻的主，魔域至尊，闻炤。
　　闻炤走到跪趴在地上的刘盛信面前，还不等对方流露出欣喜之色，「咚」，他一脚踹上了刘盛信的脸。
　　这一脚踢得极狠，直把老者踹出了五尺远。
　　“咳咳咳……”刘盛信脸朝下趴在地上，他的颧骨早已高高肿起，眼角口鼻淤青一片，鲜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闻炤神色淡然，仿佛刚刚不过是踹了一条路边讨食的流浪狗。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也配？”
　　一片寂静。
　　闻炤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盯着瘫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老者，此刻的他畏惧地闭着眼，嘴唇颤抖，却再也不敢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抬脚还欲再踢，半途却被一只手生生拦住。
　　霎时间，被人阻断的戾气几乎是立即浮上了眉头，他垂下头望向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半晌后，没听到响动的领军大着胆子抬起头，讶异地发现，他们一向随心所欲的尊主竟没大开杀戒？！
　　闻炤直勾勾盯着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闻雪砚：想找他。
　　闻炤：想杀人。
　　戚慎宁：想……想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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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跟我走
　　“你还是选他，是吗？”
　　如果说三百年时间的沉淀让闻雪砚从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了孤僻高冷的模样，那闻炤则找不到半分当年的影子。
　　现在的他阴沉、跋扈，那双紫琉璃般的眼眸里充斥着阴鸷的戾气，令人不寒而栗。
　　戚慎宁安静地缩在一旁，如是想。
　　半柱香前，这位阴晴不定的主掐着他的脸，以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他。
　　——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胆大包天的小子死定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来的一句话。
　　包括戚慎宁自己也这样认为。
　　就在他揣测闻炤何时会发难之际，那钳制着他的脸的手松了。
　　闻炤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从鼻腔里慢慢挤出一声轻嗤。
　　“就这样的？”
　　戚慎宁：？？
　　这事情走向怎么好像不太对。
　　拉辇的魔马慢条斯理地踏步走到闻炤面前，温顺地垂下高昂的头颅，似嗔似娇地用湿润的黑眼睛看着他。
　　然而年轻的魔尊大人却半分眼神也吝于分给这匹威风凛凛的魔马，他的目光仍牢牢锁定在面前灰头土脸的少年身上。
　　他低着头，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时，看上去有几分凉薄与讥讽。
　　“上来。”
　　场面更寂静了。
　　除了刘盛信喉管里忍痛不住发出模糊的嗬嗬声，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戚慎宁没去观察四周，但他能感受到数道炙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身上，如芒在背。
　　许是看他久不动弹，闻炤有些不耐烦，他盯着埋头的少年，阴恻恻再次开口：“上来。”
　　看来躲不过了。戚慎宁在心里默默想。
　　于是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复杂目光中，他硬着头皮上了辇车。
　　闻炤为什么要带他走，他不知道，一如现在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炤要跟他一同挤在金辇上。
　　用挤这个字或许还不太准确，毕竟这辇车虽是闻炤一人所用，但宽大无比，目及之处铺满看不出是什么妖兽的柔软皮毛，一炉紫烟正飘着极淡的香气，似雾非雾，闻之神魂心荡。
　　但纵使魔马飞跃间如何稳健，戚慎宁还是会避无可避地触及旁边假寐的男人。
　　闻炤闭着那双摄人心魂的紫眸，浓密如扇的长睫覆盖，他右手半撑着下巴，姿势闲适惬意。
　　——他一定后悔用手掐脸了。
　　戚慎宁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他，一边面无表情地想到。
　　就在刚刚短短三个呼吸间，他就看到闻炤不止一次指尖轻捻。
　　雪白的兽毛毯洁如雪，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纤长深厚的毛之间滚落着细细的黄沙。
　　戚慎宁神色泰若自然，假装不知道那些细沙是从谁身上抖落的。
　　“蠢货。”
　　不知何时，闻炤睁开眼，眼珠微微转动，移向辇车上的另一人。
　　戚慎宁自以为隐秘往后缩的动作僵在当场，他顿了顿，慢吞吞地抬起脸，却发现男人的眼神……正在盯着他的左手腕？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闻炤已经把他的手捞起来，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翻来覆去把玩片刻。
　　“怎么？闻雪砚还喜欢玩这种把戏？你受得了？”
　　与他尖酸刻薄的语气不同，闻炤的手指几乎能说得上是滚烫的，仿佛流淌着汩汩岩浆，熨得戚慎宁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奈何他的力气相较于闻炤无疑蚍蜉撼树，对方轻巧攥着他的手腕，他就半分也动弹不了。
　　闻炤凑近了一点，紫眸愈浓，“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挺有能耐吗？”
　　他的拇指在戚慎宁的腕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还是说只有他能碰你？”
　　戚慎宁只觉肌肤相触之间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几乎快要从坐榻上弹起来了：“松手！”
　　如果说刚才还有一丝相似容貌带来的错乱神迷感，此刻的戚慎宁已经能完完全全辨别俩人了。
　　……不过是三百年而已，闻炤怎么像换了个芯子似的！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语，他是把他当成闻雪砚的什么人了？
　　闻炤没有松手，他定定地看着戚慎宁，眼眸里翻滚着百般情绪，神色却慢慢冷了下来。
　　“不过是个劣质的替代品罢了，当真以为你的「剑尊大人」会把你放在心上？”
　　“不过嘛……”闻炤微微挑眉，“你倒还算有点价值，前两天闻雪砚朝本尊下了战书，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他找我要，半年前失踪的小猫咪。”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轻，眉眼间皆是促狭意味。
　　戚慎宁：“松开。”
　　此时的他已经冷静下来，他盯着闻炤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严肃，闻炤身形一僵，像是被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缓缓松开了手。
　　恰逢其时，金辇停下。
　　辇外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戚慎宁看见闻炤瞥过来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眼神。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闻炤面上一闪而过的沉郁能猜测到一些。
　　果不其然，那人退下后，闻炤说，“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戚慎宁抿起唇。
　　“三日内毁我三十余座城池，屠我修士千人，血流漂杵，浮尸遍地……你不妨猜猜看，闻雪砚人现在在哪？”
　　他目光阴鸷，盯着戚慎宁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辇外的人打断了。
　　“尊主……”
　　透过垂下的幕帘，戚慎宁影影绰绰瞄见有个高挑的身影正佝着身，状似着急的模样。
　　闻炤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片刻，才再次看向戚慎宁。
　　“滚下去。”
　　……
　　金辇远去后，戚慎宁才收回目光。
　　身旁侍女敛眉低声道：“沈公子，请随我来。”
　　也就是这时，戚慎宁发现金辇把他送到了永生殿，魔尊所住之地。
　　浮雕兽首立于圆柱之上，怒目圆睁，森森打量来人；
　　长廊两侧是幽深不见底的池水，黑黢黢的，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却有一股隐隐的威压传来。
　　一路寂静无声。
　　“这是什么？”戚慎宁突然开口。
　　零星几点花散落在池水里，约莫只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似莲非莲，叶瓣舒展。池水幽黑，加之光线黯淡，如若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沈公子，这是长生花。”
　　侍女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毕恭毕敬答道，戚慎宁却莫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敬畏。
　　“长生花？”
　　他想起刘盛信苦苦哀求回苍壁城时便曾许诺要以血灌溉长生花，难不成就是眼前这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他还欲再多看上几眼，侍女催促道，“沈公子，时辰不早了。”
　　“走吧。”他收回了视线。
　　浮日倥偬，转眼间又是几日过去。
　　与戚慎宁所想不同，这几日过得风平浪静，别说闻炤的身影，就连外人的身影他都没见着，只有最初迎接他的那个侍女陪伴左右。
　　“鹭湖一战，双方元气大伤，恰逢阴雨连绵，尊主便想得一计引诱广奎出来……”
　　侍女顿了顿，有些迟疑，“沈公子，您这样是没有用的。”
　　魔域常年天色暗沉，厚重的云层叠在一起，欲坠不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少年斜倚在廊柱边，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却不知从哪抓了一把饵食，正往黑不见底的池中抛洒着饵食。
　　“继续。”戚慎宁眼也不眨，仿佛没听见侍女第八十八次的规劝，仍执拗地盯着池中，好似笃定将会有游鱼从水中冒头。
　　“广奎不知中计，只以为尊主当真体力不支，想趁他体弱，一举拿下苍壁城……”
　　侍女苦着脸，继续讲述着魔域里三岁小孩都有所耳闻的事迹。
　　她不知道这位少年究竟是何身份，只觉他行为古怪，要她讲故事不说，还往殿前的黑池里扔饵食。
　　要知道，这黑池里除魔域特有的长生花以外，并无任何活物。
　　而这长生花说娇贵也不娇贵，有黑池的地方遍地皆是，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枯败，但它偏偏只饮血——
　　还得是活人的鲜血。
　　是以，殿前这黑池里的长生花长了千百年，也依旧不过是小小骨朵。
　　谁让新登的尊主并不喜欢居住之处沾血呢。
　　“最后尊主凯旋而归，夺下十七座城池，成为了魔域新一代的王。”
　　她按捺住心中的烦闷把故事讲完，这时远远瞟见有人影而来。
　　“讲得不错。”少年将手中剩余的饵食全都抛进湖中，敷衍地、毫无诚意地拍了拍掌。
　　他转过脸，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今儿个后厨做了什么……”
　　“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不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话语。
　　闻炤挥挥手，侍女福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声音虽带笑，眼里却无丝毫笑意，他看着戚慎宁猛然僵住的身影，道，“不知闻雪砚见着你这幅乐不思蜀的模样，会如何做想？”
　　戚慎宁回过神，他转头看向年轻的魔尊大人。
　　闻炤似乎刚从议事殿出来，身上还穿着深黑的朝服，金丝银线勾勒出兽爪，在朝服垂摆处若隐若现，鎏金冕旒遮住他那双标志性的紫眸，让人无法窥得他的神情。
　　“我早已说过，我与他并无瓜葛。”
　　戚慎宁的脸色沉下来，他还记得上次闻炤轻佻狎昵的姿态，语气也不由得硬邦邦的。
　　“是吗？”闻炤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态度，他轻轻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的神色逐渐变得不可置信，“如果我说，他已经到苍壁城了呢？”
　　永生殿……
　　昆仑檀木作梁，乌顶香木为柱，鲛纱玉罗高挽，珠玉幕帘垂下，琴音铮铮流淌如水，溅作溪音。
　　殿内虽没燃香，却弥漫着微醺的迷醉氛围。
　　闻雪砚冷着脸，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珠帘无风自动，随着他的接近爆裂开来，滚落满地，其中有几颗咕噜咕噜滚动到玉桌前。
　　桌后之人放下金足樽，从翡翠盘里拈了颗青提。
　　他似是感受到闻雪砚杀人般的目光，转过眼珠瞥了一眼，随即微微用力，翡青的汁液便流了出来，淌过冷玉般的手指，添了几分情-色味道。
　　“尝尝。”
　　这话当然不是对闻雪砚说的，而是对身旁人说的。
　　戚慎宁不知道场面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边是自闻雪砚进来后就紧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边是递到唇边的柔软果肉。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不一样的神情，他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恍惚感。
　　“嗯？”
　　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反应，那裹着汁液的青提离得更近了一些，直至抵到他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戚慎宁抬起眼，透过疏离的冕旒望进那双紫眸，一片平静下压抑着快掩盖不住的暴戾。
　　“想见他吗？”
　　“听闻明执剑尊到苍壁城门下时，法力已经殆尽，连术法都施展不出来。”
　　“不想让他死的话，那就按照本尊所说的做。”
　　戚慎宁忆起来时的对话，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是往后避了避，躲离那不依不饶的手指，接过青提放进嘴里。
　　气氛瞬间冷凝下来。
　　闻炤唇角勾起的笑也慢慢消弭了，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戚慎宁。
　　直到把戚慎宁盯得不自觉皱起眉头，他才猛然暴起捏住少年的下颚，力度大得似乎要捏碎一般，戚慎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被迫张开的唇里塞进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铛。”
　　一阵冽风刮过，那钳制住他下颚的手腕像是被什么击中震开，松懈了力道，戚慎宁这才得以挣脱。
　　“咳咳咳……”
　　他呛咳了好几声，把刚刚硬塞进嘴里的青提给吐出来。
　　他顾不得顺气，回头望向厅下，男人脸色似乎苍白了许多，可面上偏偏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神情，仿若无事发生，只是雪青流云衫下不断渗出的血却出卖了他强弩之末的事实。
　　旧疾复发。
　　戚慎宁的脑海中不由自主蹦出这几个字。
　　那时在空笙铃境中所受的伤，护「戚宴」复活，大石镇上鬼王迎亲，柳安村恰逢水鬼……
　　每次闻雪砚伤势未好，都强行催动法力，这次又只身一人步入苍壁城……
　　闻雪砚不知少年在想什么，自从进永生殿以来，他的目光就未曾从少年身上移开过，他执拗地、专注地盯着他。
　　——就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沈宁。”他第一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念「沈」，又像是在念「慎」。
　　顷刻，他的长睫翕动了一下，那张冰雪般无情无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神情，像是请求，又像是……
　　“跟我走。”
　　穿堂风过，残缺的珠帘相撞，玉击瓷碎之泠音绵绵不绝，玉桌上翡翠盘反射琉璃灯盏的光，晃得人眼疼。
　　厅下的男人身如雪松，他微仰着头，露出延展脆弱的脖颈，如同在等待宣判。
　　咚。咚。咚……
　　骤然间，全身的血液似乎涌上大脑，耳边一切声响都渐渐远离，戚慎宁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奋力撞击着、跳跃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刚刚、刚刚竟然有一种错觉——
　　他好像窥见埋藏在冰天雪地里、晶棱碎渣下……近似卑微的祈求。
　　“好啊，让他自己选。”闻炤忽然大笑着抚掌，他笑得肆意而放纵，拉回戚慎宁沉浸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似无意道，“沈宁，说说看，你是想要回云渺宗，回到你那个虚伪至极的明执剑尊身边，去做那百十个替代品容器之一……”
　　“还是留在苍壁？”
　　戚慎宁稍微清醒了一点。
　　闻炤低声威胁的话语，闻雪砚不断渗血的伤口在脑海里来回交织，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网，闷得他无法呼吸。
　　“我……”
　　男人在看他，乌黑的长发称得那张雪色的脸愈发没有血色，他静静地站在那，像是等了千百年井水干涸的枯井，在时间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抹新生的嫩绿。
　　他在等着他的回答。
　　戚慎宁的手在袖间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三秒，或许更短，闻雪砚动了。
　　他的眸里凝聚着狂风骤雨，滔天海浪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汹涌、奔腾。
　　雪色流影在他周身飞速流窜，鸿光乍现。
　　戚慎宁看见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像是在嘲讽。
　　“你还是选他，是吗？”
　　作者有话说：
　　弟弟没有感情线！而且小伙伴们不要学习，不要对他人暴力相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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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我想问下你更新的频率诶，我好攒着看。】
　　-完——

29、被袭
　　“他自然是死了。”
　　闻雪砚和闻炤打起来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戚慎宁回过神，俩人已经缠斗在一块。
　　「砰」。
　　白影闪过，玉桌应声从中碎裂，飞溅的玉块嵌入乌顶香木柱上，留下深深痕印。
　　闻炤不知从何召来一柄漆黑的长剑，硬生生扛下了雪衡的一击。
　　他仰着头，双目错也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闻雪砚，咧嘴笑道：“怎么，多年不见，一来就给你亲爱的弟弟一份「见面礼」？”
　　他生性张扬，一笑起来眉眼间像是镀了一层蜜，只不过这蜜下藏了阴鸷的毒，只待猎物上钩就狠狠反咬。
　　闻雪砚对他的话语充耳未闻，只是手上力气加了几分，压得闻炤不得不折腰闪过这一击。
　　“明明是人家不愿跟你走，何必把气撒到本尊身上？”
　　闻炤侧脸躲过一剑，鬓边发丝被凛冽剑气削去半截，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暗。
　　“闻雪砚，你当真以为本尊会怵你！”
　　漆黑长剑上升腾起浓郁黑雾，若细看还能发现其间隐约的深紫闪电，闻炤长喝一声，提剑向闻雪砚劈去！
　　俩人动作愈来愈快，一白一黑几乎化作虚影，噼里啪啦不绝之声伴随着龙吟清震，卷起一股飓风，将四周之物尽数绞碎！
　　也不知是否故意，俩人的战场都远远避开了戚慎宁。
　　戚慎宁面上不显，心却焦急如焚。
　　这俩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水火不容了？！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闻炤眼都不眨地把魔剑插-进闻雪砚的肩膀，对方闷哼一声，霎那艶红的血浸透衣衫，迅速洇透一片。
　　闻雪砚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那萦绕森森黑气的魔剑，而是反手将雪衡绕了个剑花，漫天鸿光骤起，向对面的人刺去！
　　闻炤一惊，不得不舍了手中剑，朝一旁闪避。
　　扑簌簌的尘灰随着二人激烈的动作散在空中，闻炤一抹唇角溢出的鲜血，笑道，“真是个疯子。”
　　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他人。
　　话虽这么说，他紫眸里的战意却越来越浓，嗜血让他全身细胞都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这就是魔。
　　愈战愈勇的魔。
　　戚慎宁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道黑影拦住。
　　“沈公子，请勿打扰尊主。”
　　“让开！”
　　戚慎宁伪装的淡然全在此刻被生生撕裂，他冷着脸用法力将那人震开。
　　可偏偏那人身形鬼魅，毒蛇般滑行，左拦右阻硬是挡下了戚慎宁的出手。
　　奈何戚慎宁知晓百般术法，却没有法力支撑，一时之间竟不能脱身。
　　“阿砚！阿炤！”
　　戚慎宁情急之下无法，只得唤道，可惜距离太远，两人好似并未听到，连身形都不曾停顿。
　　“沈公子，得罪了！”
　　与他缠斗那人好似也失去了耐心，双掌施力，卸去他的力道，将他半推半引出了永生殿。
　　直到永生殿门在眼前阖上，那身着黑服的男子骤然沉下脸色，他面无表情地抬高手臂，戚慎宁颈间一痛，失去了意识。
　　闻雪砚把目光从收回闭阖的殿门收回，眸里一道异色闪过。
　　站在他面前的闻炤没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手里沾血的魔剑似乎被唤醒一般，不住地嗡鸣，他紧了紧剑柄，
　　“再来！”
　　遂袭身而上。
　　闻雪砚再无暇去顾及殿门外之事，凝神唤过雪衡，迎了上去。
　　滴答。
　　湿冷的水珠打在眼睫上，戚慎宁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缓了几秒，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他在永生殿门口被闻炤的手下打晕了？
　　那这里是哪里？
　　他支起半身，伸手摸索着探向一旁。潮湿坚硬的石壁，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人手疼，空气里还弥漫着浓厚的水汽。
　　……好像是在什么洞穴或者地道。
　　戚慎宁在心中做了初步的判断，忽地，身旁传来一声嗤笑。
　　“谁？”
　　他警惕地扫向声音发出之处，可惜一丝微光都没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对我有用就够了。”
　　那人声线有些奇怪，像是嗓子在石头里磨过一遭，粗粝难听，却让戚慎宁莫名想起了那日来苍壁之时，金辇外那个佝偻着背说话的人。
　　“你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我不过是个失了家的人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慎宁心下暗忖，虽然对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威胁力，但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我劝你别白费精力了……”那人淡淡道，“这地方你是出不去的。”
　　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当然，你也别指望闻炤那狗贼会来救你。”
　　狗贼？
　　戚慎宁注意到这个称呼，难不成他不是闻炤的属下，所以才会阳奉阴违？
　　他话语中提到自己对他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他挟持自己的目的，岂不是呼之欲出……
　　“你和闻雪砚达成了什么交易？”
　　闻雪砚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永生殿，除了闻炤有意的放水外，怕是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而两人搏斗之时，殿内竟空无一人，其中也必有猫腻。
　　戚慎宁脑中还在飞速旋转，那人却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你且等着吧，等到……他兑现承诺，我自会放你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如蚌壳般闭上嘴，不再言语。
　　戚慎宁无法，只得一边调用法力调息自己的内息，一边忍住担忧耐心等着。
　　也不知道那两人到底如何了……
　　不知等了多久，戚慎宁只觉靠着石壁的背都被水浸湿了，外面隐隐传来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身旁那人早他一步，一骨碌从地上起身，急切地向外走去。
　　“你终于来了——”
　　他的话止于摇曳的烛火之中。
　　石道那边缓缓有一豆星火接近，亮光相移，久处暗室的俩人都不自觉眯起了眼。
　　待不适感褪去，戚慎宁撑起眼皮，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他还没说话，身旁那人已经叫出声，又惊又怒。
　　“怎么，刘承，看到我很惊讶？”闻炤懒洋洋地开口，面上带着一抹戏谑，像是看着手心里挣脱不了的弱小猎物一般。
　　刘承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愤怒喘-息。
　　兀地，他脸上忽然出现诡谲的笑容。
　　“小心——”未经思考，戚慎宁脱口而出。
　　闻炤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颗凝在空中的水珠，散发着浓郁的黑气，快如闪电向他的后脑袭去。
　　像是早料到背后有偷袭，闻炤不慌不忙偏头躲过那水珠的袭击，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长满毒刺的鞭，硬生生绕上了刘承袭向他的匕首。
　　「当啷」。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般，在空中一一击碎那凝结的水珠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上刘承的腰腹，一圈又一圈缠绕，直将他捆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粽子。
　　一片沉寂。
　　戚慎宁看向刘承，他咬着牙，嘴角有血丝淌下，他却像是毫无痛觉，恶狠狠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隔了一会儿，眼里凶恶逞狠的光渐渐淡了，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我败了。”
　　闻炤对脸上一片颓唐的丧家之犬并无半分怜悯，他不带任何感情地移开视线。
　　“败？”他反问，“本尊可从未将你视为对手。”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刘承，他猛然抬起头，喘气声犹如漏风的破纸窗，让人担心下一秒他是不是会就此昏厥过去。
　　闻炤没管他淬着毒的阴森目光，看向戚慎宁。
　　戚慎宁被他那诡异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他颇不自然地避开闻炤灼人的视线，问：“你们分出胜负了？那闻雪砚他现在……”
　　“闻雪砚？”闻炤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
　　戚慎宁转过头，正好对上那双冰冷的琉璃紫眸。
　　男人勾起唇角，语气中充满玩味，
　　“他自然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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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30、他已经死了
　　“疯子……你真的是个疯子！”
　　戚慎宁：“……”别闹。
　　如果闻炤避而不谈，他或许还要提心吊胆一下，但以这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了解他秉性的他自然知道这不过是在胡说八道。
　　不过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他索性闭口不言。
　　闻炤没得趣也不恼，向前走了几步，“之前在永生殿……”
　　话还未道完，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晃得二人一齐往旁倾倒。
　　“这是……”戚慎宁扶着洞壁，皱起眉。
　　无尽的碎石与尘灰从顶端往下坠，呛人的气味弥漫开，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烛火灭了，石道里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
　　闻炤面色沉得能滴下水，他足尖点地向外掠去。
　　“哈哈哈……别煞费苦心了！咳咳咳……”原本躺在地上的刘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这石道门乃是上古玄铁所制，既已封锁，就绝无再出去的可能。”
　　他像是被呛到了一般，忍着咳嗽断断续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恶意：“我没猜错的话，以你现在的伤势也不足以破开禁制吧……”
　　石道里静得可怕。
　　刘承伏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眼里却跳跃着盛光：“闻炤，你就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哈呃——”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猛地一踹，踢断了脖颈，歪歪斜斜地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闻炤：“聒噪。”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明显心情变得郁躁了不少。
　　“这么大的动静，不会没人听见的。”一片漆黑里，戚慎宁看不清闻炤的神色，想了想宽慰道。
　　“哼。”闻炤哼了一声，不知是肯定还是嘲讽。
　　方才闻炤手里的火折子被浸湿，再也点不燃，于是二人只得在石道里慢慢行走，寻找出口。
　　静了一会儿，戚慎宁主动提起了话头：“刘承……是怎么回事？”
　　闻炤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大约是广奎的旧部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有什么起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广奎旧部？
　　戚慎宁想起这几日侍女给他讲的魔域往事，与人界不同，魔修向来是以武为尊，夺权之事从来都不须得遮掩，上任魔尊广奎便是三年苦战后，最终败在闻炤手里。
　　但无往不胜的闻炤也有失败的时候。
　　他唯一所败之战，便是在渭城。渭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军事要地，但当时恰巧粮草断绝、援军不至，一城修士数十日都未进一粒米，在此情况下，作为当时领兵之人，刘盛信最终选择了降。
　　宁败不降，这是魔修长久以来根植的观念。在闻炤即位之后，念在刘盛信多年跟随之劳，并未赐死，而是选择流放到了流域荒林。
　　所以刘盛信才会那么想要回苍壁之城，回到故土。
　　戚慎宁想得有些出神，连闻炤什么时候跌倒都毫不知信。
　　“哐当——”
　　他回过神，向前两步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刚一碰到闻炤滚烫的身体，戚慎宁心下一咯噔。
　　怎么会……
　　触手所及是黏湿的、绸腻的一片，随着惊人的热气不断蔓延——闻炤的背上竟全是湿漉漉的血！
　　大脑还未做出反应，戚慎宁身体倒是抢先一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闻炤肩上，扶着他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发现闻炤竟没有推开他，反而乖顺得如同孩童一般任他摆布。
　　“你身上可曾带药？”他皱着眉问道。
　　“呃……”闻炤没说话，他靠在戚慎宁的肩膀上，吐出的炙热气息扑在少年的颈窝里，惹得对方不自觉往后避了一避，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硬生生止住了下意识的反应。
　　戚慎宁还欲再问一遍，闻炤的声音淡淡响起：“是毒。”
　　即位以来，各方势力都隐去明面上的虎视眈眈，自以为很好地掩盖住了眼里的狼子野心，却在暗处做了不少小手脚。
　　闻炤本欲斩草除根，但势力纵横、盘虬根深，他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连根带起，索性只得隐忍。
　　他体内纵有数种各不相同的毒，幸得法力深厚，平时勉强可以压制。可今日与闻雪砚一战，法力失控，竟提前将毒催发了。
　　他垂下眼睫，将头往少年的肩膀处又挪了挪，嗅到那股淡淡的独特之味，无比陌生，但却让他他莫名有种心安之感，像是幼时倚在母亲的臂弯里一样。
　　这么想着，他的嘴里却不由自主唤道：“戚宴……”
　　假装没察觉到少年身体瞬间的僵硬，他道：“你还是不了解闻雪砚，他那样的人，怎会为了一个替代品只身进入魔域……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
　　他轻嗤一声，像是不屑，但很快，他又隐去了那抹微妙的情绪。
　　“况且在永生殿时，我听到了你唤我的名。”
　　冰冷的湿气在阴暗的石道里穿梭，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下一切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
　　譬如此刻，石壁上聚集的水珠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细微的水波。
　　闻炤身体发着烫，但他的意识很清醒，能感受到微凉的水珠在手腕上滑过、坠落在地上，凝成小小的水洼。
　　他在等……
　　没有屏气的紧张急切，也没有戳破秘密的欣喜，他意外此刻的自己竟如此的平静，平静得好像无论对方下一刻的回答是如何，他都不会惊讶。
　　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或许只有短短几秒，或许这一刻又被拉得无限长。
　　最终他还是听到少年的声音响起，夹杂了长长一声叹息，“你和闻雪砚是怎么回事，为何见面就……”少年顿了一下，隐去后面的话语，又问，“你又是为何入魔？”
　　他并没有否认。
　　闻炤闭上眼，浑身的力气像是刹那被抽去一般，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瞬间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闻雪砚那家伙居然真的做到了……
　　迟来的疼痛这时才如蚂蚁啃噬一般密密麻麻地从全身各处涌来，闻炤忍不住闷哼一声，咽下那股涌向喉头的腥甜。
　　“怎么了？”少年倒是警醒，第一时间问出口。
　　闻炤没回答，他的头脑昏涨涨的，纷多画面在脑海里层迭闪过，一会儿是他幼时嘴唇冻得青紫爬上无名山时的场景，一会儿是他年少流连秋品轩晚归时看到山顶木屋里的一点亮光，他甚至还……
　　看到了一只刚出生的黑色小狗，大冬天蹲在农户屋檐下瑟瑟发抖。
　　它太小了，连呜咽声都是细弱的，隐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若不是他恰好停下脚步，第二天必定只能看见一团冻僵了的黑团子。
　　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片茫茫白雪里。
　　青年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鲜血蜿蜒成繁复的法阵，有的血早已凝固成污黑的痕迹，有的血正汩汩从他的手臂渗出，泛着妖冶的艶红。
　　是失血过多，抑或是极冷的温度，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极不健康的青紫色。
　　闻炤走到他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居高临下地望他，半晌声音嘶哑，“你疯了？他已经死了。”
　　似乎被某个字眼触动到，闻雪砚沾着冰雪的眼睫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闻炤：“三日前，他……走火入魔，去了。”
　　他又说：“生死有命，你又何必执着？更何况换命之术本就逆天而行，并非你所想——”
　　闻雪砚：“闭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算是阴曹地府，我也会将他的魂魄拽回世间！就算是牺牲我，牺牲你，牺牲再多的命——”
　　他没能说完，法力反噬的痛苦一寸寸掠夺了他的呼吸，他咳了几声，点点红梅浸在冷雪里，慢慢融了进去。
　　闻炤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揪住他的衣领，“披了太久的人皮，你连自己都骗过了吗？闻雪砚！”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青年平日素来冷静的表皮下是怎样一颗漠然于世的心——
　　他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他就像一只踽踽独行的孤寂怪物，披上伪装的人皮，穿梭于人世间。
　　可现在、可现在……
　　闻雪砚已经没有力气去挣脱闻炤，只是沉默。
　　直到这时，闻炤才发现对方的眼神甚至都没有施舍半个给他，而是一直执着地望着西北方向，卸去了平日里的冷漠，缱绻而不舍。
　　西北方有什么呢？
　　孤零零的小木屋，屋前一座冰棺，以及冰棺里躺着的人。
　　电光石火间，闻炤想通了一切，他的神情从愕然转为不敢置信，最后转为呆滞。
　　他缓缓松开手，任凭闻雪砚倒回碎雪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几句，声音逐渐微弱，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肯定自己又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
　　“哈哈哈……”
　　兀地，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疯子……你真的是个疯子！”
　　……
　　再次相见是四日后，彼时戚慎宁头七刚过，闻炤前来祭拜。
　　说来也讽刺，生前他总是「戚宴」「戚宴」没大没小地叫，反而死后他倒老老实实唤了几声师尊，即便他晓得戚慎宁并不稀罕在乎。
　　冰棺里的人眼眸轻闭，双手交叠放于腹部，平静而安详。如若不是那青白的脸色和没有起伏的胸口，恍惚看去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闻雪砚失败了。
　　说不上遗憾还是别的什么，这几日沉甸甸压在心上的石头倒是瞬间卸下，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这气还未完全呼出口，他就瞥见闻雪砚从木屋里出来，双眸恰恰与他对上。
　　对方像是也没想到屋外居然还有人，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闻炤听见他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这几日闻雪砚消瘦得厉害，一身素衣勾勒出几分清减，长发乌黑，瞳色浅淡，衬得脸色如雪。
　　闻炤的目光从他缟白的发带移向他发白的唇，道：“你失败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对方的身形晃了晃，但当他再定睛看去，闻雪砚又分明站得笔直如雪松，仿佛任何事都无法使他动摇。
　　“把他葬了，下山吧。”闻炤道。
　　闻雪砚未言，只是平静地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裹挟着极致的恨，在眸里翻滚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隐了下去。
　　“他生前待你如何，你应当知晓。”
　　闻炤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下来。
　　静了一会儿后，闻雪砚开口：“你走吧。”
　　“你呢？”他喉头滚动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我留在这……”闻雪砚说，“守着他。”
　　“荒唐！”他简直不能理解闻雪砚的想法。或者说，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秒都未曾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你不会还想着复活他吧？”他一字一顿问道，然后在对方的沉默中得到了回答。
　　“断者不可续，死者不可生。”闻炤怒火攻心，“你这是在与天道作对！”
　　他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话，但对方漠然的神情却如同一盆冰水扑头盖脸泼了一身。
　　在一片寂静中，他看向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面孔，觉得好陌生。
　　“哥……”
　　他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唤过他，一出口连声音都是抖的。
　　可是对方站在冰天雪地里毫不为所动，一袭白衣几乎与雪、与冰棺融为一体，紧紧相连。
　　他走了……
　　后来，他知道了很多事。
　　再后来，他想变得强大，变得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他。
　　最后，他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闻炤不是不想复活戚慎宁，只是他比闻雪砚更加清醒，知道这是逆天而行不得善终的事，害怕会有孽报报应在他们身上，所以才百般劝阻。
　　⚹出自《礼记･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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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31、揽月夫人01
　　貌若少女，发似老妪。
　　大约是由于封闭，石道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戚慎宁感觉颈边的热气越来越微弱，心下焦急，又不敢随意乱动，只得问道：“阿炤，你怎感觉怎么样了？”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无法，他只能扶住闻炤的肩膀，小心翼翼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肩窝处挪开，让他尽量舒服地靠在洞壁上。
　　做完这一切，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戚慎宁就听见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他稍微凑近点想要听个清楚，岂料这时的闻炤却仿佛突然有了警惕心，嘴巴闭得紧如蚌壳，任凭谁也无法从他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戚慎宁：“……”
　　这孩子，尽折腾人！
　　石道算不上长，戚慎宁趁着闻炤还在昏睡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没发现任何出口，整条石道像是彻底被封锁了一般，一缕风、一束光都进不来。
　　戚慎宁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发现什么机关，只得回到原地继续照看闻炤，随着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咚……
　　就在迷迷糊糊中，他恍惚听见了石道另一侧有闷重沉厚的声音传来。
　　咚、咚、咚。
　　仿佛为了证明不是他的错觉，那声音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
　　有人在外面？
　　戚慎宁昏沉的大脑有一刻的清明，他看了看旁边昏迷不醒的闻炤，晃晃脑袋站起身往声音发源地走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声音是从石道外侧传来的，厚重无比，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掌击打洞壁一般。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他想起闻炤先前说过的话，魔域处处有想要暗算他性命之人。所以……外面到底是敌是友？
　　一颗心刚刚提起，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滚石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下一秒，随着洞壁上的一道裂缝被劈开，大片光亮肆无忌惮地涌入阴暗的石道。
　　戚慎宁反射性闭上双眼，减轻那股不适感。
　　待到眼睛慢慢适应亮光后，他才发现石道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砚？”
　　一身雪青色的衣衫几乎被艶红的血浸透，像是染了血的雪白刺蘼，美丽而脆弱，不堪一折。
　　男人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戚慎宁晃眼间居然看到了瑰丽的一抹紫，但待他再凝神望去，那抹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眼底还未散去的血红。
　　闻雪砚似乎伤得极重，连平日里萦绕剑身的玉龙此时也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地倚在剑柄上，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他定定地看了戚慎宁几秒，像是努力在辨别眼前人是谁，半晌后周身戾气才缓缓消散，他踉跄了几步，朝他走来。
　　戚慎宁的一颗心早在看到他身形不稳的时候就揪起了，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人。
　　“别乱动。”
　　“你伤得太重了。”
　　鼻间被浓烈的血腥味包围，混杂着闻雪砚身上特有的冷香味，裹挟出奇异而复杂的味道。
　　男人垂着眼，乖顺地半倚在他的肩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男人秾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忽闪的蝶翅。
　　没由来的，戚慎宁的心蓦地柔软了一下。
　　他刚想说两句，却听见有嘈杂的人声由远至近而来，夹杂几句骂骂咧咧的脏话和凌乱脚步声。
　　“什么人在那边！”
　　“好像有动静，看看去！”
　　“千万别让人跑了，到时候尊主怪罪下来就完了！”
　　戚慎宁这才发现他们在一个偏僻荒凉之地，周遭环境陌生得很，不由得迟疑了片刻。
　　闻雪砚：“走。”
　　可是石道里还躺着昏迷不醒的闻炤呢！
　　戚慎宁一句「等等」卡在嗓子眼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就这么短短一瞬的迟疑，却被闻雪砚敏锐捕捉到了，他眼眸一暗，视线越过少年脖颈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红，看向那伪装在假山群里的石道。
　　“你一直一个人？”
　　戚慎宁：“……”
　　不知为何，他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害怕闻雪砚发现更多端倪，他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人好像追来了，我们快走吧。”
　　闻雪砚眸光沉沉，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抿唇不言，点了点头。
　　……
　　这鬼地方委实有点大，虽然能勉强辨认还是在永生殿范围内，但七绕八拐后，戚慎宁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了。
　　或许是伤得太重，闻雪砚在半路就昏了过去，他只得半搀扶着人躲避追兵。
　　无奈之下，他只得随便挑了一座看上去颇为荒凉冷清的院落钻了进去。
　　一推开房间门，揽镜自照的女子回头望来，戚慎宁刚想上前敲晕她，却在目光相接之时，愣住了。
　　女子长得颇为美貌，蛾眉杏眼，翘鼻丰唇，面容年轻姣好似十八少女，可……
　　他的视线不自觉移向她的头发，泼墨的黑与皎洁的白交缠，本应是浓烈惊心的美，却因为枯糙丛生而蔓延出衰败的先兆——若单看背影，定会误会成年逾半百的老妪。
　　“是你……”在他还在打量女子时，她的瞳孔却缓缓放大，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院外传来隐约脚步声，戚慎宁眉头一皱，快步上前钳制住她的喉咙，压低声音，“别出声。”
　　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戚慎宁手指微微缩紧，“安分点。”
　　接连遇到许多事，他神经时刻都紧绷着，此时说话不自觉带了几分胁迫。
　　感觉到脖颈上传来的压力，女子不得不乖乖点头。
　　院外脚步声不断，谈话声也隐隐飘了过来。
　　“发现踪迹了吗？”
　　“这边没看见有人，那边呢？”
　　“刚刚在南花庭的假山处发现暗道，尊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人一定还没走远，给我追！”
　　……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紧接着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戚慎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瞟向被他安放在房间角落昏迷着的闻雪砚，手下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女子仰面靠在梳妆台上，珠翠锦饰散落满桌，斜倒在一侧的黄铜镜映出模糊影子，空气中浮着甜腻香粉气。
　　她的头发在刚刚僵持之下散了些许，几缕贴在颊上，不自觉流露几分媚态。
　　戚慎宁有些不自然地撇过眼神。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道男声毕恭毕敬响起：“唐夫人，请问方才是否看到小贼路过揽月院？”
　　小贼？
　　唐明月看着面前的少年，十八-九的模样，眼睛很黑很亮，神情警惕像是某种小动物。
　　被勒得生疼的喉咙在此刻有些痒痒的，她在少年警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线平缓：“我才午睡醒，并未发现异常。”
　　她的目光锁在少年的脸上，却是对着外面一字一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之人似乎很是忌惮，不敢再多问，只答：“不过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惊扰夫人美梦实在是罪该万死。”
　　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他才小心翼翼地说：“既然夫人无虞，那属下先行告退了。”
　　半晌，院内悠悠飘来一句：“退下吧。”
　　他松了一口气，招呼身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其余人纷纷离开这座小院。
　　听着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戚慎宁卸下了手里的力气，神情复杂地看向女子，“揽月院？”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初见面时那股一直挥散不去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眼前这女子分明是三百年前秋品轩赫赫有名的揽月夫人唐明月！
　　闻炤少年时常瞒着他下山，混迹于各大赌坊花楼，因长得一副好皮相加上嘴甜，结识了不少「好姐姐」，这位揽月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她年幼失怙，几岁时就被母亲卖到花楼里做丫鬟，后来年纪渐长因生得貌美而挂牌，成为了风极一时的花魁。
　　可她不过一介凡人，怎会活如此之久？
　　戚慎宁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起女子来——不会错的，她并未入魔也未曾入道，而是以区区凡人之躯活到了现在！
　　唐明月雪白的脖颈上因刚才的对峙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下意识伸手抚摸过那道痕迹，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眼看向少年。
　　“你是……戚先生的后代？”
　　戚慎宁这才想起自己在她眼中应该是三百年就已亡故的人，不由得轻咳了一声：“抱歉，多有冒犯。”
　　唐明月的视线移向昏迷中的闻雪砚，蛾眉轻蹙：“明执道君？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独闯魔域。”
　　听她语气并无揭发他们之意，戚慎宁不由得试探道：“这说来话长……总之，唐姑娘可有伤药？”
　　说来也是好笑，自重生以来，他每次见闻雪砚，对方都是一副伤痕累累的模样。
　　或许他就如同上辈子那个算命老先生所说一样，命里带灾，会连累身边之人。
　　想着想着思绪飘得有些远，等他回过神，就见桌上摆了个精致的小瓷瓶。
　　“多谢。”
　　道完谢，他谨慎地嗅闻确认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伤药后，这才小心翼翼将闻雪砚半扶半抱到了椅子上。
　　刚要解开他的外袍查看伤口，戚慎宁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收拾妆奁的唐明月，“唐姑娘可要回避一下？”
　　唐明月动作一顿，挑了下眉。
　　顺着她的目光，戚慎宁低下头，脸上一热——
　　他怎么忘了，在石道中他把外袍脱给闻炤了！怪不得闻雪砚那样问他！
　　顶着一身中衣在陌生女子面前晃悠，也难怪人家没个好脸色。
　　虽然脑袋里一时间无数个想法掠过，戚慎宁还是微微侧身挡住唐明月的视线，迅速给闻雪砚上好了药。
　　上完药，戚慎宁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唐明月却先一步道：“既是故人，伤好之前，若不嫌弃妾身庙小，可容身几日。”
　　不问缘由收留正被追捕的人……戚慎宁本想厚着脸皮多待一段时间，但听闻此言反而心下犹豫起来。
　　看出他眼里的怀疑之色，唐明月叹口气：“先前明执道君对妾身多有照拂，这次就当还上这份恩情吧。”
　　当真如此？戚慎宁面上不显，脑里却闪过数个想法。不怪他怀疑，闻雪砚与她有所接触的时间只可能是三百年前，可那时他又怎会和一个花楼女子有所纠葛？
　　不过当前事态紧急，闻雪砚伤重无法再众多耳目之下离开魔域，只能先住下再徐徐图之。
　　想到此，戚慎宁点头：“那就有劳姑娘了。”
　　……
　　眨眼间，数日已过。
　　除了唐明月外，并无第二人再来这揽月院，戚慎宁当然也乐得清静。
　　他和闻雪砚二人住在唐明月房间东侧的厢房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过也有例外。
　　戚慎宁熟练地提起黑色小兽的后脖颈，穿过院内，走向大门。
　　在庭院里品茗的唐明月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景，倒也不讶异：“除夕又来了？”
　　戚慎宁：“嗯。”
　　话出口的同时，他已打开院门，将小兽拎出去、关门、上锁，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这些日子以来他应付小兽已经得心应手。
　　除夕，与三百年前闻炤在无名山上养的那只黑不溜秋的小狗名字一模一样，但与之不同的是，它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魔宠，长大后战斗力不容小觑。
　　据唐明月所言，这百年来，闻炤所饲养的所有宠物都叫除夕。
　　戚慎宁不知道这是什么诡异的癖好，但眼下这只名叫除夕的小兽着着实实给他带来了一些困扰。
　　他不清楚除夕是怎么循着味找过来的，不顾他刻意摆出来的冷脸，这几日有事无事都喜欢往这里跑，爬上爬下，不胜其扰。
　　最令他担心的是，有一次甚至有闻炤的侍女循着踪迹找过来，好在她只是在门外唤了几声便离开了，不过这也足够让他心惊胆战片刻。
　　……毕竟闻雪砚的伤还未好全，他并不想让俩人对上。
　　闻炤自那日分开后，仿若无事人一般，第二天便开始展露铁血手腕，进行广奎旧部余孽清剿活动。
　　据说这次他是动了真怒，把沉疴旧疾都裸-露在明面上，誓要连萝卜带泥一一根除。
　　这些风言风语在戚慎宁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关上院门后便不再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只不过……
　　在经过唐明月身旁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唐明月今日着一身紫绡金纹裙，衬得肤若凝脂，犹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光滑，白得发光。
　　……也愈发显得那修长脖颈上的红痕刺目。
　　都过去十余天了，为何当初那道痕迹并无半分消退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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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揽月夫人02
　　他对上了一双失焦的瞳。
　　感受到戚慎宁的的打量，唐明月不着痕迹地把领口拢了拢，勉强挡住那道显眼的痕迹，笑着问：“明执道君伤势如何了？”
　　戚慎宁：“有劳唐姑娘关心，有所好转。”
　　唐明月：“那就好。”
　　俩人客套完，又沉默下来。直到唐明月借口去准备膳食，戚慎宁这才回到了房间。
　　一关上门，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些时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一件事——
　　唐明月并不像表面显露的那么简单。
　　她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独自住在揽月院里，可她偏偏又备着伤药，联想几日前问话的追兵，那时的语气现在想来不是敬畏，而是……恐惧。
　　最令人疑惑的是，一个寻常凡人是如何活了三百年之久？
　　但最令戚慎宁烦心的还是闻雪砚的伤势。
　　凭借他本身的底子，再重的伤这几日也应有所好转。可事实是直到现在他还一直沉睡不醒，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些年他一再强行施法亏空了身子，要么就是那看似普通的伤药有问题。
　　戚慎宁更倾向后者，所以这两天他没有再给闻雪砚换药。
　　他走向床边，这件客房布置得很淡雅，素白的纱帘高挽，浅色的软被覆于男人身上。
　　闻雪砚阖着双眼，眉头轻蹙，在睡梦中也是一副不安稳的模样。
　　戚慎宁叹了口气，将手贴上他的面颊，低声道：“或许，我们要准备走了。”
　　翌日未时。
　　来时俩人都身无长物，自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估摸着唐明月平日的作息，此时应该是待在自己的房间，戚慎宁正打算搀扶闻雪砚起来，却意外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
　　不急不缓的两声，却如同敲在人的心弦上。
　　这个时候……难不成是唐明月？
　　戚慎宁皱眉，正打算起身开门，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错愕回过头，却发现闻雪砚长睫半掀，瞳中一片茫然之色。
　　“你醒了？”戚慎宁一喜，随即压低声音，“别说话，我去开个门。”
　　说罢他扯下挂在床边的帷帘，胡乱调整了一下，将床内风景遮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露，这才去开门。
　　门外不出意料是唐明月。
　　她神色悠然，丝毫没有等待的不耐和烦郁，眉眼一弯，笑道：“我新沏的茶，尝尝？”
　　戚慎宁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端着托盘，素雅小巧的茶壶立于其中。
　　“不……”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唐明月硬生生打断：“这些日子，公子一直婉拒与我同膳，今儿的新茶，还请公子赏个脸吧。”
　　戚慎宁无法，只得让她进了屋。
　　唐明月将乌木托盘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环扫一圈四周，在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床帏处多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了目光。
　　戚慎宁担心她看出些什么，但又不方便赶人走，只得在她对面坐下。
　　唐明月左手端茶壶，右手扶袖，往白玉杯里倒茶。草绿的细长茶叶在杯中翻腾，漾开微波，茶香四溢，淡雾氤氲。
　　隔着一桌的距离，戚慎宁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的嘴角似乎微扬，又瞬间压平，快得仿佛只是眼花的错觉。
　　“请。”唐明月将白玉杯向前一推，看向他。
　　戚慎宁接过茶，顺手放在桌上，没有半分要品尝的意思。
　　唐明月也不愠，她神色平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浅酌一口，随即抬眼看向面前之人，“公子在揽月院也住了些许日子了，可还习惯？”
　　戚慎宁：“托唐姑娘的福，愿收留我二人。”
　　唐明月：“不知公子之后有何打算？”
　　戚慎宁沉默不语。
　　唐明月的视线掠过他放在桌上的手指，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色泽。
　　她轻轻笑道：“公子不必有所疑虑，妾身方才所问，只是心中委实好奇罢了。”
　　戚慎宁看向她，素日平静的双眼略微幽深。
　　他缓缓道：“唐姑娘，我想我并没有告知于你的义务。”
　　这话是半分情面也不给，直接撕破了闲谈的氛围。
　　唐明月愣了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果决，不过这点尴尬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她换了个话题：“明执道君还在休憩？”
　　这一次，她的目光倒是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了床榻处。
　　这些日子，戚慎宁告知于她的是闻雪砚早就苏醒，只是由于身体虚弱而一直卧床歇息。
　　可冷若无情、闲人勿近的明执道君会虚弱到容忍不熟悉之人在屋里这么久，都不曾露一面？
　　——除非他压根就没有醒。
　　唐明月正这么想着，眼前却被一道阴影覆盖。
　　她仰起脸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的戚慎宁，明明还是青涩并未长开的身量，却挺拔如柏杨，能隐约窥得一点雏现的风采。
　　下一秒，少年衣袖轻拂，桌上的白玉杯倾倒，滚烫的茶水一泻而出，扑落在她的手背上。
　　“啊！”
　　唐明月惊叫一声，仓惶抖动手腕，想要甩落手背上流动的水珠。
　　可为时已晚，她的手背上已然烫红大片，映衬着那雪白的肤色，分外惹人眼。
　　怎么会……
　　她几欲是掩不住眼里的恼意，“你——”
　　戚慎宁：“抱歉，失手了。”话虽这么说，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歉意。
　　他分明是故意的——
　　唐明月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神色变幻阴晴不定，就在戚慎宁以为她要暴起发怒时，她却平静下来。
　　“你也发现了吧，我的异常。”
　　这次她没再用妾身称呼自己。
　　“你一定很好奇，为何我脖颈上的勒痕迟迟不复好……”唐明月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我已经活了三百年——作为一个凡人。”
　　戚慎宁警惕地盯着她，没说话。
　　唐明月没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与尊主年少相识，可惜那时的我不过是个风月女子，身上半点修道的根骨都无。”
　　她垂下眼，像是陷入回忆之中，“那时的生活过得不算风光，但我却能感受到一点属于平凡人的温暖。”
　　“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尊主……当再次见到他时，他已孤身一人——他什么都没了。”
　　她唇角勾了勾，“那时的我刚好也厌倦了人世间的生活，索性抛下一切跟着他来到了魔域。起初日子过得很艰难，但他天赋异禀，很快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是我毕竟只是人类，某一天，我突然发现眼角处长了一条细纹。”
　　“它很浅，甚至于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但我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我已经在开始不可逆转地衰老了——”
　　冰冷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照在唐明月黑白交织的秀发上，怪异中带着些许讽刺。
　　“后来你猜发生了什么？”唐明月的双眸里凝聚着深不见底的黑，在那令人悚然的黑中又融进了惑人的魔力，“或许是因为太害怕寂寞了，尊主担忧我会就此老去，于是他选择学习禁术，为我换皮。”
　　“当然，一开始我是欢喜的，毕竟长生的魅力对于我来说太诱人了。”
　　“但后来，我开始害怕，我总会梦见那些被剥了皮的人，只剩下覆着浅浅一层筋脉的血肉，向我蠕动而来。”
　　“我还会梦见自己的皮仿佛脆弱的瓷片，一点点崩碎，从我的身上剥离而落。”
　　“我心知肚明，这是禁术的反噬，是我应当承受的惩罚——”
　　“我后悔了。”
　　唐明月的眼里充斥着悔意，“尊主手下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曾听过我的传言，他们畏惧我、远离我，就连尊主也开始慢慢地疏远我……”
　　“我搬到了这偏僻小院里，只求用余生忏悔我所做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直到你们闯进来，我好像又回到了在人世间那段短暂的时光。”
　　她看向戚慎宁，脸上带着殷切与期盼：“所以我才会想着多与你亲近、谈天，就当是慰藉我这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
　　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下来，女子的眼睑已微微泛红，戚慎宁盯着她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时间到了吗？”
　　正入戏得深，忽然被打断，唐明月神色不由得一僵：“什么？”
　　“你大概没发现，从刚才起，你每眨五到六次眼，下一瞬都会不自觉往我的手指上瞟。”
　　戚慎宁捻了捻指尖，“是因为我碰了你递过来的茶杯吗？”
　　“什么……”
　　“我想，药大概没有下到茶里，毕竟这太过于明显，你自己也饮用了不是吗？所以药大概是抹在了杯壁上。”戚慎宁说，“让我猜猜，或许是软骨散一类让人浑身乏力的粉末吧。”
　　“你在说什么？”唐明月笑得非常勉强，“你是在怀疑我给你下药？”
　　“不仅仅是我，还有闻雪砚……你在他的伤药里也掺加了让人沉睡的迷药吧。”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戚慎宁也不再顾及她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我想有一点，你想错了。闻炤从来都不是会为了他人而改变自己原则的人，不巧，他的原则里就有一条，顺应天命。”
　　“你编造的谎话漏洞百出，倘若你真像所说那般忏悔过往之事，不再顾及皮囊，那为何除了那日我留下的勒痕外竟没有半点损伤？”他顿了一下，“就像是仍在保持换皮的频率一般。”
　　“况且寻常女子也不会备着伤药，并在第一时间能找到，给予我。”
　　唐明月像是淬了毒的蛇般，阴恻恻地看向少年。
　　“我进这院里时，你正在梳妆。如此爱美之人，却迟迟找不到下手机会换皮，你心里怕是恨极我了吧。”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戚慎宁看着女子慢慢站起身，不再掩饰眼里赤-裸-裸的贪婪，她几乎是放肆地用眼睛舔舐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对，你说得不错，可那又怎样呢。”
　　“尊主还是会为了旧时的情谊，对我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我拿到的每张皮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拿到的，而你也不例外——”
　　说罢，她猛然发难，向戚慎宁扑去。
　　戚慎宁早已对她的骤然靠近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她尖锐的指甲，却不曾想唐明月压根就没有收住身形，而是径直朝屋内唯一一张床扑去。
　　床上有什么呢？
　　戚慎宁的脸色变了。
　　还未站稳身形，他仓促便改变力道的方向，足尖一点，掠身向床帏而去。与此同时，他手上捏着攻击的法诀，朝唐明月丢去。
　　奈何唐明月故意贴着床帏，戚慎宁难免束手束脚，还是让她抢先一步接近了床榻。
　　“唐明月！”情急之下，戚慎宁怒喝一声叫出她的真名。果不其然，女子动作一滞，他越身而过，却瞟见她不动声色勾起的唇角。
　　糟了！
　　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戚慎宁便被一股大力推向了床榻，很难想象一个瘦弱的凡人女子怎会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气，使得他滚落在床榻上。
　　“轰啦——”
　　旋即滞涩难听的机关枢纽声起，床中内部凹陷，床榻上俩人齐齐坠落下去！
　　站在床边的唐明月眯眼看着翕张的床板关上，直到严丝合缝，不禁露出属于胜利者轻蔑的冷笑。
　　不过这笑还没维持两秒，揽月院的大门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叩门声。
　　她敛起笑意，双目如电向声音来源处看去：“谁？”
　　暗室内……
　　戚慎宁没管自己摔得疼痛的后背，连忙翻身而起去探查另一边的男人。
　　“阿砚！”
　　室内只燃着一盏昏暗暧昧的烛光，所照范围十分有限，只虚虚照亮一小块地方。
　　而俩人所落的位置显然不在这照亮的范围之内。
　　戚慎宁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他还记得男人在唐明月进屋前就已经醒了。
　　可他为什么不出声？难道是伤势太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心急如焚，刚要俯下身去探看男人的伤势，却骤然被一道大力拉过，地转天旋，他的后脑勺触地，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戚慎宁还没来得及摸摸后脑勺是否鼓起了包，一具温凉的身躯就已覆了上来。
　　如瀑的黑发半垂不垂地散落俩人之间，昏谲的光打在闻雪砚的脸上，显得那面无表情的脸也带上了几分莫测的味道。
　　戚慎宁：“阿砚，你怎……”
　　他刚要说话，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唇，将他即将出口的话堵回了肚子里。
　　戚慎宁这才发现男人的情况不太对，他定眼看去——
　　对上了一双失焦的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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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室
　　戚慎宁头皮发麻，只觉身上寒毛一根根倒竖。
　　“吱呀——”
　　唐明月推开院门，四下张望。
　　“呜——”通体乌黑的小兽蹲在门口，见人应门，圆圆的绿豆眼滴溜溜打了个转。
　　“除夕？”唐明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兽，丝毫不见平日的笑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小兽听不懂人语，只是讨好地摇了摇尾巴，仰着发酸的脖子看着她。
　　“啧，麻烦。”唐明月蹙了下眉，浮上不耐的神情，她正打算转身关门，斜里一道声音突然冒出。
　　“唐夫人，尊主有请。”
　　她回头看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陌生侍女，穿着宫服正微微躬身。
　　闻炤这时候传唤她？唐明月心里浮起一股隐隐不详的预感，她问道：“尊主有何要事？”
　　“奴婢不知……”那侍女仰起脸，“还请夫人尽快启身。”
　　冰凉，沉重。
　　这是戚慎宁直观的感觉，他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闻雪砚醒了，又像是没完全醒。
　　他垂着眼，浅淡的瞳孔在昏暗光线折射下莫名有些幽深，他在看身下之人。
　　少年的眼睛如同半浸在浅潭里的清石，又黑又亮，耳后的黑发有几缕蜿蜒进层层叠叠的衣襟，那领口在慌乱之中被微微扯开，露出小半截白如玉的脖颈。
　　笔直，坚韧，又脆弱。
　　像是引诱着人去舔吻、撕咬，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专属痕迹。
　　戚慎宁觉得现在的气氛委实有些怪异。
　　闻雪砚温凉的指尖正滑过他的脸颊，不重，蜻蜓点水般，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勾缠出雪露的气息。
　　戚慎宁：“阿砚，你先起来。”
　　他说着便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人，奈何之前唐明月下在杯壁上的药粉并非滴毫不沾，力气并不如平常，推了几下反而被闻雪砚抓住了手腕按在地上。
　　戚慎宁：“？？”
　　戚慎宁：“别闹，让我先起……”
　　一句话没说完，那极具压迫力的身体倾覆下来，下一秒，颈间一阵刺痛——
　　他被咬了。
　　鼻尖充盈着微凉的冰冷气息，与钳制他动作的强势不同，男人几乎是虔诚地、温柔地衔住了他侧颈上的那块嫩肉，小心翼翼地用牙齿磨着，企图留下痕迹。
　　与不近人情的外表不符的是，男人的唇十分柔软。
　　他流连过少年的侧颈，啄吻每一寸肌肤，在触分的瞬间流泻出暧昧的声音。
　　情-色而淫-靡。
　　戚慎宁头皮发麻，只觉身上寒毛一根根倒竖。
　　谁来告诉他，伏在他身上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乖乖徒弟呢？！是被什么来路不明的魔修附身了吗！
　　他再也忍不住，暗自周转法力，在闻雪砚再次覆上来之际，将人弹了出去。
　　“咚——”
　　男人靠坐在墙边时，神情还有些迷茫，像是某种被伴侣赶出巢穴的雄兽，不理解为何自己会遭受嫌弃，隐隐透着一股委屈。
　　很快，那股委屈便转化为了难堪。
　　戚慎宁捂着脖子，警惕地观察着他。
　　与墙壁那一撞动静不算小，不消片刻。闻雪砚的眼里迷雾散去，恢复成一片清明。
　　他神情先是恍惚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错愕、懊恼、复杂的情绪在他面上一闪而过，又很快转为平日里一贯的冷淡。
　　“你……”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没事吧？”
　　戚慎宁又想起了刚刚被人钳制在地、无法动弹的无力感，脖子上酸胀的疼痛，以及对眼前人陌生一面的毛骨悚然之感。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室内复又安静下来，只有那一盏灯烛发出微弱的噼里啪啦炸裂之声。
　　良久，像是抑制不住，闻雪砚喉间溢出两声咳嗽，尽管那声响轻微，但在这静谧环境中还是被戚慎宁敏锐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急急问道。
　　这话一出口，俩人俱是一愣。旋即闻雪砚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无碍。”他轻声道，“师尊……若是担心，不妨离得近些。”
　　戚慎宁：“……”谁担心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腿却还是很诚实地往闻雪砚那边走去，人才清醒，若真是出了什么好歹，就枉费这些天的照顾了。
　　直到靠得近了，他才发现闻雪砚状态确实说不上好。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寒气。
　　戚慎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男人坐了下来。
　　闻雪砚瞥了眼似有若无挨着自己的手臂，源源不断的热度正从俩人相触之处传来，顿了一下，他问：“这是在哪？”
　　戚慎宁这才想起闻雪砚先前一直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言简意赅说了下近日来发生的事，包括唐明月身上古怪之处。
　　闻雪砚倒是对这个三百年前的故人兴趣缺缺，他垂着眼皮听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么说，她人呢？”
　　对了，唐明月人呢？
　　戚慎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被推下这暗室以来，唐明月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动作。
　　闻雪砚略一沉吟，翻手唤出雪衡。
　　与先前所见的威风凛凛不同，这次的雪龙恹恹地趴在剑柄上，像是被吸食了精气一般，没精打采地用尾巴拍打着剑身。
　　闻雪砚：“去。”
　　雪龙一抖，不情不愿地从剑柄上爬起身，慢腾腾地飞上了天花顶，开始寻找出口。
　　戚慎宁：“……”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不算奴役童工？”
　　那雪龙身长还不过剑身，在精气耗尽状态下还要兢兢业业工作，似乎有些不太厚道。
　　闻雪砚看了他一眼，摇头：“约莫千岁有余。”
　　……好吧。剑的主人都不心疼，他操什么心。
　　戚慎宁怏怏闭嘴，借着室内唯一一点烛光，开始打量起整间暗室来。
　　这间暗室大抵是唐明月用来关押受害者的，六方皆为密不透风的高墙，天花顶上隐约有机关轮廓，能看出通往这间暗室的通道不止一处。
　　暗室内只有一桌一椅，那椅子像是用玄铁灌注一般焊死在地上，扶手上散落的束缚带用以捆人手脚，桌上则摆了一排泛着寒光的器具，粗细不一的针、尖刀、银剪……
　　戚慎宁皱着眉打量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空气里虽然没有什么糟糕的气味，但他却在某一刻莫名嗅到腥臭的铁锈味，恶臭、令人作呕。
　　雪龙游曳一圈后飞了回来，龙尾一卷剑柄，再度趴在了雪衡上。
　　戚慎宁问：“如何？”
　　闻雪砚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不行……”戚慎宁说，“虽然不知道唐明月在谋算着什么，但她迟早都要动手，我们得想办法先出去。”
　　“她没有机会动手了。”
　　“什么？”戚慎宁讶异看向身旁人。
　　闻雪砚神色平淡，语气却很坚定：“你当真以为，在这里的一切能瞒过闻炤？”
　　永生殿内。
　　唐明月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
　　她双腿已隐隐有酸麻之感，森冷的寒气从接触地面的膝盖一路上沿，渐渐遍布全身。
　　虽千方百计想法活了数百年，但这具孱弱的身躯毕竟还是人类，单只跪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疲惫不已，但更令她不安的是闻炤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年轻的魔尊坐在上位，黑金的朝服随意披在身上，冕旒之后是莫测的神情。他面色如常，丝毫不见几日前数毒并发的虚弱之态。
　　啪嗒……
　　一沓泛黄的纸被摔到了唐明月面前。
　　她心下万般揣测，却不敢用手触碰，只敢用余光偷偷地瞟。
　　闻炤的声音不急不缓响起：“看看？”
　　唐明月不知他何意，踯躅片刻后还是伸手拿过了散落一地的纸。
　　匆匆翻阅后，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她不敢置信道：“怎么会——”
　　不过那语气中不见几分悔意，倒是充满了恨意。
　　“为何不会？”闻炤轻嗤一声，“世上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过是你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罢了。”
　　“广奎旧部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呵。”事到临头，唐明月反而冷静下来，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毫不避讳地对上了闻炤的双眼，“何不食肉糜？我不过一介凡人，想要活得更长久就要忍耐更多痛楚、付出更多血泪……”
　　她仰起头环视一周永生殿，冰冷的黑石折射出璀璨的、令人目眩的光，她的眼里不自觉流露出迷恋：“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它让我感受到了残酷，也让我感受到了残酷下的美丽。”
　　“你大概是不知道的，当我第一次发现镜中的自己长了一丝细纹，一缕白发时，心里在想着什么。”
　　“我在嫉妒。”
　　闻炤沉着脸，没有说话。
　　“但你从来不关心，或者说，你从来就不关心我。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人间一个对你多有照拂的姐姐罢了——”
　　“所以当我忍着痛楚为自己换上第一张皮时，你知情但选择漠视，我也曾想过倘若当时的你出来劝阻两声，或许我就会顺其自然生老病死。”
　　唐明月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但你没有啊。”
　　她语带轻松：“我想要活得更久更长，这又有什么错呢？毕竟生来根骨不佳、无法修炼又不是我的错，我为何要选择过平淡无奇的一生。”
　　黑色小兽盘踞在闻炤脚边，不自禁打了个喷嚏，这一声清脆之响像是唤醒了闻炤，他开口：“明月姐……”
　　这个称呼，唐明月已经三百年未曾听过了，再次听到竟然是在此情此景下，不由觉得十分讽刺。
　　她一扬手里的纸张，任由纷纷扬扬的纸屑飞落下来。
　　“这些你早就查到了吧，为何选择在这时处置我……”
　　她掩住面容，低低笑道：“原来，你也不是无心之人。”
　　只不过，被他放在心上之人，从来便不是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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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34、阴水
　　……就像是人间过年时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着的熏制腊肉的味。
　　人所有的感官都会在黑暗状态下无限放大。
　　譬如会听到平日里压根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动静，譬如会嗅到空气里几乎消弭的气味……
　　也譬如此时，捕捉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阴冷寒气。
　　“这地方怎么越来越冷？”戚慎宁搓了搓臂膀，喃喃道。
　　闻雪砚心中一动，闭目动用神识在房间里探索了一周，片刻后脸色苍白地睁开双眼，看向屋内唯一的玄铁椅。
　　戚慎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问题？”
　　闻雪砚掩唇轻轻咳了一声，点头。
　　戚慎宁不由得重新审视起刚刚这被他忽略的玄铁椅，通体漆黑，其貌不扬，椅脚与地面连接之处被牢牢焊死，无法移动半分。
　　他在椅子附近来回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之处：“这底下是空的？”
　　脚踩上去的声音与其他地方有细微不同，并不闷重。他来回踱步几次，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底下另有空间。”
　　闻雪砚在一旁静静看他，直到他说完，才斜眼睨了趴在一旁的雪龙。
　　雪龙：“……”躲是躲不过的。
　　它认命地纵着雪衡飞向玄铁椅，在椅周盘旋半天，像是在观察着什么，才在剑尖聚起微弱的芒光，猛地朝一点刺去！
　　呲啦——
　　像是尖石划拉过冰层的声音，薄如蝉翼一声脆响，蛛丝裂纹般延展开，然后——轰然倾塌。
　　说时迟那时快，戚慎宁只觉腕间一重，便被身后之人往后拉得连退几步。
　　他回头看去，闻雪砚正垂着长睫，眸光沉沉：“小心。”
　　俩人说话间，以玄铁椅为中心三尺内的地皆已塌陷，露出黑黢黢一个洞，凉飕飕的风正从洞里往上灌。
　　而那玄铁椅仍完完整整立于原处，地塌陷以后，才露出椅脚之下连着粗黑的空心铁管，一直往下延伸。
　　戚慎宁拧眉：“这是……”
　　他的心里冒出诸多怪异的想法，可那想法过于惊悚，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他随手拿了一把桌上的尖刀，掂了掂分量后往下扔去，约两秒后听到噗通一声，像是落进了水里。
　　“好像不是很深……”他转头看向身旁人，“我们下去看看？”
　　闻雪砚：“好。”
　　俩人取下室内唯一一盏灯，跃进洞里。
　　微弱的烛光在洞内摇曳，照亮了滑溜溜的洞壁，墨绿的苔藓发出潮湿难闻的味道，俩人借力一踩，三两下在洞底稳住了身形。
　　洞底有汇聚着汩汩流动的水流，侧边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小道，恰恰容一人侧身而站。
　　戚慎宁背部紧贴着洞壁，隔着衣衫传来的潮湿感让他不由得有些不适，他凝神望去，只能看见水流中翻滚着浓黑的水，散发出一种令人不详的气息。
　　闻雪砚道：“是阴水。”
　　阴水，山间猎户常用的剖皮工具之一。
　　他们将银水灌进猎物的皮肉间，待其流通整具躯体之时，再将奄奄一息的猎物的皮毛活生生剥离，这样的制法会使皮毛更为漂亮完整，往往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阴水阴气极重且重量远高于常水，于猎物而言，从阴水灌进身体之时便会四肢滞重、逐渐不听使唤，并伴有强烈的窒息感，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更为痛苦，但阴水会吊着它们一口气，直到眼睁睁目睹自己皮肉分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时于它们而言，痛快地死去才是解脱。
　　而现在……
　　戚慎宁的目光移向那玄铁空心管道——上连玄铁椅下通阴水，其用处不言而喻。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空气中流淌着的气味似乎也开始隐约挟着一股腥臭难喻的味道，伴着浓郁的水气扑打在面上，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唐明月到底……”
　　他想问，长生不老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让她摒弃了作为人的良知？但他想了很多最终还是没有道出口，化为一声轻叹。
　　俩人沉默地顺着小道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闻雪砚突然停下了脚步，戚慎宁一时不觉撞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低低一声闷哼。
　　他揉揉额头，发现眼前人没有继续前进的意图，而是把他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了？”戚慎宁话刚出口就僵住了，只因这时空气中飘来一股剧烈刺鼻的气味。
　　……就像是人间过年时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着的熏制腊肉的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戚慎宁弯下了腰，想要抵御那股浓烈的恶心感。
　　只见——
　　数十具完整的人皮被悬挂在洞顶上，它们眼鼻口处皆为空荡荡的深黑，没有面部的皮连接着脖颈躯干，随风微微飘荡。
　　洞顶上有数个小孔，淡淡的光辉照在人皮上，油亮的、白皙的、黝黑的，剧烈的色差感相对比竟诞生出一种可笑的荒谬感。
　　四周还挂着一些像是损坏了的人皮，只有臂膀、腿，或是脸部。
　　风干……
　　这个词在此刻兀地冒上了心头。戚慎宁想要干呕，但是烧得火燎的空空如也的胃提醒着他——他已经辟谷、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一股虚火在他的腹腔内来回冲撞，丹田处紊乱的气息逆流，搅得他生疼。
　　就在疼得难受之时，温凉的手指搭上了暴涨的太阳穴，一股平和的、清凉的气息由肌肤相触之处传来，顺着他的经脉调理着体内即将暴走的气流。
　　良久，他才渐渐地冷静下来。
　　戚慎宁忽然觉得很疲惫。
　　三百年的时间太长了，足以折磨，足以令当年风靡一时的揽月夫人变成一个丑陋的女子。
　　逆天而行，终将遭其反噬。
　　而他呢？来自三百年前、早应长眠地底的灵魂……
　　戚慎宁摇摇头，止住了脑内晃过的诸多想法。
　　这条隐在地底的阴水也到了头，这间「晾尸」的洞穴就是最后之地。戚慎宁强忍恶心，走近悬挂的人皮旁，仔细打量起来。
　　这么一看，他才发现不对劲之处。
　　人皮绝大多数都是半成品，细看都无比粗糙，像是制作之人只简单将剥下来的人皮清洗，然后就悬挂风干，并未有多细致的处理。
　　“这么多人皮，就算唐明月皮肤经常损坏，也够她用上很久了……”戚慎宁喃喃道，“她究竟是从何获得这些东西的？”
　　就算苟延残喘三百年，唐明月到底不过是一个人间的平凡女子，想要在魔域里无声无息打造出这么一个地下暗室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难道她曾与闻炤所提起的广奎旧部有关？
　　联想先前刘承也知道假山中的石道，戚慎宁心中怀疑之情愈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肤色不一。”闻雪砚站在他的身后忽然道，“这些人皮应该不是只供唐明月一人所用。”
　　戚慎宁望去，果如闻雪砚所言，这些人皮体型差异也很大，七尺的男性人皮就有数张，而据他目测唐明月身高不过五尺，那这些人皮她拿来又有何用？
　　“现如今有何处需要大量人皮？”戚慎宁问。
　　闻雪砚缄默不语。
　　直到戚慎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之时，他才缓缓开口：“有一门派，传言曾用人皮做偶。”
　　“什么？”
　　闻雪砚抬起眼，双眸沉沉：“师尊，你可曾记得先前自称「戚宴」之人？”
　　“他那具傀偶之身就出于此门派。”
　　“名曰……”他顿了一下，才道：“金蝉。”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不是略微有点重口（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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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开
　　“我看这正道，怕是要变天了！”
　　金蝉门……
　　戚慎宁也曾听说过一二，作为近百年来新崛起的门派，与其他修道之人不同的是，他们以傀偶入道，擅纵傀偶，傀偶便是他们的武器。
　　传言最初的创派人是被驱逐出师门的仙门弟子，根骨上佳却心术不正，被废去修为之后流落到偏僻之地。当再次出现在人们视线时，他周身随着三名纸扎人。
　　与普通纸人不同，这些纸人眼若点漆、唇似涂蜜，打眼看去像是活生生的人。
　　这名弟子十指皆缠透明偶线，三名纸人随着他上下翻动的手指灵活而动，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自此，他便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金蝉门，不少根骨下乘或者无法修道的凡人皆拜入其门下，以纵偶入道。
　　而那些傀偶的模样也从最开始的纸人，逐渐变得类人，不禁样貌似人，连言行举止都与人类无异。
　　有人曾短暂借住过金蝉门，回来之后被吓了个半死。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那些人……简直就是疯子！不仅与那些瘆人的东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甚至还宝贝得要命，连看一眼都恐吓说要挖了我的眼珠子！”
　　“更可怕的是那些东西！我吃东西的时候在盯着我，我走路的时候在盯着我，就连我睡觉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在我窗前站着！它们在监视着我，就好像「活」过来一样！”
　　流言蜚语多起来后，不少自诩正统的仙门正道都排斥金蝉门，认为其是不入流的魔道，憎与之同行。
　　可以说，现在的金蝉门不为魔修所容，也不为正道认同，处于很尴尬的地位。
　　虽不至于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基本的门派待遇却是从未享受过。
　　很巧的是，现今的金蝉门主名为陆凌，膝下有一女，名曰纱罗。
　　……正是云渺宗上下最为宠爱的小师妹。
　　“大约百年前，陆凌找上我，说是可以打造一具完美的傀偶之身。”闻雪砚道，“我应了。”
　　“一年前，从罗酆城拿到最后一味材料后，我进行了复生仪式。”
　　“呃……”后来之事戚慎宁也能大致猜个大差不离，复生仪式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他的灵魂阴差阳错进了现在这具身体，而那具傀偶身体里也进了其他人的灵魂。
　　可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戚慎宁仰头，望着高高悬挂在洞顶的人皮，他仿佛看到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露出了似讥似讽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心间不由得蹿过一阵阴寒。
　　茫茫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操纵一切，而他不过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正想得出神，飞旋在一旁的雪衡突然有些躁动。
　　戚慎宁用眼神询问一旁的人，却见闻雪砚微微蹙起眉，转脸看过来：“此地不宜久留，走。”
　　话音刚落，雪衡便在空中虚晃一下，随即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向洞顶冲去！
　　“轰——”
　　那无数透着光的小孔周围出现蛛丝裂纹，似水波迅速向四周散开，细小的石块簌簌往下滚落，那数张舒展开的人皮似柔软的缎布，轻飘飘地、毫无重量地落下来。
　　轻贱得像羽毛，却偏偏是一个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在离开暗道的最后一刻，戚慎宁还是忍不住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连阳光都无法照全的地下暗室，黑褐色的落石将各色的人皮遮掩得严严实实，就如同将真相悄无声息地掩埋一般。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人皮到底是为何方势力所备的了……
　　苍壁城某客栈。
　　“二位的清汤馄饨来啰——”清亮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店小二身形灵巧地在各个桌椅间闪过，随着一阵白雾缭绕的热气，两碗清汤寡水的馄饨被摆到了角落的一张木桌上。
　　“请慢用！”店小二咧开嘴，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随即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招待下一桌客人去了。
　　木桌前坐了俩人，皆身形颀长、气度非凡，这样的人哪怕是在苍壁城也是少见的。
　　但俩人微垂着头隐在角落里，摆明是一副低调行事的做派，是以周围之人瞟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关心。
　　苍壁城有秘密的人太多了，而有些秘密往往是致命的。想要窥得人家隐私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
　　这二人正是从永生殿逃出来的戚慎宁和闻雪砚。
　　那日，暗室塌陷后发出巨响引来不少追兵，俩人一路东躲西藏，眼看就要被追上之际，那些追兵却莫名其妙被魔尊一道指令召了回去。
　　——他的爱宠，除夕不见了。
　　一个荒诞可笑的指令，让永生殿的侍卫鸡飞狗跳找了两个时辰，最后才在冷清的揽月院里发现了魔宠的身影。
　　戚慎宁得知之后沉默很久，才说：“阿炤他……是故意的。”
　　故意视而不见，故意放走他们——即使是在闻雪砚肆意破坏了他众多领地的前提下。
　　是势力动荡不宜处置或是念着旧情？
　　他不得而知。
　　不过，想必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立场不同，到下次必定是兵戎相见。
　　这家店的馄饨个大皮薄，虽是清淡口味，但汤面上浮着些微油星，混着切碎的虾粒一口吞下，味道着实不错。
　　戚慎宁舀了几勺送进口中，爆出的汤汁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他满足地咽下，抬眼却看见闻雪砚垂着眼没有动作。
　　“不想吃别勉强。”他忆起闻雪砚的洁癖，后知后觉地瞟了眼油光水亮的木桌，虽擦拭得很干净，但边边角角都沉淀着不知何年何月的陈年污渍。
　　闻雪砚：“无事。”
　　他辟谷多年，早已不吃人间食物，但此刻……
　　身旁的少年眉眼湿润，鼻尖凝着细微的水珠，柔软的唇因被汤汁烫到而微张，露出艶红之色，如同浸润在灵泉里的白玉，本应是泠然之姿，却一点点沾染上人间烟气。
　　他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戚慎宁吃得正欢，隔壁桌却传来对话声。
　　“哈哈哈，那帮自诩正义的正道孙子们这次可跌得惨啰！”
　　“真的假的？你可要与我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是那劳什子狗屁仙门试炼，所有门派都暗戳戳把自家最优秀的弟子送去历练，谁能想到金蝉门早就把那几个带队长老制成了傀偶，这可不，一下就把各门派的青年才俊给牢牢控制住了！”
　　“我看这正道，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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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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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蝉门01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温和，包容，悲戚。
　　青山环萦，碧水潺潺，莺啼声声，无数瑶草琪花争相蓬发，奈何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却破坏了这等氛围美景。
　　草地上歪七倒八躺了一地人，身着五花八门的锦服，个个容色上乘，但皱成一团的表情却硬生生破坏了姣好的面容。
　　——正是仙门试炼中的各大门派弟子。
　　陆凌负着手，冷眼看着仪态尽失的青年才俊们，半天才冷冷地「哼」了一声，似讥讽，似不屑。
　　他的身侧站了一排仙风道骨的老者，从鼓得高高的太阳穴和通体萦绕的灵气不难看出皆为当世高手，只可惜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些老者俱双目失神、唇色泛紫，哪还有半点生气！
　　这竟是一些死去已久的人！
　　陆纱罗站在一旁，眼神呆滞，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两天……
　　或许更短，只有二十个时辰，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风光霁月的云渺宗小师妹，变成了「里应外合」恶毒至极的女魔头。
　　“啊啊啊！”凄厉的叫声响起，倒在她脚边的弟子痛得忍受不了，双手抠着眼，划下几道血痕，面部扭曲成一团，在地上来回翻滚。
　　她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避开那双充满恨意的泛着血丝的眼。
　　——她记得的，这个人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在进入试炼场地时刚好站在她的身后，还笑眯眯地跟她打了招呼。可现在，那张俊秀的脸庞犹如厉鬼，与先前判若两人。
　　“纱罗……”陆凌突然唤了她的名，“选一个吧。”
　　陆纱罗仓惶抬起头，正好对上陆凌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之间不寒而栗。
　　“或者我替你选？”陆凌又笑了，“孩子这么大了，还要我操心。”
　　错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在传送阵开启之时，她就隐隐感到不对劲了，当看到仙门试炼之地竟站着几年未见的父亲时，那种不安的心情几乎到达了巅峰。
　　接下来地狱般的场景成了她终生难忘的噩梦！
　　各门各派的带队长老突然卸下伪装，纷纷出手制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各派弟子——
　　原来他们不知何时早已被掏空了脑髓，成了金蝉门的傀偶！
　　“各派的新生力量都在这里了，不错。”
　　她眼睁睁看着她的父亲抚掌微笑，面不改色地不知从哪拿出了几只小虫，放在了其中一个弟子脸上，那小虫顺着那弟子的口、鼻、耳、眼钻了进去，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数分钟后，他微微抽搐的身躯不再动弹。
　　——一个新鲜的、完好的傀偶就这么出炉了！
　　“呃……”陆纱罗恐惧得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年幼时她无比依赖的长辈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披着假皮的陌生人一样。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挟门派换得秘籍珍宝？！
　　“用这些人要挟那些假惺惺的「名门正道」？我从未有过如此天真的想法！纱罗，你想想看，有一日那些人发现被他们千辛万苦救回去的宝贝弟子成了我们手下的傀偶，岂不快哉！”
　　陆凌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眼底却一片阴郁，“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疯了！他疯了！
　　陆纱罗在心底疯狂地大喊着，但是惧意潮水般涌集而来，她牙齿打颤，哆嗦了好几下都说不出话来。
　　而现在……
　　她的父亲逼着她，要她选一个人作为自己的傀偶。
　　陆纱罗双眼无神地缓缓扫过倒在地上的人，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呆滞，有人绝望……各色的表情在她的瞳孔中掠过，缩为一个个小黑点。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某处。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温和，包容，悲戚。
　　——她的同门师兄，云渺宗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唐道远。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里已没有什么波澜。她抬手指向那处：“我选他——”
　　戚慎宁缓缓吐出一口气。
　　灵力在周身经脉过了一遍，酸酸胀胀的，不过也愈加精纯了。
　　这些天在闻雪砚似有若无的指点下，他多少也认识到现在这具身体更适合的功法，修为提升速度增快不是一星半点儿。
　　很难说，现在谁是师谁是徒。
　　他睁开眼，对上坐在房间里另一人的视线。
　　闻雪砚：“如何？”
　　戚慎宁点点头：“你说的法子很有用，我想，用不了几天，修为又能再上一步台阶。”
　　他顿了一下，状似若无其事道：“你……当真不回去看看？”
　　自那日在魔域的客栈听到金蝉门叛变一事之后，一路走来，戚慎宁都能听到散言碎语，关于金蝉门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蛰伏在各大门派如此之久，又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将位高权重的长老制成了浑浑噩噩的傀偶、为自己效力。
　　在畏惧的同时，那些谈论之人的目光不自觉又流露出几分贪婪嫉妒之色。
　　他们不关心为何一夜之间金蝉门制傀偶的方式是如何从死物变成了活人，他们只关心金蝉门到底还有多少压箱底的手段，甚至——这些手段他们是否也能学会并使用。
　　除此之外，他们谈论的最多的还有明执剑尊独闯魔域至今未归的消息，有人说他死在了魔域，有人说他受重伤后决定归隐疗伤，还有人说他不愿再回云渺宗、决心做一个散修。
　　而当事人……
　　闻雪砚：“不回去。”
　　他蹙了下眉，像是不理解戚慎宁的忧虑：“金蝉门自会有人解决，你不必顾虑。”
　　戚慎宁被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离开魔域之后，闻雪砚便一路向西，打算回无名山——那个三百年前他们曾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丝毫没考虑过回云渺宗的半点可能性。
　　可如今仙门正派才俊损失严重，正是缺人之际，而金蝉门手段诡谲、阴狠毒辣，制傀偶手法又是闻所未闻、让人防不胜防，如果不及时遏制，恐怕又是一场浩劫！
　　他本以为闻雪砚做了云渺宗这么长时间的客座长老、饮血无数魔修，在此等危难时刻必然会挺身而出，却没想到他压根毫不在意，好似这世间无论是正道当家还是魔道做主都与他没半点关系！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湿冷的气息从窗缝间溢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戚慎宁唇瓣动了动，正打算说话，却敏锐听到了些微动静。
　　他刚皱眉，闻雪砚站了起来，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我出去片刻。”
　　这些天来，也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总有一些人自以为隐蔽地缀在他们身后，伺机而动。
　　既然没什么动作，戚慎宁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而去，想看看那些人要做什么。
　　……可他还是失策了。
　　闻雪砚偶尔会离开他的视线，再回来之时，身上带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咸湿腥气，混杂着冷香，构成奇异的味道。
　　看着他平静淡然的神情，戚慎宁只得装作不知。
　　这次亦如此，戚慎宁沉默半秒后点头：“早去早回。”
　　话音刚落，门外窸窣之声愈发大，随着一声响，房门被撞开，一个身影冒冒失失地跌了进来，嘴里还大声叫着：“明执长老！”
　　戚慎宁循声望去，不由得愣在当场。
　　这人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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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金蝉门02
　　闻雪砚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重生以来，戚慎宁相识之人不算多，而眼前这个曾经的室友马途，就是其中一员。
　　大半年前，这个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处处针对他，暗戳戳给他下绊子。
　　但自离开云渺宗后，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乍一照面，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因……现在的马途看上去着实有些狼狈。
　　素雅的云纹弟子锦服上沾了灰，领子翻折，就连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几缕垂在脸侧，哪还有当初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因着姿势原因，马途恰恰摔在了门槛处，他龇牙咧嘴地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白靴停在他的面前，随即是——
　　漫天的杀意，如翻飞的雪花，凛冽地向他袭来。
　　马途瞬间僵在原地，浩瀚磅礴的气势压得他抬不起头，颈边像是悬了一根冰凉的弦，如果他敢妄动，下一刻就会首身分离！
　　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能低着头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疑惑的声音，“马途？”
　　这个声音陌生中带有一丝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曾听过一样，可马途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触及声音发源之处时，眼睛逐渐睁圆瞪大，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沈宁？”
　　在这一刻，他似乎忘了颈侧的杀气，他近乎失态地大叫出声：“你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应该死在魔尊手里了吗！在从柳安村回云渺宗的路上、被魔尊掳走折磨致死！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怡然自得与明执剑尊共处一室？
　　马途几乎要把后槽牙磨碎了。
　　戚慎宁看着马途变幻莫测的脸色，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路上恰巧碰上了明执长老。”
　　他的目光移向从刚才起就散发着冷气的闻雪砚：“长老，这个人是云渺宗座下的弟子。”
　　这这这……沈宁怎么敢用这么随随便便的语气跟剑尊说话！
　　马途瞪大了眼睛。
　　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剑尊的勃然发怒，反而那股萦绕周身的杀气慢慢消散了，威压一减轻，马途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他忙不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
　　“长老面前你也胆敢如此无礼！”他先是斥了戚慎宁一声，随即毕恭毕敬对着闻雪砚行了个礼，“请长老恕罪，弟子乃云渺宗外门一派，兄长是飞鸿峰门下弟子马平……”
　　瞅见闻雪砚脸色隐隐透着一股不耐烦，戚慎宁连忙出声打断罗里吧嗦进行自我介绍的马途：“你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正滔滔不绝的马途不悦地瞥了一眼戚慎宁，不过好歹他还是记起了这次的目的，顺势说道：“长老数日前只身前往魔域，迟迟不归。宗主万分担心，奈何近日试炼大会事变脱不开身，故派吾等弟子前来寻人。”
　　戚慎宁大致理解了一下，也就是仙门试炼出事后，云渺宗解决不了就「想起」前段时间去魔域的闻雪砚了，但又怕人不悦，就派一些小弟子来试探口风。
　　“等等，那其他人呢？”戚慎宁想起马途说的话，问道。
　　马途：“走散了。”
　　事实上，他是道听途说闻雪砚的踪迹，怀着一丝独处的隐秘期望，顾不得证实就匆匆跟上来了，没想到还真让他瞎猫撞上死耗子碰上了！
　　就是可恨还有个不知好歹的人在这坏他好事！想到此处，马途狠狠地斜睨一眼满脸无辜的戚慎宁。
　　戚慎宁：“……”半年过去了，他怎么感觉这个曾经的室友还是看他不太顺眼？
　　闻雪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气压又冷了几分。
　　恰逢此时，戚慎宁转过头看向闻雪砚，道：“我们还是……”
　　他刚想劝闻雪砚还是回去看看，就听见「砰」一声巨响，刚在还站在门口的人被一阵劲风带过，已经没了踪影。
　　刚发生了什么？
　　戚慎宁震惊地回眸，只见闻雪砚眉头下压，一副不悦的模样。
　　门外传来马途大呼小叫的「唉哟唉哟」之声，不绝入耳。
　　眼见闻雪砚周身气势凛冽起来，纵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戚慎宁还是连忙上前拦住人：“他不过是个传话的，不必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闻雪砚停下动作，眉梢眼尾染上不易察觉的戾气，一晃眼竟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之感。
　　他说：“杀了便是。”
　　似乎是被轻飘飘一句话震慑住，门外呼天喊地的声音霎时安静下来，只有些微按捺不住的细碎抽气声。
　　戚慎宁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道：“滥杀无辜不可取。”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出这些天堆积在心里的话，“金蝉门一案兹事体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想要置身事外并不可能，若我没想错……”他压低声音，“先前那复生仪式必定也是金蝉门从中作梗，恐怕也是为了你这具躯壳作傀偶。”
　　他复又抬起眼，对上眼前人投下来的目光，那浅色瞳孔幽深，沉潭里的滔浪被压在平静之下，浮浮沉沉，难以窥见。
　　过了很久，房间里再度响起闻雪砚的声音，似妥协，也似央求：“此事终了，与我一同回去，再不复出，可好？”
　　戚慎宁在发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一件事烦恼了。
　　虽然性格变了不少，但总的来说闻雪砚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三百年间为复生他作了不少努力，并且还因为担忧他独闯魔域，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孝义双全」。
　　可他怎么就觉得闻雪砚最后说要与他一同隐居的时候，怪怪的呢？
　　那副神情……
　　戚慎宁甩甩脑袋，试图甩掉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
　　“沈宁！沈宁！”
　　接连几声呼唤把戚慎宁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茫然回头看向一脸不耐烦的马途，才意识到对方在唤他。
　　“发什么呆呢！时间紧迫，耽误一分一秒你能负责吗！”
　　马途撇下唇角，“要不是……”后面的声音逐渐变小，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无非是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戚慎宁并不想与小辈计较，只挑眉：“休息够了，走吗？”
　　他们此时正在回云渺宗的路上，正值午时日光炽烈，三人便随意寻了个落脚处歇息。
　　马途修为底子差劲无法御剑飞行，戚慎宁想着闻雪砚那股洁癖劲怎么敢让他人接触，便自告奋勇揽下了带马途御剑的活儿，转身的他没有发现身后人更加郁沉的脸色。
　　“我……”马途双颊被晒得通红，头也一阵阵地发晕，心里更是暗恨起戚慎宁来。
　　明明半年前这小子还远不及他，怎么再见之时修为猛然拔高，竟然连御剑飞行都学会了，还害得他不得不依附他回去！若、若不是他在，他大可跟……
　　马途的目光隐晦地瞟向远处神色漠然的闻雪砚，心里有些不痛快。
　　“自然！走便是。”他极不情愿地往前走了几步，搂上戚慎宁的腰。
　　“抓稳了！”戚慎宁唤过随手在路边兵器铺买的剑，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借着顺风一路向上。
　　“啊！”尽管有心理准备，但马途还是被开始的颠簸给惊到，忍不住惊呼一声，不自觉将前面人的腰搂得更紧了。
　　呼啦啦的风声掠耳而过，泠泠地拍打在脸上，马途有些睁不开眼，只能依稀看到一瞬雪色鸿光，似是明执剑尊也唤剑跟了上来。
　　前些天那句威吓他还犹记在心，此刻难免有些紧张，加之风大，他索性闭上眼不再看四周风景，给自己施了个暖身的法术。
　　只不过，怎么还是感觉有点冷？
　　几天时间眨眼就过，这日，三人终于抵达了云渺宗。
　　一到宗门门口，马途便忙不迭跳下了剑。这些日子他可是被冻坏了，虽然也不是不能吃苦，但剑尊和沈宁那小子都一脸轻松无谓的表情，唯独他又饥又渴还要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怎辛酸两字了得！
　　如今看到熟悉的牌匾，就如同看到了亲人一样，马途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是回归师门好啊！他哪都不想去了！
　　门口驻守的弟子倒是神情凝重，见着闻雪砚纷纷一愣，随即俯身行礼：“见过长老。”
　　闻雪砚神色淡淡，径直往议事殿走。
　　到了议事殿门外，戚慎宁才明白那股凝重气氛为何而来——
　　几乎所有仙门正道的门主都聚在议事殿！
　　那些百年难得一聚的位高权重的门主和长老皆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抛开各式各样的光环不看，此时的他们脸色灰败，犹如垂垂老矣的普通人。
　　短短数十日的剧变让他们失去了半数以上的新起才俊，若此次金蝉门事变无法顺利解决，正道人才怕是要断档数十年！
　　这怎么能让他们不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突然出现的闻雪砚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惊，云渺宗宗主更是肉眼可见的喜上眉梢，他连忙迎上前，顾不得客套，直言道：“明执，你总算回来了！金蝉门昨日刚发来信件！”
　　他缓缓展开手里的信件，只见上面写道——
　　“云渺宗敬启：十日后午时，上品灵石三千万颗，黄金五亿万两，上品珍籍五万本，上等灵剑……贵派弟子当完璧奉还，金蝉门奉上。”
　　作者有话说：
　　马途这个角色在第六章出现过，沈宁室友，暗恋闻雪砚。
　　好困，今天写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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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金蝉门03
　　“所以你要和那个人黏在一起？”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勒索！
　　戚慎宁心下还震惊着，云渺宗宗主却是将信件叠起来塞进了袖里，再看各派门主的脸色，一个二个都是抿唇不语，显然也收到了相差无几的信件。
　　虽然凭借多年积攒下的底蕴，不是拿不出信件上所求，但金蝉门如此狮子大开口，难免不会让人多想。到底是破罐子破摔想要搏一把大的，还是说另有后招……
　　那这前去接人的人选就十分重要了。
　　众人心思各异，一时之间竟没人站出来说话。
　　“敝人不才，胆请去往金蝉门接人。”还是坐在最边缘的一个小门派门主站了起来，向四周拱拱手朗声道。
　　云渺宗宗主哪能不知道在座各人心里的小九九，无非都是在盘算如何让自己门派损失最小，他摇摇头，心里大致有了想法。
　　他转眼看向一脸冷淡的男人，迟疑片刻后开口：“明执，我记得你与陆凌那狗……那人交谊匪浅，此事你怎么看？”
　　闻雪砚那双剔透的琉璃眸微微一转，滑过众人，似是讥讽又似不屑，直看得那些人纷纷低下头，才收回了视线。
　　“不熟。”
　　他语气平淡，并未因问话之人的身份而有分毫敬意，在他面前，山下乞儿与仙门宗主好像并无两样。
　　云渺宗宗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在了脸上，他可从未这样被人当众下过面子！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怒意，刚想开口继续劝诫，却见站在闻雪砚背后的青年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男人这才抬眸直直地看向自己。
　　“金蝉门，我可往之。”
　　还不等众人脸上泛起喜色，他接着说道，
　　“此番回来，有一事与你说。”
　　在闻雪砚轻飘飘抛出他要辞去云渺宗客座长老一职归隐林间后，满座哗然。
　　与云渺宗宗主的慌乱不安不同的是，其余门派打量、怀疑、惊诧……
　　不同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而在这层神色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兴奋。
　　看来这次仙门正派是要重新洗牌了。
　　仗着闻雪砚坐镇云渺宗，这些年云渺宗宗主无疑拿到了很大的话语权、占了不少好处，如今闻雪砚一离开……
　　许多人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相比之下，云渺宗宗主的脸色就难看多了，他一边反复揣摩着闻雪砚的语气，一边翻江倒海在脑里搜刮着挽留之词。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一道紫光闪过，他下意识伸手接过才发现是一枚银圈指环。
　　那是云渺宗长老之戒。
　　……
　　寒风呼啸的夜，枝桠交错的林间人影匆匆穿梭，支起大大小小的帐布。
　　自那日各大门派开完集会后，各派马不停蹄召集人选一同前往金蝉门，因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冒险，大门派皆只派了修为甚浅的小弟子，只有几个小门派战战兢兢派了为数不多的高阶修士。
　　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就像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用不着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戚慎宁坐在帐外，看着面目陌生的各派弟子匆忙而过。
　　风中隐约传来弟子压低的声音。
　　“此次云渺宗怎的只派来这么几人？”
　　“那位在不就够了？听说那位被金蝉门骗了，心心念念想要复生的人没成功，黯然神伤至极，此番回去就要隐退了……”
　　“什么，他与金蝉门还有此等过节？快说与我听听！”
　　……
　　弟子的声音被凛风湮没，逐渐远去。
　　戚慎宁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荒谬的传言，头顶被一道黑影覆盖，他抬起头才发现是刚刚去旁边帐子借棉被的马途。
　　为了安全着想，都是两人一组分帐，不巧他与马途被分在了一起。
　　他倒是无所谓，不过看马途半夜还气冲冲去隔壁帐子的模样，倒不像无事人。
　　“喂，让让——”马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戚慎宁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斜过身子让马途躬身进去。
　　被子绵软是绵软，但着实挡视线，马途一个不慎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跌倒。
　　待他反应过来这一幕被戚慎宁尽收眼底，更是满腔怨气无处可泄，他上下嘴皮一碰，说道：“别想用你肮脏的身子触碰我！今晚咱俩各睡各的！”
　　边说，他边用眼角示意帐子里原本那床单薄的小毯是给戚慎宁的。
　　戚慎宁：“哦。”
　　马途：“……”感觉自己刚刚发的一通脾气压根就没被人放在眼里，不上不下好气哦！
　　气归气，他眼珠一转又想起听到的其他派弟子说的话，忍不住酸溜溜开口：“别把自己当回事了！若不是与那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你以为明执长老为何会多看你几分？”
　　这下戚慎宁倒是有了反应，那双黑亮的眼眸微微转过，带上一抹奇异色彩，看得马途心头一跳，还不等他辨别那是什么滋味，就听见眼前人迟疑着开口——
　　“你是……爱慕长老？”
　　敢情人把自己为何敌视他给忘了个干净！马途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没厥过去。
　　他哆嗦着唇还想说些话，却发现眼前人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夜色浓稠，少年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神色晦暗不清。
　　野外风大，呼啦啦刮得斑驳树影在地面上无限延长，在外走动的身影不知何时都回到了帐中，马途裹紧自己的小棉被，骂骂咧咧：“沈宁，赶紧把帘布放下来！你想冻死我吗？”
　　也是时候该睡了。
　　戚慎宁这么想着，伸手去勾帐子上的套绳，勾到一半动作却突然僵住。
　　“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马途不满地嚷嚷道，他佝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后也愣住了。
　　帐外，一人长身玉立，黑发如墨，望过来的双眸无喜无悲。
　　“长、长老！”马途舌头打结，刚才趾高气扬的气势荡然无存，“您、您来是……”
　　一句话没说完，他讪讪住了嘴。虽然闻雪砚一言未发，但马途却莫名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棉被，无比识相地从帐中钻出来：“既然您找沈宁有事，那、那我就先去外面逛逛。”
　　冷风闪了舌头，最后半句话他几乎是抖着说出来的，说完之后他埋着头不敢再看闻雪砚冰冷的眸光，向远处奔去。
　　待到马途的身影消失不见，戚慎宁才看向沉默的男人，他坐在帐口，把帐内风景堵了个严严实实，没有丝毫要邀请人进来避风的行为。
　　“你来干什么？”
　　对他防备的动作似有不解，闻雪砚轻轻蹙了一下眉随即松开，“夜里风大，去我帐里。”
　　戚慎宁：“……”
　　戚慎宁：“不要。”
　　闻雪砚走近两步蹲下身，看到少年不自然往后缩了一下，这才确定心中的想法，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避着他？
　　白日里也就算了，说不想显露自己的身份，可连晚上无人之处都要躲着他，这是为什么？
　　戚慎宁看着闻雪砚突然凑近的脸，那纤长羽睫如同蹁跹蝶翼，一翕一动间仿佛即将振翅欲飞，他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没必要时刻黏在一起。”
　　他能说是因为感觉俩人独处气氛很奇怪吗！
　　自那日在暗室被钳制得无力动弹之时起，他清楚意识到面前人是个成熟的男人，不再是三百年前那个孤若无依的青涩孩童了。
　　闻雪砚果然沉默下来，像是不知如何辩驳一样，可是很快戚慎宁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闻雪砚接着就问：“所以你要和那个人黏在一起？”
　　他的语气很平静，戚慎宁却不知为何听出了一丝寒意。
　　那个人？是指马途吗？
　　戚慎宁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从在客栈遇到马途之后，一路上他几乎都是与马途形影不离。
　　“是吗？”趁着他走神的时候，闻雪砚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像是酝酿了风暴。
　　“不是。”戚慎宁果断否认。
　　然而这声否定却没让闻雪砚脸色好看起来，他抿着唇不发一言，浅淡瞳孔在黑夜里凝聚着万年不化的冰霜，阴沉冰冷。
　　戚慎宁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
　　他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抬起脸时已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你现在与你父亲年轻时愈来愈像了。”
　　不顾闻雪砚骤变的表情，他状似无意道：“我是觉得，当初襁褓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物了，更不应该拖泥带水。”
　　作者有话说：
　　戚慎宁：精准踩雷。
　　闻雪砚：会心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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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傀偶01
　　“我也是会生气的。”
　　他在暗示什么，闻雪砚不可能听不懂。
　　接下来的时间，他如愿以偿地看到闻雪砚的脸色由风雨欲来转为狂风骤雨，最后又化作平静。
　　“是这样吗？”闻雪砚轻声道，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戚慎宁本能地觉得现在的闻雪砚有些危险，他避开那仿佛能将他灼烧的视线，那是一团冰冷的火焰，刺骨的寒却能将人灼伤。
　　“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
　　一句话还未说完，戚慎宁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拽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清冽雪香袅绕而来。
　　月下那双通透的眼眸仿佛萦着一层淡淡的光，清冷而妖冶。
　　戚慎宁的心脏猛然漏跳一拍。
　　左腕已经痊愈的伤看不出分毫的端倪，此刻正牢牢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攥在掌中，那清瘦的手指不偏不倚刚好搭在他的腕骨上。
　　那双手……曾一寸一寸捏碎过他的手腕，如今却那样紧、那样紧地攥着他，像是攥着全世界一般，让他恍惚间有了时空错位的错觉。
　　他应该是会感到恐惧的，毕竟那双手曾那么无情，可他又莫名感到兴奋，全身上下的血液叫嚣着、奔涌着，有什么蛰伏心口的情绪正在蠢蠢欲动。
　　“别说了。”闻雪砚附在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是会生气的。”
　　冷渺如山间晨雾的声线不知为何竟诡异得如同勾人心魄的鬼魅，引诱迷途的旅人上钩。
　　耳边的温热气息一触即逝，当戚慎宁再度回过神时，发现男人早已松开他的手腕，神情淡然地站在距他一尺之处。
　　他依旧皎皎如明月，泠泠如晨风，恍若仙姿。
　　仿佛刚才所见所闻都是幻觉。
　　戚慎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陡然翻涌而上的情绪。
　　……
　　风声浩浩，犹如鬼啸。
　　起夜的弟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撩开帐子的帘布，却发现隔壁帐子前坐着今日曾见过的云渺宗弟子，寒风阵阵，他却恍如未觉，眼神飘忽地望着前方。
　　——那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的心里一阵发毛，暗啐一句「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鬼」，耸着肩膀往外走去。
　　等他再次回来之时，帐子前已空无一人。
　　……
　　一夜好眠。
　　金蝉门地处偏僻，众人紧赶慢赶最终还是在十日之期内赶到了金蝉门山脚。
　　与四周之景不同的是，这座山从山脚开始就弥漫着浓稠白雾，整座大山隐在其中时隐时现，看不真切。
　　“这要怎么上去？”马途喃喃道。
　　这不仅仅是他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内心的疑问。
　　没有寻常上山的台阶，难不成让他们御剑飞行？可这浓雾又阻碍视线，保不齐会出些什么岔子。
　　正在众人迟疑之际，浓雾里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木头敲击地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而来。
　　渐渐的近了，来者才显现出它的真实样貌——一只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偶。
　　它身量不算高，约与十岁孩童无异，此时正用那双空洞洞的漆黑眼睛扫视着众人，像是在清点人数。那目光似在掂量，又似评估，不带任何情感波动。
　　一圈看下来，它微微点头，这一次众人竟从它的眼里看出了几分……满意？
　　做完这一切，木偶抬起右手一晃转身向雾里钻去，众人对视几眼，有人不禁发出疑问：“这是在示意我们跟上去？”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眼见那木偶快隐没在白雾之中，众人顾不得多想，硬着头皮随着木偶进入了浓雾之中。
　　越到深处，越能感受到雾里的湿冷，随着有人率先给自己施了个暖身的法术，不多久队伍里的人纷纷效仿，这才缓过气来。
　　马途紧紧跟在戚慎宁身边，哆哆嗦嗦地抱怨：“这都什么破地方——要风景没风景，要灵气没灵气，亏得金蝉门那群人能在此处修炼！”
　　戚慎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木偶的后脑勺出神。
　　说怪不怪，他总觉得那木偶身上的违和感很重，尽管它表面上看上去并不聪明，但他却直觉这个木偶很危险！
　　与他的警惕不一样，众人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脚下踩的路上。
　　随着接连起伏的惊呼，戚慎宁这才把眼神投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狭窄入口。
　　这入口委实隐秘，藏在山缝之中，若不是木偶示意，常人乍一看确实会忽略。
　　那入口衔着仅容一人过的石阶。不，那或许压根就不能称作为路，只是几块嵌在土里的石头，谁都不知它下一秒会不会松落。
　　难道要他们徒手爬上去？大部分人都不由得皱起眉。
　　“这甚么鬼地方！装神弄鬼的，小爷可不吃这一套！”
　　正当踌躇之时，有胆大的人率先发出质疑，只见他召出本命剑，足尖一点便跃上剑，向上飞去。
　　众人仰着脖子，直到看他的身形完全融入浓雾之中，才悻悻地伸回了酸疼的脖子。
　　在场不是所有人都会御剑飞行的，一时之间不由得互相打量着，思索怎么让身边人载自己一程。
　　然而还未等他们在心里打完小算盘，就听到雾里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像是直面极大的恐惧，音调慌张而高昂，在最高之处又戛然而止，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寒，生出多般揣测。
　　“那、那是刚刚上去那位道友的声音。”有人吞了吞唾沫，颤抖着说道。
　　这下，所有人都歇了御剑飞行上去的心思，单自己一人在浓雾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那片浓郁的白雾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光，众人不敢多看，只得垂下头盯着脚尖。
　　木偶也不催促，它歪着脑袋环视过四周人的表情，那用刻刀划出的疑似「嘴」的部分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个细微的表情一晃而过，它转过头，三下两下就蹦上了石头。
　　“笃、笃、笃。”
　　它看着瘦弱，身形却极为灵活，细长的木腿与石头相击发出连绵清脆之声，不消片刻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怎么办，我们也跟着上去吗？”有人问。
　　没人回答他。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如若在这期间内没有赎回人，那后果……
　　第一人走上前去，踏上第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他身形不算瘦弱但胜在身法灵巧如鸿燕，顺顺当当地一步一步上去，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有人开头，接下来大家都默契地排好队，接连一个跟着一个上去。
　　有人手脚并用，有人身法轻巧，总归那些石块比众人想象中更为结实，遭人踩踏也顽固如初。
　　戚慎宁在队伍中央，他走得不算慢，与战战兢兢苦大仇深盯着石头的众人不同的是，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山壁。
　　因被白雾覆盖，周遭能见度十分低，看不清有什么东西。但戚慎宁直觉周围并不是光滑的山壁，而是凹凸不平的黑影，就像蛰伏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一般。
　　想到此处，他更是放低了速度，双眸闪电般向白雾深处探去。
　　“沈宁，你能不能快点！”跟在他后面的马途不知他心中所想，开口催促道，“按照你这速度下去，天都快要黑了！”
　　他可被这簌簌掉落的泥土粉末弄得灰头土脸，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山巅。
　　“安静——你看。”戚慎宁冷不丁开口。
　　顺着他指的方向，马途原本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却被瞬间吓得僵在原地，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两侧的山壁上皆攀爬着大大小小的傀偶，从山脚处一直延伸上看不见的山巅，那些傀偶姿态诡异，四肢扭曲地伏在山壁上不声不响，单单只是侧过脑袋用空洞的双眼盯着专心致志攀爬的人。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离山巅越来越近，那些傀偶的距离也在靠近，最初隔了很远的距离，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过相隔了三尺有余！
　　不知是不是马途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些傀偶也越来越类人，至少离他最近的那只傀偶乍看与真人并无二异，乌黑的发丝、青紫的嘴唇，就连脸上的纹理都栩栩如生。
　　“操！这都什么鬼！”马途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不由得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激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刚想提醒周围人，戚慎宁连忙阻止他：“别声张！”
　　马途起初还不理解他的意思，待发现他眼神中的含义之时，他低头望去差点没惊呼出声。
　　“怎么了？”他身后的人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出声询问道。
　　“没事！”马途应得迅速，那人脸上分明萦绕了一股浓重的黑气，模糊得连眉眼都看不清，这就是邪气入侵的征兆啊！
　　他没敢再看那人的脸，匆匆忙忙回过头，这下他不用多问就知道戚慎宁的意思了——
　　前前后后都是各派弟子，这地方蹊跷，倘若真揭发了诡异之处，保不准心神不宁的人就会跌落下山谷，摔个粉身碎骨。
　　难道就保持沉默、装作无事发生吗？
　　马途神思不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的他又是畏惧、又是惶恐，只得把求助的目光再次投向戚慎宁。
　　不过这次戚慎宁倒没有关注他的小举动，他神色凝重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傀偶。
　　没错，他没看错，那些傀偶确实是在动！
　　雾越来越浓了，寒凉的湿气里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像是捂在闷湿被子里的潮味，让人从心底里感觉不舒服。
　　“什么味？”队伍里有人也反应过来，他抽抽鼻子，不确定地问道，“这雾怎么越来越浓了？”
　　戚慎宁眼也不眨地盯着那片浓雾，在若隐若现的雾中，他看到了——原本离他至少还有三尺有余的傀偶，离他只有两尺远了！
　　那数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下一秒，雾浓起来，它们的身形再次隐没在雾中。
　　“这是什么！离我远一点！”突然有人大声尖叫，显然也是发现了四周的不寻常。
　　情绪像是会传染一般，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众人本就提心吊胆，有人猝不及防出声，俱吓了一大跳。
　　待发现四周山壁上伏着姿势怪异的傀偶时，这种恐惧便被推上了巅峰——
　　“有埋伏！大家小心！”
　　不知是谁脱口而出，当即便有胆小的人脚打滑，慌乱之下想要稳住身形却抓住了前面之人的脚踝，双双跌下山。
　　“啊啊啊——”
　　听着那拖得长长的凄惨声音回荡在山谷，众人不禁纷纷打了个寒颤，即使是被吓到也不敢轻易乱动了。
　　戚慎宁运起灵力，一掌拍散凑过来的傀偶，顺带右脚踢向下方的傀偶，直到把它踢下山崖才看向惊魂未定的马途：“没事？”
　　“还、还好。”现在才回过神的马途拍拍胸口，抚慰跳得激烈的小心脏。
　　他刚刚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被那长相奇怪的傀偶给推下山崖了！
　　这口气还没松完，又起变故。
　　“周师兄——”雾里传来不敢置信的声音，带着颤音，“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密密麻麻的傀偶中露出一张熟悉得让人目眦欲裂的脸，不过此时的他双眸涣散，身体僵硬，显然已经没有神识了！
　　——这是先前在仙门试炼中被掳走的仙门弟子！
　　这一声惨叫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一般，接二连三的惊呼响起。
　　“涂师姐，你醒醒！”
　　“瑶瑶师妹！你、你别过来……”
　　“欧阳师兄！”
　　……
　　或惊骇或悲痛的声音响起，很快在雾中弥散开。
　　而此刻……
　　戚慎宁看着距他不过一臂之遥的男人，轻声道：“唐师兄。”
　　眼前这个披散着头发，毫无仙门风姿的人正是与他一同度过柳安村任务的云渺宗师兄，唐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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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40、傀偶02
　　他的手心里，是一枚金翅小虫。
　　此刻的唐道远与记忆中的人相去甚远，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覆上狠戾的煞气，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乌青的指甲在瞬间暴涨，毫不留情地向戚慎宁袭来！
　　戚慎宁不慌不忙地侧身避过这一击，对方的动作滞缓笨拙，没多大杀伤力，但奈何这山壁之间确实狭窄，无法施展开手脚，一时之间战况胶着起来。
　　一击不成，唐道远攻势越发猛烈，他错身一扭，尖锐的指甲沿着山壁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双腿横空凌起踹向戚慎宁胸口。
　　眼见那沾满泥的靴底就要抵达心口，戚慎宁从坤灵袋里召出铁剑，反手钉在坚硬的山壁上，手握剑柄翻身旋转躲过这一脚，还不等对方另起招式，他猛然拽住唐道远的脚踝一甩——
　　“砰！”
　　碎石与尘土飞扬，唐道远的身躯如同一尾砧板上的鱼，在山壁上猛地弹了一下，下一秒寒冰似的铁剑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他钉死在了山壁上！
　　处理完唐道远，戚慎宁反身一踢，扫向想要从背后偷袭的傀偶。
　　不过这下他就没有那么温柔了，所有靠近的傀偶都被他毫不留情地一个接着一个踹下了山崖。
　　勉强清理完一圈傀偶，他还没喘匀气，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沈宁？”
　　那声音嗫嚅低微，气息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戚慎宁转眼望去，果不其然，原本被钉在一侧的唐道远正偏过头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覆满血光的眼里透着一丝清明。
　　“沈宁！你别信他！”
　　底下传来马途的怒喊，刚刚激战的一幕被他尽收眼底，此刻的唐道远不再是云渺宗望阳峰门下那个可亲可敬的大师兄，而是被金蝉门控制的满腹算计的傀偶。
　　似是被这一声怒喊给震慑到，唐道远的身躯骤然一僵，“不……”
　　他刚想要辩解，却被脑海里冒出来的零星几个片段给吓得住了口——
　　画面里的他伏倒在地上，张着金翅的小虫从他的眼、口、鼻处肆无忌惮地爬了进去，不疼，只是像针扎了一般，微微的有些酸痒。然后……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戚慎宁拧着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脸色迅速变幻的唐道远。
　　——他在挣扎。
　　那双几乎被漆黑占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耐的痛苦，偶有血光翻滚，又很快被撕扯着压了下去，以戚慎宁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那青白修长的脖颈上暴涨的青筋正在突突地跳动着。
　　唐道远小幅度地挣动片刻后，终于平静下来。
　　“我……”他艰涩地开口，又不知说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显然，他已经记起刚才所发生的的一切，包括他是怎么成了埋伏中的一员，又是怎么对着同门痛下狠手的。
　　底下的马途还在叫喊着：“沈宁，你还愣着干什么，别听他说一个字！”他双眼冒着火，像是恨不得攀爬上来给他一击。
　　唐道远显然也听到了，他苦笑：“我知你们不相信我，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们被掳走的人……”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忍回忆，无比沉痛地接着道，“皆已全军覆没。”
　　“好一些的，如我一般被做成了傀偶。资质略差一些的，已被他们碎尸万段，拿去喂鱼了！”
　　“别再往上走了，金蝉门的人埋伏在上面，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他的话音刚落，“轰隆隆——”，伴随着巨大的震响，山巅上陡然出现了硕大的黑石，以雷霆之势滚落下来！
　　刚攀上巅峰的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被巨石的阴影所覆盖，慌张之下想要避开却没来得及，随着清脆的手骨断裂之声，他发出惨痛的悲叫，滚落下山崖。
　　雾虽浓，但却不能吞没声响，不少人脸色都齐齐地变了。
　　“劳什子的狗屁金蝉门，老子就知道没安好心！”
　　“沈师弟，快唤出本命剑，随我一同下山！”
　　“大家别慌！别慌！快召出法器！”
　　……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呼喊，众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对付着蛰伏在暗处的傀偶，一边狼狈不堪地唤出各色法器往山下而行。
　　早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戚慎宁就从坤灵袋里唤出了束灵绳，将唐道远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一手提着唐道远，一手捞过已被变故吓傻的马途，唤剑向山下飞去。
　　事实证明，御剑飞行往低处走并不会遭遇突袭，除了可见度极低的浓雾外，几乎没有什么危险。很快，三人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此时的山底一片狼藉，除了被摔死的各派弟子，只余被摔断手脚只留躯干还咿咿呀呀张着嘴的傀偶，枕着满地的浓污黑血狰狞地费力地向活人靠近。
　　戚慎宁连退好几步，才勉强找到一个干净的落脚处。
　　刚停下来，马途就忍不住躬下身子干呕，刚刚没反应过来，这下缓过劲来被这些丑陋的东西恶心得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离得远点。
　　等他好不容易舒缓过来，这才看见来时所有的人都已聚集在此处。
　　不同的是，他们中有的人已成了亡魂。
　　一番变故下来，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但好歹也还算勉强保持着理智，开始清点起人数。
　　“清崖门，三人。”
　　“桥水洞，五人。”
　　“飞烟派，一人。”
　　……
　　没人发出多余声响，随着各派清点人数的声音，山谷愈发沉寂。
　　“云渺宗，三人。”
　　随着最后一声报数声落，气氛更是凝结到了冰点。
　　——他们一百七十六人来，此时竟只剩下五十三人了！
　　尽管金蝉门缩在山上没有赶尽杀绝，但回程路上各派还是不约而同一道行走。
　　此次前行结果太过惨烈，原以为金蝉门不会就此撕破脸皮，却没想到人家打的算盘自始至终都想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说这次毫无收获也不尽然，至少他们找到了部分被掳走的自家弟子。
　　只可惜，各派并不全然相信已被做成傀偶的弟子，如戚慎宁那般用束灵绳缚住人，限制他们的行动。
　　没错，被发现的傀偶不仅仅只有唐道远一人，各派弟子在发现后都无法下狠手，只是用些手段将他们控制起来。
　　或许是因为被制成傀偶的时间尚短，一些人在被疼痛侵袭之时竟找回了神智，像唐道远一样恢复之前的记忆。
　　“白师妹，你还是将我捆上吧。”
　　角落里，女子放下手里的药瓶，微微叹了一口气。从那双被漆黑占据得毫无缝隙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已经不是人了。
　　“不要！”坐在她对面的白英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我相信你，师姐！”
　　来时六个师兄还取笑她胆小，没想到转眼间飞烟派只剩下她一人了，这让她如何不担忧与恐惧！
　　在白英看来，此时最危险的莫过于其它门派的弟子，毕竟她身上可带着整个门派的赎金，万一那些人心怀不轨……
　　可偏偏，她又不敢一人上路，所以在其它门派的人劝阻她将师姐捆上之时，她摇头拒绝了：“师姐那么好，才不会害我！”
　　其余人实在劝不动她，也只好随她去了。
　　此时，女子就在给白英的腿上药，她一边揉搓着那白嫩的腿，一边温声细语，“力道可还要轻一些？”
　　“这样就很好了。”白英也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恰巧错过了女子嘴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笑。
　　戚慎宁收回远望的视线，低下头，他的面前是被五花大绑捆着的唐道远。
　　顿了顿，他放柔声音，状似若无其事地与唐道远对话，“唐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不太好……有时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好像有人在轻声细语说些什么，有时又觉得脑子快要炸开，像有人用扎戳刺一般！”
　　几天下来，唐道远也被折磨得够呛，是金蝉门的弃子，还被同门之人用防备的眼神盯着，心中盘桓着一股郁结之气，无处可散。
　　接下来又是一阵例行公事般的盘问，直到把他问得有些疲惫了，正当唐道远以为今天的问话如前几日那般要结束的时候，戚慎宁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抛下一个问题：
　　“那，你有见过陆纱罗吗？”
　　这句话无异于炸雷，把原本已经转不过弯来的脑子炸了个响，唐道远刹那清醒过来。
　　“没见过。她是陆凌唯一的女儿，被接回去后就被保护起来了，除了陆凌谁也见不到她。”
　　“是吗？”戚慎宁不置可否。
　　不过他也没有紧追着继续盘问下去了，想要的答案他已经拿到手，就没必要继续纠缠。
　　他目送着唐道远被其他派弟子赶进专门的帐子休息，这才悠悠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你站多久了？”
　　闻雪砚：“没一会儿。”他垂下目光，“如何？”
　　“其他还有待探查，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唐道远说谎了。”
　　或许是靠得太近，闻雪砚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雪香飘过来，戚慎宁抽了抽鼻子，继续道，“他大抵是不知，这些天反复的询问就是为了观察从而确定他的习惯……一旦说谎他的左手食指会不由自主敲一下。”
　　“一旦问到金蝉门内部设置、人员数目时，他的食指都会动弹。像这次猝不及防问他陆纱罗的事，他很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从善如流地回答。”
　　“如果说，这个问题他没有提前准备，我是不相信的。”
　　“然后最重要的是——”戚慎宁轻叹一声，“在山上时，他说「优质的人会被留下来做傀偶，劣质的人会被淘汰喂鱼」这句话时，不自然流露出的沾沾自得之情。”
　　“从一开始就暴露了，金蝉门故意放水、让他潜伏到我们之中的事实。”
　　闻雪砚敛眸看着身前的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眸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熠熠发光，如同漩涡般，不由自主散发着引诱人的魔力。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替少年理了理褶皱的后衣领。
　　再度收回手时，他摊开了手心。
　　幽冷月色下，掌心里赫然是一枚金翅小虫。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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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41、异变
　　入魔……
　　虫？
　　戚慎宁愣了一下，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会出现虫？
　　不过错愕也仅仅只有几秒，他很快反应过来敛去脸上表情，若无其事地将手覆上闻雪砚摊开的手心。
　　“走吧。”
　　他反手与闻雪砚十指相扣，微一牵动，隐没在二人掌心之中的小虫顺势滑过衣袖，被收进坤灵袋里。
　　凉风从指缝间掠过，闻雪砚眸光飞过两人相牵的手，喉头微微一动。三秒后，他缓缓地、坚定地扣紧了指尖。
　　戚慎宁没有在意这一点细微的小动作，他的全副心思都扑在了那来路不明的小虫上。
　　因为人数的锐减，夜色中撑起的帐子比先前少了很多，远远望去就像是浩瀚大海中几艘帆舟，招摇、飘荡，又漂泊无定。
　　他目不斜视穿过各顶帐子，走到自己帐子前，撩开帐布打算钻进去，也就是这时才发现他攥着闻雪砚走了一路。
　　戚慎宁：“……”
　　所以刚刚那些灼热得能烧穿他后背的视线并不是错觉？
　　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俩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牵手走了一路，戚慎宁的脑仁又隐隐开始作痛，他微微挣了一挣把手抽回来，对闻雪砚行了个礼，“劳烦长老一路搀扶。”
　　也不管他人是否会相信这个蹩脚的借口，戚慎宁在说完话后就低头进了帐子，将他人的视线阻隔在帐外。
　　没想到下一秒，本应回帐的闻雪砚也跟着钻了进来。
　　戚慎宁：“？？”
　　闻雪砚：“今晚，我守夜。”
　　戚慎宁这才忆起为了防止敌袭，仅存的几个门派安排人手轮流守夜，今日刚好就轮到他守夜，闻雪砚这意思是要陪他守夜？
　　“不用了。”他下意识想拒绝。
　　闻雪砚看着他，帐子里光线很暗，衬得那秾长黑睫下的瞳孔比往常更为幽深。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今晚不行。”
　　“为什么？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吗？”戚慎宁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无事……”闻雪砚顿了一下，“不过今晚你就待在帐子里不要出去。”
　　什么？
　　戚慎宁还要追问，但男人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直接阖目养神了。
　　戚慎宁满腔疑虑也只好咽回肚子里，他翻手唤出坤灵袋找到先前闻雪砚给他的虫子，仔细观察起来。
　　那小虫约莫成人半个指头大小，通体被光滑黑甲覆盖，背上一双长翅延伸出繁复纹路，看着与寻常小虫并无什么不同。
　　戚慎宁凑近了些打量，那虫原本仰躺在他的掌心，几根细长的足微不可察地抽搐着，像是濒死的最后挣扎。
　　他心下正起疑，却没想那仰面朝天的虫却忽然翻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的眼睛！
　　如此短的距离，眼看就小虫就要撞上来了，旁边兀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骨长而瘦，悠悠地逮住小虫，在戚慎宁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指腹轻轻一捻，化作粉屑的虫尸便从指间倾漏而下。
　　戚慎宁抬眼看去，闻雪砚神色恹恹，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指沾上虫尸的缘故，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臭……”
　　戚慎宁知他洁癖又犯了，连忙扔了几个洁尘术在空气中，直到闻雪砚脸色好转才罢手。
　　“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先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差不多也到守夜时间了，戚慎宁叮嘱道，“你好好休息。”
　　男人半垂长睫，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戚慎宁深吸一口气，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萧寂，月凉如水，惨白的毫无温度的月光流淌过被风压倒一地的纵长野草，幽廖深深。
　　一片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戚慎宁靠在帐外，支起膝盖，双眼看似漫不经心却牢牢锁定在几个可疑的方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声渐轻，连最后一点声响都湮没在漫漫长夜中。
　　少年的眼一点点地冷下去，就在刚刚，最后一顶帐子里绵长的呼吸声与鼾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沉寂得可怕，仿佛只有他一人存活一般。
　　不，还有一人。
　　戚慎宁僵在原地，听着耳边传来轻微的叹息，他转过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只不过此刻，那双平日浅淡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馥郁的浓紫光华，流转间透出疏离。
　　他恍若毫无感情的神邸，正泠泠看着蝼蚁。
　　“为什么？”戚慎宁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打着颤，他问道。
　　风缓缓送来无法掩盖的腥臭味，黑黢黢的泥地里穿梭着成群结队的金翅小虫，远处关押傀偶的帐子剧烈地晃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疯狂地蠕动一般。
　　渐渐的，如同被传染一般，不仅仅是那顶帐子，几乎所有的帐子瞬间「活」了过来，随着一起开始扭曲着、蠕动着。
　　戚慎宁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看着面前依旧沉默的男人，这张脸云淡风轻，仿佛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剑尊，戚慎宁盯了两秒，骤然举拳挥向他的脸！
　　闻雪砚不偏不躲，轻轻抬手拦下了戚慎宁的这一拳。他凝视着少年因愤怒而通红的眼，很慢很慢道：“来不及了。”
　　如同附和着他的话语一般，四周的帐子霍然炸开，数十条人影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匍匐在地，森然盯着站立的二人。
　　那是何曾熟悉的脸，早晨还别扭皱眉的马途、清崖门严厉却护短的大师兄、桥水洞柔弱腼腆的小师妹……
　　此刻都面部痛苦而狰狞，漆黑而空洞的瞳仁毫无温度，令人发寒。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戚慎宁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的目光游离过那些熟悉的脸，像是迷茫，又像是初生懵懂的孩童遇到了超出理解范围内的事情。
　　“不……”
　　除了那些能勉强趴伏的「人」以外，还有一些人仰面躺在地上，勉强维持着作为人的形象——双目暴涨，表情惊悚，像是死前遇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
　　白英也在其中，那张秀丽惨白的小脸正枕在她深信不疑的师姐腿上，密密麻麻的金翅小虫从她的眼口鼻钻进钻出，为她破败的身体添了几分残损。
　　——这是劣质的、失败的傀偶。
　　师姐还抚着她的秀发，“小英……”她温柔地笑着，语气里却带着遗憾与可惜，“怎么会失败呢？是我下手太重了吗……”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戚慎宁想要呕吐，但是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弓着身子想要缓解酸涩感，却被拽入了一个温凉的怀抱。
　　他转过眼，看向那双已经入魔的紫眸。
　　“走吧，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
　　“回山上去。”闻雪砚抿着唇，“你允诺过的，此间事了，便与我……”
　　“啪！”
　　这一巴掌甩得又急又响，闻雪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打偏了脸。
　　浅红的指印纵横在雪色的脸上，如同在苍白宣纸上抖落浓墨重彩几点，热烈得惊心动魄。
　　“滚！”戚慎宁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一双眼里满是愤怒与嫌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风吹过窸窣野草，沙沙之声不绝，夜深露重，气温降得厉害，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穿过模糊雾气，那双紫眸愈加浓艶。
　　忽地，闻雪砚很轻地笑了：“我说过，来不及了。”
　　他侧过脸，蜿蜒黑发似惑人的妖，可他的动作却又冷又硬——他狠狠地将戚慎宁拽至身前。
　　“师尊，你是想反悔吗？”
　　“你曾允诺过的，此间事了，便与我一同回山。”
　　秾丽长睫下那双眼眸冰冷而质疑，他盯着少年，又缓缓再次问道：“你要反悔吗？”
　　接着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死不瞑目的惨白面孔与扭曲怨毒的傀偶还在眼前摇晃，空气里腐尸的腥臭，细微却不容忽略的嗡嗡虫鸣，一切的一切在旋转。
　　戚慎宁闭上眼。
　　记忆回溯到金蝉门山下那浓稠白雾之中，闻雪砚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雾里，极度的慌乱与紧张中，没人发现带队的剑尊去往何处。
　　所以也就是在那时，他与金蝉门做了什么约定，或许是不插手，或许是纵容金翅小虫的肆虐，又或许他是遇到了什么人……
　　戚慎宁的手指在冷风中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如同他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找不到线头。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说所有人都变成了傀偶，那么作为操纵傀偶的人一定就隐缀在队尾。所以……金蝉门的人就藏在附近。
　　一切罪孽深重的、绝对无法容忍、无法原谅的罪魁祸首，就在咫尺之遥。
　　鬼使神差般，戚慎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我跟你走。”
　　寒冽的长风卷起碎了一地的昏白布条，那些被撑破的帐子残骸化作一条条畸形丑陋的虫，在黝黑的大地翻滚着前行。
　　寒风猎猎中，传来少年清晰无比的声音。
　　“只要你杀尽金蝉门的人。”
　　时间回到四天前，金蝉门中。
　　陆纱罗披上斗篷，将整张脸隐入阴影之中。
　　她的对面站着她的父亲，金蝉门门主，陆凌。
　　多日来的未眠让他眉骨高挑、眼窝深陷，细细密密的胡茬从唇边争先恐后地冒出。
　　“纱罗，不要让为父失望啊。”
　　他的音色很古怪，高亢而尖细，然而沉心一听又会觉得有种沙石磨砺的粗糙感，很是刺耳。
　　“是。”陆纱罗应道，这些日子在金蝉门中所目睹的一切让她已无任何挣扎的想法。
　　披着斗篷的沈宁同样垂着头，胆色远不如陆纱罗的他早已抖如筛子，可那张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却是发着奇异的光，说不清是胆怯、紧张还是兴奋。
　　从在这具躯壳重生以来，他终于、他终于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即使被识破又怎样，这具身体不老、不死，总有一天他能将所有看不上他的人踩在脚底！
　　陆凌将俩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满意地点点头，却听见女儿的声音响起：“可是，我们要如何确定明执剑尊不会插手此事？”
　　他们计划让被制成傀偶的各派弟子回到各门派中，再神不知鬼不觉让金銮虫侵蚀正常人的身体，一点一点从内部慢慢击溃。
　　但旁人很难说，闻雪砚那人却必定能一眼看穿他们的雕虫小技。
　　“此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有贵人相助。”
　　陆凌话音刚落，紧闭的屋门就被推开，一人逆光站在门前。
　　“这、这是？”陆纱罗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来人酷肖的轮廓，陌生的脸庞上莫名有股熟悉感。
　　“别来无恙，闻老。”陆凌却是笑着拱手迎了上去。
　　这是——
　　三百年前，一夜之间满门惨死的闻家家主，闻时清。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重点了（蠢作者抬头看了下本文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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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断魂鼓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很悲伤、很难过的话语。
　　“只要你杀尽金蝉门的人。”
　　少年的话语融在风中，轻飘飘的，却让对面站着的闻雪砚怔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戚慎宁盯着男人的眼，那里面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迟疑、纠结、痛苦……让人难以分辨。
　　“我……”闻雪砚刚启唇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唤止在原地。
　　“别逼他了。”
　　绵长的、悠悠的叹息被风裹卷着送来，从四面八方，无法辨别究竟是从何方向。
　　无处不在，又毫无踪迹可寻。
　　戚慎宁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曾千百次在耳边响起，又在一夕之间湮灭，他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缓慢地转过头——
　　身穿苍蓝鹤纹锦衫的男人踏着泠泠月色而来，他面如冠玉，黑发被一丝不苟盘起，岁月并没有在他的眼里留下什么痕迹，他依然温和、谦逊、包罗万象，润亮得似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的至交好友，闻时清。
　　“你……”戚慎宁抖动着嘴唇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能清晰地辨认出眼前所站的这个人并非是有着真实血肉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空洞的傀偶。
　　——难道，金蝉门竟找到了唤回三百年前亡灵的办法？
　　不，不对。人走如灯灭，破散的魂魄如若没有修道之人的聚魄之法，七天过后便会轮回转世，不得停滞在人间。
　　难道当年闻时清并没有死？
　　戚慎宁大脑已经转不过弯，却听见裹着冰棱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来做什么。”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闻雪砚，那张平日生人勿近的脸上此时充斥着生理性的厌恶。
　　“当然是来看看我的好孩子，有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闻时清笑眯眯地回道。
　　“约定？什么约定？”
　　所有的字眼他都认识，可组在一起却让戚慎宁无法思考。
　　或者说，不敢思考。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白日，在山间采完药草的他回到房屋前时看见两个形容狼狈的小孩的画面。
　　两颊冻得通红还凝着结块的泥土，乱糟糟的黑发蜷在头顶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可唯独一双眼睛是那么亮、那么黑，让他一眼认出。
　　“你们是时清的孩子？”
　　他一边狐疑，一边放下背上的箩筐，不确定地问，
　　“你们是离家出走了？”
　　大的那个还算稳静，小的那个却「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我没有家了！”
　　后来的戚慎宁才得知，燕城的富商闻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无一存活。
　　唯独两个幼儿趁着天黑从闻家后院的狗洞钻出，一路伪装流浪，才到了父亲生前至交好友之家。
　　无名山位置偏僻，常年飘雪，两个八岁的孩子是如何历经磨难一路寻来的，他不敢细想。
　　而现在，传闻中早已死在三百年前的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让人遍体生寒。
　　“当然是……”闻时清睁开半眯的眼，那股雍容儒雅的气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只余下狡黠的狐狸味，“保护你的约定啊。”
　　他砸着嘴，似是在回味着什么，“看不出来，这个冷面冷心的怪物居然还是个深情种呢！”
　　“够了！”闻雪砚厉声喝止。
　　戚慎宁木在原地。
　　所有那些视而不见的、试图掩盖的隐秘心事，如同浮沉的海沫在粼粼海浪中，在阳光下一把被揭开——
　　他的徒弟，对他另怀心思。
　　像是嫌他的反应还不够强烈，闻时清再次漫不经心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戚宴，你当真以为，你是当年那个天煞孤星的转世吗？哈哈哈……”
　　“闻！时！清！”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裹挟着威压向闻时清袭去。
　　“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啊？”闻时清睨过发怒的儿子，摇摇脑袋，“要知道，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哦，不对……”他顿了一下，像是忆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眼底有阴沉一闪而过，“你早就在三百年前「弑父」过一次了。”
　　他侧身避过乍起的雪色鸿光，却被刀锋刮到了脸颊。
　　这一剑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划破男人的皮肤。相反，倒是激起了闻时清的怒火。
　　他喝退围上来的披着斗篷的金蝉门人：“退下！”紧接着，反手唤出一面萦绕着黑气的大鼓。
　　那鼓足有八尺高，鼓面蒙着油光水滑的一层羊皮，黑黢黢的鼓身刻着鎏金繁复符文，密密麻麻地匝满一圈，仿佛在镇压着什么。
　　戚慎宁终于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脸色大变：“断魂鼓！”
　　断魂鼓原名不为断魂鼓，而是一面幡，传言此幡是以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的鲜血浇筑而成。
　　此幡炼成那天，阴风怒号，天地同悲，方圆百里竟无一活物敢接近。
　　断魂幡既出，所到之处皆为招魂，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修道人士，都会被活生生拽入幡中，吸食血肉而尽。每葬掉一人，断魂幡的法力就会更上一层。
　　直到最后，数千名得道高僧与一名近神的僧祖用生命以祭，才用伏魔佛文将此幡封印在了一面鼓上。
　　成鼓后，断魂幡的法力大减，不仅不能招魂杀人，还会不断吸食主人的血肉以继，如此魔物无人敢用，渐渐的，就此消失在了世间的视线之中。
　　而今，这面鼓又重现于世，看这阴气冲天的模样可不同于往日，戚慎宁的心蓦地一沉。
　　“这是用……鲜血祭来的。”
　　早年间就有传闻，如若再次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来血祭这断魂鼓，便可再次唤醒，且威力更甚之前！
　　听着他艰涩的话语，闻时清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在笑他的愚不可及，又像是在笑自己，他笑到弯下腰：
　　“没错，若不是这鼓救了我一命，我早该死在三百年前的那一夜了！”
　　“我是这鼓的主人，也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说罢，他伸手一吸，将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金蝉门人吸到面前。
　　紧接着在那人惊恐的眼神下，他轻轻松松将那人拦腰抬起，以头为鼓槌，狠狠撞向断魂鼓！
　　“咚——”
　　那人开始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着一下下不停的撞击，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幼猫无力的呜咽声。
　　而鼓面上依旧滑腻如初，仿若上好的羊脂玉不染纤尘，每当污浊的鲜血触及那光亮的鼓皮就会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仿佛有张贪婪的嘴在吮吸一般。
　　此情此景太过惊悚，不少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咚——”
　　被当作鼓槌的人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此时的断魂鼓却如同焕发了新的生命，回声绵延不绝，一声比一声更为沉重。
　　“咚！”
　　又是一声重击，听得在场有人神魂不守，恍惚间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哇」一声吐出血来。
　　“没用的东西！”离断魂鼓最近的闻时清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冷笑一声，抛开手里咽气的人，伸手一吸，又将一个披着斗篷的金蝉门人吸到了面前。
　　“不、不要！饶了我，啊！”那人又惊又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闻时清哪管他那么多，拽起他如法炮制出新的「人槌」，又快又狠地再次撞击到了鼓面上。
　　“咚！”
　　这次，更多的金蝉门人捂着心脏面露痛苦地倒下了，漆黑的斗篷脱落下，露出一张张剧烈扭曲的面容。
　　他们手指弯曲，深深地抠进干燥的土地里，想要挣扎着爬出这片要吃人的土地，最终却是徒劳。
　　随着断魂鼓的再一次敲响，戚慎宁也浑身一震，细细密密的疼痛从灵魂深处弥漫，针扎般，钻入骨髓，无法挣脱逃离。
　　“咚！”
　　又是重重的一声，第二个人槌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趁着空隙，戚慎宁颤抖着将手捂上了耳朵。
　　可是，没有用的。
　　他清楚地听到自己沸腾奔涌的血液在身体里淌过，随着密集的鼓点打着节拍，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浑身各处脆弱的骨骼。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他不可抑制地蹲下-身，蜷缩成一团。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失控地往下流，他张着嘴，像是离开水的一尾鱼在做濒死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由上至下地覆盖在了他的身前，沁凉的风裹挟着澈冽的雪香，浮在他的鼻间。
　　可他太痛了，痛得连脆弱的眼睫上都沾满了碎泪，模糊的视线根本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错过了那双紫眸里溢满的悲伤，与疼惜。
　　“阿砚……”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表达不出。
　　那人像是听懂了他话语中的焦急，慢慢地蹲下，然后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让他失控的情绪有瞬间的清醒。
　　“阻……”
　　“咚！”
　　又是沉重的一声鼓响。
　　透过闻雪砚的肩头，戚慎宁看见不知是第多少个人槌被闻时清丢弃在了一旁。
　　那张如玉温润的脸庞此时爬满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的眼神阴鸷而可怕，嘴角却是热烈的无法消散的笑意，犹如从十八层炼狱爬上来的厉鬼。
　　阴风呼号，万鬼悲鸣，天地间早已不是夜色的漆黑，而是蒙上了一层阴霾般的死灰，像是在迎接等待着什么的出现。
　　戚慎宁的耳朵已经短暂的失聪，他的耳膜突突地鼓动着，一片混乱中仿佛有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
　　他看见闻雪砚发白的唇瓣嚅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你在说什么。
　　他想问，却发现喉咙发涩，像是钝刀子慢慢地磨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很悲伤、很难过的话语，不然为何那双琉璃紫般的眼里溢满的是不舍和决绝。
　　风刮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离他好远。
　　他看着闻雪砚仿若慢动作一般地缓缓直起了身，然后决然地朝着那萦绕着漫天黑气已看不出原形的混沌之中走去。
　　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这时，迟来的犹如凌迟般的疼痛终于又割在他的身上了！
　　“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新的一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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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浮沉一梦——
　　————

43、归来
　　这里与三百年前并无二异。
　　平河村……
　　烈日午后，黝黑高树上有孩童敏捷的身影，只见他双手轻松地抓着树枝晃荡，伸腿一勾，便到了另一棵树上。
　　“小心点——”树下传来提心吊胆的声音。
　　孩童凝神看着头顶咫尺之遥的目标，一手扶着枝干，一手试探着去触碰，他的腰柔韧而具有爆发性，仿佛一只慵懒的猎豹。
　　呲啦……
　　随着轻轻一声响，他松了一口气。
　　树底下猛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围在树下的小孩欢欢喜喜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纸筝，仰起头喊道：“纸筝拿到了——阿宁，你快下来吧！”
　　戚慎宁往后微仰，露出蜜色的脖颈。他也是热得厉害，马虎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粲然笑道：“这就来——”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人群边缘，远远的，有个瘦弱的身影躲在树后，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个身影不自觉往后瑟缩了一下，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阿清！”在树上的孩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起玩呀！”
　　循着他的目光，树下的小孩也注意到树后还藏了人。不过比起热情的戚慎宁，他们的语气就算不上友好了。
　　“谁要跟丧门星一起玩！”
　　“他怎么还敢出来的，听说他阿爹阿娘都是被他害死的，身上都是一股子晦气！我阿娘不让我跟他玩。”
　　“听说他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只要跟他沾上关系就会被害死！”
　　……
　　戚慎宁此时已经从树上爬下来，他抬起手不客气地在刚刚说话的几人头上敲了一下，“说什么胡话呢，一个个的，也不怕烂舌根！”
　　小孩子们明显有些怵他，嘟囔了几句就不说话了。
　　戚慎宁走向树后，将刚想逃走的孩子逮个正着：“阿清，你去哪儿！”
　　瘦弱的小孩捏着自己的衣角，明明没做错什么事，他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紧张得脸都涨红了，嗫嚅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只看见眼前骤然放大的笑颜，顿时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看见戚慎宁歪了下头，大拇指往后一指：“喏，他们都走了，我们俩人玩吧。”
　　日光透过密密树叶间隙照映在他的长睫上，甜蜜得让孩童恍惚间忆起很小的时候阿娘塞到他嘴里的一块蜜糖。
　　……
　　“那么说好了，明天河边见，我们一起抓鱼去！”在离别前，戚慎宁笑着挥手再见。
　　然而，第二天那孩子却失约了。
　　戚慎宁在河边吹了半天的风，只看见村里与他不对付的另一群小孩在胡闹嬉戏。
　　再然后，他被推入了水中——
　　那是他噩梦的开始。
　　落水后，他生了一场很大的病。
　　那场病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气，村里的村医看了连连摇头，相依为命的阿婆抹着泪去镇上求了大夫过来看，也只得到相同的结果。
　　最后还是相熟的人告诉他阿婆，这不是病，而是命。
　　……
　　从梦中醒来之时，戚慎宁情绪还有些低落。
　　他怎么会……又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的阿婆带他去找了方圆十里赫赫有名的灵婆，却得到了一个惊天噩耗——
　　此次落水引动他命里的煞气，而这煞气注定会让他孤苦一生。
　　“你啊，不如尽早放弃，离他远些，不然你也会被害得没命的！”
　　他睁着迷蒙的眼看去，只看到一向温和的阿婆涨红了脸，她指着灵婆的鼻子怒骂道：“你这老妖婆尽说些浑话！滚！别让我再看到你第二次！”
　　后来这事不知被谁传出去了，再后来他阿婆背着还发烧的他离开村子，冻死在了路上。
　　……
　　戚慎宁缓了一会儿，待到心情平复后才翻身下床洗漱。
　　他推开木屋的门，清冽的风伴着冬日的煦光照在了面上，他看向天空，那是澄澈而明净的蓝，不染一丝尘垢。
　　距闻雪砚走的那天已经有三十年了，那之后，他与断魂鼓一同消失在了世间，金蝉门本欲覆灭仙门正道的脚步不得不停滞，但暗流潮涌却从未停息。
　　戚慎宁遵循承诺回到无名山上，回到最初他们所居住的屋子里。
　　令他惊讶的是，屋子里的一切陈设摆件与三百年前并无二异，连木桌上的纤毫裂纹，椅腿上的豁口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而唯一不同之处……
　　“戚宴！”
　　戚慎宁循着声音向下望去，男人披着狐裘站在坡上，半挑眉毛，“绿莺让我来唤你吃饭！”
　　三百年好像什么也没变，也好像改变了很多，至少现在无名山的半山腰上住了他之前想都未曾想过的，邻居。
　　这些人来自四海八荒，有的是饥饿潦倒的穷苦人，有的是战乱里存活的流民，也有想隐居山林的厌世之人……
　　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山上找到栖息的一隅之地，便长久地住了下来。
　　戚慎宁走到族群之时，绿莺正站在人群中央分汤。她一手拿着硕大的汤勺在铁桶里面搅动着，一手端着碗，手腕一动一扬，浓白鲜美的汤汁便被稳稳当当地盛入了碗中。
　　她见着戚慎宁，眼神一亮：“你来得正好，这汤才刚出锅，新鲜得很呐！”
　　先前拿到汤的人不满地嚷嚷道：“哎——绿莺你怎么这么偏心呢，好歹也给我多盛点！”
　　绿莺睨他一眼，笑骂道：“你那碗可是比盆都大了！这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着，她手一扬又盛好一碗汤，递给了戚慎宁。
　　戚慎宁捧着碗寻了个角落坐下，冬日的山上着实有些冷，他喝了一口浓汤，滚烫的温度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男人也盛了一碗汤在他旁边落座，发出满足的喟叹：“还是这地方好！我是受够了看老天脸色的日子！”
　　闻言，戚慎宁掀起眼皮波澜不惊地瞥了眼面不改色的撑船人，轻描淡写道，“你大可回去，不过是没生意罢了。”
　　三十年前，普渡海上空风云骤变，紧接着飓风四起，海水逆流，天地置换，海底所有被镇压的凶邪得以重见天日。
　　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闻时清蛰伏在海底三百余年，野心勃勃地铸造了一座为他效忠的王城，并与金蝉门暗地里结了契约，如若不是断魂鼓的消失让他们元气大伤，断不能如此罢休。
　　撑船人的脸扭曲片刻，又恢复了正常，他耷拉下眼皮盖住眼里的锋芒，回到懒洋洋的模样：“嗝，你说得对。”
　　他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馍，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看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戚慎宁感到莫名，“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吃得好睡得好，也没什么烦心事……”
　　撑船人似笑非笑地瞅他，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口馍咽下了肚，才意味不明地反问了句：“是么？”
　　戚慎宁蹙起眉还欲反驳，突然响起一片喧哗声。
　　洋洋洒洒的如絮飞雪中，有人披着雪而来，他们披着斗篷或围着厚实的皮毛，或提或抗着猎物，神采飞扬地谈天说地，爽朗笑声传得很远。
　　为首之人却是异常的沉默，他戴着漆黑的斗篷，整张平凡的脸几乎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那是狩猎小队。
　　似是注意到戚慎宁的目光，为首之人偏过头，俩人视线对上皆是一愣，那人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待到那群人离开后，议论声四起。
　　“看来这次收获颇丰，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去找的猎物。”
　　“寒天冻地的，没想到还真让姓余的小子给找到食物了！”
　　“要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都快开春了吗，说不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恰巧让他们遇到了！”
　　……
　　为了解决温饱问题，狩猎小队是每隔五日左右就会进山一趟，自去年族内收留了那名浑身是伤的男人之后，这个频率被大大降低了。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一身本领，身手矫健灵活，养好伤后就加入狩猎小队去打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久而久之，他话语权越来越重，逐渐成为领队之人。
　　远方倏地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像是在清点此次猎物的数目，听到这种声音，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活路往那边望去，脸上流露出笑容。
　　雪下得有些大了，戚慎宁出门时穿得不算厚，飘雪落到鼻尖，他忍不住蜷起食指拂去，轻轻咳了几声。
　　正在他专心致志盯着落在靴上的积雪时，四周的声音不知何时渐微了。
　　恍有所觉，他抬起眼，刚好对上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目光。
　　那远远的瞟了一眼的漆黑斗篷，此时正被它的主人不紧不慢地解下，斗篷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往下坠落，扬起沁凉的风。
　　下一秒，戚慎宁只觉身上骤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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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44、春日祭
　　“你到底想要什么？”
　　男人身量很高，站在他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风雪。
　　戚慎宁在被他笼罩的阴影里，听到他问：“冷？”
　　余石的眼睛颜色是很冷的灰，像是蒙了一层细密的雾，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的人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拗硬，冷漠，仿佛一块顽固不化的顽石。
　　唯独戚慎宁是意外。
　　余石被捡回来的那天，他恰好与狩猎小队的人一同上山，因寻一味草药而逐渐脱离了大部队，直到在一堆乱石的罅隙里发现了脆生生的嫩绿小苗。
　　还来不及欣喜，戚慎宁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荒山野岭的……难道是什么野兽在捕猎？
　　他警惕地循着气味找去，却愕然发现乱石堆旁……有人。
　　脏污的发盖住男人苍白的侧脸，他阖眼蜷缩在雪里，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
　　“醒醒？”戚慎宁连唤好几声都没得到丝毫回应，他拧起眉，蹲下-身想要去查探那人的气息。
　　却在触碰的前一刻猛然被钳住了手腕！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阴郁，冰冷，噬咬的疯狂与晦暗的无限杀意，在那一瞬间，戚慎宁恍惚看到了一头年轻的桀骜孤狼，在山林间踽踽独行。
　　他刚想说些什么，那人却是强弩之末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戚慎宁只能无言地看着那被攥得死紧的手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被带回族内养好伤之后，男人不对管理饮食的绿莺和负责救治的族医表示感谢，却偏偏像有雏鸟情节一般，对捡他回来的戚慎宁上了心。
　　每每猎到最新鲜的猎物或者拿到族群里分配的好物之时，余石都会先拿给他，以至于周围人从一开始的讶异到如今的见怪不怪。
　　而现在……
　　戚慎宁盯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要望进那一片枯槁寒林里。
　　他只看到了荒寂与冷肃，或许还有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柔软。
　　他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摇头：“不冷。”
　　他还想脱下那披在他身上的斗篷，那上面还犹存一点可怜的前人余温，但他的手刚刚触上绳结就被清瘦的手指按住了。
　　余石：“你别往后退……我走就是了。”
　　他的声线很奇怪，像是小刀划拉着粗糙沙石的声音，刺耳难听。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之前，他首先就学会了少说话多做事。
　　他的行为固执难拗，如同这一次，他并没有给戚慎宁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
　　风雪大了，呼啦啦刮着冰棱子往人领口、袖口里钻，只是眯眼的功夫，男人微躬着背的身影就已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漆黑斗篷里，戚慎宁神色怔然。
　　他没有脱下斗篷，只是拽着绳结的手逐渐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撑船人在一旁看了半晌，忽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戚慎宁这才回过神，发现原本周围三三两两聚着的人都回了自己的小屋，偌大广场上除了他和撑船人外，竟空无一人。
　　绿莺正搬着笨重的铁桶打算回去，纤细的手臂绷紧发力，看上去有些吃力。戚慎宁连忙跟上去帮忙。
　　撑船人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图，他的视线悠悠然落到绿莺微微抿起的唇角上，再落回戚慎宁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慎宁回过头，就看见撑船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冷不丁地开口：“我要走了。”
　　“春天来了，雪融化了，那些虫子也会复苏了。”
　　“春日祭之后，我就会离开。”
　　撑船人单手支颐，漫不经心吐出话语。跃动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很黑，眼睛眯起时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狼。
　　春日祭一年一度，此时的天还没有完全黑，兴奋的人们就已经手脚利落地支起篝火，先是一小簇跳跃的火星，渐渐的，点点火星聚成窜天高的篝火，跃到最高处时又坠落。
　　广场山飘着浓郁的香味，前几日狩猎小队猎来的猎物被串在高架上，黝黑的皮被烤炙得金黄酥脆、油滋作响。
　　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都笑容满面、步履轻快，坐在火堆旁的人们喝着烧刀子，面上一片红光，不知是被火光照的还是热的，他们谈天阔地、吹嘘着过往，好似无所不能。
　　四周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但地面难免不了有些潮，戚慎宁盘腿而坐，觉得湿冷一点点浸透衣衫。
　　他仰着脖子喝了一口酒，问：“他们开始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撑船人却听懂了，他无所谓地晃了晃酒袋子，听着里面酒液晃荡的声音，“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听说是伤势养好了。”
　　他单手挑开盖子，痛快地饮了好几口才一抹嘴巴，“是个麻烦事，但不管也不行。”
　　说罢，俩人一俱沉默。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乌沉沉卷着最后一抹瑰丽的紫。
　　陆陆续续有男有女从地上站起来，加入了高歌载舞的队伍。
　　“走过了山头走山沟，看够了月亮看日头，东边晴来西边雨，不知阳春还是秋……”
　　撑船人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跟着轻声哼唱，“石头不烂水长流……”
　　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听得戚慎宁觉得心口闷闷的，堵得慌。
　　春日祭进行到高-潮，或许是因为浓烈氛围，几对情人旋转跳舞相拥，那一张张被火光照耀得酣红羞涩的脸庞、一双双璀璨如星的眼眸，一同闪闪发光。
　　“山歌如火出胸口，管它是欢喜还是愁。”
　　飞溅的火芒中，模糊的视线里，戚慎宁看见穿着黑衣的男人正一步步走来。
　　还是那张平凡的脸，冷灰的眼，颜色惨淡的薄唇，漠然的神情丝毫未被热烈气氛所感染半分，在这欢声笑语之中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戚慎宁仰头看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自己身边。
　　他似乎天生体温就偏冷，即使是在这已经燥热起来的空气中也有着独特的清冽气息，他瞟了一眼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撑船人，微微躬身在戚慎宁旁边坐下。
　　这时的戚慎宁其实已经有些醉了，他垂眼看着身旁那抹黑色的衣角在地上拂过，男人坐得不算端正，他曲着腿，无力的左手腕耷在膝盖上。
　　自被男人救回来后，经过调理，那些可怖的大大小小的伤痕都有所恢复，可唯独左手腕伤得太重，像是伤及了腕骨。
　　族医毕竟也只是普通人，对这种碎骨无可奈何，只能放任左手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曲着。
　　戚慎宁似嘲似讽地勾了勾唇角，又啜了一口酒——这酒确实烈，灼烧得他胃腑都有点隐隐作痛。
　　余石的眉心一沉，他刚想说些什么，眼前亮光一暗，又有人来了。
　　今日的食物都是大家自给自足，绿莺难得松一口气，她褪下平日穿的粗布衣裳，换了一身莹翠蝶纹裙，黑亮油顺的长发被骨簪贯于头顶，清婉又俏皮。
　　“绿莺？”戚慎宁轻轻蹙了一下眉。
　　“戚宴，你能随我来一下吗？”绿莺眼一弯，她双手放于背后，身体微微前倾，是邀请的姿态。
　　春日祭，本就是一个男女互诉衷肠的节日，不少有情人都是在节日上互定终身。
　　戚慎宁晃晃脑袋，刚刚喝得有点多，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或许是因为绿莺太过坦荡，他并没有多想什么，摇摇晃晃地欲要起身。
　　——却被攥住了手。
　　冷白的手攥着他的指节，或许是因为使不上劲，男人的唇线绷得很紧，戚慎宁能感受到他蓦然低下的气压。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稍一用力挣脱了男人的手，随着绿莺走出了广场。
　　今晚的月色很冷，脱离了温暖的篝火附近，寒风由四面八方簇拥而来，吹得戚慎宁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待他看清绿莺的神色之时，剩下的一半酒也醒了。
　　她站在咫尺之遥，手心里捧着一只翠绿的香囊，细细的红线缠绕其上，旖旎而暧昧。
　　“戚宴，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你若想听就点下头。”
　　黑夜寂寥，冷风憧憧，远处广场上还未尽的歌声遥遥而来：“悠悠的岁月不回头……”
　　望着少女含笑的杏眸，戚慎宁斟酌着用词：“我……”
　　那双眼很亮，胜过此刻的月光。
　　他最终还是艰涩地说出口：“我有心上人了。”
　　月光熄了。
　　绿莺走了。
　　半晌，戚慎宁动了动被冻得半僵的身体向前走去，却不料一个踉跄差点摔跤。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黑暗里蹿出的人影，似闪电般敏捷，稳稳地扶住了他。
　　他抬眸，撞进男人的眼里，犹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涌动。
　　“你醉了。”男人无比笃定地道。
　　戚慎宁没有拒绝他的搀扶，那股冰雪寒冽的气息仿佛还在身侧，袅绕盘旋。
　　嗯，他想他是醉了。他在心里想到。
　　于是他由着男人扶着他慢慢走向山顶，走回他的家。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慢，这条路不算长，却好像总也望不到尽头，俩人踩过稀薄绵软的雪，留下浅浅的足印。
　　没人说话，只能听到彼此交缠的浅浅的呼吸声，在风里，在雪里。
　　可再长的路终究还是有尽头。
　　“吱呀——”
　　年岁已久的木轴转动，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点油灯的黑暗房间里，男人半搀扶着人，如同练习了千百般遍，流畅自然地越过木椅桌角，将人稳稳当当地扶到了床边。
　　还没等他起身，刚刚还瘫在他肩膀上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余石猝不及防被拉了回去，仓促之下只得狼狈地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又闻到那股酒香了，从春日祭开始，从看到篝火旁的人开始，他的鼻尖、脑子里都是这股浓烈的酣甜的酒香。
　　戚慎宁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山歌by廖芬芳；
　　闻雪砚。雨花石。余石……
　　这马甲左右是捂不住的！别嫌我取名土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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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除夕夜01
　　“你在意？你想知道吗？”
　　近……
　　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余石能看见身下人的鸦黑眼睫，像蹁跹的蝶翅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窗外一点月光静静照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白瓷细腻的光影，如梦似幻。
　　他听到压抑的呼吸声，轻浅的，像是有一只猫在他的心尖轻轻挠了一下。
　　鬼使神差般，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很在意的问题：“你有心上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该问得这么直白的……可他偏偏又想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撞得他生疼，他总疑心这声响太大被眼前人给听了去，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他的唇角有微微扬起的弧度。
　　像是笑了，但光线太暗，他也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意味的笑。
　　戚慎宁反问：“你在意？”
　　余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怎么说都是坑。
　　他踯躅了几秒，还没在心里措好辞就听见身下人似是漫不经心一般，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有啊。”
　　余石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戚慎宁微扬起下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像一只引诱人的心魔，“你想知道吗？”
　　那块微弱的月光终于晃到了青年的眉间，三十年过去了，昔日萦绕的青涩气息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洒脱、坚韧与温柔。
　　沾染酒气的眼尾泛着酡红，唯独眼睛还是那般又黑又亮，静卧在一泓月光里，似一尾停驻不前的游鱼，尾羽随着水波轻漾。
　　他们贴得是如此近，近到余石能看见俩人的黑发在枕上纠缠作一团，丝丝缕缕，缠绵不休。
　　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是彼此相爱的恋人。
　　他感觉喉咙口涌上难以言喻的感，不由得滚了滚喉结，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等到再出口时音色喑哑得吓人，“我问了，你会说吗？”
　　冷灰的眼里起了雾，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紧紧地盯着身下人的眼，又问了一遍，
　　“你会告诉我吗？”
　　停驻在青年眼里的那尾鱼俶尔远逝，艶丽的尾羽摇曳而过，只留下绮丽的一瞬。
　　余石还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他却闭上了眼。
　　“出去吧，我困了。”戚慎宁说，他的声音倦而冷淡，仿佛刚才旖旎的一刻只是幻觉。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回答余石的问题。
　　余石高高悬起的心猛然落空，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像是拆开礼物盒子的小孩却蓦然发现空空如也，怅然若失。
　　他的目光克制地扫过青年的眉眼——他们的姿势那么亲密，只要他低下头，就能吻上那张朝思暮想的唇，品尝他念了一晚的醇甜酒香。
　　可他不能。
　　他支起身体慢慢起身。
　　“明天见。”他说。
　　他等了半晌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岑寂的黑暗中他的眉尾一点点耷拉下。
　　他转身离开。
　　直到屋外的冷风扑在面上，余石才感觉那股馥郁的酒香从鼻间散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垂着眼看向藏在袖袍之下的左手腕。
　　扭曲，病态。
　　就如他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间就到了撑船人离开的日子。
　　他生性散漫，临走前谁都没告诉，只是在戚慎宁的院子里坐了一天。
　　从日出到日落，他像是想了很久才平静地告诉戚慎宁：“余石此人，不可不防。”
　　或许是临行前的一点微妙预感，撑船人零零碎碎说了很多话，大多是一些琐事，关于绿莺，关于族中一些流言蜚语，最后的最后他又强调了一遍，“别靠近余石，我……看不穿他。”
　　他走后，戚慎宁搓捻着已经碎掉的纸符，那上面是撑船人的名字，一个他曾听过无数遍的名字。
　　他曾镇压无数妖邪在普渡海底，上次所见的那名人身蝎尾的师江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戚慎宁没有想到，他竟抛去一身浮华在普渡海上做了数百年的撑船人。
　　近来金蝉门与闻时清等势力蠢蠢欲动，颇有卷土重来的征兆，也不知他这一去是吉是凶。
　　不过很快，戚慎宁就没有心思再多虑他人的事了。
　　除夕到了。
　　族中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门上贴着红彤彤的对联与福字。
　　戴着虎皮帽穿着夹袄的孩童嬉笑从戚慎宁身边穿梭而过，裹了一层晶莹的蜜的冰糖葫芦不小心蹭到他身上。
　　“啊！”那小孩惊呼出声，微露惶恐。
　　戚慎宁忍俊不禁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没事，玩儿去吧。”
　　那小孩嘴一撇，目光却颇为不舍地在那被蹭下的糖壳上流连一番，戚慎宁这才意识到他的真实想法，不由得为之晒然。
　　“小宝，绿莺姐姐蒸的梅花糕出锅啦——”远处有人在唤小孩的名字。
　　“来啦！”小孩这才又重新高兴起来，欢天喜地地往远处去了。
　　戚慎宁站起身，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
　　有些时日没见，男人清减了不少，依旧穿着朴素的黑衣，手里提着奄奄一息的山鸡，鲜红的血滴在地上，像一簇簇争相绽开的斑芝棉。
　　……看样子是才狩猎回来。
　　戚慎宁这么想着，刚准备打招呼，却听到一声呼喊。
　　“余石哥哥！”
　　少年像一只欢快的小鹿，由远至近而来。
　　戚慎宁认得他，是族中的人，平日里不知为何总喜欢缠着余石玩。
　　少年声音清脆，说话又轻又快，“阿伯他们正在找你呢！”
　　说着，他瞄到旁边傻愣愣站着的戚慎宁，也打了个招呼，“你好。”
　　“你好。”
　　少年与他点头示意后，又转向男人催促道，“快走吧！阿伯他们应该等急了！”
　　余石的眉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蜻蜓点水般，很快又消失无踪，他看向戚慎宁，“我去去就来。”
　　除夕热闹是热闹，但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少。等到俩人身影离开后，戚慎宁按捺下心里突然涌上来的一丝烦躁，转身去了后厨。
　　洗菜与拣菜都不需要人了，他被分配去包饺子的队伍。
　　要说这么多年，戚慎宁什么都长进了，唯一没长进的就是包饺子。
　　不怪他手笨，他勉强也是能将饺子馅满满当当嵌入皮内，但如若让他灵巧折出褶皱的花边，却是做不到的。
　　一桌上包饺子的，除了几个百般无聊谈天的妇人，便是叽叽喳喳笨手笨脚的孩童。
　　戚慎宁与谁都聊不到一块儿去，索性闭了嘴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他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用手将饺子皮捏紧，放进盘子里。
　　就在这时，身旁忽地覆盖上一层阴影。
　　有人在他旁侧坐下，拿过了桌上放着的擀好的饺子皮。他的左手不甚灵巧，摊开一张饺子皮，右手握著，挑起肉馅放于其中。
　　也不见他怎么用力，一沾水一捏，整齐小巧的褶边便在手里呈现。
　　戚慎宁放慢了速度。
　　“六十三，六十四……”
　　“戚宴……”余石冷不丁开口，“好久不见。”
　　“嗯。”他不冷不热地回道。
　　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俩人没再交流，与手里的饺子较起了劲。
　　一张桌上的妇人像是想起什么，笑声突然停了，话题一转，说道，“小戚啊，前些日子我看你怎么不去找绿莺了？平日，你们关系好得紧，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呢。”
　　旁边人的手一抖，没握住木著，滑落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戚慎宁的目光不由自主随着那根木著移动，直到它滑入漆黑的阴影里。
　　“对不起，让一下。”
　　余石歉意地说道，他的唇擦过戚慎宁的耳边，越过他，俯身到桌下。
　　耳边那股热气一瞬而逝，连带着那股微不可察的战栗慢慢平息，戚慎宁敛了眸，回道，“没呢，您多心了。”
　　男人将桌下的木著捡起后，拿到水池旁冲洗，等他重新拿了一双干净木著回桌上时，妇人嘴里不停歇，话头却猛然转弯到了他的身上。
　　“小余，我省得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她的目光轻悠悠落到余石的左手腕上，“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还……可曾想过娶亲？”
　　“九十……”
　　戚慎宁垂着眼皮，木著在肉馅里浅浅戳着。
　　他刚刚数到哪了？九十八还是九十九？
　　“没有。”男人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很坚定，“我没这个打算。”
　　他说话还是那种奇怪的语调，但拒绝却毫不迟疑。
　　“你可以再想想，我这儿有好几位——”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辛苦大家了！这些饺子差不多够了，大家洗个手休息一下，准备吃饭吧。”
　　后厨的人鱼贯而入，端走桌上摆着的一盘盘包好的饺子，笑眯眯道。
　　戚慎宁顺从地站起身，让出位置。
　　室外有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响起，他微微侧头，听到旁边人不紧不慢的声音：“他们在放烟花。”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星星点点的烟火坠入平静的漆黑中，交织、绽放、停留，然后消失。
　　是顽皮的孩童耐不住性子，央求着大人放了几朵。
　　只有短短几秒，戚慎宁抬眼看了片刻便移开目光。
　　“走吧，去吃饭。”
　　天气没有那么冷了，团年饭是在广场上吃的。
　　撑船人走后，戚慎宁并没有特别相熟的人，随便挑了张圆桌坐下。
　　巧的是，他刚坐下便看到了下午才见过的少年。他坐在圆桌的另一侧，见到人来眼眸猛然一亮，“余石哥哥——这边！”
　　男人却置若罔闻，看也不看少年的表情，挨着戚慎宁身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凉菜，有几个饿了的族人也顾不得礼节，挑拣着菜往嘴里送。
　　此时后厨帮忙的人们也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与汤，在几张桌子前来回穿梭。
　　一眨眼的功夫，像是一阵风掠过，待到戚慎宁反应过来时，余石的另一侧多了一个人。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这下你总不能赶我走吧！”少年眯起眼笑了笑，狡黠似狐狸。
　　余石没搭理他。
　　少年也不气馁，像只小黄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道红烧鱼可是我姨娘的拿手好菜，你一定要尝尝！”
　　“今天的菌菇汤很鲜啊，就是有点烫嘴——”
　　“还有这个……”
　　恰逢此时，煮好的饺子被端上了桌。
　　少年的木筷伸向了盘中，避开那长相普通的水饺，夹起了有精致褶皱花边的饺子。
　　“呼……好烫！余石哥哥，你吃不吃，我给你夹一个？”
　　不知怎的，就在这一刻，戚慎宁突然失了胃口。
　　他垂眸看着碗里那个咬了一半的普通饺子，他认得，这是他亲手一点点包出来的。
　　少年还在说话：“诶，那个饺子长得那么丑，不要吃了吧。”
　　呲啦——
　　椅子猛然被推开。
　　戚慎宁看向余石，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丝毫神情：“我饱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没看任何人的脸色，向外走去。
　　身后少年还在大呼小叫：“这就走了吗？等会儿还有烟花大会，别忘了来看啊！”
　　那声音逐渐被他抛在脑后，隐了下去。
　　离开热火朝天的广场，寒风渐渐席卷上身体，戚慎宁沉默地在黑黢黢的夜里穿行。
　　……他想回家。
　　一步一步，他往冷寂如死水的、他自己的木屋走去。
　　他只管埋头前行，丝毫没有察觉到远方、他的屋子里的窗边，摇曳着一盏微弱的亮光。
　　——直到一片黑影中，不知从何处蹿出的小兽扑向他的怀抱。
　　不，说那是小兽也不太准确，只能说它曾经是巴掌大的黑绒绒小兽。
　　此刻的魔兽除夕可是有着一双灿若金日的兽瞳，以及让人闻风丧胆的尖利的獠牙与爪子。
　　“唔……你怎么……”
　　戚慎宁被扑倒在地上，连囫囵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只能由得除夕粗糙的舌头舔舐过他的脸。
　　他眯着眼，透过黑色绒毛，依稀看见有人影而来。
　　一身绣云紫纹锦衣，脸上浮着吊儿郎当的笑意。
　　魔尊闻炤。
　　作者有话说：
　　戚慎宁：今天特意闭上眼睛，他都不亲我，到底行不行了。
　　余石：他要睡觉了，我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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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剧情写得很好啊，文笔也还行，要是铺垫转折再详细一点就好了。可惜怎么没人看啊。】
　　-完——

46、除夕夜02
　　“以后的烟花，我都想陪你看。”
　　闻炤今日的心情看上去还算不错。
　　他抱着双臂，斜睨瘫倒地上无法动弹的戚慎宁，懒洋洋地吹了个口哨，“除夕。”
　　威风凛凛的不可一世的高大魔兽终于肯屈尊纡贵地扬起头，长啸一声。
　　“呸呸呸。”
　　戚慎宁吐掉嘴里的毛，推开那张还试图在身上乱蹭的兽脸。
　　“你怎么来了？”戚慎宁撑着地坐起身，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
　　自闻雪砚身死后的第二年，这位不可一世的魔尊偶尔会打着「尊师重道」的幌子来他这里过除夕，有时是大白天，有时是更深露重的大半夜，三年，或者五年来一次。
　　有次戚慎宁扶他进屋时，嗅到他身上混杂的脂粉香气与酒气都无法掩盖的淡淡血腥味时，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到底是什么人连除夕夜也要动手？”
　　年轻的魔尊扬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飞扬的眉宇间满是戾气：“不过是些雕虫薄技，那些安插在永生殿的眼线按捺不住罢了。”
　　也就是在那时起，戚慎宁才知道金蝉门与普渡海底以闻时清为首的妖邪竟连魔修也不放过。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回忆中断，戚慎宁仰视着踏月而来的男人，清冷月色照亮那半张脸，恍惚间让他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
　　“怎么，莫非本尊不能来……”闻炤轻嗤，“他便来得？”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充满挑衅意味。
　　戚慎宁若有所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站在树林阴翳中的黑衣男人。
　　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闻炤打量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扫过余石的脸、脖子、身体，兀地扬高声音：“他是谁？”
　　这么一问，余石顺势停下脚步向戚慎宁看去，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戚慎宁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轻描淡写道：“无足轻重的人。”
　　说完，他瞧也不瞧余石的脸色，向闻炤走去。
　　“我有话同你说。”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席卷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喃，戚慎宁置若罔闻，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停留。
　　呼啸而过的风声里，隐隐飘来背后广场人们的欢声笑语。火线被引燃的短促声音在这一刻拉得很长，然后是升空、绽放。
　　——族里的烟花大会开始了。
　　戚慎宁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只能捕捉到闻炤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晴不定，像是若有所思。
　　除夕乖乖挨蹭他的腿，亦步亦趋地随他向前而行。
　　“嘭——”
　　身后的天空又有烟花接二连三绽放，戚慎宁忍住想要回头看一看的冲动，走到闻炤跟前，低声道：“走吧。”
　　闻炤定定看他几秒，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哎，可惜那么美的烟花……”他意有所指，却止住了话尾。
　　戚慎宁压根没搭理他倏然夸张的作态，越过他走向自己的木屋。
　　直到进屋，戚慎宁才发觉闻炤脸上的深深倦态，眼底一团青黑，像是连日没有好生休息过。
　　“怎么搞的？”
　　闻炤毫不在意，随手拉过椅子大喇喇地坐下：“近来一段时间他们是越发嚣张了，都不屑于掩饰了。本尊今日差点饮下三杯不同的毒酒，躲过两次短匕，还有一次机关暗器。”
　　说罢，他摊开手掌，掌心正中央躺着一枚虫子。
　　戚慎宁接过，这一看不由得拧起眉：“这是……”
　　“金蝉门搞出的小玩意儿。”闻炤轻描淡写接过话头。
　　这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距离上次见到傀偶虫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戚慎宁依旧一眼认出这是当年的金翅小虫异变版。
　　乌漆墨黑的躯壳，粗而有力的前肢，覆盖在背上的鎏金纹翅翼——它比先前看上去更加小巧隐蔽，也更加不详。
　　戚慎宁打量片刻，说：“不太对劲。”
　　“前两天除夕一直甩脑袋，若不是发现及时，恐怕已经顺着它耳朵钻进去了。”
　　闻炤不置可否，眸光却渐渐冷下来，“如若晚上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此言，戚慎宁不由得一阵后怕：“人尚且还有警惕心，有所防备，像除夕它们这种灵智不够的魔兽却是防不胜防。”
　　“本尊已经着人安排下去一一排查，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闻炤捏起虫尸，指尖稍一用力，便化作洋洋洒洒的齑粉。
　　“罗酆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酆都那家伙现在焦头烂额抽不开身，闻时清，哼，那男人也真是异想天开想搅翻这局面，没想到真让他成功了。”
　　他说起亲生父亲时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戚慎宁搭在桌边的手指慢慢抠紧了，他像是有所预感般，对上闻炤看过来的目光。
　　“此一战，在所难免。”
　　深夜，戚慎宁睁开了眼。
　　闻炤与除夕依旧睡在以前年幼时的另一间屋里，魔兽震天的呼噜声三长一短，此起彼伏，彰显着满满的存在感。
　　窗外树影晃动，斑驳光影透过窗户落满一地。
　　他伸出手指，虚虚一握那月光，然后看着那稀碎的光从指缝间溜走。他顿了一会儿，披上外衣走出门。
　　林间的暗影中站着一道身影。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很久，连月光都故意避开了那一片，使得他笼罩在漆黑里。
　　离得近了，戚慎宁才看清男人冷硬的侧脸线条，他挑挑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间温度低，男人的长发与衣襟上都沾了寒露，孤僻寡言又泥古不化，几乎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直到戚慎宁离他咫尺之遥，他低垂的长睫才迟缓地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
　　他说：“我留着的。”
　　“什么？”
　　问出话的同时，戚慎宁终于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捆湿了的烟花。
　　绑得整整齐齐的、灰扑扑的、最普通的烟花，尽管它的主人用大半个身体护住了，但潮湿的空气依旧浸透进去，洇染开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
　　戚慎宁觉得滑稽又荒谬，他在心里这么想到，就这么问出来了：“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余石点头：“今夜的烟花很好看，你没看到。”
　　“可是……”戚慎宁视线下移，面无表情道，“现在也没办法看了。”
　　余石不说话了，他眼里闪烁的星点碎光在最高处跌落，坠入了寒冽涌动的暗夜长河，浓郁的黑覆盖了一切。
　　不知为何，戚慎宁很厌烦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心口像是有一块沉闷的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又是苦肉计？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扫过余石藏匿在袖袍中的左手腕，淡淡地问：“如果我不出来，你就一直这么等下去吗？”
　　夜风四起，犹残的尾音湮灭在风中。
　　静立片刻后，久久没得到回应的戚慎宁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我等你。”余石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触碎一个摇摇欲坠的梦。
　　月色偏移，那冷郁的灰眸中有绮丽的紫一瞬而过。
　　“不止是此刻的烟花……”他顿了一下，“今年的烟花，明年的烟花……以后的烟花，我都想陪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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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奇小戚和闻时清的故事啊】
　　-完——

47、糕点
　　“我……很喜欢。”
　　闻炤一直睡到日上竿头才起了床。
　　窗外阳光悠悠，洒在窗楹上，他静静地看着空气中起起落落的浮尘，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静谧。
　　“天气还算不错。”
　　他推开门，除夕正乖巧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仰头眼巴巴地望着桌上。
　　“你还真成狗了？”闻炤走过去，拍了一下那被金光熨烫过的漂亮敦实的皮毛，被掌心灼热的温度惊到了。
　　戚慎宁睨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咽下口里的糕点，这才道：“一大早，除夕就趴在这儿晒太阳了。”
　　言下之意，他居然还不如魔兽起得早。
　　闻炤对他的暗讽不以为意，倒是对桌上依次摆开的模样精致的各式糕点起了兴趣：“这哪儿来的？”
　　戚慎宁啜了一口清茶：“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吃？”话虽这么说，闻炤也毫不在意地随便拿了一小块酥糕，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糕皮酥脆，入口微凉，绵密的糕体在舌尖上融化，梅香瞬间充斥口腔，回蕴着淡淡的甜，闻炤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尝过。
　　他还欲再拿一块，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手指。
　　戚慎宁：“可以了，你还准备吃多少。”
　　“干嘛这么小气，一点糕点都舍不得？”
　　闻炤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不过这味道确实不错，比永生殿那几个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戚慎宁接道，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得意：“那是当然。”
　　闻炤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是在夸厨子，又不是夸你。”他皱着眉，仔细打量了一下戚慎宁的脸色，“而且你今天怎么看上去……”
　　他想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像是三月春的桃花开了。”
　　戚慎宁倏然一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吗？”
　　闻炤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斩钉截铁道：“有。”过了几秒，他反应过不对味，“昨天发生什么了？”
　　“呃……”戚慎宁低下头收拾桌上还未吃完的糕点，掩去眼里一闪即逝的心虚，“你想多了。”
　　他拍拍手上的渣屑，正大光明地赶人了：“你这么闲的吗，不用回去处理政务？”
　　“那倒是。”闻炤漫不经心地又撸了一下除夕的大脑袋，惹得除夕舒服地在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永生殿近日来不怎么太平，除夕就先放在这吧。”
　　他扬起脸：“我走了。”
　　这次他没有用「本尊」自称，碎金流光在那双紫眸里淌过，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不羁少年的影子相重叠。
　　心里某处柔软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戚慎宁有刹那的晃神，他微笑道：“一路顺风。”
　　闻炤走了没多久，原本懒洋洋趴在地上的除夕抖抖身上的鬓毛，突然站了起来。
　　戚慎宁循着声音发源处看去，几个黑乎乎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冒出来。
　　为首的人眉骨冷峻，唇线紧绷成不苟言笑的弧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直到看见戚慎宁，他的表情才瞬间柔软下来。
　　他的身后有人打招呼：“嘿，戚老弟，我们来帮你除雪啦——”
　　除雪？
　　戚慎宁猛然忆起为了不露馅，他确实用术法掩盖了自己身上的异常，比如没有多少变化的容颜，比如独自一人居住山顶的格格不入。
　　所以在他们眼里，自己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
　　前些日子族中把积雪清理得差不多了，只等春日的来临，而山上这条道还结着冰渣……
　　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戚慎宁猛然听到了一声惊呼：“这这这是什么？！”
　　他抬头望去，只见走在最前面的人将原本打算用来铲雪的铁铲横悬于胸前，如临大敌地盯着乖巧蹲坐在地上的除夕。
　　“这是我的……咳，狗。”戚慎宁以手掩鼻，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狗？”那人将信将疑，“哪里会有这么嚇人的狗？”
　　这毫无温度的冷金兽眸，挂着口涎的森森獠牙，尖利粗犷的兽爪……
　　怎么看也不像是狗啊！
　　戚慎宁快步上前轻巧拨开颤抖的雪铲，挠挠魔兽的脑袋，低声道：“除夕，叫一声。”
　　除夕：“……”
　　除夕：“嗷呜……汪。”
　　众人：“……”
　　在某位「监工」虎视眈眈的炽热视线投射下，众人硬着头皮开始勤勤恳恳地铲雪。
　　没一会儿，便有人弱弱地举起手：“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先回去了。”
　　“绿莺嘱咐过，叫我等会去帮她剁肉，时辰好像也差不多了。”
　　“还有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没多久先前还斗志昂扬的六个人耷拉着头灰溜溜地纷纷告辞。
　　唯一还剩下的是那个总爱缠着余石的少年，他哆哆嗦嗦避开除夕炯炯有神的目光，咬着牙坚持道：“余石哥哥，我陪着你……”
　　余石面无表情：“滚，离我远点。”
　　少年：“……”
　　人都走以后，方才还热闹的院落一下子冷清下来。
　　男人正蹲着身用冰锥敲着凝结在道路上的冰块，清透的晶莹一寸寸破裂，碎成冰屑。
　　倏地，他的动作慢下来，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青年。
　　温暖璀璨的金光散落在青年的发顶、肩膀，逆光下，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余石心里莫名一紧，他抿抿发干的唇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到淡淡的声音响起：“还疼吗？”
　　戚慎宁看向余石的左手腕，薄薄的青筋血管在冷白的皮下蔓延，透着病态的苍白无力。
　　由于使不上劲，他用手掌根部勉强扶着冰锥，右手使劲让其歪歪斜斜地钉入冰层之中。
　　三十年前，在回溯的时间线里，这双手曾漫不经心地一点一点捏碎了自己的手腕，侵袭的剧痛与不敢置信还历历在目。
　　而三十年后……
　　那人却试图用更痛苦、更扭曲惨烈的方式来赎回犯下的罪孽，犹如背着枷锁的囚徒跪伏在冰天雪地里前行，只为能更接近遥不可及的一缕天光。
　　余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自然地把露出来的手腕往袖袍里缩，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不疼。”
　　那只手在戚慎宁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藏进了看不清的阴影里。
　　戚慎宁几乎要被他畏缩的模样气笑，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手覆在那只手上面，一字一顿道，“不必这般折腾自己，我的手腕早就痊愈了。”
　　掌心的温度自肌肤相触之处逐渐上延，男人盯着俩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好半天才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好。”
　　像是为了弥补刚刚的失态，他慌忙找话题，声音不免有些发紧：“你……你尝糕点了吗？”
　　“还行吧，闻炤觉得挺好吃的。”轻飘飘的声音没有分量，却让余石陡然放大了瞳孔。
　　戚慎宁勾着唇角，像是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神情，若无其事道，“唔，除夕也觉得不错，央着我要了好几块。”
　　正用后腿挠着发痒耳朵的除夕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莫名往后缩了缩脖子。
　　刚刚……怎么感觉有股凛冽的杀气？
　　“不过，其实还挺好吃的。”
　　戚慎宁语气陡然一转，拉回了余石的注意力，他笑吟吟地凝视着他倏然僵直的身体，波光潋滟的眸里满是温柔。
　　他弯下腰附在男人耳边，亲眼看着薄薄的耳廓一点点晕上绯红：“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日常真的写得我头秃（bushi）；
　　这是最后一点日常啦，马上进入最后的剧情线，准备完结啦。
　　前面埋的伏笔写不完的我会放在番外（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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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48、暗夜来访
　　“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浮生倥偬，转瞬即逝。
　　撑船人以身殉道的消息传来之时，戚慎宁正在厨房里学做糕点，他面不改色把丝毫看不出原形的雪白面团放在栩栩欲活的一堆兔子糕中，阖上蒸屉盖子。
　　他转头看向身旁凝思的男人，拍拍手不无得意道：“怎样，还不错吧？”
　　余石微微颔首，脸上坦然得看不出一丝心虚：“很好。”
　　他还欲开口再夸奖些什么，忽地从窗外飞进一只纸符叠成的鸪，轻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戚慎宁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蹁跹过去，男人毫不避讳地抖开纸符，将短短数行字展于眼前。
　　一片宁静。
　　灶火不时发出噼啪的短促爆裂声，蒸屉上方飘着袅袅升腾的白雾，甜腻的气息似有若无地飘溢在空中，如同千千万万个平凡的人家。
　　戚慎宁短暂地停留在「道义双全，身死殉道」几字上，很快又滑开，淡淡道：“我们也该下山看看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只是下山采买，但俩人都心知沉溺不愿醒的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下山的那天风轻云净，一碧如洗，族中有不少人出来送行。
　　戚慎宁一一作别，对于追问的「去哪」「做什么」「何时回来」却避而不谈，只道：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些年相处下来，尽管有术法的遮掩，但众人对他的特殊并非一无所知，在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只是纷纷叹息，不再多做询问。
　　戚慎宁好不容易得空歇口气，却听见人群中有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顺着声音望去，黑压压的人群深处一身翠绡的少女正咬着唇凝视着他。
　　戚慎宁笑了：“当然。”
　　绿莺还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止住了话头。
　　高大的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到了戚慎宁的身旁，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缱绻缠绕上另一只手，浅浅嵌入，然后，十指相扣。
　　绿莺一点点瞪圆了眼睛。
　　戚慎宁不悦地拧起眉，象征性地挣脱了一下未果，便随他去了。
　　“各位，来日再见。”他如是说。
　　去往云渺宗的路上，戚慎宁雇了一辆灵霄鹿辚。
　　“北地朔风卷，草萤浮，忽现新月如钩，色如春水，空灵通透，是谓灵霄鹿者。”
　　灵霄鹿辚是修仙界寥寥可数的仙车，灵霄鹿身白胜雪，声似莺啼，长蹄可日行千里，非紧要关头不会轻易现世。
　　车厢内悬着月罗鲛帐，帐上落满幽垠碎珠，银线穿织出振翅欲飞的鸾鸟，摇曳着泠泠幽光。
　　沉馥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织霞云帛覆于软垫上，除夕没精打采地伏在上面打盹。
　　戚慎宁侧眸看向旁边的男人，他正闭目养神，纤长秾丽的羽睫轻覆。
　　倏忽地，不知从何处飘落来一缕荧光落在他的发顶，由此开始渐渐发生变化，眉间、鼻梁、唇角、下颚、脖颈——
　　抽丝剥茧般，平凡的壳子一点点剥落，露出内里那张熟悉的脸。
　　只不过……
　　瞟过那依旧扭曲的左手腕，戚慎宁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路途遥远，但胜在灵霄鹿着实脚力非凡，仅两日便到达了云渺宗门口。
　　巍峨山门耸立，雕梁画柱上飞蛟萦回，怒目翕张，栩栩如生，气派非凡。
　　可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门柱上覆着薄薄的一层灰，像是许久无人擦拭，原应驻守门口的弟子也不知去向。
　　戚慎宁定了定神，抬脚往内走去。
　　越往里走，便越能感受到门派内的荒凉；
　　青灰砖石上落了一地的香樟树叶，微浑的池水里看不见游鲤的身影，只有疯狂滋长的浮藻，一群一群地集结。
　　议事厅里坐着久久等候的云渺宗宗主。
　　修道之士本就容貌永驻，可不过短短三十年不见，昔日还气宇轩昂的他鬓上已染上霜白，紧致的眼尾也无声蔓延出一缕细纹，像是老了十年不止。
　　见到有人前来，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淡淡道：“你们来了。”
　　戚慎宁谨慎地环顾四周，廊柱底部沾着星点斑驳的污黑血迹，地板上还落着未完全清扫的毛发，加之空气里弥漫的浓烈血腥味，不难推断出近日在此处发生的惨烈之战。
　　“别看了。”坐在主位上的宗主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
　　“曾经我多么喜欢这里，现在就有多厌恶。”
　　他的目光滑过穹顶，那里嵌着一颗莹润的琉璃珠，散发着明亮如昼的光芒，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狼狈与黑暗都无处遁形。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太久，过于安逸舒适的生活让他的戒备心逐步瓦解，他享受着作为仙门正道数一数二门派门主的荣光，喜欢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所以当残酷而绝望的侵袭来临之际，他几乎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
　　那是噩梦一样的场景。
　　他如往日一般坐在高位上听底下的长老汇报事宜，起初他听到嗡嗡鸣叫之声，以为是殿外那片竹林招惹来的春蚊，并未放在心上。
　　但随着嗡鸣声愈发的响烈，殿内逐渐骚动起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近……奇怪，怎么看不见虫影？”
　　……
　　“肃静。”有威严的长老出声压制。
　　议事厅内逐渐安静下来，可他的内心却霍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而这种不安上一次发生还是在三十年前听说门派弟子被扣押在了金蝉门！
　　思及此，他神色一凛，站起来正欲说些什么，离他最近的长老却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慢慢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砰！”
　　血色烟雾在眼前肆虐开，无数细小的飞虫从炸开的脑袋里飞出，很快席卷了整个大厅。
　　原来那声音竟是藏在人脑之中！
　　宗主的脑袋霎时一嗡，密密黑黑的小点从眼底泛上来。
　　惊呼从大殿各处不约而同响起，慌乱的气氛能传染，接连漫布各个角落。
　　“师姐，你怎么了！”
　　“大家别靠近长孙长老，有古怪——”
　　“别过来……啊！”
　　议事厅内乱作一团，他维持着最后的冷静，用法力将话语送到每个人的耳中：“散开！不要聚集！”
　　“用火烧，用水淹！”
　　“警惕身边之人，不要轻信！”
　　可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将大厅门反锁，各式各样的法力击在厚重的门上，仅仅只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有人在崩溃大哭，脚步声乱如麻，原本庄严静穆的大厅成了禁锢的囚笼，鲜血浸染出一朵又一朵浓艶的死亡悲歌。
　　——他们出不去，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等局势终于控制住，清点完损失惨重的人数后，云渺宗上下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从人群深处隐隐有啜泣声响起，像是连锁反应一般，越来越大的恐慌弥漫开来——
　　昨日还言笑晏晏的师长师兄今日变成了无情的刽子手，而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向同门举起刀剑……
　　回忆到此处，云渺宗宗主疲惫地抬手搭在额角：“本座已将幸存下来的弟子都转移到了暗处。”
　　“三日后，所有门派都将去往清音寺商讨此事，届时希望你们也能助一臂之力。”
　　是夜……
　　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在林间飞快穿梭，他身形灵巧，掠过空荡无一人的山门，足尖一点，毫不迟疑奔向亮光处。
　　昏黄油灯将屋内人的身影投在薄薄的窗纸上，来人压低呼吸声蹑手蹑脚走到窗际。
　　他随手扯过脚底的嫩草，草尖上沾染的露珠濡湿了指尖，他就着水轻轻地戳破了窗纸。
　　他小心翼翼将眼珠覆上窗户，向内探去。
　　咦？
　　正当他疑惑为何眼前像是蒙上一层雾啥都看不清时，脖上骤然一凉。
　　他僵直着身体慢慢直起腰，却见那本映在窗纸上的人影迅速瘪塌下去，化为一张纸符。而本应坐在室内的人正右手执剑，搭在他的咽喉处。
　　戚慎宁：“不知阁下三更半夜造访，有何指教？”
　　夜风刮落来者的斗篷帽，惨淡凉白月色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戚慎宁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手里的剑更近了几分。
　　“是我，我是沈宁——”来人慌慌张张道。
　　沈宁？
　　戚慎宁沉下眉，凝神端详起这张脸，从眉眼到脖颈再到露在外的手指……
　　“我早已换了一具身体。”沈宁磨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
　　“哦……”戚慎宁收回打量的目光，“你消息倒是灵通，我前脚刚到，你后脚便来了。”
　　他抽回抵在沈宁喉口的剑，漫不经心道：“说吧，你有何事。”
　　这股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傲慢态度让沈宁心底噌地冒出一丝火，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他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露出个半讥半讽的笑容：“看来，我这具身体你倒是用得挺习惯的。”
　　“还行吧。”戚慎宁淡淡道，“长话短说，我的耐心向来都不是很足。”
　　“你！”沈宁怒目圆睁，但想到什么似的，他咽下了欲出口的话语，风头一转——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要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一笔对于你我来说都很划算的交易。”沈宁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心里又是嫉恨又是痛悔，“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拒绝。”
　　“哦？”戚慎宁被提起了兴趣，他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做交易前，你是不是要拿出一点诚意？”
　　沈宁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话语，并不惊讶，他沉着脸色道：“当然。”
　　他清了清嗓子，“近来各大门派被袭之事你应知晓，你们想得不错，金蝉门已决定卷土重来。”
　　“这场暗袭实际上已经计划了足有七年，但直到今年年前，闻时清才将身体完全休养好。”
　　“他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将计划提前——”
　　闻时清完全恢复的事情戚慎宁并不惊讶，他静静地看着沈宁，等待着下文。
　　沈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而金蝉门这边，十年前陆凌遭到反噬走火入魔，现在半瘫卧床，实际掌权人是他的女儿——陆纱罗。”
　　说到这，他轻嗤了一声，“啧，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如今可是手握大权，只要一个指令下，便能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呢？”戚慎宁打断他的话，“你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
　　“我……”沈宁踯躅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牙出口，“我要你们，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躯体。”
　　“躯体？”
　　“不错，我先前一直以为拥有傀偶的身体后我就能不老不死，灵魂永驻。但是很快，我发现我错了……”
　　沈宁眸色晦暗，一字一顿道，“所谓傀偶不过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你可知道为何金蝉门拥有那么多傀偶，还要源源不断去杀害仙门弟子、甚至是寻常百姓来制成新的傀偶？”
　　“因为，傀偶并非不腐不朽之身！”
　　说到此处，他的眼里涌上了深深的恐惧，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记忆，“某天我醒来时，发现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以外，什么地方都动弹不得，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
　　“直到那时，我才得知傀偶身也是会坏的，非人皮的身体是最不持-久的，顶多也就撑个一两年；普通人久一点，五年左右；仙门弟子论修为，十年到二十年不等。”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第五具，它已经不能分泌出血液、泪水与汗水，很快也会腐朽而死，届时我又将面临新的困局——”
　　说到最后，沈宁神色狰狞，几乎是咆哮着出口。
　　“如今陆纱罗掌权，她与我并不对付，我害怕终有一日我得不到新的躯体，而灵魂囿于腐朽之中，永远不得解脱！！”
　　戚慎宁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张牙舞爪的肢体动作，“既然你说是交易，那我能得到什么？”
　　沈宁挥舞了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森森盯着戚慎宁：“我知道金蝉门的秘密，关于他们是如何操纵傀偶的——”
　　“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中，预计这个月可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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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49、清音寺
　　这只是个警告。
　　“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中，沈宁昂起头，满心得意地等着看眼前人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可惜他失望了。
　　戚慎宁神色如常，仿佛他刚刚出口的话语不过是在谈论「今日晚餐如何」。
　　这人……
　　沈宁在心里恨恨不已，不过很快他的心情愉悦起来，视线牢牢锁在眼前人的身上。
　　“怎么样，我提的意见还不错吧？”他问道。
　　戚慎宁：“是挺不错的。”
　　“那就——”
　　“我拒绝。”戚慎宁轻飘飘抛下三个字，无异于重磅炸药在沈宁耳边炸开。
　　他几乎要跳起来了：“为什么？！”
　　戚慎宁平视着他的眼，漆黑的眼里无波无澜，那审视的凝睇让他忍不住有些动摇，难道他发现什么了？
　　正当沈宁摇摆不定时，戚慎宁轻叹一口气：“若是想要拖延时间，你就失算了。”
　　什么？怎么会？他为何会知道——
　　霎时间千百个念头在沈宁心里辗转过，他还没来得及提起戒备心，只觉钻心的刺痛自心口处一寸寸攀升。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一小截锃亮的剑尖明晃晃地映着一池月光，穿胸而过，凉似腊月寒潭里封存在冰面下的深水，将全身的血液都冻僵。
　　死亡原来竟这般冷。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
　　戚慎宁看着男人慢条斯理地从尸体上抽出雪衡剑，踩着月色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累了吗？”闻雪砚漫不经心用手拈去不知何时附在青年发上的小虫，像是拈去一枚落在发间的花瓣，闲散写意。
　　戚慎宁凝望着那双堇色眼眸，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琉璃紫在月光映射下再往深处，是令人胆颤的浓黑。
　　他撇去心里隐隐的那股不安，摇摇头：“他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夺回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吧。”
　　男人指尖上的小虫已被碾碎成乌黑的粉末，看不出模样，但戚慎宁见过闻炤所带来的异变版傀偶虫，能猜到是同一种生物。
　　“刚刚他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怎么想？”
　　闻雪砚：“半真半假。”
　　不过在室外短短一会儿，青年的发顶、肩头都沾染了夜雾，他刚刚一触之下尽是寒凉。
　　闻雪砚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悦，他脱下外袍披在青年肩上，不容拒绝道：
　　“进屋谈。”
　　戚慎宁全副身心都放在沈宁所说的话上，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小举动，“陆纱罗掌权一事应是真，他语气中的愤怒与惊惧不似作伪。”
　　“而他所言其余事则不一定，闻时清那具身体也是傀偶身，当初他神魂与身体皆受损，如若想恢复到巅峰状态，岂不是要用其他人的身躯？”
　　“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以他的性格会嫌弃……”
　　“不会。”闻雪砚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三百年前，为达「长生」，他曾想夺舍我身。”
　　戚慎宁骤然抬起眼，屋内暖橘灯火摇曳，本应温暖无比他却觉得阵阵发冷。
　　被男人平淡语气中的满不在乎刺痛，他仓促换了个话题：“对了，关于沈宁刚说的金蝉门弱点一事，你有何想法？”
　　闻雪砚眉头轻蹙，沉吟片刻，不太确定道：“空笙铃？”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戚慎宁点头，“金蝉门与闻时清他们是如何沆瀣一气，是有迹可循的。”
　　“闻时清需要皮囊，便找上了会做傀偶的金蝉门。相对应的，他必定也付出了什么代价。”
　　戚慎宁顿了几秒，还是徐徐说出自己的看法。
　　“金蝉门最开始用的也不过是普通材料，到后来他们可以任意使用人皮，甚至可以操纵被制成傀偶的人类……”
　　“这让我不得不想起，能摄魂的空笙铃。”
　　闻雪砚：“你想到的，别人未必没有想到。”
　　戚慎宁屈起手指轻叩桌子：“所以，这个弱点虽然致命但肯定很难攻下。”
　　想起什么似的，他又说：“等等，沈宁说他灵魂会被囿于身死的躯壳里，那岂不是先前所有的死掉的傀偶灵魂都是如此？”
　　说到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闻雪砚摇头：“魂魄若囿于躯壳长久不散，怨气必定冲天。”
　　“我更倾向于，沈宁所说的那种状态是类似于天人五衰、身体还未完全死去的状态。”
　　“傀偶身死，即魂死。”
　　三日的时间很短，很快便到了去往清音寺的日子。
　　临出发前，云渺宗及周边几个修仙门派汇拢在一起，一齐出发。
　　闻雪砚回归云渺宗的消息并未传扬出去，是以戚慎宁二人都低调打扮，藏匿在人群最末尾。
　　清音寺位于东南方，汇集着诸多精锐佛修弟子，此前以一敌千、重创普渡海底众人的撑船人便是师承于此。
　　威严石狮昂首立于庙门两侧，眼似铜铃，气度不凡。院墙暗红，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眺望而去能看见青灰的殿脊，檐角垂落着叮当作响的风铃，袅袅青烟正腾升而起，散发着安详而宁静的氛围。
　　“叩。”
　　叩门声拉回戚慎宁的注意力，他敛眸垂首，随同众人立于一侧耐心等待。
　　朱红的大门光鲜亮丽，他盯着门沿久了，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下一秒就有汩汩的鲜血从门缝间淌出，流遍台阶，滴落在青石砖上。
　　“吱呀——”
　　正在他沉思之际，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笨重的大门被缓慢从内推开，身披袈裟的小和尚正双手合十站于门内。
　　见着门外众人，他从容不迫地弯腰作揖：“各位大人请随小道来，师父已等待多时。”
　　庙宇内燃着数不尽的香火，浓郁的烟气几乎将天际都染上了灰，熏得让人有些不适，像是在掩盖着什么气味一般。
　　众人随着小和尚左拐右拐，不知绕了多久，终于到达了一座高塔前。
　　有人看着高塔上方悬着的牌匾，不由得傻眼：“藏、藏经阁？”
　　佛门重地，据说清音寺千百年所有的典藏秘籍尽收于此，等闲人士不得入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怎会把议事的地方安排在这里？
　　小和尚也不解释，只强调：“此乃师父所嘱，近日来他时常于阁中翻阅典籍，企盼能找到破解之法。今时邀各位相见，也是望各位出一臂之力。”
　　他既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推脱，只得随着他走进藏经阁。
　　藏经阁高逾两百尺，每一层都放着近万本典籍。众人一边在心里慨叹着，一边小心翼翼踩着旋转木梯而上，陈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荷的嘎吱声。
　　只是越往上走，戚慎宁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那夹杂着纸墨与檀香的浓烈气味飘过鼻间，让人有股昏昏欲沉、不可抵抗的睡意。
　　他心下一凛，拉过闻雪砚的手掌，在手心寥寥划过几字后，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周围人的脸色。
　　果不出他所料，同行之人皆耷拉着眼皮，睡眼惺忪，困得好似下一秒就能陷入沉睡状态。
　　“郝掌门。”他就近喊了离得最近的男人。
　　“啊？啊。”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晃晃脑袋，反应迟钝地接过话，“什么事？”
　　“到了。”
　　郝掌门慢一拍地停下脚步，这才发现众人都垂着头，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无精打采地亦步亦趋随着小和尚往前走，让他混沌的意识灌入一丝沁凉的清明。
　　“这……”
　　他话还没说完，小和尚已经领着众人越过层层原木书架，找到了倚在窗边的悟淳大师。
　　正是此次邀请他们而来的清音寺方丈。
　　虽是阴天，但时辰尚早，窗外浅薄的光照在他摊开的古籍上，他半眯着眼，似乎在艰涩地阅读着什么。
　　“师父。”小和尚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
　　悟淳大师这才如梦初醒般，睁开那双通透眼睛转向众人。
　　“诸位自远方来，有失远迎。”
　　众人强打精神，拱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
　　在他们说话之间，趁着站在队尾便利之处，戚慎宁隐蔽地拂过那沾着薄灰的书籍，趁着无人注意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一望之下，心神俱震。
　　这哪是什么佛经！
　　只见书页中心被挖空，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虫卵堆积在其中，随着光线照进，原本纹丝不动的虫卵间隐隐有破茧而出的黑影。
　　不好！
　　戚慎宁猛然抬起头，刚好对上小和尚望过来的眼神，他脸上忽而扬起诡异的微笑，唇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闪开！”戚慎宁厉声道。
　　昏昏沉沉的众人被这一声怒吼惊醒，还没反应过情况，下意识低头侧身。
　　下一秒，原本还慈眉善目的悟淳大师森然睁开眼睛，哪里有澄净纯透的半分影子，分明漆黑一片！
　　怪不得起先他靠在窗边一直没有动作，原来是被小和尚操纵的傀偶！
　　悟淳大师已扬起袖袍，带起的冽风刮倒一排排书架，无数典籍被掀开——
　　哗啦啦……
　　随着一声声轻微爆裂的声音，无数洁白的米粒滚落一地，微微地抖动起来。
　　“这是什么？！”有人颤抖着惊呼出声。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随着第一只黑不溜秋的脑袋钻出卵壳，「啵」，接二连三，挨挤在一起的虫卵相继炸开，扭曲着身子的黑色小虫扬起了头颅。
　　这种异变生物的生长速度简直惊人！
　　异于先前可以附于人身的傀偶虫，这种虫的攻击力更为强悍，短短几个呼吸间，它们的背上便生出绚丽的长翅，纷繁层叠的花纹里藏匿着暗毒的鳞粉，随着翅膀的翕动抖落。
　　“啊！”
　　先前发出疑问的人被一拥而上的蝶虫扑倒在地，它们张狂地将细长的口器扎入人体内，吸食着他的血肉。
　　待到其他人反应过来驱逐之时，蝶虫早已散开，只留下一具干瘪发黑的尸体提醒着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
　　蝶虫虽嚣张但体型不小，众人岂非等闲之辈，在见识过其厉害之处后不敢轻敌，纷纷召出法器不让近身，一时之间战况胶着。
　　戚慎宁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把地点安排在这高塔之上了。
　　倒下的书架遮掩视线让人无法施展拳脚，而蝶虫隐伏在暗处，数量众多又令人防不胜防，最重要的是高塔上设了禁制，无法御剑飞行逃离，只能沿着原路返回！
　　空间狭窄他不敢用剑，只得祭出短匕防身。
　　打斗的空隙间，戚慎宁分神瞥向站在角落看戏的小和尚，却发现本应站在他身边的闻雪砚正提剑刺向小和尚！
　　他何时过去的？
　　戚慎宁心下一惊，可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小和尚居然侧头避开了那快准狠的一剑！
　　鸿光乍现，龙吟清啸，漫天血光中闻雪砚又刺出了第二剑——
　　俩人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小和尚并无武器，他唯一的武器便是已被做成傀偶的悟淳大师。
　　也不知他使的什么秘法，悟淳大师虽身死但还拥有身体记忆，一招一式中至少蕴有生前六分实力。
　　戚慎宁沉眉唤出束灵锁，软鞭一卷袭向悟淳大师的后心。
　　小和尚桀然一笑，手指微动，悟淳大师身体便以柔得不可思议的弧度弹起，险险避过。
　　戚慎宁并不气馁，一击不成，他抖了抖软鞭再度攻向仍在半空中的悟淳大师。
　　“别白费力气了……”小和尚一扬下巴，脸上满是倨傲之态，“你们是斗不过我的。”
　　戚慎宁不语，躲开趴伏在肩上的蝶虫，足尖一点已成废墟的书架，将左手的短匕甩向悟淳大师，紧接着欺身而上。
　　“哼，蠢货！”小和尚从鼻腔里挤出冷哼，食指一抬……
　　咦？
　　他顿住动作，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手腕——
　　是何时？
　　断掉的手腕落在地上，浸在粘稠的血液之中，被凛冽的剑气绞碎。
　　小和尚瞪着眼，怨毒地看向不知何时近身的闻雪砚，不敢多做逗留，急急往后退去。
　　可惜晚了！
　　狂风骤雨的剑光将他密密围住，通体剔透的雪龙在剑光里穿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片片地削去——
　　“闻时清，你可知有今日？”
　　闻雪砚站在剑光之外，紫眸冷冷地盯着狼狈躲闪的他。
　　刚解决完失去控制的悟淳大师，戚慎宁听闻此言不禁惊诧看向小和尚。
　　居然是他！
　　既被识破，闻时清也懒得再伪装，他的脸上浮起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道貌岸然之味。
　　即便是困在剑光里，被剑气一点点割下皮肉，他依旧露出了气定神闲的微笑。
　　“不错，你做得很不错，不愧是我的孩子。”
　　他虚伪地称赞道，直到对方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才止住话语，换了另一个话头，
　　“可惜恐怕你要失望了，这具身体连躯壳都算不上。”
　　小和尚的脸已经溅上了无数星星点点的鲜血，他阴恻恻地扫过并肩的两人，咧着嘴角无声地做着口型：
　　“我等着你们。”
　　说完，小和尚的双眸一暗，眼白处迅速蔓延上浓稠的深黑。
　　他居然也只是一具傀偶！
　　闻雪砚的暴戾之气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戚慎宁还未看清，只觉眼前一花，雪色鸿光裹挟着森森黑气将傀偶身体尽数绞为齑粉！
　　巨大的阴霾渐渐爬上戚慎宁的心头，无尽寒意笼罩于身。
　　他看懂了闻时清最后一眼的未尽之意：
　　这只是个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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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索太少了】
　　-完——

50、烙印
　　那是一个虔诚的、温柔的吻。
　　回程路上远比来时更为沉重。
　　戚慎宁观察了许久那未被完全绞成粉末的手腕，勉强辨认出其中隐约有无色的花瓣。
　　也就是说——
　　空笙铃的确是控制傀偶的重要之材。
　　那么傀偶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很好理解了，作为「清洁工」挖空傀偶的大脑并进行灵识的清洗。
　　只要找出操纵傀偶的人，毁掉藏在他身上的空笙铃，便能阻止他控制傀偶。
　　但为保证安全，此人必定会让傀偶保护好自己，这样一来他们还是得先解决掉傀偶。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戚慎宁的脑袋隐隐作疼起来。
　　清音寺在他们来时、或者说更早之前就已经全军覆灭，仙门正派此刻无异于一盘散沙，各门派主心骨离散，人心惶惶，士气一蹶不振。
　　情况十分不妙。
　　更重要的是……
　　戚慎宁担忧地瞟向身侧的男人，紫眸深处肆虐过风暴，暴戾的黑气氤氲不散，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从他身上溢出，吓得四周无人敢靠近，只敢偷偷地打量。
　　在心中轻叹，戚慎宁靠近闻雪砚，小指微微触碰他的衣袖：“阿砚？”
　　闻雪砚这才垂了眸，勉强收敛心中肆意滋长的杀意，回给身旁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知道。”
　　一路无言。
　　告别其他门派的人后，几人很快回到了云渺宗。
　　宗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这次宗主并未带戚慎宁他们去议事厅，而是走向通幽曲径，林木蓊郁，枝叶扶疏，青石板路上只留下三人浅浅的足印。
　　“此事本座本不欲理会，但今时今景非同小可，已到生死攸关的地步，容不得恣意妄为。”
　　宗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出口。
　　“实际上，各大门派都陆续收到了魔域的信。”
　　他眼眸转动，看向面无波澜的闻雪砚，一触即逝。
　　“闻炤那厮，居然提出与酆都联手，说……”他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一般，从齿缝间磨出了几个字，“助仙门一臂之力，击溃金蝉门。”
　　人修与魔修、鬼修对峙上千年，水火不容，而今居然要因为金蝉门而联袂，此等奇耻大辱足以让所有人难堪愧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最初收到信时，云渺宗宗主不屑一顾，做梦二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恨不得立即撕碎信扔在信使的脸上。
　　但经由连日来的一连串变故，他不得不承认今非昔比，仙门实力正在渐渐衰败，金蝉门层出不穷的阴招让人防不胜防，原本以为只有傀偶一种手段，而这次的蝶虫也让他有所醒悟——
　　金蝉门还有更多摸不清的底牌！
　　比上让人唾骂、遗臭万年，他更不能接受云渺宗千年基业毁于自己手上！
　　穿过蜿蜒小径，三人终于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这是……”戚慎宁喃喃出口，“祠堂？”
　　深深林间，绿叶葳蕤，青青新草映着台阶，古朴肃穆的老屋仿佛已立于此处上千年。
　　宗主并未言语，自来到此处后，他全身面貌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敬畏、景仰、崇慕……或许还有埋藏很深的不为人知的忧惧。
　　他踏上台阶，戚慎宁与闻雪砚对视两眼，紧随其后。
　　祠内比想象中的更明净宽敞，一眼望不尽的灵牌立于九层神龛，纤尘不染，显然有人勤拂拭。
　　戚慎宁看了几眼便觉得压迫感甚重，不由得低垂下眼不再直视。
　　宗主却像是失了魂，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牌位，脸色怔忪，眼露痛苦。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下来。
　　紧接着，他嘴唇微启念起法咒：“悬心清挂，吐秽除气，焚香成诀，引渡神官，天道正法，昭昭现灵！”
　　戚慎宁眼神凝重起来，这是在……请神？
　　宗主的嘴唇嚅动得越来越快，他双目蒙上了一层精气，炯炯有神，食指与中指并拢捻起纸符，屏气一挥，依次排开的九炷香同时燃起青烟！
　　整个祠堂顿时陷入了虚幻而玄妙的状态，层层重影交错，淡淡的香火气无孔不入，像是要钻进身体一般，让人心荡神驰。
　　恍惚间，戚慎宁听见有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归……来……”
　　“诸……神……归……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缥缈似幻却又无处不在，无法辨别是从何方而来。
　　“归……来？”他不由得启唇跟着轻轻重复道。
　　下一秒手心骤然一痛，冰凉之气侵袭而上，短暂地唤回他的神识——
　　戚慎宁这才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祠堂的正中央，眼看着就要随同宗主一起跪下！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却见情况骤变！
　　狂风不知从何而起席卷过来，青烟瞬熄，烛台倾倒，矗立神龛之上的灵牌左摇右晃，哐当之声不绝于耳。
　　“嘭！”
　　又是一声巨响，灵牌终于经受不住飓风的刮卷，接连掉下神龛，摔落在地！
　　“噗！”
　　跪于正中心的宗主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戚慎宁心里一紧，刚想上前探看，却发现自己的手依旧还被攥在另一人的手里。
　　他回头，只见闻雪砚微微摇了摇头。
　　“先祖不愿显灵，先祖不愿上我身……”歪倒在地上的男人喃喃出声，他一张口又是无尽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淌了一地，“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笑到不能自已，“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说此事已是注定结局吗？连先祖都不愿显灵帮忙——”
　　“这是逼着我，与魔族的走狗一同为伍啊……”
　　夜已寂寥，虫鸣声声。
　　戚慎宁没有点灯，他坐在光暗交界处，凝睇着漆黑的夜。
　　他心知，自归来后闻雪砚身上躲躲闪闪的秘密终于要掩盖不住了。
　　良久，黑暗中的人终于开口：“我不想瞒着你的。”
　　三十年前，风云骤变，暴雨将至。
　　浓郁的黑雾里是鬼哭狼嚎，是阴森桀笑，是——混沌。
　　能将血肉与白骨，天地与灵气吞噬的无穷尽的混沌。
　　随着断魂鼓一次次被敲响，凄厉的惨叫与血腥味不断延伸，闻雪砚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如果再放任不管……
　　这里的一切都会殆尽，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割舍不下的那个人。
　　他深深地、眷恋地最后望了少年一眼。
　　连带记住了那张脸上的错愕、茫然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他说：“我有一个秘密，藏在心里很久了。”
　　他顿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少年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眼睛却黑亮得惊人，里面缀满了懵懂与惶惶。
　　——他还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一刻，闻雪砚忽然失去了勇气。
　　所有的、他想要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其实早就应该随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深埋地底，腐烂在泥里，那些偶然窥见的阳光，从一开始便是偷来的。
　　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心底的疯狂在叫嚣着掠夺，他却充耳不闻。
　　风声大了，几乎湮灭了一切。但他确信少年听清楚了那两个字，因为那双眼如同受惊的小鹿惶然睁大。
　　没有回头，或许准确说，不敢回头。他匆匆起身走向那无尽的混沌之中，因此也就错过了少年眼睫上一晃而过的泪珠。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是地狱般的酷刑。
　　他的身体在进入断魂鼓的瞬间就被撕得粉碎，只余一缕神魂飘荡，他生生忍着凌迟般的痛楚在鼓里找弱点。
　　“后来呢？”戚慎宁哑着嗓子问道。
　　没有后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失去了记忆，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为何而来，只是孤独地、浑浑噩噩地游荡，凭着本能去吞噬身边的游魂与黑雾。
　　——他只懂得杀戮。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四周空空如也，他已经把所有能吞噬的东西都吞噬殆尽。
　　“我醒了。”
　　闻雪砚平静地继续道，在恢复记忆之后，他第一时间想的是藏起来。
　　他已经与断魂鼓融为一体，可他控制不了断魂鼓的暴戾，一旦开了杀戒眼中只会有无尽鲜血与杀意。
　　“可你最后还是来了无名山。”戚慎宁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今晚的夜空很黑，阴云遮蔽，只露出一点柔软的清冷的月辉，倒映在青年的眼中，却是一泓波光荡漾的粼粼星湖。
　　“我想见你。”
　　舍不得他，想见他。
　　可是又害怕伤害他，不得不远离他。
　　他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中，远远地遥望着他，惶然又贪心。
　　明天，只要一天，再给一天时间，他就走。
　　可一旦想到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个人会和别人对视微笑、牵手拥抱甚至做更亲密的举动……
　　「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戚慎宁蹲下-身，他慢慢地、一点点抬起眼，从闻雪砚的膝盖、衣襟、脖颈、下巴……到那双晦暗难明的眼。
　　他正在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如既往地、情深不悔地，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直到现在亦不变。
　　只是过去的他不懂，那双眼里蕴藏的秘密。
　　戚慎宁忽然笑了：“所以，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月色悠悠晃晃终于照进了房内，照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他拉过闻雪砚的左手，冷白的薄皮下隐隐透着青色的筋络，一颗艶红的朱砂痣正怯生生地点在雪色上。
　　宛若冰天雪地里的一点落梅。
　　或许是被他的目光灼到，闻雪砚先是一愣，随后不自然地往后瑟缩，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他的一切举动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月光下，清浅的气息在朱砂痣上一掠而过，轻若鸿毛，又恍若烙印。
　　那是一个虔诚的、温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戚慎宁：所以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我是真没听见。
　　闻雪砚：……
　　不是告白哦，原本打算告白但最后放弃了的（我表述得应该很清楚吧大概）；
　　我写这篇文的初衷就是月下这个吻，啊，没想到！！
　　到大结局了我才写到！以及还有一个场景也是我写文的初衷，在预计的后面的番外里……
　　没赶上九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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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51、结局
　　正文完结。
　　连绵不断的微雨洗净苍穹，透彻绚丽的白在天空尽头燃烧，灼得人眼生疼。
　　“雨终于停了。”云渺宗宗主仰起头，看向山顶。
　　今日是各大门派集结出征金蝉门的日子，所有人整装待发立于崖底，或肃穆，或忧虑，或紧张，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成一条弦。
　　日光透过山崖上的白雾，稀薄而浅淡。
　　似是感召到风雨欲来的气息，那雾渐渐变得阴黑浓郁，裹挟着浓浓的不详与阴寒。
　　“看！”有人惊呼出声。
　　无数凶邪煞气自崖顶蹿出，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与哭嚎，黑云压城般气势汹汹而来。
　　“闪开！”
　　飞烟派掌门美目流转，厉声喝道。流烟寒缎自她的袖间飞出，缠上飞蹿而来的黑影脖颈，纤纤玉指一用力，四个傀偶的脖颈齐齐绞碎，滚落至众人脚边。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祭出自己得心应手的法器，迎上从山崖滚落下来的傀偶。
　　“往这边来！”
　　眼看傀偶数越来越多，清崖门门主咬咬牙，召出镇门法宝飞云梯。
　　霎时一道高耸得几乎直入云间的长梯出现在众人面前，与此同时他的脸色骤然一白。
　　“快走！”
　　此梯停留时间与开梯人的法力息息相关，一旦他的法力殆尽便会关闭，届时即便金罗大仙前来也只能等到十年后才能再次开启。
　　戚慎宁侧身避开傀偶伸向心口的魔爪，双目一凛，手肘顺势一弯，短匕割断傀偶的咽喉。
　　此时崖底已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黑烟缭绕中满目疮痍，连身边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
　　他咬牙，唤道：“阿砚！”
　　没人应答，只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与迅速弥漫开的血腥味提醒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慎宁猛然沉下眸色，飞速扫过四周却只能看到憧憧黑影，无法分辨是谁。他心一横，足尖轻点跃上了飞云梯。
　　这通天长梯委实看不到尽头，戚慎宁足尖点在梯上却仿若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他稳下心神观察，终于看到了金蝉门山顶的位置。
　　不再迟疑，他翻手唤出飞剑，纵身一跃御剑向山顶而去。
　　越是靠近，那团缭绕的黑雾像是能钻进身体里一般，戚慎宁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避开浓稠的雾气，轻轻落地。
　　甫一落地，他才发现形势严峻。七星门传言中百年未曾世出的「十八英才」正站于六个不同方位，每人身前立着一把深插地底的长剑，人人神色凝重，嘴唇紧抿。
　　而他们站位隐隐形成三个交错的六芒星，阵中心牵制着百来个面目狰狞的傀偶。
　　正是七星门独有的鹤元杀阵！
　　传说创阵人当年用此阵曾越级杀过魔域大将，势不可挡，此后一战成名，魔修闻之其名无不悚然变色。
　　可是此时……
　　戚慎宁敏锐地发现了异常之处。
　　七星门的人皆紧抿着唇，额头上隐隐有出汗的痕迹，双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反观那些困在阵中的傀偶倒是毫发无损，只是躁动不安地冲撞着阵法，企图从阵中脱身而出。
　　此情此景，倒像是七星门的人只想困住傀偶而不愿将其杀之。
　　为什么？
　　他正待再细观，一道鸿光翩然而至，削去他身边鬼祟靠近的傀偶半个臂膀，数不尽的黑色碎影自断口处纷然而至，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惊讶，只见雪龙清啸，幻影长尾一甩，银鳞卷过黑虫，尽数绞碎！
　　直到虫尸的齑粉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戚慎宁才猛然回过神，难不成……
　　他扭过头望阵中心望去，果不其然，有些挣扎得厉害的傀偶脸上或者裸露出的皮肤破开了口子，流出的不是汩汩的鲜血，而是——
　　黑色的虫卵！
　　那些虫卵一旦见光便会飞速成长，有些是傀偶虫，有些是他曾在清音寺见过的蝶虫，还有一些长相奇异的压根没见过的虫。
　　怪不得七星门的人不敢痛下杀手。
　　剑阵愈发摇摇晃晃，七星门的人咬紧牙关，颤抖着手眼看要结下另一种繁复变幻的手印，异变骤生！
　　阵中的傀偶齐刷刷地停下动作，青白的面容逐渐浮现诡异的微笑，随着嘴角越咧越大，「嘭」一声炸裂响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自爆声响起，无数虫卵从残损的傀偶躯体中缓缓爬出——
　　“火攻！”
　　戚慎宁怒喝道，祭出了坤灵袋里的火系法器。
　　这是他们在商议如何针对防不胜防的虫子时所想到的对策，在关键时刻可以抵挡虫子的侵袭。
　　燎烟四起，火势冲天，叽叽吱吱的刺耳声音响震天，像是用指甲反复在地上抠挠，凄厉的、悲鸣的，恍若魔音贯耳，即使堵住了耳朵也能从穿透灵魂，令人毛骨悚然。
　　戚慎宁忍住呕吐的欲望，反手扣住闻雪砚的手腕。
　　“你不能再动法力了！”他望向那双秾丽紫眸，星离云散，沉沉荡荡，覆着极其浓郁的魔气。
　　“再这样下去……”你会失控的！
　　后半句话还未出口，戚慎宁却觉得脚尖一痛。他低头一看，骇然发现竟有黑甲小虫顽强从火势里钻出，裹着浓烟爬上他的黑靴。
　　难道这虫竟是烧不死的吗？！
　　戚慎宁抬眼看去，这才发现绝大部分虫是畏惧火光的，只有极少数的虫负有硬甲，可以抗住火势活下来。
　　一颗悬起的心还未完全放下，浮在身侧的雪衡兀地立起，原本趴在其上的雪龙也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獠牙朝半空中怒吼一声，脊背崩得直直的。
　　半空中有一群人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眉目清隽，温润雍容，唇角含着微微的笑意，似是闲庭散步、悠闲自得。
　　他身侧所站的娇小女子却是双眸阴冷，脸色苍白如纸，碧霞织锦绣衫上用金丝银线细细勾勒出蝉影——这是金蝉门特有的服饰。
　　“闻时清。”戚慎宁喃喃出口。
　　似有所感应，男人半挑起眉朝这边望来。
　　身侧劲风掠过，戚慎宁暗道不好，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疾风猎猎，伴随着清泠龙啸，雪色鸿光几乎将人影密密相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半空中的人袭去！
　　虽来势汹汹，但闻时清并不慌张，他不紧不慢唤出一条银色骨鞭，右手轻轻一抖，随即狠狠地抽向半空——
　　俩人身形越来越快，几乎不分上下，戚慎宁抽回担心的目光，也对上刚刚才抵达战场的普罗海底一众凶邪。
　　身穿白裙顶着牛角的小女孩貌似无害，穿梭于人群之中。曾与她对过手的戚慎宁不敢小觑她手里的蛇鞭，略一沉吟，趁着她心神松懈之际大声喊道：
　　“觅瑶！”
　　女孩稍一晃神，刚欲转头看清陌生声音来源，却觉手腕骤然一痛，不由得松开了手。
　　蛇鞭还未落地，戚慎宁长剑一挑，将其挑进了熊熊火势之中，灼灼烈焰顿时湮没了发出惨叫的法器。
　　觅瑶勃然大怒：“你！”
　　戚慎宁不恋战，一招既得逞，迅速抽身离开去往下一个凶邪身边。
　　觅瑶岂肯罢休，她双手一晃，指间已夹满银光闪闪的钢针，针尖上覆满碧绿的寒光，她尖细着声音森然一笑：“你找死——”
　　话音未落，天边黑云游动，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威压由远至近，阴风怒号，众人无不悚然变色。
　　“好……好浓的魔气！”
　　是魔域的援兵！
　　身披银甲的魔马仰头长嘶，为首的金辇上流苏相撞，银铃声响，倏忽一道紫气贯日长虹般，几欲划破苍穹。
　　——魔尊闻炤竟是从辇车里飞身而出，提剑加入了混战中的二人！
　　一黑一白交错，两张相似的容颜上皆生着潋滟流光的紫眸，双眼相对皆露出厌恶之色，但招式却意外相合，雪龙缠绕着闪电，风驰雷鸣，以锐不可当之势向闻时清席卷而去！
　　闻时清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神色，他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得很……你们当真好得很！”
　　对他语气中的嘲讽充耳不闻，闻雪砚表情一凛，反而加快了出剑的速度。
　　“噼啪嗒啦。”
　　闻时清手中的骨鞭应声一寸寸炸开，他不得不急急扔开骨鞭，往后退去。
　　“噗！”他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半张脸，此时的他双目猩红，头发披散，犹如厉鬼。
　　感觉到周遭空气瞬间阴冷，戚慎宁心中猝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阿砚！阿炤！”
　　「别恋战」三个字在他的舌尖碾过一圈，还未出口，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映出奇异的景象。
　　乌黑的骨翅从闻时清的脊背处伸展，撑裂了衣服，漆黑的眼仁不知何时演变为虫族特有的复眼，密密麻麻的瞳孔阴森而怨毒，他的喉咙口挤出「咯咯」的响声。
　　“逆子……”
　　虫化的他僵硬地歪了歪头，咕噜噜转的眼瞳牢牢锁定在闻雪砚身上，在对方戒备的眼神中缓缓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该死……全部都该死！”
　　戚慎宁拧眉，刚想上前，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陆纱罗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侧，与多年前相较，她清减了不少，浑身散发着沉闷阴郁的气质。
　　见他回头，她微微摇头，不知为何，戚慎宁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解脱般的快意：“没用的，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虫皇选择了他，我们不过是它看中的饲料罢了。”
　　“虫皇？”
　　“是啊。”陆纱罗遥望着天际，“金蝉门所有的虫都是虫皇所产，它选择了闻时清，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没有谁能逃脱……咦？”
　　不止她发现不对劲，戚慎宁也察觉到了空气里异常的波动。
　　闻时清猖狂的笑声笑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嗓子一样，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明明已经打到了闻雪砚的腹部，却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没有任何触感。
　　他暗道不妙，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惊惧地发现动弹不得！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像是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无声的黑雾从闻雪砚的身上蔓延出，静谧，阴冷，明明是初春却让人如堕冰窖，不寒而栗。
　　那雾弥漫得很快，一呼一吸之间便爬上了离得最近的闻时清的身体，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雾啃咬吞噬掉了他的双腿、腰腹、手臂、最后才是恐惧流涕的脸庞。
　　在那张扭曲的丑陋面容完全消失在黑雾之中，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之时，半空中突然响起了鼓声。
　　“嘭——”
　　众人齐齐色变，这是断魂鼓的鼓声！闻雪砚竟在此时失控了！
　　黑雾还在弥漫，淹过人身蝎尾的异族，淹过头顶牛角的女孩，也淹过停滞在空中的蝶虫……
　　鼓点越来越密集，恍惚之中有缥缈之声响起，泠泠作响，摄人心魄。
　　“来……”
　　“来……我……身……边……”
　　戚慎宁用眼角余光瞥到不少人眼神失焦，动作僵硬地朝黑雾中走去。
　　他想要说话，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般根本无法发声，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当黑雾逐渐舔舐上他冰冷的指尖，缠绵缱绻地一路向上，他能看见黑雾之中有覆着黑甲鳞片的游龙瞪着猩红的眼摇曳而过。
　　奇异的是，被雾侵蚀过的地方并没什么痛感，反而像是浸在温暖的泉水中，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沉醉。
　　这是猎手的温柔，麻痹猎物，最后再给致命一击。
　　“阿砚，不要……”就在这一刻，戚慎宁突然发现自己能出声了。
　　那雾抚过他的脖颈，摩挲过他的咽喉。
　　“你会没命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戚慎宁这才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他忍着痛楚继续道：
　　“我不要看到这样的结局！”
　　雾骤然一顿。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没有一起做。”
　　“没有一起逛庙会，一起猜灯谜，一起走过城河的路边，没有放莲花灯，也没有许愿。”
　　“你许诺过的，晴朗的春季最适合放筝，夏日酷热，我们可以一起去游湖避暑，等到了秋天就去租借一艘小船垂钓，还有冬日……”说到此处，他突然哽咽了一下。
　　黑雾扭曲起来，似乎在迟疑。
　　“下雪时，我们要在屋里抱着暖手炉一起烤火，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等到晚上去看烟花，其实我骗了你，那晚你走后我偷偷点燃了没湿的的烟花，很好看。”
　　“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了。”
　　戚慎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剧烈的疼痛让泪水爬满整张脸，模糊了视线，他没发现那包裹着他的黑雾正在慢慢后退。
　　一双冰冷的手自黑雾中伸出，攀上他的肩膀，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盘曲而上，紧紧缠绕，像是在迷失荒漠的旅人贪婪地汲取最后一点生命源泉。
　　“阿砚？”
　　不知等了多久，透过沉郁的黑雾有一道清越之声响起。
　　——覆着浮沉的冰雪，觅尽山间冷渺的晨雾，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
　　“嗯。”
　　终于，一道绚烂的白光湮没了一切。
　　“然后呢？”
　　“然后邪恶的反派就被消灭了，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绿莺笑道，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唯有灰白的鬓角以及眼角的细纹提醒着她并不年轻的岁数。
　　“哦。”小孩懵懂睁着葡萄似的圆眼，稚嫩的嗓音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这个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吗？”
　　“傻孩子……”绿莺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看着她整张小脸都皱起来，才悠悠道，“当然是假的了，这世间哪有什么魔什么仙。”
　　“那就好！”小孩拍拍胸口，吁出一口气，“我可以放心地去找山顶上的哥哥玩了。”
　　“睡吧。”
　　绿莺吹熄了烛光，房里瞬间暗下来。
　　夜风掠过未紧闭的窗扉，轻扬起垂下的纱帘，朦胧月色倾泻一地。
　　“好。”小孩揉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只余最后一声梦呓沉寂在了无尽黑暗中。
　　“可是哥哥的紫眼睛真的好漂亮哦……”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处就结束啦。
　　后续会有番外揭露先前埋下的伏笔，主角的番外都是甜甜甜，配角的番外会有些虐。
　　感谢一路来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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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番外——
　　————

52、番外一：桃花酿（闻雪砚）
　　醉酒是有前兆的！
　　今日交易完誊抄的稿子后，书摊老板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导致闻雪砚回到山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上冷清清的，连虫鸣声都寥寥，只有山顶远远望去有暖光，给这不似人境的地方添了一点烟火气。
　　身上突然涌集上无尽气力，奔波一天的劳累好像被瞬间抚慰，闻雪砚不禁加快了脚步。
　　还未走近，空气里浮着的浓烈醇厚酒香味熏得他不禁蹙起眉，他定睛看去，只见青年伏在院里的桌上，鸦羽长睫掩住半睁的眼眸，困意朦胧。
　　“阿炤？”
　　青年微微仰起头看向慢慢走近的他，枕在臂下的黑发被动作勾得带起了一点，覆在他的颊侧，凌乱中无端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勾得人想要伸手去撩拨开。
　　闻雪砚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美妙了。
　　少年郎的心思总是变化多端的，尽管他很想拂开那作乱的发丝，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沉着脸揽起戚慎宁的肩膀：“你醉了，我扶你回房。”
　　“啊……”青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说话间的温热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我没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青年挣扎着从他肩头起身勉力站稳，嘴里还嚷着：“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
　　然而话虽是这么说，他没迈出几步路身子便一歪，差点倒在地上，闻雪砚急忙上前扶住他。
　　悠悠酒香袅绕四周，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脸侧，惹得少年霎时绷紧了下颚线。
　　“好困……”
　　青年咂咂嘴不再折腾，乖顺地依偎在无比僵硬的少年身上。
　　夜风送暖，桃花酿的香味渐渐沉淀在风里，醺得人晕乎乎的，闻雪砚只觉脸上像是被这酒香灼烧一般，温度节节攀升。
　　他稳了稳心神，伸手揽过青年的腰向屋里走去。
　　只不过，作为男子，这要未免也太柔韧、太细了，简直像是天生就该被握在手里把玩一样……
　　他胡思乱想了许多，待到把青年安稳放在床上时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唔，好热……”
　　闻雪砚还没松口气，青年又皱着眉头乱动。
　　他手忙脚乱制住想要翻身下床的青年，猝不及防与那满含雾气的眼对上。
　　那眼生得狭长，潮红的眼尾微微上挑，纤密的长睫倾覆在黑眸上，像是含了一团粼粼波动的春水。
　　闻雪砚被那直勾勾的眼神一望，心跳霍地漏了一拍，他闪躲着眼神问道：“怎么了？”
　　“呃……”青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抽身离开，却听见身下传来含糊的声音：“别走。”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袖袍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青年略带委屈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强调一般：“别走。”
　　昔日眉间那点凌厉的烙痕在此刻也染上了绯色，凛冽与妖冶的错乱感交织，流露出脆弱的美感。
　　许是嫌热，青年不知何时扯开了衣襟，修长的脖颈下隐隐有匀称锁骨的形状，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蚌已经褪下坚硬的外壳，正在邀人品飨嫩滑蚌肉里一点颤颤巍巍的柔软。
　　简直，简直让人想要……
　　闻雪砚不敢再往下想，慌乱之中他哪里分辨得出青年到底说了些什么，匆匆拉过堆在一旁的缎被为他盖上。
　　“热。”戚慎宁轻声低喃着，醺得两颊酡红的人哪有什么思考能力，他踹开覆在身上的热源。
　　啪嗒……
　　缎被被人不安分地踢下床，散落在地上发出些微声音。这声拉回了闻雪砚所剩不多的理智，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得以喘一口气，仓促地躬下-身去捡被子。
　　捡到一半，他的身体却突然僵在原地。
　　他几乎是一点一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撑在床沿上的另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被青年捧在手里玩弄，或许是微凉的温度让他感到舒适，他像顺毛的猫一样眯起眼讨好地对他笑了笑。
　　“噔——”
　　闻雪砚清楚听见了脑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呃，水，我要水……唔。”
　　他终于忍无可忍，堵住了那未出口的话语。
　　那萦绕在他脑子里一整晚的、念念不忘的桃花酿的味道，他在此刻尝到了，绵长悠久，回蕴清甜。
　　……
　　闻雪砚抖了抖长睫，从睡梦中醒来。
　　昨日酗酒的记忆断断续续的，炸得他脑袋有些疼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不是三百年前。
　　梦里的一幕幕画面太过清晰，连第二日青年撞见闻炤时不自在躲闪的眼神都像刻进灵魂里一样，在他的眼前不停闪烁。
　　当时他满心的羞赧像是在三九天被泼了满盆的冰水，冻得只剩下愤懑与委屈。
　　可他却只能装傻，什么也不能说。
　　回忆到此处，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转向窗楹，清晨的光辉洒在其上，隐约能听到院里传来婉转莺啼，以及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闻雪砚悠悠翻身下床。
　　一推开房门，坐在院里的人循声望来，笑道：“醒了？”
　　闻雪砚一语不发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戚慎宁打量着他恹恹的神色，放下手里正叠着的金箔纸，半撑下巴笑道，“怎么，还在气？”
　　闻雪砚睨他一眼，唇绷成笔直的线。
　　“人闻炤难得几年来一次，你还灌他酒……”说到这戚慎宁顿了一下，挑高眉，“倒也不必这么小气吧。”
　　闻雪砚在他戏谑的眼神里偏过头，语气生硬地岔开话题，“你这是在做什么？”
　　桌上零落地散着一些金箔纸，几团皱巴巴的纸折痕颇重，一看就是反复拆叠的。
　　说到这，戚慎宁往下撇撇嘴：“在学叠船啊，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
　　他蜷起手抵在鼻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前些日子，你不是提起要去游庙会吗？我就想着自己试着叠小金船，放河灯时就可以……啊！”
　　戚慎宁看着把他抱到腿上的男人，俩人额头相触，垂落的乌黑发丝在身前交缠，旖旎缠绵，脸上不由得浮起恼怒的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放我下来，闻雪砚！”
　　冲昏头的他破天荒地叫了男人全名。
　　“不。”掌握主动权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放手，搭在腰上的手暗示性地将人往前推了推，直到感受到他错乱的呼吸，才半眯起紫眸，像只餍足的狼。
　　“昨天被闻炤破坏的好事，是不是该补偿？”
　　男人的手虽坚定不容抗拒，但落在唇上的吻却很克制和轻柔。
　　戚慎宁狼狈地躲闪着一下又一下的啄吻，勉强拉回摇摇欲坠的理智：“现在还是白天……”
　　当瞥见那紫眸里一闪而逝的落寞，他又连忙改口“至、至少去屋里。”
　　然而他的话语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闻雪砚的唇流连过他的下颚，虔诚而郑重地吻在了他的喉结上。
　　“好甜。”
　　恍惚间，他听见男人低低的轻笑声。
　　然后他就失去意识了。
　　暖风徐徐，温煦日光洒在落满一地的金箔纸上，折射过粼粼春晖，静谧的风中送来清浅浮香。
　　——好似一坛刚开封的桃花酒酿。
　　作者有话说：
　　以前与现在的区别大概就是能光明正大、肆意妄为了吧（bushi）；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啊！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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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53、番外二：捉到你了（闻时清）
　　一步错，步步错。
　　“十五、十四、十三……二、一。”闻时清念完最后几个音节，放下枕在树干上的手臂，抬起了眼。
　　或许是因为一百个数的时间太长，当孩童睁开眼时，密密麻麻的黑点从眼瞳深处弥散，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视力。
　　“我开始找了哦。”闻时清朗声道，语气轻快。
　　枝头停驻依偎的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扑棱着翅膀匆匆从枝头飞越，只留下枝条碰撞、树叶扑簌簌掉落的声音。
　　林间静悄悄的。
　　闻时清的心里闪过一丝阴翳，不由得责怪起几分钟前硬是拉着他、要他加入捉迷藏游戏的戚慎宁——
　　半大的孩童站在他面前咧开大大的笑容，问道：“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或许是那个笑容太过耀眼，让他一时间忘记自己不过是个被村里孩子嫌弃避着走的人，居然傻乎乎地应下了。
　　更没想到，那个看上去爽朗的孩童居然是个黑心眼的，不由分说就让他当鬼，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此处，闻时清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踩过地上枯败的落叶和空枝，发出咯吱的声音，一眼望去空荡荡的树林并没有任何人躲匿的影子。
　　蓦地，他停住脚步蹲下-身捡起几个小石子放在手里。接下来，他尽量放轻脚步，一边走一边用投掷石子到草丛。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他第十七次扔出石子时，葱茏树林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他走到僵硬在原地的孩童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露出得逞的笑容：“捉到你了。”
　　……
　　把藏起来的小孩子捉了个七七八八，天也差不多完全黑了，与满脸不服气的孩童们道别后，闻时清心情还算不错，慢悠悠地回到家。
　　屋里黑黢黢的，他轻门熟路地摸到桌上遮得严严实实的盖子，掀开后，拿起中午吃剩的半个馍馍，慢慢啃起来。
　　馍馍生冷又硬邦邦的，小孩子牙口本身就不好，他就含在嘴里用津液濡湿了艰难地咽下。
　　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馍馍，村里不是没有失恃失怙的孩子，好心的村民们总会给他们塞热气腾腾的白馍，逢年过节还会邀请到家里去吃年夜饭。
　　可他不一样。
　　就连这个又黑又硬的馍馍也是戚慎宁嫌难吃硬塞给他的。
　　闻时清不疾不徐地咽下最后一口馍馍，去屋外的井里打了碗井水喝，冰凉的液体滑过咽喉，润泽了脏腑，他发出满足的喟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观察前几日捡到的小玩意儿。
　　村子里穷，没有几户是在晚上点油灯的，闻时清更是连见都没见过，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喝点凉水就躺在梆硬的木板床上睡去，借此麻痹空空如也的肠胃。
　　可今天他难得吃了个半饱，于是借着月光在窗边坐下打量挖出来的东西。
　　他见过村里富庶人家的小孩在镇上买过的拨浪鼓，火红的鼓皮包裹着鼓面，细绳系着的鼓锤敲在鼓面上发出的清脆声音让他一度很沉迷，但他不敢流露出眼底的羡慕，只能背过身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而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玩意儿就跟拨浪鼓长得很像，只不过鼓身大了很多，周侧也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久了心里会涌上来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闻时清歪着头打量片刻，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便把鼓随手扔在床底下，翻身上床睡觉去了。
　　这晚，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反复回荡着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你想改命吗？”
　　改命？那是什么？
　　自懂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说：“你这孩子就是命不好，才会……”
　　恶意的眼神被掩盖在唉声叹气的怜悯中，所以闻时清本能地厌恶着所有神神叨叨说命的话语。
　　他兀自冷下脸色，不再理会那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单调的询问声。
　　没得到答复，那声音并不气馁，固执地问道：“你想改命吗？”
　　……
　　自那天起，身边怪事频发，屋前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堆死掉的老鼠与爬虫，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闻时清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他待久了的地方也会变得阴凉寒冷，像是与人间划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样；
　　更重要的是，那来路不明的鼓扔不掉了！
　　无论把黑鼓扔到多远的地方去，或是埋在多深的地方，第二天睁开眼他准能在床底看到那灰扑扑的蒙了一层泥灰的鼓。
　　闻时清开始感到害怕。
　　不管后来的他心智有多么坚韧，但此时的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
　　所以在再一次梦到那个黑暗的地方时，在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不厌其烦地问道：“你想改命吗？”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怎么改？”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随后带着无尽的恶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以借别人的运。”
　　……
　　借运？
　　当闻时清听到这个词时脑海里第一瞬间冒出的身影就是戚慎宁。
　　作为同龄人，他实在太耀眼了。
　　不管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孩子都乐意跟随着他一起玩，他俨然是大家都愿意接近的人；
　　村里的长辈提起他也是满脸乐呵，嘴里常说的话语都是「要是我家孩子能像阿宁一样就好了」；
　　就连住在村里最东那个孤僻的老婆子见着他，满脸皱褶也会舒展成一朵太阳花。
　　可闻时清着着实实讨厌他。
　　他总觉得那张笑面下掩着伪善，明明同样是父母早亡，为何他能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
　　就像之前的捉迷藏，还不是故作大方让他加入一起玩，却给他分配了鬼的角色！
　　所以当戚慎宁蹲在河边等他时，他毫无任何心理负担地轻悠悠地把他推了下河。
　　然后他冷眼旁观着昔日表面看上去与戚慎宁不对付的几个孩子慌慌张张地跳下河去捞人，还有些哭着喊着去叫大人。
　　被抢回一条命的戚慎宁躺在床上发烧时，他也曾去探望过。
　　不过是隔着人群遥遥地望了一眼，那烧得通红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烙印，听别人说，那是落水时额头磕到石头划破的。
　　——所以那也算他给他留下的印迹了吧。
　　后来，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背着她的孙孙阿宁出了村庄。
　　他再也没听说过他的任何消息。
　　……
　　闻时清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戚慎宁了。
　　彼时的他通过那神秘的鼓借了无数人的运，搬出那穷僻落后的村庄，来到富庶的燕京，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豪，娶了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就当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会顺顺利利、无忧无虑地过下去时，他又碰到了戚慎宁。
　　十年没见，青年的变化其实很大，若不是那明亮的眼眸与笑容唤醒了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他险些要错过。
　　青年正拉着偷钱乞儿的手训诫着什么，然而眼尖的他却敏锐发现在转身瞬间，青年不动声色放了几枚铜钱进乞儿的衣兜。
　　真是无用的善意。
　　闻时清瞄过青年被洗得起絮的衣衫，在心里不屑地想到。
　　可同时，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欲——他想知道，这个看上去身量挺拔如松的青年，这些年拖着霉运过上了怎样的生活。
　　也正是这股探索欲让他得知了，原来这世上真有修仙之人。
　　原来真有法子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他又贪婪了。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上狩猎啊？”
　　顽皮的小儿子拽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撒娇，“我想出去探风，娘管得太严了——”
　　“不急……”他笑着抚摸过小儿子的头，眼神却幽幽锁定了站在门口的大儿子，“下个月初我就带你们一起去玩。”
　　断魂鼓告诉他，以他衰败的命格能活到正常人的寿命已属不易，修仙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夺舍……
　　于是他盯上了大儿子的身体。
　　偏偏那小子像是察觉了什么，眼神交汇时，总带着浓浓的怀疑与警惕，这让他不得不决定提前下手。
　　下手的那天，他心情很好，甚至破天荒地买了许多新鲜玩具与吃食给两个孩子，要知道他虽家缠万贯，但平日里对孩子却多加管束，从不溺爱他们。
　　等到孩子玩累休憩时，他不紧不慢来到房前，往屋内灌入迷烟。
　　……然后是收获的时刻。
　　他推开房门，掀开厚厚的被褥——
　　腹部猝然一凉，小孩子的手并不稳，刀划过之后便缩回了手向外跑去。
　　“站住！”闻时清又惊又怒，温文尔雅的面具在此刻彻底卸下，他不顾还汩汩流着鲜血的腹部，在侍女的尖叫声里向那个瘦弱的身影追去。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那些惊恐的脸与刺耳的尖叫让他觉得厌烦，于是他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们永远闭上嘴。
　　他锁掉大门与后院的门，看着那些人在院里惊慌失措地奔走，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闹剧。
　　可他始终没有发现那孩子的身影。
　　当漫天的火光渐渐湮没了一切时，他面目狰狞地拧断了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唤他老爷的侍女，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靠着院墙滑坐下来。
　　闻时清无比清楚地，比任何时刻都清楚地知道——
　　他快死了。
　　“你想活下来吗？”
　　一瞬间，闻时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断魂鼓的声音响起，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中。
　　“你想活下来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执拗地响起。
　　“桀桀……”他咳着血笑出来，呛人的甜腥味弥漫了口腔。
　　“我想。”他轻声说。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些年他替断魂鼓所找的那些祭品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而离它所求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不过只差一个。
　　他回想着自己的生辰，不由得再次笑出声。
　　原来，原来他活得风风光光的这些年不过只是个笑话罢了。
　　“好。”
　　明亮的、灼热的火光湮灭了一切。
　　……
　　人在死前到底会想起什么呢？
　　是像走马观花般阅尽生前所做之事，在泪水与欢笑中逐渐丧失意识，还是忆起那些令人悔恨顿足、愤懑不平的憾事？
　　三百年后的闻时清表示，都不是。
　　他只是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微不足道的事。
　　当那吞噬人的黑雾弥漫过口鼻时，他的大脑突然无比清明，他想起了当年那天，还是幼童的他找遍了整个山林都没有捉到躲起来的戚慎宁。
　　游戏结束后，所有人都散去回家时，孩童不知从何处蹦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眸看去，猝然撞进了灼亮的眼睛，小小的戚慎宁笑弯了眼：“下次一起玩啊。”
　　-为什么让我当鬼？
　　-因为……
　　“因为我怕没人会找你啊。”
　　可惜当时怯懦的他并没有勇气问出口，也就错过了很多东西。
　　那不是他的阳光，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原来有一刻，光曾经离他那么近。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噙着泪闭上了眼。
　　“捉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一步错，步步错。
　　圣诞节快乐！（⚹^^⚹）
　　——放个预收文案——
　　1.《无限大佬为何总想杀我》
　　白雾侵蚀，世界畸变。
　　一桩桩怪事接连在乔乐程的身边发生：
　　失踪的梳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床头柜，梳齿上卷了一根长长的、卷曲的明显不属于他的头发；
　　书架上突兀的空缺不知何时补上了一本泛黄的陌生陈书，卷首签署着繁复而漂亮的名字……
　　最后是他自小就反复做的一个奇异的梦。
　　面容模糊的男人总在遥遥地望着他，从远处的窥视一步步逼近到最后站到了他的床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沉睡的他，眼里裹着浓郁的黑。
　　乔乐程费力地睁开眼，这次他看清了——
　　那是浸着冰冷而炽烈的爱欲。
　　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毫无感情的机械声。
　　【欢迎来到白雾游戏，第154281位白雾清洁工。】
　　在商读漫长的一生中，曾被无数人用憎恶或畏惧的语气称呼为，神的走狗、刽子手、疯子……
　　他从不曾在乎过。
　　后来的他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里窥得一点天光，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想靠近。
　　可是，
　　“越是喜爱他。”
　　“也就越想要……毁掉他。”
　　商读的读，是「毒」，是「独」，是「渎」。
　　神的走狗︱多重精分攻×艺高人胆大︱冷静高智商受；
　　——
　　2.言情文《今天也在为不被饿死而努力》
　　岑也是被饿醒的。
　　她睡眼朦胧去寻找食物，却一个激灵被吓醒——
　　等等，她门庭若市的庙宇怎么像个无人问津的荒庙？
　　她多如牛毛的信徒怎么不见踪影？
　　还有灯火长明的香火台上怎么空空如也？
　　她的徒弟兔狲精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旁边，看着惊慌失措的她，凉凉提醒：“现在的人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换句话说——您，失业了。”
　　神是铁，香火是钢。
　　失业不要紧，小命要紧啊！！
　　一贫如洗的岑也为了不被饿死，不得不背上小包袱下山忽悠（划掉）招揽信徒。
　　#今天也是努力在人类世界苟活的岑･老古董･也；
　　——小剧场——
　　橘猫日记：
　　10月3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小区里来了个奇怪的两脚兽，比其它两脚兽多了一、二、三……
　　啊数不清，总之多了好多条胳膊，有点怕怕ヽ(⚹。>Д；
　　最新评论：
　　-完——

54、番外三：假如到了现代（全员）
　　番外完结。
　　「仓碧坊味」是最近网上炒得沸沸腾腾的网红甜品店，店内推出的新款甜品「草莓奶油杏仁蛋糕」获得很多微博美食大V、探店博主的自来水好评。
　　@草莓甜食控学姐：啊啊啊！这款蛋糕真的绝了，我已经连续一周打卡这家店了，他们家的草莓白巧也好好吃呜呜呜！不知道怎么描述，直接放图吧。【泪奔】【图片】⚹6；
　　草莓学姐是微博上有名的草莓狂热爱好者，她的微博下大多都是同样的爱好者，每次发博都能引得一众粉丝流口水，不过这次的微博下面评论画风有些诡异。
　　@芝士就是力量：呜呜呜看上去就好好吃哦，摆盘也很精致，所以图6小哥哥的微信是多少？
　　@草莓碎碎冰：无心学习，刚登微博就看到动态了，让我康康是什么好东西！
　　@小妍同学今年一定要上岸：诶，这不是我家对面那条街上的店吗！
　　图6是店长啦，还在店里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人是真的帅，脾气也很好！
　　……
　　而此时此刻，小妍同学口中「脾气很好」的店长大人正在发火。
　　周六下午三点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仓碧坊味的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店内明净敞亮，两棵不算高的圣诞树摆在店内，树上挂满了绸带和大大小小的礼物。
　　穿着制服的店员微微躬身：“二位到店消费已满300元，可以随机抽取圣诞礼物一份。”
　　话语间，她按照女性客人的指示摘下了吧台里圣诞树上打包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你们店长呢？”客人接过礼物，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未发现人影。
　　“呵呵……”店员只能勉强挂起假笑掩去尴尬。
　　店后门的隔间里，闻炤正破口大骂：“该死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圣诞节来我店里砸场子。”
　　他的指尖正戳着手机屏幕上的某人头像，不断地发着感叹号。
　　店里靠窗的位置，戚慎宁抿下嘴里的焦糖奶茶，一边皱着眉抱怨道「怎么这么甜」，一边眼神瞟到了对面人的身上。
　　长至腰际的柔顺黑发被雪色发带松松系着，紫琉璃般的眼眸正专注地盯着店里的菜单，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耳边隐隐听得到隔壁桌的女生小声议论的声音：“店主是去接发了吗？”
　　“美瞳真好看，想问问是什么牌子的……”
　　戚慎宁微咳一声，待到引起对面人的垂眸，才问道：“你那杯芝士葡萄好喝吗？”
　　闻雪砚不言语，只是默默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戚慎宁就着吸管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瞄到男人放在桌上不停闪烁的手机界面：“谁啊？”
　　圣诞节发这么多消息？
　　闻雪砚面不改色地滑开手机界面，将人拖进黑名单，轻描淡写道：“不认识的人，可能是电信诈骗。”
　　“哦。”
　　隔壁桌的女生话题已经由店长今日不同寻常的穿着聊到了明星八卦。
　　“呜呜呜我太激动了，还有十分钟我的心肝宝贝就要直播了。”
　　“你又换老婆了？这次是谁？”
　　“陆纱罗啊！你听说过没，我最近可迷她了，萝莉脸御姐音，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什么「唱跳101」节目出来的？”
　　“对……诶，别说了别说了，直播开始了！”
　　甜品店的桌子相邻并不算远，于是下一秒，戚慎宁便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哈喽大家好，我是陆纱罗——”
　　戚慎宁：“……”
　　先是一些寻常的唠家常话语，聊到后面主持人话锋一转，问道：“我们知道纱罗自出道以来，平日里都会随身携带一只娃娃，请问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清亮的女声先是笑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回道：“这是我早亡的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每次看见它，就像是看见了父亲，会带给我很多坚持下去的力量呢！”
　　……
　　听到此处，戚慎宁默不作声地与闻雪砚对视两眼。
　　“走吧？”
　　“嗯。”
　　推开甜品店的门，冷风席卷而来，冲淡了暖暖的牛奶浓香，戚慎宁裹紧了脖上的火红色针织围巾，有些嫉妒地看着旁边穿着浅色风衣的男人。
　　——这人都不怕冷的吗？
　　闻雪砚也在低头看自己的恋人，被暖气熏热的脸颊衬着红彤彤的围巾，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过来，掺杂着无辜与懵懂，真是……过分的可爱。
　　他喉咙一动，偏过头：“时间还早，去游庙会吗？”
　　戚慎宁：“去去去！过什么洋节，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去罗酆城玩。”
　　千年过去，三界灵气稀薄，早已不益于修行，是以魔修与人修逐渐式微、直至销声匿迹。
　　唯有鬼界犹存。
　　这些年罗酆城领地扩充不知多少，至少在戚慎宁看来，他已经完全不识得路了。
　　一路上灯火通明，行鬼纷纷，俩人十指相扣、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诶！有人在放莲花灯！”戚慎宁兴奋地指给身旁人看。
　　闻雪砚无奈，只得跟着他的脚步走向河边。
　　鬼界的河与人间的河不同，幽深不见底，还未接近就能感到极其浓厚的怨气与阴毒——
　　那是不甘的水鬼在河底哀嚎，伺机而动寻找替死鬼。
　　河边坐着几个卖花灯的女鬼，正捧着造型各异的花灯，小心翼翼将烛火添置进去。
　　戚慎宁好奇地望了几眼，看到有鬼正虔诚地用鲜血在灯上写着心愿，一笔一划，刻出歪歪扭扭的字。
　　他回过头，拍拍揽在腰间怕他掉下去的闻雪砚的手臂，语带抱怨，“早知有商机，我就把买的那些金箔纸带来叠小船了。”
　　“若不是你，我说不定就学会……”
　　想到什么，戚慎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学会什么？”闻雪砚状似不理解地问。
　　暗夜般的长河上幽幽飘荡着各色的花灯，潋滟星河坠落在那双紫眸里，倒映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啊！！”戚慎宁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转移话题，“算了，不与你计较。”
　　俩人正说着话，旁地里倏忽冒出一个声音：“你好。”
　　戚慎宁应声望去，只见裹着呢子大衣的女鬼正笑眯眯地朝他扬了扬手机：“帅哥，留个微信吗？”
　　望着她额头上连厚重粉底液都遮盖不住的血洞，戚慎宁默默地摇了摇头：“不了。”
　　他睨了眼身侧的男人，发现那双紫眸已经慢慢地半眯起来。
　　心中暗自叹气，他抬手拍拍开始肆无忌惮放冷气的人，顺毛哄：“我有男朋友了。”
　　目送嘴里嘟嘟嚷嚷「果然长得好看的不是有了对象就是基」的女鬼远去，戚慎宁拉拉男人袖子，“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暖色灯光下，小摊上的各式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戚慎宁的目光被马克杯上的纹样吸引住了，他有些迟疑：“这是……长生花？”
　　魔域的长生花怎么会流到罗酆城来？
　　热心的摊主介绍道：“看来帅哥是个识货的，不仅有魔域的长生花，我们这儿还有昆仑雪顶的朝夕昙呢！”
　　“别看这俩除了颜色外长得一样，就以为习性差不多，实际上啊一个耐寒一个耐热，生长方式也截然不同……”
　　摊主碎碎念念半天，戚慎宁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咦，人呢？”
　　……
　　又是一年的忌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陈玉遭遇车祸，额头磕到挡风玻璃上一命呜呼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发誓一定不会边开车边看手机了！
　　清心寡欲过了一年（实际上男鬼各有各的惨死法，她没瞅上），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难得心动的男鬼，还没问出联系方式呢，就被告知已经有主了！
　　她唉声叹气祭奠自己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爱情，慢吞吞地走回家。
　　只不过，平日里这条路上的鬼有这么少吗？
　　她搓搓手臂上不知何时冒起的鸡皮疙瘩，心里有些惴惴然。
　　正当她想加快脚步时，猛然顿住脚步。
　　长发紫眸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巷的尽头，正冷冷地看着她。
　　“是、是你？”
　　刚刚还没分离几分钟，陈玉很快认出这是那个小哥哥的恋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警惕地瞟了眼空荡荡的四周，一把护住了胸，“我、我跟你说，我是不会屈服的！你也别想骗鬼，我要告诉那个小哥哥……”
　　可惜她的话还未道完，就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抵抗的力道掐住了脖子。
　　漆黑的巷道里，连一点微凉的月色与灯光都没有，那双紫眸里流动着沉沉的嗜血与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恐慌才从内心深处弥漫上来，由血液极速奔涌向四肢百骸，陈玉还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竟在不由自主地打着颤：“你……”
　　男人面无表情地、逐渐地收紧手中的力道，冷漠得像不过是即将要踩死一只路过的蚂蚁。
　　就当全身的气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殆尽时，突然遥遥一道声音传来：“阿砚？”
　　那钳制着她脖颈的手蓦然松开，陈玉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猛烈地呛咳起来。
　　她喘得是那么用力，以至于不知不觉中鼻涕与眼泪就爬满了整张脸，以至于当男人的脚迈向她时，她连滚带爬想要往后躲。
　　与她预料的不同，男人竟是半个眼神都吝于分给她，径直越过她往巷外走去。
　　“我在这。”
　　“刚刚你去哪了？”
　　“没什么，只是路过看见了一样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
　　“看错了。”
　　……
　　直到脚步声与谈话声渐渐远去，陈玉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手冷不冷？我给你捂捂。”
　　闻雪砚垂头看着青年奸计得逞般把冰冷的手往他的风衣口袋里放，埋在眼中浓黑的戾气正一点点散去。
　　想杀人，可是为了他，这份欲望可以克制。
　　-自己从来都是个卑劣的人，如果这样可以让这一刻更久一点，也无妨。
　　戚慎宁的眼不动声色瞥过漆黑一片的暗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异事管理局是不是该给他颁发个见义勇为的奖章？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可不想去大冬天的去局子里捞人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完结啦哈哈哈！
　　勉强把之前留的伏笔都填在这一章了，其实最初想人设的时候，闻雪砚就是个天生道貌岸然的坏蛋，但是又觉得这样写可能三观不正，于是逐渐演变成因为他父亲坏，所以他遗传父亲的坏种。
　　大纲旁边标注的人设与我写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呢哈哈哈。
　　这章评论区随机掉落5个红包——
　　——下本预收开——
　　言情女强《今天也在为不被饿死而努力》
　　耽美无限《无限大佬为何总想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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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完结撒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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