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今凌月上 双夕月 

内容简介

本文将于15号入v.

“一朝别过，后会难期。”

前世，卫烟被自己最为信任之人利用，他始终认为，那人只将自己作为一枚制胜的棋子。也是因那人，自已被卷入这漩涡之中，无法抽身，最终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已命丧黄泉时，上天却与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再度醒来，他回到了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之时。

今世，卫烟也才理解，前世姒允贤的所作所为，皆有缘由。

埋藏在废墟下的层层真相，也终于在一次次的计谋与算计之中被挖掘出来。

那么今世，这结局，便由他们来改写。

he~


逢（一）
“卫逢玉。你当真要走？”

“是。”

卫烟眼前之人，正是登基不久的新皇，曾经的四殿下，姒允贤。

卫烟看着这少时的挚友，竟认不出眼前人究竟是谁。少时的姒允贤，虽目中无人性子傲慢，但却如他母妃柳娘娘一般有着一颗善良之心。

可后来，卫烟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残害手足，弑君，杀他父亲，灭他满门。宫变那日前，还用他仅存的唯一亲人，他的胞妹卫盈威胁他，令他即刻起兵，好助自己一臂之力。

姒允贤大业已成后，又命他交出兵权。

如今卫烟已交出兵权，他唯一的念头只有带着卫盈，离开这是非肮脏之地。

眼前的姒允贤听见他的答复，只讪笑：“你可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你助朕成大业，朕自然要护你周全。你自当留在京都，令妹朕也会赐于她一个名分。这样不好吗？”

“陛下的心，当真比那腊月的寒梅还要冷。”　卫烟只是讽笑。

“是吗？那爱卿究竟想要什么？”

“陛下的性命。”

*

卫烟从睡梦中惊醒时，正在南边的一座县城客栈小憩。

他自离开京都后，已梦到过几次当时的场景了。这个梦也是如此。

　　他也依旧记得，当时说完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时，姒允贤没有恼怒，没有怒斥他的直言不讳，甚至是将剑柄递给他，笑着对他道，“想要，朕便给你。”

纵使与姒允贤间隔着仇恨与痛，但他又如何下的了手。这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四殿下，是他从前最为信任的姒允贤。

而那日，当他真将剑刃抵在姒允贤脖颈上时，眼前人没有丝毫反抗和不满，只是双眼猩红，眼神里，满是悲伤。

最终，卫烟还是将剑丢下，带着胞妹离开了京都。

临走时，姒允贤特意于城门外送行。卫烟骑在马匹上，只见一辆马车从城内缓缓行来。马车的帘子没有掀开，即便如此，卫烟也知晓马车内是何人。

马车里的人没有下车，也只隔着帘子开口：“卫逢玉，你可想清楚了？你真有能力能护卫盈和自身的周全？离开了朕的身旁，外面的世界于你而言可谓是地狱也不为过。”

卫烟只自嘲般的笑了笑：“拜陛下所赐。且臣就算是在地狱里头摸爬滚打，也好过在牢笼内过永不见天日的日子好。”

临走时，卫烟转头看向那马车，笑道：“陛下，珍重。”

*

回过神时，卫烟依旧躺于客栈的床塌上。

夜已深，卫盈应已于隔壁的厢房歇息了。可是卫烟迟迟不能平静下心情，离开京都的这些日子，他们一路向箐原的姑母姑父府中的方向去。

而姒允贤并未说错，这一路来，各方势力的杀手层出不穷，为的只是取他卫烟的性命。

卫烟自嘲的笑了笑。

那些人，自姒允贤登基后怕是都恨透了他。也罢，既如此，来一个，他便杀一个。

更深夜静，卫烟却是久久不能安寝。直到屋外的一阵声响，让他瞬的提高了警觉。他察觉到有一阵脚步声，步伐极其轻快，且数量不少。

卫烟拿起放在床头的长剑，轻步走出厢房。客栈内却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的身影。而后他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是很奇怪的脚印，竟有人的脚这般小巧？倒是像马的脚印。

　　

他又转身来到卫盈的厢房，敲了敲门。

却是没有回应。

卫烟心想，难道是睡熟了。但心中十分的恐惧，还是让他推开了厢房的门。

一进屋卫烟便瞬间拔出剑刃。他竟没察觉到，屋内竟有这么多人！

约有十来号人，且都是身着轻纱裙的女子，用黑布蒙着面。而那中间的一名身材最为高挑的女子此刻正捂着卫盈的嘴，手中的刀刃正直直地抵在了卫盈的脖颈上。

“放开她！既要取我的性命，便冲我来！”卫烟喊道。

那高挑的女子轻笑了一声，而后手中的刀却是更近了卫盈的脖颈。

只听她妩媚道：“卫将军，我们自然是只要你的性命。只是，您太难近身，我们别无他法。您若是再敢靠近一步，那么令妹的头颅可便要落地了。”

“你想如何。”

“很简单，您自刎谢罪。渠王殿下便不再追究您的错，我们也会放过这个小妹妹。”

卫烟闻言却是嗤笑：“渠王么？渠王，废太子，津王，安纣王，付家，你们何不一同上啊？看着你们这样子锲而不舍，本将军真是替你们累的慌。”

其中一女子突然开口怒道：“油嘴滑舌。受死！”

下一秒，纱裙女子一个个上前持刀与卫烟打斗了起来。这群女子卫烟竟不知是什么来路，步伐轻快的很，出刀的手法也比以往来的杀手要快准狠。这样看，渠王这回当真是下了血本。

那头挟持着卫盈的女子见形式竟势均力敌，便抬起手来要求停下。一群女子见令，也都持刀离了卫烟一丈之远，作防备姿态。

卫烟正奇怪，而后便听见那身材高挑的女子笑道：“卫将军的功夫当真是不错极了，今日姐妹们可算见识了。世人皆称卫烟卫将军冷血至极，即便是父亲死于新皇的手里，却依旧为新皇肝脑涂地。可今日所见，我认为卫将军并非如此。将军，天也快亮了，我们可就不奉陪了。”

卫烟蹙了蹙眉，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而下一秒，只见那女子的刀刃竟是用力地划过了卫盈的脖颈。

“不要！”

卫烟大吼着，可已然无济于事。那群纱裙女子则一瞬间从窗户跳出，消失的无影无踪。

卫烟急忙上前将卫盈搂在怀中，女孩脖颈中的血涌流不止。卫烟慌忙捂住卫盈脖颈上的伤口，可依仍然无济于事。

他对怀中的人轻声道：“盈儿…你撑住，哥给你去找大夫，你等着我…”

卫烟正要急忙起身去寻大夫时，卫盈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轻轻地朝着他摇了摇头。卫烟愣了愣，而后只得紧紧搂住卫盈，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没了气息。

卫盈像是用出了全身剩余的力气抬起了手，用手擦了擦卫烟的脸颊，缓缓说出了一句：“哥…别哭。”

卫烟摇了摇头，吞声忍泪般笑道：“哥不哭，盈儿不要离开哥，好吗…”

*

客栈老板天亮起身时，隐约听见楼上似乎传来了男人的抽泣声。他正要上楼前去查看，走到楼梯处时，却只见一男子双眼通红着，两手抱着一女子缓缓走下楼梯，且这两人身上，竟浑身是血。

客栈老板当即被吓的说不出话来，而后只见那男子抱着那女子，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客栈。

日上三竿后，两三个衙役来到了客栈。客栈老板讲述，楼上一间厢房内昨夜发生了命案，他亲眼瞧见那女子的兄长抱着那女子的尸体走出去了。这命案，吓得他几个厢房的客人都跑了，真是造孽啊。

几日后，有百姓在城郊的一山中采草药时，发现了一男子的尸体，旁边还有一座似乎是刚立好的坟冢。

衙役赶到时，查看了那男子尸首的衣物与那墓碑主人的姓名。

他们报于上级地方官时才知道，这男子竟是卫烟，扶持新皇上位的那名卫将军。

事后，卫烟被好生安葬于卫盈的坟冢旁。
百姓们对于这个卫将军，有着复杂的情感，新皇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不错，但他们认为，谋权篡位始终是大逆不道。

*

皇宫安隆殿内。

一小太监小步入殿内，向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呈上了一份快马加鞭而来的奏章。

“陛下，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章。”小太监跪下道。

姒允贤抬眸瞧了那小太监一眼，而后身旁的太监总管智喜公公便走上前将奏章接过，挥了挥手便让小太监下去了。

随后智喜便将奏章放置在了书案的一旁，与奏折置放在一处。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姒允贤才拿起了那奏章。

可正当拿起时，他不知为何，自己心竟跳的如此之快。

打开奏章后，他一字一句细细看去，面上平淡如水，并无情绪。但当他阅完奏章时，却是轻描淡写的笑了笑。

这样的笑…

智喜虽从姒允贤儿时便伺候他，但这样子的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为何，觉着有些怪异。且这奏章是何内容，陛下看奏章也能笑出来，倒真是稀奇。

于是智喜便好奇，笑着问他道：“陛下何故发笑啊？奴猜这奏章是什么好事不成？”

说罢，姒允贤闻言转眸冷眼看着智喜，那眼神冷若冰霜，让人不寒而栗。

智喜则直接伏地跪下，而后边磕头边求饶：“奴该死！奴多嘴说错话，请陛下责罚！”

姒允贤却是钳口不言。

随后，他竟是将那奏章放置在书案一旁的烛火上烧了起来，奏章被焚成灰，烛火上方也冒起了一丝丝黑色的烟。

姒允贤看着手中缓缓燃烧的奏章，只轻笑一声：“你并未说错，是好事。卫逢玉啊，死得好。”

虽他面上轻蔑地笑着，但开口的语气却十分冷咧，如同千年寒冰。

智喜闻言则更是不敢抬头，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奏章被烧去一半后，姒允贤甩手便将手中残留的奏章尽数丢在了烛火内，火焰也很快便将那奏章燃尽。

岂料姒允贤而后，竟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奏折。

片刻过后，姒允贤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他的语气十分冰冷，像是压抑着什么。

只听他道：“滚。”

“是…是，奴才告退。”

智喜颤颤巍巍离开安隆殿时，带走了与他一同受了惊吓的宫女太监们。

一行人伫立在殿外守着，这时却有一小太监轻声问智喜道：“公公，陛下这么厌恶卫将军吗？”

智喜瞅了那小太监一眼，而后叹了口气：“陛下怎可能会厌恶卫将军呢。”

“那为何…”

“行了。”智喜轻拍了小太监的脑袋一掌道，“还问，你个小子哎，不要命了不成？”

那小太监委屈地低了低头便不再多言。

一盏茶的时辰过后，殿外的一群人竟听见殿内传来一阵阵瓷器破碎，与物件摔落的声响。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

几人便上前一同问智喜：“公公，怎办？要不要进去看看？”

智喜却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让陛下一人好好静静吧。”

他自少时便伺候着姒允贤，看着一群小皇子和小公子们一同长大。而卫将军与陛下儿时是一对儿最为要好的挚友，可岁月流逝，如今，曾经的那些美好竟都已恍如隔世。

或许，陛下才是最难过的人罢。

　　

逢（二）
“逢玉哥，逢玉哥，你醒醒，别吓唬我们。”

“已及冠之人还如此这般玩闹，卫逢玉，你死了算了。”

“表哥，你…你别这样说。”

什么声音…

自己…竟没死吗？

卫烟缓缓睁开双眼时，口中呛出的一大口水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

“逢玉哥！你醒了！幸好你无事。”

卫烟此时正浑身湿漉漉的躺在地上，而当他眯着双眼看清眼前之人时，竟愣了许久。

柳如州？不可能，柳如州在许多年前便遇刺身亡了。如今又怎会出现在他眼前？

是幻觉？

此时，一旁忽然有一个声音漠然地道：“卫逢玉，没死便快回府找郎中去，本殿下没工夫跟你耗在这。”
……

谁？这声音…竟如此熟悉？

柳如州此时正跪坐在他身旁，卫烟便转眼看向了一旁伫立在柳如州旁侧之人。这一眼，愣是叫他再咳了好一会儿。

这傲慢不羁之人，毋庸置疑，正是姒允贤。

姒允贤见卫烟瞧了自己一眼便咳的这样厉害，心中很是不舒服。

他对柳如州道：“柳如州，你护送此人回府，我走了。”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就走。

柳如州闻言点了点头，看着姒允贤离去的背影，他忽的想起了什么，朝着那背影喊道：“表哥！回宫记着传太医！莫要感染了风寒！”

姒允贤应是听着了，但并未答复，只身便离去了。

卫烟看着姒允贤离去的背影时，记忆中的一切如片段般重现在他脑海。

他应是死了的，在卫盈的坟冢前挥刀自刎。可如今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身体的温度与触感，眼前的柳如州与姒允贤，都证实着，他还活着。

卫烟坐起身，撑着身子环视了周围一圈。虽时隔多年，但他依旧记得，这是城郊，柳如州父亲，丞相大人柳禀的山庄。

柳如州见他迟迟不说话，急忙问道：“逢玉哥，你没事了吧？还能起身吗？真是吓死我了，我竟都没反应过来，幸得表哥见状立刻跳下湖中将你救了上来。怎的游着游着腿脚便痉挛了呢？”

前世，卫烟记得。这一天，柳如州邀他前去自己父亲城郊新买下的山庄做客，还叫上了四殿下姒允贤。

山庄内有一湖景色甚美，虽较为偏僻，但妙在湖水清澈见底，柳如州与自己见此湖便玩性大发跳下湖开始比起了游水。而姒允贤则静坐在湖旁，一脸不奈地看着他们二人在湖中玩耍嬉戏。

前世的自己，后来腿脚突发痉挛，溺水便昏厥了过去。待他醒来时，眼前只有柳如州一人，而他是如何被救上来的，柳如州并未提及，卫烟当初醒来时不太清醒也并未多问，只当是柳如州将他救上来的。

但这一世，他醒来时，眼前却还有姒允贤。且，竟是姒允贤将他救上岸的…

卫烟脑子还是昏沉沉着，他回过神来扶着柳如州的手站起：“我无事，时候应不早了，回去吧。”

“好。”

*

马车行至卫府门前，卫烟正要下车时，却被柳如州拽住了衣角。

只见他低下头，竟像小姑娘般羞涩道：“逢玉哥，代我问卫盈妹妹好。”

卫烟愣了愣，而后突然想起前世，柳如州是心仪着卫盈的。但最后这份还未能说出口的爱慕，却是被柳如州带进了坟里。

卫烟对他笑了笑：“好，我定转达。”

卫烟站在府门前目送柳如州的马车远去后，便转身看向卫府的大门。

一切，都像是恍如隔世。他竟还能回到卫府。他的家人，不知是否还安好。

一旁的看门小厮见他在府门前愣了这样久也不进去，便上前道：“少爷快快进门将这湿漉的衣裳换了吧。四殿下先前派人来传话，说是少爷玩闹戏水，腿脚痉挛险些丧命，让夫人在府中提前备好郎中为少爷诊治。夫人听闻后，可险些昏过去呢。”

……

他现如今的脑子已够乱了，这姒允贤竟还给他添乱。

卫烟轻叹了口气，而后点点头便迈步进入府中。

府中庭院依旧如当年那般枝叶繁茂，每人的脸上也都展露着微笑，与前世那样的声泪俱下，横尸遍野，触目惊心的府中，是大不相同。

即他重活了一回，他定要改变这结局。

卫烟一步步走向正堂，路上的家丁与侍女都一个个朝他问安，且许多都是他熟悉的脸庞。正堂内，主位上左右坐着的两人与一旁站立着的女子，正是他的父亲，母亲与卫盈。

卫烟迈进正堂，朝着父母亲便拘了个礼：“给爹娘请安。”

他的母亲刘夫人上前便扶起了他，拿着帕子擦着眼泪，心疼着问：“烟儿，你有没有事？你可吓死娘了，快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了，郎中一会便到。”

卫烟看着眼前还是一头黑发的母亲，抑制住了想要流泪的冲动，只是抬手擦了擦母亲的眼泪，轻声道：“娘，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混账！”

这一声把刘夫人与卫盈都吓的惊魂不定，只见是卫烟的父亲卫捷，用力拍了桌子一掌怒斥卫烟。

卫烟撩起衣袍便跪地，双手作揖：“请父亲责罚。”

卫捷只叹了口气，而后对他道：“你如今不是孩童了，怎的还这般爱玩闹。你是卫家唯一的长子，今日之事，你让四殿下和柳家如何看待卫家？”

“孩儿知错。”

这时刘夫人却不乐意了，她不满道：“行了，烟儿险些没命，你竟还只顾着卫家的颜面？真乃无药可救。烟儿今日不去军营，与朋友玩闹一番怎的了？”

卫捷支支吾吾半天，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指着刘夫人和他这除了习武任何方面都不成器的儿子。

“还不是你这妇人将他纵养成这副德行！”卫捷怒斥道。

“我纵养自己儿子又如何！你还不是也纵养盈儿，却对烟儿处处刁难！我对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你呢！竟如此这般重女轻男。”

正当这夫妇吵的激烈时，卫盈上前轻声便拽走了卫烟。

两人一同走向正院去，卫盈笑着便开始打趣：“大哥，你去军营的日子，我整日听着爹娘的争吵，耳朵怕是都要起茧子了。我也想和你去军营，府中好生闷。”

卫烟看着眼前活灵活现的小姑娘，心中却是感慨万分。盈儿没死，她还活着，真好。不管是谁，这世，都不能再夺走他挚爱之人的性命。

“哥？”

卫盈见卫烟久久不说话，似是走神了便唤了他一声。

这时卫烟才回过神来：“好。等你再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军营。”

卫盈瞬间笑得像花儿一般：“说定了！不许反悔！”

卫烟点点头：“嗯，不反悔。”

随后，卫烟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道：“对了，如州叫我代他问你好。他许久未见你，应是思念你了。”

肉眼可见的，小女孩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什么嘛…他就是欠打…”卫盈低着头嘟囔道。

卫烟笑了笑，摸了摸卫盈的头，轻声对她说：“盈儿，要对如州好些，他其实，很孤独。”

因是丞相之子，儿时除了想要巴结他的公子，并无真心朋友，只偶尔进宫与姑母柳贵妃的儿子姒允贤一同玩耍。但姒允贤从小那目中无人的性子，柳如州没少被他欺负。

后来，因他们母亲刘夫人与柳贵妃出嫁前便是闺中密友，柳如州便从而通过柳贵妃认识了他们兄妹二人。

只是，柳如州为何会心仪卫盈，卫烟并不知晓。他只觉着，柳如州是个单纯的孩子。可前世的柳如州二十岁时，却一人在寒冬的腊月，孤独的死在了那寂静的街巷中。

可惜的是，前世直到卫烟死时，杀害柳如州的凶手也并未找出来。

　　

卫烟叹了口气，与卫盈道别后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庭院内与他记忆中的不太相似，许是已过了太久罢，他竟已不记得了。

阿无见卫烟回来，急忙上前询问：“少爷，您没事罢？您可真是吓死我了！快去换身干衣裳吧。”

卫烟见到眼前人时，竟是愣了愣。阿无，从小便伺候他的侍女。但前世，卫府被灭门时，阿无便死去了。

“劳你挂心了。”卫烟又问阿无道，“对了，阿无，谈曲周如今身在何处？”

“少爷，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的，奴怎会知晓。”

“嗯，待他回来，你且告知他，让他前来见我。”卫烟温和地笑道。

“是，阿无知晓了。”

　　

逢（三）—前世
卫烟夜深躺于榻上时，觉得无力极了。并非身体无力，而是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认为自己太过无能为力，且束手无策。

前世他被牵扯进皇子们夺储的争斗中，只因两桩命案。

而这第一桩，正与卫烟有关。

御史大夫家的嫡女，名为许思忆。许家与卫家的长辈有些故交，因而两家偶尔往来。许思忆也自此便认识了卫府长子，卫烟。

她自小便爱慕卫烟，时常写书信寄予他，向他讲述自己近日来的所见所闻与忧愁或欢喜之事。而卫烟从小便很喜欢许思忆这个妹妹，许思忆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尽写满了温婉。每回收到许思忆的书信时，卫烟也都会细细阅读，而后写一封回信托人送去。

前世的那日，卫捷忽然对卫烟称已与许家定好了亲事，不久后便让他上门提亲去。卫烟震惊与恼怒过后自然不肯，他道对许妹妹只是友情并无爱慕之情。

父亲却告诉他：“不娶，你便去向已薨的柳贵妃自刎谢罪。”

卫烟当时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与柳娘娘又有何关系？只是父亲并未再多言。

最后是母亲与他相谈了一番，母亲告诉他，许妹妹爱慕他已许久，是京中大多夫人们都知晓的。母亲说，让他对许妹妹好便是了，两情相悦何来那么容易，嫁娶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几次推却无用，最终，卫烟还是点了头。

*

前世大婚那日，来了许多王公贵族，包括几位皇子。

六殿下姒允凉一进府时便朝身侧之人感叹道：“啧，这样多的人，卫府这排场可真是大。四哥，你说呢？”

姒允贤自出宫时便一副冷面寒铁的模样，听到姒允凉询问他，并未理会，只身便进了前院。

二殿下姒允明见状问旁侧两人：“这四弟究竟在气什么？今日自出宫时，我便觉着四弟这脸色似是要杀人般可怖。”

三殿下姒允溪不屑地嗤笑道：“这怪人不一直便是这般？卫逢玉大婚，他竟比我还恼火似的！我心仪许妹妹，这四弟…他，他难不成也心仪许妹妹？”

旁边两位殿下闻言，只是哄堂大笑。三殿下觉着自个儿被嘲笑了，面子上很是挂不住。

“笑甚！我与许妹妹清清白白，她若幸福，我也愿祝福她。这姒凌月可就不是我这般大度的人了！”

二殿下只笑着摇了摇头，便随着小厮也步入前院去。

六殿下看着远处正院那挂灯结彩的景象，对三殿下打趣道：“三哥，你说四哥爱慕许小姐，倒不如说他会爱慕逢玉？哈哈哈。”

说完，六殿下便哈哈笑着，也紧跟其后进了前院。

只三殿下姒允溪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而后三殿下瞧见姒允贤时，眼神竟都怪怪的。三殿下暗自下定决心，大婚结束后定要寻四弟问问，倘若四弟当真爱慕这卫逢玉，那，那…还是劝他放弃罢。

毕竟自个能祝福许妹妹，四弟也该祝福卫逢玉。且，皇子心仪一男子，传出去民间如何看待皇家？成何体统？

夜幕降临，大婚也正式开始了。

姒允贤见到卫烟时，正是他身着一身红婚服与新娘子一同步入正堂的场景。

而直到当看见那人与新娘子拜天地时，他才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对卫逢玉自己也模糊不清的情意，不是别的。

卫老将军那日对他说的话的确不错，他确实对卫逢玉有不一般的情意。可笑的是，旁人都看出来了，自己竟这样久都不自知。

礼成后，天色已渐深。几位皇子不吃席便准备离去，卫烟前来送客时，却见三殿下的脸色很是不好。

　　六殿下见状拍了拍卫烟的肩膀：“逢玉，莫要理会三哥。他兴许是吃醉了。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三殿下闻言气极了，怒道：“谁吃醉了！我今日并未饮酒！早生贵子，早生癞蛤蟆去吧！”

……

只见三殿下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了，卫烟不解的很。

二殿下这时开口解围：“逢玉莫要见怪，三弟性子骄纵，你知晓的。我们便不奉陪了。”

卫烟微微弯下身拘礼道：“恭送诸位殿下。”

待卫烟抬起头时，却只余姒允贤依旧在他眼前，尚未离开。

“殿下不回宫吗？”卫烟有些疑惑。

“自然要回。”姒允贤忽然唤他道，“卫逢玉。”

“殿下还有何事？”

“祝君幸福。”

……

什么？

卫烟还未回过神时，姒允贤便已转身离去了。卫烟确实没想到，四殿下竟也会说好话。

卫烟看着那一步步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怕是此生，只能听姒凌月说这么一句好话喽。

*

几位皇子回宫的路上，马车内传来一阵阵抽泣声。驾车的小太监很是心惊胆战，哪个皇子竟哭成这幅模样？

而马车内，哭泣的正是三殿下姒允溪。姒允贤与六殿下一人各坐在马车的两侧，中间坐着的便是二殿下与那正哭泣着的三殿下了。

三殿下此时正像小姑娘一般趴在二殿下腿上抽泣着，二殿下无奈极了，只能轻抚着三弟的头安慰。

　

三殿下的确是高估了自个儿，当他看见自己爱慕的姑娘与别的男子拜天地时，他发现自个儿还是不能接受，难受的快要死了。

六殿下手持着折扇，笑说：“三哥，你来前怎的与我们说的？怎的如今哭成这幅模样了？”

“你个小孩并未有过情，怎能懂我！”三殿下抬起头怒道。

“……是是是。”

回宫的路上伴随着一声声抽泣，几人在宫门将落之时回到了宫中。

然而第二日一早，卫府便传来了噩耗。

三殿下肿着双眼起身时，小太监才进殿禀报：“殿下！卫府昨夜有人行凶，那卫府少爷昨夜进洞房时才发现屋内的婢女与…与许家小姐皆已丧命，只活下来了一重伤至今昏迷未醒的侍女。”

　

“你说什么！”

姒允溪出宫驾马赶到卫府时，卫府门前已从昨日的红灯笼变为了白灯笼。府内一片哭声四起，皆是卫家与许家的夫人与女丁。

姒允溪站在府门前迟迟未进门，直到泪水从眼眶滑出，他才回过神来。

“定是他…一定是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姒允溪忽然怒道。

“殿下？！”

跟随而来的小太监只见那三殿下并未进卫府，而是转身上马往返程去了。

　　皇宫长玖殿内。

姒允贤听完智喜的禀报后，静默了好一会。

直到三殿下提剑步入长玖殿。

姒允贤见状，摆了摆手便让宫女太监们都下去了。

“三哥前来所谓何事？”姒允贤问他。

只见姒允溪抬手便将剑尖直指向姒允贤，双眼通红着怒道：“是你！是你杀了许妹妹！”

姒允贤皱了皱眉：“三哥为何这样说？我与许小姐在昨日前并未见过，我又为何要杀一姑娘家？三哥是不是将四弟想的太过肮脏了？”

“呵。别以为我不知，你爱慕卫逢玉那厮，见他成亲自然不乐！于是你便差人将许妹妹在她最幸福的大婚之夜时杀害……姒允贤，你好歹毒的心！”

岂料姒允贤闻言，眼神竟是瞬间变了一个模样，他冷道：“谁与你说的。”

“你与卫逢玉间那龌龊的情意还需别人说？难怪自少时，你二人便形影不离，原来是这般原因！真是恶心至极！”

“三哥，我劝你，未查清真相前，可莫要再妄自揣测。”

姒允溪正要开口再骂，这时他的贴身太监忽然小跑进殿，向姒允贤行了个礼后，便在姒允溪耳边轻声耳语。

“殿下，那仅活下来的侍女醒了，说是看见了那凶手的样貌。如今并无证据证明是四殿下所为，还是先谨慎为好。”

姒允溪听完沉默了片刻，又是对姒允贤怒道：“待我搜集好证据，定将你与卫逢玉那厮一并押至父皇跟前！”

说完，姒允溪与那小太监便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去了。

智喜颤颤巍巍进殿时，只见他家殿下站在窗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殿下，您…”

智喜还未说完，便见姒允贤移步至书案前坐下，而后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卷起，让智喜交于常年守在殿外的一名侍卫。

随后，智喜只见那侍卫看了字条便拘礼退下了，也并未知道那字条是什么内容。

一日后，三殿下与他的贴身太监竟被发现溺死于城外一湖中。

皇子逝世，是民间一大传闻，百姓们津津乐道谈论着这位在皇子们里不怎的受圣宠的三殿下，而三殿下爱慕许家小姐之事也就此便传开了。

世人皆称，这三殿下亲眼见自己心爱之人嫁给别的男子已够受折磨的了，而许家小姐又偏偏于大婚之夜被歹人所害，三殿下许是心神皆溃，从而投湖自尽，小太监也以身殉主。

百姓们皆感叹道，这许家小姐真是可怜，三殿下也是用情至深之人。这卫府少爷也是可怜的，新婚之夜竟就成了鳏夫。

卫烟听闻这些民间传闻时，莫名也觉着自己挺可怜。但他最悔恨的是，他竟不知三殿下爱慕许妹妹。若他知晓，定不会夺人所爱。兴许这样，许妹妹或许不会被害，三殿下也不会自尽。

而杀害许妹妹的凶手，至今也并未找出，连凶手是何杀人动机也不知。那唯一存活下来的侍女只道，烛火太暗没看的太清，凶手只一人，但武功却高强的很。

那侍女道，她记得凶手的眉眼上方，有一道约莫两寸的蜈蚣状疤痕。


逢（四）
卫烟落水的两月前，皇宫御花园内。

六殿下姒允凉徒步路过御花园时，瞧见那湖边有一孩童的身影。只见那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正划着什么。

六殿下秉退左右跟随的太监，而后走近一看那孩童，是九弟姒允清，姒允贤的同胞兄弟。

这九弟一出生，柳贵妃便因难产而亡。可怜这才满五周岁的九殿下，一生下来便没了母妃，胞兄也不待见他。

姒允凉弯下腰来拍了拍九弟的头，问道：“九弟在做什么？怎么只你一人在这？”

姒允清转头见是六哥，便眨着大眼睛，笑着指向地上，给姒允凉看他的“画作”：“六哥，我在作画。你看，这是我，这是小菱姐姐！”

姒允凉从前见过这小菱，不过是自九弟出生时便侍奉他的一宫女罢了。

但他还是打趣似着逗小孩：“噗，九弟喜欢这小菱姐姐？”

“是呀！六哥，你再看这里的！这个是四哥，这个是逢玉叔！”

六殿下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九弟为什么画他们二人？”

“因为薄嬷嬷说四哥喜欢逢玉叔啊，还叫我长大后千万不能像四哥那样。六哥，喜欢逢玉叔怎么了？是不是四哥不准别人喜欢逢玉叔？我很喜欢逢玉叔的…”

这薄嬷嬷，姒允凉是知晓的。她是自柳贵妃进宫时便侍奉在左右的老嬷嬷了，而柳贵妃死后，她便奉旨去侍奉刚出生的九殿下了。

但，这嬷嬷竟说姒允贤喜欢那卫烟？

六殿下思索了片刻，而后笑问：“九弟知不知薄嬷嬷为何这样说？”

“这个嘛…嗯…对啦！薄嬷嬷说是我母妃告诉她的，还让我千万不能跟别人说。不过六哥都看到我的画啦，我就告诉你了…六哥，你千万不能和别人说是我说的哦！”

“好，一定。九弟以后也莫要再画这些了，也千万别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不然，你四哥可是要打你屁股的。”

“啊！”九殿下起身就用小脚踩平了那些泥土画，“那我以后不画啦。”

“嗯，真乖。”

　　

送九弟回殿后，六殿下细细琢磨了一会儿九弟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如若是真的，四哥竟还有这样的秘密，倒真是稀奇。且，已逝的柳娘娘竟早就看出来自己儿子喜欢男子？

也难怪这两人自小便形影不离。这四哥竟对卫逢玉有那个心思？也不知卫逢玉若是知晓了，会做何感想。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极了。

*

一日，朝会散后。太子与二殿下并肩一齐走出大殿外。

只听太子叹了口气：“这南方水灾，父皇派孤前去抗洪救灾。二弟…孤…孤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太子殿下定能处理好的，父皇派殿下前去，也是信得过殿下的才能，殿下若是有不懂之处，只管问那河道总督便是。”二殿下笑说道。

“二弟说的是。”

而后，只见二殿下看着离去的大臣们寻了好一会，太子疑惑地问道：“二弟在寻谁？”

“太子殿下，臣弟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好，二弟去罢。”

宫门外，卫捷卫老将军正要上马车时，却忽然被身后一声音叫住了。

“卫将军且慢。”

卫捷愣了愣，而后转身回头看去。

是二殿下。他不免有些诧异，二殿下找他作甚？

“拜见二殿下。”卫捷行礼道。

二殿下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卫老将军不必多礼，耽误卫将军一会不碍事罢？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卫老将军说。”

“不碍事。二殿下请。”

　　

“请。”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秉退了驾车的车夫，就这么在马车内相谈。

卫捷先开口问道：“不知二殿下有何要事？”

“是这样，我近日听闻了一桩与逢玉有关的事，不知卫将军可否听我一言？”

“洗耳恭听。”

二殿下笑了笑便道：“我也不与将军绕弯子，便直言了。不知将军知不知…我那四弟爱慕贵公子？”

“什…什么？二殿下说的当真？”

二殿下点头道：“真不真，卫将军想必这些年来并不是没有察觉丝毫的。我只是近日才知晓，但四弟爱慕着男子，传出去对皇室的颜面总是不好的，所以便大胆前来想问问将军，逢玉如今…难道从未有过心仪的女儿家？”

　　如此说来，卫捷也发觉了。这四殿下自幼便孤僻的很，认识卫烟后，对卫烟与对旁人相比确是大不相同。

卫捷低着头捋了捋胡须，思索了片刻：“犬子…似乎从未有过。”

“那难道…这二人是两情相悦不成？”

卫捷一下便急道：“二殿下！此事绝无可能！犬子定不会喜爱男子，且应是不知晓四殿下的情意的！他将来是定会娶妻生子。我也定会让四殿下打消此念头，请殿下放心。”

“如此，那便，有劳将军了。”

*

柳如州与姒允贤上街的那日，卫盈正与侍女上街采买话本。

此时的柳如州与姒允贤则正坐在马车内，而柳如州，这时正掀开窗子帘一角偷偷瞧着卫盈。

姒允贤很是嫌弃他这表弟畏畏缩缩的性子：“想看便大胆看，如此像女儿家般羞涩，你哪有一点柳家男儿的模样？舅父若是见过你这般模样，定立马将你扫地出门。”

……

表哥真讨厌。

柳如州撇了撇嘴，他对表哥的冷嘲热讽已从小便习惯了，伤不到他。

偷瞧了一会后，卫盈便返程回府去了。

柳如州也放下帘子对姒允贤笑道：“表哥，我们也快快去卫府吧。逢玉哥应已从军营回来了。”

　　

……

姒允贤很是无语。

“你是想见卫逢玉吗？我随你今日出来，本就是你说卫逢玉今日从军营回京，谁知你竟是为了偷看卫盈？”

柳如州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没…没呀。且逢玉哥今日应是该回来了的，走吧表哥！”

姒允贤扭头不再理他。

马车行至卫府门口后，柳如州与姒允贤便一同下了马车。

门口的小厮上前行了礼，柳如州便问道：“不知贵府少爷今日回府没有？”

小厮只道：“殿下与公子稍等片刻，待奴进府通传一声。”

不一会儿，那小厮便回来了。跟随而来的，却还有卫捷卫老将军。

卫老将军上前便行礼：“见过四殿下，柳公子好。”

“卫将军好，不知逢玉哥回府了没有？”柳如州问道。

“公子与殿下来的不巧，犬子还未归府。”

“这般啊…那便叨扰将军了。”

说完，柳如州拘了个礼便与姒允贤转身往马车走去。这时，柳如州却瞧见了远处，正往卫府来的卫盈。

他欣喜地便对姒允贤道：“表哥，你等我一会儿！”

而后只见柳如州转身便朝着卫盈跑去了，姒允贤轻叹了口气，无奈的很。当他正要先行上马车时，身后还未回府的卫老将军却叫住了他。

“四殿下且慢。”

他转身问道：“将军有何事？”

“臣有事，想询问殿下一二。”

姒允贤虽疑惑，但还是道：“将军请讲。”

二人一同站立在马车旁，秉退了旁的车夫与小厮后，卫捷才开口：“臣想给犬子定下一门亲事，不知…殿下可否准许？”

姒允贤愣了愣，而后笑着反问他：“卫府家事，将军问我意见作甚？”

“因臣自认为…殿下对犬子的情意，非同一般。”

“卫陆安，你好大的胆子！”姒允贤冷眼怒斥道。

一旁的车夫与小厮们不知两人谈论了什么，却被姒允贤的大声呵斥吓的瞬间便跪了下来。

　

卫捷也顺势跪了下来，双手作揖道：“殿下恕罪，臣别无他意，只是怕犬子娶妻，殿下会不满。故而冒昧询问殿下，是臣愚钝。”

那头的柳如州与卫盈见这边跪成了一片，急忙便跑了过来。卫盈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跪在了父亲的身后。

柳如州看向此时似乎正怒火中烧的姒允贤，小心翼翼问道：“表…表哥，发生了何事？”

“无事，滚上车去。”

“哦…哦。”

柳如州上车后，姒允贤看着这在卫府门前跪成一片的人，愣是笑了出来。

“卫将军，你既知晓了，我便不瞒你了。你猜的不错，本殿下定会不满，所以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动这般的心思，你若是敢，也大可试试看。”

说罢，姒允贤便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也起身驾着马车离去了。

跪着的一群人待马车远去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卫盈不解，问父亲道：“爹，你说了什么？四殿下竟这样恼火？”

卫捷只叹了口气，看来，二殿下说的果真不错。

“盈儿，嘱咐他们，今日所见，莫要告诉他人，你也是。”

“…是，盈儿知道了。”

　　

逢（五）
此时的卫烟，正是重生的第二日。

他一早起身后，阿无进屋便开始伺候他洗漱。

更衣时，卫烟忽然想起昨日嘱咐阿无的事，便问她：“阿无，谈曲周还未归府吗？”

阿无摇了摇头：“没呢，少爷，那家伙自从随您自军营回来后，便整日花天酒地，您知晓的。如今他还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睡着呢。”

卫烟笑着摇了摇头，这谈曲周确实如此。

他本是自己的一名随从，因被卫烟发觉他有习武的天赋，便将他一同带去了军营。

前世的谈曲周后来也是位能上阵杀敌的将军，只是最后他却因中了敌方的美人计，使我军的计谋功亏一篑，最终大败。他自知罪孽深重，还未等军法处置便于城楼外挥刀自尽了。

而这一世，他却还是这般贪恋美色。卫烟本想着，叫谈曲周前来，为他早早定门他自己欢喜的婚事，兴许他也能慢慢收心。谈曲周比他如今大了三岁，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是应成家了。

但卫烟没想到，还未等自个儿给谈曲周物色好亲事，他的父亲就帮他定下亲了。

只是，这次竟来的如此之快？这才是他落水的第二日。

卫捷将他叫至正堂时，就如同前世那般。也未询问过他的意愿，便让他过些日子就上许府提亲。

“你也应当成家了，早日娶妻生子，我与你母亲也好安下心来。”卫捷严肃地道。

……

卫烟忽然想起前世他的回答，那时的他苦苦哀求父亲收回主意，他不想娶不心仪之人，父亲却让他不娶就自刎。

而此时的卫老将军看着许久未说话的卫烟：“怎的？你不愿意？许家多好的人家，人家能看上你这武痴你应当知足！”

卫烟只摇头：“父亲，你为何突然便让我成亲？”

　

卫捷似乎是愣了愣，但他道：“让你成亲还需何理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日为卫家绵延子嗣才是你要做的，否则你若哪天死了，我和你娘还能再生一个不成？”

……

不对。卫烟觉着，父亲不对劲。只是前世他竟并未发觉。

卫烟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问：“父亲，此事是不是与柳娘娘有关？”

卫捷似乎是有些惊讶，支支吾吾了好一会：“你…你…放屁！柳贵妃已逝去六年之久，你成亲与她有何关联？”

卫烟如今也只好赌一把了，前世父亲既说与柳贵妃有关，那必定和四殿下有关。只是他不明白，自个儿的婚事与四殿下有什么关系？

但不管是什么，他必须推了这门亲事，定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在今世重演。

他一字一句义正言辞道：“父亲，四殿下已都告诉我了，您不必再瞒我，这门婚事我定不遵！”

……

……

正堂内鸦雀无声了好一会。卫烟觉着奇怪，这么说难道也不行？还是他说错了什么？父亲的脸色又为何如同菜叶子一般？

“你…你！逆子！”

卫老将军抬手便将手边的茶杯摔碎在了卫烟脚下，茶水也尽数溅上了卫烟的衣角。

卫烟愣了愣，而后再次跪了下来。他不明白，哪哪都不明白。

而父亲的下一句话，愣是叫他险些惊掉了下巴。

只听父亲道：“你…你难道也心仪那姒允贤不成？！”

……

啊？心仪谁？

　姒…允贤？

卫烟强迫着自己先冷静下来，而后在脑海中迅速捋了一遍。父亲说了个“也”字，难道是有人心仪着四殿下，便还来诬陷他心仪四殿下？

但似乎…说不太过去？且这种种又有什么关联？

　　

卫烟认为还是先谨慎为好。

他开口道：“不……”

但还未等他说完，卫老将军便怒斥他：“不是便给我立马成亲！”

不，他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卫烟决定豁出去：“不，父亲，我并非心仪四殿下，我乃爱慕四殿下。因此我决不能与许妹妹成亲！”

卫烟觉得说完这句话，这世往后怕是娶不着媳妇了。倒也罢，前世他本就是一鳏夫，今世也似乎无所谓了。

卫老将军被他气的半天没说上来话，只一声声让他滚。

“父亲…您莫要动怒，对身子…”

“逆子！给我滚！”

卫烟离开正堂后，思索了许久。

他认为，应是有人对父亲谏言，谎称他心仪四殿下。父亲不信他竟喜欢男子，便让他成亲证明给自己看。如此一来，便说的通了。

只是，到底是谁竟制造这样的谎言告知父亲？且从父亲说的话来看，制造谎言的那人，虽不知是男子或女子，但那人应也是心仪四殿下的。

或许前世悲剧的因果，待揪出那人，一切便可明了。

*

两日后，长玖殿内。

姒允贤拿到卫烟寄来的书信时，竟是没勇气展开看。

前些日子他才听闻，卫老将军已与许家定好了亲事。他知晓时，只是觉着可笑。他当时只说的气话，而那卫老头竟当真觉着他喜欢卫逢玉不成？可笑至极。

可如今拿到这书信，他些许猜到了，这书信应是卫逢玉来告知他，自己的喜事将近罢。不知为何，他心中却不是滋味。

他展开信时，信中只道：

“问四殿下安，谢四殿下前几日从我将湖中救起，我卫烟自此便欠殿下一人情。今日写信，是欲询问殿下一事。您可知爱慕您的人都有哪些？男子亦或是女子皆可。殿下若知晓的话，请务必回信。”

……

当智喜看着他家殿下阅完卫公子寄来的信时，脸色竟是如同要砍人般可怖。

“智喜。”

智喜立马上前：“奴在。”

姒允贤而后将信给他，问道：“你瞧他是何意？”

智喜胆战心惊阅完这信时，吓的魂都快没了。这卫公子怎能问殿下这种问题？殿下又怎么会知道谁爱慕自己？还…还男子女子皆可？

　　

“奴…奴瞧卫公子，应…应是关心殿下罢？”

姒允贤笑道：“是吗？”

*

卫烟收到姒允贤的回信时，已是他重生后的第五日了。

他前日写信给姒允贤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四殿下那找到些蛛丝马迹，否则无从查起。他近几日本想询问父亲，但父亲一见他便摔东西让他滚。他无可奈何，只好从四殿下这里入手。

今日阿无拿来姒允贤的回信时，他正与卫盈在庭院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少爷，四殿下的信。”阿无将信递给他。

“嗯，多谢。”

阿无将信交于卫烟后便退下了。

一旁的卫盈探了探头，问道：“哥，四殿下给你写信？”

卫烟一边拆信，一边回她道：“嗯，与殿下有些事相商。”

“哦…”

随后，卫烟便展开信略略阅过，下一秒，卫盈只见他哥脸色竟如同那菜叶子一般绿。卫烟看完信，竟是将信丢下，大骂了一声可恶便离去了。
卫盈正疑惑，她哥怎的竟这样恼火。

当她拿起信时，只见信中只有简短的两句：

“爱本殿下者多矣，即便如此，与你何干？莫要再来烦我。”

……

难怪她哥竟如此生气，这四殿下果真如传闻中所说，目中无人的很！

*

几日过去，卫烟对这事的背后操纵者，依然是毫无头绪。今世，他才发现，自己竟是这样无能。且今世尚未发生的悲剧，又从何查起？

　　父亲也与他好几日未说过话了。听闻，父亲也已退了与许家的婚事。既如此，他理应登门向许家与许妹妹道歉。

他带上了几名随从与歉礼，便出府往许府的方向去。

途径京西市时，一小厮却突然上前道：“少爷，您看，那不是谈公子吗？”

卫烟朝着这小厮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谈曲周，而谈曲周此时似是正要迈进那羽花楼。

卫烟快步上前一下便拽住了他：“谈曲周。”

谈曲周转头一看，顿时就要跑。好在小厮们眼疾手快一齐将他抓住。

卫烟无奈问他：“你跑什么？我能吃了你不成？”

“少爷！我不想去军营了！我真不爱习武，做个文人多好啊少爷…还招姑娘家喜欢。”

……

卫烟叹了口气。

或许让他做个文人会更好？兴许，就不会发生未来的悲剧了。

但他道：“保家卫国是男儿之责，即便你不喜习武，你也不能夜夜在花楼里睡。跟我回府。”

谈曲周有些委屈：“好吧…”

“嗯。”卫烟又对小厮道，“放开他罢。”

卫烟却没想到，小厮这一松手，谈曲周便立马溜走了，还回头朝着卫烟招手道：“少爷，过几日我定回府请罪！”

……

“少爷，要不要去捉谈公子回来？”

“罢了。随他去罢。”

*

卫烟而后到达许府致歉时，许府夫人很是不待见他。卫烟也知，是自己的错，前世今生都辜负了许妹妹对他的情意。

卫烟只对许夫人道：“托夫人代我转告许妹妹，愿她此生觅得良人，幸福一生。”

说完，卫烟便离开了许府。

待他回到卫府时，在府前便听见府中传来了吵闹声，似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问小厮：“发生了何事？”

小厮支支吾吾道：“少爷快进去吧，今早陛下下旨…下旨…总之，少爷快快进去吧。”

当卫烟来到正堂时，屋内已乱作了一团。地上摔落的尽是茶盏的瓷片，母亲也用帕子直擦着眼泪。

“你怎么就这样狠心，让烟儿去那偏远之地！”

卫烟进门时，听到的便是母亲质问父亲的这句话。

他正疑惑着要开口询问，便听父亲对他道：“你回来了。准备准备，进宫面圣吧。”

刘夫人上前便拽住了卫烟：“呸！要去你便自个儿去！我儿才不去！”

卫烟这时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卫盈，卫盈只朝着他叹了口气，似乎也无奈得很。

他便转头问母亲：“母亲，这…发生了何事？”

“还不是你这爹！今日朝会时，边关传来奏章，称瑚原近来屡犯我安常边境，陛下便要派人带兵去镇守边关。你这没心没肺的爹，竟举荐了你前去！”

　　卫老将军闻言怒拍了桌子一声：“男儿保家卫国本就是职责，他为何去不得！”

“那样艰苦危险的地儿你自己怎的不去！”

卫老将军与刘夫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便吵了起来，卫烟算是明白了他们争吵的原因。怕是父亲当真认为他爱慕四殿下了，想让他离四殿下越远越好。

卫烟无奈极了，但他道：“孩儿愿去。”

刘夫人闻言愣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的捂着帕子哭泣。

　卫捷倒是点了点头：“嗯，进宫面圣去吧，陛下在宫内等着你。”

“是。”

卫烟进宫时，身着了一身青衣与青色大氅。如今是寒冬腊月，寒冷的很。他前世去过边关，也知晓边关的环境，一年四季便如同这寒冬腊月一般。

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是男儿的职责，他毫无怨言。只是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而京中情势又会如何。

他不知。

卫烟来到安隆殿前，解下大氅交给小太监便进了殿。

“参见陛下。”

皇帝见他来了，便道：“爱卿不必多礼。”

而后，皇帝向他讲解了一会边关的战况与局势，命他三日后便带着卫军即刻启程前往边关。

一炷香过后，卫烟领了旨便退出了安隆殿。

小太监给他披上大氅后，他才发觉天色竟已这样深了。

小太监说道：“公子快出宫罢，一会儿宫门便要落了。”

“嗯。多谢公公。”

“公子言重了。”

卫烟一步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不由的看看了这皇宫。

他儿时与母亲常进宫去给柳贵妃请安，他记着，那时的姒允贤还是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后来，竟却已经长成与他一般高的大人了。时间也当真是快。

长大后他便很少再进宫了，皇宫内和他儿时相比却是什么都没变。下次进宫，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卫烟叹了口气，心中颇多感慨。

而后当卫烟步至宫廊时，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身着白衣的男子。

他走近些才看清，那竟是四殿下。

他急忙上前至姒允贤跟前，问他道：“殿下怎的在这？为何还只穿了单衣？夜晚寒风刺骨，莫要冻着了。”

说着，卫烟便将自己的青色大氅解下披在了姒允贤身上，而后给他系上。

姒允贤拢了拢那青色大氅，只笑道：“逢玉当真是不记仇，一开口便只关心我身子？我还想着那封信怕是让你生气了，这才特地来想与你道歉来着。”

“嗯，当时确是气着了，那殿下要如何道歉？”

“当时气着了，如今却不气，那便不说了。”

卫烟笑了笑：“殿下这张嘴，怕是当今无人能说的过。”

姒允贤也笑，而后忽然问他：“何时启程？”

卫烟知晓他说的是前往边关一事，便道：“三日后。”

“嗯。”姒允贤点了点头，“此一去，珍重。”

卫烟愣了愣，而后笑着学姒允贤的语气打趣道：“殿下难道不该说…咳，卫逢玉，你最好死在那永远别回来了。”

“噗。”姒允贤无奈的摇摇头笑出了声，“卫逢玉，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薄舌之人？”

“殿下竟不知您在所有人心中都是如此？”

“卫逢玉…你找死！”

“哈哈哈。”卫烟大笑道。

随即，卫烟不经意间抬头，见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殿下，我该出宫了。”

姒允贤点了点头，便抬手要解下卫烟的大氅。

卫烟却抬手拦住他：“殿下千金之躯，莫要受凉了。我一武夫，还是比殿下能抗冻的。”

“好。…珍重。”

而后卫烟向姒允贤拘了个礼便往宫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姒允贤。他只见，姒允贤并未离开，此时也正回头看着他。

卫烟笑道：“殿下，我能否恳求殿下一事？”

“讲。”

“恳请殿下，在我不在京中时，替我护好我的家人，卫烟感激不尽。”

“好。”

　　

姒允贤见，卫烟弯下身便朝他拘了个礼，待卫烟起身时，只听他又道：

“也请殿下，护好自己。卫烟告辞。”

卫烟离去后，只姒允贤愣在了原地。愣了许久，许久。

　　

逢（六）
卫烟三日后启程之时，姒允贤未曾来送行。倒是谈曲周驾马来了。

只见那谈曲周自城内驾马便来到了大军最前方。

“少爷，我也去！”

卫烟闻言问：“你不是不喜习武？此程前去边关，可比在军营内苦得多。”

谈曲周奇怪极了。

“我…我放心不下少爷嘛，嘿嘿。”谈曲周只笑道。

一旁的卫家军副将徐锋却开口了：“少爷，这厮定是心怀不轨。在军营时他便天天念着想回京中，如今竟主动要求去边关，定是有什么坏心思！”

一群武将闻言也都附和徐将军。

谈曲周不乐意了：“徐将军怎么说话的！少爷此去边关，定艰险万分，我担心少爷的一片忠心竟被你说成这般不堪！”

“你这种人，哪配上阵杀敌，逛你的花楼去吧！”

“你！”

“够了！”卫烟不耐道。

卫烟无奈得很。

他对谈曲周道：“你要去，随你便是。到了边关，可不能如同在军营那般散漫。”

“是！谢少爷！”

“哼。”谈曲周对徐锋一脸得意洋洋。

徐锋也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看他。

*

此时，丞相府内。

一暗卫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着在屋内禀报：“殿下，据探查，卫老将军与二殿下那日于宫门前马车内相谈片刻，确有其事。”

姒允贤闻言挥了挥手便让暗卫下去了。

而后他抬手在面前的棋盘之上下了一枚白子，笑着问眼前人道：“舅父怎么看？”

柳禀只叹了口气：“我早前便与殿下说过，莫要将自己的秘密留于他人作把柄。殿下，还是太过稚嫩了。”

“秘密？舅父也觉着我当真如卫捷说的那般，心仪那卫烟不成？”姒允贤笑道。

“殿下自个儿心里头，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如今不知还有多少人知道殿下的秘密。怕就怕，将来这卫烟，会变成他人拿捏殿下的把柄啊。”

一声'吧嗒'后，一枚黑子落下。
姒允贤愣了一愣，轻笑道：“舅父真是说笑，这卫烟，不过也是棋子罢了，舅父又认为我心知肚明什么？”

姒允贤抬手，又是下了一枚白子。

柳禀抬手一下下捋着胡须：“殿下，卫家这枚棋子走对了地儿，方能扭转局势。但若是走错了，那这棋子，便是殿下满盘皆输的关键。”

“……”姒允贤忽然问道，“舅父觉得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只见柳禀沉思了片刻：“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文官自然大都是站在殿下这边。太子无能懦弱，且梁皇后如今体弱多病，梁太后年老，不足为惧。二殿下势力微薄，又极容易听信他人谗言。三殿下愚蠢，不值一提。这六殿下倒是个聪明人，只是母妃曲昭仪宫女出身，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也不足为惧。”

姒允贤嗤笑：“舅父说的轻巧。若都不足为惧，我还与这群傻子争个什么？”

“哈哈，殿下此言差矣，五殿下，可不同那几位了。”柳禀道。

柳禀又道：“这五殿下自少时便在军中长大，母族周家虽比不上镇国将军卫府，倒也是战功赫赫的世家，朝中武将如今也大多向五殿下那边倒。且这五殿下如今年方十八尚且年少，但也称的上有勇有谋，将来定是殿下强劲的对手。”

　　“姒允珉那暴躁的性子，舅父竟称他有勇有谋？”姒允贤笑道。

只见柳禀端起手边的茶盏笑道：“殿下，只管看着便是了。”

*

此时，皇宫城门前。

“殿下，殿下！你等等奴才啊。”

小太监智桂自从昨日前去军营去禀报后，便随着这五殿下连夜驾马回宫，谁知他家殿下吃错了什么药，竟这样着急。

五殿下姒允珉翻身下马后，转身就将智桂一脚踹出了几米远。

“你怎的不早些来禀报我！竟让那卫烟得了去边关立军功的机会，可恶！”

……

智桂委屈极了，他早该想到的。他家殿下自幼便什么都要和镇国将军府的那卫烟比，比不过就拿他们这些下人撒气。智桂心里有许多苦说不出。

智桂随着五殿下一路来到安隆殿内拜见陛下。

智桂已经能想到一会儿要怎样立马跪下了，他家殿下每每回京，必被陛下责骂。唉，也不知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跟着五殿下了呢。

　　“参见父皇。”

皇帝此时正批阅着奏折，见他来了，也不作声。

而后姒允珉倒是先开口了：“父皇，儿臣要去边关！”

……

智桂心道，完了完了。

“你说什么？”皇帝眯着双眼问道。

“儿臣要…”

姒允珉还未说完，皇帝便将手中的奏章丢在了他身上，怒斥：“胡闹！”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与智桂也一下就齐刷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姒允珉也跪了下来，但还是傲气着义正言辞道：“儿臣要去镇守边关。”

“卫烟与大军已启程，你又去作甚！不好好待在军营，整日只知与那卫逢玉较劲，你哪里像是朕的儿子！”

“……”被说中了心思的五殿下顿时开不了口。

“滚回你的长渝殿，没朕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

智桂觉得自个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前往长渝殿的途中，五殿下的脸色像是食了鸟粪一样难看。

　　智桂不敢说话，也不敢安慰他家殿下。他觉得他家殿下从小脑子就不太正常。

小时候的五殿下性子便极其古怪。宫内宫女太监们私底下都称，皇子里性子差的，四殿下排第一，他家殿下紧跟其后排第二。

他记着，他家殿下第一次见着那卫烟时，是在御花园内。那时的五殿下才十岁，卫公子也才十四岁。

那日，他与他家殿下一同去到御花园赏花时，便瞧见卫公子与四殿下正在湖中亭内打打闹闹。而后五殿下便指着亭中，叫人将那吵闹着的人给他抓过来。小太监们自然是不敢抓四殿下的，便就只抓了卫公子过来。

谁知那才年满十一岁的四殿下见状，走过来便将他家殿下一脚踹在了地上。

“放开他。”

他家殿下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坐在地上，一下眼泪就流出来了：“你！姒允贤！我…我定要向柳娘娘告你一状！”

那四殿下却问他家殿下：“你是何人？”

智桂只记着他家殿下那时气的不轻，最后还是卫公子解了围，还邀殿下与他们一同玩耍。那日，是五殿下儿时玩的最开心也是最气恼的一天。

若是后来卫公子没去军营，他家殿下儿时也不至于日日寻四殿下问卫烟回来没有。最后四殿下被烦的忍无可忍，二人打了一架，那四殿下还与他家殿下说：“卫烟看见你就烦，滚。”

智桂只记着，那时才十岁的五殿下，那日是哭着跑回他母妃宫里的。

自那以后，他家殿下便连同卫公子与四殿下一起讨厌了起来。

　唉。

智桂叹了口气。

他瞧了一眼走在他跟前的五殿下，不由的感叹。只希望殿下能快快像个大人一样罢，至少性子别再那般冲动了。

而后他们到达了长渝殿。

正当要迈进殿门时，却有一宫女端着铜盆与抹布忽然走了出来，与五殿下迎面撞上了。

盆内的水撒了殿下一身，那宫女见到眼前人时，扑通便跪下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殿下恕罪！”

智桂又是叹了口气，今日他家殿下本就心情不佳，这下怕是更烦闷了。

智桂朝那宫女摆了摆手：“还不快退…”

“来人。拖出去，杖毙。”五殿下忽然开口道。

……

……

智桂的下字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而后只见他家殿下头也不回进了殿内。

侍卫将那宫女拖出去时，宫女一脸震惊与痛哭流涕：“殿下！殿下！奴婢知错！殿…”

智桂眼睁睁瞧着那宫女被拖走了。

智桂咽了咽口水，感慨道，自己小命怕是也不久矣吧。

唉。

*

一月后，京中从边关传来了大军已达的消息。

又一月后。

如今已是二月，春回大地，已快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此时京都风琳楼内。

　　姒允贤此时正坐在榻上看一封从边关寄来的信，只见信中道：

“问殿下好。边关一切安好。卫公子近来有些不适，应是感染了风寒。城中有一女子，近来总是向军中送衣裳与粮食，说是承蒙各位将士保护，实则我看那女子瞧卫公子的眼神不对劲的很，含情脉脉的。殿下，我定会帮殿下扫清一切敌方障碍！问殿下安。谈曲周敬上。”

……

姒允贤看完信后，将信一手揉捏成了一团。看谈曲周这潦草的字迹已让他很是头痛了，这谈曲周又胡言乱语什么？

替他扫清一切障碍？谁爱慕卫逢玉与他何干！他堂堂四殿下何时沦落到一女儿家都能成为他的障碍了？

“殿下怎的这幅表情？”谈云起问道。

姒允贤抬手便将已成一团的信纸丢给谈云起：“还不是你那好弟弟。我让他盯着卫逢玉的一举一动，你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谈云起展开被揉捏的不像样子的信纸，阅完信后，竟是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姒允贤正恼火着问。

“没…我笑胞弟单纯罢了。”谈云起又道，“殿下想让他写些什么？战况宫中自然知晓，既殿下让他盯着卫公子，那不就是想知晓卫公子的私事？从前不都是如此？”

姒允贤的脸色闻言更是黑了许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

自卫烟少时前往军营，他便派了谈曲周潜入卫府。而后谈曲周便总是跟随在卫烟左右，只卫烟回京中时不必跟随。

姒允贤回想了片刻。以往，这谈曲周寄来的信中，似乎与今日这封信确实并无什么不同。

难道是听了那卫老将军说的，自个儿想歪了不成？他喜欢卫烟？可笑。

“你也觉着我喜欢卫逢玉不成？”姒允贤问谈云起道。

“殿下说笑了。二殿下诬陷殿下声誉的谎话，我又怎会当真呢。”

“嗯，本该如此。”姒允贤又问，“近来有什么风声？”

谈云起闻言便起身巡视了厢房周围一圈，而后站定在姒允贤面前弯腰，双手作揖禀报：“回殿下。近来，臣探查到二殿下与六殿下走的近，许是在商议什么。且二殿下，近来私下在拉拢朝中大臣。”说着，谈云起便从衣内拿出了一信封，“此为名单，请殿下过目。”

姒允贤接过那信封，而后拆封来看。

　　

阅完后，他便起身将那纸连带信封尽数丢进了烛火内。

“去罢。”姒允贤道。

“是。”

　　

逢（七）
皇宫长祥殿内。

长祥殿大宫女安鸢端了一罐茶叶便进殿了，此时的二殿下则正坐在书案前习书。

姒允明见是安鸢，问她道：“何事？”

安鸢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而后她又抬手给姒允明看那罐茶叶：“殿下，这是四殿下送来的，是上好的云雾茶，送了好几罐。奴婢本推拒了的，但那长玖殿的安烊姐姐说是每个殿下都有，奴婢…就自作主张替殿下收下了。”

“如此。”姒允明只笑笑。

但安鸢，下一刻竟是忽然跪下了：“请殿下责罚！奴婢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姒允明急忙上前便将安鸢扶起：“我并未责怪你。若是我，也会收下的。”

安鸢又低了低头，似是在羞愧。

姒允明叹了口气，又安慰安鸢道：“当真无妨。”

“奴婢是怕…奴婢收下了四殿下的茶叶，殿下是不是就要欠四殿下什么…”

“怎会？那你便去长玖殿替我谢过四弟，再叫他过几日来我殿内喝茶。”姒允明笑道。

安鸢终于笑了笑：“是。安鸢这就去，安鸢告退！”

安鸢下去后，姒允明又接着坐在书案前读书。

这时一旁的小太监智斤轻声问道：“殿下，这安鸢也太不懂礼数了。”

“无妨。”姒允明望着安鸢离去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我记着，我少时从宫外捡到她时，她才九岁。，还是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那时啊，我只给她丢了一个铜板，这小丫头便赖上我了。”姒允明回忆后，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与安鸢还有这样的往事？”智斤问道。

“嗯。那时我想给她找个容身之处，便将她带进了宫拖付给了宫里的老嬷嬷，还替她取名安鸢。而后我便未曾去管她了，直到一年前，我在御花园遇着她。我见她眼熟，便问她姓名，才知道这是当年我带进宫的那个小乞丐。那时她在九弟殿里侍奉，而后我给九弟带了些梨花糖便将她要来了。”

智斤笑道：“原来如此。殿下与安鸢真是有缘呐。”

姒允明也笑：“她性子单纯，你平日里也多加照顾。”

“是。”

*

五日后，姒允贤果然前来了长祥殿。

姒允明正与安鸢在殿内教她习字时，殿外便有人进殿通传。

“殿下，四殿下来了。”

姒允明愣了愣，而后忽然想起前几日让安鸢去请四弟的事。

姒允明朝通报的人点了点头，而后对安鸢道：“你去沏壶茶罢，一会便送来。”

　

“是。”安鸢转身走了几步，而后忽然回头问他，“殿下下回…还能教奴婢习字吗？”

“自然能。”姒允贤笑道。

小姑娘一下便笑开了花：“谢殿下，奴婢这就去沏茶！”

说完，安鸢便小跑出了殿外，姒允明也前去殿前迎姒允贤。

“四弟来了，快快请进。”

姒允贤笑道：“叨扰二哥了。”

二人一人一侧在案前坐下后，便秉退了在殿内留守着的宫女太监。

　　姒允明开口道：“多谢四弟前几日送来的茶叶，那茶叶乃上品。今日二哥也让四弟尝尝二哥珍藏的好茶可好？”

“那便谢过二哥了。”姒允贤道。

姒允明只笑：“四弟见外了。”

姒允明从这姒允贤一进殿便开始防范，他不知道他这四弟吃错了什么药。从前几日往各殿送茶叶便很是奇怪，虽这几日听闻他各殿都走了一遍。但，这四弟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又怎会莫名向他人献殷勤？

“二哥。”姒允贤忽然道。

“四弟有何要说？”

只听姒允贤忽然莫名地道：“听闻二哥许久前与卫捷将军相谈过一事。我前来是想问问二哥，此事从而何来？”

……

姒允明知晓，姒允贤说的是那日自己与卫老将军在马车内称他心仪卫逢玉一事。

但他笑着扯谎道：“那日我与卫老将军是商谈南方水灾一事，自然从南方而来。不知四弟所说的是何事？”

姒允贤只莞尔一笑，并未再言。
片刻过后，安鸢才端着茶盏与茶壶推开了殿门，她上前弯了弯腰：“见过二殿下，四殿下。”

“嗯。放下罢。”姒允明道。

“是。”

安鸢随后将茶盏与茶壶放置在案上后便退下了。

姒允明端起眼前的茶盏尝了一口，又对姒允贤说：“四弟尝尝。”

“是。”姒允贤也端起茶盏尝了尝。

而后两人间并不说话，只品着茶。

片刻后，姒允贤才笑道：“好茶”

“多谢四弟夸……”

姒允明的赞字还未等说出口，便见眼前的四弟忽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四…四弟！”姒允明惊道。

姒允贤却只是撑起了身子，抬眸对姒允明笑道：“二哥为何害我？”

“什…什么？”

还未等姒允明回过神来，只见姒允贤便踉跄着跑出了殿外。

殿外守着的宫女太监们见四殿下满身是血都吓坏了，只听那四殿下唤了一句：“来人…”

　　

而后四殿下竟是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直直地便倒在了地上。

宫女太监们顿时便慌乱了起来，启奏陛下的前去启奏陛下，请太医的前去请太医。姒允明跑出殿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还是愣着，扶着殿门便瘫坐在了地上。

*

长玖殿内。

内室正一片慌乱，十几位太医胆战心惊着为四殿下诊治。此时的前殿却是静悄悄的一片，一大群人都跪在了殿内。

一会儿后，太监总管智靡公公与身后被侍卫押着的安鸢进了长玖殿。

安鸢被押到了皇帝跟前跪下，智靡才作揖道：“陛下，四殿下的茶盏里确有毒，那壶茶便是此宫女沏的。”

姒允明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安鸢。不可能，他绝不相信。

姒允明跪着上前便拽住了皇帝衣角：“父皇！定不是她！是有人要陷害儿臣！”

皇帝只暼他一眼，面上很是不耐，他又怒斥那宫女：“给朕从实招来！”

“陛下…不…不是奴婢所为。奴婢也不知…”安鸢只边磕着头边哭道。

这时从内室跑来了一慌慌忙忙的太监，那太监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四…四殿下又吐血了！”

“治不好朕要你们有何用！”皇帝怒道。

　　

“是…是。”

小太监匆匆忙忙便跑回了内室。此刻，殿内却又忽然走进了一女子，正是二殿下的母妃，梅昭仪。

梅昭仪进殿后便也扑通跪在了皇帝跟前，哭道：“陛下，此事与明儿定无关。望陛下彻查！”

皇帝头痛的很，他揉揉了眉心道：“送昭仪回宫。”

“是。”

“陛下！”

梅昭仪离开后，殿内又是静悄悄的一片。

一盏茶的时辰过后，一小太监端着什么便匆匆忙忙进了殿。

只听小太监跪下道：“陛下，这是在这名为安鸢的宫女住所寻到的一包毒粉，太医已验过，与四殿下茶盏里的一致。”

“陛下！此事只我一人所为！与二殿下无关！”安鸢喊道。

那小太监却接着道：“陛下…这两包毒粉，还有一包是…是在二殿下枕下寻到的。”

皇帝闻言便忽然站起身踹向姒允明：“混账！”

几位皇子都被吓了一跳。可只见姒允明却是并无反应，只是满脸泪水，愣住似的看向那名为安鸢的小宫女。

五殿下姒允珉这时忽然起身：“父皇！此事有疑！二哥即便再愚蠢也定不可能在自己殿中给四哥下毒，望父皇明查！”

跪着的一群人齐道：“请陛下明查。”

皇帝此刻居高临下着俯视姒允明，只问他：“你有何想说吗。”

姒允明却忽然讽笑了起来，像是疯魔了一般。旁人正奇怪着，下一秒，却只见二殿下眼中竟是滑出了泪水。

“此事…儿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父皇要罚，便罚儿臣一人。”二殿下面沉如水地道。

五殿下顿时便愣住了。

而皇帝闻言，只面无表情般冷道：“来人。二皇子姒允明残害手足，贬为庶人，即刻驱出宫内，终生不得进京。”

“谢…父皇。”

*

三日后。

姒允明与梅昭仪，七殿下站在宫门前的马车旁道别。

梅昭仪只是哭着：“为何要认，你为何…”

“母亲。我厌倦了。”姒允明忽然道。

梅昭仪闻言，愣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十岁的七殿下问姒允明：“二哥，你要去哪里？”

姒允明弯下腰来摸了摸小孩的头顶：“二哥要去很远的地儿游山玩水，七弟要好生照顾母亲，知道吗。”

“原来如此，二哥去罢！”

“嗯。”

而后姒允明抬手擦了擦梅昭仪的眼泪，轻声道：“母亲，我走了。”

姒允明跪下便朝梅昭仪行了个大礼，随后便起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他想，这样也好。前日听闻安鸢被发配去了皇陵守陵，如此，他也放心了。

宫中朝中无休止的算计，着实让他心烦。

*

　长玖殿内。

自那日后，姒允贤昏迷了两日，太医们用尽了各种法子解毒，幸得今早醒来了。

姒允贤在听闻智喜告诉他陛下对二殿下的处罚时，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着，并未言语。

片刻后，姒允贤才沙哑着嗓音忽然开口：“智喜。”

“奴在。”

智喜只见这四殿下苍白的脸庞笑了笑，而后听四殿下说：“他倒是潇洒，我呢？”

智喜不解，问：“殿下此言何意？”

“殿下，柳丞相前来拜见。”殿外的宫女忽然进殿前来禀报。

姒允贤只轻笑了笑，来得还当真是及时。

“让他进来。”他又对智喜说道，“都出去罢。”

“是。”

随后智喜离去时，便带着殿内的宫女太监一并退下了。

柳禀进殿时，只见四殿下正坐在床榻上，远远的便冷眼瞧着他。

柳禀走上前朝着姒允贤拘了个礼：“殿下。”

“舅父不必多礼，我本想寻舅父来着，不料舅父却先来寻我了。”姒允贤笑道。

“臣来给殿下送解药。”

“说到解药，我正想问舅父…是舅父说此药不危害身子，只一日便可无恙，可怎的？如今我胸口与脑中还是撕心裂肺般疼痛？”姒允贤嗤笑。

柳禀只笑道：“如此，臣便不瞒殿下了，此毒服下后便会口吐鲜血，的确不错，但服下后三日便是毒效最烈之时。且今后每月初，还需服下一解药，倘若未服解药，那半月内殿下便会头痛欲裂，一月内，便会毒发身亡。”

姒允贤又是笑问他：“舅父何故如此啊？”

柳禀摇了摇头：“因殿下，太过妇人之仁。我让殿下将那姒允明杀了，殿下却于心不忍，殿下如此，怎能成大事？”

“舅父说的当真是有理极了。”

下一秒，姒允贤竟是抽出藏于枕下的刀直抵于柳禀的脖颈，冷道：“所以你便用此法想牵制住我？你做梦。”

刀刃抵在脖颈上，柳禀却不见丝毫慌乱。

只听他笑道：“殿下若是杀了我。往后每月的解药，从何而来？”

“柳沪申！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不成？”

“殿下不敢，因为殿下不想死。若殿下死了，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那卫烟吗？”柳禀笑道。

姒允贤却是便怔住了。

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与那人一同好好活在这世上。可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逼他？

姒允贤闭了闭眼睛，而后将刀放下。

“解药留下，滚。”

“殿下方才如此不便好了？”柳禀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了一小小的方形木盒递给姒允贤，“臣告退。”

柳禀走后，姒允贤看着手中的木盒，愣是笑了出来。他抬手便将木盒砸在地上，木盒四分五裂，里面的药丸也随之滚落在地。

　　

“咳…咳咳…”

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烈咳嗽却让姒允贤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下来。应是怒火攻心，毒效发作了。

下一秒，姒允贤竟又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瞬间没了力气倒在地上。而后他只得伸手去够那解药，解药到了手中后，他立即便服下了。

此时，他的头与胸口处皆是比方才还要撕心裂肺十倍的疼痛。

智喜听见声响，慌忙跑进殿时，看见的便是他家殿下紧闭着双眼躺倒在地上，口中还喃喃着什么：

“卫…卫逢…我疼…好疼……”

*

安鸢离开皇宫之时，在宫门外见着了谈云起。

谈云起只远远地朝她笑着点了点头，似是表示感激。安鸢也朝他回了一个笑。

　　

此事，她并不后悔。

半月前，她随宫里的嬷嬷一同出宫采买，走在路上有一人经过她的身旁时，竟朝她手中塞了一封信。

那人她识得，是四殿下身旁的一名侍卫。

她自许多年前，便心仪四殿下。

当初无父无母的她被二殿下带进宫，取名安鸢。那时，她天真的以为她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自那之后，却是比乞讨还要艰苦的日子。

少时的她在御膳房打杂，御膳房的姑姑们见她年幼便总是处处刁难，打骂她。

有一回，正值冬季，她因备菜时切着了手，血沾上了菜，姑姑便罚她去宫廊里跪着，明日再起身。

那时，是四殿下与柳贵妃经过，柳贵妃瞧她年幼于心不忍救了她，还让四殿下将自己的手炉给了她。否则，寒冬腊月的天，她若是跪上一夜，怕是早就没命了。

后来，柳贵妃特意命身边的薄嬷嬷将她调去了尚衣局。在尚衣局的几年，是她过的最安稳的日子。

再几年，宫内办丧，她听闻是柳贵妃因难产逝世。为此，她难过地哭了好几夜。

是何时心仪四殿下的，她不知。

她只记着那年有一回，她夜时回住所的途中被几名小太监围住，那些小太监称她秀色可餐，便想凌辱她一番。

最后，是四殿下与智喜公公回殿时经过，救下了她，还将那几名小太监尽数杖毙。

如今四殿下有要事托于她，她必定豁出性命报答。

而四殿下在信中猜的不错，她并未丧命。

对于二殿下，她本是怨恨着的，怨恨他为何将自己带入宫中却又从未管过她的死活。可如今，她对二殿下，竟只剩下了愧疚。

她并不后悔，柳娘娘与四殿下是她的大恩人，哪怕她舍命相报也是值得的。

安鸢回过神来，转身便朝着宫内长玖殿的方向看去，而后跪下磕了个头。

“愿四殿下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幸福一生。”

而后，她看着远处的谈云起，笑了笑，转身便上了前往皇陵的马车。

　　

逢（八）
卫烟听闻京中之事时，已是过了半月之久。

边关军营内。

“你…你说什么！”他听完谈曲周的话，蹭的一下便站起了身。

谈曲周被吓了一跳，他起身便拍了拍卫烟肩膀示意他冷静：“少爷，您先坐下。四殿下已无事了，您不必担忧。”

卫烟坐下后，心情始终不能平复。

他记得前世不是如此。

前世，三殿下死后一年。二殿下已及冠便出宫立了府，后来还请陛下赐婚，求娶了一宫中的宫女做妾。可是在大婚之夜，要洞房之时，那女子却抽出袖中的刀，将二殿下一击致命，杀害二殿下后，那女子也挥刀自刎了。

今世，自己未曾与许妹妹成亲，因此许妹妹与三殿下没死。可，今世二殿下却也没死，而是被贬为庶人逐出了京中。

且二殿下又为何要给姒允贤下毒？还是在自己殿中动手，二殿下并非这般愚蠢之人。

可，若不是二殿下所为，他自己又为何要认？

前世，也未曾听说过姒允贤被下过毒。而今世…

“不行，我必须回去看看殿下。”卫烟道。

谈曲周闻言无奈极了：“少爷，您如今可是主将，且无召不得回京。我兄长在宫中任侍卫一职，他寄来的家书中说道四殿下当真无事了，如今活蹦乱跳的呢，少爷且放宽心罢。”

卫烟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问谈曲周：“你有个兄长？还是在宫中任职？怎的没听你提起过？”

前世他也未曾听说谈曲周竟还有个兄长。

“…额，少爷，我…我兄长是陛下宫中的侍卫，自然…自然不便与人提起啦。”谈曲周笑道。

“原来如此。”卫烟又道，“我写封信，而后你托人送去驿馆寄给京中丞相府柳如州，再托他送于四殿下。”

“是！少爷。我定办好！”谈曲周闻言便傻乐。

*

此时的皇宫御花园，湖中亭内。

“六哥！你瞧我写的字如何？”九殿下拿起宣纸便给身旁的六殿下看。

六殿下方才走神了片刻，这时听到九弟唤他，才回过神来，随即又瞧了瞧那字。

“九弟的字，如今愈发好了。”六殿下哄小孩道。

“谢六哥夸奖！”九殿下又眨着大眼睛问，“六哥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明明就有的，清儿看六哥方才一脸不开心呢。”

“六哥是在想与你四哥的赌注。”六殿下叹了口气，“六哥啊，只怕是要输了。”

九殿下不解，问：“六哥不能赢吗？”

“我啊，玩不过你四哥，只是……竟没想到他未下狠手，而却是对着自个儿下了狠手。”

六殿下自顾自的摇了摇头笑道：“该说你四哥，仁慈，还是愚蠢呢。”

　年仅五岁的九殿下很是听不懂他这番话，但他笑道：“四哥自然是仁慈啦！听薄嬷嬷说，我母妃也是很仁慈的。四哥自然与我母妃一样啦，虽然…我未曾见过母妃，但我见到四哥就如同见到母妃一般亲切！”

六殿下只大笑：“哈哈，九弟莫要这样认为，你母妃可不同你四哥，你母妃待人温柔。你四哥嘛，那尖嘴薄舌，你可莫要学他。”

“是吗？”九殿下又傻笑道，“是，清儿知道啦。”

九殿下又低下头继续写着他的楷书，六殿下则眺望着远处沉思了下来。

他当初的确与二殿下联手。

他本想的是靠着卫烟与许家成亲一事激怒姒允贤与三哥，而后出手，再看着他们二人煮豆燃萁。他本以为，那卫烟重情重义，定不会辜负许家小姐对他的情义。

却没想到，这第一步便失算了。

不过，姒允贤的怒火，暂且烧不到他身上。只是那二哥，他没想到二哥竟这样愚蠢至极，竟为了护一宫女而认下了罪名，真是可笑。

　　

但他更未曾想到的是，姒允贤竟不惜自己的身体来演这样一出好戏，最后还只是将二哥逐出了京。这姒允贤嘴上虽没有他母妃那般温柔，但却是与他母妃一样，怀有一颗仁慈之心。

可在宫中，这仁慈之心可是致命的玩意儿。

而姒允贤似乎并不明白。

但他母妃柳贵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六殿下轻笑了笑。

*

半月后。风琳楼，天字号包厢内。

姒允贤自那时吃过柳禀的解药后，身体的疼痛便几天后消失了，如今也已是没了大碍。

“可恶！那柳沪申竟给殿下下这种毒？！”谈云起与姒允贤谈论完，便怒拍桌子道。

姒允贤此时正坐在案前品着茶。如今已是春季，天气回暖。此时的他身着了一身青绿色衣裳，看着很是舒心凉爽。

“无妨。”姒允贤讪笑道，“此次是我错信了柳沪申，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

“殿下，属下定会为殿下找到解药。”谈云起义正言辞道。

“嗯，只是，不知此毒名为什么。仅凭症状，怕是难上加难。”

“臣若是找不到，便以死谢罪！那柳沪申甚是可恨，臣定早晚将他千刀万剐了！”

姒允贤叹了口气又道：“行了，时机尚未成熟，如今，走一步看一步罢。我先回宫了。”

“…是。”

姒允贤走出这风琳楼后，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街市。

他忽然幻想，若有来世。

　　他不想要什么尊贵的身份，也不愿要什么荣华富贵，做一普普通通整日在地里种地的农夫便好。菜地里闲暇时便与心爱之人四处游逛，夜晚回小院儿时，便听着外头的夜莺鸣唱声与身侧心爱之人的呼吸声入睡。

可只是想想，他都觉着这种日子美好的太过遥不可及。

姒允贤自嘲般笑了笑，而后便走去一旁候着的马车。

这时，身后却忽然有一声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表哥！”

姒允贤闻声看去，果不其然，是柳如州。

只见柳如州坐在马车内，放下了车帘，而后两三下便跳下马车往姒允贤这跑来。

“表哥，我正想回府拿上东西再去寻你呢，没想到竟在这遇着你，太好了。”柳如州笑道。

姒允贤疑惑道：“好什么？你要拿什么给我？”

柳如州又道：“是逢玉哥从边关寄来的托我送于你的信。昨夜我才收到的，今早本想进宫交于你，但有些事耽搁了，表哥，既遇着你了，你便与我一同回府拿信？”

卫逢玉…怎的突然给他写信？

“好。”姒允贤应道。

*

丞相府内。

姒允贤随柳如州一同进了柳如州的书房，柳如州从书案上拿起一信封便交于他。

“表哥，给你。”

姒允贤接过信后，柳如州便识相的离开了书房。姒允贤拆开信，将信封放于书案上，便展开信纸开始瞧。

只见信中只简短写道：

“问四殿下好。臣近日听闻殿下遭二殿下所害，身中奇毒。臣担忧殿下的安危，因不能回京探望，特此书信一封问候殿下。还请殿下务必照顾好自己。卫烟敬上。”

姒允贤看完信后，只无奈地笑了笑。

照顾好自己么？可他如今就是自己所害的。

姒允贤将信收好，而后将信放入袖中后便打算离开。

这时，柳禀却忽然推门而入。

“见过殿下。”柳禀拘礼道。

好个柳沪申，他还没打算与他算账，这老东西倒是先主动寻他来了。

“平身。”说完，姒允贤便要离去。

可柳禀却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殿下且慢，臣有事，与殿下相商。”

“原来如此。”姒允贤笑道。

而后他便转身走去了书案前坐下：“柳丞相请讲。”

柳禀转身将书房门关上，才开口道：“殿下。如今二殿下已解决，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丞相觉着我能有何打算？”姒允贤笑道，“丞相给我下毒，难道不是想让我死？既如此，本殿下接下来打算在宫中乖乖等死，丞相觉着可好？”

柳禀闻言便跪了下来，双手作揖：“殿下，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殿下着想。为了殿下将来能成大业，为的是辅佐殿下将来顺利登上储君之位。臣，问心无愧。”

可笑至极。

“辅佐？舅父既如此有能耐，那便自己坐上那储君之位好了。”姒允贤讽笑道。

“……”

“我还想问问舅父…若是舅父哪日忽然下地投胎去了，本殿下难道还要给舅父陪葬不成？”姒允贤问道。

柳禀却起身，阴沉着脸道：“那殿下，只能盼着老朽这老头子，是个老不死的了。”

“我若不听舅父之言舅父便要让我死。”姒允贤起身走到柳禀跟前笑道，“待我死后，舅父又想辅佐谁登上帝位？”

“殿下倘若死了，不还有九殿下吗？”柳禀笑道。

“你敢。”姒允贤冷道。

“殿下与九殿下都是臣的亲侄儿，臣本就当一视同仁。为何不敢呐？”

“九弟尚且年幼。”姒允贤蹙眉道，“我劝丞相，这辈子都别动这心思。”

说完，姒允贤便起身离去了。

只柳禀在后头弯腰作揖：“恭送殿下。”

从丞相府离去后，姒允贤便上了前来接他回宫的马车。

在马车内，他竟又是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可恶。这毒，哪怕这月已服下一粒解药，平日里若是怒火攻心竟还是会这般止不住的咳。好个柳沪申。给他下了这般的烈毒，竟还敢打九弟的主意。

痴人说梦。

　　

逢（九）
起凡三十九年秋，距大军前往边关时已过了近一年之久。

长玖殿外的树叶已变的枯黄，一棵棵树木似是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姒允贤此时伫立在殿门前，看着眼前那草木萧疏的景象，像是正思索着什么。

　

智喜这时拿着一件厚实的青绿色外衣从殿内走出来，他将外衣披在姒允贤身上：“起风了，殿下进殿吧。”

姒允贤看了看那外衣，而后摇了摇头。

智喜见他不说话，也无言地陪他站在殿外。

　　

姒允贤瞧着眼前的枯木，却忽然开口问智喜：“你说，现如今边关比京都还冷吗？”

“自然是的。”智喜道，“听闻边关一年四季如同那寒冬腊月，且风沙肆虐，环境很是艰苦。”

智喜又问：“殿下是思念卫公子了还是忧心将士们？”

“…多嘴。”

说完，姒允贤转身便进了内殿。

智喜很是了解他家殿下。嘴硬的很，无论多忧愁，脸上却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智喜叹道。

也不知那卫公子，究竟何时归来。

*

安常边境。

此时安常与瑚原正两军对阵，双方死伤惨重。不过好在瑚原如今皆是些残兵败卒，战事已久，安常兵马虽很是精疲力尽，但瑚原也没能好到哪去。

“将军！他们撤了！是否要追上去！”徐锋驾着马大喊道。

卫烟此刻已是满身他人的鲜血，他持着剑，看向那群落荒而逃的瑚原兵马。

而后他抬起了一只手掌：“不必，如今追上去于我们并无好处。”

“鸣金收兵！”卫烟大喊道。

*

回到营帐时，卫烟瞧见有一群老弱妇孺正在营内。

他拉过一旁的一名士兵问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士兵抱拳答道：“将军，这些人是城中无家可归的难民，前来讨粮食的。但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们的粮草都已快不足了，还要等过几日京中送达。但他们不听啊，给了一些食物，他们嫌少，正闹着呢。”

　　卫烟听完点了点头，而后上前朝那正与一老婆婆理论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随后他便问那老婆婆：“婆婆，你们未到城中领粮食吗？”

“哎哟，城中那些子人瞧我们是远方而来的难民便不给，大将军，我们真是没法子啦。”老婆婆道。

竟还有这种事？

卫烟对一旁的徐锋说：“你派人前去城中查探一番。若当真有此事，定须严惩。”

“是。”徐锋道。

而后卫烟又对一旁的士兵道：“军中的粮食多分一些于他们，我会催促京中那边的粮草。”

“是。”

老婆婆闻言便跪了下来：“谢谢将军大恩大德呐！”

身后的一行老弱妇孺也跪了下来，皆感激涕零，卫烟见状，急忙蹲下要扶起那老婆婆。

“婆婆千万别这般，将士们本就是为…”

卫烟还未玩，只觉胸口处一阵冰凉。竟是那婆婆从袖中伸出了一匕首，直捅进了卫烟的胸口。

那老婆婆瞬间便被周围的将士们拿下，可却还笑道：“犯我瑚原，真是该死！刀上有我瑚原毒物，你必死无疑！”

卫烟失去意识前，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声呼唤，而后便倒在了地上。

*

卫烟遇刺的消息从边关传来京中时，朝堂震惊，大军主将性命危在旦夕，若是离世，如今该派谁前去边关。

姒允贤听闻这消息时，却是面无表情。

他挥了挥手，示意前来禀报的小太监下去。而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交于智喜，让智喜送去驿馆。

智喜交代了手下人去办事后，便回了殿内。殿内，只见姒允贤正蹙着眉头，紧闭着双眼。

智喜想，殿下应是在忧愁卫公子的性命吧。传来的消息称，卫公子如今虽靠汤药吊着命，但还是失血过多，恐已是无力回天。

消息到京中，途中也已有半月了。如今卫公子是否尚在人世，还尚未可知。

“殿下…”智喜唤他道。

姒允贤缓缓睁开双眼，智喜却见，他的双眼竟已是猩红了。

“智喜，若他死了，一切还有何意义？”姒允贤莫名道。

智喜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安慰姒允贤：“殿下，卫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回京的。”

姒允贤不知自己此时是何感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痛。但他只觉着，若卫逢玉死了，他手中的棋局便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他喜欢卫逢玉？他不知道。何是喜欢？他也不知。

他唯一的抱负，那便是活着，活在所有人之上，将所有想要残害他之人都踩在脚底下。他也想过杀了那些人，杀了所有阻碍他的人。

可他母妃说过，无论如何，怀揣着一颗善良之心，便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

卫逢玉也说过，刀剑是用来杀敌，而不是残害至亲血肉、滥杀无辜。

可如今，母妃已离开了他。

“卫逢玉…如今，你也要走吗。”姒允贤喃喃着。

*

半月后，边境营帐内。

距卫烟遇刺已是过了一月之久，卫烟如今却是没死。他本是应死了的，不过幸得城中有一神医前来自荐，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刻的卫烟正虚弱着躺于塌上，一旁的神医正为他写着新药方。

城中百姓皆称这神医为浮中君，意为云上的神仙。这浮中君，卫烟许久前便听闻过，只是没想到医术竟如此高超。

“这些日子，多谢你。”卫烟道。

浮中君闻言却是不说话，只静静的写着药方。

这时，谈曲周进了营帐。

“神医也在。”谈曲周笑道，“将军，京中来的信！”

浮中君见状，将写完的药方交给了谈曲周，而后便一言不发走出了营帐。

谈曲周坐下在卫烟的塌边，调皮道：“将军，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这神医，否则我可就要失去将军了。”

“行了你。”卫烟无奈地笑道，“对了，京中寄来的是何信？”

“四殿下寄来的。”谈曲周拿着信封道，“将军，还有，今早宫中来人传旨了。”

卫烟也已猜到了，他身受重伤，已不能再担任主将，朝廷定会派某位将军前来接替他。只是，他未完成陛下交于他的任务，实在是心中有愧。

“什么旨意？”卫烟问。

“陛下的旨意是让你回京养伤，边关会派五殿下与周明将军前来。”

谈曲周又问他：“四殿下的信，少爷要看吗？”

“念吧。”

谈曲周拆开信封，拿出信纸而后展开，却是一句说完：“卫逢玉，活着回来。”

卫烟愣了愣，而后竟是笑了一声。

“少爷，你笑啥？”谈曲周不解的问。

卫烟笑道：“这是四殿下第一次给我写信，没有说些气死人的话。”

谈曲周也大笑：“哈哈哈，就是啊少爷，四殿下那嘴，真是欠的很。”

……

“你怎会认识四殿下？”卫烟疑惑道。

完了，露馅了。

谈曲周支支吾吾道：“我…我听…听京中传闻说的！京中都这样说的，说四殿下目中无人，说话能气死个人。”

“嗯。”卫烟笑道，“但，四殿下是善良之人，就是嘴硬，爱说反话罢了。”

至少他前世的前半生与今世的如今都是这般认为的。不管前世的后期姒允贤变成了什么样子，做了什么事，至少，他都不会去怨恨今世的姒允贤。

虽然他不知前世的姒允贤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后来那副模样，但今世，他定不会让姒允贤变成如前世的那般可怖。

“他是个善良，且温柔之人。”卫烟笑道。

“哈？”

谈曲周内心很是疑惑，少爷说的是四殿下吗？这话啊，怕是四殿下的生父皇帝老子都不信吧？

　　

逢（十）
四月后，起凡四十年春，卫烟与浮中君一同抵达了京都。

待马车行至城门时，浮中君对卫烟道：“将军，就此别过。”

浮中君与他一同回京，是他没想到的。浮中君只道，京中有他的亲人，卫烟也并未再多问。此人很是神秘，哪怕已相处了几个月之久，卫烟依旧不知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他的相貌，因浮中君的下半张脸，被纱面蒙了起来。

而此时的卫烟坐在马车内，胸口处的刀伤因这几个月浮中君的调理已是好了许多。

他闻言点了点头：“保重，多谢你。”

“将军言重了，告辞。”

说完，浮中君便转身下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卫烟掀起窗子帘，看着马车外的人来人往与熟悉的景象。

他终于回京了。

马车行至卫府门前时，卫府门口有许多人迎他，他被车夫扶下马车后，刘夫人便急忙上前扶他。

“我儿受苦了，身子可还好啊？”刘夫人问。

卫烟看着眼前一大群人与母亲，十分暖心，道：“孩儿无事，劳母亲挂念了。”

“快快进府罢。”刘夫人道。

进府后，刘夫人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卫烟也都一一答道，卫盈也好奇的一直问着卫烟关于边关的事。倒是卫捷卫老将军，一言不发，面上似乎很是忧愁。

卫烟也没大在意，只怕是他父亲还认为他喜欢四殿下，举荐他前去边关本就是让他离四殿下越远越好，如今还不到两年他便回来了。

卫烟觉着，有时间还是向父亲解释一番的好。

与刘夫人和卫盈相谈了好一会，而后卫烟便回了自己的院中。他需得换身衣裳，洗浴一番而后进宫面圣。

阿无见他回来了很是欢喜：“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许久不见。”卫烟打趣道，“你倒是愈发好看了，嗯…也该替你寻个好人家了。”

阿无一下就羞涩了起来：“你说什么呢少爷…阿无是要伺候少爷一辈子的，才不嫁人呢…”

身旁的小厮阿历笑着打趣：“就是啊少爷，我们院里的人天天听阿无姐姐啰里啰嗦的，少爷赶紧把她嫁出去吧。”

一旁的下人们不少都偷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谁啰里啰嗦了！”阿无闻言抬手便要打阿历。

　阿历笑着跑出了几米远，阿无在身后追赶着要教训他。卫烟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去管他们间的打打闹闹便进了屋。

卫烟进屋后，由着婢女给他换了身衣裳，如今已开春，他便只身着了一件蓝黑色衣裳，将从边关穿来的棉衣交给了婢女。

阿无进屋时，脸上满是气愤：“少爷，你也不管管那个阿历，我看啊，把他嫁出去得了！”

卫烟很是无奈，他们这两个小孩，从小便打打闹闹，欢喜冤家似的。

“好了，我随口一说罢了，莫要当真，你年龄还小。阿历比你还小，他调皮，你多让着他些。”卫烟笑道。

阿无道了一声是便不再多嘴，而后她让婢女退下，自个儿亲自给卫烟整理衣裳。

“少爷去了一趟边关，如今愈发是英姿飒爽啦，京中不知有多少小姐想嫁给您呢。”阿无打趣道。

卫烟也笑：“你啊你，油嘴滑舌。”

阿无又道：“对了少爷，四殿下快到生辰了，今年是四殿下的及冠礼。如今四王府也已快修建好了，您看要不要准备什么礼到时送去？”

卫烟许久前便想到了，一过二月便是姒允贤的二十岁生辰，但送什么…他却还并未想到。

“四殿下会喜欢什么…”卫烟思索了片刻而后无奈笑道，“所有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将礼放在眼里？到时将我屋里的青檀溪玉与府中的礼一同送去便是。”

“是，少爷。”

卫烟进宫面圣时，之前并未有所察觉的环境差异，让他有些不适应。边关寒风肆虐，可他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也已习惯了。京中如今开春虽气候温和，只是风中柳絮飘飘让他的鼻子很是难受。

进宫后，他便前往安隆殿面圣，就如同他去边关前那般。只是这次皇帝关心了他的身子，让他不必担忧边关，在京中好生养伤。皇帝称他在边关也有功，虽太过大意被敌方所害，但并不追究，待他身子完全康复，便下旨赐他武显郎一职让他入朝为官。

卫烟谢过了皇帝，而后便退下了。

他走出安隆殿时，有一小太监忽然上前对他道：“卫公子，殿下在殿中等您。”

卫烟疑惑：“是哪位殿下？”

小太监只道：“公子与奴来便是。”

卫烟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如此，劳烦小公公了。”

　　

卫烟跟着这位小公公一路行至皇子们居住的场所，他本以为是四殿下在等他，却不料小公公带他来到了长印殿，六殿下的住所。

卫烟进殿后，门外的小太监便将殿门关上了。卫烟正奇怪，而后便见六殿下姒允凉从内殿走了出来。

“逢玉，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姒允凉笑道。

卫烟朝姒允凉拘了个礼，问了一句安。姒允凉也让他不必多礼。

而后卫烟便直言问道：“不知殿下寻臣前来有何要事？”

姒允凉笑了笑，让卫烟在案前坐下聊，随后自己也在案前坐下。

姒允凉持着折扇，摇了摇：“无事便不能寻你了？许久未见，逢玉竟与我这样生疏了？”

卫烟笑道：“臣不敢。只是，殿下无事应是不会特地让小公公带我前来的，所以臣才冒昧询问殿下。”

卫烟虽不知这六殿下寻他来有何意，但他自幼便很是了解这些皇子的性子。姒允凉这人，心眼多，前世也是个诡计多端之人，不得不防。
姒允凉笑道：“寻逢玉来，只不过与我聊聊天罢了。我平日啊，与二哥最是聊的来，但你应已知晓了，二哥残害四哥，被贬为庶人逐出了京中。我与三哥又是话不投机，四哥与五哥更是性子古怪的主，我平日里啊也只能寻九弟逗逗他为乐。如今逢玉回来了，我总算有个聊得来的人了不是？”

卫烟觉着，这六殿下与姒允贤的嘴真是如出一辙，只是一个嘴伶俐，一个薄舌。

他问道：“既如此。殿下想聊些什么？”

　　

只见姒允凉思索了片刻，笑道：“不知逢玉知不知，前段日子三哥及冠出宫立府，而后向父皇求娶许家小姐一事？”

“有此事？那想必三殿下很是欣喜。”

姒允凉却晃了晃折扇，又摇了摇头：“逢玉此言差矣喽。父皇询问那许家意愿，许家人是支支吾吾，称许小姐年龄还小，父皇瞧他们似是不愿，自然不强迫人女儿家。如今啊，三哥是整日闷在自个儿府中不见客呢哈哈哈。”

……

这六殿下当真是幸灾乐祸。

卫烟只笑道：“那当真可惜，不过许家人与许小姐既不愿，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

姒允凉啧了一声，而后笑道：“谁人不知许家小姐爱慕你卫逢玉？也不知逢玉究竟是有什么法子，竟这样多的人喜欢？”

“殿下说笑了，臣一介莽夫，哪里配得上许小姐与他人的情意。”卫烟笑道。

“逢玉如此谦虚，当真是翩翩公子，难怪四…”

姒允凉还未等说完，便有人忽然进殿禀报。

只听那宫女道：“殿下，四殿下来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姒允凉笑道，“请吧。”

卫烟闻言很是疑惑，这六殿下方才有说到姒允贤吗？

　

　　

逢（十一）
姒允贤进殿时，卫烟只见姒允贤身着一身月蓝色衣袍与一件青色披风。一年多不见，他看上去，像是又长高了些许。

姒允凉与卫烟也一同起身相迎。

“见过四哥。”姒允凉摇着折扇笑道。

　　卫烟则朝着姒允贤拘了个礼：“见过四殿下。”

姒允贤道了一声平身，而后便直接对卫烟道：“跟我走。”

说完，只见姒允贤转身就走。

卫烟虽有些许疑惑，但还是道了一声是，随后便要跟上姒允贤。这时，姒允凉却抬手将折扇挡在他身前，拦住了他。

“四哥，你一来便要将我殿中的客带走，是否有些说不过去啊？”姒允凉假笑道。

姒允贤闻言倒是停下了脚步，而后转过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姒允凉。

气氛忽然间很是僵硬。

随后，只听姒允贤冷道：“本殿下要人还需经过你的准许？你算什么东西？”

……

卫烟莫名觉着有些奇怪。姒允贤什么时候这样骂过人？前世能被他这样骂的人，不是与他有怨，便是与他仇。只是，这六殿下和姒允贤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卫烟很是苦恼，怎的走了才一年，京中便发生了这样多他不知道的事？

姒允凉听姒允贤这般骂他，却并未恼怒。卫烟心中直赞六殿下的大度，被这样骂竟还面不改色，当真是厉害。

“四哥何必如此呢。”姒允凉笑着又对卫烟道，“逢玉，你且去罢，哪日待有空了，我再寻你一同吃酒。”

卫烟点了点头：“臣告退。”

而后，卫烟便急忙跟上了姒允贤的脚步，一路上姒允贤都闭口不言，卫烟跟在他身后，知他正在气头上也并未多言。

卫烟轻声问一旁的智喜：“公公，殿下为何…”

卫烟正要开口问，智喜却忽然打断了他。

“公子一会直接问殿下便是。”智喜笑着轻声道，“殿下知晓公子回京，是很欢喜的。”

卫烟了然的点了点头。

到达长玖殿后，智喜将殿门替他们关上后便退下了，只他与姒允贤二人留在殿内。

姒允贤此时背对着卫烟伫立在殿内，许久未转过身，也不开口说什么。卫烟想，他许是还在气头上。

“殿下身子可还好？”卫烟先开口问道。

　眼前人这时才转过身来，但并未开口，却是盯着他瞧了好一会。

片刻后，才听姒允贤道：“我还没询问你身子如何，你便询问起我来了？能被一妇人刺杀，卫逢玉，你当真是出息。”

……

　不生气不生气，卫烟心中对自己道。姒允贤这薄舌的毛病，他知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都习惯两世了。

“殿下真是…谬赞了。”卫烟苦笑道。

姒允贤则轻叹了口气，而后走上前，竟是拉住了卫烟的手腕，又将他拉至了内殿的榻上坐下，自己也在另一侧榻上坐下。

“殿下不生气了？”卫烟问。

眼前人闻言笑了一声，反问他道：“我生什么气？”

……

方才分明一脸不乐。
“我以为殿下在生六殿下的气。”

姒允贤嗤笑道：“贱婢之子也配我动怒？”

……

卫烟叹了口气。

而后，卫烟又开始像个老头般苦口婆心教导姒允贤：“殿下，六殿下是陛下之子，是您的兄弟，这样说不妥。且出身不是他能抉择的，不论他做了什么，殿下都不应拿他母妃的出身说事。”

姒允贤愣了一愣，随后并未说话，而是像小孩赌气似的把脸扭过去，不再理他。

卫烟无奈的笑了笑。

这时，智喜端着茶盏与茶壶进了殿，他将茶水放置在了案上，又往香炉内撒了些香点燃，而后便退下了。

卫烟端起茶盏便品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笑道：“好茶。”

　　……

姒允贤还是没搭理他。

卫烟觉着，这四殿下怎么愈发像小孩一样了。

忽然，卫烟闻到殿中香炉的檀香。这香，倒是让他鼻子舒服了许多。

“殿下，这是何香？”卫烟问。

姒允贤此时端起茶盏并不看他，喝了一口茶水后才道：“幸木兰香。”

卫烟是知晓这香的，据说此香能缓解鼻渊。卫烟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个儿鼻子不舒服是因鼻渊。他在边关时习惯了，以为是边关恶劣环境导致，到了京中虽舒服了许多，但还是不舒服的紧。

卫烟问他：“殿下怎知我有鼻渊？”

姒允贤用瞧傻子的眼神瞧了他一眼：“边关风沙肆虐，你是傻子不成？”

……

　

行。

“多谢殿下。”卫烟又问，“对了，殿下的字可取好了？”

卫烟自己也知他在明知故问，前世分明知晓了，但还是没话找话般问道。

“凌月。”姒允贤道。

卫烟点了点头，喃喃：“姒凌月。”

姒允贤闻言，嗤笑道：“卫逢玉，你当真好大的胆子，直呼本殿下的字，不怕本殿下斩了你？”

“臣有错，请殿下恕罪。”卫烟低下头忍着笑道。

姒允贤愣是被他逗笑了，他伸出一只手便扯了扯卫烟的头发，而后又当无事发生般，继续品着茶水。

卫烟揉揉了头皮，无奈极了：“殿下怎的还像小孩一般扯人头发？”

“你有何意见？”

……

　

行，你是皇子，臣哪敢有什么意见。

而后卫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殿下，二殿下给你下的是何毒？体内是否还有余毒？”

姒允贤似乎愣了愣，但他道：“没有。”

“如此便好。”卫烟又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好，去罢。”

卫烟出宫后，想了许多。

前世自姒允贤及冠后便入朝听政了，而此后朝堂中更是腥风血雨，各方皇子势力明争暗斗。卫烟知道，姒允贤的背后是柳家，柳禀也是个绝对有野心的人。

在这腥风血雨中，不双手沾满鲜血，是活不下来的。可笑自己从前还竟劝姒允贤要做一个善良之人，今世他才明白，善良在这争斗中，毫无用处。

　　他只想尽自己之力，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结局，让无辜之人不再死去，让姒允贤不再像前世那般，彻底迷失自我。

前世他离开京都时，城门外，姒允贤曾对他说过：“如若我说，我未曾让人杀你父亲，灭你满门。你信吗。”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什么。卫烟自己也忘了。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

他信。

　　

逢（十二）
起凡四十年春，三月初。

封隆帝下旨至卫府，赐卫烟武显郎一职入朝为官。

朝会三日一次，卫烟身着官服跟随着父亲上朝那日，卫捷很是奇怪他这儿子，第一次上朝竟丝毫无紧张之意，也没什么要问他。

卫烟前世，自然是上过朝的，只不过比如今要晚许多。

封隆殿外，一众大臣都于殿外一排排的候着。倒是有许多卫烟熟悉的面孔，太子殿下，三殿下，柳丞相，御史大夫许大人，加上他爹卫捷，还有等等许多。

只不过大都是前世相识的，今世的如今大多人还是只听过名讳并不认识。

时辰到后，大太监智靡于殿门前传文武百官进殿。封隆殿内富丽堂皇，与卫烟前世记忆中的还是一样。皇位坐立在那高台上，很是有威严，倒也难怪人人都想要爬上这宝座。

“陛下驾到。”大太监伫立在皇位旁传道。

而后只见封隆帝头戴皇帽一步步走上了那高台，于皇位上坐下。大臣们一齐跪下伏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也开始。卫烟此时伫立在武官列中后的位置，他的父亲镇国上将军则在武官最前排的第三位。镇国上将军前，还有骠骑卫上将军梁大人，庭丞相。

这庭丞相是右相，带领着武官。这文官一列，便是左相，柳丞相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智靡传道。

这时，一名文官大人忽然站了出来，双手作揖道：“陛下。近日民间流言四起，称先帝留有遗子于民间，如今此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臣启奏，望陛下命人前往探查，揪出这散播讹言谎语之人。”

……

先帝遗子？

要知道，如今封隆帝无一兄弟。但却并不是先帝只一子，恰恰相反，先帝风流成性，儿子比起当今圣上的儿子那是还要多得多。

而当今圣上在先帝皇子里排第十二，登基时也只有十四岁。卫烟也不知当今圣上是如何做到的，竟能从先帝的十几名皇子中脱颖而出。

据说，当今圣上初登皇位时，本是饶恕了活着的皇子们一命的。那时因皇子们间多年的骨肉相残，圣上登基时皇子只剩下了六位，圣上遣六位皇子即刻启程前往各自的封地，永不得回京。

圣上在京中，也从未放下过心防。

几年后，细作来报，称有四名皇子联手要造反。待各细作收集好证据后，当今圣上便忍无可忍，将先帝的四位皇子一同押至京中，凌迟处死。而另外两位，都已于十几年前病逝了。

朝中大臣大多是佩服当今圣上的杀伐果断的，也有小部分文官认为太过凶残。卫烟就夹在这两类人当中，从小听父亲讲时，他便很是矛盾。

皇位当真必须踩着那么多人的尸骨才能走上去吗？这是他儿时最爱问父亲的一句话。

卫烟回过神来。

此时的封隆帝也是刚才开口：“既如此，哪位爱卿愿着布衣前往？”

朝中沉默了好一瞬，大臣们似是都不愿。要知道，先帝风流成性，在民间与寻常百姓女子育有一子不是没有可能，历代皇帝也有过此案例。

　　可陛下如今登基已四十年之久，谁又会去在乎先帝的儿子？民间的流言每年都多的数不胜数，谁闲着无事会接这种差事？

卫烟正思索着，却突然被一个声唤回了魂。

“武显郎。”封隆帝忽然道。

　　

卫烟立马出列，作揖道：“臣在。”

“爱卿今日第一次上朝，不如说说如何看待此事？”

看样子，陛下是打算将这差事塞给他了。

卫烟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皆是仰仗我安常历代先帝与陛下之功劳。此等流言乃是坏先帝之名，罪无可恕，待揪出背后之人，定当严惩不贷。臣自荐，臣甘愿前往。”

“好！”封隆帝又对卫捷道，“不亏是卫老将军的长子。”
卫捷闻言出列拘了个礼：“陛下过誉了。犬子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本分。”

朝会结束后，文武百官成群结队散去。

卫烟此时正与卫捷一同走出殿外，三殿下却忽然寻他来了。

　卫捷朝三殿下问了句安，而后便识相的先行一步离去了。

卫烟与三殿下一同慢着步伐走向宫门，三殿下先开口道：“你可当真是蠢，这差事狗都不愿接。”

……

卫烟很是无奈。他接下这差事已很是苦恼了，如今三殿下又特地来嘲讽他一句。

况且圣上都指名叫出他了，他若不接下，只怕惹得圣上不快。

可显然三殿下没看出来。

虽内心无奈，但表面还需毕恭毕敬。

　　卫烟道：“三殿下，哪怕只是琐事，臣如今为人臣子也需尽全力而为。殿下就莫要再打趣臣了。”

三殿下闻言只不屑的暼了他一眼，而后便先他一步离去了。

卫烟行至宫门前，卫府的马车还在等他。他上车后，只见父亲正闭目养神。

马车行驶途中，父亲才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你今日做的不错。”

“父亲，可是…”

卫捷突然便打断他：“可是什么？既接下了差事便去做就是，顾及那么多作甚？”

卫烟想，有道理。

而后两人便不再说话。卫烟这时，掀开了帘子一角，想看看马车行至哪了，却忽然瞧见了窗外的一家商铺。

他笑着掀开车帘让车夫停车，又对卫捷道：“父亲，我去去便回，父亲可先自行回府，不必等我。”

说完卫烟便两三下跑下了车，只卫捷在后面喊道：“你还身着官服！行事不要如此粗俗！”

卫烟听着了，只是他并不在意。

他笑着便小跑进了这家店面，这家店面前世他来过，是谈曲周带他前来的。这家店面虽门面简陋不起眼，但店里的可都是有大收藏价值的宝贝。

“哎哟，这位官爷，要看些什么？小店应有尽有。”店家上前迎道。

　　

“老板，可有适宜送男子的生辰礼？”卫烟问。

“有的有的。”店家笑道，“只是，您要送的男子都喜欢些什么？又或者，说他是怎样个性子？”

卫烟想了想，而后道：“性子…较傲慢。明日便是他的及冠礼，取的字乃是满月凌空的寓意。”

店家点了点头，抬手便请卫烟前往库房内。只见库房内是琳琅满目，不少放于高架上的宝贝还都被黑布给蒙了起来。

店家指引着卫烟来到架前，而后抬手便掀开了一物件上蒙的黑布。

只见这东西乃白玉雕成，像极了一副美画。天上有圆圆的明月照亮着云层，地上则是一仙人抬头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很是诗情画意。

“就它罢。”卫烟笑道，“劳烦您替我包起来，送到镇国将军卫府。多谢了。”

店家一听是将军府的公子，顿时便笑开了花：“好勒爷。”

　　

逢（十三）
卫烟回到卫府后不久，店家便差人将那白玉雕送来了。

阿无小跑着便进了卫烟的屋内，问他道：“少爷，您又给四殿下备了份礼？先前不是备了一份吗？那白玉雕怕是不便宜。”

“嗯，多送几份礼也无妨，将那白玉与其他礼放一起罢，明日一齐送去四殿下府中。”卫烟道。

“是。”

*

次日一早，卫烟便启程去了衙门一趟。

“大人，您看，您要的文书都在这了。”

　

卫烟听那衙吏说完，便拿起一文书展开瞧了瞧。文书中都是从百姓那打探到的流言的各个版本，若要探查起来，很是杂乱没头绪。

卫烟点了点头，对衙吏道：“嗯。你差人将这些文书内相似之处一一提出来，明日我再来，今日我先去趟城东集市。”

那衙吏阿谀奉承的笑道：“好勒，大人，您慢走。”

离开衙门后，卫烟径直便去了城东的集市。据打探到的，流言一开始便是从这集市传出来的，他需先来看看这集市内有什么线索。

这个集市内大多都是卖菜的小摊，妇人与农民居多。此时已将近正午，集市内许多小摊都已收摊了，街上也是人烟稀少。

卫烟往集市深处走去，见不远处有一茶摊，他想，这茶摊来来往往停歇喝茶的人多，兴许茶摊的伙计会了解些什么。

他走进茶摊找了张没人的位置坐下，而后小二便上前笑道：“这位爷，要喝些什么？”

“随意罢。”

“得勒。”

不一会小二便端上了一杯茶水，放置在了卫烟面前的木桌上。

卫烟直截了当便问道：“小兄，不知，这集市来往的人可多？”

小二点头道：“可多了，爷。我们这茶摊啊，过路的人都得喝上一口，我们这的茶可是我们店家祖传的茶叶呢。”

“原来如此。”卫烟又笑道，“那小兄是否知道近日来有些什么新鲜事？”

小二思索了片刻：“有的有的。那南路的王阿婆啊，家里瓜近来被人偷了呢。还有那北路的杀猪的，儿子最近像是中了邪一般，天天说自己要当大官了，他爹找人给他跳大神，嘿那小子竟然还跑了，现在还没回家呢。”

……

是挺新鲜，但却不是他想知道的。

而后卫烟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

“小兄。”卫烟道，“那少年中邪前…是不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爷你咋知道。”小二似乎是很吃惊，“那姓罗的小子老早说先帝还有个遗留民间的皇子他认识，我们都觉着这娃疯了，先帝都薨四十年了，除了当今圣上哪还有啥子皇子，说这话也不怕被砍头哟。”

卫烟顿时便站了起来。难不成这流言便是从这名罗家少年口中传出来的？

“请问小兄，那罗家在何处？”

　

“爷您不会是信了罢？”小二又道，“那罗家就是北路那头最有名的杀猪的，您若实在好奇，去问问便晓得了。”

“多谢。”

走出茶摊，卫烟便启程前去不远处的北路。

这时，他却忽然瞧见前边巷子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立马便追了上去，追到巷子内，他却发现那人并未走远，而是像在原地等他似的。

“神医怎的在这？”卫烟问道。

卫烟眼前之人，便是那在边关救他性命的浮中君了，浮中君此时还是蒙着下半张脸，且还头戴着黑色斗笠。卫烟觉着奇怪，怎么可能会就这般巧？竟在这遇见了？

浮中君闻言，走上便朝着卫烟作揖，笑道：“见过卫公子，公子问我怎么在这……公子是来干什么的，我便也是为此前来的。”

“此事与你有何关联？”卫烟质问道。

只见那浮中君抬手便摘下了斗笠，掀开了面纱。卫烟却看见，面纱后的半张脸，竟满是烧伤的痕迹。

“你…”

浮中君笑道：“回公子，我本名翟渊，是一无名的江湖中人罢了，其余公子不必多问。前来是想告知公子，公子所为之事，我知晓甚多线索，兴许能帮上公子。明日午时，城北百喻楼内，我等候公子。”

　　

说完，这翟渊便重新戴起了斗笠与面纱，越过卫烟便离去了。

待卫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想问问他究竟是何意时，翟渊已然不见了人影。

江湖中人？卫烟觉着此人不像是江湖中人。且翟渊竟说知晓自己所要探查之事的线索？他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和此事又有什么联系？

此人身份必定不凡。

卫烟决定，如今还是先去寻那罗家人询问一番。

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音叫住了他：“少爷！少爷！”

卫烟转身看去，竟是阿历。

阿历喘着粗气便跑到了卫烟面前：“少爷，您今日不是还要去四殿下府中为四殿下贺生吗？我去衙门寻您，他们说你来了城东集市。天色已晚了，少爷快走罢，四殿下已早从宗庙回府了。”

卫烟抬头便望了望天，竟一心想着探查一事，忘了时辰。如此，只能明日再来探查了。

“嗯。走罢。”

卫烟先是回了一趟卫府，几名小厮拿上了贺礼便与卫烟一同前去四王府。

四王府坐落在城中心的位置，如今修建的，与一旁的府宅相比很是别具一格，从府门前便能感受到这府宅简约的风格。

说来，安常的制度很是奇特。皇子成年前都须得居住在宫内，及冠后便可出宫立府，划分好自个儿的封地。

但，却只能在皇帝死后才可前往封地，再由新皇赐王爵封号。据说，是有位先皇因自己儿子在封地起兵造反，自那之后便设下的制度。

兄弟会造反，儿子也造反。卫烟不由感叹，那宝座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坐上去的。

且历代皇子，最后在争夺皇位的厮杀中，也很少有人能平安无事活着前往封地。

这样看，前世的姒允贤登基后，倒是仁慈的。

　　

卫烟由着府门前的小厮将他领进府中。兴许是他来得晚了些，府中已都是留下的贺礼，而未见送礼的人。

到了前院，他见着了智喜。

智喜上前便笑道：“公子来了。将礼抬至正院内便可，殿下在正屋里等您呢。”

“未曾开宴？”

“没呢，公子也知晓，殿下不喜那些花里胡哨，觉着聒噪。”智喜答道。

卫烟点了点头，而后便跟随着智喜去往正院。

　　　　

逢（十四）
小厮们随后将贺礼抬至正院，智喜将他领到正屋前，也退下了。

正当卫烟推门而入时，只听见屋内传来了一声：“滚。”

……

卫烟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却竟是闻见了屋内弥漫着的酒气。

走进内屋，他才看见了姒允贤。只见姒允贤正坐在榻上只手撑着脑袋，似是正闭目养神，而身侧的案上，果然放置着酒壶与酒杯。

卫烟正要开口时，却见姒允贤忽然睁开了眼睛。

姒允贤似乎是吃醉了，脑子不太清醒。

他竟张开了双臂对卫烟道：“母妃，抱。”

……

哈？

卫烟疑惑的很，姒允贤怎么将自己一个大男人看成柳娘娘的？虽迟疑了一会，但他还是上前，像哄小孩那般，抱住了姒允贤。

姒允贤也搂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怀中，二人就这样静静的拥抱了好一会。

而后卫烟边轻抚着姒允贤的脑袋，嘴里还边说着：“娘在啊，娘在。”

姒允贤听到卫烟自称他娘时，竟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随后他一把推开了卫烟，得意地笑道：“卫逢玉，你胆子挺大。”

……

“殿下耍我？”卫烟险些被他气笑了。

姒允贤则是一副‘是又如何’的表情。

但他瞎扯道：“不，方才是吃醉了。你一开口，我便醒了。”

卫烟很是无奈，却也拿姒允贤没法子。

他在另一侧塌上坐下，而后问姒允贤：“殿下怎的一人在此喝闷酒？今日殿下生辰，为何不乐？”

“你还知道？”姒允贤阴阳怪气着道，“我当卫公子不来了，我还未收到卫公子的贺礼，自然不乐。”

卫烟无奈地笑笑：“我今日去查探先帝遗子一事，忘了时辰，殿下恕罪。贺礼在正院，我带殿下去瞧瞧？”

“好。”

而后两人便一同走到了前院，卫院拿起了一木盒给姒允贤打开瞧。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家父也为殿下备了生辰贺礼，殿下可以…”

　

卫烟还未说完，而后只见姒允贤忽然便拿起了木盒中的白玉雕观赏了好一会。

“小小心意？”姒允贤笑道，“此玉怕是价值不菲，谦虚作甚。”

“殿下喜欢便好。”

姒允贤将白玉雕放置回木盒内，而后命人将这些贺礼抬去库房，将那白玉雕放置书房去。

此后，两人便一同坐在廊下赏起了月来。

姒允贤询问了几句卫烟探查之事如何。卫烟便将今日所见所闻全数告知了姒允贤，还说了觉着翟渊的奇怪之处。

姒允贤听完后，只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是。”卫烟又道，“殿下过几日便要入朝听政，不知有何打算？”

姒允贤却只笑了笑，没说话。

而后竟是身子一歪，将头靠在了卫烟的左肩上，双眸看着那天上的明月，道：“并无打算，人不犯我，我便不犯人。”

卫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也是今世才彻底明白，生在皇室之人，若要活下来，只能踏着敌人的尸骨一步步往生路上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殿下若有需要。”卫烟道，“我永远会站在殿下这边。”

姒允贤闻言似乎愣了一瞬，而后他抬起了头，蹙着眉看卫烟。

只听他道：“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该做什么便什么，听明白吗？”

卫烟也愣了愣：“是。”

二人又是沉默了片刻。

许久过后，姒允贤竟是又躺了下来，将头枕至了卫烟的腿上，闭着双眼，道：“我有些醉了。”

……

方才不挺清醒吗。

“殿下回屋睡罢，在这怕是要着凉。”卫烟低头对他道。

“不要。”

卫烟无奈极了，时隔一年回京，姒允贤怎就变的这样像孩子一般了。哪怕是前世，他也从未见过姒允贤这般模样。

卫烟点点头：“好。殿下睡罢。”

“那你呢？”姒允贤笑着问他道。

“我坐着也是能睡着的，殿下睡便是。”
“好。”

*

第二日一早，卫烟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躺在正屋内的床榻上。

他寻了屋内一圈，没有看见姒允贤。他走出屋内，才发现智喜在门外，像是已守了许久。

　智喜见他醒了，笑道：“公子醒了。”

“公公，殿下呢？”卫烟又问，“公公知不知我昨日是怎么到了殿下的床榻上睡的？”

智喜道：“这个奴就不知了，奴只知，昨夜殿下是在偏房歇息的，今早殿下一早便进宫了。”

卫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便不多留了，托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是。公子慢走。”

卫烟离开四王府后径直便回了卫府。此时已快到正午，他须得回府洗浴一番，而后前往昨日翟渊说的百喻楼，他必须弄清楚翟渊的目的。

卫烟回到卫府时，小厮上前便道：“少爷，您回来啦。少爷快快去见见老爷罢，老爷昨夜听闻您在四殿下府中歇下，不知怎的发了好大一通火，夫人劝都劝不住呢。”

……

完了。他自回京中后琐事太多，竟忘了和父亲解释，怕是父亲这下当真以为他对四殿下有那般不轨之意了。

卫烟点了点头，而后便进府先回了自己的院落换了身衣裳，洗漱了一番再前去正堂。

正堂内，卫捷与刘夫人和卫盈都在，倒像是几人准备好了要批斗他似的。

他一进正堂，只见父亲唰一下便抽出了正堂前放置的传家宝剑。

“逆子！”

卫烟愣了愣，而后只见刘夫人与卫盈一齐上前拉住了卫捷。

“老东西！你要敢伤害我儿，我与你拼命！”刘夫人拽着卫捷的胳膊道。

卫盈则直接跪在地上便抱住了卫捷的腿：“爹！冷静！别这样！”

……

卫烟直接便跪了下来，双手作揖道：“孩儿有错。请父亲责罚。”

卫捷像是冷静了些，而后则是直接挣开了母女俩，坐在正位上俯视着卫烟：“你有何错？”

“孩儿不该谎称自己爱慕四殿下，从而来推掉与许家的婚事，孩儿有错。”卫烟道。

“逆子！你竟敢欺瞒为父！”卫烟抬手便用力拍了桌案一掌。

“孩儿只是不想娶不心仪之人！”卫烟抬眼便与卫捷对视着道，“父亲，我虽不知谁向您谎称我爱慕四殿下，但孩儿知道您固执的性子，因此扯谎，父亲要罚便罚，孩儿绝无怨言。”

刘夫人与卫盈此时都没说话，而卫捷的表情倒是有些许疑惑似的。

“谁说的有人告知我你爱慕四殿下？那人与我说的分明是四殿下爱慕你！”卫捷大吼道。

……

“什…什么？”

卫烟很是惊讶，自己竟料错了这样久？况且，四殿下…怎可能会爱慕他？

卫烟问：“父亲，此事是谁告知您的？简直荒唐至极！”

“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卫捷叹了口气，“二殿下告知我后，我便问过了四殿下，四殿下是承认了的，卫逢玉！如今我给你两条路走，要么立马成亲，要么给我离那姒允贤越远越好！”

　

卫烟还未等开口，只见刘夫人忽然便也抬手拍了桌案一掌：“贤儿怎么说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少时便没了娘，在京中又无什么好友。逢玉与他自幼便一同长大，如今你要逢玉与那孩子断绝往来关系？那孩子自出生我便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你不心疼，我心疼！”

说完，只见刘夫人捂着帕子便擦起了眼泪来。

卫烟脑中很是复杂，怎么忽然便变成了四殿下爱慕他？且，竟是二殿下告知父亲的？可如今二殿下不在京中，已是贬为了庶人。况且…四殿下又怎会承认？

卫烟觉着，还是须得问问姒允贤，一切或许便可明了了。

“父亲！孩儿出去一趟，回来再向您请罪！”

说完卫烟便急匆匆的跑了出了正堂。

只卫捷在后面大喊：“逆子！滚！”

　　

逢（十五）
卫烟急忙便跑出了卫府，他定要去问问姒允贤，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待卫烟跑出府门外时，他忽然想到……他还得去百喻楼，而后还得去那杀猪的罗家探查一番。

他很是苦恼，今日事情怎的都撞在一起去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去百喻楼，毕竟已与翟渊有约。

他一路行至城北街市，而后问了好几位路人百喻楼的位置。待快到正午时，他终于到了百喻楼。

只是…百喻楼前那个穿青衣的男子怎的有些眼熟？

他走近时才发现，那竟是姒允贤，而姒允贤此时，也是瞧着他了。

他小跑着便到了姒允贤跟前，开口问道：“殿下怎的在这？”

姒允贤笑道：“今早我进宫向父皇请旨，来与你一同探查此事，此事蹊跷众多，我怕卫大人应付不过来。”

卫烟也笑：“那…大人请？”

“卫大人请。”

两人一同便走进了百喻楼。这百喻楼内很是清静，像是没什么生意似的。装潢风格倒是很典雅，一楼台上还有着曼妙舞姿的女子正翩翩起舞。

小二见来客人了，上前便笑脸相迎：“两位爷，来喝酒的？”

“是。与翟公子有约。”卫烟道。

小二一听这姓氏，而后便了然了，带着二人直往三楼厢房内去。

三人上楼时，卫烟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对身旁的姒允贤道：“殿下，待回去时，我有问题想问问殿下。”

姒允贤闻言只转头看着他，而后静默了好一会。

待他们快到三楼时才听姒允贤道了一声：“好。”

随后小二领着他们到了三楼一厢房前便退下了，二人推门进去时，只见那翟渊今日未戴面纱与斗笠，此时正坐在桌前饮着酒，很是惬意。

　翟渊听见声音抬头看去时，瞧了卫烟一眼，朝着他笑了笑。而后眼神又转向了卫烟身后的姒允贤，盯了姒允贤好一会。

卫烟向前一步便挡住了翟渊的视线，道：“翟兄。”

“公子请坐。”翟渊笑道。
卫烟与姒允贤一齐在桌前坐下，卫烟正要开口询问正事时，翟渊却忽然问卫烟道：“卫公子，不知，你身旁的这位是何人？”

“哦。”卫烟道，“他是一同与我负责探查此事的凌大人。翟兄既说知晓此事的线索，我便带凌大人一同前来了。”

“原来如此。”

“我便不与翟兄绕弯子了，不知，翟兄究竟知晓些什么？”

翟渊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现在，还不能告知公子。不过我可以告诉公子，若是能让我与公子一齐探查此事，公子便很快能知晓真相。”

……

卫烟觉着这翟渊奇怪极了，今日约他前来，竟是又什么都不说。

卫烟刚要开口，一旁的姒允贤却忽然笑道：“今日约卫大人来此处，这便是你的目的？你还真当自己神通广大不成？难道没你便还查不出这真相了？可笑至极。”

翟渊闻言倒是没说话，只是笑看着姒允贤，那笑容在翟渊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很是可怖。

“我见过您。”翟渊笑道，“不知…您是否记得我？四殿下。”

卫烟听到这话时蹙了蹙眉。

这翟渊竟识得姒允贤？他究竟是什么人？

而姒允贤此时倒是并不吃惊，他嗤笑道：“本殿下为何要记得你？你又是哪个宫的太监？”

……

卫烟无奈极了，他转眼看向翟渊，只见翟渊听到姒允贤这话时脸上却并未有丝毫不满，竟还是笑容满面。

“四殿下真是说笑了。”翟渊道，“殿下如此打趣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呐。我不过是一江湖浪子罢了，自幼便四处游荡，知晓的东西，自然比殿下与公子要多些。”

卫烟问道：“你的目的应不止是与我们一同探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想做什么？”

“公子不必在意过程，结果，定不会让公子失望便是了。”翟渊笑道。

姒允贤这时嗤笑：“好一个信口雌黄。你不拿出点真本事，我们如何信你？”

“哦？”翟渊转眼看向姒允贤笑道，“我观殿下面色，殿下怕是命不久矣。我可说错？”

卫烟闻言便一下站了起来，怒斥他：“翟渊！你怎敢这般胡言乱语！”

翟渊却是丝毫未见畏惧，从头至尾表情都淡然无比。

而后翟渊竟是又重复问了姒允贤一句：“殿下。我可说错？”

“你找死。”姒允贤冷道。

下一秒，姒允贤竟是起身一个斜踢掀翻了桌，开始与翟渊打斗了起来。二人出拳的拳法竟是不相上下，丝毫互不相让。

姒允贤自幼与卫烟便一同习武，只是长大后姒允贤便开始一门心思习文，卫烟当他不喜武，也从没再拉过他一同习武了。卫烟没想到，今世才二十岁的姒允贤武功竟便这样高强了？二人的打斗中看，这翟渊，竟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二人打斗了好一会，砸了厢房内许多东西。最后，姒允贤一横踢便将翟渊踹至了一旁的玉器上，冲击力使翟渊的头部瞬间流出了鲜血，而后这场打斗才彻底结束。

翟渊伏跪在地，而后用手支撑起了身子，他笑道：“四殿下当真是好功夫。”

姒允贤只俯视着眼前之人，漠然地道：“下次若再敢以下犯上，本殿下便拔了你的舌头。”

“哦？”翟渊抬起头与姒允贤对视道，“殿下如今，难道不是要靠他人维系着性命？我说错了不成？”

卫烟闻言愣了愣，他听不明白翟渊此言何意。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而后卫烟却见，姒允贤抬脚便将翟渊踹出了两尺的距离，将他踹倒在地。

“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姒允贤道，“否则下一次，便用你的脑袋给本殿下赔罪。”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离去了。

卫烟见状正要跟上时，翟渊却忽然开口对卫烟道：“卫公子，若决定了，随时可来这百喻楼寻我。”
卫烟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便急忙追上姒允贤。

他前世见过姒允贤这般可怖的模样，但今世，却还是第一次见。

是翟渊的话激怒了姒允贤？可他不明白翟渊说的究竟是何意，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此事？

　　

逢（十六）
卫烟跑出百喻楼时，只见姒允贤的马车依旧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卫烟。

卫烟上车后，便看见姒允贤正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着，许是方才被那翟渊气着了，正平复心情。

车夫开始驾马车，马车行驶中，车内的二人都是无言。卫烟不知要如何开口询问姒允贤，姒允贤从来都有自己的秘密与打算，自己贸然询问，怕会惹他不乐。

姒允贤也似乎没打算开口，只一直紧闭着双眼，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而后，姒允贤不知怎么，竟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殿下！”卫烟急忙上前拍抚着他的背。

姒允贤攥着拳头捂着嘴，咳了好一会才停下，随后他抬起了一只手，示意卫烟不必再抚背。

姒允贤道：“无妨，风寒罢了。”

卫烟闻言自然不信，风寒怎会咳的这样严重？像是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

可姒允贤既这样说，他也不好再多问。卫烟点了点头，而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姒允贤此时像是平复下了怒气与气息，可卫烟却平复不下心绪了。联系翟渊说的那些话，与方才姒允贤的剧烈咳嗽，他怎么能放下心？

卫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殿下，翟渊说的那…”

他还未说完一句话，姒允贤便蹙着眉，开口打断了他：“那厮激怒我的话，你也信？”

“激怒？”卫烟不解。

“自然是。”姒允贤讪笑道，“虽不知此人为何见过我，又为何要激怒我，但你可同意他的要求，看看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届时，我会派人协助你。”

卫烟思索了片刻，翟渊的目的的确不纯，或许，这是个好办法。

卫烟又问：“那殿下呢？殿下不与我们一同探查了？”

“我去查查此人的身份来历。倒是你，与此人在一起行事，万事小心。”

“是。”

卫烟刚想再开口，追问姒允贤的身子究竟是何情况，还想问当初二殿下对他父亲之言一事。可姒允贤忽然撇眼瞧了他一眼，那眼神，竟像是看穿了他。
马车随后忽然停下，姒允贤才开口：“卫府到了，回去罢。过往之事不必多问，如今你只管探查好流言一事便是。”

又是这样。

卫烟时常觉得，姒允贤能看透他，他却看不透姒允贤，前世是这样，今世也还是这样。或许，姒允贤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协助，他走的路途，从来就不需要自己的存在。

除了前世。但，前世他要的，只是兵权罢了。

卫烟自嘲了笑了声，而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卫烟告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而后伫立在府前看着姒允贤的马车远去。

他想，或许自己对姒允贤来说，毫无用处，只有利用的价值。姒允贤这般冷血之人，又怎会有什么情义呢。

　　

但不论是前世还是今世，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无条件的想帮他。姒允贤不希望他卷进那争斗，他前世听了，可最终还是没能落的一个好结局。

今世，他又该如何？

可惜，没人能告诉他。

　　

*

百喻楼内。

在三人相谈的隔壁厢房，此时的翟渊正单膝跪地，向那正坐在塌上擦拭着剑刃的一人行礼。

翟渊的头部已是上过药了，他当真是小瞧了那姒允贤的身手。

　　“主，接下来作何打算？”翟渊问眼前之人道。

眼前正擦拭着剑刃之人，闻言却是挑起了嘴角轻笑了一声，表情似是十分不屑。而后他竟是站起身，忽然一挥剑，直接将一旁的桌案劈成了两半。

翟渊见状却并未惊讶，似乎是已见怪不怪了。

只听那男子开口：“他姒允贤不是觉着自个儿天底下最厉害吗？我便让他尝尝，惨败是何滋味儿。”

随后整个厢房内，都充斥着那男子的笑声，这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势在必得。

翟渊也笑，他道：“是。”

*

次日，卫烟一早便向着城东那罗家去了。

昨日他已派人前往百喻楼传话，答应了翟渊的要求。而此时，卫烟到城东罗家时，见到翟渊面戴着面纱，正在罗家门前候着他。

而翟渊身旁竟还有一人，似乎也是在候着他，可他从未见过此人。

卫烟上前走到二人跟前，翟渊朝着他拘了个礼，另一人也向他行了个礼。

卫烟问那不知名的男子：“你是？”

那男子笑了笑，回道：“回大人，我是四殿下派来的侍卫，大人叫我云起便好。”

原来如此，姒允贤竟真的派了人来协助他。只是，这云起，怎的有些眼熟？

　　卫烟正疑惑，翟渊却忽然开口了：“大人，我说这四殿下怎的自己不来，派一侍卫来了？”

这翟渊很是无礼，卫烟只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而后卫烟便上前，敲了敲罗家的大门。

好一会才有人前来开门，是一妇人开的门。这妇人兴许就是罗夫人没错，罗夫人见家门口来了三个奇怪的人，神色很是畏惧。

“你们是？”罗夫人隔着门缝询问道。

卫烟笑道：“夫人，我们是衙门来的，特来探查您儿子失踪一事。”

罗夫人闻言便打开了大门，请他们进门。她儿子失踪已久，已向衙门报官了，但衙门始终寻不到她儿子的踪迹，到后来衙门都放弃了，她整日以泪洗面。今日不料衙门竟又派人开始探查了。

　“诸位大人快快请进，陋室望大人们莫嫌弃。”

卫烟走进罗家时，罗家的猪味很是冲鼻。院里杀猪台上，还有着未清理的血迹。他们三人被罗夫人引进了正屋坐下，罗夫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水而后也坐下，屋内却迟迟未见男主人的身影。

卫烟好奇便问道：“夫人，不知您夫如今在何处？”

“在集市上正忙活着呢。”罗夫人叹气道，“大人不知，我相公每日也很是恼怒的很，恼那孩子不打一声招呼便跑，恼自己当初打孩子逼走了他。大人要是不来，我们都打算变卖家产，出京去寻娃了。”

卫烟很是同情这家人的遭遇，他又问：“夫人，不知罗公子在失踪前，可有何异常？又或是说过什么？”

罗夫人思索了片刻，急忙道：“有的有的。那娃失踪前，总是说自个儿要当大官啦，说认识什么先帝遗子，还说什么…子邪兄跟他保证了，罗家定会大富大贵。总之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魔怔了似的。”

“子邪兄？”一旁的云起疑惑道。

卫烟也很是疑惑，这个子邪兄，究竟对罗公子说了什么谎话？还说许诺罗公子一家的大富大贵？这个子邪又是何人？

　　

逢（十七）
卫烟问罗夫人：“夫人，您最后一次见到罗公子，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的，大人。”罗夫人哽咽道，“那日啊，他说要去找赵家的小子，我们这块只有一个赵家。可是西街的那赵家早在五年前走水，全家人都死在火里了，我还没问清楚，他就跑了，然后…再也没回来过。赵家人都死光了，我们也不知去哪问，衙门也没法子。”

翟渊这时忽然开口，他笑着问：“敢问夫人，那赵家有些什么人？如今一人都没剩下？”
罗夫人道：“那赵家本是我们这的大户人家，家里做绸缎生意的，可后来家道中落，生意到了破产的边缘，赵家的下人都走光了。那年走水时就剩赵老爷，赵夫人，赵小姐和她的奶娘，还有几个小厮。可惜啊，全死了。”

卫烟问：“罗公子说要去找的那赵家小子，只是个小厮？”

“其他的我不知了，大人。”罗夫人摇头道。

卫烟点了点头，而后觉着罗夫人应不知道什么了，便起身与其他二人一同告辞。

三人离开罗家，走在街市上，彼此都是沉默无言，各自都正思索着。

卫烟想，赵家与罗公子定有着什么联系。难道说，赵家还有人没死？罗公子如若不是傻了，那赵家就必定有人还在世，且还与罗公子说了什么。

罗公子口中的赵家小子与那子邪兄又是不是同一人？

或许，还得去查查赵家人。

卫烟这时忽然转头问翟渊：“翟兄知不知道些什么？翟兄不是称，知晓此事的线索？那下一步该如何？”

翟渊却笑：“大人，我只是协助您。如此简单之事，您不会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

卫烟闻言忽然便停下了脚步，与翟渊双眼对视着，他蹙着眉，质问翟渊道：“你究竟是何人？”

　　翟渊也毫不失了气势，那自信的眼神也直勾勾的瞧着卫烟。

翟渊笑道：“大人，我的目的可还未达到。我怎能现在就告知大人呢？”

卫烟很是不乐翟渊的这种傲慢。

“若最后让我发现你目的不纯，哪怕你救过我的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卫烟又道：“翟兄，可别引火上身。”

“是。”翟渊弯腰拘礼笑道，“定不让大人失望。”

*

午时，卫烟与二人一同来到了衙门，他们须查查那年赵家死去的人，亦或是…没死的人。

衙门的小官很是热情，命人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一盏茶水，而后让下属快去文房内找他们要的文书。

下属很快便寻来了文书。毕竟赵家很久前，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商户。虽后来家道中落了，但全家人死于火中，在京中也算是只此一家了。

卫烟展开那文书便开始查看，文书中写道，那年赵家的大火起因是何，至今未明。死去的人，有赵老爷赵登，赵夫人徐梅，赵小姐赵安于。

而下面的人名，竟让卫烟不自觉的抬头瞧了瞧那正悠闲地品着茶的翟渊。

奶娘，名翟珠。

而死去的三名小厮，赵渊，赵子邪，赵粒。

这翟渊难道就是这赵家的赵渊？

翟渊…翟珠…他与这赵府的奶娘间又有何关联？

还有这个赵子邪。

“大人这样看我是何意啊？”翟渊看向卫烟忽然问道。

卫烟只笑了笑，而后将那文书递给了一旁的云起。待云起看完后，竟是抬头惊讶的看着翟渊。而翟渊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十分从容。

云起放下文书，怒拍案道：“翟渊！你与赵家究竟有何关联！”

翟渊像是丝毫不意外云起这样问他，他转头朝着卫烟笑道：“我的目的，如今可以告诉大人了。我要大人带我在朝会上觐见陛下，大人可同意？”

卫烟很是怀疑这个翟渊，却又想不到他的最终目的。

他问翟渊道：“觐见陛下，然后呢？”

“而后…”翟渊笑道，“先帝遗子之事便会水落石出。罗公子，也就能回家了。”

云起在一旁急道：“大人，不可听信此等小人之言！”

卫烟何尝不知，这翟渊心怀不轨。但他没法子了，罗公子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家人又死光了。这事，翟渊应是主谋。而此事，兴许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局罢了。

“你拿什么保证？”卫烟问他。

“我救过大人的性命，就当大人还我一个人情。”

翟渊沉默了片刻又笑道：“且往后，若有需要，我还能救四殿下的性命。”

卫烟闻言很是疑惑，姒允贤究竟有什么病？

倒是云起，一听翟渊的话，竟立马起身拔出了别在腰边的剑直指向他。

云起怒斥道：“放肆！殿下也是你能议论的？你竟如此有能耐，倒不如想想一会怎么救自己的性命！”

看着二人就快要打起来，卫烟这时忽然起身怒道：“云起！住手！”

云起愣了一瞬，而后转头看向卫烟，又转头瞪着翟渊。

卫烟问翟渊：“你说你能救四殿下的性命？四殿下究竟得了何症？”

翟渊笑道：“我不能告知大人。且四殿下既未告诉大人，想必也是不想让大人忧心，我又何必多嘴呢。但，若大人答应我，翟某定会医好四殿下。”

卫烟忽然想到，那日在马车上姒允贤的剧烈咳嗽。想到自己回京后，每回询问姒允贤的身子，他都支支吾吾的搪塞自己。

“好，我答应你，可若你胆敢在朝上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定第一个斩了你。”卫烟冷道。

翟渊还是笑脸盈盈着，他弯腰作揖道：“是。大人。”

*

入夜，四王府内。

姒允贤在听完了谈云起的禀报后沉默了许久。

他这几日的确查到这翟渊与赵家有些关联。但，赵家又有什么是要他亲自须到圣上面前说的？

先帝遗子，和赵家又有何关联？

“我知道了。”姒允贤笑道，“我倒要看看，此人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谈云起问他：“殿下，此人说能救您的性命。而如今殿下被那柳禀牵制着，何不信任此人？”

姒允贤闻言只讽笑：“我需要他救不成？本殿下若死了，柳沪申也休想好过。”

“是…”

“明日待翟渊出宫后。”姒允贤端起手边的茶盏道，“杀了他。”

谈云起闻言瞬间便抬起了头，诧异的看着姒允贤。但，思索了一瞬他便想通了，此人知道姒允贤身中剧毒，不能留。

“是。”谈云起道。

　　

逢（十八）
次日，又是一次朝会。

卫烟早早的便与父亲一同启程前往宫内，今日，他莫名心悸。可能是不放心翟渊此人，他不知此人有什么目的，他背后又还有谁？或许，自己不该这般鲁莽。

今日的朝会，姒允贤也在。这是他及冠后，第一次上朝听政。而此时，姒允贤就站在文官一列的前排位置。

朝会开始，就如同以往那般。

今日有几位大人一同启奏了南边的山崩，皇帝派了人前往赈灾。据报，边关近日和瑚原的战争，大获全胜，皇帝赐旨，奖赏周家与将士们。

而此时，皇帝终于开口问卫烟了。

“武显郎，不知让你查的流言，如今可有进展？”

卫烟闻言便立马出列，双手作揖道：“回陛下，有进展。臣今日带了一人前来，他知晓实情，不知陛下可否要传？”

皇帝道：“哦？传罢。”

皇帝身旁的智靡公公，也朝着殿外便大声道：“传！”

卫烟站回自己的位置，而后看着那翟渊一步步走进殿来，在皇帝面前跪下行礼。

众多大人们见了此人面容可怖的模样，不由得交头接耳了起来。

皇帝倒很是平静，他问翟渊：“你是何人？知晓些什么？”

翟渊跪着，回：“回陛下，草民名赵渊。今日，草民要状告柳禀柳丞相与柳湘弦柳贵妃杀我一家！”

此言一出，朝廷哗然。

卫烟也愣住了。此时的柳禀却没什么反应，只静静的转头看着殿中跪着之人。

姒允贤闻言却忽然出列了，只见他面无表情的便走到翟渊跟前，抬脚便将翟渊踹出了一丈之远。

姒允贤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翟渊道：“我母妃的名讳，也是你这等卑贱小人能唤的？”

皇帝见状一拍龙椅的扶手，怒斥道：“姒允贤，你放肆！”

姒允贤转身也跪下了，朝着皇帝作揖：“父皇恕罪，只是此人满口谎言，立即当斩。”

皇帝平静下怒气，叹了口气，而后挥了挥手示意姒允贤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

　　

皇帝道：“让他将话说完，如若当真是口出狂言，再斩不迟。”

姒允贤无话再说，只抬起眼冷冷看了皇帝一眼，轻道了一声是。

翟渊捂着胸口支撑起身子时，很是费劲，姒允贤这一脚，当真是想将他踹死一般。

翟渊跪着道：“回陛下。我本是赵家一下人，五年前，赵家遭人所害，府中走水，我侥幸才护着我家少爷逃了出来，而府中其余人尽数丧命。此事，就是柳禀与柳贵妃所为，草民已有证据，请陛下彻查此事！”

“哦？”皇帝道，“你说是柳相与贵妃所为，那你说，他们又为何要害你府中人？”

翟渊却道：“因我家少爷，是陛下之子。”

此言一出，朝中又是一片哗然。

　“不是查先帝遗子一事吗？怎么是陛下的孩子？”

“荒谬至极。”

朝中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皇帝这时也开口问：“从何说起？”

翟渊道：“回陛下，二十几年前，我家少爷的母亲还是宫中一宫女，陛下兴许不记得，但智靡公公一定记得。那宫女名为，翟珠。”

卫烟听到翟渊说陛下儿子时已很是震惊了，但他没想到，那赵家奶娘竟与陛下有过情？

高台上坐着的皇帝，闻言很是平静，他思索了一会，当真没想起来，他又转头看向智靡。智靡似乎也正回想这名为翟珠的宫女。

皇帝问智靡：“你可记得？”

智靡弯下腰答道：“回陛下，奴…奴确实记得。这翟珠是几十年前陛下宫中的一宫女，后来年龄大了便出宫了。再而，老奴也不记得什么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头问下方跪着的翟渊：“你有何证据？”

而后只见翟渊从袖中拿出一锦巾包着的一物，双手奉呈上。智靡走下台阶，将那物接了过来，而后递到了皇帝跟前打开。

那物，只见是一枚镶着龙纹的青玉玉佩，此物上的龙纹，只有皇帝能拥有。

而皇帝见此玉佩，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遵梁太后之意，娶了梁皇后，可他不喜梁皇后。皇宫大婚那日，他将梁皇后一人晾在辛凤宫，自己吃醉了酒。待第二天醒来时，他却发现自己宠幸了一宫女。

但对他自己来说，只是无心之过，他也并没有想纳此宫女为妃的意思，就随手拿了一枚玉佩送于她作为赏赐。后来这宫女怎样了，去哪了，他也没再在意过。

皇帝问翟渊：“翟珠如今死了？”

翟渊道：“回陛下，是。我家少爷的母亲无父无母，出宫后无处可去，是赵家收留了她，且真心待她。而她产下的孩童，正是陛下之子。如今我家少爷，也正在京中，名为，翟子邪。”

朝中大臣们闻言很是不齿，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皇子？是真是假还说不清呢。

但皇帝竟是点了点头，他对翟渊道：“你让此人，午时进宫见朕。”

朝中之人皆是诧异，陛下怎么就认了？卫烟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事情怎会发展成这般？

而后只听翟渊道了一声是。

皇帝随后又是问他：“你说柳相与贵妃杀了赵府之人，又从何说起？”

奇怪的是，柳禀闻言从始至终都平静的很。

而姒允贤此时的眼神，就如冰块那般冰冷。听翟渊说皇帝的民间之子时他无甚反应，如今听皇帝提起他母妃，眼神便瞬间变了一个模样。

翟渊回皇帝道：“回陛下。五年前，柳贵妃与柳丞相不知何时知晓了我家少爷的存在，而后他们便派人放火烧了我赵府，想要将赵府之人全数赶尽杀绝！我拼命才护着我家少爷逃了出来，而其余人皆是丧命。”

翟渊又道：“这些年，我与我家少爷探查了许久，才找到一当年纵火之人！此人名为阿庚，如今居住在城东郊外，且他舌头被割，但还是写字供出来了柳丞相与柳贵妃。若草民之言有假，定不得好死！望陛下追查此事，不放过任何一行凶之人！”

皇帝听完沉默了许久，朝中大臣们也皆是四目相对。这柳贵妃逝世已久，无法再追问。倒是柳丞相，此时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与无言。

　

　　

逢（十九）
皇帝看向柳禀，问他道：“柳相，你的意思呢？”

而后令卫烟没想到的是，柳禀竟并不否认。

柳禀出列作揖道：“回陛下。五年前，臣只知，贵妃托我雇了一批人不知要作甚，其他的，臣就不知了。我也不知为何这男子会道我与贵妃联手残害赵家人，荒谬至极。”

此言一出，朝中更是喧哗一片。这柳贵妃心肠竟如此歹毒？

柳禀这话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反而更判定了柳贵妃的罪行。

旁人看来，这柳禀不顾私，亲口抖出自己亲妹妹的罪行，为人很是公道。可在卫烟看来，这柳禀分明是仗着柳娘娘已逝，死无对证。柳娘娘是何人，他与姒允贤再清楚不过。

而姒允贤听完柳禀的话时，竟什么都没做，什么也都没说。但面上似含笑，然而那笑，更似讽笑。

这时卫烟忽然便出列，他作揖道：“陛下，此事绝无可能！柳贵妃为人和善，是难得的善良之人，定不可能做出此事，望陛下明查！”

一些文官大人见有人先站了出来，便也都出列齐声道：“望陛下明查！”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他道：“嗯。此事便交由大理寺探查。朕乏了，退朝。”

*

朝会散后，一众大臣三两结群的离去。卫烟在人群中急忙找到翟渊，拽住了他。

“翟渊，你昨日是如何与我说的？你今日所言又是何意？耍我不成？”卫烟质问道。

翟渊挥开卫烟的手，假笑道：“卫大人，我可没说过。我还要去接我家公子，大人，告辞。”

卫烟无法反驳，而后只能看着那翟渊离去。

此事，他愧对四殿下，他不该带翟渊进宫。四殿下失去母亲已是一块心病，可自己竟还带着人进宫来在众人前污蔑他母亲。

不知，四殿下会不会怪他。

卫捷寻到卫烟时，上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的没错。”

卫烟听他父亲所言，却并未减少心中的愧疚，反而更加怀疑自己了起来。

卫捷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忧愁，他道：“皇家的家事，由他们自个儿处理，你少管。”

“…是，父亲。”卫烟道。

二人行至宫门时，卫烟忽然便瞧见姒允贤的马车还并未离开。

他转头对卫捷道：“父亲，你先回去罢，不必等我。”

而后卫烟急忙便前去姒允贤的马车前，他不知为何，车夫离马车站的这样远。

待他靠近马车时，只听马车内传来了姒允贤的声音：“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卫烟一下便愣在了马车旁。

而后又听见马车内的另一个声音道：“是。”

那是云起的声音。

随后云起忽然便掀开了车帘，一眼便瞧见了马车外的卫烟，姒允贤此时也坐在马车内瞧见了卫烟。

　　云起下车后，对着卫烟笑了笑，问了一句好便离去了。

车夫此时回到马车前，准备驾车。卫烟不知该怎么面对姒允贤，迟迟没有开口。

隔着帘子，但马车内的人却忽然开口了：“卫逢玉，上车。”
卫烟愣了一愣，随后掀开了车帘便进了马车内。车夫待他进车后便开始驾车，途中，二人又是相对无言，彼此皆沉默着。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马车内的宁静便被姒允贤开口打破了。

而姒允贤却是问他：“你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卫烟又忽然道，“殿下要杀翟渊？”

姒允贤并不否认：“是。”

卫烟知晓，姒允贤的母妃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楚，如今却有人这样污蔑他母妃的名声，他想杀翟渊，并不意外。

“殿下，此事定会水落石出，还贵妃娘娘一个公道。”卫烟道。

姒允贤闻言却嗤笑，似乎觉着卫烟此话很是可笑：“公道？人已死，还要公道作甚？”

卫烟道：“那殿下…”

姒允贤冷若冰霜着忽然道：“我要他们死。”

卫烟不知为何一下便愣住了。

刹那间，他像是忽然看见了前世的姒允贤的模样。那双眼中，有着的，只是仇恨，与充斥着的满满杀意。

“他…们？”卫烟轻声问道。

姒允贤此时却像是已疯魔了一般似的，他阴冷着笑道：“对，所有人。”

卫烟闻言，却是不知为何，忽然伸手拥住了姒允贤。

姒允贤被卫烟拥抱住时，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卫烟不知为什么自己忽然这般，但他只忽然想给这个人温暖，哪怕只有一丝，他也想尽全力去给予。

姒允贤从小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对着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而卫烟也是今世才明白，他其实是最孤独、最难过的人。

二人就这样拥抱了好一会。姒允贤见卫烟忽然这般傻样，终于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姒允贤笑道：“卫逢玉，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本殿下是要杀人，又不是被人欺负，你这样哄我作甚？”

卫烟这才放开了手。

他强颜欢笑道：“殿下有自己的打算，无论殿下怎样做，我都会支持殿下。但我希望，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这个世上，是有人挂念着您的。”

姒允贤闻言却并未说话，而是盯着卫烟的双眸看了许久、许久。

他不想杀人，他自幼便觉得杀人残忍。母妃也从小教导他，做一个善良之人，便无愧于自己的良心。可是母妃却没告诉过他，他走的路，竟是这般曲折，充满了险阻与危险。

告诉了他这人间险恶的人，还是柳禀。柳禀自他幼时便也告诉他，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物有感情，或抱有同情与怜悯之心，对待敌人更加不能心慈手软。

在他慢慢长大的途中，他始终记得母妃的教诲，却又总是不由得想起柳禀的告诫，又自幼看着父皇的杀伐果断。

或许，就是这般，才促成了他这样矛盾的性子。

有人挂念着他。是啊。
可他不能，他不能有任何软肋。往后的路口，若是走错一步，候着他的，都是死路一条。

自己这种人，又怎配被他牵挂。

马车行至卫府后，便停下。

姒允贤此时闭上双眼，只对卫烟说了一句：“你走罢。”

卫烟道了一声是后，便转身下了马车。

待马车离卫府远去了好一段距离，马车内的姒允贤才缓缓睁开眼：“走罢，离我越远越好。”

　　

　　

玉（二十）
自那次朝会几天后，皇帝突然下旨。

称寻得流落民间一子，赐封号，为炀亲王。赐名，姒子谐。

这是历代前所未有的。卫烟不知，那日陛下见过了那名为翟子邪的男子后，究竟为何会认下这个儿子。

而近日竟听闻，大理寺追查赵家一案时，竟发现翟渊说的证人阿庚，已死于城东郊外的院落中。柳禀矢口否认是他所为，然而也并无证据，大理寺也再没了线索，此事也无从查起了。

但翟渊的说得不错，如今罗公子已回家了。可是罗公子回到家中后，罗夫人和她相公竟发现自己儿子不会说话了，只会一个劲的点头，喃喃着好、好、好。

重重疑点，让卫烟不得不怀疑。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这局？

翟渊？翟子邪？

还是另有其人？

*

炀王府开府之时，已离皇帝下旨过了两月之久。

今日炀王府设宴，许多世家都想着来巴结这位“新晋”的皇子。

而“真正”的皇子们，皆是看不起这位炀王殿下。毕竟了解不多，又怎知此人是善人，还是恶人？且这位炀王，一来便得罪了柳家，还是少接触为好。

但皇子们还是得遵礼，不过他们无一人亲自前来祝贺，都只差人带了贺礼前来故王府。

卫烟今日也前来了，代表着卫府前来。

炀王府前此时已伫立着许多人，皆是前来祝贺的世家。

卫烟被小厮领进府后，让卫府的小厮将礼留下，而后便要告辞。

王府的小厮这时却拦住了他：“大人，我们殿下有请。”

姒子谐？这炀王找他作甚？

卫烟道了声好，而后小厮便领着他一人前往后院。

这炀王府的后院环境很是典雅，能看出府主人的奢侈，与姒允贤简陋的府中是大不相同。

而此时，那姒子谐则正坐在后院庭中的石凳上，石桌上还置放着酒壶与酒杯。这姒子谐喝上一口酒，便抬头看看月亮，很是惬意。

姒子谐的样貌倒不像是翟渊那般，反而是个俊美的男子。

小厮将卫烟领至庭中便退下了，卫烟走近姒子谐时，姒子谐竟是起身相迎。

姒子谐朝他拘礼道：“卫大人。”

卫烟急忙便扶起了他：“炀王殿下，臣怎能受您的礼。”

姒子谐却笑道：“大人帮了我，这个礼自然是要行的。”

……

卫烟无言。

而后姒子谐与卫烟一同在石桌旁坐下，姒子谐抬手便给他倒了一杯酒，放置在了他面前。

“多谢炀王殿下。”卫烟又道，“不知殿下找我来有何事？”

姒子谐则是闲谈着笑道：“无事。只是我从前便听过大人的名讳，如今得幸一见，自然很是欣喜。”

“原来如此，但殿下若是无事的话，卫烟便告辞了。”卫烟道。

毕竟与此人不熟，相谈也是无话的。

姒子谐倒是没有意见，还是笑脸盈盈着：“那自然随大人，只是大人不如喝了这杯酒再走？”

卫烟愣了愣，而后道了一声好，于是便喝下了面前杯中的酒。

这酒很是烈，喝下酒后，不免让卫烟有些奇怪。

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卫烟道了一声告辞便离去了。

而当卫烟在回府的途中时，浑身突然开始燥热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很是不舒服。

他想，定是那杯酒的缘故。可恨这姒子谐，竟给他在酒中下药。这药，只怕是媚药。

卫烟踉跄的走着，险些摔了个跟头。他身后的小厮见状便急忙上前来扶他，这一看，竟发觉他家公子已满脸通红，面上似乎很是难受。

小厮急忙问道：“少爷，你怎的了？”

卫烟扶着小厮的手一步步缓慢走着，可如今他的脑中已是嗡嗡作响，他轻声道：“无…无事，快到哪了。”

小厮看了看周围道：“快经三王府与四王府了，少爷怎的忽然这般难受？”

而下一秒，卫烟再是没了意识，忽然直直的便躺倒在地。

*

姒允贤在书房内温书时，忽然便被敲响了屋门。

“进。”

进门的是智喜。

只见智喜慌忙地拘了礼便道：“殿下，您快去瞧瞧卫公子吧。”

“卫逢玉？”姒允贤很是疑惑，“他怎么来了？”

“殿下，卫公子不知怎的了，如今昏迷不醒，看样子似乎很是难受，如今正在偏房呢。”智喜慌张道。

姒允贤闻言急忙放下书，往偏房赶去。

偏房内，卫烟正躺在床榻上，有两名小厮则分别一人压着卫烟的双脚，一人压住卫烟的双手，而卫烟似乎很是难受，一直挣扎着。

姒允贤赶到时，看见的便是此情形。

他皱着眉问小厮道：“他怎么了。”

那小厮转头见是四殿下，急忙道：“殿下恕罪，本无意打扰。只是我家少爷自从炀王府出来后便开始浑身燥热，如今迷糊不清，一直抬手用力抓脸，方才一个没拉住，还撞墙呢！”

姒允贤沉默了片刻，又对小厮们道：“我知道了，都出去罢。”

“啊？”小厮疑惑道，“殿下，您怕是拉不住我家少爷的！”

“…滚。”姒允贤忽然便冷着脸道。

两名小厮感觉到这四殿下满满的怒意，索性不再执着，便放开手就急忙跑了出去。

而卫烟没了束缚便开始狂抓着脸庞，脸上已有了几条划痕。姒允贤上前便一手用力抓住了卫烟的两只胳膊的手腕，而后竟是直接撕了自己的衣袖，用碎布将卫烟的双手绑了起来。

随后姒允贤紧紧环抱住了他，不再让他挣扎。

*

第二日卫烟醒来时，脑中很是疼痛，脸上也有些刺痛。

他刚想起身，竟发现自己四肢都被绑了起来。他有些莫名其妙，而后他便环顾了四周的景象一圈。

这是谁的屋子，他怎的不认识？

他朝着屋外喊道：“门外可有人？”

门外的智喜听到卫烟的声音便急忙进了屋：“卫公子，你醒了。”

卫烟愣了愣，怎么会是智喜。难道说，这是四王府？可他怎的会在四王府？

卫烟努力的回想，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昨日姒子谐给他下了药，而后的事竟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玉（二十一）
智喜给他解开了手上脚上的束缚，卫烟揉了揉手腕便问他：“公公，我怎的会在四王府？”

“昨日卫府小厮送公子前来的，说是离得近，公子那时神志不清，应是不记得了。”智喜道。

卫烟点了点头，他的确是不记得了。但他昨晚中了媚药…又是如何解的？

卫烟问：“公公，我昨夜还干什么了？”

“这个老奴就不知了。”智喜道，“但昨夜，殿下守了公子一夜。”

姒允贤…昨夜竟守了他一夜？

他中了媚药，神志不清时，怕是什么能都干出来。愿只愿，昨夜没对四殿下做什么，否则…

卫烟装作淡定的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如今在何处？”

智喜道：“殿下今早天将亮时便出去了，至今未归，老奴也不知。”

……

难不成，他真对姒允贤做什么了？不然姒允贤为什么躲他？

卫烟头痛的很。

随后他又与智喜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

回到卫府后，他便回了自个儿的院落。

阿无见他回来，上前便道：“公子！您没事罢？我听小厮说您被那炀王下了毒，您可吓死我了！”

……

下的是媚药，什么下毒？

卫烟此时身子还是不舒服，他只朝着阿无点点头，而后便回屋歇息下了。

他在塌上小憩了片刻后，忽然便听见有人悄悄的进门。他以为是阿无，索性继续合眼歇息。

可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卫烟睁开眼时，才发现眼前之人并非是阿无，而是卫盈。

卫烟从塌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问：“你怎的来了？你是女儿家，进兄长的屋怎的还不敲门？”

卫盈坐在了塌上，笑嘻嘻着便道：“哥，我以为你睡着了。外面发生那样大的事，哥这爱操心的性子，竟睡得着，真是稀奇。”

“…何事？”卫烟莫名道。

卫盈闻言很是疑惑：“哥你不知吗？四殿下今早前去炀王府，提剑便将炀王的胳膊砍伤了，陛下知晓后传四殿下进宫，听说斥责了他一上午，还让四殿下回府关禁闭。”

卫烟一下便蹭的站了起来：“有这事？”

卫盈也站了起来，点点头：“是啊。哥你昨夜不是在四王府留宿的吗？现如今民间都在传四殿下是因为炀王污蔑自己母妃，气急败坏要杀炀王。”

卫盈又道：“哥，你昨夜中了炀王的媚药，我让小厮他们与府中人称是中毒，毕竟…哥你昨夜留宿四王府一宿，我怕父亲会认为…”

……

原来是你。

卫烟无奈极了。

但卫盈方才所说的，四殿下…竟为了他去找炀王？他为何这般…

卫盈此时见卫烟忧愁的表情，笑着便安慰道：“放心吧，哥，四殿下只是被关禁闭，没事的。毕竟半路捡回来的儿子哪比得上陛下的亲儿子啊哈哈哈。”

……

卫烟抬手便轻拍了小姑娘的脑袋一掌，轻笑道：“不许胡说。”

卫盈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而后忽然问卫烟：“哥，你有没有觉得四殿下是真心仪你？”

卫烟愣了愣。他从未想过姒允贤会喜欢他，哪怕听父亲所说姒允贤承认心仪他，但他还是不太相信。他了解姒允贤的性子，父亲忽然问他这种事，他定被气的不轻，从而说出气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如今，姒允贤竟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只是对挚友的保护？

他不知道。

卫烟沉思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不会。”

卫盈倒像是相信父亲所说的那些，甚至好像还对这事挺欢喜，她道：“怎么不会？哥，我听柳如州说四殿下对他都不好，偏偏只对你好。这不就是心仪你吗？”

“别胡说八道。”卫烟无奈笑道，“殿下自然有自个的打算，他对谁好就是心仪谁不成？”

“好罢。”

“嗯。”卫烟又道，“我去四王府看看殿下。”

*

卫烟独身便前往四王府。

而此时的四王府前，竟是没有侍卫看守。不是说四殿下被关禁闭？看来卫盈果真说的不错，陛下还是偏心的。

卫烟走进四王府，前院内只见智喜与下人们正忙活着。

此时智喜也瞧见他了，似乎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智喜立马上前笑脸相迎，道：“公子又来了，殿下在书房内，公子可去寻。”

卫烟点点头：“好，多谢公公。”

随后智喜给他找了一名小厮帮他带路，小厮将他领至书房前便退下了。而卫烟伫立在门前许久，却迟迟没有勇气敲门。

他有许多疑惑想问姒允贤。今世如此，前世也是如此。前世他没有勇气问，也不敢问，怕的是知道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而今世，他必须弄懂。

他怕姒允贤对他好，只是把他当棋子。怕就如同前世那般，姒允贤要的，只是卫家持的兵权。

况且，他了解姒允贤的性子，爱说反话，被别人如何编排，也都不在意，表面虽云淡风轻，其实，他也会难过。

所以他不敢问。

而这时，房门却忽然被打开了。眼前的姒允贤只静静的看着他，卫烟却忽然愣住了，他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姒允贤。

姒允贤看他沉默了这样久，疑惑着便开口：“在门前站了这么久，你怎的不进来？中个媚药，还被药傻了不成？”

……

还是那个姒允贤…

卫烟道：“我…方才在想事。”

姒允贤转身便进了屋，卫烟也紧跟其后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姒允贤走到书案前坐下，继续温着书，而卫烟则是坐在了一旁的塌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眼前人。

一会后姒允贤先开口了，他眼神依旧看着手中书，忽然道：“想问什么便问。”

卫烟愣了一愣，而后问他：“殿下，为何砍伤炀王？”

姒允贤闻言则放下了手中的书，转眼看向卫烟：“瞧他不爽罢了，还能为何。”

卫烟点了点头。确实应是如此，那炀王的手下翟渊公然在朝堂上污蔑柳贵妃，姒允贤瞧他不爽也是应该的。

卫烟又问：“听智喜公公说，我昨夜神志不清，是殿下守了我一夜。我没发狂伤着殿下罢？”

“没有。”姒允贤笑道，“我昨夜将你绑起来，给你喂了解药后你便睡去了。你还有那个能耐能伤我？”

……

也是…他若是发狂起来，姒允贤没甩他两个耳光便不错了。

“卫逢玉。”只听姒允贤忽然又道，“你能不能护好自己？”

卫烟闻言便愣住了。

片刻后，卫烟笑道：“能。多谢殿下，替我报仇。”

姒允贤忽然也愣了一愣，而后只见他像个小孩般死不承认地道：“谁替你报仇了？你想的倒挺美。”

卫烟一下便笑出了声来。

姒允贤瞧见他笑，也是挑起嘴角微微轻笑了笑，但很快便将笑压了下去。

　姒允贤许是忽然想了什么，只见他又拿起书案上的书道：“没事便走罢，莫要再来寻我。”

卫烟以为姒允贤说的是他自己正禁闭，不好见人一事，便道：“好。卫烟告辞。”

当卫烟正走到屋门前时，忽然转身便看向姒允贤。他只见，姒允贤竟也是正在瞧着他。

卫烟笑着问：“我能问问殿下，殿下将我看作什么吗？”

“……”姒允贤静默了片刻才道，“自然是人。”

……

卫烟忽然有些无语。

但他还是笑道：“那请殿下，别将我当作外人。卫烟告辞。”

卫烟走后，姒允贤迟迟不能回神。

不当作外人么，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告诉他？可是，就是因为卫逢玉不是外人，他才不想将他牵扯近这漩涡。

昨夜，那个吻，卫逢玉果然还是不记得了。

他从来就不是外人。

是心爱之人。

　　

玉（二十二）
炀王府内。

此时的正屋里，翟渊正细心的给姒子谐换着胳膊上伤口的药。

翟渊看着这再用力一寸便要露骨的伤口，依旧很是恼怒：“殿下，这姒允贤当真是狂妄。来日我定要亲手杀了他，为殿下解恨。”

姒子谐倒是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无妨。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有了这个把柄，还怕治不了那姒允贤？”

翟渊问：“殿下是说，那卫烟？赵然厉与我们说姒允贤心仪那卫烟，殿下难道是为了试探他说的真假，才给卫烟下药？”

“没错。”姒子谐阴险着笑道，“而如今，答案已明了。姒允贤母妃既杀我全家，我便让他也尝尝，失去挚爱之人的滋味儿。”

翟渊也笑：“是，殿下。”

*

起凡四十年，七月初，梁皇后忽然薨逝。

皇帝辍朝五日，服缟素，日行三奠。内外大臣会集，服布素。朝夕哭临三日。自初丧至百日， 帝亲致祭，追谥号，孝清皇后。

皇后的棺柩遣至皇陵下葬那日，太子哭的泣不成声。

卫烟也在护送棺柩的队伍当中。他前世今生见过梁皇后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与姒允贤一起听柳娘娘说过这位梁皇后，柳娘娘道，梁皇后，是个可怜之人。

　梁皇后本是梁太后世家远房亲戚支下的一名嫡女。那时，陛下初登帝位，因梁太后想继续把持着后宫的权力，故而那时，将只有十五岁的梁皇后嫁给皇帝。

而那时的梁皇后在宫外，是有着心仪的男子的，宫中下诏书后，她夜夜以泪洗面，想请梁太后收回成命。

可梁太后不允，还派人杀了那名男子。梁皇后知晓后心死，像个行尸走肉般就嫁入了宫中。

此时，卫烟看着不远处被梁大人搀扶着才能站好的太子，心中很是波澜。

　　

太子失去梁皇后这层庇护，如今梁太后又年迈，不再过问世事，太子的储君之位怕是已岌岌可危。

况且，陛下不喜欢太子，朝堂之中谁人看不出来？只是遵礼法，立嫡立长罢了。朝中世家们，也几乎只有梁家是站在支持着太子的队伍中。

且，太子性子与梁皇后一般软弱，又办事无能，几年前的南方水灾都没能处理好，反倒让皇帝怒斥了一顿。

倒也难怪前世各位皇子都不将太子放在眼里，毕竟他们知道，总有一日太子会被废。

如今梁皇后逝世，卫烟忽然想到，前世太子被废之时，正是梁皇后逝世不久后。

而皇子们间的战役，也是从太子被废后，才真正开始。

*

京郊一宅内。

　庭院里有几名舞姬正翩翩起舞，舞姿很是曼妙。坐在廊下正喝着酒观赏的一男子，面容极其俊美，显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男子怀中搂着的一女子这时撒娇道：“堂主，她们有什么好看的呀，你看人家还不够嘛？”

女子称为堂主的男人则是转头便亲了她一口，笑道：“你最好看。”

女子娇羞的低下头便往男人怀中蹭了蹭。

这时，庭院内忽然走进来了一名男子。

走进来的男子，面容生的平平无奇，但身姿挺拔，腰边还别着一柄宝剑。而这男子的眉眼上方，竟有着一道约莫两寸的蜈蚣状疤痕。

搂着女子的男子见是他来了，远远便笑道：“南驹来了。”

男子又对眼前的舞姬们道：“都下去罢。”

舞姬们行了个礼便退下了，那名为南驹的男子走近前朝着这堂主拘个礼，而后又看向堂主身旁的女子。

堂主瞧了瞧南驹的眼神，便了然了，他转头温柔着对女子道：“夫人，你先去罢，我与南驹有事相商。”

女子乖巧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是，而后便轻步离开了庭院。

南驹见堂主夫人已离开，开始与堂主说起了正事：“堂主，姒子谐传信而来，让我等出手杀了那卫府卫烟。”

　　堂主闻言倒无甚反应，而是拿起酒杯再喝了一口酒，随后放下酒杯才道：“哦？这蠢材要杀那人作甚？”

南驹道：“许是报复姒允贤。”

“哈哈哈。”这堂主似乎觉着很是好笑，“杀了那卫烟有何用处？要不如何说翟子邪蠢材一个呢？哪怕改姓了姒，骨子里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杂种罢了。”

南驹低头无言。

这堂主又道：“不过，他要我千喻堂办事，我们自然是得办的。回信给他罢，此事，千喻堂定不负所望。”

南驹闻言则很是不乐，为何如今千喻堂都还必须顺着那翟子邪的意。

他们堂主，名为赵然厉，而前任堂主名为翟枯。赵然厉还是个堂下弟子时，被翟枯安排进赵府，说是保护翟枯的妹妹与侄儿。并且翟枯临终前还对赵然厉道，他死后，千喻堂由赵然厉领导，但也必须听从翟子邪的命令。

翟枯死后，千喻堂与那翟子邪再没了瓜葛。而如今，他们已仁至义尽助翟子邪入了皇室，堂主却还要听从那翟子邪的命令，真是屈辱。

“…是。”南驹忽然又问道，“堂主，要不要告知那位殿下？”

“自然是要的。”赵然厉笑道，“你传讯给他，看他如何道，而后再回信给那翟子邪不迟。”

“是。”南驹道。

*

起凡四十年，八月初的一日。

今日是柳如州的十八岁生辰。卫烟与卫盈今日特地带上了礼，一同前往丞相府给柳如州贺生。

而卫烟与卫盈到丞相府时，正巧遇见了刚从丞相府走出来的姒允贤和他身后的侍卫云起。姒允贤已一月前，梁皇后薨逝前被陛下解了禁闭，如今在这里，卫烟并不奇怪。

卫烟与卫盈上前向着姒允贤便行礼。姒允贤看见卫烟时，愣了一瞬，他紧皱着眉头，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卫烟先开口问他道：“殿下也来给如州庆生？”

姒允贤点了点头，而后忽然莫名问卫烟：“你的佩剑呢？”

卫烟闻言愣了一愣，不明白姒允此言何意，他道：“为何要佩剑？”

“往后随身佩着。”姒允贤道。

卫烟虽不明白姒允贤为何让他随身佩剑，但还是道了一声是。姒允贤听着了他的回复，便与云起一同离去了。

卫烟正思索着，而一旁的卫盈回头看向那两人的背影，又忽然转头对卫烟笑道：“哥，四殿下定是怕你遭遇歹人，他肯定喜欢你！”

……

“臭丫头。”卫烟无奈笑道，“又胡说什么？”

卫盈嘻嘻着笑了笑，随后又莫名对卫烟道：“对了，哥，你瞧四殿下身后那侍卫，长的像不像谈曲周？太像了，我还以为谈曲周从边关回来了呢。”

卫烟闻言忽然便愣住了，他说怎的从第一次见云起时便觉得眼熟，原来云起长的与谈曲周有几分相似。

卫烟忽然又想起，谈曲周说过他在宫中有个任职侍卫的兄长，这云起，难道就是谈曲周的兄长？但，谈曲周说他兄长在陛下宫中任职，如若云起是他兄长的话，又怎会跟随着四殿下？

卫烟回了回神，他觉着，待谈曲周从边关归来，还是问问好。

　　

玉（二十三）
卫烟与卫盈一同走进丞相府，他们被小厮引至正堂内。此时正堂内，气氛很是压抑，只见柳禀正板着一张脸，而柳如州也低着头不言。

柳如州的娘亲，安夫人则在一旁劝解着二人。

只听安夫人对柳禀劝道：“今日是如州的生辰，老爷究竟为何不乐？父子哪有隔夜仇，老爷莫要和如州一孩子计较。”

卫烟与卫盈走进正堂时，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小厮进门便道：“老爷，卫大人与卫小姐前来给公子送生辰礼。”

柳禀冷冷看了卫烟一眼，而后挥了挥手让小厮退下了，再起身便朝卫烟拘礼问了个好，卫烟与卫盈也同样回礼。

卫烟先开口问：“柳相，不知，发生了何事？”

柳禀则是有礼的笑道：“无事，让卫大人看笑话了，一些家事罢了。我就不留公子与小姐用膳了，慢走。”

卫烟与卫盈都是愣了一愣。这一来，柳禀便要送客，奇怪的很。

“那便不叨扰了。”卫烟又转头对柳如州道，“如州，生辰快乐，我与盈儿就先告辞了。”

说完，卫烟与卫盈便拘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回卫府的途中，马车内，卫烟脑中很是杂乱。

先是四殿下从丞相府出来，而后柳家父子二人便闹了矛盾。且，四殿下还特意叮嘱他往后随身佩剑，究竟是何意？

他须得去问问四殿下。

卫烟对卫盈道：“盈儿，你先回府，不必等我。我去趟四王府。”

卫盈点了点头，而后卫烟便掀开车帘让车夫停下马车。随后他便下了马车，看着马车离去后才动身前往四王府。

*

四王府书房内。

姒允贤正回想着方才在丞相府所发生之事。

柳如州那时将他叫到书房内，支支吾吾紧张的告诉他，自己在父亲柳禀书房内看到了一封信。

当时看完信后柳禀便忽然进了门，柳禀还对他道，信中之事他不会应允，让他将此信忘记。

柳如州说，他记得，那信中道：

“赵然厉说那蠢材要杀卫烟，相父觉得可妥？”

当姒允贤正要问柳如州寄信之人是何人时，柳禀便忽然进了书房打断了他们二人，且用阴冷的眼神瞧着柳如州，柳如州也不敢再多言。

而姒允贤此时想着柳如州所说的话，思索着，赵然厉是何人？那信中所说的蠢材又是何人？

寄信之人，又是何人？他们杀了卫逢玉，又有什么好处？

姒允贤此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与自己有关。

如今，不知有多少人知晓，他对卫逢玉的情意。若真有人要杀卫逢玉，那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让他失去在乎之人。而有这种目的的人，他如今能想到的，也只一人。

姒允贤道：“姒子谐。”

面前的谈云起闻言瞬的便抬起了头，问：“殿下是说，那炀王？”

“是。”姒允贤道，“你去派人去查查，他背后之人，恐怕不简单，且，柳禀那老狐狸竟也参与其中。”

谈云起道了一声是，而后又问：“殿下，不如再去问问柳公子？他应看见了信中寄信之人的落笔。如此，再找出那名为赵然厉的家伙，不就了然了？”

姒允贤则轻笑了一声：“你想的倒是天真。柳禀那老狐狸还会让我再见柳如州不成？他定会寻任何理由推脱，亦或是恐吓柳如州，你觉得，还能问出什么？”

“殿下说的是。”谈云起道。

“嗯。”姒允贤又对他道，“你再派几人，暗中保护卫烟。”

谈云起听这话倒是有疑惑：“殿下，卫公子武力不低，何需保护？”

　　

眼前的四殿下只冷着眼瞧了他一眼，谈云起一下便不敢多嘴，抱拳道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当谈云起正要离开四王府时，却在府前遇见了卫烟。

谈云起抬手便朝他拘礼道：“卫大人好。”
卫烟朝他点了点头，而后便急忙要进四王府。但随后卫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便叫住了谈云起。

他问谈云起道：“不知云起认不认识，一名为谈曲周的男子？”

“……”

　谈云起愣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抱拳道：“回大人，不认识。”

卫烟又问：“那云起可是姓云？”

“回…回大人，是，我姓云，单名一个起。”谈云起莫名有些紧张，哪怕杀人都没让他这样紧张过。

不过好在卫烟不再追问，他朝着谈云起笑了笑后便转身进了四王府。

卫烟见过了智喜公公，而后便自己来到了姒允贤书房的位置，好在他上次来过，大致认识了四王府的布局。

他敲了敲书房的房门，等待了十几秒后，书房内才传来一声：“进。”

卫烟走进书房，只见姒允贤正坐在榻上拿着酒杯，一旁的案上，还摆放着酒壶。

姒允贤见是卫烟来了，蹙了蹙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卫烟拘了个礼，而后回道：“殿下，我来是想问问殿下，殿下之前为何让我往后随身佩剑？殿下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事？”

而眼前之人似乎是吃醉了，姒允贤仰头便喝光了杯中酒，而后站起了身，走到卫烟跟前微微俯视着他。

这时卫烟才发觉，姒允贤竟都已长的这样高了，比他高上了一寸之多。

下一秒，姒允贤却忽然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卫烟愣了一愣，疑惑着问道：“殿下醉了？”

“嗯，醉了。”姒允贤道。

“如此，那殿下好生休息，明日待殿下清醒，我再来询问。”

姒允贤闻言忽然便放开了手，随后又是坐回了榻上，抬手便倒了一杯酒喝，脸上全然没有醉酒的模样。

卫烟笑道：“殿下又耍我？”

而姒允贤此时却像是毫无玩笑的心思，他忽然认真的对卫烟道：“卫逢玉，往后，别再来寻我。”

卫烟不解：“殿下此言何意？”
“就是我与卫大人。”姒允贤笑道，“再无瓜葛。”

“……殿下为何忽然这样说？”

“不想与你再有瓜葛便是不想，你哪来那么多为何？”

卫烟忽然联想到今日之事，他问道：“殿下可是因为今日在丞相府之事？丞相府内，殿下究竟看了，亦或是听了什么？”

下一刻，姒允贤却忽然便抬手摔了手中的酒杯，酒杯摔落在地，瓷片四分五裂，他站起身又走到卫烟跟前，紧盯着他的双眼。

　　

此时的姒允贤紧蹙着眉头，脸上显然一副不满的模样，他对卫烟道：“别再来寻我，往后卫大人与我，只是君臣。大人可听明白了？”

卫烟并不明白，不明白姒允贤为何忽然这般。前世，他也见过姒允贤这样的情绪，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姒允贤，从不会告诉他。

卫烟自嘲般的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他道：“殿下，原来依旧将我当外人，亦或是，不将我当人。我还以为，我是殿下的朋友。”

　而姒允贤此时的双眼，像是憋的通红，又像是难过般的通红，他闻言嗤笑道：“我这种人，何来朋友？”

卫烟却摇头。

“殿下有苦衷我知晓。”卫烟笑道，“但，殿下不必用这种法子保护我，殿下这般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卫烟告辞。”

　　

玉（二十四）
卫烟离开四王府后，心中些许忧愁。

姒允贤觉得，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远离这一切，便是保护他。

可姒允贤从没问过他，他愿不愿意。

他不愿意。他也想帮姒允贤分担愁绪，一起面对困难。

他看不透姒允贤，无论是前世，今生，都看不透这个人。姒允贤思虑悠远，顾全大局，何事也都喜欢自己一人担。

但，他不希望姒允贤享那无边孤独。

*

回到卫府后，卫烟便回了自己的庭院。

他拿起放在屋中的剑，而后便在院中开始舞起了剑，剑带起的风，刮的一旁的青树的枝叶开始摇摇摆摆，叶子落下了许多。

站在一旁瞧着卫烟的阿无和阿历很是奇怪，小姐说公子去了一趟四王府，与四殿下有事相商。但怎么公子一回来便这样奇怪？那剑法，像是很恼怒似的。

这时，院中却走进来了一人，正是卫捷。

卫烟瞥见父亲来了，手一翻便把剑翻到了身后，而后上前弯腰问好：“父亲。父亲怎么来了？”

卫捷抬手摆了摆，示意下人们都先下去，下人们离去后，他开口问道：“我听盈儿道，你方才又跑去四王府了？”

“……”卫烟愣了一愣才道，“是。”

“你老跑去四王府作甚？你不是说不心仪那姒允贤？！”卫捷怒道。

卫烟闻言则又愣了一瞬。

是，他…不心仪姒允贤。但，自己又为何会那样在乎姒允贤。

他不知道。

“父亲恕罪。”卫烟道，“往后…不会了。”

卫捷叹了口气：“我老与你说，离那姒允贤远一些。他不仅对你意图不轨，他还是个皇子！”

卫捷又道：“如今，梁皇后逝世，太子又无能，陛下也对太子不满久矣。且如今陛下心里最看重的，便是那姒允贤。”

卫烟疑惑：“父亲为何这样说？”

“要不怎的说你榆木脑子？”卫捷道，“四殿下公然大胆提剑刺伤那炀王，陛下口中罚他禁闭，斥四殿下太过放肆，实则，陛下心中怕是爽快的不行。”

卫烟还是很疑惑：“……？”

他别说是看透陛下了，四殿下他都看不透。

卫捷则给他解释道：“陛下本就不喜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儿子，认姒子谐，只不过是为了气梁家与梁太后罢了。你瞧，虽没气死梁太后，这梁皇后不就给气死了？”

“……”

貌似的确如此，前世梁皇后死时，比如今整整晚了一个年头。

卫烟又问：“那父亲说的，陛下如今最看重四殿下，从何说起？”

卫捷很是无语，他这儿子的榆木脑子，太过单纯，早晚被人利用。也不知那四殿下是眼瞎了还是怎的，怎会看上他儿子的？

卫捷道：“陛下对四殿下的偏心，往后你便能看出来了。到那时，四殿下成为众矢之的，你怕是想远离四殿下也来不及了。如今你给我离四殿下越远越好，皇室间的争斗，你少去掺和。”

卫烟沉思了片刻。他又忽然便想到了今日姒允贤与他说的那些话。

　是啊，他们二人…只不过是君臣罢了。

卫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父亲指点。”

卫捷听到他的答复先是愣了愣，而后点点头便离去了。

卫捷本想的是，这臭小子再敢反驳他，他就怒斥一顿，非得把这臭小子骂醒不可。但，这臭小子今日怎的这样奇怪？竟不与他争执了？

倒也罢，是好事。

*

第二日的朝会，前往宫中的途中，卫烟很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

　

马车内，卫捷问他：“你昨日没歇息不成？困成这副模样？今早上早朝，昨夜你不能早点歇息？”

“……”卫烟只撑着脑袋点了点头。

他昨夜并非没歇息，而是，没睡好。

他昨夜一整晚都难以入眠，脑中全是姒允贤对他说的那些话，且越想越是恼怒。他昨夜还下定了决心，既姒允贤要与他撇清关系，那他便远离姒允贤，顺着姒允贤的意也无妨。

但，一整晚无眠让他今日一早醒来便感觉全身疲倦至极，这是他第一次不想上朝，想回府睡觉。

马车内卫捷不再多言，而卫烟干脆不再撑着眼皮，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了好一会。

马车终于行至宫门前，卫烟的精神也好了些许，不再太过疲惫。

两父子下车时，只见前方的一辆马车也正下来了一人。

卫烟瞧见那人时，险些是没站稳摔下马车。那人，正是让他失眠了一整夜的姒允贤。

姒允贤此时也是正瞧见了他。卫捷与卫烟上前便朝着姒允贤行礼。

“问殿下安。”卫捷道。

“四殿下安。”卫烟道。

姒允贤听着卫烟这般称呼他，似乎是愣了一瞬，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道：“平身。”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离去。

朝会时，依旧就如同往常那般。

只是，今日竟有一件大事。

只见一文官大人出列作揖道：“禀陛下，臣有奏。故扬城内绸缎商最大商户郭家，前些日子惨遭歹人袭击，全府皆被灭门，歹人还将郭家的财物洗劫一空。衙门却迟迟寻不出凶手，不少郭家门下商户都一一讨衙门要说法。臣启奏，望陛下派人前往故扬城内，寻得真凶，平复民怒。”

皇帝闻言沉思了片刻，而后开口问众臣道：“既如此，哪几位爱卿愿前往？”

这时，有一位小文官忽然出列道：“陛下，臣愿前往。”

卫烟瞧了一眼这位小文官，竟发现，他记得此人。前世在大理寺时，他遇见过此人。

而如今，这男子看上去虽才二十出头的年龄，但却已是坐上了大理寺的寺正的位置。卫烟记得，这位公子名为，项隐。

陛下见项隐甘愿前往，很是欣喜，他又问大臣们道：“还有哪位爱卿愿前往？”

朝中却是无人作声。

卫捷这时候却忽然出列。卫烟见他父亲出列，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卫捷作揖道：“陛下，臣可否举荐犬子卫烟前往，一来为陛下分忧，二来也可历练他一番。”

……

卫烟很是无奈，父亲怎的都不给自己一个眼神，太过突然了罢？

但卫烟还是出列，附和着卫捷道：“回陛下，臣自愿前往。”

皇帝很是欣喜：“好。”

正当大臣们都以为人数足够了时，皇帝却忽然朝着皇子们那头问道：“姒允贤，你可愿前往故扬城？”

而后，姒允贤出列便作揖回道：“回父皇，儿臣不愿。”

……

朝中忽然便安静了片刻。

不少大臣们都心中惊叹这四殿下的胆大，陛下都指名点他了，竟敢回绝。

而卫烟脑中，此时很是杂乱，在他看来，姒允贤当真是想彻底远离他。

皇帝听见姒允贤的回答，却是并未动怒，反而笑道：“你不愿，那朕便派你去。正好，也历练历练你的处世经验。”

“……”姒允贤硬着头皮道，“是，儿臣遵旨。”

*

朝会散去后，项隐在殿前寻着了卫烟，想先与将要同行之人打声招呼。

卫捷见项隐与卫烟有话要说，便先行一步离去了，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项隐朝着卫烟便笑道：“卫大人好！此次行程，还得托大人多多照顾我了。”

卫烟没想到，项隐原来竟是个这么活泼跳脱的性子，看来路途中，怕是不会无聊了。

他笑着回项隐道：“那自然是一定的。”

项隐又笑着与卫烟打趣了几句，而后也先行离开。

卫烟此时已快行至宫门口，他自认为自己的脚步有些太慢，父亲怕是要等急了。下一秒，卫烟旁侧却忽然走过了一个人影。

正是姒允贤。

卫烟瞧见他的背影时，则是愣了一愣，而后不知为何，忽然便叫住了眼前人：“四殿下！”

眼前的四殿下闻言便停住了脚步，又转头看向卫烟。

卫烟被姒允贤那锋利的眼神，疑惑的半天说不话来，姒允贤也并未再理会他，只身便离去了。

　　只卫烟愣在了原地，口中还喃喃着：“…瞪我作甚啊。”

玉（二十五）
回卫府途中的马车上，卫捷的眉头愁眉不展，似乎又在忧思些什么。

卫烟问：“父亲，你为何举荐我前去故扬城？”

“怎的？”卫捷斜眼瞥他道，“你不想去？”

卫烟垂下眼帘，道：“不是…只是，太突然了，且…我没想到，殿下也去。”

卫捷先是叹了口气，又道：“我也没想到。本想着让你前去历练一番，顺便还能离那四殿下远些，谁料，陛下竟也让四殿下也前去。”

卫烟只垂眼不语。

卫捷瞧他这模样，像是比自己还要忧愁似的，便问他：“怎的？你与姒允贤闹了矛盾不成？今日看你二人，倒像是躲着彼此似的。”

“没有。”卫烟道。

“有也无妨，正好离那四殿下越远越好，此次前去故扬城，除了探案，你少与他有过多接触。”

卫烟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今日看姒允贤的模样，倒真像是不想见到他似的，既如此，他也不想惹人厌烦。

只是，此程一同前往故扬城，他又要怎么面对姒允贤。

*

三日后，一行人辰时于城外聚齐，打算启程前往故扬城。

卫烟与项隐一早便到了，二人伫立在马车旁，正闲谈着什么。

片刻过后，只见城中缓缓驶来了一辆马车，卫烟转头瞧见，那车夫，是云起。那马车内的人，自然明了了。

二人一同上前便朝着马车内的人行礼：“见过四殿下。”

马车里的人没有下车，也没有掀开车帘，只是隔着帘子开口：“不必多礼。启程罢。”

卫烟这时候，却忽然便想起了前世。前世在城门前，姒允贤也与他隔着车帘说话，劝他留在京中。那时的卫烟，还以为那次城门前一别，是与姒允贤的最后一面。

　幸好，还有今世。

卫烟与项隐一同便上了前面的那辆马车，两辆马车也开始启程前往故扬城。

自京中前往故扬城，路途中需十日便可抵达。

第一辆马车内，项隐一直在与卫烟没话找话。卫烟无奈的很，这项大人，嘴怎能说个不停。

“卫大人，我与你说，那京南街的王阿婆啊，她家的猪肉可好吃了，小猪崽子也养的肥肥嫩嫩的，有时间大人一定要去品尝一番！”

项隐又道：“还有，大人不知吧，那京中的莫家的大小姐啊，看上我了！总是缠着我，我那是誓死不从啊，从而接份差事好离开京中，躲躲那莫小姐。”

“原来是这样？”卫烟笑道，“项大人真是有趣。”

前方的马车内的二人如此便越聊越熟络了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不停。

而后方的马车内。

姒允贤此时听着前面马车的叽叽喳喳，很是头疼。

卫逢玉和一不熟的人怎么能聊这么多话？还聊的这样开心？

　

这时，正驾车的谈云起忽然扭头问马车内的姒允贤，他道：“殿下…要不驾车先行一步？”

谈云起实在怕四殿下又会怒火攻心，止不住的咳。虽然他不知近日四殿下与卫公子发生了什么，二人谁也不搭理谁似的。但他家殿下无论如何，还是在乎卫公子的，与卫公子闹成这般，他家殿下心里定也不好受。

可如今，卫公子竟与别的男子聊的那样开心…像是完全不在乎他家殿下一般。

姒允贤此时听见谈云起问他，只道了一声：“不必。”

谈云起点了点头，道：“是。”

*

夜将落时，四人在途中一驿馆前停下了马车。

卫烟一路上与项隐谈论了许多，王阿婆家的猪肉，陈大爷家的梨花糕，豆大叔家的西瓜，与案件的情况等等。卫烟这时对这个项大人，才有了些大概的了解，是个爱吃且生性活泼之人。

姒允贤此时也从马车中下来，卫烟这时才见到了他。只见姒允贤身着一身蓝袍，手中还持着一把折扇，天气炎热，应是扇凉用的。

姒允贤只瞧了他一眼，而后便只身进了驿馆，三人也紧跟其后。

走进驿馆，忽然有一约十四五岁，长相清秀的男孩上前越过姒允贤，伫立在卫烟跟前朝他打招呼：“你好！你是卫烟吧？”

同行的四人都有些疑惑，卫烟愣了愣，问道：“是，你认得我？”

眼前的男孩顿时笑开了花，点点头道：“我就是在这等你的！你好，我是你的主系统！”

……

　

四人都奇怪极了，一旁的项隐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孩，疑惑着问：“竹什么筒？”

谈云起也上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称自己是卫公子的人？”

这自称是卫烟的人的男孩，闻言并不搭理这二人，还是笑着对卫烟道：“我…我是公子的旧相识。对吧，公子？”

卫烟很是怀疑，他并不认识此人，此人却当着他的面扯谎。

下一秒，那男孩却拉过了卫烟，直往楼上厢房中走去，还回头朝着另外三人喊道：“我有事与公子相商，各位吃好喝好啊，我买单！”

卫烟任由着这男孩带自己上楼，既然这男孩有话要说，他便听听，反正，他的腰边还别着宝剑。

男孩将卫烟带至二楼的一厢房内，而后便一只手带上了门，随后竟是走到床榻前，直直躺了下去。

“啊…不想上班。”那男孩慵懒道。

“……”卫烟疑惑着问，“公子究竟有什么话要说？方才又为何要欺骗他们？”

男孩一只手撑起脑袋，斜躺着瞧着卫烟，只道：“卫公子是从前世来的，我没说错吧？”

卫烟闻言一下便愣住了。

“你怎…”

“我是天界所属的一个小部门的小官，我是为卫公子来的，我家仙君收了一人的愿，今世我是来保护你的。”男孩道。

卫烟不解：“保护我？”

男孩坐起身，抬腿走到卫烟跟前点了点头：“是啊，我家仙君掌管着人间的祷告，可是不轻易答应谁的愿的。”

卫烟被男孩的话说的一头雾水，很是听不明白。

“谁的愿让你保护我？”卫烟问。

男孩则是跨坐在椅子上，摘下桌上放置的一个葡萄便放进了嘴里，模样很是不羁。

　　只听他道：“前世你家里人都死光了还能是谁？那皇帝呗。”

玉（二十六）
卫烟听到这话时，一下便愣住了。

前世的皇帝，姒允贤。

“他怎会…”卫烟又问，“前世我死后…他可还好？”

男孩像是愣了一瞬，但他道：“挺好挺好，其余的不能告诉你。那皇帝吧，年年都来我家仙君的道观，他的愿就是如若有来世的话，你平安快乐。”

男孩又啧啧道：“这个愿我接的时候吧，觉着挺简单的，但见到你后就不这么觉得了，你看你一脸忧愁相，看面相就是个爱操心的。”

　　

……

而此时的卫烟全然听不进男孩的话，男孩说的，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前世的姒允贤，竟在他死后还念着他吗？

他前世以为，姒允贤只不过将自己当作一个能利用的棋子罢了。

男孩抬起手在卫烟眼前晃了晃，让他回回神：“好了大人，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别再执着。一会下楼，你就与他们说我是随从就好。”

卫烟点点头，道：“好，多谢公子告诉我这些。”

　　

“大人客气啦。”

*

二人下楼时，姒允贤他们三人正坐在木桌前，小二也已将饭菜上全了。

卫烟在姒允贤对面的位置坐下，男孩也搬了个木凳放置在卫烟旁边坐下。

　而后男孩招呼小二再拿份碗筷，谈云起这时开口问卫烟：“公子，方才你们二人在楼上那么久谈论了什么？”

卫烟看了一眼面前只低眸夹菜的姒允贤，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叙旧罢了。这是卫府从前的小厮，是我以前的随从，不想在这碰见了。”

“原来如此，竟这样巧。”一旁的项隐笑道。

此时的男孩也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只一个劲的夹菜吞咽着。

这时，姒允贤却忽然开口了，只见他抬眼冷淡的瞧着卫烟，质问道：“随从？我怎不知你从前还有过这样一个举止怪异的随从？”

卫烟微微一愣，他正要开口解释时，一旁的男孩却噗嗤的一声将嘴里的饭菜尽数喷到了饭桌上。

……

　其余四人皆是无语又迷惑。

只见此时那男孩只惊讶般的看着姒允贤，还抬起手，指着姒允贤，结巴道：“你…你你…是你！”

男孩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随后他竟然道：“不对啊，你不是活不过二十岁的吗？”

……

谈云起闻言一下便抽出了别在腰边的剑，怒斥男孩道：“你放肆！满口胡言！你也不看看这是谁！”

男孩被吓的一下便从木凳上跳了下来，退出了几米远。

卫烟听到这男孩的话时，十分疑惑。他为何说姒允贤活不过二十岁？

卫烟起身便拦着谈云起，示意他冷静。

“孩童不懂事。”卫烟又转头对姒允贤道，“望殿下莫要怪罪，我定会罚他。”

那男孩见卫烟护着他，一下便蹿到了卫烟身后，委屈的看着谈云起，像极了个被母亲护着的顽皮小子。

这时，姒允贤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一桌被糟蹋了的粮食，面上很是不乐。

他对卫烟漠然地道：“卫大人，管好你的随从，下次别再扫了本殿下进食的兴致。”

说完，姒允贤便起身往二楼厢房去，谈云起瞪了那男孩一眼，也紧跟其后上了二楼。

男孩呼出了口气，像是被吓着了，他悄声问卫烟：“那皇帝原来这么凶的么？真是可怕，和年年来道观里祷告那人简直不是一个样儿，啧。”

卫烟此时心中许多思绪，只无言沉默着。

男孩倒像是个没事人了一样，又坐下在了木桌前，唤了一声小二：“小二，把饭菜都换一份。”

小二应了，而后便两手端着饭菜下去了。

始终在看戏的项隐这时却开口了，他问那男孩道：“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姓徐。”男孩笑道。

“姓徐啊。”项隐笑着拉近乎道，“徐竹筒，好名字啊！”

“……”

‘徐竹筒’小兄弟一下便拍桌而起，怒道：“你才是竹筒！你全家都竹筒！”

卫烟无奈的很，他拍了拍徐竹筒的肩膀，示意他别再冲动，而后自己也在木桌前坐下。

徐竹筒不屑的哼了一声，又坐下夹着饭菜吃。

项隐很是不解，他还没见过这样有趣的人，他喜欢极了和这样奇奇怪怪的人交朋友。

项隐笑道：“徐兄弟别生气啊，既你不叫竹筒，那你名为？”

徐竹筒也是微微一愣。他在天界，确实没名，自有记忆起，别人就都叫他，徐小仙。

徐竹筒摇了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吧，爱叫啥叫啥。”

项隐点了点头，而后便开始与徐竹筒开始家长里短，二人似乎十分投缘的闲谈了起来。

而这时的卫烟，却是思绪忧愁。

这一天，他从徐竹筒此人身上知晓了太多，此时心中很是波动。

　他让徐竹筒与项隐吃着，而后便自己前往二楼寻姒允贤。

　　

玉（二十七）
卫烟走上二楼，伫立在姒允贤的厢房前，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抬手敲门。

自己又让他恼怒了。姒凌月这时又怎会搭理他呢。

卫烟自嘲般笑笑，而后便打算下楼继续用膳。这时，房内却传来了谈云起的声音。

“殿下，那人来路不明，还对您大不敬，待我去杀了他！”

随后，他又听见姒允贤道：“不必，既是卫逢玉的人，留着也无妨。”

“殿下！我瞧卫公子也有古怪，刚进驿馆时他分明是不认识那人，上楼谈论了一番，卫公子竟就帮着那人扯谎，他们二人不知筹谋了什么，殿下，不得不防。”云起激动道。

卫烟此时在门外却无甚反应。

谈云起这般觉得，倒也正常，只是，他解释不清。

他不愿再听，抬脚便要下楼。

这时，卫烟却听见房内的姒允贤漠然地道：“我信他。”

卫烟微微一愣。

他对姒允贤的感情，是十分矛盾的。前世姒允贤说并未杀害过他家人，他信。可姒允贤用卫盈威胁他，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他知道，那时事出紧急，他满门被灭正怨恨着姒允贤，故而姒允贤才出此下策。

但，这个人的狠辣手段，让卫烟不得不惧怕。

前世的他登基后，放各位惨败的皇子回封地，看似仁慈，实则，他给每位皇子都灌下了毒。宫变之夜，姒允贤杀红了眼，任何斥责他谋权篡位的大臣、妃子都死于他的剑下，甚至，他将当时只年仅十二岁的八皇子，丝毫不留情的斩于剑下。

今世，他防备着姒允贤，姒允贤却还是如同前世那般，丝毫不对他起疑心。

卫烟不再去想，也再没了胃口进食，只身便回了厢房歇息。

*

是夜，驿馆周围夜深人静，只听得见树木沙沙摇摆的声响与夜莺鸣唱的“歌声”。

很晚时，卫烟才从睡梦中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正要下床时，却发现自己旁侧还躺着一人。

正是徐竹筒。

只见徐竹筒正趴在他旁侧，呼呼大睡着。卫烟不愿打搅他的睡眠，他小心翼翼起身越过徐竹筒，而后走出了厢房。

天色已晚，驿馆内空无一人，应是都已歇下了。

卫烟转头一看，便瞧见姒允贤的厢房内，竟还燃着烛火。

　“难道还未歇下…”他喃喃道。

卫烟鼓起了勇气，抬步便走去姒允贤的厢房前，而后轻声敲了敲门。

不一会，门便开了。眼前的姒允贤只漠然地看着他，并未言语，就转身进了屋。

卫烟不知该进屋，还是不进屋。

他正犹豫时，只听屋内淡淡传来一声：“进来。”

卫烟闻言抬脚便进了屋，而后将门带上。

屋内，他只见姒允贤正坐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一本《百将传》，正习书着。

卫烟局促着，又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这时，姒允贤放下了手中的书，笑看他：“卫大人怎的了？睡了一觉还睡糊涂了不成？”

卫烟无言以对，他在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而后微微低头：“让殿下见笑了。”

“卫大人这样晚了，来寻我作甚？”

“臣…”卫烟顿了顿道，“臣替竹筒来给殿下赔不是。”

姒允贤只低眼不语，嘴角微微带笑。

二人彼此皆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卫烟打破寂静，他道：“殿下，是我错了。”

姒允贤似乎觉着他这话很是无厘头，他笑道：“方才不是说，替你随从赔不是吗，你又哪错了？”

卫烟垂眸道：“我不该事事追问殿下，殿下不告诉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帮不上殿下的忙，反倒给殿下添麻烦。”

姒允贤知晓，他说的是那日在四王府一事。

“是我错了。”姒允贤忽然莫名道。

卫烟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他抬眼看向姒允贤。

只听姒允贤又笑道：“所以卫大人，可否原谅我？”

卫烟听见这句话，一下便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你笑甚？本殿下亲自与你认错，你还不满意了？”

卫烟忍着笑意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殿下竟会主动与我讲和。”

姒允贤此时像个小孩般赌气一样，‘哼’了一声：“我不与你讲和，你便让随从称我活不过二十岁，我能纵容你？”

“殿下，我也不知竹筒怎会那样说。”

姒允贤点了点头，表示他知晓。

随后，姒允贤告知了卫烟，柳如州所说之事，有人要杀卫烟，且此事目前知晓的掺和其中之人，就有四人。

第一人，便是柳禀。第二人，便是那信中所提及的赵然厉。第三人，信中所说的“蠢材”，姒允贤断定，是姒子谐。

第四人，也是姒允贤至今未猜测到的人，那便是写信之人，那写信之人称柳禀为相父，可据他所知，柳禀除柳如州，并无子嗣或义子。从而，这写信之人，也是最神秘的人。

卫烟听完后，有些许疑惑：“我明了了，其余三人，都是帮凶，可是，那信中所说的蠢材，殿下又为何认为是姒子谐？姒子谐又出于什么目的要杀我？”

“……”姒允贤随口便扯谎道，“自然是我的人查出来的，至于为何要杀你，应是他瞧你不顺眼罢。”

……

卫烟很是无奈，殿下怎么当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但姒允贤若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目前要做的，便是等京中姒允贤的暗探查出名为赵然厉之人的身份，还有查清故扬城郭家一案。

不知不觉，天已将亮。

卫烟见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急忙起身要告辞：“打扰殿下了，殿下快歇息会罢，晚些还需赶路，我便不叨扰了。”

姒允贤却道：“不必，你昨日睡着时，我已小歇了片刻。”

“殿下…是睡不着？”卫烟问。

姒允贤闻言似乎愣了一瞬，但很快便道：“多事。去叫醒他们，进食后便启程。”

“是。”

　　

玉（二十八）
其余人醒后，五人便一同在驿馆用一顿简朴的早膳。

正待五人用完膳后准备启程，要上马车时，徐竹筒忽然招呼项隐：“你去另一辆马车，我与公子要叙叙旧，旁人听不得。”

项隐很是不乐：“竹筒小弟，你可不能这样啊，昨日我俩聊的甚好，怎的今天你就忘了？有什么秘密我不能听的？”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说完，徐竹筒便拉着卫烟上了前一辆马车，只项隐在后面自个儿气恼着。

最终，项隐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后面的马车。只不过，四殿下未让他进马车内，而是让他与谈云起一同在外驾车，项隐委屈极了。

随后，五人启程便前往故扬城。

途中，第一辆马车内。

徐竹筒问卫烟：“我昨晚醒来发现你不在屋里，你昨夜去了那皇帝屋里？”

“竹筒，他今世不是皇帝。”

“好好好。但我要告诉你，今世，你得离他远点。”

卫烟闻言很是不解：“你不是因他，才来到今世护我吗？如今又为何让我远离他？”

徐竹筒似乎是哽咽了一下，但很快便道：“总之…你与他相处久而久之，心里准不好受。”

卫烟觉着徐竹筒很是奇怪，总是像话里有话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卫烟也不再多问，徐竹筒也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一路上，都与卫烟讲述着自己下凡以来的所见所闻。

*

此后几日，他们连夜不停歇的赶路。一路上，卫烟与姒允贤已和好如初，谈云起也甚是欣慰。只是，谈云起对徐竹筒总爱搭不理的，想必是还在恼怒那日在驿馆，这小孩对他家殿下说的大不敬的话。

徐竹筒与项隐倒是更加熟络了起来，二人似乎一拍即合，很是聊得来。

九日后，一行人到达了故扬城。

故扬城内人来人往，商户也有许多，故扬城的丝绸业最是发达。

街上的小姐夫人，许多都身着着金丝制成的衣裳，可想而知故扬城的富强，怕是已可以与京中媲美了。

马车内，徐竹筒掀开窗子帘，眼睛都要看直了。

“卫烟，你快看！那个姐姐好漂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那边的小吃摊看着好美味！我要去吃！”

“……”卫烟无奈笑着劝道，“竹筒，我们是来故扬城办正事的，办完正事你再去玩儿。”

“好吧…”徐竹筒放下窗子帘道，“不过那郭家满门命案，衙门都查不出，你们几个又真有那么厉害？”

卫烟沉默了一瞬。

其实，他也不确定。

但，如若还没做，便心中打退堂鼓，不是男儿所为。

一行人到达衙门时，已将日落时分了。

故扬城衙门的知府，名为梁安凭，官职正四品。据说，这梁大人自小家境贫寒，经过自身的不懈努力，才终于考取功名，平日里，也是爱戴百姓，清正廉洁，从而一步步坐上今天的位置。

梁安凭见朝廷终于派人来，很是欣喜，便招呼卫烟一行人前往他府中用晚膳，并在梁府为他们备下了安寝的厢房。

梁府饭桌上，梁大人吃多了酒，与他们侃侃而谈，只字未提案件一事，只让他们今夜好生歇息。

用膳时，卫烟才对这个梁大人有了些许了解。看样子，的确如传闻中所说，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且梁大人只一位发妻，一位小女。

梁夫人十分温雅，还总怕有招待他们不周的地方。梁小姐只十四岁，倒是个大大方方之人，面对他们一行陌生男子并不拘谨，令卫烟没想到的是，梁小姐竟不习文，而是习武，这样的女儿家，十分少见。

用完膳后，五人便回各自的厢房。

卫烟与姒允贤的厢房在一处，二人便结伴而行。

途中，卫烟问他：“殿下觉得，这梁大人是怎样的人？”

“知人知面，尚不知心，如何评价。”姒允贤只道。

卫烟点点头，觉着此话有理。要认清一个人，仅凭光看表面是远远不够的。

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唤住了卫烟。

“卫大人！”
卫烟与姒允贤转身看去，只见是方才在饭桌上一同用膳的梁小姐，梁芸露。

梁芸露小跑至二人跟前，抬手作揖朝着二人行了个礼，而后她笑道：“叨扰四殿下与大人了，露儿前来，是想请求卫大人一事。”

卫烟也笑：“姑娘请讲。”

“我想托卫大人在故扬城的这段日子，有空的话，可否教我习武？”

“嗯，自然行。”

小姑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欢喜极了：“多谢大人！那露儿便不打扰了，露儿告辞。”

说完，梁芸露又是抬手行了个礼，而后便转身小跑离去了。

卫烟与姒允贤接着前往厢房。

途中，姒允贤问他：“这便答应了？你与她非亲非故，今日又是第一次见，查案尚且要费不少心神，你又何必应下。”

“梁姑娘爱习武甚是少见。”卫烟笑道，“多教她些防身的功夫，也算是助人为乐了。”

姒允贤只沉默不语。

待行至二人厢房处时，姒允贤才低声说了卫烟一句：“老好人。”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去了自个儿的厢房。

卫烟只笑笑，而后也回房歇下。

*

次日，一行人前往衙门开始探查郭府被灭门一事。

梁大人给他们看了有关于郭府的所有案卷。

据卷中记载，七月甘二一早，郭府周围的百姓们反映，郭府内传来好重一股子血腥味。敲郭府的门，却是无人反应，他们只好找衙门来看，衙门派人将门撞开，大门一开，竟发现满地都是鲜血与郭府下人的尸首。

据推断，郭家人遇害之夜，周围的百姓们没有听见求救声与喊叫声，也许是因为郭家人都于睡梦中被杀害。

正院里的尸首，也许是那些人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想去求救，无奈脖颈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他们爬到院中便没了力气。

卷中记载的遇害者，除去郭府的下人们，郭家人只有五人。

郭老太太，郭老爷，郭夫人，郭小姐与郭二小姐。

他们打算，先前去郭府看看。

　　

玉（二十九）
梁大人派了两名衙役，便带着他们前往事发地的郭府。

郭府内，已是鹤怨猿啼，陋室空堂，凄凉的很。院内地上的血迹，仿佛还倒影着那日的触目惊心。一行人，皆是满目萧然。

他们走进院中，项隐问衙役道：“那日的痕迹，你们都还未清理罢？”

衙役道：“未曾，这不是等着诸位大人前来吗，大人们，小的就在府外，大人有事可叫我们。”

说完，两个衙役便不再打扰一行人办正事，前去门口等候了。

五人一人一头，四处观察着。卫烟此时蹲下身来，查看那血迹，倒像是被拖拽的痕迹。也许，当真是为求一线生机的人，苦不堪言，想爬去府门外求救。

可惜，他们都没能撑过这一段路。

卫烟正要起身时，却发现了血迹旁，一个若隐若现的脚印。

“诸位快看。”卫烟喊道。

其余四人闻声瞬间便围了过来，谈云起与项隐也一同蹲下身查看。

谈云起疑惑道：“奇怪，这脚印，怎么的这般小？难道是时隔太久？又难道，凶手是踮着脚跑的？”

项隐也附和他道：“的确，这脚印，倒像是马的脚印。”

卫烟刚看到这脚印时，便一下就想起来了。前世他在南方客栈时，那群杀了卫盈的神秘女子，便是这样的脚印。

只是，前世那群女子为渠王办事。而前世的渠王，是五殿下。

可今世的如今，五殿下尚在边关，且五殿下又为何要杀郭家人？

或许，前世与今世的轨迹相比，已是天翻地覆。

项隐与谈云起讨论了几句后，卫烟才开口：“不，刺客是女子。”

“女子？如今竟还有女子裹足？”谈云起问。

卫烟摇头讲道：“不知，但从脚印来看，这些女子步伐轻快，武功怕是不低，且按事发那日的情况来看，她们刀法极快，一招割喉，府中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未有。”

“竟有女子这般毒辣，可这些女子与郭家人，又有什么仇什么怨？”

卫烟不再言语，他也并未知晓。

前世，那群女子奉渠王之命取他性命，而今世，又为何要杀害郭府一家。

这群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今世，又是奉谁之命？

随后，他们又在郭府中搜寻了一番，这一趟下来，他们知晓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譬如郭老爷书房内，有些银两支出的明细，那银两，正是给郭老爷在外包养的情妇。

但是据认识郭老爷郭夫人的百姓道，两夫妇间看着很是和睦。

这便奇怪了，郭夫人墨守陈规，还是个大家闺秀，怎么也不像是会纵容夫君在外有情的女子。

而郭大小姐，名为郭凝，她院中摆放的刀剑便能看出来，郭大小姐也是个习武之人。

郭二小姐，名为郭桦凤，据卷宗中记载，郭二小姐体弱多病，自幼便在郭家人的宠爱中长大，平日里也只待在府中，不常出门。

如今对案情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下一步，便是查清郭家人的人际往来。

一行人又去到衙门，梁大人依旧热情招呼，还询问可否找到了什么新线索。

卫烟坐在案前，只答：“未曾。但如今可以断定的是，凶手是女子。”

“尸首可有下葬？”姒允贤忽然问梁大人道。

“回四殿下，已下葬了，就在各位大人与殿下到达的十日前，已发臭了，不得不下葬。殿下是想看尸首的伤口？卷宗中有记载的。”

卫烟一早便料想到了，如今八月天气还算炎热，不下葬，怕是会生蛆的。不过好在，他前世见过那群女子的刀法，对郭家人的伤口致命处大概有些了解。

但姒允贤像是没听到梁大人所说的一般，他坐在案前，端起茶盏便喝了一口。

随后，他竟道：“挖出来。”

在场之人皆是满脸惊讶，都不能理解姒允贤所说的此话，连卫烟也不能理解。

梁大人结巴道：“这…这…殿下，这不妥罢？”

姒允贤只漠然地抬眼瞧他，问：“有何不妥？”

“殿下，这是对死者大不敬啊，会招来厄运的。”一旁的项隐忽然插嘴道。

“本殿下说挖便挖，你哪那么多歪门邪道？”

项隐低头不再作声。梁大人看姒允贤态度坚定，也不敢开口再劝。

卫烟始终无言，姒允贤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必多嘴。

*

夜将落时，一行人一同回了梁府歇息。

梁夫人见他们回来，很是热情：“诸位大人与殿下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好，各位请先回房歇息罢，一会儿妾身差人去请。”

几人道过了谢，随后便各自回厢房歇息片刻。

回厢房的途中，卫烟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姒允贤：“殿下，你为何要挖出郭家人的尸首查看？”

“查案，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如此简单的道理，项隐那傻子不懂，你也不懂？”

“殿下说的是。”卫烟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

姒允贤刚要再开口，忽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卫大人！”

二人一听便知晓，是梁小姐，梁芸露。

他们转身看去，只见梁芸露正兴冲冲小跑过来，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

梁芸露在二人面前站定，对卫烟直言道：“卫大人，您此时可有空？可否教我习武？”

　　卫烟愣了一瞬。

昨日，姒允贤说的，的确不错，查案已够废心神了，且故扬城的饭菜与京中相比较咸，昨夜，他胃中些许不适，一天下来，他已疲惫的很。

但，他还是不想扫了小姑娘的兴。

卫烟笑着，刚要回答梁小姐，姒允贤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没工夫，改日。”

小姑娘闻言，面色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去。

卫烟急忙笑着解释道：“梁姑娘，殿下与你说着玩呢，我有空，晚膳前可教你一会儿。”

“真的吗？太好啦！多谢大人！”

姒允贤则看上去十分恼怒，他不再理会二人，甩了衣袖便离去了。

卫烟心中知晓，姒允贤是怕他累着，故而恼怒。

梁芸露却见状不解，问卫烟：“大人，四殿下为何生气？”

卫烟只笑着答道：“因为，这是殿下关心人的法子。我们走罢。”

　　

玉（三十）
次日，一行人前往衙门，梁大人带上了一群衙役，便与他们一同前去郭府遇害之人的坟地。

途中，卫烟未见谈云起，心想，应是姒允贤让他去办什么事了，也并未在意。

安葬郭家人的坟地，在故扬城郊外偏远的一座树林当中，树林名为，峨泗林。

一群人走进峨泗林深处，远远便看见那一群伫立在那孤单单的坟冢。

梁大人这时上前，再次试探般问姒允贤：“殿下…当真要挖？”

“挖。”

梁大人最终还是无可奈何，下令便让衙役们开挖起来。

看着一具具木棺被挖出，再被撬开，除姒允贤之外的人神色都有些不适。还有几名衙役，竟没忍住在一旁呕吐了起来。

徐竹筒闻到弥漫在空中的尸臭味，觉得恶心极了，他捏着鼻子道：“好臭，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卫烟拍拍他的背，示意他别多嘴。

姒允贤闻言则是瞥了徐竹筒一眼，不满道：“谁让你来了？”

“……”徐竹筒无言以对。

木棺一一打开后，他们也一一看过去。

这些下人脖颈上的伤口，倒是和卫烟前世见过的并无不同。由此，他已能断定，行凶之人，定是前世那群女子。

他们正要前去查看郭家五人的木棺时，一旁的徐竹筒终于没能忍住，呕吐了出来。

“不行。”徐竹筒弯着腰朝他们摆手道，“我不去了，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味儿。”

卫烟拍了拍他的背：“那你便在此处好生歇息。”

说完，卫烟与姒允贤，项隐和梁大人与一群衙役，便前去远处的坟冢查看。

郭家五人的坟冢是葬在一处的。衙役们开棺时，几人也上前查看。他们先查看了郭老夫人与郭老爷夫妇脖颈上的致命伤，都是一致。

待他们查看郭大小姐郭凝的尸首时，卫烟却看出有些不对劲。

“不对。”卫烟道，“其余人的伤口，明显可见凶手的手法之狠，伤口就差露骨，方向也是从前身划至后身的位置，可这伤口，看上去虽与他人的相似，轻重与方向却完全不一致。”

如此说来，姒允贤也觉着有些不对劲。项隐则是看了又看，似乎在求证卫烟的说法。

一旁的梁大人闻言惊讶道：“啊？怎会如此？”

　　此时，姒允贤却忽然开口了，他道：“本殿下还想问问梁大人，你给我们看一具才死了十日的女子尸首，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不敢相信，要知道，郭府被灭门已是将近一月前的事了。

这样一说，在场人也都觉得奇怪，其余人的尸首皆是已腐烂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独独郭大小姐的尸首，竟只是脸部腐烂了些许，散发出的气味也没有其它的木棺重。

梁大人此时却丝毫未见慌乱，他道：“殿下何出此言？这就是郭大小姐啊。”

一旁的项隐忽然便怒了：“好你个老头，竟找了个这么新鲜尸首来糊弄我们？！”

梁大人一下便扑通跪在地上，衙役们见状也都随他一同跪下。

梁大人作揖道：“殿下，二位大人，梁某虽不知究竟为何，但梁某是绝不敢糊弄诸位的啊！请四殿下明鉴。”

卫烟这时才开口：“梁大人，若不想牵连家人，便从实招来罢，欺瞒朝廷命官，你难道是想让令夫人与令千金陪你一同掉脑袋不成？”

“大人，臣真心不知啊，这…这就是郭大小姐啊。”梁大人只哭诉。

在场的衙役见状也都开始动摇，为梁大人求情。

“殿下，二位大人，我家大人当真不知啊。”

　　“是啊是啊大人，可别冤枉好人啊。”

卫烟一时无言，他看向姒允贤，只见姒允贤正冷眼眺望着远处，不知在瞧什么。

项隐则正皱着眉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烟无奈，他刚要再开口与梁大人争辩时，姒允贤却忽然抬脚走到梁大人跟前，俯视着他。

只听姒允贤笑道：“梁大人，我给过你机会。”

在场之人都觉得莫名，不知四殿下此言何意。

下一刻，只见远处有两人正快步行来。二人走近些，卫烟才发现，前面那人竟是谈云起，而后面那人，倒像是被谈云起拖拽而来的。

谈云起将身后之人推到姒允贤面前，随后禀报道：“殿下，人带来了。”

只见谈云起带来的这男孩，年仅十几岁的模样，身着布衣，头戴布帽，看这模样，倒像是个小二。

那男孩似乎十分不愿来这晦气地方，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给姒允贤行了个礼：“草民拜见四殿下…”

说完，这男孩便被谈云起拉住手腕，拽去了郭大小姐的木棺前。

男孩看都未看一眼，便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谈云起无奈极了，他对男孩道：“快瞧瞧，瞧完便放你回去。”

男孩点了点头，随后直起身，仔细看了看木棺内的尸首。

“这…这不是郭凝…”男孩结巴道。

梁大人此时立马便急了，他义正言辞道：“殿下，此人来路不明，不可信啊！”

男孩闻言则是很疑惑，他看向梁大人，随后问他：“梁大人，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兴鲁楼里的小二啊。且，郭大小姐常来我们酒楼吃酒，我怎可能不认识？”

梁大人似乎愣了一愣，脸色很快便消沉了下去，看样子，他也无从辩驳了。

项隐这时怒斥他道：“梁安凭，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从实招来。否则我定上报朝廷，治你个满门抄斩！”

梁大人一下便瘫坐在了地上，似乎十分惊恐，口中还喃喃道：“不能，不能说的，不能…”

卫烟见梁大人这副模样，他猜想，应是那群女子用什么威胁了梁大人，也许，是家人的性命。梁大人想保护家人，并没有错，但，纵容杀人凶手逍遥自在，只会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失去性命。

卫烟走上前，蹲下来便拍了拍梁大人的肩，安慰他道：“大人，你只需告诉我们实情，与你所知晓的，我保证，定会护你与你家人的周全。否则，我定以死谢罪。”

眼前的梁大人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愣愣着问卫烟：“大人说的，可当真？”

“是，在场之人都可见证。”

梁大人哽咽了一下，而后终于开口哭诉，讲出了实情。

　　“她们说…她们最喜习武的小姑娘。若我不这么做…她们…她们说，早就看中了我家小女，梁府的下场必定和郭府一样。杀了全府中人，再掳走我女，将她…将她培养成杀人凶手。”

玉（三十一）
几人听完梁大人的陈述后，皆心中有所思。

没想到，那群女子竟如此狠毒。选定了有习武天赋的女孩，便灭了人家满门，还让人家为自己所用。

只是，被掳走的女子与郭凝，又怎会顺从她们？

　

如今，梁大人已说出实情，那群女子也定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动向。他们如今需做的，便是护好梁姑娘与梁府，再蓄势待发，揪出幕后之人。

*

与徐竹筒汇合后，他们便启程回城。

　一行人回城时，四殿下似乎很是不乐，周围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烟上前便询问姒允贤道：“殿下…”

卫烟还未等说完，姒允贤却不知为何瞪了他一眼，卫烟对这莫名的眼神很是不解。

　　

他接着问：“实情已知晓，殿下为何不乐？”

只见姒允贤忽然便停下了脚步，直直的盯视着卫烟的双眼，那眼神，似是极其恼怒一般。

其余人见二人间气氛不对劲，便先行离去，不打搅二人的谈话。

而此时的卫烟，依旧很是疑惑，他也看向姒允贤的双眸，问道：“殿下？”

“卫大人当真是好大的本领。”姒允贤讽笑道，“如此夸下海口，倘若护不住梁家人，还真就要以死谢罪不成？”

　　

卫烟愣了愣，随后他问：“所以殿下，是在恼怒我口出狂言？可我是真心想护梁家人周全，也对自己有此等信心，殿下不必动怒，若卫烟当真做不到，必当以死谢罪，定不给殿下丢人。”

“你！”

“？”

卫烟很是不解，他又说错了什么？

下一秒，只听姒允贤丢下一句话，而后便转身离去了。

那句话，愣是叫卫烟愣在了原地，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姒允贤离去前，对他道：

“我是恼，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

回到城中衙门后，几人再细细询问了梁大人一些所关于那群女子的细节。

梁大人此时依旧十分惧怕：“大人们，四殿下…臣，臣是真的怕，不是有意要欺瞒诸位的。”

卫烟笑了笑，希望梁大人能放轻松些，他道：“大人不必担忧，我们既来了，定不会再让无辜之人枉死。”

梁大人的眼神，此时倒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他作势便要跪下，想要感谢他们。

卫烟见状急忙拉住了他：“大人，不必如此。我们几人还须再商讨片刻，您先去歇息一会罢。”

“是，多谢殿下与诸位大人大恩大德。”

梁大人走后，几人在房里便相谈了起来。

谈云起道：“如今，我们必得搞清那群女子的来历，将凶手得而诛之！绝不能任由她们为非作歹！”

项隐拍了拍谈云起的肩，示意他不必如此激动：“你说的有理，但…我们如何揪出凶手？”

此问题，卫烟也始终在思索。他们护好梁家人固然容易，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故扬城保护梁家人，他们早晚要回京，若他们走后，凶手才出手，那又如何是好？

最主要的，目前还是先揪出那群凶手。可，敌在暗，他们又该如何先下手为强。

忽然，姒允贤开口道：“守株待兔便是。”

项隐不解：“敢问殿下，在哪守？”

“自然是梁府。”姒允贤漠然地道。

　　卫烟想了片刻，觉得此法可行：“嗯，殿下说的对，我们只须守在梁府，那群女子见我们迟迟没有动作，必会生疑，派人前来梁府一探究竟，那时，我们只须抓住她们的人便可。”

“卫大人说的言之有理。”项隐点了点头又道，“但是…我不习武，若是打起来，诸位要保护我！”

一旁的徐竹筒此时慢悠悠从塌上起身，走到项隐跟前，将手臂架在了他肩膀上。

徐竹筒对项隐笑道：“我保护你。”

谈云起嘲笑道：“你还会习武？你这小身板，我看，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臭侍卫！你！”

“云起。”姒允贤忽然道，“道歉。”

谈云起听到姒允贤忽然这般说，很是疑惑，倒是徐竹筒，闻言得意地瞧着谈云起，等着他道歉。

卫烟也有些奇怪，姒允贤怎的开始这样护徐竹筒了？

谈云起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声对不住，徐竹筒得意极了。

*

夜落，一行人便一同回了梁府。

姒允贤厢房内。

谈云起正抬手向姒允贤呈上了一封自京中远道而来的信。

“殿下，京中那边有线索了。”

姒允贤接过信，而后拆开，再展开来看。

　　信中讲述了暗探所探查到的，关于赵然厉的身份。

姒允贤这才了然。原来，这赵然厉是名为千喻堂的一堂主。而赵然厉与姒子谐的关系，也果然不简单。

可是，他在京中从未听过有千喻堂这样一个存在。

姒允贤问谈云起道：“你可知这千喻堂？”

“回殿下，从前在外混迹时有听说过些许。”

“说来听听。”

“是，回殿下，据我了解，这千喻堂是个神秘的组织，向来以收钱替人行凶为生，奇怪的是，这千喻堂却从未被官府注意到过，除了姒子谐，他们应在朝中还有势力。”

姒允贤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嗯”了一句。

谈云起又道：“殿下，现在看来，那千喻堂在朝中的势力，必定就是柳禀，如今还有个姒子谐，不得不防。”

“回京再论罢。”姒允贤又问道，“千喻堂中还有哪号人物，你可知？”

谈云起思索了许久，随后道：“从前我听闻千喻堂堂主有一夫人，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手底下还有一群名为伊太娘的女子们，也是…”

说到这时，谈云起忽然便想到了什么。

他急忙问姒允贤：“殿下！杀害了郭家与威胁梁大人的那群女子，会不会就是这群伊太娘？”

姒允贤只垂眼不语。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谈云起道：“赵然厉那夫人，你可知姓名？”

“回殿下，我从前在外浪迹，遇到过的，听过的事太多…从前我也只知那千喻堂的堂主姓赵，却不想就是殿下要查的赵然厉，那堂主夫人，我也只知，姓姜。”

姒允贤听到谈云起的话时，竟是笑了笑：“原来如此。”

“殿下？”

姒允贤并未言语，他随后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便写了一封信。

片刻后，他将信交给谈云起时，只笑道：

“你将此信送去千喻堂，托人交于那堂主夫人，姜刑愿。”

　　

玉（三十二）
与姜刑愿相识那年，姒允贤才十岁的年龄。

那时姜刑愿的爹娘定居在南方，一次，他们一路前往北方，要去办差事。姜氏夫妇从前年少时，便与柳贵妃柳湘弦是挚友，三人少时常常把酒论诗，因此姜氏夫妇也结识了柳贵妃的兄长，柳禀。

因此他们途径京中，姜氏夫妇俩便将八岁的女儿托付给了柳禀照顾一段时日，夫妇二人也好安心前去北方办事。

那时的柳如州年幼，还是调皮的年纪，总是爱逗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姑娘玩，于是便总把人家气哭。

柳禀很是无奈，于是他便将姜刑愿送进宫，让她在柳贵妃身旁待着。柳湘弦见挚友的女儿已这么大了，还生的如此娇俏可人，很是欢喜地便留下她了。

可，姒允贤却并不太欢喜。那时他每天前去母妃宫中请安，这姜刑愿便总缠着他，说这说那，好像肚子里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有一回，姜刑愿特意跑去姒允贤殿中寻他，怀中抱了一堆风干了的小泥人。

姒允贤见她又来了，很是不乐，索性继续在书案前看着书，装作没看见她。

这小姑娘倒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她将小泥人一个个摆上了姒允贤的书案，而后一直笑道：“殿下哥哥，你看！”

姒允贤还是只看着手中的书，并不想搭理她。

“你看啊，你看啊！快看！”

“……”

“你看嘛！我捏的小泥人！你快看！”

“……”

“你看一下嘛！快看。”

姒允贤两手一放，将书便摔在了书案上，他不耐道：“你很烦。”

眼前的小姑娘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见姒允贤放下了书，看见了她的小泥人，很是开心，指着小泥人便给他讲解。

“这是我的娘子军！她们叫伊太娘！最大的这个是我，这个是殿下哥哥！”

“……”姒允贤很是无语，“我又不是女儿家，进你的娘子军作甚？”

姜刑愿挠了挠头，似乎很困惑：“好像…是哦。”

这时，姒允贤才终于认真看了看她捏的小泥人们。这些泥人中，有些手中握刀，还有些手中持剑，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能捏出来的。

姒允贤问她：“你喜习武？”

姜刑愿眨着大眼睛便点了点头：“是呀！我爹爹就习武，他有一身好功夫！我以后也想像将军们般上阵杀敌！可是…我爹从来不教我…”

“你还小。”

“我不小了！”

随后，姒允贤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她道：“我认识一人，可教你习武，你可愿意？”

小姑娘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愿意！”

“嗯，明日我让他进宫。”

“真的吗！谢谢殿下哥哥！我以后一定嫁给殿下哥哥！您是大好人！”

十岁的姒允贤很是无语：“滚。”

小姑娘收好泥人便笑道：“愿儿告退！”

第二日。

前一日卫府收到四殿下的传话后，今日便让卫烟进宫了。

卫烟直达了长玖殿，而后便见到了姜刑愿。姜刑愿见有人教她习武，很是欢喜。

但是卫烟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问姒允贤：“殿下…她还小…又是女儿家，这…”

“你教便是了，日未落前，不准出宫。”

“啊？…是。”

就这样，卫烟便在殿外教小姑娘如何用刀，提剑小姑娘怕是还提不动的，卫烟便教了她些出刀的技巧。

而姒允贤，则在殿内习着书，只不过，他很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让智喜出去看看殿外的情况。

智喜禀报时，笑着道：“殿下，姜姑娘很用功。”

“卫烟呢。”

“卫公子看着像是很喜欢姜姑娘，还总被姜姑娘逗笑呢。”

“……”

几回下来，智喜都是如此的禀报。

最终，姒允贤坐不住了，打算去殿外看看。

待他走到殿门时，姜刑愿却突然跑进了殿内来。

只听姜刑愿笑道：“殿下哥哥！我能不能嫁给卫烟哥哥！我喜欢他！”

“……”

姒允贤并不理会她，他迈出殿外便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们将殿门关上，别放姜刑愿出来。

卫烟见状觉着不太对劲，上前便问姒允贤：“殿下为何要关着姜妹妹？”

“妹妹？”

“…是，有何不妥吗殿下？”

姒允贤很是不屑，他笑道：“那臭丫头可要伤心了，她方才可是说要嫁给你的。”

“啊？”

“咳，总之，不准再教她。”

卫烟虽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

再后来，姜刑愿的父母将她从宫中接走。

自那以后，姒允贤再没见过姜刑愿。在他十二岁那年，却听闻姜刑愿的父母与父皇的兄弟钧王勾结，招兵买马，意图造反。

父皇下令将姜氏满门抄斩，姒允贤才忽然又想起那个捏泥人的小姑娘，他问母妃能不能望父皇饶恕孩童，姜刑愿还小，她是无辜的。

柳贵妃也正有此意，她托柳禀向陛下求情，饶恕孩子。

最终，听闻姜刑愿被释放，她的族人们却被满门抄斩。而那要造反的钧王，于姜家人行刑后一月，便突发恶疾逝世了。

自那之后，小姑娘却不知所踪。而姒允贤这些年来，也一直都以为，姜刑愿死了。

如今却知晓，她成了千喻堂堂主夫人。姒允贤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又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但，他一早便料到，姜刑愿定是恨他的。

恨他当初为何只将自己救下，恨他为何不让自己解脱。恨他为何不让自己随家人去了，而是让她孤独的活下去。

　　而在姜刑愿的回信中，充斥着恨意的字字句句，也显而易见。

玉（三十三）
自那日已过了十日之久。

姒允贤在厢房中看完姜刑愿的回信时，抬手便将信丢进了烛火中燃尽。

这时，谈云起才开口问他：“殿下，您认识那千喻堂堂主夫人？”

“认识又如何，不识又如何，如今不都是立场对立？”姒允贤漠然地道。

“那殿下写信给她是为何？”

“自然是威胁与做交易。”姒允贤笑道。

姒允贤又道：“千喻堂要和整个朝廷对抗，虽他们不弱，但费神费人，又对他们并无好处，他们自然是不愿的，且千喻堂既在京中如此低调，想必是不想沾上无谓的麻烦的。”

谈云起点点头，又问：“殿下，那姜刑愿的回信，可是答应不再害人了？”

姒允贤只笑：“你将她想的未免太过善良了。”

“那…”

“她答应了交出参与杀害郭府之人，还保证往后不会再对任何习武的女子家中出手。”

“这不好吗，殿下？”

姒允贤却道：“我答应她，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找千喻堂的麻烦。所以你觉得，回京后，他们会将矛头指向谁？”

“…您？”

姒允贤却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笑道：

“还有你，还有所有我亲近之人。”

　

*

一日，夜深，梁府中人都已进入梦乡，独卫烟几人未曾睡去，他们这些日子来，夜晚都打起着十分的警惕。

据推断，那群女子只有在夜深时才出手。所以他们这些日子只白日歇息片刻，晚上候着那群女子。

只是，已十多日，却未见那群女子出手，梁大人也说那群女子也没再寻他了。

此时的徐竹筒正躺在正堂的房檐之上，他们商议好了，每夜一人守着，如若有风吹草动，便吹哨警示。

　

今夜，也是无人前来，徐竹筒无聊极了，他躺在在房檐上便打了个哈欠，眼神看着那天上的明月，昏昏欲睡的。

忽然，他听见有一阵脚步声，他急忙翻身趴在房檐偷偷瞧着，只见梁府围墙上翻进来了几名蒙着面，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徐竹筒赶忙抬手吹哨，卫烟他们几人听见哨声，拿出刀剑便跑了出来。

徐竹筒也拿起手中的刀跳下房檐，开始与几名女子打斗了起来。

这群女子出刀手法竟如此伶俐，步伐竟和他不相上下。但他徐竹筒下凡后，可就没有被哪个凡人打趴下过。

随后卫烟几人到达，卫烟姒允贤谈云起三人见状持着剑也急忙加入这场打斗当中。

项隐不会武，但他力大，好在拉得动弓箭，他见状急忙上箭拉弓，瞄准那群女子。

那边一群的人还正打斗中，一旁的项隐这时才忽然放手射出了箭，只见那箭穿梭过了姒允贤脖颈，而后直直地将其中一女子的衣裳划破，随后掉落在地。

徐竹筒见状很是无语，他边迎着敌，边大喊道：“喂！姓项的！你哪头儿的！”

项隐很是尴尬，他正要再拿箭时，只见那头姒允贤找到突破口，一挡了眼前女子的回旋刀，而后击落了女子手中刀，将剑刃直抵于那女子的脖颈。

　

他对其余女子漠然道：“都别动。”

其余的女子见状都退了一丈之远，作防备姿态。看样子，这群女子出奇的重情义。

其中一女子怒道：“放开她！”

“将刀放下，否则，我杀了她。”姒允贤冷道。

一行女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识相的将刀丢在地上。

这时，卫烟与谈云起上前，一个个封住了她们的穴位，让她们动弹不得。

姒允贤这时才收了剑。

那被剑抵着脖颈的女子，也放松了下来，但她还是傲气道：“要杀便杀我一人。”

徐竹筒慢悠悠走过来，笑道：“不错嘛，还挺有骨气。”

一旁始终在观战的项隐也小跑了过来，他质问那女子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那女子只不语。

卫烟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再次见到前世的杀亲仇人，无理由不恼怒。

他赤红着双眼，抬手便将手中的剑刃抵于那女子的脖颈，问她：“说，你主子是何人！”

其余人都有些疑惑，卫烟为何这般激动。

徐竹筒这时上前拦他，按下了他提剑的手：“哎哎，卫烟，别这样，你若杀了她，那些女子怕是更什么都不说了。”

卫烟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随后只见那女子眉眼带笑，转眼便瞧着姒允贤：“我主子？我主子…”

随后，她竟笑道：“自然是四殿下了。”

谈云起一下便怒道：“贼子竟敢胡言乱语！”

　

说着，谈云起便提起手中的剑作势要杀她。

“云起，住手。”姒允贤忽然道。

而后只见姒允贤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跟前，垂眼俯视着她。

姒允贤对女子轻声，用只二人听得到的语调，笑道：“姜刑愿，当真是长大了。”

“你！”

女子听见他直呼自己主子姓名，很是不满。

一旁的几人不知姒允贤说了什么，只见那女子闻言很是恼怒一般。

这时梁府大门大开，一群守卫举着火把，腰边别着宝剑，便扎堆进了府。原来，梁大人听到声响，按照先前四殿下吩咐的，派了小厮从后门出去传话。

守卫们将女子们一一按住，而后便带回衙门，审过一番后，这些女子还须押至京中，交由大理寺审判。

梁夫妇与梁小姐在那群女子被押走后，急忙出来跪谢卫烟他们。卫烟他们安抚了几句，便让梁夫妇和梁小姐回去歇息，他们几人则前往正堂内相商。

正堂内。

几人各坐一头，却都是无言。姒允贤此时喝着小厮送来的茶水，看样子，并不打算开口解释什么。

忽然，项隐打破了这寂静，他大着胆子问姒允贤道：“殿下…不知，您先前与那女子说了句什么？”

谈云起闻言，觉着这项隐很是无礼：“殿下说了什么，与你何干？！”

“我…我就问问。”项隐低头道，“冒犯殿下了。”

而姒允贤始终不作声。

卫烟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将那群女子与姒允贤扯上关系。他知晓，定是那女子被抓后乱咬人。

幕后之人与她们杀人的缘由，一切还得交由大理寺去审，他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至少那群女子的幕后之人，目前应不会再有动作。

卫烟忽然开口道：“殿下…”

“怎么？你也要问我？”姒允贤打断他道。

“不是。”卫烟道，“殿下既不想说，那便不说，我是想说，夜深了，大家都回去歇息，今夜睡个好觉罢。”

徐竹筒闻言附和着，笑道：“是呀是呀，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嗯。都去罢。”姒允贤道。

　　

玉（三十四）
一行人回厢房时，姒允贤与卫烟同行。

夜将亮，天已雾蒙蒙地要变白，一旁树上的蝉儿依旧叫个不停。

二人彼此沉默，皆心中有所思。

姒允贤此时正想，回京后，千喻堂又会有什么动作，又如何防，他们在朝中又还有哪些势力。

而卫烟此时想的，却是姒允贤方才与那女子说的悄悄话。现在想来，才觉得有些奇怪，姒允贤，像是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似的。

卫烟终于决定还是问一句，他道：“不知，殿下是否认识那些女子？”

姒允贤出乎他意料的，竟回答了他：“你可还记着姜刑愿？”

闻言，卫烟便愣了一瞬。姜刑愿，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但，实在记不起来。

卫烟答道：“不记着了。”

姒允贤挑起嘴角，则是笑了笑：“记性还挺差。”

卫烟也笑：“那殿下能否告知我吗？”

“赵然厉的夫人，儿时你教她习过武。”

这时，卫烟才终于想起。他历经了两世，脑中的记忆片段太多，不记着此人也是情有可原。

而姒允贤此时说起，他才想起，前世的儿时，他似乎是教过一个小姑娘习武，那小姑娘，是姓姜。而他后来听闻那姜家被抄满门，那小姑娘也不知所踪。

卫烟急忙问道：“姜刑愿，如今竟是那赵然厉的夫人？可，他们夫妇与柳禀和姒子谐又有何关联？”

“不知，许是帮他们做事。譬如，杀你。”

“那殿下说起姜刑愿是……等等，难道…那群女子是姜刑愿的人！”

“不错。”

卫烟一下便愣住了。原来前世，杀卫盈之人…就是姜刑愿？

他急忙接着问姒允贤：“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我自然有法子知晓。”姒允贤又道，“我也想问问你，你倒像是与那群女子有深仇大恨一般，又是为何？”

“我…”

卫烟也不知如何回答，前世的事，他又如何能算到今世之人头上。

最后，卫烟只摇了摇头：“无仇，让殿下见笑了。”

此时，二人正行至了分别处。

姒允贤对他笑道：“莫要多想，好好睡一觉，明日，让徐竹筒带你上街好好散心罢。”

卫烟也笑：“好，殿下来吗？”

姒允贤似乎是愣了一愣，但他道：“好。”

“嗯。殿下，晚安。”

“安。”

*

次日，时辰将近午时，卫烟才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没想到，他如今还是会梦魇。

梦起前世，亲人们一个个死在自己的眼前，与那些无辜的生命沾满鲜血的脸庞。

今日，竟还梦见了前世的姒允贤。只不过，他梦见的却是…姒允贤将自己前世的坟给挖了。

卫烟起身，走到铜盆前便洗了一把脸，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他想，定是前些日子看姒允贤差人挖郭家人的坟冢，不料，自己竟还埋下心理阴影了。

况且…前世的姒允贤，还不至于那般恨他吧？

卫烟不再去想这个梦，洗漱了一番，穿上衣裳整理好后便前往正堂打算用膳。

正堂内，大家不知为何事，今日竟都聚齐在正堂。

正与项隐说笑的徐竹筒，一见卫烟来了，便赶忙上前拉过他。

“卫烟你来啦！”

项隐也起身，朝卫烟笑着道：“卫大人，生辰快乐啊。”

听到项隐的话时，卫烟才忽然记起，今日，是八月甘六。

以往他的生辰，娘会做一桌子好菜，还会做他最爱吃的百云糕。但，自前世娘死后，他再没过过生辰。今世去年的生辰时，他还在边关，那时战事吃紧，也就忘了。

而今年的生辰，也是他来到今世的第二个生辰。

卫烟对项隐笑道：“多谢项大人。”

一旁的徐竹筒似乎是等不及了，他道：“快走吧，卫烟，我们去吃酒！”

谈云起这时忽然起身道：“哎，徐竹筒，你怎的老叫你家主子姓名？真没规矩。”

“臭侍卫，你找打是不是！”

徐竹筒撇了撇嘴，很是不屑，随后他又转头对卫烟笑道：“走罢，今日梁大人给我们定了故扬城最好的酒楼，给你贺生！快走快走，我快饿死了。”

说着，徐竹筒便拉着卫烟出门，其余三人也紧跟其后。

五人走在街市上，故扬城内，光小摊小贩便很是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伫立在两旁的酒楼与店铺，今日也都人来人往，这繁华的景象，堪比京中。

徐竹筒此时眼睛都快看直了，他不是没下过凡，只是每次接的愿，都是在偏远的地儿，来到这样的繁华的地儿，还是头一次。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徐竹筒看见什么小吃都想吃，卫烟只好跟在他身后付银两给他买。

见有人在卖艺，徐竹筒拉着卫烟捧场了好一会。卫烟不想扫了竹筒的兴致，但又怕姒允贤等候太久会不乐，便让他们三人先行一步前往酒楼，他与徐竹筒随后便到。

徐竹筒此时，看着那卖艺之人口中喷出了火，很是惊讶：“哇，我家仙君都不会喷火！”

卫烟无奈极了，他竖起食指放到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

“哈哈，好。”

卫烟又笑着问：“神仙又怎可能会喷火？”

“不不。”徐竹筒笑着轻声道，“我家仙君啊，会喷水呢，我每次在他喝茶时讲个趣事儿，他噗一下便喷水了哈哈哈哈。”

卫烟也被徐竹筒一下就逗笑了。

随后，二人看够了，便继续启程前往酒楼。

酒楼伫立在故扬城北边，名为定萃楼，在京中时，卫烟便听说过此楼。据说，这定萃楼，是整个安常糕点做的最好吃的酒楼，许多人都慕名而来，为这定萃楼的糕点前来品尝一番。

二人走进酒楼，便闻到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很是清新。酒楼的装潢不算奢侈，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一进酒楼，便有小二上前相迎：“二位爷，来喝酒的？”

卫烟道：“是，方才有三名男子来这，我们同他们一起的。”

小二则有些困惑：“二位爷，三名男子先前来了好几对人，不知你们找的是哪几人？”

这时，徐竹筒边吃着手中的栗子边道：“就是其中有个男子脸色很臭的那一对人。”

卫烟闻言无奈极了。若是谈云起听到徐竹筒说他家殿下的这话，还不得抽出剑砍了他。

不过，小二一听这话竟了然了。

“原来如此。二位爷，三楼请！”

　　

玉（三十五）
二人由小二领上三楼靠走廊最里的厢房，而后小二便退下了。

他们推门走进厢房，只见姒允贤他们三人已点好了菜，正等着卫烟与徐竹筒来了后便动筷。

徐竹筒见桌上这样多的美味佳肴，欢喜极了：“哇！有口福了！”

他们坐下后，项隐与谈云起便举起了酒杯，项隐道：“卫大人，生辰快乐啊。”

“公子，生辰快乐。”

徐竹筒见还有这礼数，便也倒了一杯酒，举起敬卫烟：“卫烟，生辰快乐！”

而卫烟此时，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已许久，没有人与他说过生辰快乐了。上一个贺他生辰的，还是前世的智喜公公。

如今，当真是恍如隔世。

卫烟也倒了一杯酒，而后抬手敬他们。

这时，姒允贤单手便微抬起了酒杯，道了一句：“生辰快乐。”

卫烟愣了一瞬，随后便笑着回道：“谢殿下。”

而后，五人昂头便喝下了杯中酒。

几人放下酒杯后，便开始动筷吃菜。当卫烟正准备动筷时，他见了桌上摆放着的一盘百云糕，一下便愣住了。

他上一次见着百云糕，还是前世。

*

前世，姒允贤登基那年，他的生辰。

那日，他独自在府中借酒消愁，智喜公公却忽然来了卫府。

智喜带上了一大堆贺礼，与姒允贤御赐的菜肴，特来给他贺生。可那时，他唯一仅剩的亲人卫盈，正被姒允贤监禁在宫中，不能相见，他又如何能不恨姒允贤？

那时的智喜见他桌中满是酒壶，只叹了口气，随后，智喜转身接过了一小太监手中的一盘百云糕，便放置在了桌上。

卫烟当时看着那盘百云糕，更是怒从心头起。他一摆手便将那盘百云糕挥落在地，那瓷盘四分五落，百云糕也都沾上了灰尘。

他那时颓废至极，赫然一副废人的模样。

当时，他只质问智喜：“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知今日是我生辰，都不肯…不肯让卫盈与我相见？”

那时说完，卫烟才发现，自己竟莫名带着哭腔。

而智喜，自然也无能为力，他劝道：“将军，我想陛下定有自己的苦衷，且陛下，始终是在乎您的，这盘百云糕…便是陛下亲自动手在御膳房给您做的，祝贺您，生辰快乐。”

　

那时的卫烟，闻言一下便愣住了。而后，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那散落在地的百云糕。

片刻后，他只闭了闭眼睛：“公公走罢。”

智喜走后好一会，卫烟才起身，将那些百云糕一个个捡了起来，放置在桌上。

那时的他，看着眼前的百云糕，心中只有痛苦，与无尽的折磨。

*

而此时，卫烟终于回过神来。他还依旧在定萃楼内，与徐竹筒几人聚在一起。

徐竹筒见卫烟盯着桌上那盘百云糕盯了这样久，便好奇问他：“卫烟？你咋了？”

卫烟只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这时，项隐忽然笑道：“卫大人，这百云糕据说也是这定萃楼的特色，还是殿下点的，味道准不错，你尝尝。”

卫烟愣了一瞬，又抬眼看向姒允贤，他心中，此时说不出的滋味。

他道：“原来如此。”

而后，卫烟便夹了一块百云糕品尝。

这百云糕软软糯糯的，里头却很有嚼劲，且甜而不腻，定萃楼果然名不虚传。

可此时，卫烟却忽然又想起了前世，他生辰时，姒允贤给他做的那盘百云糕。那百云糕，他未曾尝过。

卫烟笑着，忽然便问眼前的姒允贤道：“不知殿下，可会做百云糕？”

姒允贤闻言忽然便顿住了手中夹菜的筷子，愣了好一会才问：“什么？”

卫烟不知如何再开口，他也不知，自己怎的就脱口而出，问了这样奇怪的问题。

而桌上的其他三人，却是有些疑惑。

徐竹筒问：“卫烟？你傻了？四殿下那双手怎么看都不像会下厨的好不？”

谈云起却不满道：“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

“殿下无所不能，区区做糕点又有何难？”

听见这话时，姒允贤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作势咳了一声，示意谈云起闭嘴。而后谈云起便识相的不再多言。

卫烟这时才打圆场，他开口道：“不是。我是觉着，殿下心…心灵手巧，做出来的百云糕定别有一番风味。”

其余人皆是迷惑极了，而姒允贤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

姒允贤笑道：“卫大人真是谬赞了。”

卫烟也笑。

随后，五人一同用过膳后，又在街市中闲逛了好一会才回到梁府。

*

如今凶手已抓住，也算是给了郭家下的商户们一个交代，五人也打算几日后启程回京。

可就在临行前的前几日，他们听闻，那些被抓的女子，竟都已服毒自尽，而衙门却是什么都未曾问出。

卫烟想，难道，是那姜刑愿特地交出这几名女子的？这些女子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抓起，否则怎会在身上藏着毒？

可，姜刑愿为何要交出她们？

他也再次询问过姒允贤，姒允贤却说，他也不知。

　　

玉（三十六）
推迟了几日后，几人终于启程，打算回京。

临走时，梁大人一家于府门外送行，抓住了凶手，又解决了衙门与自家的燃眉之急，梁大人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激涕零。

梁姑娘见他们要走了，则很是闷闷不乐，这些日子来，卫烟有空便会教她习武，她学到了不少，对卫烟，也如同对师父一般尊敬。而如今，卫烟要走，她只觉着心中空落落的。

卫烟这时看出了梁姑娘的郁闷，他知，梁姑娘还小，对离别总是伤感的。

他走到梁姑娘面前，微笑着安慰她道：“梁姑娘，相逢会有时，不必难过。”

梁芸露被他安慰了一句，心中却更甚伤感，随后，竟还哭了出来。

卫烟心中无奈道，果真还是个孩子。

　

他弯下腰来，用手轻轻便擦去小姑娘的泪珠，随后揉了揉她的发顶：“一定会再相见的，不哭。”

小姑娘闻言，抽泣着点了点头，而后，一把便抱住了卫烟。卫烟也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一旁的梁大人见自己女儿耽误人家时候太久了，便上前劝道：“好了，露儿，大人们要启程了。”

这时，小姑娘才不情不愿的放开了手：“卫烟哥，我们一定会再见吗？”

“嗯，一定会的。”

　　随后，卫烟又安慰了小姑娘几句，便作揖告辞，其余三人也都作揖告辞。

梁大人给他们再寻了一位车夫，好让谈云起不必再驾车，项隐，徐竹筒和谈云起便一同上了前方的马车。而卫烟，则上了后方姒允贤所在的马车。

卫烟上马车时，只见姒允贤正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片刻后，马车便开始启程。

后方的马车内，卫烟见姒允贤闭目养神，便安静地不打搅他。这时，姒允贤却忽然睁开了双眼，直愣愣的盯视着卫烟。

“……”卫烟见这眼神很是疑惑，“殿下这么看我作甚？”

姒允贤却笑道：“本殿下瞧卫大人秀色可餐。”

“啊？殿下此言…何意？”

“不然，你怎的这样招女儿家喜欢？”

卫烟闻言，却是被姒允贤逗笑了。原来，姒允贤方才是在马车上听到了梁姑娘对他说的那些依依不舍的话。

卫烟笑道：“殿下说笑了，梁姑娘还小，对离别自然是难以接受的，长大后，也许便不会如此了。”

姒允贤也笑：“是吗？那京中许大人家中的许姑娘呢？”

……

卫烟虽有些不解姒允贤怎么忽然提起许思忆，但他还是开口解释道：“许妹妹是个温婉的好姑娘，我将她当作妹妹一般看待，且，我实在不是个她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姒允贤听卫烟这样说道，只不语。

随后，只听姒允贤轻笑了一声：“你值得。”

“？”

卫烟听姒允贤说这话，又是不解，难道…姒允贤想撮合他和许妹妹？

想起被父亲支配婚姻的恐惧，卫烟急忙道：“殿下…我未曾有过心仪之人，殿下…实在不必忧心我的姻缘。”

“？”这回反倒换姒允贤疑惑了。

姒允贤问：“谁忧心你的姻缘？”

“…您方才不是说，我值得许妹妹托付终生吗？”

姒允贤听这话时，险些被他气笑了。

他的意思只是，‘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不必自谦’。
却不想，这卫逢玉的榆木脑子，当真是没救了。

姒允贤忍住怒火，开口道：“闭嘴。”

卫烟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但还是道：“…是。”

*

而此时，前方的马车内。
项隐与徐竹筒此时正侃侃而谈，却吵得谈云起很是头疼。

“二位能不能消停一会？”谈云起忽然道。

徐竹筒却是一脸得意：“怎的？不愿听就上你家殿下马车里去啊。”

“你！”

“咋的？臭侍卫，你敢打我吗？”

“我谈云起会怕你个毛头小子不成？！”

说着，谈云起便要抽出别在腰边的长剑，徐竹筒被吓得，一下便缩到了项隐的身后，幸好这时项隐抬手拦住了他。

“别别别，云起，有话好好说，若是砍坏了马车就不好了。”

谈云起正怒火中烧，却忽然想起他家殿下对他的忠告。最终，他还是未拔剑，只一眼眼地瞪着徐竹筒，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徐竹筒扒拉着项隐的衣裳，整张脸都躲在了项隐身后，此时瞧见谈云起的眼神，他也并不服输。

“项大人，回京后，你可得拉这臭侍卫去大理寺打他个一百大板！”徐竹筒喊道。

项隐也随着小孩儿开玩笑，他道：“那只怕四殿下会不乐的。”

徐竹筒不屑道：“我家公子说什么，那四殿下都得同意的，你只管打他板子。”

不料谈云起一听这话，竟还当真了：“徐竹筒，你敢！”

　徐竹筒朝着谈云起便吐了吐舌头，谈云起则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他这一趟，心里许多苦说不出，就连他家殿下，都爱屋及乌，护起这徐竹筒来了。

最终，谈云起也只能在心中怒骂一句：“死竹筒。”　　

玉（三十七）
约十日后，一行人一路上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京中。

马车一进城中，徐竹筒眼睛更是比在故扬城内看的还要直，项隐给他指着马车窗外的酒楼与店铺，给他讲述京中哪儿最好玩，哪儿的酒最是好喝。

　　而谈云起此时，已不与他们在一个马车内了。谈云起嫌他二人聒噪，终于在几日前忍无可忍，便甘愿去了后方的马车，与车夫一同驾马。

两辆马车先是行至了卫府，卫烟与姒允贤道了一声别后，便下了马车。此时，徐竹筒也正从前方的马车中下来。

他来到新地儿，对所有事物都很新奇，特别对这个往后要住下的府中，很是好奇。

卫烟与徐竹筒伫立在府前，看着那两辆马车离去后才转身进府。

府门口的小厮也早已进去禀报，刘夫人与卫盈都急匆匆便赶来了正堂。

卫烟与徐竹筒前后走进正堂，刘夫人一上来便关心道：“烟儿，一路上，可有受苦？”

卫烟作揖便给母亲拘礼，随后他笑道：“劳母亲挂念，孩儿一切都好，只是此去，十分思念母亲，生辰那日，想吃极了母亲做的百云糕。”

刘夫人很是欣喜：“好好好，你想吃娘便给你做。”

这时，刘夫人才注意到了卫烟身后正东张西望的徐竹筒，而一旁的卫盈却是早就注意到了，她见这人举止不端，怕不是什么怪人。

刘夫人看着卫烟身后的徐竹筒，转眼问卫烟：“烟儿，这位是？”

卫烟刚要开口，徐竹筒便忽然上前，礼貌着笑道：“夫人好。我本是一无家可归的孤儿，多亏了公子在路上捡着我，肯收我做随从，让我有口饱饭吃，往后，望夫人多多指示，我什么都能做。”

……

卫烟竟不知，徐竹筒还有两副面孔。

刘夫人闻言，见这孩子的身世竟这样可怜，险些快哭了出来：“好孩子，往后，你便当卫府是自个儿家，不必拘束。”

徐竹筒此时模样，也像是感动的快哭了出来，他弯腰作揖道：“谢夫人！”

随后，卫烟让小厮带徐竹筒先去自个儿的院中找个厢房歇息，又顺便，让给阿无带个话，好叫她给徐竹筒安排好住处。

卫烟与刘夫人和卫盈又是闲谈了好一会，卫烟与她们讲述了自己一路上的小趣事儿和故扬城内的繁华。

　而后，卫烟才忽然问起：“母亲，父亲呢？”

刘夫人笑道：“你父亲与诸位大臣一同进宫面见圣上去了，近来边关屡屡胜仗，那瑚原如今，怕是要割地求和了。”

卫烟也笑：“原来如此，当真是喜事。”

随后，母子二人又寒暄了一番后，刘夫人让卫烟回院歇息去，卫盈也随卫烟一同告退。

兄妹二人齐肩并行在回院途中，卫烟隐约察觉，卫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问道：“盈儿可是想说什么？”

卫盈却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哥…柳…柳如州如今，被他父亲关禁闭已许久了，我虽不知为何原因，但…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卫烟闻言急忙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如州，是何时？”

　

“还是他生辰时。”

卫烟一下便愣住了。柳禀竟将自己儿子关了这样久？他是何居心？难道正如姒允贤所说，柳如州还知道些什么？

卫烟沉思了许久，而后，他让卫盈不必担心，他会去看看。卫盈忧愁了许久，听到她哥的回答也终于才放下了些心来。

二人分别后，卫烟便回了自己的院落。今日大臣们都进宫议事，想必柳禀也如此，那么若他今日前去柳府，怕是进都进不去的。

可，柳禀究竟在防什么？又究竟怕他人知道些什么？

明日，他还须去一趟柳府。

*

此时，城另一头的千喻堂内。

赵然厉身着一身红裳，正卧坐在塌上，手中还拿着一酒壶，显然一副惬意的模样。

南驹进门后，警惕地看看了四周才关上了门。

他朝赵然厉抱拳道：“堂主，姒允贤他们回京了。”

“哦？”赵然厉抬起眼帘笑道，“他那一封信，可是给我夫人气得不轻，我夫人并未做什么坏事，他却如此威胁，看来，这姒允贤果真如传闻所说，不将任何人放眼里。”

那日，他夫人姜刑愿收到姒允贤的信后，怒从心头起，还吵着嚷着，要亲自去故扬城取那姒允贤的性命。

好在他几番劝说，才让姜刑愿冷静了下来，他让姜刑愿应了姒允贤的要求，若不答应，对他们而言，也只有坏处，并无好处。

这时，南驹问道：“堂主，接下来要如何做？”

“接下来？”赵然厉昂头喝了一口酒后才笑道，“就按那翟子邪说的办罢，且那位殿下，也还等着看好戏呢。”

“是。”

　　

玉（三十八）
次日，卫烟叫上了徐竹筒，便一同前往柳府。

去柳府的途中，他始终在思索，柳如州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能让柳禀监禁自己儿子这样久？

或许，与那赵然厉有关。可赵然厉此人是什么身份，姒允贤也并未告诉他。卫烟知晓，姒允贤知道的远比他多，但姒允贤既然不告知他，也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愿多问。

二人一同行至了柳府后，却见柳府门前，有两个陌生面孔的带剑侍卫驻守。卫烟心中奇怪更甚。

那侍卫抽出腰边的剑，便挡在二人面前拦住他们：“什么人！”

卫烟猜的，果然不错，他从前来柳府的次数不算少，可这侍卫竟是不识得他，想必，并不是柳府的侍卫。

他上前对其中一侍卫道：“镇国上将军府卫烟，今日特来拜见柳相，不知柳相可在府中？”

那侍卫听他的身份，立马拘礼回道：“原来是卫大人。大人来得不巧，我家老爷今日前去奉旨前去审查河道了，怕是晚些时候才能归来。”

“既如此，不知贵府公子可在府中？”卫烟又问。

“回大人，在的，但我家公子近来抱病在身，老爷怕这病传给他人，便不许任何人探视公子，所以…大人还是请回罢。”

果然不出卫烟所料。这柳禀，究竟想干什么？

卫烟还是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可否在此等候柳相？”

“大人自便。”

而后，他们便在柳府门前候着。等了许久，徐竹筒站着有些累了，便坐下在了台阶上。

卫烟这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竹筒。”

徐竹筒并不觉着辛苦，他只不能理解：“卫烟，我们直接提剑冲进去不好吗？为何要等啊？”

卫烟只是蹙着眉头，摇了摇头：“不，此事若是闹大，闹到陛下那去就不好了，那时，柳禀若说此事是他家事，那我也是无从反驳的。”

徐竹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就这样，他们从午时等到了日落，又从日落等到了夜深，柳禀却还未归。

徐竹筒已无聊的开始数起了天上的星星，卫烟也有些不耐起来。

这时，只见远处有一人驾马而来，在柳府前停下。随后，那人下马跑至侍卫跟前，与那侍卫说了什么，而后又是驾马离去了。

卫烟二人正奇怪着，随后，那侍卫忽然上前与他们道：“卫大人，我家老爷今日在城北歇下了，怕是明日才回得来，您看…？”

徐竹筒一下便起身，惊道：“什么！那我们白等了一天不成？！”

卫烟抬手便挡在徐竹筒前，示意他别激动。

随后他对侍卫道：“既如此，我看此时天色尚且不晚，不知柳相在城北哪处歇下？我们自去寻他。”

若是不先见到柳禀，只怕是见不到柳如州的。况且，明日再来，柳禀也定会让他们借任何理由推脱。

那侍卫只笑道：“自然行，我家老爷在城北刘大人府上歇下，大人此时前去，应是来得及的。”

“嗯，多谢。”

“大人慢走。”

而后，二人又启程前往城北的刘大人府中。

此时的徐竹筒，已是精疲力尽了，他拽着卫烟的胳膊，一步步走的很是费劲。

“卫烟，我要累死了。”徐竹筒喘气道。

卫烟瞧他这样累了，也于心不忍让他再跟着自己跑一趟，便道：“不然，你先回府？我自可前去。”

徐竹筒却不答应了：“不行！我可是要保护你的，若你出了什么差池，我的业绩可咋办。”

“野鸡？”

　

卫烟有时很是听不懂徐竹筒的话。而后，他也不再勉强，由着竹筒的意。

夜已深，街市上已没了几个行人，柳府距离城北倒也不算远，徒步只须半个时辰。二人虽都已有些累，但还是抓紧着时间赶路。

　

当他们途径一个十字路口时，却忽然从四面的房檐上跳下了一群黑衣人！一群黑衣人围住他们的四条去路，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徐竹筒这时也一下便直起了身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二人一见黑衣人时便抽出腰边的长剑，背对背的姿态防备着敌人。

徐竹筒看这群黑衣人数量还不少，心中还是有些慌的：“我靠…卫烟，你哪来的这么多仇家…”

卫烟只道了一句：“你护好自己，不必忧心我。”

　　而后黑衣人们一齐上阵，与二人开始打斗了起来。

卫烟持剑来回挡住敌人的进攻，再找其突破口，尽量一击致命。可是，这群黑衣人人数实在太多，且被围攻住，他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绝世武功，几个回合下来，胳膊与背部已被划伤了好几处。

徐竹筒那边也同样不轻松，他从前接的愿，从来不需要动武，接这个愿前，他家仙君还特意传授给他一本武功大全，他还纳闷呢。如今才知道，这卫烟，真是太需要人保护了！
好在徐竹筒步伐比常人轻快的不止一星半点，但他的剑法实在没有卫烟的伶俐，也只好，能躲开便躲。

因此他的伤处比卫烟少的多，但解决的敌人…在这群黑衣人的数量中，却也只能算得上一星半点。　　

玉（三十九）
“卫烟！跑罢！他们人数太多了！”徐竹筒边迎敌边大喊道。

卫烟闻言，第一次觉着徐竹筒说的有理，只是这重重包围，如何能全身而退？

但若不跑，他们迟早会被围困死在这包围中。如此，卫烟觉着，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他喊道：“竹筒！走！”

说着，二人便扫除障碍，往后方退去。这时，四面的房檐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群正持箭拉弓的黑衣人。

卫烟见状瞬间便瞳孔放大了一瞬，情势十分不妙。

他与徐竹筒也终于找到突破口，二人瞬间便跑出了重围中，而后便开始撒腿跑，势必要甩掉黑衣人的追杀。

这时，房檐上的弓箭手却忽然一齐放出了箭。

二人瞬的便转身持剑打落箭矢，但无奈数量太过多，二人都被其余箭矢擦伤了几处。那群弓箭手竟还是不打算结束，又是一齐放出了一箭。

这时，卫烟见徐竹筒的后方有两箭极快穿梭而来，他见状来不及思考，一把便拽过了徐竹筒，而那两箭，却是直直的射中在了他的右臂与左肩上。

“卫烟！”

卫烟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用力拔出弓箭后喊道：“走！”

说着，徐竹筒像是撒了鸡血一般，忽然便背起了卫烟开始狂跑。

徐竹筒的步伐极快，身后的一群黑衣人很是纳闷，这个小孩怎会比他们还要快！可恶！

这时，黑衣人所在地的一旁房檐之上，有一蒙面之人却忽然吹哨，示意黑衣人们不必再追。

而那吹哨之人，正是南驹。

*

徐竹筒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他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阵阵风声，他的身上，也全都沾上了背上之人流出的鲜血。

“卫烟，你撑住啊！”

卫烟趴在竹筒的背上，身体的处处伤口涌出的鲜血，已让他脸色惨白。

听到徐竹筒的话时，他却是笑了笑：“竹筒…我没那么容易死。”

徐竹筒听他这话，却是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这是到哪了！我不认路啊！后面还有人追没！”

卫烟费力的转头便瞧了瞧身后，没有一人。他也早就听到了身后脚步声的忽然消失，还有，那哨声。

他笑道：“没人了，竹筒…你慢些…我死不了。”

徐竹筒闻言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慢不下来：“不行啊，你失血过多！况且谁知道那暗箭上有没有毒啊！而且你受重伤我业绩要扣的！”

卫烟虽听不懂竹筒说的什么野鸡，但还是随着竹筒的意，不再劝。

失血过多再加上今日在柳府门前等候了一日，他如今已是精疲力尽，昏昏沉沉的便想睡去。

这时，徐竹筒忽然问道：“卫烟！这哪儿啊！我跑哪来了！”

身后却是无声音回答他。

徐竹筒一下便急了，他想，定是卫烟昏厥过去了，完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可怜他从前从未见过这种被追杀的大场面，今日可被吓得够呛。

这时，徐竹筒却忽然看见前方的宅院，那府门前横匾之上，大大的写着三字，四王府。

　　

“卫烟！我们到四王府了！”

说着，徐竹筒便急忙朝四王府跑去。

卫烟闻言，忽然便清醒了些许，他的头垂落在徐竹筒的肩上，蹙着眉，微微抬眸瞧了一眼面前的宅邸。

只听他口中喃喃道：“不…不去四王府，别让殿下忧心。”

徐竹筒这时第一次觉着卫烟有毛病：“臭卫烟！你想累死我！你当明日姒允贤就不知道了？！”

卫烟却只听着了徐竹筒的后半句话，他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听到这话，却还是轻轻笑了笑。

“也对…他那么聪明…”

说完，卫烟趴在徐竹筒背上，面色苍白，因失血过多，昏厥过去了。

这时，二人已到四王府前，徐竹筒急忙用掌便用力拍了拍四王府的大门。

此时已是宵禁的时辰，也是好一会后，才有小厮前来开门。

那小厮见眼前之人浑身是血，魂都快吓没了，他不识得这个人，但他转眼，便瞧着了徐竹筒背上的卫烟。

　“卫公子！”小厮急忙推开大门道，“快快请进！”

*

姒允贤在书房内习书时，有小厮忽然便闯了进来。

他皱着眉头，正要问何事时，只听小厮急道：“殿下！卫公子受了重伤！您快去看看罢！”

姒允贤闻言，来不及问，便急忙起身随着小厮前往偏房处。

途中，他问小厮为何卫烟会受伤。小厮只道，是有一男孩背卫公子来的，其他不知。

他又问小厮，传了郎中和太医了没有。小厮道，传了郎中，宫门已落，只好天亮再进宫去传太医。

姒允贤却怒斥：“去寻智喜拿上我的令牌进宫传，立刻！”

小厮闻言慌慌忙忙便去了。

　　

凌（四十）
而后姒允贤到达偏房时，只见徐竹筒正在卫烟床榻前焦急着来回踱步。

徐竹筒见姒允贤来了，急忙上前问：“郎中呢？？”

姒允贤并未理会，他越过徐竹筒便上前查看卫烟的伤势。多处剑伤，与这左肩和右臂的箭伤，让他很是恼怒。

他转头便问徐竹筒：“他如何伤成这样？”

随后，徐竹筒便与姒允贤讲述了他们二人今日所遭遇之事。

姒允贤皱着眉头听完后，已察觉到，此事，必定与柳禀和那千喻堂有关。那千喻堂，还当真是活腻歪了，他们才回京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这时，姒允贤又仔细看了看卫烟的伤势，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千喻堂，还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瞧见卫烟左肩与右臂的箭伤周围处，皆沾着一些白色物状的粉末。

这千喻堂，竟在箭上下毒。

姒允贤又问徐竹筒道：“你可有中箭？”

“有，但只是轻伤，卫烟这两处箭伤，本是从我后方射来的暗箭，他替我挡下了。”徐竹筒道。

果不其然。徐竹筒也中箭了，却无事，看来，就只有这暗箭上沾着毒物。

不一会后，郎中急忙便赶来了。他几番查看了看卫烟的伤势，也发现这箭伤的伤口处，有着异样的物状。

“回殿下，这箭伤处…有毒。”

徐竹筒闻言很是震惊：“什么！还真有毒！是什么毒！”

郎中回道：“这…草民不知，殿下，还是请宫中的太医前来查看罢。”

　　姒允贤也已预料到了，这毒无症状，却只是让人昏厥，就连他也不知此为何毒。

“嗯，给他上药包扎。”姒允贤道。

郎中道了一声是，而后便与跟随而来的徒弟一齐给卫烟治疗其他伤处。包扎完后，他又给徐竹筒的伤处也一同上药包扎。

这时，偏房内进来一小厮禀报道：“殿下，龚太医来了。还有谈大人，说是有事禀报，此时正在书房等您。”

姒允贤点了点头，而后让徐竹筒照看好卫烟，又叫小厮身后的龚太医上前去查看卫烟伤势，随后自己便独身前往书房。

书房内，谈云起不知已等候了多久，姒允贤进书房时，只见他手中，还正攥着一封书信。

谈云起见他来了，急忙问了一句：“殿下，卫公子可还好？”

“不知。”

而后他便走去书案前坐下，问谈云起道：“何事？”

谈云起这时才将手中的书信双手交于姒允贤：“殿下，这是那千喻堂派人送来的，让我交于您。”

姒允贤也是猜着了，这赵然厉不杀卫烟，却又给他下毒，自然是有所图谋的。只是，这赵然厉竟就这么迫不及待。

姒允贤接过书信后，便打开了瞧。

信中道：

“问四殿下安。我名赵然厉，想必殿下并不陌生。殿下是聪明人，我便也不绕弯子。明日午时，百喻楼，殿下可来寻我拿解药，我还想与四殿下，做笔买卖。”

姒允贤看完，只轻笑了声。

赵然厉想用卫烟的性命与他做交易，痴心妄想。此人当真不愧是与柳禀狼狈为奸的好盟友，柳禀用他的性命牵制他，赵然厉便用卫烟的性命威胁他，可笑至极。

随后姒允贤将那信递给谈云起，让他瞧。

谈云起看完后，自然十分恼怒：“可恶！这赵然厉竟用卫公子的性命威胁您，殿下，明日千万去不得！怕是有诈！”

“不。”姒允贤漠然地道，“自然要去，我倒要看看，这赵然厉究竟有何图谋。”

谈云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再劝。

　　

但他问道：“殿下，明日可要多派些人手？”

“不必，你一人足够。”

“殿下，不可！那赵然厉阴险狡诈，不可不防！”

“够了，不必多言。”

“…是。”

*

随后，姒允贤与谈云起又一同前去了一躺偏房。

偏房内，龚太医似乎也正困惑着，倒是徐竹筒，一直在龚太医旁絮絮叨叨着。

“你这都治不好？你别做太医了。太医都这么没用呢吗？？”

龚太医被徐竹筒说的，很是无地自容：“这…这…”

姒允贤这时进门，吩咐道：“行了，都退下。”

房内的太医和郎中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急忙便退下了。

徐竹筒待他们走后，才上前问姒允贤道：“你有法子了？”

谈云起闻言怒斥他：“徐竹筒，你怎如此不懂礼数！”

“额…行行行，那殿下可有法子了？”

姒允贤这时坐下在卫烟的床沿，看着眼前沉睡之人，只道：“他暂且无事。”

徐竹筒很是疑惑，他上前便质问姒允贤：“不是，都中毒了，怎就无事了？死了才有事？”

谈云起终于忍不下去，拽起徐竹筒的衣领便将他拉了出去。

屋内，姒允贤盯着眼前之人，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只听他自言自语般道：“逢玉，莫要怪我。”

　　

凌（四十一）
次日午时，姒允贤依照信中所说，如约前去了百喻楼。

这百喻楼，他曾来过，是与卫烟一同来见那翟渊时，如今看来，他果真没料错，那姒子谐与赵然厉关系当真不一般。

他与谈云起二人先后进百喻楼后，一名小二便认出来他：“这位爷，二楼请。”

姒允贤对谈云起道：“在这候着。”

“殿…公子，不行！”

姒允贤转眼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再多嘴。

谈云起也只好不再执着，只是，殿下独身一人前去，他实在怕会有危险。

而姒允贤全然不这般认为。

他随后随着小二上了二楼，小二便将他带到最里头的一厢房内。

姒允贤推开门时，见屋内，只赵然厉一人在此。

赵然厉则正坐在榻上，品着杯中的酿酒，模样十分惬意，见姒允贤来，也并不打算起身行礼。

“四殿下来了。”赵然厉笑道，“请坐。”

姒允贤进门时便闻见屋内飘散着的一股子木檀香与酒香，但，却难掩空气中数十人的气息。

姒允贤坐下后，讪笑道：“赵堂主这是何意？让一群人躲在里头，是想杀我，还是怕我杀了你？”

赵然厉只哈哈大笑，随后，他一只手指敲了敲木案，只见从里间走出了十余人之多，他们皆是拘了个礼，而后便退出了厢房。

“我以为，四殿下会派人前来杀我，自然要防身不是？谁料，殿下竟只带了一人？”赵然厉笑道。

姒允贤只阴冷着眼神瞥他：“赵然厉，你也算是个聪明人，那便少给我绕弯子。”

赵然厉闻言，才终于收敛了脸上虚伪的笑容。

他道：“我给殿下解药，殿下能给我什么？”

“你又想要什么。”

“我？我只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姒允贤却是嗤笑：“你确定是助我，不是害我？”

赵然厉轻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似乎是很欣赏眼前之人一般。可姒允贤却觉着，这眼神里头，写满着算计。

赵然厉笑道：“谁能给我带来好处，我便助谁，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殿下觉着呢？”

“哦？”姒允贤也笑，“那我倒想问问你，姒子谐和柳禀又给你了什么好处？”

“那自然是为了接近殿下，让殿下看见我的用处，为殿下效忠了。”

姒允贤蹙了蹙眉头，他很是厌恶这赵然厉的语气与说出的话语，十分令人不适。

而后，姒允贤忽然道：“姜刑愿，你应知晓她的身世与遭遇。”

闻言，赵然厉竟是愣了一瞬，但他很快便回过神，答道：“自然知晓。我夫人虽憎恨您，但我理解殿下，也十分感激殿下，否则，我不会遇着她。”

姒允贤则轻笑：“哦？那她可知晓，你与柳禀勾结？且如今，还要来效忠她最为憎恨之人？”

“…殿下这是，威胁我？”

“威胁？你夫妇二人关系破裂，于我有何好处？奉劝你一句。赵然厉，别太将自己当回事。”

赵然厉闻言，咬牙便忍住了心中的丛丛怒火。难怪他从前便听闻这姒允贤十分伶牙俐齿，薄舌的很，今日一见，还当真是见识了。

不过，他赵然厉也没那般容易败下阵来。

“殿下…是想让那卫烟死？”赵然厉道。

言外之意，自然是问他，不想要解药了不成。

“自然不是。”姒允贤微笑道，“你既要效忠于我，那解药，赵堂主不得亲自双手奉上？”

……

赵然厉此时，忽然便起了杀意。

但他还是抑制着怒火，笑道：“殿下说笑了，那是自然的。只是，往后殿下与千喻堂，是同盟，可不是主仆。”

姒允贤这时也忽然便认真了起来：“你千喻堂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赵然厉还是笑：“我能救卫烟。我还能助殿下…登上皇位。我还知道，殿下所不知道的秘密，我想，殿下对这个秘密，一定会感兴趣的。”

姒允贤闻言，倒像是提起了兴趣，他道：“你的条件的确十分诱人，但你主子究竟是谁，我总归先得弄清楚？柳禀，还是姒子谐。”

“殿下这是什么话？我千喻堂可不给人做奴才，翟子邪那蠢货，也配做我主子？”

“哦？那便是柳禀了。”

赵然厉却笑道：“殿下猜错了。不过，我和柳禀中，的确有一人做中间人，相信殿下是知晓的，只不过，此人实在不能告知殿下。望殿下恕罪。”

而后，姒允贤也不愿再问，也懒得与他再多费口舌。让赵然厉交出解药后，他便要离去。

正要他迈出门槛离开这肮脏之地时，身后的赵然厉却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往后，还望殿下与我千喻堂，同舟共济，荣辱与共啊。”

姒允贤闻言并未回头，他冷漠道：“自然行。但还请赵堂主，往后可别再对盟友使些下作手段。”

说完，姒允贤便只身离去了。

只赵然厉坐在屋内，拿起酒壶昂头便喝了一口酒。

　　随后，他看着门口姒允贤离去的方向，轻笑了一声：“好戏，可要开场了。”

凌（四十二）
回府的途中。

谈云起见姒允贤闭口不言，愁眉不展的模样，也识相的不开口多问。

回府后，姒允贤便吩咐谈云起，让他将解药带去给龚太医瞧瞧，若是那解药并无异样，便给卫烟服下。

　说完，他又吩咐了谈云起几句后，便转身独自前往书房。

谈云起则直去了偏房。偏房内，龚太医正在桌前写着药方，而徐竹筒却是趴在卫烟的床沿，竟是睡着了。

谈云起将解药交给龚太医后，让他查看，而后自己便上前拍醒了徐竹筒。

“徐竹筒。”

还在梦乡中的徐竹筒，被一拍便惊醒了：“卫烟！”

“…是我。”谈云起很是无奈。

徐竹筒转头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他一下便起身问道：“解药呢？”

“龚太医正查看。”

随后，龚太医告知他们，解药无异样，可服下。徐竹筒闻言欢喜极了，立马坐在床塌上扶起了卫烟，而后缓缓地给他喂下解药。

　可喂下解药后，卫烟却并未醒来。

“喂！臭侍卫，你给的是不是假解药！”徐竹筒喊道。

谈云起很是无语：“殿下说了，服下后几个时辰才能醒来。殿下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了！切。”

徐竹筒闻言更甚讨厌这臭侍卫了，但好在，也算放下了心来。

*

此时的百喻楼内，赵然厉却还并未离开。

他在厢房中候了许久，几柱香的时间后，有一人才推门进屋。

赵然厉见眼前之人终于到来，起身便朝他行礼。

“六殿下。”

这到来之人，便是六皇子，姒允凉。

姒允凉应了一声，随后在塌上坐下，问赵然厉道：“找我来作甚。”
赵然厉也坐下后，笑道：“自然是向殿下禀报。昨日我的人追杀那卫烟后，竟让他给逃了，不过，好在他受了重伤，也算能给那翟子邪一个交代了。”

姒允凉却不满道：“昨日之事，柳禀今日与我道，那柳如州竟不知从哪知晓了，昨夜柳如州还与他闹了好大一通，且那柳如州知我与柳禀的关系，如今看来，为防他多嘴，此人，留不得。”

赵然厉垂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问道：“所以殿下是想让我…”

“找准时机，杀了他。”

“…是。”

而后二人再闲谈了几句，姒允凉便以宫中还有事为由，先行一步离去了。

姒允凉走后，在隔壁厢房候了许久的南驹才出现。

　　南驹昨日遵赵然厉的吩咐，派人追杀那卫烟，却并不取他性命，而是让他在箭上下毒。后来，赵然厉又派他装作卫府小姐的小厮，偷入柳府将此事告知那柳如州。

而今日，他不明白堂主寻四殿下和六殿下前来是何意，但似乎，堂主有着什么预谋。

南驹走进厢房关上门后，刚要开口，却被赵然厉打断了。

“南驹。”赵然厉忽然笑问他道，“你觉着，四殿下与六殿下，哪位更狠？”

南驹不解：“狠？”

“对。”

南驹细细思索了片刻，随后才道：“我想，应是四殿下，虽如今六殿下的计谋更为精妙，可他却始终躲在暗处，见不得光，而四殿下…倒是个敢做敢当之人。”

赵然厉闻言笑了笑，看样子，似乎是得到了自个儿想听到的答案。

南驹却不明白：“堂主为何问我这个？”

赵然厉笑道：“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杀了那昏君？可你觉着，被刺客杀死，与被自己亲生儿子杀死，哪个更痛苦，更令人羞耻呢？”

这时，南驹才了然。

他家堂主与当今的皇帝，有着血海深仇，从少时他跟随着堂主起，便就看着堂主日日为报仇做打算，一步步算计。

而如今，原来，堂主是看中了四殿下。可他家堂主少时便与六殿下是一对知己，也早就认定了六殿下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如今，却又为何选中四殿下？

“堂主不是一早便看中了六殿下？”

赵然厉闻言却不屑道：“我少时便接近姒允凉，与他成为交心的挚友，我也曾以为，他就是我要找之人。可惜，这一年年过去，这姒允凉，如今愈发看中自个儿的名声，这弑君的骂名，他怕是担不起。”

“所以…堂主认为四殿下……可四殿下虽有意夺储，但看上去，并不像会弑君之人。”

赵然厉这时却嗤笑道：“南驹，你记性竟这样不好？”

“望堂主指点。”南驹低头道。

“你难道忘了那个秘密不成？我要的，是心中与我一般充斥着仇恨之人，而这个秘密，足以让那四殿下疯魔。”赵然厉得意地笑道。

南驹闻言，一下便愣住了。

的确，有什么，会比知晓自己母亲死去的真相，更能令人疯魔？

　　

凌（四十三）
如果堂主想用这个秘密，使那姒允贤成为自己手中的刀，的确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但，这秘密，涉及到六殿下与柳禀，堂主又当真要舍弃这两个帮手吗。

南驹问：“那堂主，是否还要帮六殿下与那柳禀做事？”

赵然厉则是轻笑了一声，嘴角微扬道：“有了四殿下，自然不必，但，我还需你去做一事。”

“何事？”

“姒允凉方才与我讲，柳禀儿子，如今留不得了，你待他出府，别让他见着任何人，直接杀了他罢。”赵然厉讲述时淡然无比，像是浑然不在意一个生命。

南驹不解：“堂主不是昨日才让我假扮卫府小厮溜进柳府，将此事告知那柳如州吗？今日又为何要杀他？”

“哎？”赵然厉竖出食指轻轻摆了摆，道，“你错了，不是我要杀他，是姒允凉要杀他。”

“…堂主，可向来不都是我们替他动手吗？”

只见，赵然厉长叹了一声：“是啊。最后一次罢，替他扫清这个威胁，从此，各走各的道便是。”

南驹这才明白，原来，堂主对那姒允凉，还是有着多年的情义在的。

但堂主本就是为了自个儿的目的而接近姒允凉，如今那姒允凉已没了利用价值，自然当断则断，为自己寻下一个“武器”。

南驹回道：“是。”

*

四王府内，偏房处。

卫烟终于醒过来时，已是夜深时分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只发觉脑中十分眩晕，而后，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坐起身时，身体处处皆是有些疼痛。

转头他便瞧见，徐竹筒正趴在他的床沿，竟是坐着睡着了。

卫烟笑了笑。也不知这小孩守了他多久。

他拍了拍徐竹筒试图叫醒他，毕竟，趴着睡总是难受的。

徐竹筒哼唧了几声，好一会后，才眯着双眼，慢慢抬起头看。

“卫烟！”徐竹筒见他醒了，一下便精神了。

“你终于醒了。”徐竹筒又问他，“有哪不舒服没？”

“没有，劳你挂心了。”

徐竹筒则是坐在他床沿叹了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了。”

卫烟却觉着奇怪，他笑道：“昏厥罢了，我常有过，无事的。”

徐竹筒闻言，刚想告诉他，他中了毒一事。但…他却忽然想起，两个时辰前，姒允贤来看望卫烟时，对他叮嘱的那句话：“他醒来后，中毒一事，莫要和他提及。”

徐竹筒虽不知为何，但他觉着…还是乖乖听姒允贤的话比较好，否则…不知又会招来什么杀身之祸。虽这一次被追杀，他也搞不清是为何。但听姒允贤的，准没错。

徐竹筒张嘴便扯谎道：“你…你睡了快两天之久呢。这还没事？”

卫烟有些惊叹：“竟在四殿下这叨扰了这样久？”

“不必管他，天一亮我们就回府。”

“好。”

*

如今已是九月，天气渐渐变凉，树叶子也在一分一秒地悄悄枯黄。走出房门时，许是穿少了，卫烟有些哆嗦。
离开四王府时，卫烟并未见着姒允贤。听智喜道，陛下这几日总是传姒允贤进宫，他也不知是为何。

卫烟也不再多问，道了谢后，便与徐竹筒一同出门，上了回卫府的马车。

马车行驶途中，车内，卫烟问他：“竹筒，我这几日都在四殿下这，卫府那你可派人去传过话？”

“没有。”徐竹筒又道，“但四殿下应该派人去了吧？”

看样子，竹筒也不太确定。

而卫烟闻言，却十分焦虑。他心想，完了，父亲若见他伤成这样，还在四王府疗伤，定又会将他受伤之事和姒允贤扯上关系。而后苦口婆心地念叨，让他远离姒允贤。

卫烟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

果不其然。
他们二人回到卫府后，卫捷与刘夫人知晓他受了伤，急忙便前来他院中看望。

一进门，刘夫人瞧见卫烟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心都要碎了，上前便询问：“烟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卫烟还是不想让母亲担忧，随口便扯了个谎。

他笑道：“母亲，我无事，前几日与竹筒出门，偶遇了抢劫的歹人罢了。”

后边正坐在榻上的卫捷此时听他说这个，自然不相信，他怒道：“你放屁！我看，分明就是被那四殿下的仇家追杀！我早让你离他远些远些，你倒好！非要被那晦气之人连累至死，你才明白！”

卫烟被父亲说穿了谎言，也不再辩解，但他蹙眉道：“父亲，四殿下不是晦气之人，此事与他无关。”
卫捷自然十分恼怒。他近日才听闻，陛下自四殿下回京后，宣召了他好几次。

不少大人们闻言都特地前来卫府巴结他。那些大人们自然都认为太子将被废，陛下有意立四殿下为储君。而京中谁人不知，镇国上将军府的卫烟与四殿下自幼一同长大，关系最为亲密。

卫捷却操碎了心。听闻卫烟夜里未归时，他料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这不，还正被他料中了。只是他想不到，京中哪位皇子竟这样迫不及待，要取他儿的性命，以此向四殿下挑衅。

“总之，你给我远离那姒允贤！否则，你别认我这个爹！”

只见卫捷说完这话，转身便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卫烟也料到父亲又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他心中依旧不是滋味儿。

　　

凌（四十四）
刘夫人见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之前也认为，卫捷简直是多虑了，和四殿下走得近些，哪会有什么危险？

如今，却是不得不相信卫捷的话了，毕竟朝堂中人，总是比她一个深闺妇人要懂得多的。

　刘夫人叹了口气，也劝卫烟道：“烟儿，这次，就听你父亲的话罢？卫府实在不必卷进皇室的家事之中。”

可卫烟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明白，就算追杀他的是姒允贤的仇家，可杀了自己又有何用处？姒允贤不是依旧能好好的？

“母亲，所以，那些人只因我与四殿下走的近，才会将矛头对准卫府吗？”卫烟问。

刘夫人却道：“你不是早听你父亲讲过？四殿下可是心仪你的。往后若四殿下夺储，支持他的大臣们自然不会让未来的储君有这么个污点。对付他的人，也怕是都会以你来要挟他。”

卫烟却急忙否认：“母亲，怎的连你也这般觉得？四殿下自然不可能心仪我的。”

……

刘夫人也有些开始觉得，自己这儿子是不是太过单纯了。

她自这两孩子幼时便看着他们一同长大，只是，她从前也从未想过四殿下对待卫烟的不同之处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卫捷在一日夜晚同她说，四殿下心仪烟儿。她刚听时，自然不信，觉着只是这两孩子关系不错罢了。

可细细想过后，她也觉着有些不对劲。

那四殿下自幼也同柳丞相的儿子一起长大，对待卫烟，与对待柳如州却是大不相同。

还有一事，如今想来，也是让她彻底认定了这个事实。

柳湘弦因难产去世那年，四殿下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柳湘弦死后，那时的姒允贤在宫中，将自己闷在殿内，谁也不见，连刚出生的九殿下也未曾去看过一眼，柳丞相和陛下也是没法子。

最后，是卫烟几天后才听闻消息，特地连夜从军营赶回，立马进宫寻四殿下，而后在宫中待了两日未归。

刘夫人记着，那时智喜公公出宫向他们禀报道：“卫老将军与夫人可放心，卫公子在宫中一切都好。殿下近来整夜都睡不好觉，幸好有卫公子伴着。”

当年的她问智喜：“四殿下如今可还好？”

智喜那时则长叹了口气，答道：“唉…那我便…如实和夫人老爷说了。卫公子进宫那日夜里，我在殿外守着，便听着了殿下的抽泣声。因我忧心，所以大胆地偷着进殿偷着瞧了瞧，便瞧见卫公子躺在殿下的床榻上，抱着他，抚着头安慰着。

智喜那时还道：“也幸好有卫公子，否则殿下心中的痛，实在不知该与谁发泄出来。”

刘夫人回过神后，只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愿事情将来发展成最糟糕的模样，但却不得不防，况且，有人也已出手了。

她又对卫烟劝道：“四殿下如今不是孩童了，你也帮不上他什么，远离他，也好不给他添麻烦。你说对不对？”

卫烟垂下眼，只不语。

他想，或许，母亲说的对。

可他不愿。

*

次日的朝会，卫捷特意给卫烟以报病在身告假。

回京后，皇帝还未曾召见过卫烟，他们一行人在故扬城办好了差事，自然有功。如今听闻卫烟病了，皇帝面上是十分关照。

“哦？武显郎病了？可有大碍？”皇帝问道。

卫捷作揖便答：“禀陛下，歇息几天便无事了，劳陛下挂心。”

皇帝也不再追问，只叮嘱卫捷让卫烟好生歇息。

随后，皇帝在朝堂上奖赏了项隐与姒允贤，还有未到的卫烟，称他们办事有功，加以封赏。

朝中又商讨了几件琐事后，礼部尚书大人忽然出列作揖禀报：

“禀陛下，瑚原如今割地求和，向我朝献上马匹十五万，布匹五十万，绢帛三十万，与质子，和前来和亲的公主，预计两月后随大军归来，不知陛下皆时派哪位大人前去接待？”

皇帝闻言，待礼部尚书大人禀报完后，便将视线转移至皇子那头。

皇帝也心中早有人选，也已私底下与姒允贤相谈好了，将此差事，任命他前去。

皇帝问：“姒允贤，你可前去？”

姒允贤出列作揖，回：“是，儿臣遵旨。”

皇帝很是满意，不少大臣们，却都心有争议。

陛下将这差事交于四殿下…

虽瑚原是战败国，但此次接待，事关安常的颜面，陛下如此，摆明了十分器重四殿下。

看来，近来朝中传闻许是不假，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凌（四十五）
半月后，卫烟的伤已是好得差不多了，也不枉母亲给他炖的各种补身子的汤。

徐竹筒见他终于无恙了，最是欢喜，卫烟总时常见他蹲在角落里，掰着手指数着自己的什么“野鸡”。

如今已是十月初，气候渐渐变凉，卫烟前些日子才听闻大军要回京一事，也听闻了瑚原将要送来京中的质子与和亲公主。

据说，质子是个三岁的孩童，名为布尔喻，是瑚原王的第十三个儿子。而和亲公主，则据说是瑚原王的二女儿，如今才年方十六，名为布尔桑羽。

不过，这和亲公主，陛下要许配给谁，朝中却还未商定下来。

*

痊愈后，卫烟在院中练武时，徐竹筒则在一旁与阿无闲谈着，看样子，二人很是聊得来。

“阿无姐姐~我不去抬水嘛。”徐竹筒撒娇道。

阿无两手叉着腰，听着他这话，很是不满：“没得商量！你来我们院儿难道还白吃白住呢？想得美。”

徐竹筒委委屈屈地便看向一旁正舞剑的卫烟，想卫烟替他说说好话，可卫烟却装作没看见似的。

徐竹筒垂下嘴角，一下便泄了气：“好吧…”

徐竹筒正要去井旁打水时，院中匆匆忙忙便跑来开口一小厮，只见那小厮的模样似乎十分着急，眉头也都皱成了“川”字。

徐竹筒这时也停下了脚步，想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儿。

“少爷！不好啦！”小厮边朝着卫烟这跑来，边喊道。

卫烟将剑柄递给一旁的阿无，而后拿过阿无手中的手巾擦了擦手，他问小厮道：“怎么了？你别急，慢着说。”

小厮气喘吁吁地，他急忙指着府门的方向，道：“少爷，您快去看看罢，我们府门不远处的一巷子内，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柳少爷！”

卫烟闻言，一瞬便愣住了。

柳如州…

死了？

卫烟将手巾急忙还递给阿无，而后随着小厮的带领，一路跑去那巷子。

巷子此时已是围了许多百姓看热闹，衙役也才方赶到，只是他们还未确定这具尸体的身份。

小厮推开人群，带着卫烟便挤进去。

而当卫烟看见那具尸体时，一时便开始微微颤抖着，就连走上前的脚步，竟是也迈不动。

小厮与他一步步便到了那尸体前，随后小厮告知衙役们自己和卫烟的身份，衙役知晓卫烟是朝中的大人后，自然任由他查看。

而卫烟此时，却是浑身僵硬，他缓缓跪下，掀开了那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眼前少年的面容已是苍白无比，没有一点儿血色，可少年纯真的笑容，却依旧浮现在卫烟眼前。

前世，卫烟记着，柳如州也是这般死去的。

但今世的这时，柳如州理应被柳禀还关在府中，但…他如今却出现在了这，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身后是百姓们三三两两议论的声音，左边是衙役们讨论案情的声音，卫烟此时，却是无声。他是悲伤的，但因前世经历过一次，今世，便不再那样痛彻心扉了。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挚友，他最是单纯，最是善良。

且，他还从未卫盈说出自己的心意。整整两世，却是都没能说出口。

究竟是谁人这样歹毒？

*

大理寺内。

柳如州的尸首摆放在正堂前，盖着白布，早已没有一点生气。

柳禀与安夫人匆匆忙忙赶到时，安夫人见那尸首，情绪一下便崩溃，痛哭流涕：“儿啊！我儿！如州！”

柳禀则皱着眉头，他搀扶着安夫人，面上的表情也是十分悲痛。安夫人踉踉跄跄便跑去那尸首旁，她颤抖着双手掀开那白布时，情绪更是十分崩溃，随后竟是昏厥了过去。

柳禀命人将安夫人扶去歇息，而后自己便上前与衙役们了解情况。

卫烟始终站在一旁，无言着。他方才一直在思索，究竟是谁，是谁杀了柳如州？又出于什么目的？柳如州，也并不像是会与人结仇的性子。

而结合前段时候，柳禀将柳如州禁闭在府中的反常，与今日柳如州忽然出府，他料，柳如州的死，和柳禀脱不了干系。

常人来看，皆是会觉着无稽之谈，一个父亲，怎么可能会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在卫烟来看，柳禀大有可能。

因柳禀，本就是个没有良知的人。

　　

凌（四十六）
不久后，姒允贤也赶到了大理寺，跟随而来的，还有他身后的谈云起。

姒允贤见到卫烟时，似乎有些诧异，他上前直问卫烟道：“你怎的在这？”

“我…”

卫烟正要开口时，柳禀忽然便走了过来，朝姒允贤问好打断了他。

“殿下。”

姒允贤蹙着眉头，见到柳禀时，面上很是不乐，但他还是问道：“怎么回事？”

柳禀刚与衙役了解过情况，按方才衙役的话，如实答道：“回殿下，是我儿。他今日吵着嚷着要出门，臣只好放他出府，谁料，竟就遭此毒手…”

“你又为何将他关在府中？”姒允贤追问道。

“回殿下，臣只是让他在府中好生念书，不让他出去贪玩儿，来年科考时，也望他能拿个名次。”

姒允贤与卫烟听见这话，皆是不信，但二人却都并未开口。

而后姒允贤走上前，去查看柳如州的尸首。他一手缓缓掀开白布，只见柳如州的脸庞已全无血色，身体也变的冰冷，他又将白布掀起至柳如州的腹部位置，只见柳如州的腹部，是一个血淋淋，穿腹而过的致命剑伤。

姒允贤盖回白布时，闭了闭眼睛，只轻叹了一声。

他转头便对衙役下令道：“去查。”

　　“是。”

院内，众人皆是沉默，仿佛都在叹息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姒允贤此时只低头看着白布，卫烟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但，他知晓，姒允贤的心中，也定是不好受的。

　　虽姒允贤对柳如州自幼便不说几句好话，面上嫌弃极了这个表弟，但，只卫烟明白，姒允贤或许并不将柳禀、安夫人当作家人，但他却将柳如州当作亲弟弟一般。

可如今…

他也始终想不到，究竟谁会对柳如州下此狠手？

卫烟正思索着，忽然见眼前的姒允贤瞬的便转身，上前抽出了谈云起腰边的长剑，抬手直抵于柳禀的脖颈之上。

卫烟与谈云起，和一旁的衙役与大理寺的几位大人们皆是一惊。

　　

卫烟愣愣着问：“殿…殿下？”

柳禀的神情，此时却是十分淡然，他直视着姒允贤，问他道：“殿下，这是何意啊？殿下要杀我？”

眼前持剑之人只冷眼看着柳禀，他忽然开口道：“都退下。”

衙役与大理寺的几位大人们听这话，自然明白姒允贤说的是自己，皆是拘了个礼后便急忙退下了。

其余人都退下后，只听姒允贤讪笑道：“柳沪申，我竟不知你这般没人性，亲手骨肉竟都下的了手，我当真是佩服。”

柳禀闻言却并不反驳，但方才一脸悲痛的神情，此刻竟是都已烟消云散了。

“殿下何出此言？”柳禀反问道。

“柳如州知道些什么，你心中自然清楚。”姒允贤漠然地道。

卫烟则有些不解，他紧皱着眉头看向柳禀。

“殿下可有证据？”柳禀笑道，“若殿下有了证据，那时再来杀我也不迟，可现在殿下若是杀了我…殿下又能活到几时？”

卫烟听见这话时，一下便愣住了。柳禀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说…姒允贤要依仗他而活着？

姒允贤此时却是一脸淡然无比，像是丝毫不觉柳禀无礼一般。

一旁的谈云起闻言却十分激愤，他忽然怒道：“柳丞相！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胡言乱语！”

柳禀并不愿理会一侍卫，他用威胁的言语对姒允贤笑道：“殿下，如今，卫公子还不知罢？”

姒允贤只冷着脸，沉默了许久。随后他反手收剑，将剑扔回给了谈云起便要离去。

临走时，姒允贤背对着他们，忽然道：“柳沪申，来日方长。”

卫烟伫立在原地，愣了许久，而后他反应过来时，急忙小跑着便要追上姒允贤。

追上姒允贤后，卫烟一下便拉住了他的胳膊，质问道：“殿下，方才柳禀说的，究竟是何意？！”

他无法不激动。柳禀这样说，姒允贤却无动于衷，他不可能不怀疑。

再结合从前，翟渊说过的那几句话：

“我看殿下面色，殿下怕是命不久矣。”

“殿下如今难道不是要靠着他人维系着性命？”

他还忽然想到，徐竹筒刚见到姒允贤时，说过的那句：

“不对啊，你不是活不过二十岁吗？”

这种种，他无法不联系在一起，也没法不担忧。姒允贤，究竟隐瞒了他什么？

卫烟拉着姒允贤的手臂，深蓝色的袖袍被他攥的起了皱褶，姒允贤静静看着眼前人着急的模样，却是无言以对。

好一会后，他才抬手挥下了卫烟的手，又笑道：“如卫大人所见，我确实命不久矣。”

得到这样的答案，卫烟没法儿不激动。柳如州刚死，如今，却又得知姒允贤将命不久矣，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卫烟怒道。

谈云起见卫烟这样激动，有些诧异，他还是头一次见卫烟在殿下面前发脾气。在他印象里，卫公子一直都是个翩翩公子，对殿下更是毕恭毕敬，言语也都温文尔雅，从不过界。

谈云起上前便劝道：“公子…殿下也是有苦…”

“闭嘴。”姒允贤忽然打断谈云起道。

姒允贤看着眼前微微颤抖之人，却依旧决定狠下心。他这些日子思索了许多，一切事态都已渐渐复杂起来，他在这京中，自己怕是尚且还不能明哲保身，又怎能继续将卫烟牵扯进这漩涡。

如此，若自己不能下定决心，便会害了他。

“那现在卫大人知晓了。”姒允贤讪笑道，“不过大人又能如何？能救我？还是能帮我数着接下来的日子？”

“姒允贤！”卫烟听他这般说，十分气急，两手扯着姒允贤的衣领便将他按在了身后的砖瓦墙上。

卫烟直直盯视着眼前之人，双眼竟是都变得赤红。

“在你眼里…”卫烟缓缓开口，“我便是这种人？我将你当作最好的挚友…你又将我当作什么？”

姒允贤闻言，微微笑道：“自然是卫府长子。”

而卫烟听到他的这句话时，一瞬便愣住了。

是啊，卫府长子。

所以…姒允贤还是如同前世一般，将他当作棋子罢了。

他松开姒允贤的衣领，一下便自嘲般的笑了出来：“好一个卫府长子。”

“所以，卫大人，现在可明白了？”

“明白了。”卫烟讽笑道，“待殿下死后，我定第一个为殿下祷告。”

姒允贤闻言则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卫烟会这般说。

但随后，他也笑道：“好，那便拜托卫大人，在我入陵那日，多为我烧些纸钱了。”

　　卫烟只轻笑了一声，道了一句好，而后便要离去。

走出几步，卫烟忽然却停下了脚步。

姒允贤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却听他道：

“殿下的心，我像是从未捂暖过。”

　　

凌（四十七）
卫烟回卫府的途中，不知该如何讲述自己此时的感觉。

也许，真是自己太自以为是罢。他以为，今世的姒允贤无论如何，对他都是真诚的，并无利用之意。他也常这般对自己说，虽前世姒允贤利用他谋得皇位，但今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他没想到，还是一样的。

柳如州一样会死，姒允贤一样会如此冷血。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到达卫府时，只见徐竹筒正在府前来回踱步着，像是在着急着什么。

徐竹筒此时远远便瞧见他回来的身影，急忙上前拉过他道：“卫烟！我之前跟随你和小厮一起去那巷子，察觉到了一行踪诡异之人！我偷偷跟随他，便到了城郊外一宅院，那宅院中神秘的很，我猜，他极有可能是凶手！”

卫烟闻言，也急问他道：“当真？那人你可知是什么身份？”

“这个不知。”徐竹筒讲述道，“不过，我看那宅院上写着赵府，而那诡异的人，我也只瞧见他眉眼上有道蜈蚣一样恐怖的疤痕，是个丑八怪。”

卫烟听到竹筒说的，愣了一瞬。

蜈蚣状的疤痕，他记着，前世那婢女讲述的杀死许思忆的凶手，眉眼上方，也正有这样一道疤痕。可这两案件之间，又有何关联？难道，凶手是同一人？

且，徐竹筒说赵府…卫烟一下便想起了与柳禀有勾结的，那名为赵然厉的男子。

他对徐竹筒道：“竹筒，我们走，去城郊。”

“好”

*

二人一路驾马，以最快的速度在日落时分赶至了城郊。

他们将马匹栓在了一老农家中，而后便换上了一身黑衣，带上了遮面的黑纱。二人准备夜落时，溜进那赵府查探一番。

他们躲在赵府远处的大树之上，时刻观察着那赵府门前的动向。

卫烟想，这赵府的主人，应当就是赵然厉不错，而柳禀，果然与柳如州的死脱不了干系。只是卫烟不明白，这赵然厉，为何要与柳禀勾结？

这些人，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夜幕很快便降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烟和徐竹筒这时见，赵府内走出来两个带剑的侍卫，他们将府门前的灯笼点燃，而后一人在大门的一边守着。

徐竹筒轻声道：“卫烟，行动罢。”

“嗯。”卫烟点点头，“莫要惊动他们，查探一番便可，切记小心。”

徐竹筒眉眼弯起，笑道：“放心吧。”

随后，二人便开始行动。他们攀上赵府隔壁宅院的房檐，轻步跑去赵府的房檐之上。二人落在了赵府的围墙上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卫烟轻步沿着房檐找寻赵然厉所在的位置，徐竹筒则去打探打探这府中都有着些什么人。

卫烟每次落在一间屋舍上便掀开房檐上的瓦片查看屋内，他先是看了一间小厨房，又落在了放置刀剑的厢房之上。

这赵府中兵器数不胜数，看来这赵然厉，果真不是一般人。

月黑风高，此时最是寂静。府中人大多都已沉沉睡去，卫烟根据这府中微微的声响，再次找准了方向轻步跑去。

他落在了一隐蔽的厢房之处，这厢房在府中的边缘位置，若不注意，怕是很难注意到这个不起眼又极小的厢房。

卫烟轻声移开一块瓦片，留出一条缝供自己查看。

只见这厢房内，有两名男子正商讨着什么。那身着红衣躺在榻上，手持折扇之人，卫烟猜，此人定是赵然厉不错。

而正与赵然厉说话的那男子，看上去与赵然厉一般的身形，但那男子背对着卫烟的视线，却是看不到脸。

只听那红衣男子道：“禀报殿下了吗？”

另一男子回道：“方才派人前去了。堂主放心，大理寺要查，料他们也查不出什么的。”

“大理寺算什么？”红衣男子笑道，“那柳禀，看自己还有个野种儿子，便不要名正言顺的儿子了，真是可笑，何况，查也是查到他头上，与我何干？”

卫烟在房檐之上，听见这话竟是愣住了。柳禀除了柳如州，竟还与别的女人有骨肉？

那看不脸的男子这时回道：“可是…堂主，四殿下那…”

“四殿下？四殿下如今与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为何要惧怕？”

卫烟听见这话时，忽然便脚滑了一下，见弄出来声响，情势不妙，他立刻便快步离去。

屋内的赵然厉听到房顶上的声响，也立马将手中的折扇挥去，怒斥：“什么人！”

折扇却是只打落下了几块瓦片，这时他眼前的南驹也立马跑出厢房查看。南驹飞檐而上，在房檐上，却未见一人。

赵然厉此时在屋内，却忽然便料想到了，房檐之上的会是何人。今日能被跟随到这里，定是南驹不慎，被那巷子附近的卫府之人发现了。

而会特意前来的，卫府除了那卫烟，还有谁？也难怪听到四殿下时，房檐之上的人会脚滑了一瞬。

　

片刻后，赵然厉笑着自言自语般道：“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凌（四十八）
卫烟从赵府离去后，便径直回了老农家，换下黑衣与面纱，等候着徐竹筒。

并未等候多久，徐竹筒也回来了。他正要说些什么时，卫烟却忽然打断了他。

“回府再论。”

说完，卫烟便将马匹的缰绳递给他，自己则驾上另一匹马，二人一齐便朝着城中驰去。

如今已是深夜，城中街市空无一人，徐竹筒却觉着寂静的可怕，像极了他们被追杀的那日。

前方驾马的卫烟，此时却是眉头紧锁。

赵然厉说姒允贤和他是同一条战线，此话卫烟自然不信。

而从赵然厉与那看不见脸的男子的对话中，可以断定，是他们杀了柳如州，且柳禀也参与其中。

卫烟此时，却只觉得可悲，前世他寻了一世杀害柳如州的凶手，可他却没想到，杀害柳如州的，竟是柳如州的生身父亲，柳禀。

可如今，却并无证据证明。倒也难怪先前姒允贤会那般对柳禀，如今看来，姒允贤怕是一早便知道。

想到这时，卫烟忽然便愣住了，他急忙勒缰绳停下马匹，而后在原地愣了许久。

姒允贤一早便知道，赵然厉又说姒允贤和他是同一战线，那么说…姒允贤…也参与其中？

徐竹筒见卫烟不走了，勒马转身问他道：“卫烟？你干嘛呢？”

卫烟驾马上前，朝徐竹筒便道：“我去一趟四王府，你不必等我。”

“驾！”

说完，卫烟驾马便离去了。

此时已是宵禁时分，今夜的风很大，像是要吹散人们的忧愁一般。但今夜，对卫烟来说，却注定难眠。

他一路驾马赶到四王府后，将马匹的缰绳栓在了府前的柱子，随后便要敲响府门。

但还未等他抬手，只见府门忽然大开，有一男子走了出来。

这男子身着一身灰衣，腰边配着长剑，看上去，显然是一名侍卫的模样。

可卫烟见到此人时，却是不敢置信。

此人的着装，便是他先前在赵府所看见的，与赵然厉谈话的那男子的着装，竟是一模一样。

更令他心生悲愤的是，这男子的眉眼上方，就有着一道蜈蚣状的疤痕。

男子瞧见卫烟时，像是不认得他是谁一样，朝着卫烟抱了个拳便要离去。

卫烟这时，却忽然伸出右手抓住了男子的右胳膊。

男子转头垂下眼，见卫烟正抓着自己，很是奇怪：“您是？”

卫烟此时，只赤红着双眼，微微转头瞥着男子，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看那疤痕一次。

他浑身僵硬着，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

“卑职是四殿下的手下，您又是？”男子问。

卫烟却是不敢再开口询问，他不愿再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但，他得弄清这一切。

　　“你与赵然厉是什么关系？”卫烟蹙着眉，质问男子道。

男子却说：“我虽不知您是谁，也不知您在说什么，但，您也许认错人了，卑职是四殿下的手下。”

“手下？”卫烟讽笑道，“好，但你且告诉赵然厉，最好别再轻举妄动，否则，我定不放过他，不死不休。”

说完，卫烟便松开男子的手走进了四王府。

男子转头看着府门关上后，只邪魅着轻笑了笑。

赵然厉让自己先卫烟一步，立马前去告知姒允贤，他母妃的死，另有原因。

但，却不告诉他是何缘由。

而至于四殿下能不能知道他母妃的死因，接下来，就得看他的表现了。

堂主说的也的确不错，真是一出好戏。
有什么，能比今天这一次次的打击，更能令人疯魔？而这卫烟，便是击垮那姒允贤最后的关键。

姒允贤，也早晚会顺从他们，与他们站在一条战线之上的。

南驹笑了笑。

他十分拭目以待。

　　

凌（四十九）
四王府内，小厮提着灯笼为卫烟带着路。

小厮很是不明白，今夜怎的这么多人来寻四殿下？且方才，他还瞧见卫公子与那陌生的丑陋男子在府门前，似乎在争论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去管的事儿，他随后将卫烟带至了姒允贤的寝房后，便拘礼退下了。

而卫烟伫立在屋前，却迟迟不敢敲响屋门。他不知，一会儿自己该如何面对姒允贤。

最终，他思索了许久，还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抬手敲了敲屋门。

屋内只传来一声：“进。”

卫烟这时才进了屋内，他走进里间，只见姒允贤正坐在榻上，竟又是在饮酒。

姒允贤见是他前来，蹙了蹙眉头，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卫烟想开口问他，他为何会与赵然厉有染，他与柳如州的死，又有何干系。可话到嘴边，竟是开不了口。

最终，卫烟却只问：“殿下…是否是中了那柳禀下的毒物？”

“与你无关。”

姒允贤却是并不愿告知卫烟。

卫烟听这话，只自嘲般轻笑了笑。看来，姒允贤还是不信任他。也在这时候，卫烟才终于问出了自己不愿开口问的那个问题。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殿下与赵然厉，有何关系？”

姒允贤听着这个名字时，只皱着眉，抬眼看向卫烟：“你知道了什么。”

“我想知道，殿下与如州的死，有没有关联。”

“没有。”

卫烟听到姒允贤的回答时，却是放下了心。因无论如何，姒允贤说的，他都会信。

因此他也最害怕，自己被姒允贤利用。

而这时，姒允贤却忽然起身，直视着他，笑道：“但我与赵然厉，是同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卫大人可明白？”

卫烟闻言，竟浑身僵硬：“殿下此言何意？”

“卫大人觉着是何意，那便就是何意。”

卫烟此时，却是开口都变得艰难。

姒允贤这话…是承认他知晓赵然厉所做的一切歹毒之事？前世许思忆的死，两世柳如州的死，包括前世死在姜刑愿手中的卫盈之死。

卫烟不愿相信，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此时的情绪。

他瞬间便抽出腰边的长剑，直直抵于姒允贤的脖颈之上，但持着剑的右手，竟是在微微颤抖着。

姒允贤见状，只低眼看了看剑刃，而后抬起眼眸笑道：“卫逢玉，你要杀我？”

卫烟赤红着双眼，只一字一句问他：“若有一日，殿下做出了我所不能接受之事，殿下觉得，我该如何做？”

“那便，杀了我。”姒允贤微微地笑道。

“姒凌月…”卫烟颤抖着语气道，“不要再骗我。”

姒允贤闻言忽然便愣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道：“我骗你什么？”

“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卫烟忽然便怒道。

前世，今世，卫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少秘密，又有多少难以言说的痛楚。

哪怕眼前人自己承认了，他却依旧不能相信，哪怕前世姒允贤利用自己过后，他也依旧觉得，姒允贤定有苦衷。

可，姒允贤从不会告诉他。

因此自己前世恨他，怨他，却又未怪过他。

“卫逢玉。”姒允贤忽的开口道，“前路艰险无比，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卫烟闻言便愣住了，而后，却竟是低头轻笑了出来：“殿下，如今才肯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愿你勉强，更不愿…”

“我自然愿。”

姒允贤听到他的答复，只沉默着。

而后，他才轻轻着笑道：“好。”

姒允贤将卫烟手中的剑接过，放置在了桌案上，又对他道：“你上回被赵然厉的人追杀，他在暗箭中下了毒，所以，他以此威胁我，与他一同狼狈为奸。
姒允贤又讲述道：“柳如州一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也从未想过要与那赵然厉同流合污。方才，他的人来寻我，称我母妃的死因另有原因，若我想知，他让我，杀了你。”

卫烟惊道：“所以，殿下…”

“我自然不信他，也从未想过杀你。”姒允贤打断他道。

卫烟此时，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然，他想到一事，他急忙又对姒允贤道：“殿下，我先前与竹筒前往赵府查探，听赵然厉与他手下道，如州便是柳禀指使他们下手杀害的，且柳禀，还有一子。”

姒允贤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他笑道：“我知晓，只是，如今并无证据证明是柳禀所为。而柳如州，也定是知晓了柳禀另有一子之事，才被灭口。”

卫烟疑惑着：“可是，柳禀的另一子究竟是谁？竟要杀人灭口以此来掩盖这个秘密。”

“卫逢玉，你是不是蠢？”

“…殿下猜到了？”

姒允贤则坐回了榻上，拿起酒杯便仰头喝下，而后才笑道：“此人，自然在宫中。”

　　

凌（五十）
“什…什么？”

姒允贤却是满脸惬意，像是丝毫不将此事放在眼里一般，他笑道：“自然是我的某位皇弟。”

“什么！”卫烟惊道，“殿下是说，柳禀与某位娘娘有染？”

“如今看来，当是如此，只是目前还不知是何人。”姒允贤点头道。

卫烟此时的心情，竟不知如何言喻。此事竟与宫中的娘娘与皇子有关联，看来，往后若是探查，怕是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但，柳如州不能枉死。
卫烟问：“那殿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等。”

“等？”

“不错。赵然厉与柳禀此后，应暂时不会再有何动作，如今只需等，等那宫中之人，自己露出马脚。”姒允贤轻笑道。

卫烟听这话才明了。

柳如州只是那宫中之人的一个威胁罢了，除掉了柳如州，那人，也自然认为自个儿已后顾无忧。

卫烟点头道：“殿下说的是。”

姒允贤只笑看卫烟，而后忽然调笑道：“卫大人方才动怒的模样，还真是少见。”

一说到这，卫烟急忙便追问他：“殿下，柳禀究竟给你下的是何毒？”

眼前之人闻言却忽然静默了许久，并不吭声。

卫烟正要再开口追问时，只听他道：“屿枝，你可听过？”

“屿枝？”

“是，前段日子，我的人才打探到了此毒的名称，据说此毒是一座仙岛中的百种毒枝炼制而成，名为百屿毒。”

卫烟急忙问道：“那这解药殿下可有寻到？”

姒允贤却笑着，轻摇了摇头：“每月，柳禀都会给予我缓解毒效的解药，而彻底根除这毒的解药…百屿毒的来历也只是传说罢了，又上哪去寻？”

卫烟闻言，竟是愣住了：“柳禀，究竟从何弄来这奇异的毒物…”

“不知。”姒允贤朝他笑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柳禀未死，我就不会死。”

卫烟不解：“殿下此话，是…”

姒允贤却忽然打断他，漠然地道：“待一切事了后，我会亲自杀了那柳禀，为柳如州报仇。”

听见这话时，卫烟一瞬便站起了身，俯视着眼前之人。

将来柳禀死后，姒允贤便没了缓解毒效的解药，定是命不久矣。

如此，卫烟一面，想盼着柳禀得到应有的报应，一面，却又希望柳禀活得久一些，好让自己有时间去为姒允贤寻求解药。

可如今，姒允贤却说…他要杀了柳禀。

“殿下如此，不想要命了不成！”卫烟忽然便怒道。

眼前人却只是抬眼，温柔地凝视着自己。

“卫逢玉，你不想为柳如州报仇？”姒允贤轻声问他。

卫烟听见这话，却心中悲愤更甚，他缓缓开口，颤抖着语气道：“我想。可是，我不望殿下再出什么事。”

姒允贤闻言却依旧静默，只静静地瞧着卫烟。

片刻过后，他才轻声开口道：“生死有命，何必强求。”

“殿下…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卫烟说出这句话时，言语竟是微微颤抖着。

他不明白，今世的姒允贤为何会如此。前世的姒允贤，为了活下去，可以杀尽天下人，为了活下去，可以背负百姓口中最难听的骂名。

可今世，他愈发看不透这个人。

　　

姒允贤此时却忽然起身，直视着卫烟，笑道：“卫逢玉，那你，可有爱惜自己的性命？”

卫烟闻言，一瞬便愣住了。

“什…什么？”

姒允贤却是笑道：“没什么。”

　卫烟正要再开口追问一番时，姒允贤忽然转眼瞧了瞧屋外，他道：“天将亮了，卫大人，回去罢。”

“…是。”卫烟不再多言，而后便要离去。

待他步至门槛时，却忽然转过身看向姒允贤。

　　不知有多少次，他每每回头时，总是会发觉姒允贤看着自己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竟也是如此。

卫烟轻道：“阿故，我定会为你寻得解药。”

说完，卫烟便迈出门槛，只身离去了。

　　

只姒允贤在屋内，愣了许久。

阿故。

真是许久没有人这般唤他了。

姒允贤依然记着，卫烟第一次唤他阿故，还是他幼时，第一次见到卫烟。

*

那时的自己在宫中，除了母妃与身旁的太监宫女，他几乎不与旁人说话。皇子们一同玩耍时，他也一人独自在一旁，并不参与，因此那时的皇子们总是称他性子孤傲，私底下还说，他母妃生了个怪胎。

卫烟第一次与刘夫人进宫拜见他母妃时，是他第一次见着卫烟。那时，他们都还是孩童，卫烟也正是调皮的年纪。

刘夫人与他母妃在殿内闲谈，卫烟便去偏殿寻他，而那时的自己并不喜与生人接触，甚至厌恶。

但，卫烟却一直寻他说话：

“你是四殿下？和柳娘娘长得真像！”

“四殿下，你们皇子的名字是不是和陛下一样都不能直呼的？”

“你的字写的真好看！四殿下，你习武吗？我娘说了，文武双全的男子往后不怕娶不着媳妇！”

那时的自己只觉得此人话多，问题还多，便只一声声让他滚。但幼时的自己，口齿不清，暂且还说不清话，在卫烟耳里，一声声滚，便成了一声声“故”。

自那以后，卫烟就开始唤他阿故，还在他母妃面前这般唤他。他母妃听卫烟说时，只捧腹大笑，此后，母妃不唤他为贤儿了，竟也开始唤他为阿故。

后来，卫烟时常进宫寻他，逐渐也和诸位皇子相识了。那些皇子们，便也开始唤自己阿故。自己那时候年幼，只觉得这名叫卫烟的真是可恶，一点都不想理会此人。

最后，还是刘夫人教育了卫烟一顿，让他对自己不可无礼。卫烟也这才来寻自己道歉，那日，自己只记得，卫逢玉拿了一个用木头雕成的小人，来作为歉礼。

那时的卫逢玉说：“这是我用剑雕的，厉害吧！”

年幼的自己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小人，怒气忽然便散去，也莫名崇拜他了起来：“你会耍剑？”

“是呀！”

　

“好厉害。”

“你来卫府我教你啊！”年幼的卫烟随后又低下头道，“但…你能不能不生气了啊？贤儿？”

“……谁让你这般叫我的！”

“我看柳娘娘就这般唤你啊，不然…我叫你什么？”

“…还是阿故吧。”

“好！阿故！”

再后来，他与卫逢玉渐渐熟悉，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他每每出宫时，身旁也都定有卫逢玉的身影。

只是，卫逢玉渐渐地，也再没叫过他阿故，不知从何时起，卫逢玉就只唤他，殿下。

姒允贤也总想，自己与卫烟间的那隔阂，是否只有身份？自己是皇子，他是臣子，因此，自己每一步都须步步为营，而他，只须做好自己臣子的本分，又何必卷入皇室的斗争中来。

但方才，卫烟竟唤他，阿故。

姒允贤低下头，只轻笑了笑。

许久过后，他望着卫烟离去的方向，只笑道：“卫逢玉，等我。”

　　

凌（五十一）
卫烟回府后，已是天明。

他一回自己的院内，便见徐竹筒在院中石桌上趴着，像是睡着了一般。他轻步走过去，便拍了拍徐竹筒。徐竹筒在这睡着，应是在候着他。

徐竹筒也果然并未睡熟，被卫烟拍了拍便迷迷糊糊醒来了。

他揉着双眼，这才抬头看向卫烟：“啊…卫烟你回来了。”

卫烟笑道：“怎的在这睡？”

徐竹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和他讲述道：“昨日不是没来得及告知你，我所探查到的吗，我昨日发觉，那赵府，实则是一个名为千喻堂的地儿，那堂下弟子，男子女子皆有，这千喻堂啊怕是不容小觑，你可要小心。”

“嗯，我知晓。”

随后，卫烟又与徐竹筒讲述起了自己在姒允贤那所知的事情。奇怪的是，徐竹筒听完，竟是没什么反应。

“原来如此，那你往后可得小心啊。”徐竹筒平静地道。

不过卫烟也并未多想，他点点头，而后他开始询问竹筒，目前他心中最主要的一事。此事，他想徐竹筒应会知晓。

卫烟问道：“竹筒，你知不知有一毒，名为百屿毒？”

“百屿毒？”徐竹筒思索了片刻才道，“知道，不过，此毒与解药都十分难寻，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殿下。”

“…难不成，姒允贤中了此毒？”

卫烟只道：“是。”

徐竹筒一下便又坐下在了石凳上，静静思索：“这毒，传说中记载，多用于折磨罪人，有的人，在罪人将死之时才给予缓解毒效的解药，让人一月受一次折磨，却又死不成，十分痛苦。”

卫烟立马便也坐下，急忙问他：“竹筒，你可知，根治此毒的解药，从何处寻？”

徐竹筒直视着卫烟，瞧见好一会，随后，他坚定地道：“沁云山。”

“沁云山在何处？”卫烟急忙询问道，他从未听说过此山。

徐竹筒却摇了摇头：“这个…只据说在东边儿，哪我也不知…”

“好，那我便往东，一路寻。”

　

“卫烟你…”徐竹筒结结巴巴好半天才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卫烟却摇头，他对竹筒笑道：“不必，此程路途遥远，怕是会累着你。”

徐竹筒蹭一下便站起身来了：“不行，你忘了你上回被追杀了！我必须与你同去。”

而后，徐竹筒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卫烟无奈，只好作罢，同意徐竹筒与自己一同前去。徐竹筒自然欣喜极了，急忙便要回厢房内收拾行李。

卫烟却拦住他：“竹筒，不急，待一月后，大军回京，我们再启程。”

徐竹筒虽不知此举何意，但还是听他的话。

而卫烟则想，待卫家的副将们回京后，他才好放心离去。否则，若他此时离去，京中如若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又如何赶得回来。

且，此一别，不知何时能与姒允贤再见。

*

午时，卫烟来到了卫盈的庭院。

据卫盈的丫鬟来报，卫盈自昨日知晓了柳如州的死，便只将自己关在房中，就连早膳都未用。

卫烟知晓后，急忙便赶往卫盈的住处。

可是卫盈的屋门，竟是打不开。卫烟只好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卫烟知晓，柳如州的死，对卫盈的打击甚大。前世，他自己也是如此，但历经过一次如州的死后，今世，便不像前世那般难过了。

可卫盈，依旧如同前世一般。且前世的卫盈，直到死，也没能将此心结打开。

卫烟叹了口气，而后在屋外轻声唤道：“盈儿，是哥。”

好一会儿后，屋门果真打开了。

只见小姑娘一双通红的眼睛，脸上的泪痕也还依稀可见。

卫烟进屋后，关上了屋门，随后便轻轻抱住了卫盈，抚着小姑娘的头，安慰着她。

卫盈则也抱着哥哥，脑袋埋在哥哥的怀中，又是痛哭了出来。

卫烟轻声安慰她道：“盈儿，如州他是个好孩子，下辈子，定会投一个好人家的。”

卫盈闻言，却更是泪流满面，哭到喘不过气。

“哥…他做错了什么…”

卫烟听到卫盈的话时，心中只疼痛更甚。

他一声声安慰着卫盈，待小姑娘的情绪好不容易些许平静了后，卫烟又让丫鬟给她端上了饭菜，卫盈却并无胃口。

卫烟劝慰道：“盈儿，你相信哥与四殿下吗？”

卫盈只眼含着泪水，点头道：“相信。”

“那便振作起来，我们一同，为如州报仇。”

此时泣不成声的卫盈，只低着头，一下下点头。

卫烟也不再多劝，或许，让她一人静静，是最好的。

卫烟离去后，忽的便想到卫盈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是啊。

柳如州并未做错什么，也从未做错过什么，但却两世都落得如此下场。

那些恶人，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凌（五十二）
一月后，大军浩浩荡荡回京，好一副盛大的场景。

卫烟听闻时，已是大军进城之时。卫家的副将们也都一齐直奔卫府而来，向卫捷请安。卫烟与卫捷一同在正堂内招待了好一会诸位副将，几柱香的时辰后，诸位副将才告辞回府。

卫烟这也才回到自己院内，待他回院后，却看见了一副新奇的场景。

只见与大军一同归来的谈曲周，正缠着徐竹筒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而徐竹筒则一脸不耐。

卫烟笑了笑，而后便走上前去。

谈曲周许久未见卫烟，一见他，欣喜着，上前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少爷！我想死你了！”

卫烟无奈的笑了笑，轻拍了拍谈曲周的背道：“好了，怎的还如同孩子一般。”

谈曲周笑笑，便放开了卫烟，随后他问卫烟：“少爷，那小孩是新来的？”

卫烟知晓他在说徐竹筒，便道：“是，他名徐竹筒。过几日我要出城去办事，他与我同去，你在京中，有任何事，即刻传于我。”

“啊？少爷有何事？”谈曲周问道。

这时，徐竹筒忽然便走了过来：“你管呢，话真多。”

谈曲周也笑着，逗小孩一般揉了揉徐竹筒的发顶：“哎你这小孩，怎的这般无礼呢？叫哥。”

徐竹筒气极了，抬手便挥开了谈曲周的手，而后站到了卫烟身后：“你才无礼！”

卫烟也无奈极了，这二人性格相似，他还以为二人应能够相处的来，却不料，这二人刚见面便吵闹了起来。

他笑着劝道：“好了，莫要再闹了。竹筒，你去收拾好自己的包袱，两日后我们便启程。”

谈曲周听见这话，立马便笑道：“少爷，我也要去！”

“你…”

卫烟还未开口说完，徐竹筒便忽然打断了他：“你不是那四殿下的人吗？四殿下又没说让你跟去。”

谈曲周闻言，笑容竟是瞬间僵硬住了。

卫烟疑惑地转头问竹筒道：“什么四殿下的人？”

徐竹筒似乎也十分疑惑，他对卫烟道：“咋的，你居然不知道？谈曲周这谈姓不就跟那四殿下身边的臭侍卫一个姓吗？”

“……”卫烟依旧十分疑惑，“云起，不是姓云？”

徐竹筒听着这话，心中的迷惑更甚：“哈？那臭侍卫说的？他名谈云起啊，谈这姓罕见，这谈曲周自然也是四殿下的人喽。”

卫烟心中，瞬间便“咯噔”一下。

姒允贤…竟从那样久前就在他身旁安插人手？

他又转头看向此时笑容僵硬的谈曲周，他缓缓问道：“曲周，你告诉我。”

谈曲周也不知如何解释，毕竟四殿下从没告诉过他，被拆穿了要如何解释，他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今日，谁知这姓徐的小孩竟…

谈曲周上前一下便抱住了卫烟手臂，委屈道：“少爷，殿下是让我保护你的，绝不是当眼线！”

说着，他又抬起手，竖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卫烟只无奈的笑了笑。他也没想过姒允贤派谈曲周来是监视他，他想的，也是姒允贤派谈曲周前来保护他。毕竟自己似乎，并无什么可监视的，更何况，自己什么事都会告知姒允贤，姒允贤又何必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

卫烟抬手轻拍了拍谈曲周的脸颊，道：“好了，我并无恼怒，也能理解殿下此意。你先回去歇息吧。”

谈曲周只委屈地点点头：“好罢。少爷，你不将我赶走便好。”

“说什么傻话？”

而后谈曲周便回了自己的屋内，只余徐竹筒与卫烟二人在院中。
徐竹筒也不再执着这事，毕竟他心中也是知晓的，姒允贤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卫烟。但这谈曲周，怎么和那臭侍卫一样讨厌？真是一对好兄弟。

卫烟这时忽然对徐竹筒道：“竹筒，回去收拾包袱，明日启程。”

徐竹筒闻言有些诧异：“啊？这么快？”

卫烟只点了点头。

既谈曲周是姒允贤的人，那么他们要前去沁云山一事，姒允贤早晚会知。届时，姒允贤定不愿他前去，也定会阻拦。

　

　　姒允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卫烟知晓。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姒允贤在他面前死去。无论如何，他定要寻得解药。

凌（五十三）
而此时，城的另一头，一座客栈内。

瑚原使团马车正到客栈前，姒允贤作为此次负责接待使团之人，自然也在客栈内迎接。

姒允贤看着眼前一群人走进客栈，一眼便瞧见了年幼的质子，布尔喻，还有此次前来和亲的瑚原公主，布尔桑羽。

这些瑚原人，一进客栈，便转头四处打量此地，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很是嫌弃。

姒允贤这时，也和礼部尚书王易王大人一同上前问候。瑚原前来的使臣见到他们，也抬手行礼。

姒允贤笑道：“此途劳累，诸位请暂在客栈中歇下，有何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瑚原使臣回道：“四殿下多虑了，我们并无不满。”

一旁的布尔桑羽，这时忽然开口了，她满脸嫌弃地问姒允贤道：“这地也太简陋了，你们中原便是这般招待客人的？”

一刹间，驿馆内忽然便安静了下来。瑚原使臣听见这话，心中慌极了，拼命地给布尔桑羽使眼色。

礼部尚书王大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这地儿，是四殿下亲自挑选出来的。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姒允贤，只见姒允贤此时面色却并无丝毫不满，竟还是微微笑着。

这时，姒允贤笑着对布尔桑羽问道：“那么公主认为，你们该居住何处？”
布尔桑羽却丝毫未觉自己的话哪里不对，她不屑地道：“我怎知？这是你们中原的地盘，听闻中原地大物博，不料，招待客人便是这样简陋的地儿？”

布尔桑羽说完，驿馆内却更是寂静。而瑚原使臣，则心都快跳出来了，来前他竟忘了让自家公主谨言慎行，真是造孽。

姒允贤却依旧微微笑着，面上很是和气，像是丝毫不恼怒一般，但他却开口道：“公主觉着，来到我安常，自己还是公主？”

布尔桑羽被姒允贤这话问的有些疑惑，她大胆地道：“那不然？”

而姒允贤随后说出的话，却更是大胆，他轻笑了一声道：“瑚原乃战败国，是我安常膝下之奴，哪怕公主的父王来我安常，也要卑躬屈膝，公主又是否将自己太当回事？”

“你…！”

布尔桑羽还未反驳，只听姒允贤又轻笑道：“哪怕我如今将诸位斩于剑下，想必瑚原王也不敢有何异议，公主，还是安分些好。诸位好生歇息，我便不留了。”

说完，姒允贤便抬步要离去。

布尔桑羽忽然反应过来，回头朝着姒允贤的背影便怒道：“区区四皇子，竟敢这么狂妄！”

姒允贤闻言，并未回头，但却停下了脚步。

瑚原使臣此时只想捂住他家公主的嘴，这一来便得罪了安常的四皇子，往后能有好日子过吗。虽他也不喜这中原人，但身处他人之地，安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姒允贤却忽然开口了，他言语带着笑意，道：“公主说的不错，我只是个皇子。但公主，却是个弃子。”

说完，姒允贤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只布尔桑羽在后头恼怒地谩骂，瑚原使团这时也才上前，一人一句劝着布尔桑羽。

布尔桑羽还未被人这般言语顶撞过，此时极其恼怒。来安常前，她父王告诉她，她来这，是要做太子妃的，可这什么四皇子，竟这般狂妄，还这般怠慢他们，可恶至极。

*

姒允贤回府后，径直便回了书房。

书房外，谈云起正候着他，像是已等了许久。见姒允贤回来，谈云起上前便将手中的字条递给他。

“殿下，阿周那边来报，说是卫公子两日后要出城办事。”

姒允贤接过字条，这才停下了脚步，他展开那字条略略扫过，又将字条还给谈云起，而后进书房内，才开口问他。

“知不知他要去何处。”姒允贤漠然地道。

“暂且…不知。”

“……”

谈云起抱拳道：“殿下恕罪，属下立马去查清。”

　“你的确有罪。”姒允贤冷着嗓音道，“谁让你在徐竹筒面前暴露自己姓氏的。”

谈云起顿时哑口无言。

字条中，谈曲周还写到，自己的身份已被卫公子知晓，不过好在，卫公子并无责怪之意，也并无恼怒。但，此事总归是自己不慎。

谈云起一下便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道：“属下甘愿受罚。”

姒允贤此时却转身，俯视他道：“罢了，起来罢。这两日立刻查清卫逢玉出城的目的，未查清前，莫要让他出城。”

“是。”

　　

凌（五十四）
次日，天将亮时，卫府门前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不知从哪来的两名小厮，牵着两马匹便到了卫府门前。

姒允贤的人躲在暗处，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警觉了什么，他们派了一人急忙前去通报谈云起，而后继续静观其变。

好一会后，他们又见卫府的大门微微打开，从府中出来两个人影。他们跟随姒允贤已久，自然见过卫烟，这一看，便认出了两个人影中的卫烟。

“走。”其中一人发号施令道。

　　

而后，他们便都不见了人影。

卫府门前，卫烟与徐竹筒静悄悄地出府，为的就是不惊扰到任何人。他们一人翻身上一马匹，而后勒紧缰绳便直往城门的方向驾去。

赶至城门，他们将令牌交于守城的侍卫查看，侍卫查看好后便将他们放行，二人也顺利地出了城。

待他们行了一段路程后，却眼前却忽然冒出十几个面戴黑布的人挡在途中，二人急忙勒紧缰绳停下。

其中一人这也才上前对卫烟道：“卫公子，多有得罪。我们不能让公子出城。”

卫烟蹙了蹙眉头，问他：“是殿下派你们来的？”

“是。”

“那便让开，我有要事，殿下还暂且管不着我的去处。”

那面戴黑布的人正要再开口时，卫烟只听后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他转头看去，只见马上之人，正是姒允贤。

姒允贤驾马来到卫烟面前，而后停下，那群面戴黑布的人也识相的退出了几丈之远。

卫烟看着姒允贤，只见姒允贤此时只身着一件亵衣，亵衣外披了一件蓝黑色的衣袍，像是来不及换衣便急忙赶了出来。

姒允贤此时冷着面庞，开口问他道：“卫逢玉，你要去哪。”

卫烟顿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刚要开口，身旁的徐竹筒忽然道：“去帮你寻解药啊，你派人拦着作甚？”

“竹筒。”卫烟转头轻轻呵斥道。

“行行行，我多嘴了。”

在卫烟转头时，他没看见的是，姒允贤听见徐竹筒的话时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疼痛。

不过很快，姒允贤便回过了神，他眉目寒冷地道：“不许去。”

卫烟听见此话，顿时哑口无言。

好一会后，他才对姒允贤坚定地道：“殿下不是说过，前路艰险，我与殿下一同前往吗。如此，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殿下死去？”

姒允贤却忽然有些恼怒一般：“生死有命，我的生死，还不必他人替我想办法。”

“如果如今是我命不久矣…”卫烟缓缓开口问道，“殿下也会坐视不理吗？”

“……”

这回，换姒允贤哑口无言了。

卫烟又对他道：“殿下不必担忧我的安危，我能护好自己。”

下一秒，只听后方又传了一阵阵马蹄声，赶来之人，是谈曲周与谈云起。

徐竹筒一见到谈曲周便怒从心中起，怒斥他道：“叛徒！卫烟早晚将你扫地出门！”

谈曲周也不好辩驳，他驾在马匹上，委委屈屈地看着卫烟：“少爷…”

一旁的姒允贤忽然又开口问卫烟道：“卫逢玉，你当真要走？”

卫烟听见这句话时，不由得愣住了。前世，姒允贤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只是那一别，前世，他们就再也没再见彼此一面。

而如今，姒允贤又一字不差的问了这个问题。卫烟心中，忽然便动摇了一瞬。但，他不能不去。

“是。”卫烟回道。

姒允贤闻言，只静静地瞧着他，并无反应。好一会后，他才驾马，打算离去。

姒允贤驾马离去前，卫烟只听他轻声说了一句：“平安回来。”

说完，姒允贤便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了，谈云起朝卫烟点了点头，也驾马紧跟其后回了城，那群面戴黑布的人也一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卫烟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只轻笑了笑。

而后卫烟转过头，正要再启程时，只见徐竹筒与谈曲周不知怎的，竟对峙了起来。

“臭叛徒，你果然和你哥那臭侍卫一个德行！”

谈曲周也有些无语：“我…”

“好了。”卫烟问谈曲周道，“曲周，你要与我们一同前去？”

谈曲周点点头：“那是自然啦少爷，我担心少爷嘛，和四殿下绝无关系！”

徐竹筒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切，谁信。”
“好了竹筒。”卫烟劝道，“此途长远，你们二人好好相处，别再如此。”

“是！少爷！”谈曲周拍着胸脯保证。

“嗯，走罢。”

说完，三人便朝着前方日暮的方向，驾马而去。

　　

凌（五十五）
三人一路朝着东边而去。沁云山，据徐竹筒说，此山虽不是传说中的，但也极其难寻。三人一路走走停停，四处打听。

涟城一家客栈内，三人暂在此处歇下，打算明日再往东边前去。他们围坐在一张木桌前，边吃菜边相谈着此事。

谈曲周问徐竹筒道：“小孩，你去过那沁云山？”

“…没去过。”

“那你怎的就知道解药在沁云山？”

卫烟知晓，徐竹筒并非凡人，知道些他们所不知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卫烟替竹筒圆道：“竹筒自幼在外游离，自然听说过。快用膳罢，稍后好生歇息。”

谈曲周点点头，不再追问，只低头吃菜。

徐竹筒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也不怕这姓谈的质问。

但，解药在沁云山，是他家仙君告知他的，其他的，他也不知，他只负责将卫烟带到沁云山。

不过他家仙君给他的路线，也太简单了。一路向东，帮助途中需要帮助的人才能到达沁云山，也不知他家仙君怎么想的。

徐竹筒摇了摇头，继续吃菜。

*

皇宫，东宫内。

里间静的可怕，只有几声棋子落下声，与空气中弥漫着的檀香。棋盘前的两男子各坐一头，一方持黑子，一方持白子。

持白子的男子，看着眼前的棋局，似乎有些头疼。

持黑子的男子看他这样久不落子，便笑道：“太子殿下有何不解？”

太子姒允治听见眼前人的话，只抬头笑了笑：“并无，是孤棋技不如六弟，让六弟见笑了。”

六殿下姒允凉也笑：“太子殿下哪里的话。”

太子也不再奉承，挥了挥手便让太监将棋盘端了下去，这时，二人才开始说起了正事。

太子问道：“不知六弟今日寻我，究竟有何要事？”

六殿下也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言语很是直接，他道：“不知太子殿下近日可有听闻…父皇有意废嫡，立四哥？”

“你…”

太子本想怒斥他这大不敬的话，但，他近来确实时常听闻此传言，如今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也不知如何作声。

六殿下见太子不说话，叹气道：“唉，臣弟只是心疼殿下，毕竟，四哥有柳府与卫府撑腰，殿下后边，却只有梁家。”

　　

太子听这话，很是不解：“卫府与四弟又有何干系？”

六殿下笑道：“殿下不知吗？卫府的卫烟与四哥，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卫府只他一个独子，如今卫府，自然是站在四哥后头的。”

太子闻言，只沉思了许久。他想，姒允贤背后有柳家与卫家，他身后，自然也有庭家与梁家，姒允贤又何足畏惧？

而此时，六殿下姒允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他笑道：“殿下是否在想，您身后，还有庭家与梁家？”

“…六弟此言何意？”

姒允凉笑道：“虽太子妃是庭丞相的长女，但殿下可别忘了，庭丞相，还有一女。且我近日听闻，庭丞相要将小女许配给五哥。”

“竟…有此事？”

　“真不真，殿下心中自有决断，近些年，庭丞相是否与殿下愈发疏远，想必殿下能感受到。”

太子闻言，更是沉默无比。他的太子妃，是庭相的长女，名为庭棠。

庭棠性子泼辣骄纵，自小便被惯养，嫁入东宫后，更是不许他纳妾。但，庭棠肚子并不争气，几年都无一子，他也渐渐有些冷落庭棠。

如今庭丞相疏远他，他也能够理解，只是…

这储君之位如今虎视眈眈，他如何坐得住…

太子急忙问六殿下道：“六弟可有法子？”

六殿下笑道：“我有两个法子，不知殿下要先听哪个？”

“六弟请讲。”

“这第一个法子，便是殿下向父皇求娶那瑚原公主，将来哪怕殿下没了庭相这一帮手，也还有更为强大的瑚原一族。”

太子皱了皱眉，又问：“那…第二个法子呢。”

“那便是，殿下，杀了那卫府卫烟。”

“杀了卫烟？”

“是。”

六殿下笑着讲述道：“殿下若杀了卫烟，再栽赃给四哥，如此，四哥便失了卫府这一帮手，届时，殿下不必惧怕四哥，也不必惧怕庭相了。”

而太子，听完后，只蹙着眉沉思了许久。

好一会后，太子才开口道：“六弟所说，言之有理。”

　　姒允凉笑道：“臣弟，愿为太子殿下鞠躬尽瘁。”

凌（五十六）
卫烟三人往东去，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事。

不过，都是些助人为乐的小事儿，譬如，替卖瓜的婆婆抓贼，帮街市的小乞丐教训仗势欺人的公子哥，帮一位小姐驱逐骚扰她的小混子，还有许多。

卫烟与谈曲周都是热心肠的性子，只要见人有困难，必定会上前帮忙。而徐竹筒便不是了，每次二人一同行侠仗义时，徐竹筒都只在一旁看着，卫烟只当徐竹筒不爱多管闲事，也不多想。

离开京中，已将近一月了。

　

他们依旧朝东去，今日，他们在一座县城歇下了。这县城名为良县，是座小城，人烟稀少，城内环境也很是贫乏。

三人再次找了一客栈，打算停下脚步在此处歇下。他们将马匹栓在客栈外的柱子上，随后便走进客栈。

小二招待他们在一木桌前坐下，而后三人点了几个小菜，小二恭恭敬敬地应了后便离开了。三人围坐在木桌前，却都不开口说话，眼神中有些飘忽。

卫烟也察觉到了。

要知道，良县是个贫苦的地儿，他们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间小小的客栈。这小小的客栈内，按理说，不该有这样多的人，且，还都是男子。这群男子在他们走进来时，也用目光不禁意间瞟向他们。

卫烟也不知这些是何人。
他想，难道是赵然厉的人？

但实属不应该，可，卫烟如今也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况且，这赵然厉究竟与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不远万里也要派人前来杀他？

“少爷，这些是何人？”谈曲周轻声问道。

卫烟只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那群男子竟起身，抽出袖中的匕首直直往卫烟刺来。

卫烟三人在他们起身时也已听到动静，他们也立马起身抽出身边的长剑与那群男子打斗了起来。

不过这群男子技不如人，武力比起从前赵然厉的杀手，实属太弱了些，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卫烟三人压制住。

最后，客栈内只剩下两名活着的男子。

徐竹筒压着一名男子，又将另一名男子的手腕扳断，将他们压下，跪在了地上。

谈曲周这时上前，将手中沾满鲜血的剑刃抵于一男子的脖颈上，问他道：“说，你们是什么人派来的！”

那男子只笑道：“能够知晓卫公子行踪的，自然是四殿下，你说呢，谈大人？”

“你…”

谈曲周还未开口，只见压制着那男子的徐竹筒，一脚便将男子踹的趴在了地上，面部着地。

徐竹筒不屑道：“滚吧你，谁信啊。”

……

　

谈曲周见状，十分感动。卫烟却是哭笑不得。

这男子说自己是姒允贤派来的，他自然不信。只是，他受谁人指使诬陷姒允贤？不论是谁，此人的目的，定是离间他们二人。他想，此人应不会是赵然厉，也不会是柳禀，这二人，不会有这样蠢的手下，也不会用这样蠢的办法。

但，姒允贤暗藏的仇家太多，他也不知是何人。

卫烟忽然回想起前世，在他的记忆中，这般蠢的人，他只知一人。那人，前世被定罪谋权篡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一落千丈。但前世的卫烟和姒允贤都心知肚明，以那人的性子，定不敢做出这等放肆之事的，因此，那人自然是被诬陷，或被他人指使。

前世的姒允贤，还嘲笑过此人一句，“愚蠢之人，有何资格坐上储君之位。”

卫烟这时，才开口问那两名男子道：“你们，是太子殿下的人？”

那两名男子闻言，似乎诧异了一瞬，他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竟是咬舌自尽了。

徐竹筒看着二人口中流出的鲜血，嫌弃极了，赶忙跑到了卫烟身后。三人看着这两具尸体，如今心中才有了定论。

谈曲周惊叹了一声：“未曾想到，他们竟是太子的人？”

徐竹筒则不屑道：“切，定是那太子怕姒允贤与卫府勾结，怕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呗。”

卫烟只皱着眉不语。

而谈曲周闻言，走上前便揪住了徐竹筒的耳朵：“哎，你这小孩，怎敢直呼殿下尊名？”

徐竹筒气极了，拉开谈曲周的手便大骂了一句：“臭叛徒！别碰我！”

谈曲周收回手，“切”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先赶路吧。”谈曲周对卫烟道。

“嗯，走。”

　

　　

凌（五十七）
三人走出客栈后，翻身上马便急忙离开了良县。

卫烟不知究竟是何人在跟踪他们，不过，行踪既已暴露，此地便待不得了。

三人一路驾马行至城外树林处，卫烟喊道：“曲周，竹筒，绕路走。”

二人点了点头，随后便跟上卫烟的步伐。

此时已快要入冬，但这片树林的枝叶却出奇的茂盛，不免让三人有些疑惑。但他们如今并无心思去在意这种事，只一个劲的驾马赶路。

三人行了许久，却发觉依旧走不出这树林。卫烟不禁思索，是这树林太大，还是他们一直在树林中转圈？且这树林中，他们未曾见到一个活物。

卫烟觉着不对劲，这才勒马停下。其余二人见他停下，也顺势勒马。

　谈曲周道：“少爷，这树林有古怪。”

卫烟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徐竹筒却道：“能有啥古怪，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

卫烟道：“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

而后，三人再次驾马启程。

可一路上，都如同先前一般。他们看不见出口，能看见的，只有一颗颗伫立着的树木。虽嘴上不说，但三人的心绪都莫名有些焦虑了起来。

忽然，他们看见不远处有一小木屋，那木屋简朴的很，但对他们此时来说，便是看到了希望，三人都不约而同的往那木屋去。

到了木屋前，他们下马，将马匹栓在一旁的树干上，随后便走近木屋。

木屋十分小，倒像是临时搭建起的。他们走上前，谈曲周轻敲了敲屋门，令人欣喜的是，不一会，木屋内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时，卫烟瞧见，开门的，是一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他的面容与肌肤都十分煞白，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何不妥，倒让人觉着像是个神仙。

白衣男子开门后，一眼便瞧见了谈曲周，面上似乎有些疑惑。

这时卫烟才上前道：“这位公子，多有打扰，我们误入了这片树林，寻不着出路，见此处有一木屋，这才前来想询问公子一番。”

那白衣男子看见卫烟时，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诧异。在看到卫烟身后的徐竹筒时，面上的惊讶更是掩盖不住。

徐竹筒此时，也看清了那白衣男子的容貌。

“你…”

　　而白衣男子，则看了徐竹筒一眼，徐竹筒及时便闭上了嘴巴。

白衣男子随后便大开屋门，迎他们进屋：“诸位请进。”

三人进屋后，只见这木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简陋的席子。

　白衣男子坐在席子上后，笑了笑：“此陋室，望诸位莫要嫌弃。请坐。”

卫烟三人也在原地盘膝坐下。

卫烟问白衣男子道：“不知公子可知如何走出这树林？”

“哦。”白衣男子微微笑道，“这树林大得很，倘若诸位不着急，那便在我这歇息一夜，明日我带诸位走出去，可好？”

卫烟笑道：“那自然好，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

谈曲周这时开口问白衣男子：“这位公子，你为何在这古怪的树林内隐居啊？”

“额…我路过此地，在此处落脚罢了。”

“噢，原来如此。”

白衣男子忽然起身，拍了拍衣袍，又笑道：“诸位好生歇息，我出去找些粮食，好好招待诸位。”

卫烟也起身，立马问道：“公子可要我们帮忙？”

“不必不必，我去去便回。”

“好。”

随后白衣男子便走出了木屋内，只卫烟三人在木屋内沉默无言。

　

谈曲周这时才问卫烟：“少爷，这位公子，我觉着有古怪。你瞧他身着不凡，却在如此简陋的地儿，看样子，不是个普通人。”

卫烟却摇摇头：“人家愿带我们走出这树林便是个大好人了，你怎的还怀疑起人家了？”

“就是啊。”徐竹筒瞥了谈曲周一眼，“臭叛徒，最该怀疑的就是你。”

“你！”

徐竹筒眼看着谈曲周要起身揪他耳朵，一下便跑出了屋外，边跑还边喊道：“卫烟！我去摘几个果子，马上回来！”

卫烟无奈地笑了笑，又对谈曲周道：“好了，别与他一个孩子较劲。”

谈曲周委屈极了：“少爷！明明是这小孩老先招惹我…”

卫烟抬起手，轻拍了拍谈曲周的后脑勺：“行了，快歇息会吧。”

“是…”

　　

凌（五十八）
树林内，徐竹筒寻了许久，才寻到在一棵树下正打坐的那白衣男子。

只见那男子正盘腿坐在树前，看上去，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但徐竹筒却知晓他在做什么。

徐竹筒上前，蹲在那白衣男子的面前，盯着他的脸庞盯了许久，但却迟迟不见这白衣男子睁开眼睛。

徐竹筒抬手，用力便扯了扯白衣男子的头发：“喂！臭师尊，你还给我装！”

白衣男子被他扯的，一下便痛的捂住了头皮，也这才睁开眼睛。看见徐竹筒时，他却并无惊讶之意，面上依旧平淡如水。

白衣男子又是闭上眼睛，问徐竹筒：“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良县，我都还未启程。”

徐竹筒则慵懒的躺下，仰视的白衣男子的下巴，道：“被太子的人追杀了。你说…这姒允贤哪来那么多的仇家？”

“这算什么？”白衣男子轻笑道，“前世他做皇帝时，想杀他的人，数都数不清。”

“那他们为什么都冲着卫烟来？直接去杀姒允贤不就好了？”

“你忘了？”

“忘了啥？”

白衣男子讲述道：“前世的宫变，姒允贤不就是借助卫府的兵力才得以后枕无忧，若不利用卫府，他与五皇子间，胜出的几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别人自然也想的到这层，所以想断姒允贤后路，不足为奇。”

徐竹筒听完，了然地点点头：“哦，是忘了。”

徐竹筒刚要开口再问，他们还是否要再去沁云山时，只听白衣男子一下便笑出了声。

徐竹筒这才转头一看，只见前边的地儿，堆满了干粮与水。

“法力不能用可真够麻烦的。”徐竹筒抱怨道。

他是个小仙，下凡后，法力全无。但他家仙君虽法力也有些被限制，不过，好在基本的法力还能够使。

这时白衣男子起身，轻拍了拍自己衣袍上的灰尘，对徐竹筒道：“你将这些拿回去，我先行一步。明日，你就沿着我做的记号给他们带路。”

徐竹筒闻言，也急忙起身问他：“啥？你不回去了？”

白衣男子抬手便轻拍了一掌徐竹筒的脑门：“笨，我不得先去寻那老头要解药吗，不然到时拿什么给你们？”

“…行行行，您慢走。”

“对了。”

“什么？”

　“你途中多拖延他们一些时日，我不能用法力，走不了那么快。”

“……”徐竹筒无奈极了，“行行行，那快走吧你。”

白衣男子笑笑，就要离去：“臭小子，怎么与你师尊说话的？没大没小，我走啦。”

说完，白衣男子头也不回，挥了挥手便只身离去了。

徐竹筒目送白衣男子离去，又上前拿过食物。不过，当他看到这水时，有些无语。只见这水，竟是一瓶瓶的矿泉水。

……

这是将哪个时代的食物传送过来了。

看来，他师尊的法力在人间也不咋地。

徐竹筒一下便对自己的法力有了些安慰，他兴高采烈地便将水倒入自己腰边的水壶之中，随后回了木屋。

*

京中，四王府正堂内。

姒允贤与赵然厉正各坐一头，两人皆沉默不言，冷冷对峙着。

这些日子来，姒允贤的人探查到，赵然厉与他六弟，关系不浅。因此，姒允贤这才有了些猜测，但并无证据，他也不能断定。

而今日，赵然厉忽然前来四王府，想必，是已察觉到姒允贤正在查他。

此时，姒允贤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口，才开口问赵然厉道：“赵堂主前来所谓何事。”

赵然厉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道：“我来与四殿下聊聊天。”

“我与你有何可聊。”

“但，四殿下近来查我，不就是想与我聊聊？”

姒允贤这才抬眼，看向眼前的虚伪之人。

果然，赵然厉此次前来，定有目的。

“好。”姒允贤轻笑道，“那我便问问你，你与姒允凉，是何关系？”

“我若说没关系，想必四殿下也是不会信的。”

“所以？”

“所以…”

赵然厉忽然起身，笑道：“所以我想与四殿下讲讲，柳贵妃，真正的死因。”

　　

凌（五十九）
次日，卫烟与谈曲周跟着徐竹筒，一路摸索，好不容易才走出这奇异的树林。

三人皆是有些精疲力尽，徐竹筒更是如此。谁知道他师尊留下的记号竟这么难找？

走出树林后，三人暂且不打算急忙赶路，只缓缓地驾马而行。

谈曲周这时转头问卫烟：“少爷，再前边是何地啊？这沁云山还有多久能到？”

卫烟自出发前，便已计算好了他们的路线，他道：“再往前便是渠城，沁云山还远着。”

“啊…少爷，我好累啊。”

卫烟无奈笑笑：“你若是实在走不动，便到渠城歇下，我与竹筒前去便好，你不必勉强自己。”

“那怎么行！我要保护少爷的！”

徐竹筒听这话，撇了撇嘴：“切，你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卫烟有我保护。”

“你这小屁孩…！”

“好了。”卫烟及时制止道，“不许再吵闹。”

二人也都不再作声。

卫烟又问徐竹筒：“对了，竹筒，昨日那位公子还说了什么没有？他昨日走的匆忙，还未曾来得及感谢他。”

徐竹筒只道：“没说啥，别管他。”

卫烟听着这话，有些奇怪。竹筒这话，听上去像是与那位公子很熟一般。不过，他并未多想，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在天将黑时，便赶至了渠城。

三人再次找了一处客栈歇下，他们打算在渠城停留一些时日，再采买一些干粮，好备路上不时之需。

夜里，三人回了各自的厢房安寝。

卫烟在厢房内，却迟迟不能入睡。他察觉到，这客栈周围，有些异样的风吹草动。他想，太子要杀他，还要诬陷于姒允贤，但第一次失手了，太子定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弃。

果不其然，约莫一个时辰后，客栈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卫烟瞬的便起身拿上长剑，轻步走出这厢房。

走出厢房时，他一眼便瞧见了正在上楼的一众杀手，那群杀手看见他，也立马上前挥剑刺向他。

幸好客栈二楼的长廊窄，卫烟只需抵挡前方的攻击。谈曲周与徐竹筒二人，听见外边的声响，也立马跑出了厢房，开始与这群黑衣人打斗了起来。

这群杀手，卫烟察觉，与昨日太子的杀手有些不同。刀法比起昨日的杀手，便伶俐不少。约莫几柱香的时间，他们也才杀了一半。

此时，三人都有些精疲力尽，今日赶了一日的路，昨夜且还未歇息好。卫烟觉着，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

他扭头便喊道：“竹筒，曲周！走！”

说完，卫烟便抵挡开前方的刀剑，翻过二楼便跳了下去，往客栈门口跑去，谈曲周与徐竹筒也紧跟其后。

卫烟跑到客栈后的马厮，急忙解开三匹马栓着的缰绳，待谈曲周和徐竹筒到达后，三人一齐上马驾马而去，只留下了后方才追上来的黑衣人。

三人都闭口不言，只一个劲的驾马而去。

他们行了许久，才行至城郊的树林。但他们依旧不敢松懈，继续驾马前行。

忽然，三人瞧见不远处有一熊熊燃烧着的篝火，那篝火旁，一名白衣男子正打坐，闭目养神着。

三人近了些才看清，那白衣男子，竟就是昨日那位收留他们的公子。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下马，将马栓好后便上前。

卫烟想，这公子正养神，还是不打扰的好。

但徐竹筒，竟是上前便用力拍了一掌那位公子的肩膀：“喂，醒醒。”

那位公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在看到卫烟他们时，这公子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便换成了笑脸。

白衣男子笑道：“是诸位啊，真巧，又遇见了，真是有缘。”

卫烟也笑：“昨日还没来得及感谢公子，今日竟又遇见了。”

“哈哈，是啊，哎，诸位赶紧歇息一会罢。夜深了。”

“好，叨扰公子了。”

他们的确需要歇息一会，天一亮，还需继续赶路，谁知那些杀手会不会再追上。

而后，他们便沉沉睡去了，白衣男子也接着打坐。

卫烟靠在树干上而眠，谈曲周则枕在卫烟的腿上，沉沉睡去。徐竹筒躺在卫烟的身旁，不过，却并未睡去。

待他察觉卫烟与谈曲周都睡熟了后，徐竹筒便轻轻地走去了白衣男子的身旁，而后躺下。

白衣男子在徐竹筒在他身旁躺下时，便微微睁开眼睛，他轻声问：“不是让你多拖延他们些时日吗？”

“唉别提了。”徐竹筒叹气道，“又被追杀了，今日的人还和之前的人不同，这姒允贤仇家还真多。”

“又被追杀了？…我算算。”

说着，白衣男子便掐起了手指头，好一会后，他才了然。

白衣男子道：“哦，昨日是太子的人，今日是六皇子的人。”

“六皇子？”

“是。”

徐竹筒不满地哼唧道：“啊…救命啊，过几天是不是三皇子五皇子都得来？”

白衣男子笑笑：“那倒不至于。总之，你们三人性命无忧，到了沁云山便好了。”

徐竹筒点点头。

随后那白衣男子起身，走到另一处，看着徐竹筒的马匹，随后便解下了缰绳。

徐竹筒也轻步走去，小声问他：“你干嘛？”

“马借我，否则你们得一直追上我。”

徐竹筒疑惑：“…你会骑马吗？”

“……”

白衣男子笑着拍了一掌徐竹筒的后脑勺道：“你师尊无所不能。”

说完，白衣男子牵着马匹便走出了长长的一段路，徐竹筒也跟随着，送送他。

“好了，你回去吧。”白衣男子道，“此后，多拖延他们些时日，却别拖延太久。”

徐竹筒听这话，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昨日，我感知到，近来京中怕是要生变，与姒允贤有关。”

徐竹筒闻言有些诧异，他沉思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好。”

“嗯，我走了。”

说完，白衣男子便翻身上马，驾马离去了。

　　

月（六十）
约莫半月后，卫烟三人才到达沁云山前的一座县城。据徐竹筒说，走过这县城，前方便是沁云山了。

三人进城时，也眺望到了远处那高高耸立着的山脉。此时已经入冬，将近一月份，这县城内，更是寒风刺骨。
卫烟他们在县城里的集市采买了一些干粮与棉衣，又找了一处客栈歇下。他们打算在城中停留几日，听谈曲周道，谈云起这两日会传信于他，他们也将近一月没有收到京中的消息了，因此停留在这县城，准备等一等。

两日后，谈云起的信件果然到了。

三人正在客栈内用早膳时，一名约莫十来岁的少年跑了进来，看到卫烟他们，便直接将信放置在木桌上，随后朝着卫烟拘了个礼便离开了。

谈云起拿起信递给卫烟：“少爷，你先看。”

“好。”

说着，卫烟接过信便拆开来看。

可愈看，卫烟的眉头皱的愈发深，谈曲周与徐竹筒不免都有些疑惑。

“少爷，咋了？”谈曲周问。
卫烟这才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谈曲周，谁料，谈曲周看完却并无反应，反而疑惑地看向卫烟。

“少爷，这信中怎么了？”

卫烟蹙着眉道：“你竟问我？云起说近来殿下咳疾时常复发是如何一回事？”

“啊…”谈曲周解释道，“是这样的少爷，殿下的咳疾，是怒火攻心时便会发作的，是屿枝毒的作用。”

徐竹筒这时开口了：“那你家殿下那脾气，还不得咳死？”

“你个小屁孩…”

谈曲周还未说上徐竹筒一两句，卫烟便急忙询问：“那云起为何说近来如此频繁？”

“这个…许是有什么人惹了殿下不高兴？别担心了少爷，我们早日拿了解药回去便好。”

卫烟沉思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如今在此处忧心也是无用，早日拿到解药才是最主要的事。

而后，三人接着用膳，却都是沉默无言。

徐竹筒此时，心有所思。

看来，他师尊说的果真不错。京中，怕是要生变了。

*

次日，三人再次启程，朝着沁云山出发。

他们先是到达了沁云山脚下的沁云村，这沁云村，说来奇怪，这里的村民没几户，但却都沉默寡言的很。

　　不过，三人也并未当回事，只继续上山。

这沁云山上，枝叶繁茂，小动物也多得很，赫然一副仙境的模样。三人抬头看去，果真看见在山顶有一座房屋，看来，解药也许就在这房屋之中。

他们急匆匆便继续上山，太阳将落时，他们才到达了山顶。

只见这房屋，看上去，倒像座道观。

三人走进这道观，道观内，虽简朴，但却没有一丝灰尘，由此可见这居住之人的爱干净。

他们走进道观时，只见后屋有一人走了出来。这男子身着白袍，下巴留着长须，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像是位道长。

“这位道长。”卫烟问好道。

这道长笑了笑，像是一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般：“诸位不必多礼，请进。”

卫烟愣了一愣，随后，三人便跟随这道长一齐走进道观后头。

这道观后，是一所宅院，想必就是这道长的居所。

道长将他们迎至正堂，随后又对卫烟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卫烟点点头，让谈曲周与徐竹筒在此处等候，而后便跟随道长来到了他的寝房。

寝房内，二人跪坐在席垫上，对面而立。

卫烟笑道：“还不知道长的道号？”

“吾道号如逆。”

“原来如此。如逆道长，您一早便知晓我们会来？”

如逆只捋了捋长须，慈祥地笑笑：“是啊，卫公子。”

卫烟有些诧异：“您知晓我的姓名？”

“那是自然。”如逆笑道，“吾还知晓，公子前来，是为求屿枝毒的解药。”

卫烟急忙问：“那道长可否告知解药所在？卫烟可倾尽所有，换取解药。”

如逆只道：“明日，公子便可知晓了。”

卫烟听这话，虽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好，多谢道长。”

*

另一头，沁云山宅院的正堂内。

徐竹筒忽然起身对谈曲周道：“我出去溜溜，这闷死了。”

“行，别溜丢了。”

徐竹筒闻言，扭头便瞪了谈曲周一眼：“臭叛徒！”

卫烟不在，谈曲周也不甘示弱：“臭小屁孩！”

“切。”

徐竹筒扭过头，不再搭理谈曲周，走出了正堂。他走出正堂后，转头看了看四周，在一处厢房间隙中，终于瞧见了那白衣。

他急忙跑去，随后见那白衣人，果然就是他家仙君。

徐竹筒开口便问他：“怎么回事？你在山上设置的层层屏障呢？”

白衣男子只叹了口气：“目前无心弄那。”

“怎么了？”

“你们明日拿了解药后，速速回京。”

徐竹筒闻言，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京中真要出事了？”

白衣男子只点了点头：“嗯，今日感知到的，比昨日感知的又推近了好些时日。你们来时花了一个多月，就算马不停蹄回去起码也得一月之久，怕是来不及了。”

徐竹筒不解的很：“不是，究竟来不及什么？”

白衣男子只长叹了一口气：“来不及，救姒允贤的命。”

　　

月（六十一）
第二日，卫烟在沁云山如逆道长的宅院内，一处厢房醒来时，一眼便瞧见了枕边的一个小木盒。

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正放着一颗药丸。

他想，这种种，都些奇怪。这解药，竟这般轻而易举便被拿到了，他依旧觉得不太真实。不过，他也并不愿去想太多，如今，将解药带回京中才是最主要的。

卫烟收拾好包袱，又出门叫上了谈曲周与徐竹筒，想前去当面感谢如逆道长一番。但，三人围着宅院寻了几圈，竟都不见如逆道长的身影。

卫烟想，许是如逆道长出了远门，他本想等候到天黑。如逆道长给予他们解药，必然要当面感谢。

但徐竹筒却一直催促道：“行了，卫烟，等不到就别等了，快快启程吧。”

　　

卫烟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道了一声：“好，走罢。”

不过他们在临走前，卫烟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放置在正堂，以表感激。

而后，三人便匆匆启程，驾马朝着京都的方向远去。

*

此时，京中。

街市中行驶着的三辆马车，很是显眼。这马车行驶的速度极快，不得不让人侧目看去。

而第一辆马车，驾车的，正是谈云起。马车内，姒允贤正静坐着，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长剑。

这剑，是他母妃在他十四岁生辰那日送给他的，名为封青。他母妃希望，他将来是个文武双全，能真正为百姓造福的好人。

可惜，他没能成为那般的人。

而这三辆马车行驶的目的地，柳府。

姒允贤坐在马车内，想平静自己的心绪。可是，那日赵然厉的一字一句，依旧在他脑中回荡个不停。

*

赵然厉那日道：

“殿下可知，杀害柳贵妃的，是太后与柳禀？”

“殿下又是否知，八殿下…是柳禀与曲昭仪的孩子？ ”

“当年，六殿下撞见自己母妃与柳禀的私情，不知怎么办，后来，他便将此事，告知了柳禀的胞妹，也就是殿下的母妃，柳湘弦柳贵妃。”

“那时的柳贵妃同样怀着九殿下，但柳贵妃心善，并未将此事捅出去，只将打胎药端到曲昭仪面前。曲昭仪自然不肯…只一个劲地求她，柳贵妃也不忍杀害一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最终，还是放过了这孩子。”
“不过，曲昭仪却动了杀念。她将此事告知柳禀，又告知了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梁太后。柳禀此人，殿下知晓，哪怕是亲妹妹，柳禀也是不愿留一个威胁在世上的。柳禀在柳贵妃生产前几日，进宫拜访柳贵妃时，偷偷在她的茶水中下了药。”

“而梁太后，常年把持着后宫，自然不愿自己多年栽培的心血毁于一旦，便…暗中将给柳贵妃接生的接生婆换了。”

“我想殿下还不知罢？陛下…是识得那接生婆的，那接生婆当年，给梁皇后接生过，因此，陛下自然知晓那接生婆是太后的人。但，陛下最后只将一众人处死，并未追究太后，如此，难道不是视若无睹？”

“而六殿下，自然也是柳禀答应他，会将他扶持上皇位，因此六殿下认柳禀做义父，二人狼狈为奸。”

“我告诉殿下这些，可不是有所图谋。我只想让殿下，知道真相罢了。且殿下要报仇，如今也并无证据，不是吗？赵某，这便告辞了。”

*

姒允贤回过神来，他依旧在马车中。

而今日，他必定要让柳禀，血债血偿。

可是，姒允贤忽然便想到，卫烟，还在替他寻解药。可惜，他等不到那一日，也等不到卫烟回来了。

他只恨不能将那些虚伪恶心之人，一个个斩于剑下。不杀柳禀，难解他心头之恨。

杀害亲生骨肉，杀害亲生姊妹，柳禀这种人，有何资格存活于世？

哪怕他会死，杀了柳禀，也死得其所。

马车到达柳府后，姒允贤拿起封青剑，刚要掀开车帘，谈云起却忽然进马车抓住了他的手臂。

谈云起颤抖着语气道：“殿下，此一去，没有回头路了。”

姒允贤赤红着双眼，只笑看他：“生在帝王家，有何回头路可言？”
“殿下…你疯了。”

“谈云起，你找死不成？”

说完，姒允贤便挥开了他的手，将长剑抽出，只身下了马车。

马车内，谈云起只哽咽着。随后，他也抽出腰边的长剑，跟随上姒允贤的脚步。

他此生都忠于四殿下。

此时，后方的两辆马车内，一个个身着布衣的持剑男子也纷纷下车朝着柳府前去。

姒允贤走近柳府时，门前的两名小厮被这场景吓破了胆。

　　姒允贤用暗哑的嗓音道：“开门。”

小厮慌慌张张，急忙便打开了大门，随后赶忙跑进府内通报。

姒允贤走进柳府，一路上，前来阻拦的家丁与小厮都被他拳脚相加，再无力站起。他也并不愿伤害无辜之人，很简单，谁要杀他，他便杀谁。

今日，他只要柳禀的性命。

　　

月（六十二）
姒允贤一路朝着柳禀的书房处去，他极其了解柳禀，这个时辰，柳禀定在书房，倒也不枉柳禀做了他那么多年的舅父。

可舅父这个称呼，他如今想想，都觉得恶心至极。

姒允贤走到柳禀的书房，一脚便踹开了书房的房门。门开后，只见柳禀坐在书案前，正眯着双眼看姒允贤与他手中的长剑，脸上丝毫无畏惧之意。

随后，柳禀竟是起身，笑着朝姒允贤拘礼：“殿下。”

而此时，姒允贤的手下已将书房处团团包围起来，不允任何一人进去。

书房内，姒允贤也挑起嘴角，笑道：“柳沪申，我说过，来日方长。”

柳禀虽有些不明白姒允贤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有礼地问：“殿下今日持剑来臣府中，又带了这样多的人，殿下是何意啊？”

“本殿下来为母族，清理门户。”

“是吗，殿下若杀了我，那么…”

“你觉着…”姒允贤咬牙切齿地笑道，“我还会在乎这些？今日旧恨新仇，一并偿还。”

说完，姒允贤便瞬的上前，用剑刃斩于柳禀的脖颈，丝毫未见拖泥带水。柳禀的血，也瞬间便溅了姒允贤一身，染红了剑刃。

柳禀也瞬的瞳孔放大，他捂住脖颈，扶住桌案缓缓倒下时，他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姒允贤不会给他丝毫生还的机会，他又是一剑，直直穿刺柳禀的脖颈。

喷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姒允贤的衣角与剑刃。已无气息的柳禀，依旧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之人。

姒允贤瞧着这肮脏的尸首，竟是笑了出来，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子。

他像是疯魔了一般笑着，一字一句开口道：“柳沪申，来日我死了，到了地下，我也绝不放过你。”

说完，他的心肺又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口中止不住的咳。

谈云起听见他的咳嗽声，立马便进了屋，看见眼前的景象，他心中只有无可奈何。

随后，他上前便扶起了姒允贤：“殿下，并未找到解药，殿下恕罪，属下会再仔细搜查。”

姒允贤起身后，却是挥开了他的手：“来不及了。”

“殿下…”

“进宫。”

“…是。”

*

很快，当朝丞相被四皇子于府中杀害的消息，一下便被传遍了京都。

百姓们互相谈论着，要知道，这柳丞相可是四皇子的亲舅父，堂堂皇子杀害至亲，如此恶劣，有悖人伦的行径，百姓们都愤怒至极。

而此时，姒允贤身着一身染上鲜血的棕袍，正跪在宫中安隆殿外。

殿中大门禁闭，殿外只有两个小太监守着，两个小太监见四殿下身上这鲜血，不免都有些触目惊心。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觉得，四殿下要完蛋了。但他们又心中猜测着，究竟什么仇什么恨，能让这位皇子亲自动手。

陛下也已知晓此事，但却闭门不出，任由四殿下在这跪着。

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姒允贤此时，却无甚情绪，内心反倒平静了许多。

谈云起跪在他身后，却每分每秒都甚是煎熬，他知道，殿下多年的计谋，今日，全盘功亏一篑了。但他相信只要殿下活着，便还有再出头之日。他只恨，自己没能在柳府找到解药。

这时，安隆殿的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只见皇帝走出殿外，一脚便用力踹上姒允贤的肩膀，直直将他踹倒在地。

皇帝开口便怒斥：“姒允贤！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便敢谋杀当朝宰相，你还将不将朕放在眼里！”

姒允贤被踹的不自觉地咳了一声，随后，他又正正地重新跪好。

姒允贤只冷着嗓音道：“儿臣领罪。”

“来人！将四皇子压入大理寺天牢，听候发落！”

姒允贤闻言，只俯下身，磕了一个头。

　低下的脸庞上，他嘴角微微弯起，带着笑，道：“儿臣，谢主隆恩。”

　　

月（六十三）
姒允贤被大理寺的人在宫门前被带走时，谈云起认出了前来的大理寺的寺正，竟是项隐。

谈云起急忙便上前对项隐道：“项大人，我有几句话想与殿下说，不知大人可否通融？”

项隐与谈云起也算有些交情，发生这种事，他也很难做。不过，项隐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好罢，那么谈公子可得快些。”

“多谢。”

说完，项隐便挥了挥手，示意狱丞退后，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相谈。
谈云起看着眼前神色平淡之人，只觉痛心，他一下便双膝跪地，抬手作揖。

“殿下，珍重。”

姒允贤见他这般，只轻笑了笑，而后伸出手便要扶起他。姒允贤伸出手时，谈云起从袖中递出一罐药粉，塞在了姒允贤的手心，姒允贤也顺势将药粉放进袖中。

姒允贤扶起谈云起后，道：“不必忧心。”

谈云起点了点头，而后，他又直直盯着姒允贤的嘴型。

那嘴型，是在说：照计划行事。

谈云起又是抬手作揖，而后弯腰拘了个礼。项隐也这时才挥手，让人将姒允贤带上马车。

谈云起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心中的情绪甚是复杂。

他不明白姒允贤为何能对自己这样狠。
姒允贤在自己的肩上涂抹了一种可穿透衣物可致命的毒，为的，就是皇帝踹他时，也沾染上那毒物。那毒物会不知不觉地腐蚀皮肤里层的血肉，不出三个月便会渗入身体内，最后毒发身亡，死因也查不出。

　　不过好在，姒允贤早为自己备好了解此毒的药粉。

可，他体内还有屿枝毒，如今柳禀已死，再没了缓解毒效的解药来源。一月后，姒允贤还是会心肺衰竭而亡。

而姒允贤所说的计划，便是姒允贤让他在皇帝死后，趁宫中慌乱之际，带人进宫，杀了太后与曲昭仪。

可令谈云起痛心的是，姒允贤从未想过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从前，他为活下去而步步为营，每一步小心谨慎。而如今，他只为仇恨而活。

*

大理寺天牢内，姒允贤脱去了一身衣袍，只身着一件白色单衣。

狱丞将姒允贤带至天牢内最里头的一间单独的牢房，随后便锁好门，退下了。

姒允贤打量了这牢房一眼。这牢房内，什么东西竟都十分齐全，想必，是项隐的杰作。

姒允贤随后在席上盘膝坐下，这才拿出药粉，拉开肩膀处的衣裳查看。

这毒物，越是年轻的人，毒发的越快。

不过幸好，他肩上的皮外只是有些发青。他从袖中抽出匕首，而后便切开皮肤，剔除已沾上毒物的血肉，随后又撒上药粉。

剧烈的疼痛，让他此时满头大汗。

但，他还不能死。哪怕能活的日子就只剩一月，他也要等。

　　

他还未见卫逢玉，最后一面。

*

夜里，姒允贤闭眼睡去，却忽然听到天牢内隐隐的脚步声。

姒允贤缓缓坐起身，握紧了袖中的刀柄。

不一会，他的牢房外，便出现了一名狱丞，与一名身着浅蓝衣袍，手持折扇的男子。

这男子，是他的六弟，姒允凉。

姒允贤也这才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狱丞给姒允凉打开牢门后，便识相地退下了。姒允凉走进这牢房时，皱了皱眉，他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姒允凉轻摇着折扇，笑道：“四哥这是受伤了？”

姒允贤也笑：“不劳六弟忧心，死不了。”

“哈哈，四哥真是说笑了。”

说着，姒允凉便坐在了木桌旁的木椅上，眼神直视着姒允贤，虽脸上带笑，但俨然一副虚伪的模样。

“四哥今日杀了柳禀，真是叫臣弟吃了好大一惊。”

姒允贤只讪笑：“六弟不知我为何杀柳禀吗？”

　“四哥自然是为了报仇。”

“那六弟不如说说，我报的哪门子仇？”

姒允凉被姒允贤这般反问，心中虽有愤怒，但面上却依旧和气：“柳如州是柳禀杀的，想必四哥一早就知晓，何必问我呢？”

　

姒允贤闻言，却低下头轻笑了笑。

姒允凉见他竟笑了出来，很是不乐：“你笑什么？”

“我笑，你只是赵然厉复仇的工具罢了，被扔了，竟还不自知。”

姒允凉闻言，瞬间便起身：“你什么意思？你如何识得赵然厉？”

姒允贤这才抬眼，看向眼前之人，他讽笑道：“我也想问问六弟，认自己母亲的奸 夫做义父，是何滋味？”

姒允凉闻言，浑身竟都变得僵硬。他快步上前，一下便揪住了姒允贤的衣领。

姒允凉颤抖着语气，直直地瞪视着他：“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什么？”

姒允贤抬起右手便紧紧攥住了姒允凉的左手腕：“我只知道你母妃与柳禀，合伙害死了我母妃。”

说完，姒允贤便用力甩开了姒允凉的手，姒允凉被甩出了一丈的距离，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未站稳。

姒允贤皱着眉道：“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而姒允凉此时，满眼写着不可置信，连呼吸也变的急促了起来。

他再次一字一句质问姒允贤：“是赵然厉告诉你的？”

“六弟不知？”姒允贤笑道，“赵然厉是父皇的七皇兄钧王，当年被判谋反，全家抄斩的，钧王之子。”

“什…什么…”

“看来，你十分信任赵然厉，连他的来历都未查过。不过，赵然厉的目的，是弑君。本殿下也未曾想到，六弟竟天真的想与他真心换真心？”

姒允凉闻言，心中怒气更甚：“你闭嘴！”

姒允贤再次反问他道：“此处是我的牢房，六弟为何让我闭嘴？难道不该想想，自己是否应出现在这？”

随后，姒允凉竟是像个疯子一般笑了出来。

他咧起嘴角笑道：“你中了柳禀的毒，已命不久矣，如今竟还有心思与我对峙？你不会当真以为卫烟会寻到解药罢？”

“……你可有疾？”

姒允凉却像是听不进别人的话一般，他又笑道：“就算卫烟能寻到解药，我也会让他不能活着进京。”

姒允贤闻言，眼神竟瞬的便变了一个模样。

他暗哑着嗓音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姒允凉阴险地笑着，“倘若四哥能活到那个时候，再来阻拦我罢。”

　　说完，姒允凉便甩袖离去了。一会后，狱丞再次将牢房锁上，也退下了。

姒允贤沉思了片刻。

而后，他又转头，望向牢房天窗外，天空中挂着的那轮弯弯的明月。

月亮在黑夜中那般明亮。

月光，支撑着在黑夜里摸索前路的人。

他一直都觉得，卫逢玉，像极了他的月亮。

　　

月（六十四）
半月后，卫烟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到达了故扬城。从故扬城往西，半月后便可到达京中了。

三人先是前去衙门拜访了许久不见的梁大人，梁大人见到他们，说什么都要留他们去自个儿府中用膳。但他们还须赶路回京中，只得谢绝梁大人的好意。

梁大人虽觉得可惜，但想想也情有可原。

梁大人问卫烟他们道：“卫大人，可是因为四殿下的事，才这般着急？”

卫烟闻言，不免有些疑惑：“四殿下？大人何出此言？”

徐竹筒此时却在一旁，心道：完了完了，老头你闭嘴啊，现在说出来不是让人干着急吗。

而梁大人自然是不知徐竹筒心中所想的，他反倒疑惑，这般大的事，卫烟竟不知。

　　“卫大人不知？”梁大人讲述道，“四殿下半月前亲手斩杀了柳丞相，被陛下关进了大理寺天牢，如今京中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再过些日子，怕是故扬城内也要传遍了。”

卫烟闻言，竟是一瞬便愣住了。

“什…什么？”

“卫大人，竟不知？”

卫烟来不及多想，他对梁大人道了一句歉意后便急忙转头离去。

谈曲周与徐竹筒也立马转身追上卫烟，他们走出衙门，却不见卫烟的身影。二人急忙翻身上马，而后追了好一段路，才看见卫烟驾马的身影。

谈曲周边驾马，边朝着卫烟大喊道：“少爷，莫要着急！”

徐竹筒也喊：“卫烟！你给我停下！”

卫烟听清二人的话时，一下便勒住了缰绳，停下了马匹。谈曲周与徐竹筒也这才追上卫烟。

只见卫烟双眼赤红着，转头看向二人，他缓缓道：“原来你们早已知晓…你们怎敢瞒着我！”

谈曲周与徐竹筒，皆是不知如何开口。的确，他们一早便知晓了，谈云起的信十日前到了谈曲周手中，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告知卫烟时，徐竹筒却拦住了他。

二人理亏，就连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徐竹筒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谈曲周这时劝道：“少…少爷，我们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不让你忧心…况且我们的步程已够快了，很快便能回京中！”

卫烟随后，只是低下头，冷静了片刻。

姒允贤杀了柳禀，若不是他们已拿到了解药…姒允贤，当真就会在他们还未回京时死去。

卫烟不愿再去多想，他只道：“赶路罢。”

而后，三人一路上，皆沉默不语，只加快速度赶路。

还有半月，卫烟不知，这半月途中是否还会有什么变故。卫烟也不知，姒允贤上一次服下解药，是几日前。

他如今唯一的念头，只有尽快回到京中，回到姒允贤身边。

*

此时，京中。

皇帝亲自前往大理寺天牢探监姒允贤，一路上御林军与皇帝的驾撵浩浩荡荡，不少百姓们都叽叽喳喳的议论了起来。

如今四皇子还未被发落，而如今皇帝亲自前往审问，今日，怕是就要出个结果了。

天牢内。

姒允贤正蜷缩在席上，疼痛使他丝毫无力动弹。他的脑中，如今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体内，也像是被挖心一般的难受。

近日，毒效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他艰难地忍住，才使自己不啃出声来。可头上如雨般的汗水，却依旧显现出了他的难忍。

还有十日，便到了一月。

届时，他便会毒发身亡。

但，他想活下去。

至少，活着再见卫逢玉一面。

姒允贤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支撑起身子，随后，他一步步抬步走向前，去拿那木桌上的水壶。

每一步，他的脚下都走的十分艰难。

当他就快要走到那木桌前时，忽然，他的脚下瞬间便没了力气。他急忙伸出手，想撑着木桌以防倒下，但他的身体却不允许。

　

他的手心瞬的被木桌的边缘划破，身体也直直倒在了地上，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昏过去前，耳边似乎传来了人的脚步声。但他还尚未听清，口中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动了动嘴巴，却发觉自己无力发出声。

而后，他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

皇帝到达天牢时，看见的便是这般的场景。他最寄予期望的四子，此时昏倒在地上，口中的鲜血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皇帝近来腿脚有些酸痛，因此坐在步撵上，被太监抬进的天牢。他在姒允贤牢房外看到这般景象，他只恨自己不能立马起身踹这大理寺的人一脚。

皇帝怒斥道：“笛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用刑！”

　

大理寺负责天牢内的笛大人，被吓得一下便双膝跪地：“陛下明查啊！臣绝没有对四殿下动用私刑！”

“那你如何解释！”

“臣…臣，臣实在不知啊。”

“滚，自去领罚。”

　

“是…是，谢陛下。”

说完，笛大人便一溜烟，急忙退下了。

皇帝看着眼前牢房内的姒允贤，心中不知是何心情。

好一会后，皇帝才朝身旁的御林军下令道：“将四殿下送回四王府，派人围住王府，再传武太医前去。”

那位御林军听后，只道了一声“是”。

临走前，皇帝再看了一眼那满头大汗，此时虚弱至极的四子。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想，如此承受不住这小小的刑罚，将来，如何能担此大任。

皇帝叹了口气，随后便命人启程，回宫。

　　

月（六十五）
一日后，四皇子被释放出天牢的消息被传遍了京中。

百姓们听到这消息，大多都有些不满，杀了人还能够平安无事，皇子果真与他们普通百姓不同。

但，杀的是当朝宰相，算是朝中的事，与他们也无关，他们便只将此事当作日子中的一个小插曲，也不再去谈论。

*

五王府，正堂内。

几位皇子与几位京中世家公子正聚在一处，津津乐道着此事。

笛绪的二儿子，笛寥便在此处。笛廖是京中出了名的顽固子弟，性子放荡不羁，与他父亲唯唯诺诺的性子是天壤之别。

五殿下姒允珉也是个爱玩闹之人，因此，自少时便与笛廖结识了。

七人在正堂内，五殿下坐在主位上，边品茶，边听着他们谈论之事。

此时的笛廖，声情并茂的讲道：“我父亲那是一个冤枉啊！他怎可能会对四殿下动刑呢？四殿下那性子，与景叙那可有得一拼，他死都不敢的！”

笛廖说完，正堂内，却忽然便安静了下来。

要知道，五殿下刚及冠不久，取字为景叙。众人也都知道，这五殿下最为厌恶的，便是那四殿下。这笛廖，竟还敢将四殿下与五殿下相比。

五殿下身旁的小太监智桂，听完笛公子这话，只闭了闭眼睛，他已经开始替笛公子肉疼了。

果不其然，五殿下抬眼冷冷地瞧了笛廖一眼，随后，竟直直的将手中的茶盏朝着笛廖摔去。

也好在笛廖反应快，及时往后退了一步便躲过了五殿下的攻击。

笛廖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哪里不妥，他苦笑道：“景…景叙，别…别动气啊，我夸你呢。”

“哦？”姒允珉笑看他道，“那你也是在夸姒允贤？”

“没…没有！绝没有！四殿下那古怪的性子，我怎可能会夸赞呢…呵呵。”

“那你便不是夸我了。”

“不是，景叙，我…”

“来人。”姒允珉忽然开口，“赏他二十板子，再将此人丢出去。”

“哎？”

　

说完，笛廖便被府中的小厮给拖了出去，正堂内更是鸦雀无声。

小太监智桂却松了一口气，他先前已在心底为笛公子求神拜菩萨了。毕竟他家殿下这性子，比起四殿下……别的他不知，但论脾气暴躁，定是他家殿下一马当先。

就这个月以来，智桂已被打板子二十来次了，他觉着自己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这时，坐着的六殿下忽然开口了：“这四哥杀了自己亲舅父，又是当朝宰相，父皇竟丝毫不追究，四哥可真是好命呐。五哥，你说呢？”

五殿下闻言，瞥了六殿下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充斥着嫌恶。

随后，五殿下笑道：“我说？我说那柳禀早该死了。”

“……”

“……”

　　

“……”

五殿下说完，正堂内，更甚寂静。

智桂不由得紧张他家殿下的这胆大直言，但却觉得，他家殿下并未说错。

柳丞相此人，自己一个小太监都能看的出来，此人从未为百姓做过多少善事，反而在朝中拉帮结派，身为丞相却并未尽其职责。甚是可恶。

三殿下此时也道：“我觉着，五弟所言有理。这柳禀一看便是个阴险之人，早死了也好。”

……

智桂不禁在心中吐槽，三殿下您还以貌取人呢。

岂料五殿下听了三殿下的话，竟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早些年柳娘娘因难产去世，柳府公子又被刺杀身亡，看得出来，这柳禀克亲。姒允贤啊，也许是怕下一个克死他。”

众人闻言，都反应过来，五殿下这是在说笑，也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而此时的六殿下，却是皮笑肉不笑，脸色难看的很。

众人打趣了几句，便将此事略过了。

这时，一位公子忽然说道：“对了，那卫府卫烟，竟未曾听闻他看望四殿下，他们二人不是挚友吗？”

三殿下却忽然道：“卫烟不在京中。”

众人听这话，皆是有些疑惑。

五殿下问：“你怎会知晓？”

“……”

三殿下自然不会说出实情，他怕卫烟接近许妹妹，因此派人盯着卫烟的行踪这事。

三殿下开口便扯谎道：“咳…我，我瞎猜的。”

那公子点点头：“原来如此。”

　　随后，他们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又开始说起了太子向陛下求娶瑚原公主一事。

一位公子道：“我听闻前几日，炀王姒子谐也向陛下求娶了瑚原公主。”

五殿下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姒子谐？”
“对，殿下回京没几个月，还尚不知晓罢。姒子谐是陛下民间寻回之子，是宫女所生，不过所谓炀王，只是个名头，并无实权，也无封地，此事京中人人皆知。”

“哦？”五殿下嗤笑道，“原来是个不知从哪寻回的贱婢之子。”

众人闻言，都只笑笑。

可六殿下听见此话，却脸色愈发黑。

三殿下又问道：“这瑚原公主难道美若天仙？怎的太子与那姒子谐都争着抢？”

五殿下说话则很是直接，他讪笑道：“那姒子谐，自然是以为娶了瑚原公主便有了实权罢了。”

“那太子又何必？况且太子妃那脾气，会允他纳妾？庭相又无异议？”

五殿下一下便听了这么多问题，有些烦躁。

“三哥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

“太子草包一个罢了，何必多问？这么多年，庭相自然也知晓，又怎会再去管一个草包？”

……

正堂内，又是寂静一片，众人不由得都在心底赞叹这五殿下的胆大。

又闲谈了几句后，众人便散去了，只余五殿下在正堂内。

五殿下端起了手边下人新送来的茶盏，又是品了一口。

这一天下来，他心有所思。

　

他回京不久，如今朝中局势还看不太清，但，倒也基本能分辨自己人与敌人。

而此次…姒允贤斩杀了柳禀，朝中局势，怕是要变天了。

但，姒允贤又为何要杀柳禀？

　　此事，他还须去问问庭相。

月（六十六）
卫烟三人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终于在八日后到达了京都的范围。

这几日，他们一日都未曾歇息好，如今已是身心俱疲，但却依旧不能停下。今日，他们终于快要到达了京中。

谈曲周看见远处那巍峨的城墙，一下便欣喜了起来：“少爷，快到了！”

卫烟自然也是看见了的，他点点头：“快走罢。”

可是下一秒，一群驾着马，身着黑衣，蒙着面的持剑男子从树林中纷纷涌现出来，将卫烟三人团团围住。

卫烟三人坐在马匹之上，见此状，也瞬间一齐抽出了长剑，作防备姿态。

这群人，卫烟不知是什么来历。竟在京中城郊便要杀他们，由此可见，此人的狂妄至极。但卫烟又不免开始急迫，这群黑衣人的数量，卫烟略略扫过，估计约莫有五十来人。

因此，这些人不是来杀他们的，便是来拖延他们时间的。

三人正疑惑，究竟是谁又要杀他们。这时，黑衣人中，一名与其余人不同寻常的持剑男子驾马出了阵。

说是不同寻常，只因这男子手中的长剑，卫烟一眼便能看出来，此剑价格不菲，是宫中的老工匠所打造的，他的父亲也曾被陛下赐予过这样一把宝剑。

卫烟不禁开始思索，这男子究竟是谁。

只见那男子从一群黑衣人当中出来，随后便抬手，将剑锋直指向卫烟，挑笑道：“卫烟，别来无恙啊。”

谈曲周与徐竹筒皆是有些迷惑，此人像是识得卫烟，但此人又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便敢杀人。

谈曲周完全不知此人究竟是谁，但徐竹筒却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而卫烟一听到此人的声音时，一下便认出了这男子。他与宫中的皇子们都熟识，对他们的声音，再为清楚不过。

此时，同样听出了这男子的声音的人，还有两人。

五殿下与他的小太监智桂身着布衣，蒙着面，正躲在一旁的草丛中观察着这局势。五殿下和智桂，同卫烟一样，在那男子说话之时，便听出了此人的声音。

智桂轻声问道：“殿下，这不是六殿下的声音吗？”

“知道还问？闭嘴。”

“哦…”

五殿下此时，只觉自己预料的果真不错。

这六弟阻拦卫烟回京，定有什么缘由。

　　他还须再观察观察。

这头，那男子再次朝卫烟开口道：“你想回京见那姒允贤？只可惜啊，卫公子的所想，要落空了。”

卫烟闻言，蹙了蹙眉头：“六殿下，何故如此？”

一旁的谈曲周与徐竹筒也这才清楚，这男子，是六皇子。

六殿下见卫烟认出他，却并未见丝毫慌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暴露。

他挑起眉，阴险地笑道：“我是何意？我要姒允贤死。”

说完，六皇子身后的黑衣人们便一齐上前，直直向着卫烟三人杀去。

卫烟见状，几乎一瞬间从衣内拿出解药与进京的令牌塞给了徐竹筒，又极快的速度拍了徐竹筒的马匹一掌。

“竹筒，快进城！”卫烟喊道。

　　

说完，徐竹筒的马匹便开始狂奔，卫烟与谈曲周也急忙开始抵挡住要追向徐竹筒的黑衣人。

好在，徐竹筒已远去，卫烟与谈曲周也放下心来与这群黑衣人打斗起来。

这群黑衣人数量极多，且都身手不凡，他们只两人，因此都有些吃力。黑衣人的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挥来，卫烟与谈曲周也丝毫不让，他们驾在马匹之上，一面抵挡住后方的攻势，一面又斩杀前方的黑衣人。

一旁隐秘的草丛中，小太监智桂见此局势，很是愤愤不平。

“殿下！他们以多欺少，真可恶！”

“闭嘴，你当卫烟吃闲饭的？这些人他还应付的过来。”

“当真？卫公子原来这般厉害！”

五殿下皱着眉嫌弃地瞥了智桂一眼，又继续隐蔽着盯向前方的局势。

而后，他喃喃道：“只不过，这姒允凉，怕是会出什么阴招。”

姒允珉始终在思索，卫烟方才究竟给另一人了什么东西？像是十分着急要送进京中一般。而姒允凉，又为何要拼命阻拦？

他想…

忽然，智桂的一声惊讶打断了姒允珉的思路。

姒允珉很是不悦，皱着眉便转头瞪向智桂。

只见智桂正看着对面的草丛处，惊道：“殿下！那边草丛内有个弓箭手！”

“什么？！”

姒允珉也急忙朝着另一头的草丛内看去。那弓箭手将自己隐蔽的十分精妙，看上去险些和草融为一体。

而此时，那弓箭手正拉弓，对准了卫烟的脖颈。

　　

月（六十七）
姒允珉此时来不及多想，他拉起智桂，而后便快步朝着黑衣人后方，正看戏的姒允凉跑去。

下一秒，姒允珉一眨眼间从草丛内跑出，用手臂瞬的便圈住姒允凉的脖颈，禁锢住他，又将手中刀刃直直抵于姒允凉的脖颈。

而后，他又脚下用力一回旋，将姒允凉手中的剑直直踢落在地。

论武力，姒允凉与他一个上过战场的相比，还是太嫩了。

姒允凉也瞬间僵硬住了。

随后，姒允珉又转头看了一眼智桂，智桂看见他的眼神便了然。

下一秒，智桂换上另一种嗓音，朝着黑衣人们便大喊道：“都别动！”

那群正与卫烟二人对峙着的黑衣人，闻言也都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六殿下被两名男子挟持着。

卫烟二人此时已满身是他人的鲜血，他们被围困在这重重包围之中，只得杀出去。但几日几夜的不眠不休，已让他们十分疲惫，再拖下去，怕是撑不住的。

这时，他们闻声，也抬眼看去。见有人挟持住了六殿下，他们不免疑惑，这两名男子又是谁？为何要帮他们？

那头，智桂又喊道：“不想你们主子死在这，便莫要轻举妄动！”

果然，那群黑衣人夹在卫烟二人与智桂他们的中间，开始迟疑了起来。

姒允珉也这时候朝着智桂点点头，又挟持着姒允凉一步步往前方走去。

智桂喊道：“放我们走，否则你们主子性命不保！”

姒允凉被姒允珉挟持着，一步步越过黑衣人们往卫烟那走去。卫烟与谈曲周十分疑惑，这两人究竟是谁？

姒允凉此时却是浑身僵硬，他认不出这挟持他的是什么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由得此人带着他走。

五殿下禁锢住姒允凉走出了好一段路，才与黑衣人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他们走到卫烟身旁，这时，五殿下忽然甩开姒允凉，将他直直踹倒在地，又与智桂瞬间便转头跑。

卫烟此时才看清了五殿下的那双眼睛，他虽许久没见过五殿下，但看到这双眼睛，不免有些熟悉。

卫烟与谈曲周也开始驾着马狂奔，而后，卫烟朝着五殿下便伸出右手，五殿下心领神会，抓住卫烟的右手便顺势将自己甩上了卫烟的马匹。

谈曲周那头也是如此，他见少爷救了这二人其中一人，便也伸出手将智桂拉上了自己的马匹。

随后，两匹马开始狂奔，远远地将那群黑衣人甩在身后。

卫烟的马匹上，姒允珉一手拿着刀柄，另一手圈住卫烟的腰部防止颠簸。

姒允珉也这才开口，他笑道：“姓卫的，好久不见啊。”

卫烟正驾着马，听到姒允珉的话，也轻笑了笑：“是，今日多谢五殿下助我。”

“不必，我路过罢了。”

“……”

卫烟一听就不信。

而此时另一匹马上，谈曲周边驾马，边瞧着前方那男子圈住卫烟腰部的手。

谈曲周皱着眉便对身后的男子道：“哎，那是你家主子？他手怎的那般欠呢？”

智桂闻言有些疑惑，他也朝着谈曲周的视线看去，一下便瞧见了他家殿下的一只手，正圈着卫公子的腰。

不过，智桂仍然很疑惑。

这有何不妥吗？自己的两只手都还搂这位侍卫小哥的腰呢。

智桂反问他道：“可是我也搂着你的腰啊？”

“啧。”谈曲周道，“那不一样，我家公子可名草有主了，这场景要是被那位爷瞧见，你主子的手可就没了。”

智桂有些惊讶：“啊？卫公子何时有亲事了？”

谈曲周闻言有些奇怪：“你和你主子究竟是何人？认识我家少爷？”

“奴是五殿下身旁的大太监。”智桂答道。

“……那…那位是…”

“自然是五殿下了。”

谈曲周一下便咽了咽口水：“……小公公，这些话你当我没说。”

智桂虽很奇怪谈曲周这话，但也不再追问。

*

几人靠着五殿下的令牌进了城，几柱香后，他们才到达了卫府的后门。

几人下马后，后门处的小厮便牵走了马匹，五殿下与智桂也这时才扯下蒙着面的黑布。

卫烟抬手作揖道：“此次多谢殿下相助。”

五殿下则撇了撇嘴，不耐道：“行了，今日我也算是有些收获，帮你只不过顺手罢了。”

五殿下又转头道：“智桂，走。”

卫烟与谈曲周也都拘礼恭送。

这时，五殿下却忽然转身，对卫烟道：“对了，如今四王府周围有重重御林军把守，你便别去了，去了也是进不去的。”

卫烟愣了一愣，随后才回：“嗯，我知晓了，多谢殿下。”

卫烟说完，五殿下便与智桂离去了。

二人也这才进入府中。

途中，卫烟问小厮道：“竹筒回来了没有？”

小厮有些奇怪：“没呢，少爷。徐公子不是与你们一起吗？”

卫烟只沉思着，点点头后便不再多问。随后，二人直接回了卫烟的院内，正屋内，卫烟从柜中拿出了一身黑衣。

谈曲周见状，急忙问道：“少爷，你这是要作甚？”

“天将暗了，我潜入四王府前去看看殿下。”

谈曲周劝道：“少爷，您方才听到了，四王府如今可是御林军把守，万一被御林军发现了如何是好？况且竹筒已经前去了。”

卫烟听完谈曲周的话，只抬起眼眸。

“我不能不去。如今殿下生死未卜，我如何安心？竹筒也未归，我岂能坐视不理？”

谈曲周闻言，也沉默了下来，不再多劝。

　　

月（六十八）
入夜，卫烟身着黑衣，用黑纱蒙住面，手持长剑便出了卫府。

谈曲周本想与他一同前去，但卫烟觉着，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因此他让谈曲周待在府中，不必与他前去冒险。

此时夜深，街中已无人，唯一有的，只有打更人的声音与那敲锣声。卫烟在黑夜中一路疾跑，终于在一炷香的时辰后到达了四王府周围。

他躲在暗处仔细观察着四王府前的动静，只见一群手持着兵器的御林军正直直地伫立在府门前，且这群御林军的数量不少。

卫烟轻步便跃上了四王府旁的宅院围墙，而后又跃上房顶，朝着四王府内前去。

他吸取了从前在赵然厉府中的教训，因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出半点差池。

终于，卫烟跃过四王府的围墙，轻声便跳了下去，落在了四王府的庭院内。

四王府内这个时辰也同样看不见一人的身影，但卫烟却发现，姒允贤的正屋内，此时灯火通明。

卫烟依旧轻着步伐朝着姒允贤的正屋前去，他怕发出什么声响，惹来小厮或侍女，惊动了府外的御林军。

卫烟终于到达姒允贤的屋外时，他拿下面纱，正要轻轻推开门，却听见屋内传来了徐竹筒的声音。

“我说，你早告诉卫烟就好了，他越晚知晓，越生气。”

卫烟听到竹筒这般说。他想，竹筒既然在此处，那应是在与姒允贤谈话。如此，便说明姒允贤已无事，而卫烟此时，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但他不禁又开始疑惑，竹筒这话的意思，是姒允贤…又瞒了他什么？

而后，卫烟又听见了屋内姒允贤的声音。

姒允贤的嗓音有些低沉，卫烟只听他道了一句：“多事。”

徐竹筒似乎很是无语：“行行行，那您能不能和那六皇子说说，别来追杀卫烟了，烦死了。”

卫烟听见竹筒这样对姒允贤说话，不免有些诧异。

他们二人，何时这样熟络的？

屋内的姒允贤听完徐竹筒的话，似乎沉思了一会，而后他又道：“我会解决此事，不必担心。”

徐竹筒道：“行。哦还有啊，你咋那么冲动？解药都未找到你就把柳禀杀了，你不要命了？若我们没赶回来，你就死透了。”

卫烟听到这话时，虽与竹筒一般同样恼怒，却又不禁有些想笑，敢这般对姒允贤说话的，倒也独竹筒一个了。

但，屋内的姒允贤却说道：“我一早便该死了。如今死了，又有何不同？”

“你…”

徐竹筒还未说完，只见卫烟忽然便轻推开了屋门，走了进来。

进屋时，他瞧了姒允贤一眼，那眼神，十分冷淡。

徐竹筒见卫烟忽然来了，愣了一愣，而后急忙上前问：“卫…卫烟，你啥时候来的？”

卫烟道：“方才。”
“哦…”

此时的姒允贤，盯视着眼前人。不过，他的眼神却不如卫烟看他那般冷淡，他的眼神里，却是写满了思念。

但，卫烟与竹筒说完话后，脸色却依旧十分冷。

徐竹筒见屋内气氛这般僵硬，急忙找了个借口离开：“卫烟，我去小厨房找点儿吃的哈，我饿死了。”

“嗯，去罢。”

说完，徐竹筒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只余二人在屋内，彼此沉默无言。

姒允贤坐在榻上，就这般静静地瞧着卫烟，卫烟也转头看他。二人对视着，虽无言，但却能够读懂对方的眼神。

好一会后，卫烟才冷着嗓音，开口道：“殿下方才问自己如今死了有何不同，竹筒未答，那我便告诉殿下。”

　　

姒允贤闻言，却是立马便明白了，卫烟的确在气恼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他只轻轻笑道：“你说。”

卫烟见他竟还有心思笑，只心中怒气更甚：“不同便是殿下吞下了我们三人不远千里替殿下寻回的解药，若殿下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那便将解药吐出。”

不料，姒允贤听完卫烟的话时，竟是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姒凌月，你！”

姒允贤见卫烟当真要动怒，一瞬便止住了笑意，开始装模作样的开始咳了起来。

卫烟见状，立马便上前了一步，但下一秒，他像是读懂了姒允贤眼神里的那玩笑，停在了原地。

他道：“姒凌月，你少来这套。”

儿时，姒允贤每每捉弄自己，自己忍无可忍真要发火时，姒允贤便总是用这招耍的他团团转。如今，竟还用这招。

果不其然，姒允贤见此招无用，便轻声笑了起来。

随后，他竟忽然张开了双臂，温柔地笑着道：“母妃，抱。”
卫烟一下，便愣在了原地。

他想，或许是才吃过解药的作用？不然姒允贤此时为何像是不清醒一般？

而后，卫烟忽然想到了什么，才打消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卫烟只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上前搂过了姒允贤，轻扶着他的头，怒气也莫名消散了。

卫烟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想念母妃了？”

姒允贤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中，双手搂过他的腰，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暖。

　　姒允贤闻言，只轻笑了笑：“嗯，想。”

但，他未敢说出口的是：

不过，如今，更想你。

　　

月（六十九）
此后，二人又开始相谈起了正事。

卫烟与姒允贤讲述着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杀手，也讲述了在京中城郊，六皇子将他们围困住一事。

姒允贤只认真听着，同时也在沉思。

而后，卫烟忽然问起了姒允贤，决定杀柳禀的原因。

卫烟从一开始便不明白，姒允贤为何忽然杀了柳禀，他不像是这般冲动之人，因此，定有什么缘由。

好在，姒允贤也并不打算瞒他。姒允贤一字一句告诉了卫烟，他母妃的死因、六皇子与柳禀和赵然厉的关系、八皇子真正的父亲，还有皇帝的冷血至极。

卫烟听完后，愣了许久。

柳娘娘那般心善的人，竟被这样残害致死。

甚至她死去时，连自己刚出世的孩子都未能看上一眼。且杀害她的人…竟还有自己的亲哥哥柳禀。

残杀骨肉与同胞姊妹，柳禀，属实该死。

令卫烟更没想到的是，此事…陛下居然是知晓的。但，他却视若无睹，放任恶人逍遥。

　　

柳娘娘与他结发为夫妇，为他诞下二子，从他是皇子时便相伴左右，更是在宫中侍候他十几年有余。但，皇帝却如此冷血。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卫烟问道。

“看。”

“看？”

姒允贤笑了笑：“等着看各路蠢材，狗急跳墙。””

卫烟虽有些疑惑此话，但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柳禀已死，朝中的局势，如今要大变了。某些人，兴许已十分焦虑了。

可，姒允贤的意思却是，皇帝将死，那些坐不住的人，都要开始行动了。

不过，姒允贤却并不愿告知卫烟，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是弑君。而卫烟是臣子，他不知卫烟会如何看待他，他也不敢赌。

随后，二人再闲谈了一会后，卫烟见时辰已晚，便要去寻竹筒，与竹筒一同离去。且姒允贤也才服下解药，还需休息。

姒允贤只道：“嗯，当心。”

卫烟知晓，姒允贤此话的当心，是让他当心府外的御林军，同时，也当心外头蠢蠢欲动的歹人。

卫烟点了点头，而后起身便要离去。

待走出几步后，卫烟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对姒允贤微微笑道：“殿下下回，可不必再唤柳娘娘，只要殿下想要，无论何时，我都会给殿下一个拥抱。”

姒允贤闻言，却是一下便愣住了。

卫烟只笑笑，随后便匆忙离开，去寻竹筒了。

姒允贤坐在榻上，在卫烟离去后，依然愣了许久。好一会后，他才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竟被他看出来了么？

*

卫烟走出姒允贤的屋内时，耳根子却是一下便红透了。他不禁想扇自己一巴掌，方才乱说什么。

他调整了一会心绪，而后便急忙去小厨房内寻竹筒，与他一同离开。

王府内十分寂静，除去姒允贤的屋内与小厨房，其他厢房都已熄灯。卫烟未曾去过四王府的小厨房，也因此寻了许久才找到小厨房的所在之地。

他推开小厨房的木门时，却见房内有两名男子。一名男子，便是来寻食物的徐竹筒了。而另一名男子，卫烟细细瞧了瞧才认清，这男子，竟是他们前往沁云山途中遇到的那位白衣公子。

徐竹筒与白衣公子见卫烟忽然推门而入，却是一下愣在了原地。

徐竹筒上前便拉过卫烟问：“卫…卫烟，你与四殿下就说完了？”

“是。”卫烟又转眼看向那位白衣公子，“竹筒，这位公子不是…”

卫烟还未说完心中的疑惑，那位白衣男子便上前朝卫烟笑着拘礼。

“公子，好巧啊。”

“……”

也太过巧了罢？

卫烟也同样礼貌地抬手回礼：“幸会。不知公子为何在此处？且公子与竹筒竟认识？”

白衣公子闻言，似乎有些慌张，他与徐竹筒对视一眼，又支支吾吾地道：“额…是这样，我乃四殿下府中的新厨子，与这位小侍卫，虽先前认识，但方才再次见到，我也十分吃惊呢。”

“新厨子？”

“是啊公子，我回京前在外四处云游，拜师学艺，回京后见四王府缺厨子，我便来了，却没想到，能再次见到公子，我们甚是有缘呐。”

卫烟听完，却更觉不对劲。这白衣公子的手部白白净净，一身白衣也是一尘不染，一点儿不像是厨子的模样。

且，他们在前往沁云山的途中遇见了两次这位公子，如今，竟又在四王府内遇见。天底下，又当真有这般巧的事？

卫烟笑问道：“还未曾问过公子的姓名。我姓卫单名烟，字逢玉，不知公子的姓名？”

白衣公子道：“我名为徐如薄，卫公子唤我徐师傅便好。”

“原来如此。公子竟与竹筒同姓？”

“额…是吗？那我与二位公子可真是有缘啊。”

卫烟只笑笑。但，他心中却始终不能打消对这位徐公子的疑惑。这一切都太巧了，巧的不得不让人起疑。

徐竹筒此时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却是心惊胆战。他师尊并不姓徐，在天界，人人都只唤他，如薄仙君。而他方才说自己姓徐，应只是随口扯的。

卫烟忽然又问如薄道：“徐师傅可知晓，殿下近来都喜爱吃些什么？”

徐竹筒心道：完了完了，卫烟果然开始考他家仙君了，看来是铁了心非要问出个结果。

　　而如薄此时，却丝毫不慌，他在袖中掐起手指便开始算了起来。

随后，如薄十分笃定地道：“殿下近来身子虚弱，因而喜爱吃红豆膳粥。”

如薄说完，只见卫烟低下眼眸沉思了一会。

徐竹筒与如薄都不免开始有些心慌起来，毕竟他们二人也不管姒允贤喜爱吃什么。且如薄心绪若不稳时，极其容易算错，因此，他们二人也没有把握。

但没想到的是，卫烟竟笑道：“如此，多谢徐师傅，便不打扰了。”

说完，卫烟拘了个礼后便离去了。

待卫烟走后，徐竹筒才急忙上前：“卫烟铁定怀疑你了！他从前说过，姒允贤不爱吃甜！你算啥呢就红豆膳粥？”

“……”如薄有些诧异，“但，卫烟并未说什么啊？”

徐竹筒叹了口气。看来，他师尊在人间的阅历还是没他多嘛，人的心思都不会揣测。

徐竹筒摇了摇头，而后便追上卫烟。

此时，卫烟轻步走在四王府庭中，脑中却是十分疑惑。

姒允贤从小便不爱吃甜，更是连闻闻都嫌弃极了，近来，又怎会喜爱吃红豆膳粥？

且这红豆膳粥…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喜爱吃的。

　　

月（七十）
起凡四十一年，开春。

距离卫烟回京，已是过了十日。这十日，好在六殿下再从未找过卫烟麻烦，又也许是在京中，他不便动手。又或许，他在等待时机。

而昨日，京中便有一件大事发生。

皇帝忽然下旨，赦免姒允贤杀害柳禀之罪，也撤走了驻守在四王府前的御林军。朝中大臣本是皆有争议，认为皇帝此举不妥，圣旨一下，百姓们怕是又会愤愤不平。

但皇帝却给出了让诸位大臣们闭嘴的缘由。大理寺查到，柳禀贪污受贿，私自吞了国库税收足足十五万两白银。柳禀还连同小地方的许多官员，欺压农民，私自提高农田税，搜刮百姓们的血汗钱。

此消息一出，不到一日，民间内，百姓们纷纷开始咒骂起了已死的柳禀，称贪官死不足惜，死的好。

而后，朝中大臣们便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但，大臣们此次心中也都几乎认定，陛下对四殿下，抱有不同于其他皇子的期盼。

虽姒允贤如今对外声称还在府中休养，但却无法阻挡京中世家想要巴结的心情。昨日圣旨一下，四王府的禁闭的大门前，便多了不少前来想要送礼的世家公子。

卫烟不知姒允贤那时是何心情，但，姒允贤未将那些世家公子打出去便是不错了。

　　而今日，姒允贤与卫烟二人在京都城门外，为安夫人送行。

昨日，皇帝也同时下旨，将安夫人送回她的原籍地洪吴城。柳禀此罪名，本是要牵连家人被斩的，但皇帝看在安家是先帝时有功的世家，因而也从轻处罚。

此时，安夫人的马车也缓缓朝着城门外行驶而来。

卫烟与姒允贤见马车到达，立马便翻身下了马。安夫人马车外的车夫也顺势停下马车。

卫烟朝着马车内的人抬手作揖道：“夫人。”
安夫人听见卫烟的声音，轻轻便抬手掀开了车帘。安夫人的精神，似乎十分疲倦，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左右。

在看见卫烟时，她只微微笑了笑，但在看见卫烟身旁的姒允贤时，她却是忽然变了一个脸色。

只见安夫人怒气冲冲地便下了马车，而后，竟是抬手便重重地甩了姒允贤一个巴掌。

“柳氏是你的母族，柳禀是你的亲舅父啊！你为何如此狠心！”安夫人哭着大喊道。

卫烟见状，急忙便拦下了安夫人欲再抬起要掌掴姒允贤的手：“夫人！您知不知柳禀他…”

卫烟还未开口替姒允贤解释清楚，姒允贤却伸手忽然拽过了卫烟，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随后，姒允贤竟是双膝跪地，朝安夫人行了一个礼。

待他起身后，姒允贤对安夫人一字一句，郑重地道：“您待我母妃真心，儿时也待我不薄，我心底敬您为长辈。如州枉死，柳禀如今也已死，我知您心中的悲痛，您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但，柳禀非死不可。”

“你！”安夫人听完姒允贤这段话，却是心中怒气更甚。

“请夫人启程罢。”

而后，安夫人手中撵着帕子，抬手颤颤地便指着姒允贤：“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一旁的车夫与安夫人的侍女见状，也都怕安夫人再对四殿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急忙便上前哄安夫人快快上车。

安夫人上车时，只满脸泪水，仇视着姒允贤。那眼神里，全无昔日对姒允贤的慈祥与喜爱，有着的，只是恨意与愤怒。

随后，卫烟与姒允贤伫立在原地，看着安夫人的马车缓缓远去。

也是这时，卫烟才转眼看向姒允贤的右脸。只见他的右脸上，是红通通的一个巴掌印，由此可见下手之人的力度。

卫烟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想轻扶一下那红印，却又怕姒允贤会疼，及时便收回了手。

“殿下可疼？”

卫烟问出这句话，瞬间觉着自己在问什么废话。但，他却还问眼前这个人，心可疼。

　　姒允贤只是轻轻笑道：“安夫人一女子，手中的力道能有多重？”

“殿下…为何不告知安夫人真相？”

姒允贤低下眼眸，道：“你认为她余生，是恨我好过，还是恨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好过？”

　　

卫烟闻言，却是瞬间哑口无言。

的确，安夫人如今心中的伤痛已够无法承受了，若是再知晓自己的儿子是被丈夫所害，她又如何能承受的住？

卫烟又问：“可殿下认为，有些事，被瞒一辈子便是好事吗？”

“是。”

“那殿下往后有何事，也会这般瞒我？”

这回，却换作了姒允贤哑口无言。

卫烟见他这般反应，只笑笑。他正要再说话时，姒允贤却先他一步开口。
“若不让你知晓对你来说是好事，我自然会选择瞒你。”

卫烟听到这般的回答，心中却是有些恼怒：“殿下觉着，被人一辈子闷在鼓里，竟是好事？”

姒允贤看出了他的些许不悦，但却还只是轻笑道：“自然。一生太短，又何必去知晓些让自己痛苦之事？”

卫烟又不禁问：“可倘若…还有与今世一模一样的来世呢？殿下也会如此？”

姒允贤闻言，却像是愣了一愣。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抬起手便轻敲了卫烟的脑门一板栗：“果然傻人说傻话。”

卫烟也一下便笑出了声来，打趣了几句后便将此话题略过，与姒允贤一同往城内走去。

　　

月（七十一）
姒允贤被皇帝赦免罪过后，便又重回了朝堂。

他上朝之时，大臣们都不禁打量着这个像是从未认识过的四殿下。

毕竟，能杀了自己亲舅父、当朝宰相，如今却还能平安无事，四殿下当真是个奇人。
且看陛下对这四殿下如今的看重程度，部分大臣们也都不免有些迟疑，究竟要不要弃了自己阵营，追随四殿下？

但，朝中局势复杂，他们也须再观察观察陛下的态度。

*

朝会散后，姒允贤与诸位大臣正要离去时，宫中的太监总管，智靡公公却忽然唤住了姒允贤。

“四殿下请留步。”

不少尚未离去的大臣，都转头看去，卫烟此时也看去。

只见智靡公公像是与四殿下说了什么一般，随后，四殿下便跟随着智靡公公一同离去了。而他们离去的方向，正是陛下的安隆殿。

见此状的大臣们，不免又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

卫烟与父亲走在一处，当听到身旁那些大臣们交谈的话语，卫烟不禁皱了皱眉头。

陛下这般对待姒允贤，毋庸置疑，定会将姒允贤置身于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之中。在他人眼中看来，陛下如此器重四殿下，定是有意要废嫡立庶，但在卫烟看来，陛下此举，对姒允贤定是不利的。

“咳…咳咳。”

卫烟忽然便被这咳嗽声打断了思路，他闻声转头看去，只见是他的父亲卫捷忽然咳嗽了起来。

他急忙轻拍了拍卫捷的后背，问：“父亲可还好？”

　　

“无妨。”

卫烟却不这般认为：“怎会无妨？近来我听父亲总是咳，今日父亲说什么都须传郎中看看。”

卫捷则不耐地瞥了卫烟一眼：“小毛病何须如此麻烦？你是不是与你娘呆久了？性子竟变的如此婆婆妈妈起来？”

“……”卫烟有些无奈，“我…”

卫捷抬手便示意他闭嘴：“行了，你有空，便多去军营内看看，我老了，往后这担子迟早要交与你。你也别老有事没事便往四王府跑，成何体统！”

“……”

卫烟不禁疑惑，他何时老往四王府跑了…

但他还是顺着父亲道：“是，谨遵父亲教诲。”

*

另一头，安隆殿内。

两名小太监推开殿门，恭恭敬敬地便迎四殿下进殿。

智靡则只送姒允贤到殿前：“四殿下请罢，陛下正候着您。”

“嗯。”

姒允贤抬步进安隆殿内，一进殿，便闻到了一股草药味的檀香。他停下步，思索了些什么，随后，又一步步轻声地走进里间。

里间内，只见皇帝一人。

而皇帝此时，则正坐在那书案提笔写字。

见姒允贤来到，皇帝放下手中的毛笔便笑道：“贤儿来了。”

　姒允贤弯腰拘礼道：“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坐罢。”

姒允贤点点头，而后便在一旁的塌上坐下。

皇帝只笑看他道：“今日唤你前来，是想询问你一事。”

“父皇请讲，儿臣定竭尽所能回答。”

皇帝也并不与他绕弯子，直言地问道：“你对太子与姒子谐二人求娶瑚原公主一事，有何看法？”

姒允贤却低眼沉思了片刻，他答道：“并无看法。”

“哦？既然你无看法，那你便不妨猜测猜测，这三人心中都是何想法？”

“是。”

而后，姒允贤装作思索般，沉默了许久。

其实，他早在府内休养时便听闻此事，但刚听闻此事时，却十分嗤之以鼻。而如今皇帝问起他，他更甚觉着可笑。

两傻子争一傻子，他能有何看法？

但，姒允贤面上还是认真答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成亲已久，却至今并未诞下子嗣，因此，太子殿下有纳妾的想法也自然无可厚非。”

姒允贤口中虽这般答，但他刚听闻时，便了然，太子定是听信了他人谗言。

而他预料的也的确不错，不出几日，姒子谐便又站了出来，与太子一样，也上奏求娶瑚原公主。这两名蠢材，不过都是被他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而皇帝听完他的回答，似乎十分满意：“继续说。”

姒允贤却轻笑了笑，他违心地继续说道：“瑚原公主样貌是极佳的美人，炀王求娶公主，许是看中了公主的美丽。”

　　

“那皇儿觉着，瑚原公主更心仪谁？”皇帝忽然问道。

“父皇恕罪，儿臣不知。”

皇帝则轻点了点头，他笑道：“想必近来你已听闻，质子与公主皆已住进宫中，在高淑妃宫内居住。”

　

这高淑妃，姒允贤是知晓的。她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不过这么多年来，却无儿无女，但又还能如此得圣宠，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是，儿臣已知晓。”姒允贤答道。

皇帝笑笑，又说道：“高淑妃近来与我说，公主其心中已有心仪之人，而此人，并非太子与炀王，而是你。”

“……”

　　殿内，却是忽然寂静了片刻。

月（七十二）
皇帝说道布尔桑羽心仪自己，姒允贤只觉离谱至极。

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他强装着笑道：“父皇真是说笑了。儿臣与公主并未见过几次，公主又怎会心仪儿臣。”

皇帝轻摆了摆手，笑笑：“皇儿此言差矣，当年朕对你母妃便是一见倾心，如今瑚原公主也如此，不知，皇儿意下如何？”

皇帝说此话时，眼中莫名透露着一种试探的气息，像是话里有话一般。而皇帝如今提出这话，其意也显而易见，不过是想让姒允贤迎娶那瑚原公主罢了。

但，姒允贤却并不领意。

“儿臣惶恐。如今太子殿下既欣喜公主，儿臣又如何能夺人所爱。”

皇帝却像是非要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一般，他道：“那么，若朕将布尔桑羽许配于你，你意下又如何？”

姒允贤闻言，微微蹙了蹙眉。

随后，他站起身，拘礼答道：“父皇恕罪，儿臣如今并无成家之意，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听着此话，却是长叹了一口气：“布尔桑羽性子活泼，且又直爽，朕是瞧皇子之中，只有你能驾驭此人。”

果不其然，皇帝，话中有话。

姒允贤此时也才明白，若是将瑚原公主嫁于太子和炀王二人其中一人，以这二人的愚蠢程度，定会被布尔桑羽利用。倘若布尔桑羽与瑚原勾结，那么定会于我朝不利。

姒允贤也这时忽然想到，皇帝此时腿脚已开始不便，毒效开始发作，几月后，皇帝将死。但，如今瑚原在我朝周围虎视眈眈，皇帝一死，内忧外患附加。

看来，如今，还不是时候。

姒允贤继续回绝皇帝道：“多谢父皇美意，但儿臣并无此心。”

下一秒，皇帝却是忽然严肃了起来：“皇儿如此坚定，难不成，是为了卫烟？”

姒允贤闻言，心中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姒允贤也问：“父皇此言何意？”

“朕在问你。你可是心仪那镇国上将军府卫烟？”

父子二人在殿内直直地对视着，皇帝锋利的眼神像是要将姒允贤刺穿一般，而姒允贤也丝毫未见慌乱。

“不是。”姒允贤回道，“父皇说笑了。”

皇帝听见这般的回答，也换上了笑脸：“如此，既你实在不愿迎娶布尔桑羽，朕也无可奈何。”

姒允贤则弯下腰，拘礼道：“多谢父皇。”

皇帝却是又说道：“朕近日瞧卫烟，已是个仪表堂堂，英姿飒爽的男儿郎了，如今他二十有二，也到了该娶妻的年岁。朕瞧周氏之女周君知与他很是相配，有意赐婚。皇儿与卫烟一同长大，便不妨再说说看法？”

姒允贤闻言，却忽然便愣住了要直起的身子。

好个皇帝，今日三言两语，耍他不成。

但，此话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姒允贤直起身子，这才笑着答道：“儿臣虽与卫烟一同长大，但他的亲事，儿臣还是不多过问的好。儿臣的看法，也还须看卫烟的意思。”

“嗯。皇儿所言有理。”

“父皇谬赞了。”

而后，姒允贤便告辞，要离去这安隆殿。临走时，姒允贤却忽的想起了什么，他转头拘礼，问皇帝道。

“儿臣闻见父皇殿中的檀香，知晓这是缓解骨痛的檀香，因此斗胆问问父皇，父皇近日，可是腿脚不适？”

　

皇帝点头道：“难得皇儿如此细心，朕近来是有些腿脚酸痛，许是气候的缘故，皇儿不必忧心。”

“竟如此？那父皇可有传太医瞧过？”

皇帝轻叹了口气：“太医已开药方，但并无效果。这太医院，不过都是一帮无用之人罢了，朕留他们有何用。”

“父皇息怒。”姒允贤微微笑道，“儿臣府中有一良医，许能帮父皇治愈这伤痛，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哦？那便让他进宫来瞧瞧。”

“是。”

*

姒允贤走出这安隆殿时，只觉气息都畅通了不少。

皇帝今日所言，姒允贤也清楚，无非是在暗中给他下一个又一个套。而此事背后的操纵之人，也可谓是“煞费苦心”，费尽心机。

姒允凉，他倒是胆子大。

此时，大臣们都已散去回府，姒允贤缓缓走去宫门外的途中，也只见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待他到达宫门外府中的马车时，除去马车外的车夫，他却还闻到一人的气息。

姒允贤抬眼看向车夫，只见车夫低了低头，不敢多言。如此，姒允贤也几乎断定了，在他马车内的是何人。

他依旧抬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时，果真见姒允凉正端坐在他的马车左侧。

但姒允贤却是视而不见，当作没看见此人般进了马车，在正侧坐下。

不一会，马车开始启程，姒允凉此时笑着，正要开口。

但，没想到的是，他还未开口，姒允贤便伸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

姒允贤只漠然地看着眼前挣扎之人，冷着嗓音道：“我并未第一次警告你。你最好收起你那些肮脏的花花肠子，别再打卫烟的任何心思。”

姒允凉此时却是无法开口，他双手死死扣着姒允贤的掐住他脖颈的那只手，面色愈发通红，喉间喘不过气，就连手中的折扇也掉落在地。

不过好在，姒允贤如今并不打算杀他。

姒允贤一会便收回了手，静静地坐着，像是方才何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姒允凉在姒允贤松开手后，便咳出了几声，脖子上的痛觉令他十分难受。

姒允凉捂着脖颈，挑起嘴角笑道：“四哥好不近人情呐，才杀了柳禀，如今便迫不及待要杀我了。”

姒允贤却并不看他，只漠然地道：“滚。”

“别急呀四哥。我来，是想问问四哥，被戏耍的滋味，如何啊？”姒允凉阴险着笑道。

这时，姒允贤才转眼看向眼前这坨肮脏的东西。

“哦？戏耍？六弟是说，你让布尔桑羽向父皇声称她心仪我一事？”

“不然？”

“那六弟，可要失望了。方才父皇在我谏言下已决定，将瑚原公主许配于六弟你。”

姒允凉闻言便怒道：“你！”

姒允贤却只轻笑：“此后，六弟在殿中乖乖等着赐婚圣旨便是。”

而后，姒允凉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一般。

“姒允贤，你休要满口胡言！”

姒允贤闻言并不反驳，反而笑问他道：“如今，六弟既已知晓被戏耍是何滋味了，可否滚？”

姒允凉也不愿再与姒允贤待在一处，他拿起掉落的折扇，随后便抬手敲了敲马车，车夫也随之将马车停下。

姒允凉临走时，转头对姒允贤阴险地笑道：“在对手里，四哥算是臣弟可敬的敌人。但，四哥且看着罢，好戏，可还在后头呢。”

说完，姒允凉便转身下了马车。

而姒允贤坐在马车内，却是低下眼眸，瞧了瞧自己的右手。

　　他想，回府后，定要好生清洗一番。

月（七十三）
四王府内正院内，谈云起与谈曲周正坐在那树下的石凳上相谈。

二人面前的石桌之上，还放置着几块谈曲周从卫府带来的桂花糕。

这桂花糕，是卫烟回府途中途径甘羽楼特意买回府的，他听闻这甘羽楼的桂花糕，做的最是可口，因而买回一些，打算带给院内人与卫盈尝尝。

而后，卫烟又告知谈曲周，让他捎一些送去四王府，给姒允贤尝尝。又嘱咐他，告诉姒允贤，近来父亲身体不适，因此自己近日要代替父亲去军营内巡查，故而会鲜少回京。

谈曲周应了后，却又不禁问卫烟，四殿下不吃甜，又为何让他桂花糕去。卫烟只道，顺手带去也好。

而此时，四殿下还未归府，谈曲周便与兄长相谈着卫府老爷近来身体不适一事，手中，还吃着卫烟让他带来四王府的桂花糕。

他想，反正殿下从不吃甜。而殿下从前被人送甜食之时，都会赐予下人享用，因此自己吃了也无妨。

“卫府老爷是何症状？”谈云起问他。
谈曲周边口中嚼着桂花糕，边答道：“老爷因是岁数大了，近来又变天，不过并无大碍。但，郎中道得休养几月。”

谈云起点点头，也不再询问此事，毕竟此事事关卫府，与他无关。

而后，他又看着眼前的谈曲周吃桂花糕，吃的嘴角脏兮兮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谈云起无奈道：“这是卫公子给殿下的，你就这般吃了，你倒是胆大。”

“这有什么？殿下不吃甜食，哥你又不是不知。”
“也是。”

谈云起平日里虽不管姒允贤的膳食，但跟随了姒允贤这般久，他也知晓，姒允贤从不吃甜。

谈云起又问：“那卫公子为何让你带这桂花糕来？”

“额…我也不知，许是少爷忘记了殿下不吃甜。”

“这不可能，卫…”

谈云起还未将一句话说完，便见姒允贤从府中大门迈了进来，谈云起也急忙起身行礼。

“殿下。”

谈曲周见他兄长起身，知晓是四殿下回府，便急忙拍了拍嘴角边的桂花糕碎屑，也转身行礼。

“见过殿下。”

姒允贤瞧见谈云起时，并无反应，点点头后便要朝书房走去。但在瞧见谈曲周时，却又转身折了回来。毕竟平日里，谈曲周在卫府无事之时，不会前来四王府。

姒允贤走上前，却是一眼便看见了谈曲周嘴边，那尚未擦干净的桂花糕碎屑。

他蹙了蹙眉头，道：“将嘴擦净再禀报。成何体统。”

“……额，是，殿下。”

说完，谈曲周便急忙背过身，再次擦了擦嘴角。这时，姒允贤也才瞧见了石桌上放置在巾绢上的剩余的两块桂花糕。

姒允贤打趣般笑道：“你倒是闲暇，途中买上糕点带来我四王府吃？”

谈曲周闻言，急忙转身解释道：“不是啊殿下，这是少爷让我带来给您的，但您从不吃甜，我便吃了。”

谈云起听完他弟这话，无奈极了，吃了便吃了，怎的还给说出来了。

但姒允贤听完谈曲周此话，脸色，却是一下便黑了。

而后，他竟是笑了起来，问谈曲周道：“谁给你这般大的胆子？”

“……”

谈曲周一下便双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再也不敢了！”

　“罢了。”

谈曲周听到这话，也才放下心来。

但随后，姒允贤又对谈云起道：“告知智喜一声，将谈曲周这月的月钱给扣了。”

“是，殿下。”谈云起抱拳答道。

说完，四殿下便无情地径直回了书房，只谈曲周在原地哀叹。

谈云起忍住笑意，安慰道：“好了，你不是还有卫府的月钱？你又难受什么？”

谈曲周委屈的弯了弯嘴角。

虽他有双份月钱，但四王府的月钱就足够他去酒楼喝上几顿花酒了。被扣一月的月钱，他得少见几回酒楼的辛良姑娘啊。

*

而后，谈云起与谈曲周便一同前去了四殿下的书房。

谈曲周也将卫烟嘱托他的话，如实禀报。姒允贤听完后，却无甚反应。

他想，如今，军营内于卫逢玉来说，倒是安全的。

这时，谈云起问：“殿下，您方才怎的这般晚才回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姒允贤点了点头，随后便将方才在安隆殿内之事告知了二人，还将皇帝说要给卫烟赐婚一事告知。

谈云起听完，急忙问道：“周君知…殿下，此女可是周明将军的长女？五殿下的表姐？”

岂料，姒允贤听谈云起说起五殿下时，却是抬起眼眸，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谈云起知晓自己多嘴，便及时闭口不言。他跟随姒允贤多年，也知道，他家殿下最嫌恶他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五殿下。

原因…便是这个五殿下幼时是个粘人精，总是缠着卫公子。后来也不知为何，便与卫公子生疏了起来。长大后，此人更是看卫公子不顺眼，时常与卫公子作对。因此，他家殿下不喜五殿下，也是情有可原。

但，谈曲周从小便在卫府长大，他显然不知。

　“说起五殿下…对了殿下，上回在城郊，就是五殿下救了我们三人呢！听闻周家是武将世家，周氏之子果然身手不凡啊！”

“……”

“……”

谈曲周说完，书房内，却是忽然寂静的可怕。

姒允贤这时，忽然笑问他：“你说，是谁救了你们？”

谈曲周丝毫不觉姒允贤的脸色有何不对劲之处，他问道：“五殿下啊。少爷没跟殿下说吗？”

“……”书房内，却是更甚安静。

　　

谈云起此时只想一掌拍醒他这傻里傻气的弟弟。也幸好他从小在卫府长大，若从小便与自己一样跟随在四殿下身旁，他怕是活不到今时今日了。

而姒允贤的脸色，在听完谈曲周的话后，愈发沉了下来。

　　

卫烟的确有与自己说，他们三人在京郊被六皇子围困一事。但，却只字未提五皇子。

谈云起此时也看出了姒允贤脸色的不对劲，他急忙道：“咳…殿下，兴许卫公子是知晓您会不乐，故而没提五殿下。”
谈云起又开始朝着谈曲周使眼色，谈曲周也这时才了然。

谈曲周道：“是是是，殿下息怒。五殿下也没什么好的，还是个轻薄之人！他上少爷的马匹时，还搂着少爷的腰，此人十分无礼！”

　谈云起听完这话，却是更甚无语。他的意思，是殿下讨厌卫烟与五皇子接触，不是殿下讨厌五皇子…

果不其然，姒允贤听完谈曲周的话，脸色愈发阴沉，和那日前去杀柳禀时，是一模一样。

谈云起想再替谈曲周将此话圆回来，但他又实在怕谈曲周这张嘴又说错什么。

最终，他还是道：“殿下…我与曲周便不打扰殿下了。属下告退。”

谈曲周虽不明白怎的了，但也道：“属下告退。”

临走之时，姒允贤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慢。”

二人转身后，姒允贤竟笑着，对谈曲周道：“你告知卫烟，让他待在军营，别回来了。”

谈曲周虽不明白此言何意，但还是答：“…是。”

　　二人走出书房后，谈云起抬手便对着谈曲周的后脑勺来了一掌。

“你个蠢货。”

“……”谈曲周捂着脑袋委屈极了，“我咋了？”

谈云起只叹了口气，懒得再理会他这愚笨，脑袋不开窍的弟弟，只身离去了。

*

谈曲周回卫府后，如实便将姒允贤的话带给了卫烟。

卫烟：“……”

卫烟听到这话，便能够想象到姒允贤说此话时的语气与脸色了。

他也十分疑惑，送个桂花糕姒允贤便这般生气？

看来，姒允贤果真讨厌甜食。

　　

月（七十四）
起凡四十一年，腊月甘八，临近除夕之日。姒允贤与皇帝相谈那日后的第四日。

前几日，姒允贤在府中一偏僻的厢房之中，告诉如薄。

“劳你进宫，将解药给予皇帝罢。”

如薄应了后，便收拾收拾就要进宫。

进宫前，他对姒允贤道：“实则，你若不下毒，皇帝也是没两年活的。”

姒允贤那时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如今，皇帝体内的毒已清，皇帝也因此重赏了四王府。朝中与后宫中，更是热闹了起来。众人皆不由得猜测，看来，太子的储君之位，怕是当真要坐到头喽。

*

京中一酒楼，上字号房内。

姒允凉与翟渊坐于塌上，二人各坐一头。中间，则摆放着一盘棋，与黑白各两子。

不过这盘棋，却并非是两人下。而是姒允凉一人，与自己对弈。

翟渊看着眼前人自己与自己下棋下了这样久，有些不耐：“六殿下找我，便是让我来看这？”

姒允凉只笑笑，手中轻轻捏起一枚黑子：“心急什么？”

“六殿下如今与赵然厉各走两道，不再为伍，但却如此不心急，倒真叫我疑惑，六殿下除了赵然厉，还有什么本事？”翟渊嗤笑道。

姒允凉闻言，一下便拉下了笑容，随后竟是将手中的黑子摔落在棋盘上，而后用力挥臂，将棋盘整个掀翻在地。

他瞪视着翟渊，僵硬着脸庞道：“别与我提赵然厉。”

“好。那六殿下寻我前来，是为何？”

这时，姒允凉却忽然便换了一副面孔，他和气地笑道：“自然是好事。”

“…请讲。”

“姒子谐如今受人诟病，被民间百姓与太子殿下齐名被称为废物，你可有听过？”

姒允凉眉眼带笑，像是觉着此事很好笑一般。

翟渊皱着眉，问：“所以，六殿下何意？”

“你跟随着姒子谐，最后，只有死路一条，你可知？而我，便是能给你生路的那个人。”

其实，翟渊也知晓。他家主子虽有个炀王的头衔，但并无与其他皇子一般的实权，就连皇帝也愈发不待见他家主子。

且，赵然厉如今与他家主子也彻底撇清关系。他也清楚，他家主子彻底没了后路，在这京中，最后，定是死路一条。

　　

不过，这六皇子定有目的。

翟渊问：“既如此，六殿下可要我做什么？”

姒允凉轻笑了笑，又凑近翟渊的耳边，与他讲述着自己的谋划。

翟渊听完后，立马便起身：“这不可！”

姒允凉笑道：“翟公子可想清楚了，他不死，你们早晚一起死。他死了，我定能保你不死。”

最终，翟渊的脑中似乎考虑了千遍万遍。

他道：“好，但事成后，六殿下，必得保我平安离开这京中。”

“那是自然。”

*

除夕那日。

百姓们张灯结彩，街市中处处挂满了红灯笼，窗门上也都张贴上了喜庆的红剪纸。一国的百姓们都一齐欢庆着新一年的到来。

　

宫中今夜也将举办宫宴，届时，京中的王公贵族与世家都会携带家眷前来，与皇帝一同庆这元日。

酉时，姒允贤在府中正屋内，由侍女换好了一身砂红紫金刺锦袍。这色，紫中带红，不像红色那般鲜艳，却又不像紫色那般低沉。

他的衣着方面，也向来都是智喜打算的。

智喜在一旁，看侍女为他整理好了衣束，便挥挥手，让侍女们下去了。

智喜这才上前道：“奴恐殿下不喜艳丽，便自作主张为殿下选了这身，今日是除夕，殿下穿着喜庆点儿也好。”

“嗯，辛苦你。”

“殿下折煞老奴了。”

姒允贤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时，只见门外，谈云起忽然便迈进了门，模样似乎十分匆忙。
谈云起上前便朝着姒允贤拘礼，又向智喜公公问好：“殿下。公公。”

姒允贤随后看了一眼智喜，智喜见此眼神，也了然，便拘礼退下了。临走时，还为二人带上了门，供二人相谈。

这时，谈云起才开口：“殿下，今日我们在城郊处探查到了六殿下的人，不知为谁备好了马匹，此时正候在城郊。”

姒允贤听完，只静静地沉思着。

而后，他漠然地道：“盯紧了。无论何人，都莫要放任离去。”

“是。”

　　

月（七十五）
夜落，宫宴也将开始。

卫烟与卫盈也一同上马车，准备进宫。

他今日午时才从军营内赶回，因夜里要与家人一同进宫，将士们也须回家过节，便午时在军营内与众将士们一同喝酒饮乐，欢庆这新年。

卫捷近来在府内休养身子，向朝中告了病假，且又不宜饮酒，因此今日便在府中歇息。而刘夫人怕他一人过节孤独，故而也留在府中陪伴。

跟随卫烟卫盈一同进宫的，还有徐竹筒与谈曲周。

　　如今的卫盈，也已不像柳如州刚去时那般难过了。但，她却不如从前那般活泼开朗了。卫烟觉着，他的妹妹像是一夜长大了。但，他却又不希望卫盈这般快长大，他只望她永远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渐渐的，卫府内也无人再提及柳如州，为的，便是怕卫盈想起难受之事。卫烟也是如此。

马车行驶的途中，卫烟与卫盈坐在车内，而徐竹筒与谈曲周，便在马车外轮流驾马。

一路上，谈曲周都与马车内的卫盈讲着笑话，希望小姐能开心点儿。

谈曲周自小在卫府长大，与卫盈也很是熟络，他讲的笑话，也逗得马车内的卫盈频频轻笑了起来。

不久，四人便到达了宫门。

此时的宫门外，马车数不清的多，不少世家的贵妇与老爷也都身着华丽。今日不必穿朝服，故而大臣们也都换上一身喜庆的衣袍。

卫烟自然也如此。不过，他身上这件朱砂双绣段袍，是他母亲为他挑选的。他虽不喜这般鲜艳的颜色，但也还是顺着母亲的心意。

而后，四人也跟随着众人的脚步进了宫。

巩凡殿内，十分富丽堂皇，殿中摆放着的宴席，也足足能够坐上几百人之多。

卫烟四人随着小太监迎入席，而后便在左侧的中席落座。上席，是皇子与妃子所坐，中席便是朝中大臣，而下席，便是世家了。

卫烟与卫盈并列落座后，谈曲周与徐竹筒也在他们身后的位置落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巩凡殿内，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人。

徐竹筒看傻了眼：“怎么这么多人？”

谈曲周笑笑：“小屁孩，我就说你没见识罢。”

“臭姓谈的，你再…”

“竹筒。”卫烟转头轻声制止道，“不可喧闹。”

“好嘛。”

徐竹筒瞪了谈曲周一眼，不再搭理他。

一盏茶的时辰过后，卫烟才见第一位皇子来到。

三殿下到来时，殿内众人也都起身行礼。三殿下也一眼便瞧见了许府许思忆，但却立马害羞地转开了眼神。

而后，便是诸位皇子与妃子先继来到。

卫烟见到姒允贤时，已是自己落座许久之后了。姒允贤进殿时，卫烟只见他身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新衣裳，那衣裳的颜色，称的他十分好看。

姒允贤身后跟随着智喜，而智喜手中，却还牵着一名孩童。那孩童，正是九殿下，姒允贤的胞弟。

其余年幼的皇子都有母妃相伴，但唯独九皇子…

卫烟不禁，再次痛恨起了那些杀人凶手。

姒允贤看见卫烟时，却是愣了一愣。

卫烟虽不明白姒允贤眼神中那丝奇怪的神色是什么，但还是笑着，朝姒允贤点了点头，表示问候。

但…

姒允贤却并不搭理他，反而似乎瞪视了他一眼，又撇开眼神。

“……”

卫烟有些疑惑，难不成还在气自己给他送桂花糕一事？

但他并非忘了姒允贤不吃甜，而是姒允贤府中的徐师傅道他喜吃红豆膳粥，故而才送去。

　

这…也能气这样久？

而后，姒允贤与九殿下便在上席处落座。不一会，殿内人也都陆续到齐。

姒允贤此时，心中却有些烦与燥。

烦，是因他左右两侧坐着的，正是五皇子，与六皇子。

燥，却是因卫逢玉今日穿着的一身朱砂色衣袍。

他鲜少见过卫烟穿着艳丽颜色的衣裳，今日一见时，他便愣在了原地。

但，他忽然便想起卫逢玉上回瞒他，姒允珉救了他们一事，又十分恼怒。

他也只得尽量不向卫逢玉那处看去。

不久后，皇帝驾到。殿内众人也都起身拜见，皇帝却是摆了摆手。

“诸位爱卿今日前来，与朕一同庆这除夕，朕甚欢喜。”

随后，便是众人一个接一个的奉承之语。

太后不喜热闹，故而今日并未前来。坐在皇帝左右的，便是那高淑妃，与五皇子的生母周贵妃。瑚原公主与质子今日也前来，落座在了高淑妃的身旁。

宫宴也随即开始了。

殿内走进一群舞女，随后便开始翩翩起舞，众人也开始饮酒赏舞。

这时，五殿下姒允珉忽然朝着姒允贤抬了抬酒杯：“喝一个？”

“不喝。”

“啧，没劲。”

　　“……”

一旁眨着大眼睛的九殿下移了移位置，笑道：“五哥，我想喝！”

姒允珉低头笑笑：“九弟想喝？那只能喝一…”

只见姒允珉还未说完，姒允贤便将九弟给拽回了自己身侧。
他直视着姒允珉，质问道：“小孩饮什么酒？九弟尚不懂事，五弟也不懂不成？”

“……行，我不懂。”

五殿下又抬手揉了揉九弟的脑袋，笑道：“九弟乖，你四哥凶的很，不允你喝，待你长大再喝罢。”

九殿下一听这话，便转头用圆圆的大眼睛瞪视着姒允贤：“四哥坏！”

“……”

姒允珉一看姒允贤沉下的脸，笑的开心极了。

这时候，一旁的六殿下姒允凉忽然开口，他对九殿下笑道：“九弟来，喝些果酒无碍。”

说着，九皇子便笑着要起身，越过姒允贤坐去姒允凉的身旁。

姒允贤闻言，脸色只沉的更甚。

他一把拉过了九殿下，而后便将九殿下一把推去姒允珉的身旁。姒允珉见状，一瞬便松开了酒杯，紧紧抱好了九殿下。

这时，姒允贤才转眼，问六皇子道：“六弟听不懂人话不成？”

“四哥这般作甚？”

“六岁饮什么酒？”

“四哥说笑了，果酒无碍罢？”

“他身子虚弱，一点儿碰不得。”

“…好，是臣弟的不是。”

一旁的姒允珉看着眼前这两人间紧张的气氛，不由得抱九弟抱的更紧了些，他轻声对九弟道：“九弟，你看你四哥，太凶了。你六哥，啧啧。”

九殿下转头，天真地问姒允珉：“五哥，他们为什么吵架？”

姒允珉在九殿下耳边，忍着笑意说道：“因为啊，他们一个冷，一个臭，是天生的一对儿宿敌。”

“？”

九殿下还是不太懂。

姒允贤这时，也才将姒允珉怀中的九弟拉回自己身旁坐下。

阶上的皇帝，却是不巧看着了他们这一幕，也这时才开口问道：“你们三人怎的了。”

殿内众人，也一下便齐刷刷朝着陛下的视线看去。

　　

月（七十六）
卫烟也朝着三名皇子处看去。

只见五殿下先开口，他笑道：“父皇恕罪，方才九弟想尝尝这酒的滋味，我便想给九弟抿上一口，但四哥不允。六弟又想让九弟尝尝果酒，四哥也不允，故而他们二人才争论起来。”

皇帝听完这话，蹙了蹙眉头，他斥责道：“他身子虚，易染病，清儿一孩子不懂酒是何物，你们二人也是孩子不成？”

五殿下与六殿下一下便起身，作揖道：“父皇息怒。”

皇帝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坐下。今日如此喜日，他也不愿谈些不愉快之事。

宫宴也这才继续。

卫烟听了方才的事，又看向姒允贤。

的确，其余皇子也许不知，但姒允贤一位长兄却是知晓的。九皇子是柳娘娘难产生下的，因此身子比起其他的孩童都要虚弱，常常稍不留神便会染病发热。

姒允贤在外人眼里，许是不在乎这个胞弟，也鲜少去九皇子殿中看望。但卫烟却知晓，九皇子每每发热之时，都是姒允贤不分昼夜地守在九皇子身旁。

自己多年前也曾问过姒允贤，为何不常去看看九殿下。

姒允贤那时只笑道，“清儿长得太像母妃。”

卫烟也是那时才知晓，姒允贤一见到九殿下，心中便会不由得想起已逝去的柳娘娘。

卫烟回过神来，又转开视线，生怕姒允贤发觉自己在瞧他。

这时，忽然一重重的倒地声，瞬间便吸引去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只见是炀王姒子谐口吐鲜血，一下便直直地躺倒在地。

不少人见状，一下便站起了身，卫烟也是如此。

果然，今夜，有人按耐不住，出手了。

许多女眷们也开始尖叫了起来，殿内十分混乱。一位小太监与翟渊也惊讶着，急忙上前查看。

皇帝也站起身，赶忙问道：“如何了？”

小太监却是转身，双膝跪地：“陛下，炀王殿下，已，已无气息。”

殿中，忽然便寂静了下来。

随后太医急忙赶到，查看了姒子谐的死状一番后，这才禀报：“陛下，炀王殿下…是中毒而亡。”

皇帝闻言，一掌便拍桌怒道：“谁这般大胆！胆敢在宴中下毒！”

殿内所有人，则齐刷刷地便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来人！仔仔细细地给朕查！”

这时，卫烟却见翟渊忽然慌张地跑了出来，直直地跪在了皇帝眼前。

翟渊痛哭流涕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去，询问翟渊道：“你是何人？为何请罪？”

“回陛下，我是炀王殿下身旁的一随从，今日…今日炀王殿下的毒，是我下的…但我乃受人所迫，请陛下恕罪啊！”

“你受何人所迫！”

这时，只见翟渊的眼神，竟是望向了上席处。

下一秒，他支支吾吾地道：“是…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震惊无比。

要知道，前些时日，太子与炀王都上奏求娶瑚原公主。而陛下的犹豫不决，让二人间开始彼此憎恨，也并非没有可能。

太子听见此话，几乎一瞬间便喊道：“你为何诬陷孤！”

翟渊却道：“是太子殿下让我将毒偷偷放入炀王的酒杯之中，还以我的性命威胁，殿下不记得了吗！”

太子转身便急忙跪下，作揖道：“父皇明鉴！儿臣不认识此人！也从未做过此事！”

皇帝却是沉思了片刻，而后，他让太医查看一番姒子谐的酒杯。太医应了后，便端起姒子谐桌中的酒杯，凑近闻了一闻。

随后太医转身答道：“陛下，杯中的确有毒，此毒是十分常见的致命毒。”

太子更是无言：“父皇明鉴啊！儿臣从未做过！”

这时，梁蒙将军忽然出列作揖，为太子求情：“陛下，太子殿下绝不可能做出此事，望陛下明查。”

皇帝被烦地有些头痛，他捏了捏眉心才道：“来人，将太子收入大理寺天牢，仔细追查此事。”

说完，皇帝便被太监搀扶着，转身离去了。

　太子听到皇帝此话，却是一下便跌坐在了地上。

太监总管智靡公公此时也对众人喊道：“陛下乏了，诸位，请回罢。”

众人也早已没了兴致，一群人匆匆便往外去，生怕染上了什么死人的晦气。

　

卫烟却紧皱着眉头，看向姒允贤身旁的六殿下。只见此时的六殿下面上虽并无表情，但卫烟却看得出，此人眉眼之中那掩饰不住的得意。

“少爷，走罢。”谈曲周起身道。

“嗯，走。”

*

姒允贤在姒子谐倒下之时，便伸出手蒙住了九皇子的眼睛，直到他一手牵着九皇子离开这殿中，他才将蒙住九皇子眼睛的另一只手放下。

九皇子也这才抬头问他：“四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姒允贤轻声道。

而后，姒允贤瞧了一眼智喜，智喜便走上前，牵过了九皇子的手，将九皇子送回长伏殿中。

姒允贤也随之离开宫中。

他步过长廊时，却见到了前方的姒允凉，姒允凉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

而他也并未猜错，此人，便是自己。

但姒允贤并不打算与他多费口舌，他途径姒允凉眼前时，只停下脚步，笑道：“这便是你说的好戏？当真无趣。”

　说完，他便只身离去了。

只余姒允凉在身后，阴险地笑着，眯着眼睛看向那远去的背影。

姒允凉笑笑，朝着那背影，口中喃喃道：“急什么？这不过，只是前菜罢了。”

他得意地笑笑，而后转身离去，消失在了这黑漆的宫廊中。

*

宫门外。

姒允贤几乎下意识的看了看卫府的马车的所在处。但只见卫府的马车，此时却不在了。

姒允贤也不再多想，便要上回府的马车，当他掀开车帘时，却是忽然愣住了。

只见卫烟正端坐在他的马车内，低眸思索着什么。一身朱砂色衣袍，将他眉目间的凌厉显现出来，十分好看。

卫烟抬眼看见姒允贤时，却是轻笑了笑。

　

姒允贤上了马车后，车夫便开始驾马。

卫烟也才开口对他道：“叨扰殿下了，殿下径直回府便好，不必管我。”

“咳…你来做什么。”

“我想问问殿下，今日之事…可是六殿下所为？”

“知道还问？”

“可翟渊为何…”

说到此处，卫烟忽然便愣住了。方才走出殿中时，他未曾见到翟渊，那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也无人去理会一个小小的随从。如此看来，翟渊是趁着人群拥挤之中，借机跑了。

“殿下，翟渊跑了。”卫烟道。

“我知晓。”

“殿下一早便看见了？”

姒允贤笑看他道：“是。今日姒允凉所为，他一早便精心布局了，只不过，他的胜负心太要强，迟早自寻死路。”

卫烟沉思了片刻，也点了点头：“六殿下如今除去太子与炀王，为的，难不成只是…他不想与愚蠢之人争夺储君之位？”

姒允贤笑道：“卫逢玉，你何时变聪明了？”

卫烟也笑：“殿下竟一直觉得我是个蠢笨之人？”

“难道不是？”

卫烟有些不服气：“那殿下从何处看出来的？”

姒允贤沉思了一会，而后，像是十分认真地答道：“心。”

卫烟闻言，却是轻轻笑出了声：“殿下何时看过我的心？”

姒允贤却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卫烟，那眼神，像是要把卫烟的模样刻在脑子里一般。

卫烟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解，正当他要开口再问时，马车却忽然停下了。

姒允贤对他道：“卫府到了，回去罢。”

“好。”

卫烟临走时，笑道：“下回殿下径直回府便好，我一路走回去便可。如此耽误殿下时间，我下回可不敢再坐殿下的马车了。”

姒允贤也笑：“你有何不敢的？”

卫烟被这句话，却像是问得愣了一瞬。

随后他扬起嘴角，又是笑了笑：“自然有的，殿下不知罢了。卫烟告辞。”

　

说完，卫烟便起身下了马车。

下车后，卫烟伫立在原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看着姒允贤的马车缓缓远去。

他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姒允贤问他的那句话。

他有何不敢的吗…

　　而自己的答案，也并非违心。

的确有的。

但他未敢说出口的是：

不敢之事，与你有关。

　　

月（七十七）
姒允贤静坐在缓缓行驶的马车内，不禁思索。卫逢玉方才所说的他不知的，是什么？

他还当真好奇极了。

不过，如今他却并无心思去探究。

马车到达四王府后，姒允贤便迈了下了马车，抬步往府中走去。

平日里他一回府中，便习惯性地往书房去。今日，却并未如此。他越过正院，径直便朝着后院柴房处去。

柴房门前，此时有两名侍卫正驻守着。二人见姒允贤前来，也都作揖行礼，而后便为他推开了身后的屋门。

姒允贤抬步走进这狭小的柴房，身后的侍卫也随之将门关上。柴房内的二人，一人，便是谈云起，而另一人，此时则被捆绑在地，动弹不得。

谈云起上前对姒允贤道：“殿下，六殿下要送出京中的，便是此人。”

“嗯，出去罢。”

“是。”

而后，谈云起便离开了这柴房。

姒允贤低眼看向这被捆绑之人，轻笑道：“姒允凉的人竟这般无用？还是说，他本就从未想保你？”

这被捆绑之人，毋庸置疑，正是要逃跑的翟渊。翟渊虽被捆绑在地，但谈云起却并未蒙住他的眼，封住他的口。十分坦然。

翟渊听着姒允贤此话，只嗤笑：“堂堂四殿下竟如此记仇？这样久了，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姒允贤俯视他，漠然地道：“记仇？看来你倒还知我与你主仆二人有仇，不过这仇我还未报，又怎能说我记仇？”

翟渊却忽然便激动了起来：“在朝堂上污蔑你母妃，不是我意，是赵然厉让我那般说的！给卫烟下药一事，也是翟子邪一人所为，他如今也已死，你为何不放过我！”

姒允贤却并不理会他的所言，他问翟渊：“姒允凉与你说了什么。”

“与你何干？”

“你最好如实回答。”

“他只是说给我一条生路，我也只想要一条生路罢了！我有何错！”

姒允贤却讪笑：“生路？”

翟渊激动地已是赤红了双眼，他不知眼前人要做什么。此时，他只觉着，这个人比姒允凉，赵然厉，还要可怕。

“听好了。”姒允贤弯腰俯视他的双眼道，“能给你生路的，只有本殿下。”

“你想做什么…”

姒允贤直起身子，忽然道：“来人。”

说完，只见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谈云起端着一碗汤药便走了进来，而后竟是抬手紧紧捏住翟渊的嘴，直直给他灌了进去。

翟渊拼命挣扎着，却无力回手，只能任由着那汤药顺着自己的喉咙而下。谈云起将汤药灌进后，翟渊难受地止不住的咳嗽，又开始干呕，想将那汤药吐出。

而后，谈云起朝着姒允贤拘礼过后，便又端着空空的瓷碗，退出了这柴房。

“你给我灌了什么！”翟渊抬头瞪视姒允贤道。

姒允贤只轻笑：“你医术高超，按理说，此毒对你应很好解。”

“你…要杀便杀，何须下毒！”

“你救过卫烟的性命，且如今，还算有些用处，我不杀你。”

“你想做什么？”

姒允贤这时，也才开始说起，他道：“你应知赵然厉的真实身份。”

“那又如何？”

“我要你去璇招城，寻到证明他身份的证据，而后，送至卫家军营。”

翟渊却嗤笑：“你如何断定我能寻到？”

“因为你，也曾是钧王府的人。”姒允贤漠然地道。

“你竟查我…？”

姒允贤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他道：“我给你三月的时间，届时，你若未寻到带回京，亦或是跑了，此毒，便会渗入你的骨髓，如蚁吞噬般痛痒难忍，而后暴毙而亡。”

翟渊闻言，浑身竟都变的颤抖起来。

实则，他虽习医术，但医术并不高超，在边关替卫烟解瑚原的毒物时，只不过是碰巧。他少时只不过是钧王府的一名小厮，钧王一家被定罪后，他曾逃窜到瑚原待过一段时日，因此阴差阳错知晓那毒如何解罢了。

翟渊颤抖着语气道：“好…我答应你。”

“事成后，你可前往北方桓县，那里有一座医馆。所有人，不会再寻到你。”

翟渊闻言，却是愣住了。

他抬起头，缓缓看向姒允贤，问：“你为何如此帮我？”

姒允贤似乎觉着此话十分可笑，他笑道：“帮你？我在帮自己，帮百姓。习医者的双手，应救人，不是害人。习医者心，应比常人更加重视每一个生命，而不是视性命如草芥。不过显然，你并未认清。”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离去了，只翟渊在这狭小暗黑的柴房内，低着头发愣。

他年少流浪时拜师学医，只觉能救人性命，受病患称赞，承人感激涕零之情，心中十分满足。这种被人奉承的感觉，也让他从小做一个低等下人的自卑，被慢慢洗净。

直到再次遇见赵然厉，他开始帮赵然厉用医术杀害无辜之人，利用医术，达到自己的目的。

或许，他一开始，就从未认清过自己。

　　

月（七十八）—前世
姒允贤走出柴房后，门口的谈云起便上前，跟随其后。

谈云起问他道：“殿下，那汤药并非毒物，万一翟渊三月后发觉自己并未毒发，如何是好？”

姒允贤只道：“我自有办法，不必担忧。”

“是。”

而后，二人便分开。而姒允贤却依旧未回屋歇息，却是前去了如薄的厢房。

姒允贤推开屋门，迈进门槛时，一股檀香扑鼻而来，此香，竟令他心绪平静了不少。

　　如薄此时也并未歇下，他一身白衣，正在席垫之上打坐，模样像极了一位修道的道长。

听见姒允贤的脚步声时，如薄也缓缓睁开了眼。

如薄笑道：“四殿下，这么晚前来？请坐。”

姒允贤轻笑着，点点头，随后便在如薄一旁的席垫上屈膝而坐。

这时，如薄开口问他道：“殿下近来，是又梦见了前世的片段？”

“是。”姒允贤答道。

他是何时知晓，自己的前世…

此事，便是从结识徐竹筒开始。

在前往故扬城的途中，那个与徐竹筒相遇的客栈内，徐竹筒曾前去他的厢房中寻过他。而后，徐竹筒便告知了自己，他前来今世的目的，与自己的前世。

徐竹筒只道，自己前世，成为了皇帝，但最终在四十岁时驾鹤西去。徐竹筒还道，他来今世，是因前世自己在一道观内请的愿。

而那道观内供奉的仙君，便是如薄。

那时的自己只觉可笑，他向来不信这般迷信之事，又怎会去道观请愿？

徐竹筒却道，前世，卫烟自刎而亡。而自尽之人，是不可入轮回，不可转世投胎的。前世的自己，不知从哪听闻此事，便年年前去道观中请愿。

这一去，便是十年。

　*

前世，沁云山。

三十五岁的皇帝，此时乘御驾前来这沁云山，拜奉山上道观中的神仙。

智喜也已年迈，但依旧每年跟随着陛下，前来这沁云山。智喜也十分不解，这沁云山上的神仙，当真那般灵验？不然，陛下为何十年都坚持前来。

且这沁云山上，无一位道长，只有一座空空的道观。

上山后，皇帝便下了御撵，与智喜二人一同走进道观内。道观外，则是重重御林军把守。

　　这道观内虽常年无人，但陛下却十年坚持派人前来修补此破旧之地。

此处供奉着的神仙，智喜十年也不知这仙君的称谓。他曾问过陛下，陛下却是也不知，这让他更甚不解。

但智喜明白，陛下从十年前便来此，应是为卫将军祷告。可是，卫将军如今逝世也近十一年之久，坟冢在遥远之地的十空城，但陛下，却是十一年都未曾前去十空城看过一眼。

智喜不禁轻叹了口气，他跟随陛下已二十多年之久，却依旧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思。

而姒允贤此时，则缓缓屈膝，跪在了仙像前的席垫上。

说来，也十分可笑。

他在十一年前，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驱使他来到这沁云山。这一来，便是十年。

　　他就这般静跪在此处，几柱香的时辰后，姒允贤才起身，要与智喜离去。这时，那庞大的仙像后，却忽然走出了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

“哎！且慢。”那少年唤道。

姒允贤与智喜闻声，也这才转头看去。

智喜不由得有些诧异，沁云山乃偏僻之地，且他们十年都未曾在此道观中见过任何人。这少年，又是何人？

只见那少年，踉跄了两步便跑来了姒允贤跟前，笑道：“陛下，久仰大名啊。”

智喜闻言，觉着这少年甚是没有礼数，他开口便要斥责：“你这孩子，怎的…”

姒允贤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姒允贤道：“智喜，先出去等朕。”

“是。”

　而后，智喜便头也不回地，退出了这道观内。

姒允贤也开口问眼前的少年：“公子如何称呼？”

少年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答道：“啊，我姓徐。”

“徐道长。”

“咦？陛下怎知我是这道观的道长？”少年疑惑地问道。

姒允贤轻笑道：“不知。猜测罢了。”

“原来如此，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呐！”

“小道长谬赞了。”

这位少年被姒允贤称做小道长，似乎欣喜极了。而后，这少年又转眼打量了一圈这道观内，像是第一次来一般。

少年口中喃喃：“我记着，上回下凡这地儿，挺破的啊…”

随后，这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一般，转眼笑问姒允贤道：“陛下每一年都前来此处请愿？”

“是。”

“但我看陛下，不像是迷信之人？”

姒允贤只微微笑道：“心中有所求，为一个慰藉罢了。”

“陛下，是为一名为卫烟的男子前来？”

姒允贤听到此话时，却是一瞬便愣住了。他已许久，许久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他皱了皱眉，问这少年：“小道长如何知晓？”

少年像是有些懊悔，他低头喃喃了什么，又抬起头对姒允贤强颜欢笑道：“我，我听过一些民间传言，因而猜测的，哈哈哈…”

姒允贤自然不信此话，但他依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少年又问：“但…我听闻那位卫将军已逝去十年之久了，所以陛下请愿，是为求他的来世安康？”

“是。”

“可是……”少年有些犹豫地道，“自尽之人，不可入轮回，无法转世投胎，永受孤魂之苦，并无来世。”

姒允贤闻言，却是忽然便愣住了。此说法，与他十一年前的梦中，一模一样。

他问少年道：“可有解？”

少年摇了摇头：“我听闻…是听闻哈，如若是这样，须有在世之人折去寿命，换取他重活一世。”

“折去寿命？”

　　

少年点点头：“是。今世的，与那人重世的，两世中的寿命。而后那人在重世之中若不自尽，死后便可重新入轮回，转世投胎了。”

姒允贤听完后，却是笑笑：“那小道长听闻，要折去多少年寿命？”

　　

少年沉思了一会，又扬起嘴角笑道：“譬如，譬如陛下哈，只是譬如哦！若是陛下，就须折去今世十年，重世四十年，共五十年的寿命。”

“为何今世十年，重世却四十年？”姒允贤觉着，这差异未免有些太大。

少年似乎有些说不出口：“这个…”

姒允贤笑道：“小道长直言便可。”

少年这才开口道：“因陛下是皇帝，寿命与国运息息相关，自然…自然值钱些啦。”

姒允贤闻言，却是一下便轻笑出了声。

随后，他对这少年温柔地笑道：“好，我知晓了。多谢小道长。”

说完，只见姒允贤便转身要离去。

这时，少年忽然焦急地叫住了他：“那陛下如何…如何看待这传说之事？”

姒允贤转身只道：“我只愿他重世中，一世平安无忧便好。”

姒允贤说完，便迈步离开了这道观，只余少年一人愣在原地。

他想，皇帝此话，是应了。

少年而后一下便欣喜了起来，他徐小仙许久未下凡，没想到今日下凡，便接了皇帝的愿。

看来，业绩是不愁啦。

　　

月（七十九）
四王府，如薄的厢房内。

如薄在听完姒允贤讲述自己近来时常又梦见前世一事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这一世与前世已大不相同，轨迹也完全不同。按理说，只有今世与前世什么重要的事物相重叠时，姒允贤才会梦到前世的片段。

今世姒允贤杀了柳禀时，也是如此。

而姒允贤每每梦见前世的片段，便会心神不宁，脑中更是如针刺般疼痛难忍。醒来后，也只记着自己梦到了前世，却不记得梦中的任何内容。

不过好在，脑中疼痛与心神不宁的症状并不会持续太久。

但如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物又相重叠了。就连他，也算不出这天数来。

如薄安慰般笑道：“四殿下不必担心，只是梦罢了，也务必别去多想。近来四殿下，许是太劳累了，也该让自己多歇息几日了。”

“嗯，多谢你。”

姒允贤应了后，便起身离去。

如薄一人在姒允贤离开后，静静地闭眼沉思了许久。
姒允贤前世，四十岁时逝世，但阳寿却未尽。哪怕已折了十年的寿命，前世，他也应活到五十岁左右。

谁又知他前世如何将自己早作死那样久的…

如薄叹气般摇了摇头。

而今世，姒允贤折去了四十年的寿命。因此，他本该在二十岁时便因病突发身亡。但自己看在前世他阳寿未尽，便上奏了天界，天界准许后，便为他改了命数，也为他的今世增了十年寿命。

但，命数已改后，自己还是须助他躲过二十岁的命劫。

因此自己便亲自下凡，将屿枝毒，给予了柳禀。否则，姒允贤若不中此毒，无法躲过这二十岁的命劫。

但如薄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下凡…竟还回不去了…

他知晓天界通往人界的路，三日开一回。因此觉着时间不长不短，便亲自下了凡。

但他却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他如今也已在人界待了近三年之久，再过几月，满三年之期，他也便能回天界了。

*

次日，是新春的第一日。

百姓们昨夜守岁，放鞭炮，今日一早便走街串巷，互祝这新春佳节。街市上如今也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与喜庆。

卫烟和卫盈也跟随着父母，一早便去了卫氏祠堂祭拜祖先。回府后，母亲又做好了满满一锅的腊八粥分发给卫府的下人与卫烟和卫盈，图个好喜头。

卫烟院内，徐竹筒在喝完一整碗腊八粥后，不禁打了个饱嗝。

“嗝。”

谈曲周笑话他：“你昨晚在宫中吃了多少？怎会有如此能吃的人？”

徐竹筒瞪视了谈曲周一眼，懒得搭理他。

而后，徐竹筒又对卫烟笑道：“卫烟！一会去逛集市吧！我还未逛过这新春的庙会呢。”

　　谈曲周似乎不找徐竹筒的茬，便浑身不得劲，他道：“怎会有人新春庙会都未曾去过？”

“要你管！”徐竹筒怒道。

卫烟无奈地笑笑，又劝道：“好了竹筒，一会我们便去。”

“好！”徐竹筒又问，“对了，卫烟，要不要叫上四殿下？”

卫烟想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要的。”

谈曲周这时又逗徐竹筒道：“这还须问？少爷每一年新春可都是与殿下一同过的，那时候还没你呢。”

　　

岂料，徐竹筒一听这话，起身便要打谈曲周：“你说什么？你当我是他俩崽呢！臭姓谈的！”

徐竹筒起身时，谈曲周便嬉笑着，一溜烟跑出去了老远。徐竹筒也追了上去，硬是要揍到谈曲周。

　卫烟看着这二人嬉笑打闹，追追赶赶，不由得再次无奈地笑笑。

最终，徐竹筒与谈曲周的这场打闹，还是以被阿无斥责收场。

阿无叉着腰便怒斥：“你俩当少爷院里是你们家后花园呢！要打出去打！”

卫烟起身对阿无劝道：“无妨。阿无，我们三人一会出府，你有何想要的？”

小姑娘一听，欣喜极了：“少爷，我想吃萃青糕！”

“嗯，好。”

说完，阿无便拘礼退下了，临走前，还瞪视了谈曲周与徐竹筒一眼。这二人在院内打打闹闹，将树上的枯叶都震下来不少，她气极了。

卫烟在阿无走后，也转身对二人道：“好了，走罢。你们二人回府后，可得帮阿无打扫净这落叶。”

谈曲周笑嘻嘻地应下：“是，少爷！”

徐竹筒则气不过，一掌便拍向谈曲周的后脑勺，而后一溜烟便跑了。

谈曲周反应过来，捂着后脑勺便急忙追了上去。

卫烟无奈极了，而后，也抬步朝着府外走去。

　　

浔（八十）
三人而后到达四王府后，小厮便给三人开门，迎他们进府。

四王府内，除了默默无言正忙活着打扫的下人，便再无其他人。新春之日，四王府，却这般冷清。

三人在正院内候了片刻，智喜不一会便前来相迎，他道：“诸位，殿下还未起身，可否在院中稍等片刻？”

卫烟不禁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姒允贤还未起身，平日里几乎十分少见。难不成，是身子不适？

他急忙问智喜道：“公公，我可否前去看看殿下？”

智喜点点头：“自然可，公子请。”

随后，卫烟便跟随着智喜前往姒允贤的屋内。智喜将他带到后，便拘礼退下了。这时，卫烟也才轻声推开了眼前的屋门。

他走进屋内，又急忙轻声将门给关上，生怕冷风进屋。

而后，卫烟这才转眼朝床榻上看去，只见姒允贤此时，的确睡的正熟。但额角的汗水和那紧皱的眉头，让卫烟不禁有些忧心。

他走到姒允贤的床榻旁坐下，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人了好一会。他想，熟睡时这般神情，难不成是梦魇了？

随后，卫烟便轻轻唤了几声：“殿下？”

姒允贤这时，依旧眉头紧锁。

听到卫烟的声音，他却缓缓睁开了双眼。直到看见卫烟，他眉眼才慢慢舒展开来，但却并未言语，只安静地看着眼前人，看了许久。

卫烟有些疑惑，他问：“殿下可是梦魇了？”

“嗯。”姒允贤的声音有些低沉。

“殿下梦到什么了？”

姒允贤却忽然轻笑了起来，他道：“梦到你了。”

“……”

卫烟也顺着姒允贤，笑着打趣：“原来梦到我，竟让殿下在梦中这般惊恐？”

姒允贤也笑，又问他道：“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卫烟又道，“一会，殿下与我们一同去扶盏楼用膳？”

“嗯，好。先出去等我罢。”

“好。”

说完，卫烟便起身离开，前去院内等候姒允贤梳洗换衣。

姒允贤躺于床榻上，看着卫烟的身影走出屋内，才又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又梦见了前世。可是，他依旧不记得…不记得梦中是什么。

他努力地想去回想，脑中却愈发疼痛。但他想知，想知道前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卫逢玉，又经历了什么，为何最后会自尽身亡。

他也曾问过如薄，前世都发生了什么。如薄却说，这不是今世的他该知晓的。

姒允贤最终也不再去回想昨夜的梦，因此脑中的疼痛也忽然便消失了。小厮进屋后，他便开始梳洗换衣。一盏茶的时辰后，他才走出了屋内。

院内，卫烟三人正坐在树下的石桌前，似乎正笑着相谈什么。

姒允贤伫立在屋前，看着卫烟笑起时的侧脸，不由得盯了许久。

随后，谈曲周瞧见了姒允贤出来，便起身拘礼，卫烟与徐竹筒也这才转头看去。

卫烟笑道：“殿下，走罢？”

“嗯。”

而后，四人便一同出府，朝着扶盏楼前去。

一路上，集市中十分热闹，百姓们与家人结伴而行逛集市，脸上也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谈曲周与徐竹筒走在前方。谈曲周一路上，为徐竹筒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活生生将徐竹筒看作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徐竹筒虽心有不满，但也认真地听谈曲周讲述，毕竟他十分感兴趣人间的新鲜玩意儿。

而卫烟与姒允贤，则并肩走在二人的身后，笑着相谈这新春好景。

卫烟忽然问姒允贤道：“殿下可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

姒允贤道：“我不缺何物。”

“那殿下喜欢什么？”

“不喜…”

姒允贤还未说完，只见卫烟忽然便转身，跑去了街边的一小摊前。

姒允贤愣了一愣，而后有些恼怒着便要上前，看看他采买些什么。

只见卫烟停在的那小摊，是个卖糕点的。小摊老板将几块萃青糕包好，便递给了卫烟，卫烟将糕点接过，又拿出几块碎银交给老板。

姒允贤也这才问他：“酒楼中有萃青糕，你在这买作甚？”

卫烟似乎愣了一瞬，他解释道：“是阿无想吃，她向来爱吃这摊子的萃青糕，见老板在此摆摊，我便顺手买了。”

姒允贤险些被他气笑：“好，好极了。”

“？”

卫烟刚要开口问姒允贤这话何意，却见姒允贤忽然像是有些恼怒般，扭头便走了。卫烟也提好手中的糕点急忙追上。

追上后，卫烟问他：“殿下为何恼怒？”

姒允贤也这才停下脚步，转眼盯视着他，问：“你对何人都这般好？”

卫烟虽疑惑，但他道：“不是。”

“那…”

姒允贤又是尚未将一句话说完，只见卫烟提溜着糕点，抬步便朝着姒允贤身后的小摊又小跑去。

临去时，还说了一句：“殿下，稍等。”

姒允贤顿时便愣在了原地，而后，竟是直直被卫逢玉给气笑了。随后他转头又看去，想看看这次卫逢玉又要买什么给别人。

却见卫烟一只手中拿着一个香囊，朝他走了过来。

卫烟将香囊递到姒允贤跟前，笑道：“殿下，此香囊是送于你的新年礼。”

姒允贤伸手接过那香囊，只见这香囊上的图案，是一只玉兔与圆月。但，此时又不是中秋。且卫逢玉这榆木脑子，应是不知送人香囊为何意。

姒允贤笑问他道：“你送我这个作甚？”

卫烟讲道：“摊位老板说，此香囊内有灵香草，有安神的功效，我瞧殿下今早梦魇，便觉着这个兴许能让殿下睡好些。”

姒允贤听完此话，只低下眼眸，看了看这精致的香囊。

卫逢玉，果真还是不知。

而后，姒允贤抬手便朝着卫烟脑门敲了一板栗：“下回，倘若再不听我说完话，便赏你板子。”

说完，姒允贤便拿着那香囊，转身继续前往扶盏楼。

卫烟摸了摸脑门，轻笑了出来。而后，又跟随上姒允贤的脚步。

　　

浔（八十一）
四人一齐到达了扶盏楼后，便由小二将他们带上了二楼的一处包厢。

这扶盏楼内，装潢十分雅致，包厢内也是如此。一进屋，便觉自己置身世外桃源一般。

但谈曲周曾暗地里与卫烟说过，扶盏楼不过“空有皮囊”，那里的菜式，是又贵又难入口，也不知殿下怎会喜欢去扶盏楼的，真是品味独特。

以往，谈曲周自己去找姑娘喝花酒，丝毫不心疼银两。但与卫烟和徐竹筒，或他哥一起外出用膳时，便会选实惠便宜的酒楼。

而今日，他是不敢新春为四殿下挑选个破旧之地用膳的，便选了此扶盏楼。

厢房中，小二先是给他们倒上了酒，四人点好了菜式后，小二便应声，退下了。

徐竹筒环顾这厢房内一圈，道：“这酒楼，价位怕是不便宜。”

卫烟与谈曲周都无奈地笑笑。

徐竹筒不知道，菜式不仅不便宜，且还难以入口。但，谁让四殿下喜欢呢。谈曲周便是这般觉得的。

但卫烟却是知晓，姒允贤常来此楼的目的。

这里相邻的厢房内，大多都会是朝中大臣与世家老爷。因此，姒允贤每每想知晓这些大臣，对何事有何看法评价时，便会亲自前来这扶盏楼，细细倾听一番。

不过，姒允贤这奇怪的癖好，却只是有时为消遣烦闷，让自己放松下来罢了。

况且，以往自己与姒允贤一同来这扶盏楼，都只喝茶罢了。卫烟也不知，谈曲周怎就定下了扶盏楼的厢房来用膳，他如何想的？

不过，今日在这扶盏楼，怕是能听到些什么意外收获。毕竟，昨日姒子谐刚死，太子被下了天牢。虽如今此事还未传到民间，但在朝中，暗地里，怕是腥风血雨已起。

时辰到午时，卫烟四人也察觉到，酒楼内陆陆续续来人。他们隔壁的厢房内，也似乎已有客人进入。

小二这时也将四人点的菜一一端上，摆上了满满一桌。卫烟见点了这样多的菜，不免有些诧异地看向谈曲周与徐竹筒。

方才是他们二人点菜，谈曲周既知这扶盏楼的菜难以入口，又为何点这样多。

谈曲周此时，像是读懂了卫烟那诧异的表情一般，他指着徐竹筒便解释道：“他说自己能吃完的。”

徐竹筒疑惑着转头，问：“什么？”

“没什么。”谈曲周嘿嘿一笑。

徐竹筒闻言，也扭头不再看他，拿起筷子夹上了桌上一块豆腐，便吃下了。

果不其然，徐竹筒只咀嚼了几口，便脸上五官皱成了一团，而后，直直便将那豆腐吐了出来。他抬眼看向桌上其余三人，却见，竟只有他一人动了筷子。

“你们…！”徐竹筒刚要开口问。

这时，他们右边的厢房处，忽然传来了清晰的人声，徐竹筒也及时闭上了嘴巴。

不过，那边的人声，却是个姑娘。

那姑娘对她厢房中人道：“我看太子，不像是敢杀人的人，你瞧他那懦弱的性子便知。”

姑娘又道：“前几日我父亲，说是替我物色了个好人家，还让我昨夜在宫宴上，好生看看那男子。”

卫烟四人一听，便知这姑娘应是朝中大臣的家眷，或是世家的小姐。

而后，四人又听见那厢房中传来了一男子的声音：“哪家公子？那你瞧的如何？”

卫烟与姒允贤二人，听到此男子的声音，却忽然便皱了皱眉。这男子的声音，他们十分熟悉，是五殿下，姒允珉。

卫烟正思索之际，猜测着那与五殿下交谈的姑娘是何人时，忽然，那厢房内的姑娘又开口了。

“瞧着感觉不错，也不是那般花花公子，是个正直的男儿郎，不过，他昨日竟都没瞧我一眼。”

五殿下笑道：“大小姐昨日那般精心打扮，这男子竟看都不看一眼？说，他谁？我帮你教训他去。”

卫烟有些不愿再听，女儿家的私事，他们几个大男人在此处听着，总归不太好。

他转眼看向桌上其余三人，却发觉谈曲周与徐竹筒都竖起了耳朵，仔仔细细听着，似乎很是感兴趣一般。而他身旁的姒允贤…脸色不知为何，竟是有些难看。

卫烟刚要开口轻声问姒允贤，是否身子哪里不适，却忽然，听到隔壁厢房的姑娘说道。

“镇国上将军府，卫老将军的长子卫烟。”

……

……

两个厢房内，竟是不约而同地忽然寂静了下来。

隔壁的厢房里，五殿下似乎一下便站起了身，因而发出了凳子的倒地声，他喊道：“什么！周明怎将你许配给他！”

那姑娘道：“我爹说是陛下有意赐婚。那卫烟怎么了？你讨厌他？”

“不讨厌，但是姒允贤…你怕是不好对付。”

“四殿下？我是听闻过他们二人是一对挚友，但你怎这样说？”

那厢房内的五殿下道：“你不明白？你乃我表姐，父皇要将你许配给卫烟，可如今卫府站在姒允贤那头，姒允贤若失了卫府这一帮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嗯…有理。”那姑娘沉思了一会道。

卫烟四人的厢房这头，却更甚安静地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此时姒允贤的脸色。

谈曲周觉着，这五殿下若是在他家殿下面前说这话，他家殿下怕是能当场杀人。徐竹筒，也是这般觉得的。

卫烟看着姒允贤愈发沉下的脸色，想开口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好伸出手，扯了扯姒允贤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动怒。

姒允贤低下眼眸看了看卫烟伸出的手，心中平静下了些许，眉眼也舒展了不少。

而隔壁厢房的五殿下，此时又开口道：“所以啊，你若嫁于卫烟，第一件事便是须瓦解卫府与姒允贤的关系，再从中离间卫烟与姒允贤二人。”

……

卫烟三人都无法可说，而姒允贤此时的脸色，更像是当真要杀人一般。

只见姒允贤忽然便拿起了桌上的茶盏，而后，竟是直直将茶盏朝着右侧墙壁摔去。茶盏一下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也立马四分五裂，碎片掉落在地。

那头的厢房内听到此声，似乎忽然便安静了下来。

随后，厢房外的走廊内传来脚步声。

　五殿下用力推开这厢房的门，本想怒骂一顿这厢房内的人，但在看到卫烟几人与姒允贤那黑极了的脸色，一下便愣住了。他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茶盏，是姒允贤刻意摔的。

他厢房内的那姑娘，也跟着他前来这厢房处。卫烟几人也已知晓，这姑娘，应就是周明将军之女，周君知。

卫烟三人见到五殿下时，也都起身拘礼。

“见过五殿下。”卫烟道。

五殿下回过神后，笑了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卫烟和四哥呐。阿姊，快来看看你尚未拜堂的夫婿。”

五殿下身后的周小姐闻言，抬手便拍了五殿下的后脑勺一掌：“瞎说什么？”

五殿下痛的，一下便捂住了后脑勺揉了揉。

而后，周君知走进这厢房内，轻蹲便给姒允贤行了个礼：“见过四殿下。”

她起身，又向卫烟致歉：“卫公子抱歉，五殿下此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方才我们在厢房中所说，你们…你们也莫要放在心上。”

卫烟礼貌地笑笑道：“周姑娘言重了。”

五殿下这时又上前，十分欠揍般笑道：“我看你们二人甚是般配，不如便在此好生相相？”

……

厢房内，更甚沉寂。

五殿下见无人说话，又挑衅般地朝姒允贤道：“四哥，不会介意罢？”

而后，只见姒允贤忽然起身。

谈曲周此时心道：完了完了，他家殿下要杀人了。

但姒允贤却是抬步，朝着姒允珉走去，停下在他身旁，漠然地道：“管好你的嘴。”

说完，姒允贤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厢房。

卫烟三人也不好再多留，卫烟道：“五殿下，周姑娘，抱歉，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姒允珉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周姑娘瞪视了姒允珉一眼后，才对卫烟道：“无妨。今日是我们无礼，还望公子与四殿下海涵。公子请慢走。”

而后，卫烟与谈曲周徐竹筒便拘礼，要离开这厢房。忽然，卫烟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瞧了瞧那一桌未动的菜肴，叹了口气。

卫烟又对谈曲周道：“曲周，寻小二包上这些菜肴，送回府中。”

“啊？”谈曲周有些诧异，“少爷，这菜肴这般难吃…”

“不可浪费。”

“是。”

说完，卫烟几人便离开这扶盏楼，前去追上姒允贤的步伐。

厢房内，姒允珉与周君知二人，却并未离开。

周君知笑道：“没想到，这卫公子还挺是节俭的，未吃完的菜肴还带回府中吃。”

“这算什么优点？你对他挺满意啊？”

“嗯…”周姑娘转头傲娇地道，“还行吧。”

*

扶盏楼一楼处，三人刚走下楼，却不见姒允贤的身影。

谈曲周这时又问卫烟道：“少爷，那些菜肴送回府中厨房让厨子重新加工？”

卫烟却道：“自然送去盈儿的后院，她近来养了许多鸡仔，那些菜肴…若加工一番也难以入口，莫要浪费了。”

“好勒。”

　　说完，谈曲周便转身去吩咐小二，卫烟与徐竹筒也急忙走出这扶盏楼，再次追上姒允贤的步伐。

　　

浔（八十二）
卫烟与徐竹筒二人追了许久，才在不远处瞧见了姒允贤的身影。但姒允贤此时，却似乎正在卫烟方才买香囊的那摊位前，看着什么。

卫烟让徐竹筒先行回府，徐竹筒很快便点点头应了。他午膳都未吃，这时只想赶快回府用膳。

徐竹筒走后，卫烟便上前，走去姒允贤的身旁。与姒允贤距两尺时，姒允贤忽然转眼，发现了他。

卫烟也这才上前，问：“殿下在看什么？”

姒允贤却是将手中一个青色的香囊递给了他：“回你的新年礼。”

卫烟接过这青色的香囊，闻言，却是一瞬便愣住了。

而后，他抬眼朝姒允贤笑笑：“多谢殿下。”

“不必。”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从摊前离开，卫烟也随之跟上。

二人便这般并肩走在集市中，身旁是人来人往，但二人心中，此时却是思绪万千。

卫烟也终于开口，问道：“殿下可还恼怒？”

姒允贤只笑道：“有何可恼怒，朝中大臣大多都这般认为，认为我与你接近，为图卫家的兵权。”

卫烟闻言，心中却不是滋味：“他们是不知殿下的好。”

姒允贤听见这话，竟是轻笑出了声：“卫逢玉，你如何断定我是个好人？”

　

“我与殿下相处近十余载，怎会看不出？”

“可我若说，你看到的都不过是表面呢？”

卫烟却摇摇头：“我看得清殿下是什么样的人。”

前世，今世，他怎会没看过姒允贤的其他面。

姒允贤沉思了一会，只笑笑，也不再多言。

几盏茶的时辰后，二人便到达了四王府。

卫烟送姒允贤到四王府门前，便要离去：“殿下回府记着用膳，卫烟告辞。”

这时，姒允贤却忽然唤住了他：“卫逢玉。”

“殿下还有何事？”

“你对周家小姐，有何看法？”

卫烟沉默了一会，竟是反问他道：“殿下是否一早便知晓，陛下要给我与周家小姐赐婚？”

　

“是。”

卫烟听到姒允贤的回答，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恼怒，他又问：“那殿下又有何看法？”

姒允贤却道：“周家小姐文武样样精通，且是大家闺秀，与你，甚是相配。”

“……”

卫烟闻言，瞬间愣在了原地，只呆呆地看着姒允贤。

而后回过神来，他讥笑般道：“原来殿下是这般认为。多谢殿下，臣会多多参考殿下的建议，若有喜事，也会第一个告知殿下。臣告辞。”

　

说完，卫烟便转身，一步步离去了。

姒允贤看着那倔强离去的背影，只皱着眉头，闭了闭眼眸。

他不该期待什么，也不该奢求什么。

卫逢玉若往后有了妻子，可伴他一生。可自己，却短命地只剩下了九年。

他也从未怨过前世的自己。

他们是一人，哪怕如今的自己再做一次选择，他也依旧会如同前世那般抉择。

*

夜里，卫烟躺于床榻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是何时察觉到自己对姒允贤的心意。

他想，应是从沁云山回京，在见到姒允贤平安无事的那一刻。那时，他才彻底明白，这个人于自己而言，有多么的重要。

可他不敢开口，也不敢询问姒允贤。但也幸好，他并未开口。否则，便会得到一个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也会让他与姒允贤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

可惜，他今日送的那个香囊，要不回来了。心也如此。

卫烟辗转反侧了好一会，而后脑中才渐渐发沉，就要睡去。

这时，他忽然便听见，屋内的窗子像是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了一丝的声响。他瞬间便警觉地睁开眼睛，但却如紧闭着双眼并无两样，屋内烛火已熄，眼前一片漆黑。

　但借着隐隐射进屋内的月光，他瞧见，有一男子走了进屋内。卫烟眯着双眼，假意装作睡着。但他的余光瞧见，那男子正缓缓朝床榻上的他走来。

卫烟想，要么是小贼，要么是杀手，否则不会跳窗而入。

　　那男子愈走愈近，卫烟也警惕起来，随时准备起身，压制住这歹人。但，在那男子慢慢走近他后，卫烟却忽然愣住了。

他闻到了这男子身上的气息，十分熟悉。这气息，他也绝不会认错。

而后只见那男子，竟是上了卫烟的床榻，掀开了被褥，直直在卫烟身后躺下。

卫烟不禁想：什么情况…神游？

卫烟有些疑惑，他正要翻身，开口询问，却感觉到身后的男子，忽然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脑袋则轻靠在了他的背上。呼吸声却是有些不稳。

卫烟被这男子伸手搂住时，一下便愣住了。

他也这才翻身，看向眼前之人。只见眼前之人蹙着眉头，闭着眼眸，似乎睡着了。

“殿下？”卫烟轻声问道。

姒允贤听到卫烟唤他，也才缓缓睁开了双眸，盯视着卫烟的双眼。而后，竟又是将卫烟搂的更紧了些，将头靠在了卫烟的脖颈处。

姒允贤低沉着嗓音，语气似乎十分不乐，他道：“不许与别人成亲。”

卫烟闻言，却是愣了好一会。

随后，他也轻抱住姒允贤，笑问他道：“殿下是翻墙进卫府的？殿下敲门说一声便好，怎的还跳窗进来？”

姒允贤抬手便给了卫烟脑门轻轻一板栗，问他：“很好笑？”

“没，不好笑。”卫烟忍着笑意道。

而后，二人沉默不言，就这般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卫烟看姒允贤闭着眼眸，觉着他许是有些乏累了，便也不再说话。

忽然，姒允贤唤了一句卫烟：“卫逢玉。”

“嗯？”

“若我有一日，不能再伴你走完这路途，你会如何？”

卫烟听此话，有些不解，但也认真答道：“是我伴着殿下。殿下走哪条路，我便走哪条路。殿下若前进，我便跟上殿下的步伐。殿下若停下，我便在原地等候殿下。”

姒允贤听完，却是轻声笑了笑：“那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会继续前进，还是等候？”

“……”卫烟皱了皱眉，“殿下为何要说这奇怪的话？”

“我想知晓。”

卫烟有些恼怒姒允贤的这般假设，便开始起了说气话：“若殿下死了，前路寻不到，原地等不到，自然…”

“住口。”姒允贤忽然轻斥卫烟道。

“殿…”

“你是想说，跟随我而去？”

“是。”

姒允贤闻言，紧皱了眉头，似乎比卫烟还十分恼怒。

而后，他松开了搂住卫烟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卫烟，暗哑着嗓音道：“滚。”

“……”

卫烟：这是我的厢房……

卫烟也十分恼怒，他伸手便轻推了一掌姒允贤的肩膀：“谁让你做这般假设。”

说完，他便迅速转身，也背对着姒允贤，闭上眼睛假意睡去。

身后的姒允贤被卫烟推了一掌，愣了一瞬。而后，他转过身看着卫烟的背影，愣是被气笑了。

“卫逢玉，你好大的胆子。”

“……”

身旁只传来卫烟平缓的呼吸声。

　　

姒允贤见他还装睡，便漠然地道：“明日我便告知卫老将军，你对本殿下大不敬。”

“……”

身旁人仍然装睡着。

姒允贤见他依旧这般，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而后，又是伸手紧紧搂住了卫烟的腰。

卫烟也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想，姒允贤应是消气了。

卫烟问他：“殿下可知方才自己说错了什么？”

姒允贤的脑袋靠在卫烟的脖颈处，开口时，呼出的气息不禁让卫烟有些痒。

姒允贤道：“不知。你给我道歉。”

“……”卫烟无奈地笑笑，“殿下怎的还像小孩一般？”

“那又如何？”

卫烟转过身，正面对着姒允贤，认真地问道：“殿下可是饮酒了？”

不然今夜怎会说些莫名的话。

姒允贤却不言，只盯视着卫烟的双眼，笑看他。

姒允贤那双眼眸里，亮亮地，里头像是有天上的圆月一般，十分好看。卫烟不禁，便看愣了许久。

“我并未饮酒，所做之事，也十分清醒。”姒允贤忽然道。

卫烟闻言不解：“何事？跳窗？”

“……再提此事，卫逢玉，你便给我滚出去。”

“那殿下说的是何事？”
而后，姒允贤忽然便凑近了卫烟的脸庞，轻轻吻上了他的唇。不过，只那么一瞬。亲完后，姒允贤竟是当作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转过了身，再次背对着卫烟。

卫烟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姒允贤道：“跳窗时不清醒，此事，我十分清醒。”

好在卫烟并未看见的是，姒允贤此时的一双耳朵，已是红透了。

卫烟闻言笑了笑，而后伸出手，从姒允贤身后搂上了他的腰。

他笑道：“嗯。只是太快了。”

都未反应过来。

“……”

卫烟又笑笑，双手轻轻扳过姒允贤的脸，看着他道：“殿下不知？表达情意时，要如此…”

卫烟还未说完，忽然，便被束缚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未说完的言语，被尽数埋没在满是情意的吻中。

　　

浔（八十三）
“殿下？殿下？”

姒允贤被卫烟从梦魇中唤醒时，额头上满是汗水。

卫烟醒来时，便瞧见姒允贤在睡梦中紧锁着眉头，眼角，竟是还滑出了几滴泪水。在梦中，他似乎十分痛苦。卫烟紧绷着神经思索了许久，才决定轻声唤醒他。

眼前人呆愣着从梦魇中醒来，呼吸竟是都变得急促。

卫烟急忙便抱过了姒允贤，而后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殿下，无事了，只是噩梦罢了。”

　　没想到的是，姒允贤的身子竟是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卫烟也将他抱的更紧了些，轻声一句句地安慰着。

姒允贤此时，却是还未从梦魇中回过神来。他昨夜，又是梦见了前世，且那梦中的场景，十分清晰。他在梦中，想大喊，想制止，可梦中的自己，却是当作看戏一般漠视着。

他梦见前世，卫老将军死在他的眼前，刘夫人拔剑自尽。

又梦见，卫府被烈火熊熊燃烧，府中的人声嘶力竭，有一群人持剑进入卫府，将府中之人杀了个片甲不留。而自己坐在马车内，路过卫府之时，却只掀开车帘一角，漠然地看了一眼，随后，视若无睹般离去了。

最后梦中的片段，是在十空城。

卫逢玉在卫盈的坟冢前，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与卫逢玉说了什么。而后，那黑衣人扯下遮面的黑布，卫逢玉像是认出了眼前的黑衣人。他双眼赤红着，用手中的长剑支撑自己站起身，随后，竟是讽笑般大笑了出来。

卫逢玉笑着，与那黑衣人说了什么。而后，他提起手中的长剑，缓缓闭上了双眼，直直将剑刃划过自己的脖颈。

姒允贤从惊恐中回过神时，双手颤抖着，紧紧抱住了卫烟。

卫烟问他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近来，姒允贤时常梦魇。卫烟觉着，次数未免太过于频繁，十分不对劲。

“你…”姒允贤愣着道。

“殿下又在打趣？”

“卫逢玉。”姒允贤忽然唤卫烟的字道。

“我在。”

“你不准死。”

卫烟闻言，顿时便愣住了。原来，姒允贤是在梦中，梦见自己死了？

而后，他笑着打趣道：“殿下为何咒我？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这时，卫烟也才松开了环抱住姒允贤的手，让姒允贤好好看看，眼前活生生的自己。姒允贤便也这般，静静地盯视着他。卫烟则是抬起手，轻轻擦拭去了姒允贤眼角的泪水。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与谈曲周的声音：“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你进宫。”

卫烟看了姒允贤一眼，见姒允贤点了点头后，才起身，披上衣袍前去开门。

门被打开后，卫烟走出屋内，问谈曲周道：“可有说是何事？”

“没呢。少爷，您快点，我叫阿无姐姐来为你梳洗？”谈曲周问。

卫烟摇摇头：“不必，我很快便好。”

说完，卫烟便又转身进了屋内。他走进里间便开始梳洗，为自己换好衣裳。一盏茶的时辰后，他便梳洗完毕。

他又走到床榻前，弯下身对正闭目养神的姒允贤轻声道：“殿下，我前去进宫面见陛下，你睡醒后，不必再跳墙跳窗回府，直接走便好。”

姒允贤闻言，这才睁开了双眼，他道：“好。”

　

“嗯。”

说完，卫烟便转身离开，关上了屋门。

余姒允贤一人在屋内，愣了许久。他像是还未从梦魇中走出。无论何时，若是卫烟离开，他的心中便会空落许久。

姒允贤不再多想，而后他便起身梳洗穿衣，走出了屋内。

卫烟院中之人，一早便皆是忙忙碌碌的。但在看到姒允贤时，院内的人像是被静止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愣住了手上的动作。正在石桌上吃着糕点的谈曲周，也是如此。

姒允贤径直地便朝着府外走去，身后的谈曲周也急忙跟了上去。

他问姒允贤道：“殿下？您怎会从少爷屋里出来？”

“……”

谈曲周又赶忙催促道：“殿下快走吧，万一被老爷看见了，少爷又要被数落一顿了。”

“谈曲周。”姒允贤忽然叫他姓名道。

谈曲周愣了一瞬，认真地回道：“是。”

姒允贤冷着嗓音，缓缓开口：“前去千喻堂传话，告诉赵然厉，翟渊如今，正前去璇招城的途中。”

谈曲周虽有些不明此话何意，但还是立马应下：“是，属下遵命。”

*

千喻堂内。

姒允贤的人方才来传过话后，赵然厉轻扶着额头，似乎很是头痛一般，侧躺于榻上。

一旁的姜刑愿，端起手边的茶盏，十分优雅地喝了一口，举手投足写满了妩媚。

她一早便知自己夫君的目的，因自己的目的，也与赵然厉一般。那便是杀了那狗皇帝。

而赵然厉与六皇子勾结一事，她也十分清楚，虽不知这二人如今为何决裂，但也并未对千喻堂有何影响。

可，她前几月在赵然厉书房内却瞧见，姒允贤寄予他的书信。她质问赵然厉，为何与姒允贤有来往，她平生，最恨钧王与柳家人，和那狗皇帝。

赵然厉却道，为达目的，因而迫不得已罢了。她为目的，最终，也只好忍下这口气。

但前些日子，赵然厉似乎又与姒允贤决裂，赵然厉还说什么，姒允贤正查他的底细。
她不懂，她也一早便知自己夫君的身世，是千喻堂捡来的孤儿罢了，也不知有何好查的。

姜刑愿今日也在此处，听了姒允贤传来的话，不过，她丝毫不将翟渊放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赵然厉愁眉不展的眉目，十分不解：“这姒允贤古怪极了，翟子邪死了便死了，翟渊跑了便跑了，与我千喻堂有何干？”

赵然厉皱着眉，却是哑口无言。

他也未想到，六皇子竟这般干脆利落，在宫宴上，便直直毒死了翟子邪。而如今，翟渊逃去了璇招城，从前，他父王的封地。且此事，竟还是姒允贤派人前来告知他的。

翟渊清楚他的身世，他定不能放过翟渊。如今看来，姒允贤也知晓了他的身世，但却并未有何动作。
可姒允贤告知他翟渊的去处，又有何目的？

无论如何，翟渊与姒允贤既知晓了他的身世，那便都得死。

赵然厉对姜刑愿笑道：“夫人，劳你告知南驹，让他明日即刻前往璇招城。”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须南驹亲自前去？”

“是。姒允贤，怕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姜刑愿不解：“那与翟渊有何关联？”

赵然厉扯谎道：“将他抓回来罢了，他本就是从前我千喻堂的人。夫人告知南驹便是，我先回屋小憩一会。”

“好。”

说完，赵然厉便起身，抬步前去正屋内。背对过姜刑愿时，面上竟是一瞬从笑容，换为了焦躁。

　　不止南驹前去，他自己，也须亲自前去。

浔（八十四）
姒允贤从卫府回府后，便径直前往了如薄的厢房。

而后，他又与如薄讲述了自己昨夜那个清晰无比的梦境。

如薄听后，竟是眉头紧皱，他问：“殿下，竟还梦见了卫公子的死？”

姒允贤记着梦中的场景，已让他有些诧异了。岂料，姒允贤竟还梦见了前世卫烟死时的场景。按理说，前世的姒允贤并未去过十空城，不该梦见此景。

姒允贤沉思着，点了点头：“是。且我梦见，卫逢玉死时，被一团黑衣人围住，在看见为首之人的面容后，他才拔剑自刎。”

如薄闻言，更是诧异，姒允贤…竟记得这样清晰？

他道：“那便奇了…卫公子今世，可是自己都不记着前世死时的场景。”

姒允贤不明此言：“为何？”

如薄解释道：“因陛下前世的愿，是望卫公子今世一世无忧，因此便抹去了前世一些让卫公子深受刺激的记忆。”

“你是说，他今世，只记着自己前世自刎而亡，却不记得那群在卫盈坟冢前将他围住的黑衣人？”

“是，不过…应并未抹去他什么记忆，卫盈与父母亲之死他都记得，独独死前将他围困住的黑衣人不记得。也是奇了。”

姒允贤眉头深锁，又问：“那群黑衣人是何来历？”

如薄却笑了笑：“此在卫公子的记忆深处，殿下莫问了，我也是算不出的。”

“好。多谢你。”姒允贤点头道。

“殿下言重了。”

言毕，姒允贤便离开了如薄的厢房处。

*

午时，卫烟才从宫中回到卫府。

岂料，他一回府，便听见正院里的下人们，正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

“四殿下今早从少爷屋里出来，小翠亲眼瞧见的。”

“真的假的？我老早就听闻四殿下喜欢少爷，难不成四殿下真有断袖之癖？”

卫烟：……

卫烟不愿再听，抬步便朝着自己院内走去。他也未想到，这才几个时辰，此事竟就传遍了卫府。

早知，他应让姒允贤跳墙出去的。

果不其然，卫烟心中正忧心忡忡之时，忽然一名小厮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厮道：“少爷，老爷正在堂内候您。”

“……”卫烟无奈地点点头，“好，我这便去。”

“是。”

而后，卫烟战战兢兢地便前往正堂处。

他并非心虚，只是…他今日被皇帝召进宫，说是太子在天牢内哑口无言，拒不认供。大理寺也这时才发觉关键之人，翟渊跑了。皇帝便让他带人，即刻捉拿住逃犯。

可如今，翟渊不知逃去了何处。若尚未出城，自己也须好生搜查京中一番，可若已出城，那便十分棘手。

但今日，父亲的怒火…难保不会将他打成“卧病在床”。

卫烟轻叹了口气，便走进了正堂。

正堂内，父亲与母亲坐在主位上，母亲似乎正劝着父亲什么。而父亲的手边，并未如他所想放着家棍，而是放着一把长剑。

看来，今日父亲并非要传家法，而是要清理门户。

卫捷此时，却像是丝毫未将刘夫人的话听进去，在见卫烟走进堂内时，卫捷几乎一瞬间便拿起案上的长剑，奋袂而起。

“逆子！”

卫烟也立马顺势跪下，作揖请罪：“孩儿请父亲责罚。”

卫捷直直地，便将剑刃抵于卫烟的脖颈之上，刘夫人也哭着上前拉扯卫捷。

在卫烟看来，此次父亲，怕是当真想将他置于死地的。剑刃已将他的脖颈划破了一丝，渗出了滴状的鲜血。但父亲持剑的手，却是微微颤抖着。

“狗东西，你若敢伤我儿！我与你拼命！”刘夫人哭着拍打卫捷道。

卫捷却十分冷酷，他用力一甩手便使刘夫人摔了一个踉跄。

“母亲！”

卫捷又是再次将剑刃抵于卫烟的脖颈，这一次，剑刃却是划的更甚，不一会，卫烟的脖颈便渗出了不少鲜血。

卫捷怒斥他道：“你想将全家置于死地不成！”

卫烟依旧双膝跪地，但闻此言，他并不解：“父亲为何如此说？我从未想将卫家至于深陷之处，四殿下也绝无利用卫家之心。”

“如今姒允贤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竟还与他愈走愈近！姒允贤来日若未成帝，卫府死路一条。若成帝，你又如何断定他不会忌惮卫府？”卫捷怒道。

卫烟闻言，却是顿时无言。

现如今，京中人人皆知，四殿下与卫府公子关系最为密切。就连五殿下也认为，卫府从始自终都站在四殿下的阵营之中。

但卫烟并未想过，也从未想过，要将卫家牵扯进这皇室与朝堂的争斗中。前世如此，今世亦如此。可是两世，却皆事与愿违。

他们不愿卷入这争斗中，但却多的是人，将卫府已然算进了四殿下势力范畴。

而后，卫烟颤抖着语气，问卫捷道：“那父亲…要我如何做？”

卫捷这时，也才收回了长剑，漠然地俯视着卫烟。卫烟脖颈上流出的鲜血，已让他面色有些许苍白。

只听卫捷冷漠地道：“与姒允贤彻底断绝来往，立马给我成亲。”

卫烟闻言，却是轻笑出了声。不过此笑，更似讽笑。

他笑问父亲：“父亲认为如此，便能保卫府平安吗？”

前世，他应了父亲，答应成亲。可是，前世许妹妹的死，让他两辈子都对许妹妹心怀愧疚。而如今，他已有心仪之人，又如何再与他人成亲。

卫捷听他这话，更甚恼怒。

他怒道：“自然如此！你若不愿，我便…”

“那父亲，将孩儿杀了便好。”卫烟打断他道。

刘夫人闻言，心中更痛，她急忙便上前挡在卫烟跟前，朝卫捷道：“你若要杀我儿，便将我一同杀了！”

卫捷再是无话可说，他一把推开刘夫人，提起长剑，怒气冲冲地便直直将卫烟的右肩砍伤。而后，卫捷用力便将长剑丢在了地上。

卫烟闷哼了一声，并未动弹，只静静地跪着。刘夫人见卫捷竟动了真格，泪水更是汹涌。她看着卫烟脖颈与肩膀处流出的鲜血，做母亲的，只心痛至极。

刘夫人哭着劝他道：“烟儿，你便答应你爹罢？啊？莫要如此固执，听话。”

卫烟见母亲哭的如此伤心，也不禁哽咽：“母亲，孩儿别无可选。”

刘夫人闻言，难过的更是喘不过气。

卫捷此时走到卫烟跟前，俯视着他道：“你给我记住了，若有一日，卫府被灭门，那便定是你所害。”

说完，卫捷便抬步离去了。

只卫烟，愣在了原地。听完父亲的这句话，他耳旁，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前世，卫府又是谁所害…

那时的自己，不在京中，卫盈也尚未被姒允贤挟持。可他回京之时，他的父亲母亲，皆只有一具待下葬的尸首。

卫府，则是一片火海，府内，尽数是啼哭与求饶声。

　　卫烟记着，他前世曾质问过姒允贤，是否是你所为。姒允贤只道，不是。

可是，自己前世，为何又要前去质问姒允贤…

这中间，像是有什么，被他遗忘了。可他记不起，绞尽脑汁，却是也想不起。
卫烟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刘夫人在一旁慌乱地唤着他的名字。但卫烟却是双眼空洞，毫无反应。而后，他竟是直直倒地，昏厥了过去。

地上的鲜血，也已然将织毯染成了一片赤红。

　　与卫烟记忆深处中，那名在火海内持着剑，手中沾满鲜血之人，一样怵目惊心。

浔（八十五）
夜里，卫烟醒来时，眼前眇眇忽忽，但他却隐约听到身旁有人正谈论着什么。

卫烟的屋内，此时也只有谈曲周与徐竹筒二人。

徐竹筒问谈曲周道：“你不去告诉你家殿下？”

谈曲周啧了一声：“我哪敢啊？若是殿下知晓了，提剑来卫府砍了老爷都有可能罢？”

“那倒不至于…”

这时，卫烟闭了闭眼，想让眼中的视线再清晰一些。谈曲周与徐竹筒也这才发现，卫烟醒来了。

　　“少爷！你终于醒了！”谈曲周惊道。

卫烟也转头，看向床边的谈曲周与徐竹筒。转头时，脖颈上传来的疼痛，却让他不得不皱了皱眉。

他的脖颈与肩膀处，也已都被郎中上药，包扎好了。而后，卫烟缓缓坐起身，谈曲周见状，便急忙上前扶着他坐起。

谈曲周问道：“少爷，可还有哪不舒服？”

卫烟微微笑道：“并无。”

“那就好。”

徐竹筒这时开口问卫烟：“卫烟你说了啥啊，你爹为何那么生气？”

“哎你这小子，又直呼少爷名讳？”谈曲周道。

“那又怎样？”

前世的皇帝他徐竹筒今世都直呼名讳，卫烟又有啥不能叫。

卫烟见他们二人怕是又要吵起来，无奈地咳了一声。谈曲周闻声，也赶忙抬手，轻拍着卫烟的背部。

卫烟讲道：“没什么，是我说错话，惹父亲不高兴了罢了。”

徐竹筒自然不信：“你啊，就是倔呗。”

　卫烟只笑笑不语。

而后，卫烟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

他对谈曲周道：“对了，曲周，奉我令去军营，派一队人手，先在京中搜查翟渊的踪迹。再派一队人手，去城外四处打听，看可有人见到过翟渊。”

谈曲周闻言，忽然便想起了今早殿下让他传去千喻堂的话。翟渊已不在京中，一路往璇招城去了。但，殿下未说，要不要告知少爷啊……

谈曲周觉着，还是莫要浪费军营内兄弟的时间好，他对卫烟道：“少爷，翟渊前去了璇招城。”

“璇招城？”

“是。”

卫烟皱了皱眉，问他道：“你怎会知晓？”

“殿下告诉我的…”

卫烟听此话，不禁沉默了下来。姒允贤竟知晓翟渊的行踪。看来，姒允贤也在查探此事。

卫烟点了点头，又对谈曲周道：“传我令，明日派一队人马，与我一同前往璇招城，捉拿翟渊。”

“啊？少爷，你这伤还…”

“小伤罢了，无碍。”

说着，卫烟便要起身。下床榻时，他却忽然眼前模糊，踉跄了一步。谈曲周也急忙搀扶住他。

谈曲周无奈道：“少爷，你看你，路都走不稳，您再歇息几日出发罢？殿下若看见你这般，定也不会放你走的。”

“……”卫烟转头便问谈曲周，“你明日可想与我一同前去璇招城？”

“不想不想不想！我这就去军营！”谈曲周急忙道。

言毕，谈曲周便急忙跑出了屋内，往军营赶去。璇招城路途遥远，况且有徐竹筒与卫军陪着少爷，自己还是不去添麻烦了。

屋内，徐竹筒为卫烟穿上衣袍，而后便与卫烟一同走出屋内。

“这么晚要去四王府？”徐竹筒问他。

“嗯，我须去问问殿下翟渊之事。”

“好。”

*

二人到达四王府后，便起身下了卫府的马车。

府门前正守夜的小厮，见是卫公子来了，也急忙开门迎他进府。

卫烟与徐竹筒进府后，徐竹筒问他道：“卫烟，你去书房？那我便在此处瞎…瞎逛逛？”

卫烟轻笑道：“好。”

说完，卫烟与徐竹筒便分开两头，卫烟径直便前去书房。这个时辰，虽大多人都已入睡，但卫烟知晓，姒允贤此时，定是在书房习书，他向来晚睡。

书房内，也果然是烛火正燃。

卫烟正要推门进屋时，却忽然便犹豫了起来。他肩上的伤口被衣袍遮住，但脖颈上包扎着的纱布却是清晰可见。

　他忽然有些后悔前来了…

这时，卫烟眼前的门，却是忽然被打开了。姒允贤似乎每次都能够听见他的脚步声。

姒允贤看见卫烟这苍白的脸，与脖颈上的包扎时，一瞬便紧皱起了眉头。

“你受伤了？”姒允贤问他。

“没…”

卫烟还未说完，姒允贤便忽然拉过了他的手，将他牵进屋内，让他在榻上坐下。

姒允贤站在他眼前，俯视着他，冷着嗓音道：“说。”

“小伤罢了，练武时不慎手突发痉挛，划伤了自己，殿下不必担忧。”卫烟笑道。

“胡说八道。”

“……”

卫烟急忙扯开话题道：“殿下，我今早被陛下召进宫，陛下派我带人前去捉拿回翟渊。但我听曲周道，殿下说翟渊前去了璇招城？”

姒允贤闻言，似乎沉思了一会，问：“你今早进宫，便是此事？”

“是。”

姒允贤听到卫烟的回答，却是心有所思。

他今日本想着，翟渊如今应已行了一段路程，便顺手派谈曲周将此事告知了赵然厉。赵然厉知晓翟渊去了璇招城，定会猜到意图，定不会放过翟渊。赵然厉，也定会亲自前往璇招城。

他也早已在璇招城安插好了人手。让赵然厉前去追杀翟渊，为的，便是让翟渊肝心涂地找出证据。

可如今，皇帝却派卫逢玉前去璇招城…

姒允贤对他道：“我是知晓。翟渊此次前去璇招城，为的，便是赵然厉的身世。”

“赵然厉的身世？”

“是。”

而后，姒允贤坐下在塌上，便与卫烟讲述起了赵然厉的真实身份，反贼钧王之子。

卫烟在听完后，却是眉头紧锁。

他问道：“那姜刑愿可知晓？”

　

姒允贤轻笑道：“钧王害姜刑愿一家惨遭灭门，姜刑愿尚且如此痛恨救下她一人的柳家，又怎会不恨害她亲人尽数死去的钧王一家？赵然厉的身世，她自然是不知的。”

卫烟沉默了一会，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放心去璇招城便好，不过，不必捉拿住翟渊。”姒允贤道。

“殿下此言何意？”

“就算捉拿住了翟渊，太子也难逃被废。”

卫烟闻言，忽然便愣住了。的确，皇帝与朝中大臣不满太子已久，如此废太子的大好时机，他们又怎会放过？

卫烟点点头：“嗯，我知晓了。”

姒允贤这时，又笑道：“那卫大人可否说说，你这伤，究竟如何一回事？”

卫烟见还是难逃一问，急忙便又换了个借口，他笑道：“我若说是被树杈划伤，殿下信吗？”

“……”

“……”

屋内，忽然便静了下来。

“卫逢玉，你当我傻？”姒允贤问他。

　卫烟苦笑道：“殿下好生歇息，我明早还须启程，便不久留了。”

说着，卫烟便起身要离去，想躲过姒允贤的这一通追问。

身后的姒允贤，却忽然开口唤住了他，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恼怒。

　　“站住。”

卫烟也顿时便停下了脚步，他刚要转身看去时，瞬间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姒允贤并未开口，只静静地抱着他，像是十分不舍。而后，姒允贤又将头埋下在卫烟的右肩处，想要感受眼前人的气息。

卫烟左侧脖颈受伤，右侧的肩膀也已受伤，姒允贤的脑袋这般一低，他瞬间疼痛地轻声“嘶”了一句。

姒允贤闻声，也立马抬起头看他，蹙着眉质问道：“你右肩又怎了？”

　　“没，殿下的气息有些痒。”卫烟开口便笑着扯谎道。

“……”

姒允贤那质疑的眼神，看得卫烟不免有些紧张，领兵打仗时都没这般紧张过。

而后，姒允贤又是轻轻抱紧了他，也没再去触碰到他的伤处。卫烟也抬起未受伤的左臂，轻抚了抚姒允贤的背。

而后，卫烟忽然笑问他道：“殿下可会想我？”

“…不会。”

“殿下原来如此无情…盈儿院内的鸡仔，我隔了几日去喂食，它们一见我，可想念地都会扑上来。”卫烟笑着打趣道。

姒允贤闻言，也轻轻地笑了出来：“你说是本殿下还不如鸡仔？”

“没。”卫烟忍着笑意道。

“但卫少爷，可还未曾给我“喂食”。”

卫烟还未反应过来此言何意，便忽然被眼前人吻上。

二人将即将要分别后的思念，尽数藏在了这个炽热缠绵的吻中，倾诉给彼此。

　　

浔（八十六）
次日，卫烟于城门外带兵启程，捉拿朝廷要犯。宫宴那日发生的事，昨日也已在京中传开。路过的百姓们，皆津津乐道着此事。

太子杀害炀王，就为争抢一瑚原公主？这瑚原公主，难道还美若天仙不成？百姓们皆是对此事存疑，但他们又觉着，太子那般愚笨的人，也未免做不出这样的事。

百姓们也都不禁开始期盼着朝廷派出的人早日归来，他们想知道此事如何收场，也想知道太子这储君之位，又能否接着坐下去。

*

半月后。

大理寺内的大人们，此时已是焦头烂额。

于太子下毒杀害炀王一案，他们依旧毫无头绪。太子坚持称自己没做过此事，而那下毒之人竟又逃了。

且此案事关一国储君，非同小可，他们也都在心中揣摩着陛下的圣意。

而朝中大臣皆知，陛下向来不喜太子的懦弱，且十分恼怒太子的无能。

但翟渊一人的说辞，自然是口说无凭，可他们如今也找不到有力的证据为太子定罪。因此，他们自然要想尽办法，让太子心甘情愿招供。

可是，梁太后昨日刚派人前来警告他们，胆敢对太子用刑或逼供，便小心一家老小的性命。

因此，大理寺的大人们，皆是不知如何是好。如今也只能等待着朝廷派出去的武将大人，将翟渊捉拿回京。

*

宫中，安隆殿内。

皇帝正与姒允贤各坐塌上一头，二人间，则摆放着一张棋盘。姒允贤持黑子，皇帝持白子，此时棋盘上的局势，如今却是白子更甚一筹。

皇帝抬手落下了最后一子后，姒允贤莞尔一笑道：“儿臣棋艺不及父皇，让父皇见笑了。”

“贤儿的棋艺如今愈发长进，都已快赶上朕了，又何必自谦。”皇帝笑逐颜开。

姒允贤从容地点了点头，而后便问皇帝道：“不知父皇今日寻儿臣进宫，可是有何要事？”

“是为太子一事。”

姒允贤闻言，便了然。他也一早便预料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皇帝竟这般着急。他也没想到，皇帝，竟打算派他前去。

他装作有些诧异般问皇帝道：“父皇不是已派遣了卫烟前去捉拿逃犯？”

“确实如此。”皇帝叹了口气，“但这翟渊，不知逃窜去了何处，要捉住此人，又岂非一朝一夕？”

“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又是长叹道：“太子从小便被太后与他母后娇生惯养，性子柔弱地像个姑娘家。朕怕他在天牢这般久，受不住艰苦。”

姒允贤点点头，聊表附和：“父皇说的在理。那父皇，可是要将太子殿下接出天牢？”

皇帝却摇了摇头：“但，此举恐会惹民间非议。皇儿，不如先替父皇前去看看太子，往后，再将他送出天牢，送出京中。”

姒允贤闻言，只微扬嘴角笑着。

皇帝此话，看似是让自己代替他前去看望太子，实则，话里有话。而皇帝此举，也将梁家与太后的矛头，对准了自己。

姒允贤微微低头，应道：“是，儿臣遵旨。”

*
大理寺，天牢内。

此地依旧如同姒允贤当初在天牢时那般，狭小阴暗，若不点上烛火，天牢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太子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储君，又如何忍受得住这般的艰苦。

　　姒允贤端着一盏烛火，缓缓走进这天牢内，前方的狱丞正为他带着路。两边的牢房内，一个个犯人都伸头看去，想看看这天牢里又来了什么新人。

不过，他们看见的，却是一位身着金贵的男子，也顿时便没了兴致。天牢内，关着的大多都是杀人的罪犯，若是皇室之人，轻而易举便能出去。如同他们这般的平民百姓，却只能等着上黄泉路。

这里的罪犯们，也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姒允贤跟随着狱丞，一步步走去太子的牢房。狱丞将姒允贤带到，打开了牢房门后，便抱拳退下了。

姒允贤走进牢房，将手中的那盏烛火放置在木桌上后，也这才看向太子。

牢房内的太子，此时发丝缭乱，毫无精神。若说从前太子身着四爪蟒袍时，还像是个一国储君的样子。那么如今太子的模样，就连个乞丐，也是不如。

“太子殿下。”姒允贤唤他道。

太子也一早便发觉姒允贤来了，可他无力起身，也不愿再说什么。他已解释倦了。

“四弟来做什么。”太子沙哑着嗓音问。

“臣弟，是来接太子殿下出去的。”姒允贤微微一笑道。

岂料，太子一听此话，瞬间便清醒了不少。

他急忙起身问姒允贤：“四弟说的当真？！”

姒允贤却只轻笑，并不言语。而后，他从袖中缓缓拿出了一张状纸，放置在了木桌上。太子却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只听姒允贤沉下嗓音，道：“只须太子殿下，在此认罪状上按下指印，便可出去了。”

太子闻言，却是惊恐地接连退后了好几步。他直摇着脑袋，口中喃喃着什么。

而后，太子竟是大喊了出来：“孤从未做过！为何你们都要逼孤！！”

太子上前，两手一下便紧紧抓住了姒允贤的双肩。看来这几日过去，太子已近崩溃了。

他紧紧抓着姒允贤的双肩，像是疯魔了一般：“四弟…我听人说父皇已派人前去捉拿翟渊了，很快！很快便能查清我是清白的！孤是清白的！”

　　

太子的手劲十分用力，姒允贤的双肩也被他抓得有些许疼痛。但，姒允贤却十分理解太子这般的情绪，也并未挣开太子的手。

姒允贤只笑：“太子殿下还认不清吗？世人，都等着看您的笑话。朝中大臣如此，父皇，亦是如此。”

太子闻言，却是一下便垂下了双手：“你胡说！孤是太子，是储君，谁敢笑话孤！皇祖母…皇祖母说过会救我出去！”

姒允贤不愿再与他争论什么，他质问太子：“倘若将翟渊捉拿回京后，太子殿下又如何自证自己的清白？当真等着太后帮你不成？太子殿下不会不知，太后在后宫中，还有曲昭仪，曲昭仪有六弟，有八弟。”

“你住口！”太子忽然怒道。

姒允贤却并不停下：“太后不过是不想轻易舍弃自己手中的权力罢了，太子殿下还当真觉得，太后将你当作一家人不成？”

“你住口…”

“若太子殿下尚不能为自己自证清白，旁人的言语，又有何用？太子殿下应十分怨恨翟渊，但殿下最该怨的，却是自己。”

太子双眼通红着，狰狞着脸庞便质问姒允贤：“你懂什么？”

姒允贤失笑道：“臣弟不懂。太子殿下既懂，那便更应画押。”

“姒允贤…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和后宫那群女人，那群冠冕堂皇的大臣，并无两样。”

“嗯，殿下说的不错。”

“那你又凭何说我该怨自己？孤在朝中尽心尽力，也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孤有何错？”

姒允贤沉默了一瞬。他觉着太子之言，可怜又可笑，但却无法对此人抱有怜悯或同情之心。

姒允贤漠然地道：“太子殿下无错。错便错在，你生在皇室，错在你是皇后之子，是一国储君。”

太子听此话，狞笑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嫔妃之子，结局又能比我好到哪去？”

“皇后娘娘在这宫中熬了一世，她从未傲睨自若。”

“什么…”

姒允贤只笑道：“殿下，画押罢。画押后，殿下便能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牢房内寂静了好一会，许久过后，太子才浑身僵硬着，一步步便走到那认罪状前。他缓缓咬破了手指，颤抖着右手，将血淋淋的指印，按在了那状纸之上。

姒允贤拿起状纸，而后叠起，塞入袖中后便要离去。身后的太子，也脚下再无力气，直直地便摔倒在地。

姒允贤转眼看向眼前人狼狈的模样，只冷着嗓音道：“殿下应早该明白，世人，只愿看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所谓重获清白，无稽之谈。”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离开了这天牢。

牢房内，只太子姒允治愣坐在地上，坐了许久。

姒允治忽然想起，他儿时，与母后的一段对话。

他问母后，为何太子要学这样多的东西，他不想做太子了，他也想像皇弟们一般去玩耍。

当年的母后，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对他道：“想去便去罢。倘若治儿不想做太子，那便不做，让位给弟弟们也无妨。”

儿时的自己，一口应下：“真的吗！那我不做太子啦。”

母后那时笑道：“我的治儿啊，只要平安健康，无忧无虑便好。”

姒允治也始终知晓，自己从来没有配得上做一国储君的能力。长大后，他更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母后临死前几月，还曾对他道：“若实在累，母后便替你去求陛下，求太后，让你将来只做一闲散王爷，可好？”

那时的自己，却是摇了摇头。他无法忍受，那些卑贱的嫔妃之子，将来爬到他的头上。

　

可如今…

或许，姒允贤说得对。

母后在宫中熬了一世，从未傲睨自若。

可他自己，却被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与地位，蒙蔽了双眼。

　　

浔（八十七）
两日后，皇帝下诏：

皇太子姒允治，位为长嫡，梁氏之子，然，邪也，害手足弟，违道德伦，不可为容，朕虽谓之望，但均须有。定权废为庶人，终不入京，今褫夺太子位。

此诏书一下，朝中与民间一片哗然。

朝中大臣们，已是一早便预料到如此结果。只是都不免叹惜，梁皇后年轻时，也为才女，品性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当年，更是被世人称为一代贤后，为我安常母仪天下的典范。

只是梁皇后之子，却是这般无能。

民间的百姓们听闻此消息时，皆不敢相信，太子竟这般被废了。而如今，储君之位空缺，他们又津津乐道，猜测着哪个皇子将坐上那储君之位。

*

十日后，朝会之时。

如今民间因废太子一事，舆论尚未平息。

一名文官大人忽然便出列作揖请奏。

“陛下，臣有奏。”

皇帝道：“讲。”

“陛下废黜太子已有一些时日，臣以为，太子之位空缺，于我安常，使江山社稷动荡，人心惶惶。因此，臣斗胆恭请陛下，早日重立太子，以安社稷。”

这位文官大人上奏时，言语间十分有底气。不过，只因诸位大臣们也早有此想法，这位文官大人，做了出头鸟罢了。

朝中大臣们闻言，也都一一跪下，齐声喊道：“臣等恭请陛下，早日重立太子，以安社稷！”

几名皇子见状，也都心有所思。

皇帝沉思了片刻，才问大臣们道：“那众爱卿认为，哪位皇子可担此大任？”

大臣们闻言，低着头互相对视了几眼。

如今皇子中，已入朝听政的，只余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如今十九，尚未及冠，七皇子也才年方十二，往后的皇子，更是年幼。

如今陛下也已年迈，不能再等年幼的皇子长大。因而，便只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有此机会夺储。

这时，一武将大人出列作揖道：“陛下，臣以为，五殿下姒允珉武略过人，心中有雄情壮志，且母族乃历朝历代战功赫赫的世家，臣认为，五殿下，不失为太子的最佳人选。”

忽然，一位文官大人又出列作揖道：“武略过人，能镇守一方，但未必能指掌天下。陛下，臣以为，四殿下姒允贤政事精明，聪敏过人，若论太子，四殿下姒允贤，更为合适。”

武将大人有些恼怒，他反驳这文官大人道：“武略过人，你怎知不能执掌天下？陛下便是文韬武略，德才兼备，你又如何知晓五殿下不如四殿下聪慧？”

　

文官大人又驳斥道：“四殿下宅心仁厚，遇事沉稳且不张扬，如今我安常国泰民安，更须一位贤德严明的储君。五殿下性子又可有四殿下这般稳重？”

这两位大人，愈说愈发激动，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互不相让。还有几位大人，在这慌乱之中举荐了三殿下，六殿下。甚至还有一位大人插了一嘴，举荐尚且年少的七殿下。

最后，这群人竟是在朝中便吵了起来。

皇帝忍无可忍，拍案便怒斥：“够了！”

　

众位大人也立马掀袍跪下，不敢再开口。皇帝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已十分习惯这般场景，但却依旧头疼不已。

皇帝这时，又看向皇子处，问道：“允贤允珉，你们二人，如何看待此事？”

五皇子愣了一瞬，而后出列作揖，笑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四哥确是个贤德之人，实乃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

皇帝沉默着，面上却看不出心里究竟是何意。

这时，姒允贤也出列作揖：“回父皇，儿臣认为，父皇春秋鼎盛，因此立太子一事，暂可毋须心急。”

众大臣闻言，不禁都轻声地议论了起来。皇帝却是点了点头，似乎赞同此说法。

而后，皇帝道：“那便如此，此事容后再议。朕乏了，退朝罢。”

“恭送陛下。”

朝会散去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不约而同地都谈论起了方才之事。

他们一致认为，陛下对于四殿下，显然地不同于其他皇子。陛下，也似乎对四殿下更为满意。

四殿下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其他皇子无法相比较的。那便是母族。柳禀与柳贵妃都已死，且柳禀还是四殿下亲手斩杀，陛下也定对四殿下这般的杀伐果断十分满意。

倘若四殿下坐上储君之位，将来，便无须忧虑朝中一家独大，也无须忧虑外戚干政。

如今，不少尚未站队的大人们，心中也都终于有了打算。

*

璇招城内。

今日的璇招城，上一秒还是天晴气郎，下一秒，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街市上的百姓们，也都急忙找寻房檐避起了雨。

卫烟与众士兵也已在十几日前到达了璇招城。但昨日，他们才刚刚收到陛下传来的口谕。

陛下道，太子认罪，储君之位已被废黜，如若实在寻不到翟渊，便无须再寻，让他带兵回京。

皇帝此言，看似体恤众士兵。但卫烟明白，皇帝将太子废黜后，再寻翟渊于他也无益，因而让他们回京也情有可原。

太子都已被废，谁又还会在乎一个小小的随从？

此时，卫烟正与诸位士兵在一所客栈内用着早膳。此客栈位置偏僻，周围荒无人烟，因此卫烟便选择了此地住下。

用早膳时，他们几十人也将客栈一楼坐满。

一张木桌前，徐竹筒问坐在他对面的卫烟道：“卫烟，我们何时启程回京？”

这木桌前围坐着的另外两名小士兵闻言，也朝卫烟看去。

卫烟笑道：“明日罢。陛下既命我们不必再捉拿翟渊，便早些回京。”

　　

“好。”

而后，几人便接着用膳。

这时的门外，却忽然走进了一戴着斗笠，蒙着面，身着布衣的男子。这男子走路模样十分不羁，手中，还持着一把长刀。

只见男子将大刀架于肩上，而后扫视了客栈内众士兵一眼，大喊道：“卫烟在哪？！”

众士兵闻言，几乎一瞬便起身，将手紧紧握在了剑柄之上，随时准备抽出。

卫烟这时也起身，他对那男子道：“我是。”

男子闻言，看了卫烟一眼，而后便直直朝他走来。徐竹筒见状，生怕这男子要做些什么，移步便挡在了卫烟的跟前，挡住了男子的视线。

男子见有人挡住他，很是不乐：“哪来的小孩儿？滚一边去。”

说着，男子便抬手推开了徐竹筒。

而后这男子走到卫烟跟前，从衣内似乎拿出了什么，甩手便丢在了卫烟前的木桌之上。

卫烟低眼看去，只见木桌上，一封书信和一份舆图，直直地便沾上了饭菜。

　

“……”

“……”

一旁的小士兵，满脸嫌弃地拿起那书信与舆图：“菜都脏了，少爷…”

卫烟轻叹了口气：“一会换一份罢。”

“好。”

而后小士兵皱着眉头，便将那书信与舆图放置在桌上的空处。

卫烟也这才问那神秘的男子：“你是何人？书信和舆图内又是什么？”

那男子似乎“啧”了一声，随后，他抬手便摘下斗笠，又扯下了面罩。

　卫烟看清眼前男子的面容时，却是愣了一瞬，他迟疑地问：“…高粟？”

“是小爷呀。”男子轻快地笑道。

卫烟叹了口气，而后，他示意身后的兄弟们坐下，继续用膳。木桌前的两个小士兵和徐竹筒也前去了别的桌上用膳，不打扰他们间的谈话。

卫烟并未见过高粟几面，他今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高粟。

高粟的父亲，是从前柳娘娘还是闺中小姐时，身边的一名小厮。后来柳娘娘进宫后，特意赏了高粟的父亲一笔银两，高粟的父亲也不再待在柳府，一年后便娶妻生子，生下了高粟。

但高粟的父母亲，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病逝。高粟的父亲在临终前，还曾叮嘱高粟，要记住柳娘娘的恩情。因此，高粟长大后，铭记父嘱，便投奔了姒允贤。

不过，此人十分热爱自由，行踪阴晴不定。就连姒允贤也鲜少能寻到他，再后来，姒允贤便不再派人寻他。因高粟每每银两花光时，都会回京帮姒允贤办一两件差事，顺便要点赏钱。

　

而如今，卫烟也已猜测到了高粟前来璇招城的目的。

不过，他还是问高粟：“你怎会在此处？”

“哦。”高粟漫不经心道，“四殿下让我监视个人来着，喏，这书信与舆图便是那人交于我的。”

卫烟也此时才了然，这书信与舆图，看来就是翟渊寻到的证据不错。

卫烟又问他：“翟渊人呢？”

“啊？”高粟反应慢半拍道，“哦，那丑八怪跑了，说是要去北边儿。”

高粟又慷慨激昂地讲道：“你是不知道啊卫烟，那丑八怪一直被人追杀，还得小爷我带着他甩掉。那么多人追着一丑八怪，你说他们什么毛病？”

“……”

卫烟许久未见高粟，竟忘了，此人是个话唠。
但卫烟听完高粟所说，又急忙问他：“追杀他的，可是赵然厉的人？”

“赵然厉是谁？”

“…殿下没与你说？”

高粟一听，一下便又激忿填膺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四殿下那信中半天放不出一个屁。他让我来办此事时，信中可就九字儿。”

高粟沉下嗓音，学着姒允贤的语气道：“戴面纱的男子，盯紧了。”

卫烟闻言，一下便笑了出声来。

“多写几字儿跟要他命似的，你就说气不气人？要不是小爷没钱了，我才不替他办事儿。”高粟撇了撇嘴道。

“嗯，十分气人。”卫烟笑道。

　　

浔（八十八）
夜里，高粟在卫烟的厢房内，二人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翟渊所给予他们的舆图。

这舆图，说来奇怪，像是翟渊自己画出来的一般，十分潦草。且这地图上的地形，如何看，都不像璇招城。

二人不免都沉思了下来。而翟渊的另一封书信中内的两张信纸，一张，则像是一名女子所书写的。另一张，却是翟渊写于他们的。

翟渊道，另一张书信是钧王的一名小妾赵夫人所写，此女子，也正是赵然厉的生母。当年钧王一家被下旨满门抄斩，下人们几乎丝毫不犹豫地逃的逃，散的散。赵然厉，便是当年赵夫人让他的奶娘带他逃走的。

可是那奶娘才带着赵然厉逃了好一段路，赵然厉便死活要回府找母亲。奶娘拉住他不允，告诉他回去就是送死，但奶娘毕竟年岁已大，拉不住他，竟让他给跑了。从那以后，二人便走散，奶娘也再没寻到过他。

这赵夫人所写的书信，便是奶娘带着赵然厉临走时，她塞给奶娘的。上面，寄托了她想对儿子说的话，她让儿子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高粟与卫烟二人不禁都有些感慨。当年钧王谋反，除了钧王府一家被满门抄斩，还牵连许多人，家破人亡。

姜刑愿一家，便是被牵连的。她的父母只不过与钧王在丝绸商上多有往来，却因此被判定为反贼。而皇帝，也向来是宁可错杀一百，不愿放过一个。

二人看完了翟渊与赵夫人的书信，又转眼，去看向那张舆图。这图中，有一处，翟渊特意标了出来，但书信中却并未告诉他们，这舆图画的又是何处。

高粟疑惑道：“卫烟，你说…这图上是哪座城？”

“不好说。”

翟渊这潦草的笔墨，能看出来便奇怪了。

忽然，高粟指着这图中右上侧的一片点墨，与一片横墨，嫌弃道：“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那丑八怪也不在书信中说一声，鬼能看出来。”

卫烟无奈地笑了笑，而后也朝着高栗指向的位置看去。但他愈看，却愈发觉着熟悉。

这一片点与横，究竟代表什么？

卫烟又粗略的将此图整体的地形扫过几眼，这时，他才将此图与记忆中的那个地方相重合上。

卫烟道：“这是十空城。”

前世，卫盈与他自己死去的地方。

高粟闻言，有些疑惑：“十空城？”

卫烟点点头，与高粟讲道：“十空城地形古怪，周围皆被群山环绕，只城郊这一处有一片繁茂的平地树林，不过，这树林中，是十空城百姓的坟地。”

这时，高粟才了然。原来这右上侧的一个个点，是树木。一撇撇横，是坟冢。

“可是…”高粟问道，“这丑八怪让我们去十空城寻什么？”

卫烟并不知，翟渊也未曾在书信中提及。不过，翟渊既给他们十空城的舆图，便预示着，这十空城内，定有何线索。

卫烟道：“明日，我便启程去十空城。”

高粟点点头：“我也去。”

卫烟迟疑了一会，但还是道：“好。”

夜深，高粟在卫烟房中的塌上安寝。卫烟则前去寻了徐竹筒，告知了他，自己明日要前往十空城一事。

徐竹筒听后，只皱眉不语。

他师尊说过，重世中的人，如若前去自己前世死时的地方，难免记忆中会受什么大大小小的刺激。因自尽之人本就是死前深受折磨，无法再忍受心中的痛苦，从而选择自尽。

他从前接的愿，也见到过，因前世家人或爱人甘愿折去寿命，而重活一世的人。但有些人，在去到自己前世死去的地方时，记忆中深受刺激，苦不堪言，甚至当场自尽、疯魔之人都有。

徐竹筒还曾以为，他不必担心卫烟。因十空城距离京中那样远，因此他从未想过卫烟会去十空城。并且觉着卫烟自己，也定不愿再去一次十空城的。

可如今，卫烟却要主动前去十空城。

徐竹筒严肃地开口道：“不行，不能去！”

卫烟不解：“怎么了？”

“反正…你就是不能去。”

“竹筒，我必须去。”

徐竹筒气愤道：“你让姒允贤和那姓高的自个儿去！他自己要查赵然厉的。”

卫烟闻言轻叹了口气，安抚竹筒道：“殿下远在京中，况且我们再往南行一段路便到了十空城，顺路去也无妨。竹筒，你若实在不愿去，那便明日随着兄弟们回京？”

“不，我要去。”徐竹筒又坚定地道。

“嗯，好。”卫烟无奈地笑笑。

*

八日后，京中四王府内。

姒允贤在书房内看完一封高粟派人送来的信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叠起，而后放在了书案的烛火之上缓缓燃烧。

目睹他这举动的谈云起，很是不解：“殿下，信中说了什么？”

“他们三人，前去了十空城。”

“十空城？”

　姒允贤并未回答谈云起，他闭了闭眼眸，无言地沉思了一会。

他不该让高粟将翟渊寻到的东西，交给卫逢玉的。赵然厉如今追杀翟渊未遂，也定会察觉到卫逢玉几人的踪迹。

他们三人敢独身前去十空城，倒真是胆大。

赵然厉带去了那样多手下，甚至自己亲自前去都没能杀了翟渊，也多亏了高粟。但高粟自然无法敌过赵然厉身边那般多的高手，也只能带着翟渊逃命。

而如今，赵然厉若盯上了卫逢玉几人，他们逃得了一时，又如何逃的过一路上赵然厉的重重追杀。

或许，如今，是时候了。

姒允贤冷着嗓音，对谈云起道：“去告诉姜刑愿，今日申时，百喻楼内，我等着她。”

谈云起应下：“是。”

*

申时，百喻楼内。

姜刑愿来到一厢房处，推门走进，便瞧见姒允贤正坐在塌上，喝着茶盏，十分惬意。

姜刑愿不禁心中冷笑，这百喻楼乃她千喻堂的地盘，姒允贤约她在此处会面，还当真不怕死。百喻楼内，此时她也已埋伏好人，就待姒允贤走出这百喻楼时，取他性命。

姒允贤见姜刑愿进屋，莞尔一笑道：“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刑愿讥笑道：“四殿下，别来无恙。你如今还活着，真是可惜。”

姒允贤闻言，只轻扬嘴角微笑着，并不作声。

姜刑愿在椅上坐下，妩媚地开口，问他道：“不知四殿下寻我来，所谓何事？若无事，我可没那工夫与四殿下叙旧。”

眼前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直言地笑问她：“不知姜姑娘可知，赵然厉的身世？”

“与你何干？”

“看来，是不知了。”姒允贤笑道。

姜刑愿有些莫名姒允贤的此话，但她依旧面上讽笑道：“我是他妻子，自然知晓。倒是四殿下，找我来此，竟是为了问这般无趣的问题？”

姒允贤也不愿与她绕弯子，他道：“是。但我却更想知晓，姜姑娘与仇人之子成亲，是何滋味？”

　“…你什么意思？”

“看来，姜姑娘的确不知赵然厉是钧王之子。”

姜刑愿闻言，几乎一瞬间便起身：“你说什么！”

姒允贤抬眸直视她，讲道：“赵然厉，乃反贼钧王庶子。此钧王，便是那位牵连姜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

“你胆敢胡说！”

姒允贤轻笑了笑：“那么姜姑娘认为，赵然厉为何费劲心机要杀皇帝？又为何要亲自前往璇招城追杀翟渊？自然是因，翟渊也是钧王府的人。”

姜刑愿直直地便愣在了原地。

赵然厉曾与她说，杀皇帝，是因他一家都死在皇帝手里。那时她只觉，这个人与她有相同般的遭遇，便更加死心塌地跟随赵然厉。

赵然厉与她第一次相遇，是她年少时还在街市卖艺求生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赵然厉是个翩翩公子，举止温文尔雅，她喜欢极了这般容貌的人。每日赵然厉从她卖艺的地方路过时，她也都会看上这男子几眼。

一次，她被几名地痞流氓缠上，不允她再在此地卖艺，还对她动手动脚。最后，是赵然厉路过，将那几名地痞流氓赶跑，将她扶起身。

*

“这位姑娘，无事了。”

姜刑愿被眼前的公子扶起时，便被他的容貌看愣了。而后，她急忙过神来，感谢这位公子。

“多谢公子。”

这公子微微一笑，并不作声，朝她点点头后，便要离去。姜刑愿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见这公子转眼看向自己，她急忙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她问：“不知公子姓名？”

这公子却微微退后了一步，浑身散发着一种疏离感，他道：“不必言谢。”

“我姓姜，名刑愿！我只是想知晓…公子的姓名而已。”姜刑愿羞涩道。

　　

这公子听后，却是微微蹙眉。

而后，他竟笑着问姜刑愿道：“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又为何在此卖艺？”

姜刑愿忽然被这位公子提问，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我祖籍乃璇招，在此处卖艺…是为求生。”

“姑娘的家人呢？”

“他们都死了…”

姜刑愿低着头，十分羞涩，心中却又十分慌乱。她不知这位公子，会如何看待自己这般无家可归的女子。

但这公子却是笑道：“我名赵然厉。倘若姑娘无处可去，不如…跟随我？也好过不必再卖艺求生。”

从此，姜刑愿便跟随着这位公子，一路走来。

这一走，便是八年。

　　

浔（八十九）
姜刑愿最终，并未示意让自己的人杀了姒允贤。

姒允贤对她莞尔一笑后，便丝毫未伤地走出了百喻楼。

她却是像个行尸走肉般，回了千喻堂。

千喻堂内，姜刑愿将自己关在房中。门外的手下们，从夫人一回来便觉夫人有些不对劲，但堂主如今不在府中，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而后，他们竟听见房中频频传来物件摔落，与瓷器破碎的声音。整个房内的物件，像是都被夫人摔了个遍。

许久过后，他们才见夫人提剑走出房内，脸上，竟满是泪水。

姜刑愿只冷道：“备马，去十空城。”

她定要杀了赵然厉。

上马后，姜刑愿忽然便想起，她早已死去的父母。

她想起她儿时，父亲母亲总是拿着拨浪鼓逗她玩。想起儿时与父亲母亲一同上街时，自己非要缠着母亲给她买糖人吃。

想起父亲手把手教她写字。想起母亲总是用自家的丝绸，亲手一针一线，为她做新衣裳。

　　又想起，他们一家被官兵抓走时，父亲母亲喊着冤枉，又为年幼的自己苦苦求饶的场景。

想起，他们一家在牢中时，她被释放出去。父亲母亲听闻是柳娘娘向陛下求情，他们哭着，朝皇城的方向连连磕头，感激柳娘娘。

可自己那时不愿与父亲母亲分开，年幼的自己紧紧抱着母亲，死活不肯与他们分别。最后，是母亲将她用力扯开，推出了牢房。

自己在被狱丞拉走时，她至今依旧记得，母亲在牢房内，哭着叮嘱她道。

“愿儿，好好活下去。”

姜刑愿驾着马，眼泪，却又是滑出了眼眶。

她抬手擦去眼泪，继续朝着十空城前进。

若她一早便知晓赵然厉是钧王之子，定在见他第一面时，便将他碎尸万段。可自己…竟是愚蠢地被赵然厉骗了这般久。

不手刃仇人之子，她姜刑愿，誓不为人。

*

姒允贤从百喻楼回府时，谈云起正在府门处等候他。

谈云起见姒允贤安然无恙地回来，也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本想带人围住那百喻楼，唯恐姜刑愿做出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姒允贤却道不必，他自会平安回来。如今也幸好如此。

谈云起上前便问他道：“殿下，姜刑愿可是知晓了？”

姒允贤只点了点头，而后便进府径直朝着书房走去，谈云起也紧跟其后。

途中，谈云起又问他：“殿下为何选择这个时候告知姜刑愿？是为卫公子？”

姒允贤漠然地道：“也为她自己。她跟随赵然厉多年，早已铸成大错，如今赵然厉危在旦夕，我不愿看她一错再错下去。”

谈云起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赵然厉与姜刑愿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应得到该有的报应。

如今，便只待卫烟三人将能证明赵然厉身世的证据带回京中，送至陛下面前。届时，赵然厉便坐实了反贼之子的身份，陛下，也绝不可能放过此人。

忽然，二人见智喜公公匆匆忙忙地便朝着他们跑来，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告知。

“殿下，您可回来了。”智喜喘了口气道。

姒允贤停下脚步，问他：“有何事？”

“方才宫中派人前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传您进宫。”

　谈云起有些惊讶：“太后？”

“是。”

姒允贤沉思了一瞬，道：“好，我知晓了。”

说完，姒允贤便又转身，再次离开了府中。

没想到，太子被废已近一月之久，如今太后才来寻他算账，未免也太晚了些。

不过，他也正好有些疑问，想问问太后娘娘。

*

宫中，慈铭宫内。

姒允贤跟随着老嬷嬷走进这殿中时，太后正躺于床榻上，如今已是虚弱至极，再无力起身。

进殿前，老嬷嬷告诉他，太后如今已是病染膏肓，怕是不久于人世了。太后本就已年迈，太子被废一事后，病情更是加重，已是无力回天。

姒允贤闻言，只漠然置之。太后虽是他的祖母，但他与太后间，并无丝毫亲情。且皇室中，亲情一词，又有何可言？

姒允贤在太后床榻前的屏风之后坐下后，老嬷嬷便离开了殿内。

太后躺于床榻上，闻声，这才无力地开口：“可是允贤来了？”
姒允贤淡然回道：“是，皇祖母。”

太后缓缓转头，看向那屏风之后的人影。

她知，自己已是命不久矣。今日寻姒允贤前来，也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四孙，皇帝看中的继承人，将她扶持多年的太子拉下马之人，究竟有何能耐。

太后轻蔑地笑道：“哀家知，你如你母妃一般，是聪慧之人。”

“皇祖母何出此言？”姒允贤笑问她道。

“你设这一局，将太子拉下储君之位，还真可谓机关算尽。”

“孙儿并未做过，皇祖母，又为何如此污蔑孙儿？”

太后皱了皱眉，道：“是你设局，害死炀王，栽赃于太子，哀家难道说错了不成？”

听太后如此说道，姒允贤竟是微微低下头，轻笑出了声。

“皇祖母多虑了，孙儿尚且没那工夫。”

“不是你，又是何人？”

姒允贤讽笑道：“自然是皇祖母的后手，曲昭仪之子，姒允凉。”

岂料，太后听见此话，一瞬便瞪大了瞳孔，而后止不住的咳嗽。

“太后娘娘把持后宫那么多年，如今曲昭仪之子将太后娘娘扶持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太后娘娘，不觉可笑？”姒允贤笑道。

“你…！”

“太后娘娘不必动怒。如今孙儿，也该与太后娘娘好好算笔账了。”

太后止住咳嗽后，才沙哑着开口：“你何意？”

姒允贤这时忽然起身，漠然地道：“您伙同曲昭仪与柳禀杀害我母妃，不知皇祖母，可还记得？”

“你…你怎…”

他又笑问太后：“也不知父皇知不知晓，八弟，是柳禀之子？而太后娘娘知情包庇，又该当何罪？”

“姒允贤！”太后怒斥他道，“尔敢胡说八道！”

　　殿中弥漫着的气氛，令人十分不适，姒允贤也不愿再与此将死之人多费口舌。心中所有的仇恨，让他已十分疲倦。

后宫中多少死去的嫔妃是死于太后之手，他不知晓，也不愿再知晓。世人皆称，恶人会有恶报。可如若恶报只是死亡，未免太便宜这些恶人。

姒允贤笑道：“孙儿是否胡言，想必皇祖母心中明了。皇祖母，如今还是莫要动怒了，省些力气，以免死后下阴司阿鼻地狱之时，苦不堪言。”

太后向来信佛，听姒允贤这般诅咒她，气急胸闷地便捂住了胸口：“你…你…！”

姒允贤不再理会，转身便要离去。

忽然，他停下脚步，又对身后此时怒火攻心，正喘不过气的太后道：“太后娘娘死后，可须在地下稍等片刻。很快，您多年的那些“心血”，便会一个个下地，继续在十八重地狱之中，敬您为主子。”

说完，姒允贤冷血地不管身后之人的死活，抬步便离开了这令人恶心至极的慈铭宫。

*

　　一日后，宫中大丧。

皇太后梁氏崩，年七十八，葬定暮陵萍华峪，曰定暮陵。帝出次，素服举哀，辍朝五日，举国哀悼。

　　

浔（九十）
十空城内。

卫烟三人昨日才到达十空城，找了一处客栈歇下。今日，便就听闻了太后娘娘已于几日前薨逝的消息。

他们在客栈用早膳时，其余正用膳的客人也都互相谈论着此事。

卫烟三人围坐在木桌前，待客栈小二上菜时，高粟才拉过小二问道：“哎小二，我问你，太后娘娘是如何薨逝的？”

小二转眼瞧了瞧四周，低下头，悄声对高粟说道：“这位大侠有所不知，这消息也是今日才传到十空城的。”

“那你可知是何情况？”

“我听闻啊，太后娘娘在太子被废后便疾病缠身啦，死前还想见四殿下最后一面，这不，见完四殿下后便薨逝了。”

“…太后娘娘为何死前要见四殿下？”高粟疑惑地问他。

小二摇了摇头：“我也纳闷呢。大侠不知，现在民间可都在传，太后娘娘是死前想看看未来的新皇。”

“新…新皇？”

“是呀，大侠难不成不知？现在民间押四殿下是下任储君的人可多啦。说太后见过四殿下后，许是觉得心中圆满，便驾鹤西去了。不过…传闻也还有人说…”

“说什么？”高粟问。

小二轻声道：“说太后娘娘是被四殿下给气死的呢。大侠您说，是不是离谱至极？”

……

不，他倒觉得极其可能。

这时，卫烟对小二道：“小二，你去忙罢，多谢你告知。”

“这位公子言重啦，有事可尽管叫我。”小二说完，便转身继续去忙活了。

卫烟三人听完小二所言后，却都不禁思索了起来。

“这太后，还真是被姒允贤气死的？”徐竹筒疑惑地问二人道。

高粟附和地点点头：“我要是像太后一般年迈，早被气死了。”

　

卫烟不禁失笑：“你们二人，怎还当真了？殿下平日说话，有时是薄舌了些，但也不至将太后气死。”

徐竹筒闻言，直摇头：“姒允贤那脸冷起来，可像是要杀人一般可怕，我与他说话，有时心里都直打寒颤。”

说罢，高粟一下便抬手指向徐竹筒。徐竹筒愣了一愣，不明他指向自己作甚，然而下一秒，只听高粟道。

“知音呐。”

“……”

高粟一拍桌，激愤地讲道：“卫烟你自然未见过，四殿下骂人时，那眼神，小爷都怕他直抽出剑将我给砍了。”

卫烟只无奈地笑笑。

他又怎会没见过姒允贤如此令人窒息的一面。前世，宫变之夜，姒允贤还真差些将自己砍了。他也依旧记着，姒允贤那夜，双眼赤红，令人颤栗的眼神。

但卫烟又不免有些疑惑。平日里的姒允贤，哪有他们二人说的这般可怕？

“实则，殿下是个温和之人。”卫烟微微笑道。

“……”

　“……”

木桌上，忽然便寂静了下来。

徐竹筒皱眉问卫烟道：“此言，你当真？”

高粟也点头，打趣地笑道：“是挺温和，不过也只对卫公子一人温和喽。”

“这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徐竹筒道。

“什么？”

高粟起身一下便揽过了徐竹筒：“来来来，小孩儿，快跟我说说。”

卫烟：……

卫烟看着那二人正相谈的背影，百般无奈地笑了笑，接着继续用膳。

用膳时，卫烟又想到，方才小二所说的，太后死前见过姒允贤一事。

如今太子被废，太后薨逝，梁家在朝中已然失势。且当前，太后死前见过姒允贤一事已被传开，民间口中的版本参差不一，梁家定会怀疑太后之死与姒允贤有关，也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姒允贤。

看来，他们还须尽快拿到证据回京，否则，京中再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故，不得而知。

*

用过早膳后，三人便拿好了翟渊所给的舆图，准备启程寻找这图中被翟渊标记的地方。

卫烟前世在十空城也并未待几日，因此对十空城也并非太熟悉。三人按着舆图上的方向，一路对比途中的风景，终于在未时寻到了一处村落。

　　这村落，并没有几户人家，地势也十分荒凉。卫烟三人也只好一家家去询问一番，只是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屋内却并无回应。

高粟疑惑道：“怎么回事？这村子没人？我们是否寻错了？”

卫烟低下眼眸看着手中的舆图，摇摇头：“不。是此处不错。”

“那怎…”

高粟还未将话说完，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妇人的大喊：“哎，你们干什么的？”

三人闻声也立马转头看去，只见，是一妇人正站在对面的院内，朝着他们大喊。卫烟三人也这才上前，前去那院中与妇人交谈。

不过妇人似乎却有些防备他们三人，她道：“来找人的？这村早没几人了，赶紧走罢。”

卫烟也立马将手中的舆图给这妇人看，问她道：“多有打扰，阿婶，请问你可知这标记的是何处？”

这妇人低眼瞧了瞧舆图，看了许久才道：“就是我们村儿，你们来干嘛的？”

卫烟几人对视了一眼，也断定他们并未找错，三人也这才放下心来。

高粟这时问道：“大婶，你这村内是什么情况？为何无人？”

“唉，死的死，走的走。”妇人叹气道。

“此地…可是发生过什么？”卫烟问她。

妇人又是长叹了口气，似乎心中很是悲凉，她讲道：“好些年前，一群男子提着剑来我们村儿，询问一女子的下落，可那女子早死了，他们听后却不罢休，将我们村杀了个遍。我和几个人，一早便跑了，这也才幸存了下来。”

　　

卫烟听罢，心中便有了定论。看来，那群杀人的男子，是赵然厉的人应不错。

妇人又道：“后来，我们几个活下来的人回到村内，那时村内满是尸首，我们报上官府，可官府如今也未给我们个交代，如今活下来的人也一个个离开，我也不愿再待在这喽，再过些日子，我也得走了。”

卫烟急忙问她道：“阿婶，你可知那群歹人寻的女子是谁？”

“是我们村儿一早年搬来的人，叫王秋葫，但她许多年前就死啦。她相公那时也逃了，这才活了下来，不过如今也离开村里头了。”

高粟问：“那你可知她丈夫去了何处？”

妇人点头道：“她丈夫前些日子才走的，听说去了璇招。”

“啊？璇招？”

高粟顿时哑口无言，他们才从璇招赶来，若那奶娘的夫君在璇招，他们不是白跑了一趟？

卫烟却不这般认为，他觉着，翟渊应是在璇招寻到了王奶娘的相公，从而拿到了赵夫人的书信。翟渊既将十空城的舆图给了他们，那这十空城内，必定还有些什么。

忽然，卫烟似乎想到什么，又问妇人道：“阿婶，你可知，王秋葫死时，下葬在何处？”

妇人点头：“秋葫生前，我与她关系不错，也是看着她下葬的。她就葬在东北方向的那树林里头，她丈夫挺好，她下葬时，将家里头一半的东西放了进去，给她陪葬呢。”

徐竹筒听后，心中却是慌张了起来。那树林，正是卫烟前世死去的地方。

卫烟却并未想到这层，他又问妇人：“阿婶，可请您带我们前去王阿婶的坟冢？”

妇人闻言，却又警惕了起来：“你们是盗墓贼？她坟里可没啥好东西。”

……

卫烟刚想开口解释，这时，高粟从衣内忽然拿出了一银锭，递给妇人。

“这是酬劳，大婶，麻烦您了。”

岂料，妇人一见银锭，拿在手里便掂量掂量了重量，而后笑颜逐开：“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说着，妇人便走出了院内，带着卫烟三人直往东北方向树林前去。

高粟搂过卫烟的脖颈，笑道：“看见没，卫公子，你说什么都不如银两好使。”

“看到了。”卫烟无奈地笑笑。

而后，三人便跟随着妇人，一路朝着那东北方向的树林走去。

途中，徐竹筒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若让卫烟去到前世自己死去的地方，他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他所接的愿之中，也无人去到前世死时的地方，心绪依旧能平淡如水的。

　　徐竹筒忽然停下脚步，便拉住卫烟，认真对他道：“卫烟，你不能去。”

高粟与卫烟二人闻言，也都有些莫名。

“竹筒，怎么了？”卫烟问。

卫烟觉着徐竹筒有些奇怪，从来十空城前，便让他不许去，如今，却又不允他前去。

徐竹筒也不知如何解释：“反正，你就是…”

“竹筒。”卫烟忽然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徐竹筒与高粟二人看着卫烟的嘴型，是在说：有人跟踪。

徐竹筒也立马闭口不言，高粟则用余光环视着周围，也果不其然，高粟在身后的一处房檐之上，暼到了躲在房檐后，一男子轻轻飘起的发丝。

而后，三人当作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继续跟上妇人的脚步。

　　

浔（九十一）
三人一路警惕着四周是否有埋伏，一路与妇人相谈着王秋葫。

妇人告诉他们，王秋葫的坟冢中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生前当作宝贝一样的破烂玩意儿。妇人还道，王秋葫生前，最看重的便是一封陈年发黄的信件，不过她没见那信件与王秋葫一同下葬，应是被王秋葫相公带走了。

卫烟三人这时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王秋葫的坟冢中，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四人不停歇地赶路，终于在将近酉时，到达了王秋葫的坟冢前。妇人将他们带到后，高粟又给了她一银锭，妇人欢喜地谢过了他们，便拿着银锭回去了。

卫烟三人又环视了周围一圈，发觉先前跟踪他们的人已然不在，但他们却丝毫未歇下防备。

卫烟对二人道：“竹筒，高粟，我们须快些挖。”

高粟与竹筒二人也点点头，而后他们便拿出随身的长剑，开始挖起了王秋葫的坟冢。

挖前，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默念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三人便开始奋力地挖开坟冢上的土，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他们见到了王秋葫的木棺。卫烟与高粟立马跳下坑内，开始用剑刃撬起木棺上的铜钉。

而后，王秋葫的木棺终于被打开。因已下葬多年，开木棺时，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不过卫烟三人如今无暇去在意这些。

王秋葫的尸首，如今也只余尸骨，但木棺内的东西，却是满满的。那妇人也当真不夸张，王秋葫的夫君，将家中一半的物件都随王秋葫下了葬。

卫烟与高粟在一堆物件中寻，不过这些物件，都是些小玩意，并无用途。这时，卫烟忽然看见木棺的一处夹缝内，有一片残缺的竹简，与一细小的银筒。

卫烟急忙将此两物拿出，而后看去，高粟与徐竹筒也急忙看去。
只见这一片残缺的竹简之上，只余一行字：我儿姒路。

他们又将银筒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看去。只见这其中，有一纸张乃是王秋葫的身契，而另一物，是一鱼符，上面刻着，钧王姒睦的官职与姓名。
高粟不禁问：“这竹筒是赵夫人写给自己儿子的罢？可这钧王的鱼符，一奶娘又怎会有？”

卫烟皱着眉，摇了摇头：“暂且不知。”

高粟沉思了一会，道：“先不说了，拿上东西，我们快走。”

“好。”

说完，卫烟三人拿上东西。又重新将棺盖合上，又将木棺好生埋上后，这才打算离去。

这时，树林四周却忽然冒出一群黑衣人，他们速度极快，不一会便将卫烟三人团团围困在了王秋葫的坟冢前。卫烟三人也立马背靠背，防备着四面而来的杀手。

不过，这群黑衣人却似乎并未打算直接与他们打斗起来，而后，只见树林西南方向，有一人，持剑缓缓地走向卫烟三人。

“卫公子，幸会。”那男子笑道。

卫烟与徐竹筒从前只听赵然厉的名，如今，还是第一次与此人见面。

卫烟也笑：“赵然厉？还是该称你为…姒路？”

赵然厉闻言，笑容竟是几乎一瞬便僵硬住了。

回过神后，赵然厉又笑道：“看来卫公子是已知晓了。不过，我如今却只想问问卫公子…刨我母亲的坟，你们是何意啊？”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都皱了皱眉。赵然厉，为何称王秋葫是他母亲？

　　

“你是王秋葫之子？”卫烟问道。

“看来，翟渊那贱奴知晓的倒也不多。可惜今日，就算你们三人知晓了，如今，也得死于我的剑下了。”赵然厉奸笑着说道。

高粟这时问他：“你既是王秋葫之子，便不是钧王之子，你又怕甚？”

赵然厉听此话，竟是笑出了声来。那笑声，听着令人十分不适。

他狞笑道：“既如此，让诸位死个明白也无妨。我是王氏之子，也是钧王之子。我赵然厉，不过一私生子罢了，赵夫人好心，将我过继于她名下。可她们当初却始终觉着，我不知晓自己的身世。”

赵然厉又笑：“你以为？钧王一家如何死的？我少时潜入钧王的书房内，将他准备与诸侯王一齐谋反的证据，托人交至了官府。他们一家，可都是死于我之手。”

听罢，卫烟三人都不禁觉着，这赵然厉是个疯子。

卫烟讽笑道：“将自己一家人置于死地，你倒是正义。”

“哦？”赵然厉道，“卫公子真是谬赞。我赵然厉，只不过不愿做小妾之子，更不愿，做什么私生子。”

说罢，赵然厉忽然抬了抬手。下一秒，他的手下便齐齐上阵，将卫烟三人更是围的水泄不通，而后便开始与他们挥剑打斗起来。

卫烟三人与这众多人相比，不禁十分吃力，他们也不想与赵然厉这般耗下去，只是他们无法脱身，只能斩杀与抵挡这些黑衣人。

此时，远处却忽然便有一持剑女子快速驾马而来。

“赵然厉，受死！”

　　

那女子说罢，便挥剑直朝着赵然厉砍去。赵然厉一闪身躲过，也这才转眼看向马匹上的女子。

“夫人？”赵然厉问她道。

姜刑愿下马，又一步步提着剑朝赵然厉走去。其余的黑衣人见是堂主夫人，便也不管他们家事，只专心与卫烟三人打斗。

“夫人为何来此？”

“来取你的狗命。”姜刑愿冷道。

赵然厉闻言，也立马便猜测到了。

而后，他竟笑出了声：“取我狗命？你姜刑愿也配？若不是我，你早已死。”

“赵然厉！你将我…究竟当作什么？”姜刑愿浑身颤抖着问。

“当初留你，只为赎罪罢了，将你当作什么？不过当作养的狗。”赵然厉笑道。

听罢，姜刑愿竟是流着泪，忽然大笑了出来。而后，她抬步走去黑衣人阵仗之中，推开了一个个黑衣人，挡在了卫烟三人面前。

“让他们走。”姜刑愿冷道。

黑衣人也一个个退开一丈之远，不敢再动。卫烟三人见状，也不禁有些疑惑。

卫烟问她：“姜姑娘？”

姜刑愿闻声转头看去，看见卫烟时，却一瞬便愣住了：“卫大哥？”

“是。”卫烟又问她，“姜姑娘，你这是…”

这时，面前的黑衣人一个个退开，让出了一条道，只见赵然厉从中走过，来到了姜刑愿的面前。这时，姜刑愿也提起剑，直指向赵然厉。

“让他们走。”姜刑愿道。

赵然厉嗤笑一声：“凭什么？姜刑愿，你倒还真看得起自己。”

高粟有些不满赵然厉的语气：“怎么跟人姑娘说话呢？”

卫烟这时扯了扯他，轻声告知：“他们二人是夫妻。”

“啊？”

赵然厉也丝毫不在乎高粟的话，他刚要再开口时，却见姜刑愿，忽然将剑刃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姜姑娘！”卫烟急忙道。

赵然厉见状，似乎愣了一瞬，但很快便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威胁我不成？”

姜刑愿只赤红着双眼：“赵然厉，是你负我。”

说完，只见姜刑愿将剑刃更甚用力地抵于自己的脖颈，鲜血也随着伤口缓缓流出。赵然厉只冷眼看着她，但随后，赵然厉竟是抬了抬手，示意手下退开。

赵然厉的手下见状，也立马让出了一条道。

姜刑愿这才对身后三人喊道：“快走！”

“姜姑娘，你…！”

卫烟还未说完，便被高粟与徐竹筒拽着走。

高粟急忙道：“行了卫烟，你既说他们二人是夫妻，赵然厉便不会对那姑娘怎样的，快走吧你！”

而后，三人便从黑衣人让出的道中离去。他们才走出了一段路，赵然厉便暼了一眼黑衣人中隐秘藏着的南驹。南驹见此眼神，了然地点点头，也立马转身追上。

姜刑愿也在卫烟三人离开后，才放下了手中的剑。

赵然厉对她道：“你赢了。但，我今日只要卫烟三人的命，也不愿再…”

赵然厉还未说完，只见姜刑愿口中，竟是忽然流出了鲜血。赵然厉几乎一瞬，便上前接住了要倒地的姜刑愿。

他看着姜刑愿口中吐出的鲜血，声音竟是都颤抖了起来：“你做了什么……我问你做了什么！”

姜刑愿躺在他的怀中，只笑笑，吃力地开口：“今日…我是来赌的，赌你是真心待我的。我也是来报仇的，我便要让你看着，让你看着…我死。”

闻言，赵然厉愣住了。

姜刑愿又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而后，她缓缓抬手，却是抚上了赵然厉的脸庞。

　　

“莫要再错下去了…阿厉。”她流着泪道。

说罢，姜刑愿再无了力气，手也直直掉落在地，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赵然厉此时，却是冷眼看着怀里的人。四周的手下们，也都四目相对，而后单膝跪地，哀悼堂主夫人。

许久过后，赵然厉才低下头，紧紧拥住了怀中之人的尸首。

他的眼泪滑出了眼眶，面上却是依旧笑着：“夫人，你赢了。”

*

卫烟三人此时，朝着树林的出口急忙跑去，他们自然知晓，赵然厉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可是，卫烟愈发奔跑，却愈发觉着胸口疼痛。他不禁疑惑，他方才并非受伤，胸口又为何隐隐作痛。但他来不及思索缘由，只一个劲朝着出口跑去。

这时，卫烟忽然瞧见了前方一棵高大的榆树。

顿时，他胸口的疼痛便席卷全身，再无力气。他一下便单膝跪地，只能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不倒下。

高粟与徐竹筒见他停下脚步，也立马转头看去，上前唤他。

可卫烟此时，耳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任何人。他不自觉地，便抬头看向那榆树。忽然，脑中的记忆如片段般涌现，他清晰地记起，这棵榆树前，是他前世死去的地方。
他脑中头疼欲裂，像是被撕裂般疼痛，胸口也愈发喘不过气。

而后，他又看向眼前那虚幻的场景。是前世的自己，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而后自刎而亡。可他记不起…也看不清，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

前世，他又为何要自刎？因卫盈的死吗？因脑中的记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前世自刎的缘由。可如今，他却看见他死前，一群记忆中从没有过的黑衣人将他围住。

而黑衣人中为首的那人，当初又与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卫烟忍着身体与脑中的疼痛，再次看向眼前的榆树。这次，他却看清了。

　　那为首之人，是谈云起。

浔（九十二）
卫烟迷迷糊糊从昏睡中醒来时，已是在客栈内。此时已是夜深，厢房内却依旧烛火正燃。

卫烟身体的疼痛也已闲散而去，但他却双目空洞着，躺于床榻上，怔了许久。

高粟与徐竹筒见他醒来后是这般神情，不免都有些焦急。

“卫烟，你咋了？别吓小爷啊。”高粟唤他道。

徐竹筒则是不知如何开口，他早该预料到的，不过幸好，卫烟应没什么大问题。

片刻过后，卫烟听高粟唤他，这才缓缓转头。

“我…睡着了？”

“应说是昏过去了。”高粟声情并茂地讲，“你是不知道，先前在树林中，唤你你不应，你还像疯了一般，提剑直砍一棵榆树呢。”

“……”
卫烟笑笑道：“不记着了。”

徐竹筒轻叹了口气，又将高粟推去门外：“你出去，让他好好歇息。”

高粟迷惑极了：“什么？那你…？”

高粟还未说完，徐竹筒便无情地将门关上了。

房内，卫烟看着徐竹筒的神情，便猜测到，徐竹筒定然知晓些什么。

他缓缓从床榻上起身，问徐竹筒道：“竹筒，你一早便知我会这般？”

“是啊。”徐竹筒解释道，“但我劝你了，你不听。”

卫烟沉思了片刻，对他道：“竹筒，方才，我看见了我的前世。”

“前世？”

“嗯，我见我前世死前，被一群持剑的黑衣人围在盈儿的坟冢前。”

“那是什么人？”

闻言，卫烟却沉默了。那为首之人是谈云起，许是姒允贤的人。可卫烟想不通，前世，姒允贤既放他走，又为何派谈云起前去杀他？

况且，他也绝不相信，姒允贤会取他性命。前世，今世亦是如此。

唯一的可能，那便是谈云起，奉他人之命取自己性命。

卫烟轻摇了摇头，打算暂且先不告知竹筒：“并未看清。”

“也罢，你不用多想，前世与今世一早便不同了。”徐竹筒劝慰他道。

“嗯，我们如今还须尽快回京。”

徐竹筒颔首：“没错。对了，忘记与你说，先前在树林内，赵然厉的一名手下追上了我们，不过…之后又有人来与他说了什么，他们便离去了。我听见…”

　　“什么？”卫烟问。

“他们是说，姜刑愿死了，服毒而亡。”

卫烟闻言，忽然便愣住了。

姜刑愿，竟是自尽了…

看来，姜刑愿是知晓了赵然厉是钧王之子，从而特意来十空城，想寻他报仇。不过，姜刑愿还是未能狠下心，而是结束了自己的痛苦。

卫烟轻叹道：“或许对她而言，是解脱罢。”

“嗯，的确如此。”

“竹筒，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好。”

*

京中，丞相府。

有一人轻步走进了庭丞相的书房内。

随后，这男子悄声地推开房内一放着瓷器的桌案，拉起了这桌案下的地窖门。他进入这地窖之中，又轻声将门盖上，一步步走了下去。

此道内昏暗无比，伸手不见五指，这男子走了好一会，才到达目的地。他用力推开眼前的石门后，地窖内，是一处与地上的厢房并无两样的地方。

庭丞相，庭安盛此时，便正坐在这地窖内的一张书案前，手中的毛笔正写着什么。

这男子走进去后，弯腰向他拘礼：“庭相。”

庭安盛只“嗯”了一声，也不作答，不询问，只低眼看着手中的笔墨。

“近来，四殿下派人先去了璇招城，又去了十空城，为拿住反贼余孽，寻找证据。”男子讲道。

“嗯。”

“庭相，如今陛下身体如何？”

“托四殿下的福。”庭安盛摇了摇头笑道，“不过，哪有给人下过毒后，又给人解毒的？陛下听此事后，可直笑他愚蠢呢。”

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

庭安盛也不再开口，只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中的楷书。许久过后，庭安盛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陛下近来身子不适。”庭安盛忽然平淡地道。

“可有大碍？”男子急忙问。

“有。”庭安盛笑道，“不过，如今太子被废，太后已死，陛下对四殿下也愈发满意，十分放心将皇位交于他手。”

男子闻言，也微微颔首。

“不过…”庭安盛又道。

“什么？”

“陛下密旨。”

听罢，男子也立马跪下，作揖道：“属下接旨。”

庭安盛低沉着嗓音，缓缓开口：“四子来日若登基，除卫府。”

岂料男子闻言，一下便愣住了。

男子不解地问他：“为何？”

“陛下旨意，岂容你多嘴？”

“是…”

“谈云起。”庭安盛漠然地道，“你如今只须盯好四殿下，如实禀报情况，来日陛下驾崩后，再动手。”

“是，属下遵命。”谈云起应道。

谈云起离去后，庭安盛端起手边的茶盏，缓缓喝下了一口。他又低下眼，看想自己方才所书写的楷书。

宣纸上，是四行字。

姒允贤，卫府，姒允珉，周府。

陛下对他道，来日若四子登基，除卫府。五子登基，除周府。

说来可笑，陛下曾十分看中五殿下为他的继承人，因五殿下杀伐果断，面对敌人不留丝毫情面。而陛下曾认为，四殿下性子沉稳，但妇人之仁，不能继承大统。

但如今，陛下却认为四殿下，已具备做皇帝的能力。四殿下比得过五殿下的是，他攻于计谋，善借刀杀人。

陛下前些日子还对自己道，他知晓自己的身子，已是时日不多。不过如今太子已废，太后已死，他也放下心来。

接下来，便是让皇子们间争权夺利，自相残杀。陛下也想看看，他最为看重的四殿下，究竟有多大的能力与野心。

此，为最后一关。

　　

浔（九十三）
阳春三月，已是到了春和景明之际。

姒允贤伫立在四王府正院内长廊上，看着院内那在温暖和煦的春风里绽放开的桃花时，不禁神思恍惚。

长廊中，此时一人徐徐走来姒允贤的身旁，也随着他的视线，向那桃花看去。

“殿下在睹物思人？”如薄问他。

姒允贤转眸看他，微微一笑：“道长说笑了。”

而后，二人便一齐观赏着那桃花，皆不作声。

“我听闻…”如薄忽然问他，“前几日皇帝病倒了？”

“是。”

“看来快了些。”如薄又道，“过些日子，我也要回去了。”

姒允贤沉思了片刻，才颔首道：“我知晓了。这些日子，多谢你。”

“你放心，待我回去后，便为你寻寻解这命数的法子。”

眼前人闻言，却是苦笑了一声：“道长都说了此为命数，又何必强求。”

如薄轻叹了口气，问他：“你可怨？”

“不怨。”

　如薄也无话再可说。这是姒允贤自己的抉择，他不好说什么。只是如今，皇帝命不久矣，储君未定，几位皇子间，怕是要像前世那般，开始为皇位互相残杀了。

“如今保命最重要。”如薄说道，“若有机会，早日告诉卫烟罢。”

说完，如薄便背着手，离开了四王府。

姒允贤低下眼眸，却是沉思了许久。他自然要活下来，也定要活下来。哪怕只剩九年，他也想陪伴在卫逢玉的身旁。

可他又不禁失笑。自己这般的想法，是否太过自私？九年后，自己难不成又当真忍心，让卫逢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

姒允贤心中，忽然便思索着。前世的自己，在知晓卫逢玉死去时，又是何种心情呢？

他不知。
他也不愿，让卫逢玉体会到那般的感受。

*

几日后，卫烟三人抵达京中。

卫烟一进京，便驾马直奔宫中，觐见陛下。他也是进宫后才被智靡公公告知，陛下已卧病在床好些时日了，也这几日才好了些，尚能下床批批奏折。

他见到陛下时，陛下正喝着太医端来的汤药。

卫烟也将自己来的目的告知皇帝，又将拿到的物证交于皇帝。皇帝询问了他几句，卫烟也都一一答道。

　

最后，皇帝命他带兵，即刻前往剿灭反贼余孽。

当卫烟带兵前往千喻堂时，赵然厉的属下却是都一一丢下兵器降服。

而后，士兵们将千喻堂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赵然厉的属下也都被士兵押走。一间间厢屋被搜查干净，从中寻到了许多冷兵器与千喻堂四处搜刮而来的银两。

当卫烟与副将徐锋走进赵然厉的屋内时，却见，赵然厉已是拔剑自尽，鲜血也已流淌了一地，场景十分触目惊心。

卫烟心中轻叹。随后，他走上前蹲下，将手放置在了赵然厉的双眼上，又将他的眼眸缓缓合上。

卫烟轻声说道：“来世，莫要再走错路了。”

*

入夜，卫烟在宫中与陛下禀报完情况后，才走出了宫中。他抬头便望了望天。天上除一片漆黑之外，那轮明月，十分亮眼。

不过今夜，却是圆缺月。

而后，卫烟上马便直奔着四王府前去。

四王府的书房内。

姒允贤与徐竹筒正在此相谈。徐竹筒告知了他，卫烟在十空城，看见前世的自己被黑衣人围困住之事。

姒允贤也一早便知晓此事。不过，他是梦见的，且他也不知，那群黑衣人究竟是谁。徐竹筒知晓后微微颔首，也不再说起此事。
“对了，那你何时告知卫烟，你命不久矣之事？你不会想九年后再告知他罢？”徐竹筒忽然问道。

姒允贤沉下眼眸，问他：“还余九年，怎就命不久矣？”

“对卫烟来说自然是命不久矣，他今世若无什么变故，寿命可比你长着呢。”

姒允贤闭了闭眼眸，道：“滚。”

这小屁孩说话，着实气人。

徐竹筒叹了口气，对着姒允贤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便要走出这书房。

　　在他推开屋门之时，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卫烟，却是一下便映入了他的眼帘。徐竹筒也一瞬便愣住了。

只见门外的卫烟也怔住了许久，他的眼睛，直直盯视着徐竹筒。双眸内，此时竟都已慢慢变得猩红起来。

　　

他几乎是颤抖着语气，问徐竹筒：“徐竹筒…你瞒了我什么？”

“我…”

徐竹筒也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见卫烟这般可怕的神情。徐竹筒又转头，看向房内的姒允贤，想要求助。姒允贤此时也已听见门外卫烟的声音，但他面上却十分冷静、淡然。

徐竹筒见求助姒允贤无果，便又转眼看向卫烟。

不过，他忽然想起，这件事怎么说也都得姒允贤亲口告诉卫烟，怎的自己还被卫烟质问起来了？

他想，卫烟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定会原谅他的。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思索完后，徐竹筒便躲开卫烟直视他的那质问的眼神，撒腿便开始朝着书房外狂奔。

跑走时，还大喊道：“卫烟对不起！有空再和你解释！”

卫烟：……

片刻后，卫烟伫立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久。他无力迈步走进这书房，也不敢听，不敢开口询问姒允贤。

他曾以为，自己面对无论何事，都十分有勇气，上战场，剿匪，许多事，他都未曾怕过。

可他独独怕，怕姒允贤瞒着他什么事，只自己一人承担。

此时，卫烟回过神来，却不知何时姒允贤已走到了他面前。

姒允贤抬起手，温柔地便擦去了他眼眶旁的泪花，又搂过他，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

“哭什么？”姒允贤带着笑意道。

卫烟无力开口，想要紧紧拥住眼前人的两只手，却也是无力抬起。

“殿下…又瞒了我什么？”卫烟终于艰难地开口，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姒允贤却是沉默了。

卫烟未听到他的答复，心中也依旧有了判断。

他讽笑道：“所以，若我今日未听见此事，殿下还当真打算瞒我九年不成？”

“是。”姒允贤忽然道。

卫烟闻言，一瞬便怔住了。

他抬手便直直地将怀中的姒允贤推开，而后走进屋内，关上了房门。下一秒，他竟是一拳便挥上了姒允贤的脸。

不过好在，力度不大，姒允贤也丝毫未觉疼痛。只不过，心中的疼痛却是更甚。

卫烟颤抖着语气，问他：“姒允贤，你是人吗？”

否则你的心，为何如冰一般冷。

姒允贤闻言，只笑笑：“若不让你知晓是好事，我自然会选择瞒你一世。”

又是这句话…

卫烟忽然想到当初他们在城门外送别安夫人那日，姒允贤，也说过同样的话。原来…姒允贤从那么早，便开始瞒他了。

卫烟眼中闪烁着泪花，面上却是讽笑，他倔强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一世都别再相见了。”

说完，卫烟便转身离开了这书房。

只姒允贤一人在屋内，低下眼眸，愣了许久。

他想，或许，如今这般也好。卫逢玉如今怨他，也正好与他断个一干二净，老死不相往来。前世的自己甘愿折去那么多年寿命，也定然是希望自己今世，离卫逢玉越远越好。

姒允贤又不禁失笑。他与卫逢玉间，两世都不能得好果，这便是所谓的命数吗？

也罢。

倘若卫逢玉能一世平安无忧，他认命，也无妨。

这时，姒允贤却见屋外，忽然走进一身影。那身影竟是一瞬便上前，将他紧紧拥抱住了。

姒允贤愣了许久后，才抬手，也紧紧环抱住了眼前人。

“殿下，对不起。”卫烟轻声道。

姒允贤笑着打趣道：“脸尚有些疼。”

说罢，卫烟急忙推开姒允贤的怀抱，查看姒允贤脸上，自己方才挥拳的地方。

姒允贤只笑看着他，盯视了他许久。

卫烟细细看了一番，才喃喃道：“我方才并未用什么力，殿下脸也未红肿…”

“骗你的。”姒允贤笑道。

“……”

　　卫烟险些被他给气笑：“殿下还敢骗我？便不怕再挨一拳？”

“嗯，本殿下还尚未这般被人打过，倒是觉着新鲜。”姒允贤逗他道。

“？”

卫烟无奈地笑笑，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方才，走出四王府时，他才冷静了下来。他一早便知晓的，姒允贤就是这般将事闷在心中，怕他忧心便不告知的人。他也不该对姒允贤动怒，更不该说出那般的话。

所以，他便又羞又恼地折了回来。

　

“殿下往后，可否别再瞒我？”卫烟忽然问他。

姒允贤缄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好。”

“此生都不反悔？”卫烟追问道。

“嗯，不反悔。”

卫烟颔首，又道：“嗯，殿下早些歇息，时辰不早，我先回府了。”

说罢，卫烟便转身要离去。

“卫逢玉。”姒允贤忽然唤他。

卫烟闻声也转头看他：“殿下还有何事？”

“你…不问什么吗？”

“殿下不是已答应了我吗？”卫烟笑道，“既如此，我便不须再问什么了。”

姒允贤也笑：“好，回府途中小心。”

“嗯，殿下，明日见。”

说罢，卫烟便转身离开了四王府。

　　他自然要问，也定要知晓。回府后，他必得抓住徐竹筒，好好地“审问”他一番。

浔（九十四）
夜静更阑之时，卫烟才驾马回到了卫府。

一进府内，他便直奔自己院内，徐竹筒的厢房中去。

他先前在四王府听到的，是说姒允贤，只余九年可活。可他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姒允贤体内的毒物不是也已解吗？

方才在四王府，他并未开口询问姒允贤，也不过是怕，从姒允贤口中说出，自己更甚难以接受。如今，他必得询问徐竹筒，问个清楚。

卫烟推开徐竹筒的房门时，见徐竹筒正躺于床榻上，此时闭着眼眸，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过，卫烟却不吃他这套。

卫烟走到他的床榻前，俯视着眼前正“酣睡”之人便道：“竹筒，莫要装睡。”

……

床榻上的人紧闭着双眼，闻言却并无反应。

卫烟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又坐下在床榻边，温和地开口：“竹筒，你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

却依旧是无人回答。

片刻过后，徐竹筒才眯开了一只眼，偷偷瞧着卫烟的脸色。

只见卫烟此时，并无恼怒的模样，只静静地低下眼眸，沉思着。眼神中，却满是忧愁。

徐竹筒不愿看卫烟这般神情，他别扭道：“我告诉你就是了。”

而后，徐竹筒便与卫烟讲述，他为何能重活一世，与姒允贤寿命为何只剩下九年的缘由。

卫烟愈听，脸色却是愈发僵硬。徐竹筒也察觉到，卫烟的那双手，攥紧衣袍，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说罢，两人间寂静了许久。

而后，卫烟猩红着双眼，忽然问他：“竹筒，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卫烟，我…”

徐竹筒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原来我重活一世……”卫烟嗤笑道，“竟是用他五十年的寿命做了代价？”

徐竹筒低下头，却是无法再开口。

他从前也觉着，这般的代价，十分令人痛惜。为何让一个人重活一世，再次给予投胎转世的机会，却要用另一人的寿命做交换？

他师尊那时，却告诉他，这世上任何事物，无不需要代价。有代价，人们才会更加珍惜。性命，亦是如此。

徐竹筒随后劝慰卫烟道，他师尊已回天界，说不定能寻到什么法子。

但最终，卫烟却并未再开口说什么，而是像具行尸走肉般，回了自己的厢房。

*

次日，朝会之时。

皇帝如今虽身子虚弱，但好在近日批奏折与上朝无碍。

朝会上，大臣们心中有话，却都是不敢开口。如今陛下的性命朝不保夕，可储君之位还空缺着。若陛下突然驾崩，又该如何是好？

但大臣们，皆是敢想，却不敢言。如今若催促陛下立太子，不就是盼着陛下死吗？

正当大臣们焦头烂额时，智靡公公忽然拿着一份圣旨走上前，俯视着众大臣道：“陛下圣旨。”

众大臣闻言，也都一一跪下，聆听着智靡公公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显郎，卫氏卫烟，引军剿贼余孽，朕心甚慰，卿立下功，朕之幸甚，民之幸甚，国之幸甚。即日起，封武显郎卫烟为宁远将军，统帅三军，赐金十万两犒军。钦此。”

众大臣闻言，也都不免唏嘘。他们也是昨日才知晓，钧王竟还有家眷存活于世。他们也没想到，此反贼余孽竟就藏身于京中。他们也断定，卫烟此次立功，定会让陛下更加看重四殿下。

卫烟在听完智靡公公宣读完圣旨后，则立马便出列，上前跪下接旨：“臣卫烟接旨，谢主隆恩。”

说罢，智靡公公便走下阶，将圣旨交于卫烟的手中。

卫烟行礼后，便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朝中大臣们也起身，这时，皇帝扶额道：“无事便退朝罢，朕乏了。”

忽然，一位文官大人出列作揖：“陛下，臣有奏！”

皇帝皱了皱眉，不满地瞧了那文官大人一眼。

“讲。”皇帝不耐地道。

“陛下，皇嗣为天下安危所系，往昔有多少祸乱之起，皆由策不早定，定而不诀！因而臣恳请陛下，早日重立太子，安我朝江山社稷太平！”

此言一出，朝中一片寂静。大臣们都开始担忧，陛下是否会动怒，但他们也都十分赞同这位文官大人的说法。

储君不定，则天下不治。

未曾想到的是，陛下竟并未动怒，反倒问众大臣：“那么，众卿可有举荐之人？”

这时，又一位文官大人出列作揖，道：“陛下，臣认为，六皇子德才兼备，善读诗书，可以立为太子。”

而后，又一位文官忽然出列作揖。

　　

卫烟闻声看去，见此人，竟然是项隐。

项隐作揖道：“六皇子虽德才兼备，但从未入朝听政，治国经验尚且不足。陛下，臣认为，四殿下贤明俭朴，轨度端和，更适储君之位。”

听罢，卫烟又转眼看向不远处的姒允贤。

只见姒允贤在听到项隐的话时，蹙着眉头，似乎十分迷惑，像是在说：谁让你这般吹嘘我的？

此时，又一位文官大人站了出来，反驳项隐：“正所谓立长不立幼，岂有立弟弟，不立兄长的道理？陛下，臣以为，该立三殿下为太子。”

接着，便是朝中大臣一个接一个的出列举荐。卫烟不禁听着有些头疼。文官那边吵的不可开交，武官这头，却是沉默如谜。

皇帝捏了捏眉心，似乎也十分头痛。

智靡公公这时也站上前，大喊道：“请诸位大人肃静。”

朝中这才安静了下来。大臣们不禁都揣摩着陛下的圣意，陛下究竟想立哪位皇子为储君？可真急死他们了。

皇帝耳边清静了一会后，他又抬眼，望向武官之中。

“武将众卿们的意思呢？”皇帝问道。

这时，一位武将大人出列。

卫烟识得此人，这位大人名江棋雨，三十来岁的模样。官职为安北将军，正三品。不过，卫烟对此人了解却并不多。

江棋雨答道：“陛下，臣认为，陛下近来身体不适，此事也不必操之过急，待陛下身体安康后，再议不迟。”

听罢，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位江大人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道：“那便容后再议，退朝。”

朝会散去后，大臣们不免都三三两两地议论起了这位江大人，江棋雨。不过，多是暗骂。陛下今日好不容易再愿提起此事，这位江大人竟又帮陛下搪塞过去了。
大臣们皆是无奈。

卫烟这时，则正与姒允贤并肩走着。

卫捷也已年迈，陛下因此特赦卫捷在府中休养身子。因此，卫烟今日才有机会与姒允贤走在一处，换作以往，他父亲若瞧见他二人走得近，脸便立马拉下，面色难看的很。

二人一齐往宫外走去，此时也都心有所思。

忽然，卫烟问他：“殿下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我未曾收买过项隐。”姒允贤像是解释一般道。

“我自然知晓。”卫烟无奈地笑笑。

卫烟又认真地道：“项隐所说，我也并未觉着是奉承之言，因殿下，本就是那般好的人。”

岂料，姒允贤闻言，竟是一下便轻声笑了出来。

他转头笑看卫烟：“卫逢玉，我好像，也未曾收买过你。”

“殿下若是收买我，殿下的好，我能说上个三天三夜。”卫烟笑着打趣道。

姒允贤莞尔一笑，又抬手，朝着卫烟脑门轻敲了一个板栗：“嘴贫。”
随后，姒允贤便笑着，先一步走了。

卫烟摸了摸脑门，也笑着跟随上姒允贤的步伐。

卫烟想，这样便好。

二人心照不宣，又不约而同地不开口，谈及姒允贤仅剩的九年。

　

　　

浔（九十五）
檀香弥漫着的安隆殿内，窗明几净，悄然无声。

皇帝此刻，正侧卧于榻上，披着衣袍，看着手中的一封书信。

他蹙着眉，略略扫过后，才将这书信递还给了一旁的男子。庭安盛接过这信件，又叠起，重新放回袖中，看向皇帝。

“陛下，六殿下近来与梁家走的近，我们…可要动手？”庭安盛悄声问皇帝道。

皇帝掩嘴咳嗽了几声后，才漠然地道：“想办法，让允珉出手。”

　“是。”

沉默了片刻，皇帝又冷眼讲道：“过几日，我会将卫烟派出京中。届时，让允贤前去卫府，当着他面，杀了卫捷夫妇，焚了卫府。”

庭安盛不解：“陛下不是说，四殿下登基后，再除卫府吗？”

“他如今毫无争抢储君之心，如此，朕怎能放心将皇位交于这样一个没有丝毫野心之人？”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对姒允贤十分不满。

庭安盛闻言，也了然。陛下满意四殿下的聪慧与胆大，却不满四殿下对皇位毫无野心。当着四殿下之面杀了卫捷夫妇，此为历练四殿下，也是警告四殿下。为君之人，不可妇人之仁，不可有任何软肋，也当有足够的野心。

陛下如今并未下令杀卫烟，也已够仁慈了。况且杀了卫捷夫妇，又何愁，卫烟与四殿下不敌对？

“是，臣遵旨。”庭安盛颔首应道。

*

几日后，卫烟毫无征兆地被皇帝召进宫。

皇帝对他道，近日钴木城中，多有匪徒作乱，强抢民女，搜刮百姓的银两，无恶不作。皇帝下旨，命他明日带卫军即刻启程，前往南方钴木城剿匪。

听罢，卫烟忽然便想到了前世。

前世，他也被皇帝派向钴木城去。他到达钴木城后，却发觉事况并无皇帝说的那般严重，只不过一些地痞流氓近日更甚猖狂罢了。当地衙门便能解决此事，皇帝，却派自己前去。

而前世，当他从钴木城回到京中之时，看见的，便是他父母的尸首，与卫府被大火烧过后的废墟。

如今，他无法不将皇帝此举，与前世他卫府满门的死联系在一起。

但最终，他还是接旨，离开了这宫中。

一出宫，卫烟便上马，急忙往四王府赶去。

途中，他细细回忆了前世的种种细节。
前世他回京之时，见府中惨景后，便去质问了姒允贤。可他先前却想不起，是何缘由，让他去质问的姒允贤。如今，他大概明白了。

因前世杀他父亲，放火烧卫府之人，正是谈云起。而皇帝两世此举，将他调离京中，也正说明了谈云起，乃是皇帝的人。

原来，前世导致这一切因果的，是皇帝。

皇帝要除他卫府，卫烟如今也终于懂得，他父亲所说过的那些话，竟是对的。

前世卫府，是他所害。

而前世直到姒允贤登基后，皇帝的人才来杀自己。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前世在卫盈的坟冢前自刎之时，谈云起究竟跟自己说了什么。

皇帝要杀他，他身为臣子，岂敢活？

卫烟不禁失笑。

但，他今世不认。皇帝若要杀了他一家，他便，杀了皇帝。

不过，更令卫烟痛苦的，却是姒允贤。

他也如今才清楚，他前世，竟错怪了姒允贤那般久。姒允贤从未杀他父亲，灭他满门，将他与卫盈困在京中，也只是为了护他们。

可笑的是，他竟如今才明白。

一炷香的时辰后，卫烟便驾马到达了四王府。

他下马后，便急匆匆要进府，前去寻姒允贤。这时，府门内却忽然走出了一人。这人一身侍卫的衣袍，腰边佩剑，也是卫烟再熟悉不过的人。

卫烟一见到此人时，便怔住了。

此人，正是谈云起。

谈云起见到卫烟，也立马上前便对卫烟抱拳行礼：“卫公子。公子可是来寻殿下的？殿下此时正在书房内。”

“不，我寻你。”卫烟颤抖着语气道。

谈云起闻言有些疑惑：“公子寻我？”

卫烟只闭了闭眼眸，十分痛心地道：“云起，我与殿下，向来都十分信任你。”

说罢，卫烟便抬步进了四王府，只余谈云起一人在身后，闻言怔愣住了许久，许久。

书房处。

卫烟却又是像从前无数次那般，伫立在门前，不敢推开房门，不敢面对姒允贤。但这时，书房的门也又如同从前那般，被忽然打开。

姒允贤好像总是能感知到他来了。

“老站在书房外作甚？我这书房里头是什么虎穴狼巢不成？”姒允贤问他。

“没。”卫烟强颜欢笑道。

姒允贤轻叹了口气，又拉过卫烟的手，牵着他进屋。一进屋内，卫烟却是毫无征兆地，忽然紧拥住了他。

姒允贤被卫烟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怔住了一瞬。而后，他也抬手，轻轻抱住卫烟。

　

“怎么了？”姒允贤轻声问他。

“殿下，对不起。”

“…为何道歉？”

“没什么。”

姒允贤被他这莫名的道歉，有些恼怒。他轻轻推开怀里的卫烟后，这才发现，眼前人竟是流泪了。

姒允贤抬手轻柔地擦去他的眼泪，问他：“哭什么？”

眼前人却是沉下眼眸，笑了笑。

卫烟扯谎道：“没什么。只是陛下派我前去钴木城剿匪，我…不舍与殿下分别罢了。”

“又要离京？”

“嗯。”

而后，姒允贤又是伸出手，温柔地环抱住他。

“早日回来。”姒允贤道。

“好。”

“殿下。”卫烟忽然道，“当心云起。”

闻言，姒允贤皱了皱眉头。虽他不明卫烟此言何意，但还是应下。

“好。”

“殿下。”卫烟又唤他。

“嗯？”

“吾至爱汝。”

卫烟说完，他便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卫逢玉，会对他说出这般的话。他从前认为，卫逢玉这榆木不开窍的脑子，恐这辈子都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但，他想错了。

卫逢玉，也是心仪他的。只不过，他们二人相处近十余载，心中对彼此的情意，也早已成为一种习惯。只不过，自己比卫逢玉早些认清罢了。

而后，姒允贤温柔地笑着，回他道：“愿以终身，相伴汝左右。”

　　

浔（九十六）
六日后。

距离卫烟离京，已过去了五日之久。

这几日，姒允贤也按卫烟所说，派高粟盯视着谈云起的一举一动。他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谈云起，也将谈云起视作心腹。

但卫烟之言，哪怕无缘由，他也信。

今日，高粟便特地前来四王府，向姒允贤禀报他所探查到的情况。

“我夜深之时看着，他进了庭相府中。”高粟皱着眉讲道。

姒允贤听后，却是并无反应，只冷着眼眸，沉思什么。

庭相在他身旁安插人手，究竟寓意何为？且谈云起，从未对他做出过任何不利之事，他们二人，又究竟在勾结什么？

姒允贤忽然想到，庭相与皇帝。庭相与皇帝关系向来密切，如若…是皇帝在他身旁安插人手呢？

如此说来，他心中一切猜测便有了定论。皇帝此人，冷血无情，除自己以外之人，皆视为草芥。且皇帝最喜爱的，不就是看着他的兄弟们，看着他的儿子们，看着他的妃子们，鹬蚌相争，互相残杀？

谈云起既是皇帝的人，如此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被皇帝收入眼底。

姒允贤不禁失笑。自己身旁有皇帝的人，其他兄弟，皇帝又怎会少了他们？

也难怪，皇帝平日里对他们每个皇子的性子，行事风格都了如指掌。知道的，自然认为是窥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情深。

此时，也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谈云起推开房门走进书房之时，一眼便瞧见了一旁的高粟。不过，他与高粟并不相熟，因此只互问了一声好。

随后他又拘礼，对姒允贤道：“殿下，阿周来报，卫捷卫老将军身子忽然不适，卫公子又不在府中，故而想让您去看看。”

说着，谈云起便将手中的字条递于姒允贤。

姒允贤接过那字条后，略略扫过一眼。

的确是谈曲周的笔迹。不过，谈云起身为兄长，模仿出胞弟的笔迹，又有何难？

姒允贤莞尔一笑，又将字条放下，并不打算多问谈云起什么。

他起身道：“既如此，走罢。”

谈云起微微颔首，也紧跟其后。这时，姒允贤却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了一旁的高粟。

“如若无事，你便离开。”姒允贤漠然地道。

　　高粟见姒允贤此眼神，则瞬间便心领神会：“是。”

说罢，姒允贤便抬步迈出了书房，与谈云起朝着卫府中去。

二人驾马到达卫府后，姒允贤一下马，便立刻感知到了卫府周围异样的寂静。但他依旧当作无事发生一般，与谈云起一齐走进了卫府。

卫府内，却与往昔无异，下人们也皆专心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姒允贤心知肚明地跟着谈云起便前往正堂处，一路上，下人们见到他，也都行礼问候。无一人脸上，像是老爷病倒了那般的焦急心忧。

正堂内，卫捷与刘夫人和卫盈三人都正在此处。姒允贤走进正堂时，三人也都起身朝他行礼。

卫捷拘礼后，起身问他道：“不知四殿下究竟有何事，亲自驾临臣府中？”

“……”姒允贤望向一旁的谈云起，而谈云起此时，却是闷头不做声。

“卫老将军，你们乃一早便接到我前来的消息，因而在此等候？”姒允贤问他。

卫捷虽有些疑惑此话，但道：“回殿下，是。”

姒允贤刚要再开口时，余光却忽然瞧见一旁的谈云起，右手竟是按在了剑柄之上，正徐徐抽出。

姒允贤几乎一瞬便反应过来，他伸出手，便将谈云起要刺向卫捷的剑刃给牢牢地抓住。

剑刃十分锋利，姒允贤抓住剑刃的左手，也立马流淌下不少鲜血。卫捷与刘夫人三人见状，也都被吓得退后了一丈之远。

“你做什么？”姒允贤蹙眉质问他道。

谈云起只低了低头：“殿下恕罪，属下奉陛下密旨，取卫捷夫妇性命，除卫府。”

“哦？”姒允贤冷眼嗤笑道，“当着本殿下的面？”

“是。”谈云起又看了一眼姒允贤满是鲜血的左手。

他又道：“属下劝殿下，莫要阻拦。陛下的暗卫，也早已包围卫府。”

下一秒，姒允贤松开左手，竟是直直地抬脚将谈云起踹倒在地。谈云起被这一脚，踹出了一丈之远，闷哼了一声。

姒允贤并不管此时正直涌出鲜血的左手，他一步步走到谈云起跟前，又抬脚踩住他的胸口，将他按躺在地上。

他俯视着谈云起，冷着嗓音道：“今日若要动卫府，便先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谈云起胸口被姒允贤牢牢踩住，不免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还是讽笑着般，问姒允贤道：“殿下以为，自己真能与陛下抗衡？”

“有何不可？”姒允贤漠然地道，“今日我能忍下心杀你，明日，便敢杀了皇帝。”

谈云起正要再嘲笑般开口时，正堂外，院内却忽然涌进了一群人，那群人像是分两批，持剑互相残杀着对方，堂外的下人们也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谈云起闻声看去时，瞳孔一瞬便放大了。

而后他转头看向姒允贤，讥笑道：“殿下原来竟带了人前来。不过…殿下护的了卫府一时，又如何护卫府一世？”

姒允贤这才松开踩住谈云起胸口的脚，冷道：“与你无关。”

这时，正堂内，徐竹筒与谈曲周忽然跑了进来。

“我靠，什么情况。”徐竹筒扭头看着正堂外道。

当徐竹筒转眼看向正堂内时，则一下便愣住了。

只见卫捷与刘夫人卫盈三人，正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而谈云起躺在地上，身旁的剑上还沾着鲜血。那鲜血的来处，徐竹筒见，正是姒允贤的左手。

谈曲周见此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扶他哥起身，问道：“哥，这是怎么了？你的剑…又为何割伤了殿下？”

谈云起站起身，只对谈曲周道：“没你的事。”

　

此时，高粟忽然持剑跑进了正堂内。

他对姒允贤道：“殿下，杀干净了。只是并无多少人，他们是前来放火的。火也已被灭，殿下可放心。”

姒允贤却是静默了片刻，随后，他竟是一瞬拿过高粟手中的剑柄，转身便将剑刃直抵于谈云起的脖颈之上。

“殿下！”谈曲周急忙道。

姒允贤只冷眼看着谈云起，对他道：“谈云起，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我便无今日这般给你留情面。”

　谈云起沉默了片刻，才低下头：“谢殿下。”

“滚。”姒允贤放下剑，沙哑着嗓音道。

随后，谈云起便不理会谈曲周那询问的眼神，只捂着胸口，缓步走出去。

正当谈云起要迈出这正堂时，他却忽然开口：“殿下，您敌不过陛下的。”

说罢，谈云起便离去了。身后的谈曲周，看了几眼姒允贤，也急忙转身追上他兄长。

片刻过后，姒允贤又转眼吩咐高粟道：“收拾干净。”

　“是。”应后，高粟便也离开了正堂内。

而后，正堂内再无了声音。

姒允贤这时又看向一旁呆愣住的徐竹筒，淡然地问：“你为何没去钴木城？”

“额……”徐竹筒解释道，“卫烟让我留在卫府，保护好老爷夫人和小姐。”

……

姒允贤皱眉问他：“所以，你方才人哪去了？”

“我错了！我往后一定寸步不离老爷夫人和小姐！”徐竹筒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他自然不会告诉姒允贤，自己方才和谈曲周在小姐院内逗鸡仔玩。

姒允贤也并无恼怒之意，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便要走出正堂。

这时，身后的卫老将军却忽然双膝跪地，作揖道：“臣，多谢四殿下救我一家性命！”

刘夫人与卫盈见卫捷这般，也一齐跪了下来，朝着姒允贤行磕头礼。

姒允贤转身，见此状，立马便看了一眼徐竹筒。徐竹筒见此眼神也心领神会，他上前便将三人一个个扶起。

　“哎呀，老爷夫人，殿下可当你们是一家人呢，你们也太见外了。”徐竹筒笑道。

姒允贤：……

“胡说什么？”姒允贤轻斥他道。

徐竹筒愣了一愣，又笑道：“是是是，还不是一家人呢，我懂，早晚的事儿嘛。”

姒允贤险些被他给气笑：“徐竹筒，你找死？”

岂料，徐竹筒闻言，急忙躲到了刘夫人的身后。他每回看姒允贤那要杀人一般的眼神，腿就直打哆嗦。

刘夫人无奈地笑了笑，对姒允贤道：“殿下莫要怪罪，这孩子老是说些莫名的话。今日，真是多亏了殿下救我们性命。”

“夫人不必言谢，这些日子，还请卫老将军和夫人，与小姐莫要出府，也不必提心吊胆，卫烟不日便会回京。”姒允贤和柔温顺地叮嘱道。

卫捷又是朝着姒允贤拘礼：“多谢殿下。”

“嗯，告辞。”姒允贤颔首道。

刘夫人这时，却忽然上前唤他：“殿下，你的手……”

众人也这才又朝着姒允贤的左手看去，只见他的左手，此时还正缓缓滴着鲜血。姒允贤的额上，也冒出了几滴冷汗，应是失血过多导致。手心的肉，则像是被割开了一般，伤口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姒允贤却道：“无碍，多谢夫人关心。回府后，我自会包扎。”

说罢，姒允贤便转身，与高粟和手下一齐离去了。

正堂内，刘夫人却是捂着帕子，抽泣了许久。

“这孩子，得多疼啊。”刘夫人叹道。

徐竹筒闻言低下眸，也不禁感慨。

姒允贤在他人面前，像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般，敢与天斗，与地斗。但在卫烟面前，他更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笑，会疼，会难过。

他一路，走的这般艰险，步步为营，为的，却不是什么权力和帝王之位。他只不过，是想活下去，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保护他爱的人之所爱。

仅此而已。

　　

浔（九十七）
几个时辰后的安隆殿外。

守在殿前的小太监十分不解，四殿下为何要跪在殿前这般久？

且他见四殿下的左手，像是受伤了，且被包扎了起来。但伤口，却依旧在不断渗出血珠。许是因失血过多，又跪了两个时辰之久，四殿下的面色，此时十分苍白。

可是陛下，又为何不见四殿下？

小太监疑惑极了。

这时，殿门忽然大开，只见是智靡公公从殿内走了出来，朝姒允贤弯腰拘礼。

“四殿下，请进殿罢。”智靡有礼道。

姒允贤闻言，静默了一瞬，而后便起身，走进了这安隆殿中。殿外的小太监们，也随之将殿门关上。

姒允贤走进殿内时，殿内空无一人。有的只他自己，与正躺于龙塌上，此时怒火攻心的皇帝。

他缓步走到皇帝的龙塌前后，又是双膝跪地。

皇帝闻声知晓是他来了，却不看他，只扶着额，闭着双眼，似乎十分气恼。

“你可知错。”皇帝忽然问他。

姒允贤听着此言，嘴角流露出一丝讽笑，皇帝却并未看见。

“父皇恕罪，儿臣不知。”姒允贤漠然地道。

说罢，皇帝这才恼怒地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跪着的人。

皇帝道：“朕除卫府，乃是为你好。”

“是吗，父皇此话从何说起？”

皇帝有些不满姒允贤这质问的语气，若换作以往，早起身踹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一脚了。但他如今身子虚弱，手脚无力，再没力气动怒。

　

皇帝蹙眉道：“别以为朕不知，你心仪那卫府卫烟。”

姒允贤却只心中冷笑。皇帝自然知晓，安插人手在他身旁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晓。

“因此…”姒允贤问道，“父皇便要除卫府？”

　

“你应清楚，朕对你寄予厚望，你来日若身为天子，便不该对臣子抱有仁慈之心，更不该心仪一男子。”皇帝冷厉道。

“若儿臣，不愿做皇帝呢。”姒允贤冷道。

皇帝听见此话，心中却是怒气更甚：“你！”

说罢，皇帝便扯下龙塌上的玉饰，直直地朝着姒允贤摔去。皇帝摔得十分用力，那玉饰也重重的砸在了姒允贤的右侧脸颊之上。他的脸颊上，也瞬间便被砸出了一个红印。

皇帝怒道：“不做皇帝，朕死后，你认为你又可活多久？！朕乃器重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父皇从未真心待过谁，自然不会懂得，这世上，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姒允贤轻笑道。

“你是在对朕说教？”

　　

“儿臣不敢。”

“你若不继位，你认为，卫府又能留多久？”皇帝讽刺般问他。

姒允贤这时却忽然抬眸，看向皇帝，他笑道：“既如此，儿臣便继位。”

皇帝闻言却皱了皱眉，有些怀疑他此话。

只听姒允贤又道：“只要父皇，放过卫府。”

“放过卫府？”皇帝嗤笑道，“你又能保证，继位后，无人再拿卫府威胁你？届时，你也要这般恳求？”

姒允贤却微微一笑：“继位后，若当真有那日，儿臣定会以江山社稷为重，亲自除了卫府。”

听罢，皇帝似乎十分满意他的这般回答，但心中却又不禁怀疑。姒允贤所说，当真真心？且若真有那一天，姒允贤又当真狠得下心？

而后皇帝闭上双眼，冷道：“你最好说到做到。朕也答应你，暂且不会再动卫府，出去罢。”

“儿臣告退。”

随后，姒允贤便缓步离开了这安隆殿。

他自然要继位。只不过，继的是古往今来弑君之人的“位”。

*

次日，姒允贤正用早膳之时，府内却忽然来了一不速之客。

五皇子姒允珉匆匆忙忙赶来时，智喜不免有些诧异。宫中人皆知，五殿下与四殿下，向来关系不和，一见面更是针锋相对。二人若是相谈起来，句句带刺，以牙还牙，丝毫不相让。

且五殿下竟会亲自前来四王府，倒真是稀奇。

姒允珉一进正堂内，便对姒允贤道：“我有话，要与你说。”

　　姒允贤只神色淡然，夹着菜肴，并未理会。

见他这般不搭理人，姒允珉有些恼怒。智喜见气氛不太对劲，便急忙退下了，以免这二人争论起来，自己还须劝架。

智喜走后，姒允珉便毫不客气地坐下在桌案前。

“我有事要问你。”姒允珉认真地道。

……

姒允贤却依旧不言，就连一个眼神也是未给。

姒允珉心中气愤，他问：“四哥可是聋了？”

这时，姒允贤才抬眸，皱着眉看向他：“食不言，寝不语，五弟如此着急，赶着去投胎不成？”

“你！”姒允珉怒拍桌案。

就这般，姒允珉最终还是忍气吞声，等待着姒允贤用完早膳后，才与他说起正事。

　　“你可知…炀王是六弟所害，栽赃给废太子的？”姒允珉迟疑着问他。

“知。”

姒允贤答后，端起茶盏便缓缓喝下一口，十分惬意。

姒允珉感慨道：“没想到，这六弟当真有能耐，栽赃太子后，如今竟还与梁家勾结上了，梁家也是愚蠢至极。”

姒允贤闻言，笑道：“的确愚蠢至极，有些脑子的人，也不至如今才知晓。”

“……”

随后姒允珉反应过来，一下便奋袂而起：“骂谁呢你！”

“五弟这是作甚？”

姒允珉怒火平息后，又坐下道：“我以为栽赃太子之人乃是你，谁曾想，竟是姒允凉那厮。”

此时，姒允贤才觉有些不对劲。太子已被废许久，如今姒允珉又怎会忽然知晓此事的真相。

他问姒允珉：“你如何知晓的此事？”

姒允珉蹙眉道：“我身旁一小太监猜测的，我细细想后，也觉极有可能，便来问你了。”

听此话，姒允贤也才了然。看来姒允珉身旁的那小太监，正是皇帝的人不错。

如今梁家尚不知太子乃是六皇子所栽赃，且曲昭仪又是太后的人，因而梁家便站到了六皇子的阵营之中，也是情有可原。

而皇帝向来又十分厌恶梁家，自然不愿梁家掺和进皇子间夺储的争斗中去。因此，皇帝便让那小太监将此事告知姒允珉，为的，便是让姒允珉将六皇子栽赃太子一事告知梁家，让梁家与六皇子决裂。

“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姒允贤漠然地道。

“为……”姒允珉刚想开口询问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傲慢地道：“与你何干？”

“……”

看见姒允贤无语的脸，姒允珉心情一下便好极了，转身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片刻过后，智喜才进堂，吩咐下人们将桌案收拾干净。姒允贤则坐在正堂主位上，似乎正思索着什么。

“智喜。”姒允贤忽然唤他。

智喜立马上前回道：“奴在。”

　“吩咐高粟一声，让他告知江棋雨，可准备了。”姒允贤暗哑着嗓音道。

“是。”

　　

浔（九十八）
起凡四十一年，四月初九。

如今皇帝的病情愈发严重，今日据宫中传，皇帝已是昏睡不醒。太医称，恐，就这几日了。

大臣们听闻此事，一齐便急忙进宫要觐见陛下，不过却都被智靡公公拦在了殿外。智靡称，陛下在睡熟，不便见诸位。

大臣皆是焦头烂额，恨不得立马把陛下从床榻上拉起来让他下诏书。如今储君未定，陛下又神志不清了，这可如何是好？

卫烟听闻此事之时，便是正在启程回京的途中。事关一国之君，因此此事传播的速度极快，卫烟还有三日才到达京中，此事却一日便传到卫烟的耳朵里了。

他不免焦急，皇帝命不久矣，而如今储君未定。几位皇子们，难保不会心急如焚，起兵逼宫。

　

如今，他还须尽快回到京中。

*

两日后，入夜之时。

京中各处，表面与往昔无异，实则暗潮汹涌，有人伺机而动。据宫中传出，今日，皇帝性命休矣，已是到了回光返照之际。

　　

姒允贤此时，则正在京郊。他驾马而来，身后，是二十万声势浩大的大军。他方才接到通报，六皇子与梁家已带兵进城，直逼皇宫。

既如此，他名正言顺地诛杀反贼，有何不可？

今日，便是背水一战。

二十万大军压境而来，千军万马势如破竹，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城中尚未入睡的百姓们，闻听地动山摇一般的声响，也都不免探出头往街市上看去。

见此景，他们心中了然，今日宫变之夜，兵革之乱，宫中，怕是要变天了。

姒允贤与大军直入皇宫，便见梁军与御林军此时正白刃厮杀，满是刀光剑影，处处尸横遍野。姒允贤与二十万大军也加入这场战斗中去，三批大军诉诸武力，以战去战，以杀去杀。

姒允贤则直寻梁蒙将军。

姒允贤驾马来到梁蒙眼前，一面斩杀欲上前的士兵，一面喊道：“梁将军，我想你当是被姒允凉蒙蔽。”

“四殿下何须多言！”梁蒙喊道。

“你皇甥乃是姒允凉所陷害被废，梁将军如今还看不清吗！”

“什…什么！”梁蒙闻言，几乎诧异地愣在了原地。

“皇后娘娘只一子，姒允凉自然断定太子被废后梁家会归顺于他，否则梁将军当真以为太子会做出那般愚蠢不自利之事吗！”

梁蒙将军一边斩杀敌军，一边喊道：“难道不是四殿下你所为吗！”

“……”

他虽劝说了太子认罪，但此事却并未做过。

“梁蒙，即刻罢兵！否则你梁家如今背上反贼的名头，皇后娘娘又可曾希望看到这般！”姒允贤怒道。

“我等只想活命！若六殿下不继位，我梁家休矣！”

姒允贤闻言，只嗤笑：“梁将军还当真以为姒允凉能名正言顺坐上皇位不成？父皇早已定下继位之人，如今收手，我尚能保你梁家性命！”

岂料，梁蒙听着此言，竟是犹豫住了。他未曾想过，陛下已私下立了诏书。陛下若是立储君，那么，他想…必定是四殿下。

姒允贤见他不作声，又道：“五弟也已正带兵赶来，梁将军还要迟疑吗！”

梁蒙又问他：“四殿下说的，当真？！若你登基，便保我梁家不死！”

“自然当真。”

说罢，梁蒙便举起军令，勒令停下。姒允贤转头看了一眼江棋雨，也随之停下士兵们的杀戮。

姒允贤也不再多说什么，驾马便与高粟带兵直往安隆殿中赶去，缉拿反贼，姒允凉。

安隆殿中。

皇帝躺于龙塌上，他闭着眼眸，与一旁正跪着的姒允凉说着什么。姒允凉此时的神色，却是恍惚，像是听了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言语一般。

片刻过后，姒允凉才颤颤巍巍地起身，缓缓走出了这安隆殿。一出殿，他便看见姒允贤正带兵前来。

　　

可他却愣着，慢慢抬手，竟是用手中的剑划过了自己的脖颈。

梁家已降，他唯有死路一条。

他曾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聪慧过人，便能摆脱贱婢之子这个所谓的名头。可方才，父皇却告诉他，他做了这么多，乃是无用的。

父皇早已立好遗诏。

世人皆看不起他，皇兄们如此，大臣们如此，父皇，亦是如此。

姒允贤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姒允凉自刎时，瞳孔忽然便放大了一瞬。

　　

他下马后，走到姒允凉倒下的身体旁，俯视着眼前人。姒允凉脖颈直涌出大量鲜血，将姒允贤的鞋底也已染红。但眼前将死之人，却是笑着，抬手扯住了姒允贤的衣摆。

姒允凉笑着，吃力地喃喃道：“四哥…那泥戏人儿…我寻不到了。”

说罢，姒允凉再没了力气，缓缓地合上了眼眸，扯着姒允贤衣摆的手，也瞬间掉落在地。

闻言，姒允贤忽然想起儿时。姒允凉一次来他殿中，欢喜极了一个泥戏人儿，故而想要。自己那时也只让他随意，想要便拿走。

却没想到，姒允凉，竟记了这般久。

姒允凉是何时变成这般模样的。在他的记忆中，应是从他母妃死后。如今他也明白，年幼的孩子撞破自己母亲与别的男人行苟且之事，又怎会不大受刺激。

但，这不是姒允凉无恶不作的理由。

姒允贤闭了闭眼眸，又吩咐人将姒允凉的尸首抬走，好生安葬。随后，他才缓步走进了安隆殿内。

殿内，悄然无声。

姒允贤一步步走至皇帝的床榻前，一旁的智靡公公也朝他行礼。

皇帝此时尚存一息，也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父皇。”姒允贤冷眼，唤他道。

皇帝闻声，也慢慢睁开了双眼：“你来了。”

“是。”

“朕…如今命若悬丝，这皇位…便…交于你手了。”皇帝的话断断续续，像是使劲了力气才能说完一般。

“儿臣想问父皇一个问题。”姒允贤忽然道。

“什么…”

“当年我母妃遭人所害而死，父皇是否视若无睹，放任凶手逍遥？”

皇帝而后，竟是轻笑了笑。他安插人手在诸位皇子身旁多年，又怎会不知晓，姒允贤已知此事。

“你…该怨你母妃…太过仁慈了。”皇帝有气无力地道。

姒允贤双目猩红着，闻言不禁嗤笑：“太过仁慈？”

皇帝，却再没了答复。

片刻后，智靡才上前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四殿下，陛下，驾崩了。”智靡漠然地道。

姒允贤静默了一瞬，只漠然置之，随即便要转身离去。这时，身后的智靡却忽然唤住了他。只见智靡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了一份诏书和玉玺，递给他。

“四殿下，陛下遗诏，传位于您。”智靡道。

姒允贤低下眼眸，看向那诏书，随后便接过。

他轻笑道：“那便劳烦公公，一炷香的时辰后，宣召大臣们于封隆殿听旨。”

“是，老奴这便去。”
说罢，智靡便离开了这安隆殿内。

正当姒允贤拿着诏书和玉玺走出安隆殿时，却一眼便瞧见了不知何时回来了的卫逢玉。

姒允贤也一下便怔在了原地。

卫烟见他出来，急忙上前便道：“殿下，五殿下正带兵赶来。”

姒允贤却像是未听到他的话一般，只盯视着眼前人，问他：“不是明日才抵达京中？怎的今日便回来了？”

“我听闻陛下奄奄一息，便一路加快赶回来了。”

　　

姒允贤沉默了一瞬，才道：“嗯，先去文德殿。”

“好。”

　　

浔（九十九）
文德殿内。

卫烟和高粟一路跟随着姒允贤来到里间，卫烟见姒允贤手中拿着诏书与玉玺，一下便猜测到了。陛下，要传位于姒允贤。

看来姒允贤今世，还是须做皇帝。不过，他尚且不知姒允贤来到文德殿作甚。难道不该前去封隆殿宣旨吗？

而后，只见姒允贤走到一处烛火前，他抬手，竟是直接将诏书给烧了。

“殿…殿下？”卫烟有些疑惑。

姒允贤只莞尔一笑，随后他走到书案前，抬眼看了一眼高粟。高粟见此眼神，便从袖中，竟是又拿出了一份诏书。

“？”卫烟更甚迷惑。

只见姒允贤接过那诏书，在书案上缓缓打开后，他又将玉玺，直直地盖在了那诏书之上。

“殿下，你…”

“皇帝想让我继位，我又何须听从。”姒允贤收起诏书道。

卫烟沉思了一会，点点头：“所以，殿下才篡改遗诏？”

“早知该让人在途中多拖延你些时日。”姒允贤不满道。
卫烟只无奈地笑笑，姒允贤这般，倒真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童。

“不过…”卫烟又问，“殿下要让哪位皇子继位？”

高粟这时搂过卫烟的脖子，像好兄弟一般，热情地跟他讲：“自然是五殿下了，小爷也觉着五殿下最为合适。”

“脏手拿开。”姒允贤看着高粟的那只手，漠然地斥道。

高粟则一下便急忙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啊卫烟，我这衣袍还沾着血呢。”

卫烟只笑笑：“无事。”

而后，三人又相谈了几句，随即便前往封隆殿内，宣读圣旨。

*

封隆殿内。

大臣们方才接到陛下驾崩的消息，便急忙进宫。又听闻陛下驾崩时，是四殿下在龙塌前送终，因此，大臣们猜测，陛下定是传位于四殿下了。

五皇子此时，也正在封隆殿内。他听着一旁大臣们的闲言碎语，不禁恼怒。他方才本想带兵进宫，但手下忽然来报，说是姒允贤要在封隆殿内宣读父皇遗诏，从而便放弃了逼宫的打算。

卫烟走进封隆殿时，只见江棋雨也在。

他从未想到过，江棋雨竟是姒允贤的人。方才在文德殿内听高粟道，江棋雨本是姒允贤的一名暗卫，因武力过人，姒允贤便让他去参军，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江将军。

而后，大臣们便一齐等待四殿下的到来。

姒允贤从文德殿来时，手中拿着那份假诏书，和玉玺。大臣也都一一肃静，等待他宣读陛下的遗诏。

姒允贤走上高台，便开口道：“陛下遗诏。”

大臣闻言，也都一齐跪下。

姒允贤也开始宣读遗诏：“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储君之位，不可久虚。朕子允珉，周氏妃所生，忠厚仁恕，文武兼通，兹立为皇太子。特命内大臣庭安盛、周明、徐朽志为辅臣。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一遗诏一出，大臣们皆是面面相觑。　　

陛下竟传位于五殿下，且还是四殿下宣读的遗诏，不免让大臣们有些怀疑。但他们又认为，似乎…挑不出什么问题。

庭安盛和智靡公公也都愣了一瞬，但，却是并未开口说什么。

而后众大臣则遵礼，朝向五殿下跪拜。这时，姒允贤走下高台，将手中遗诏和玉玺递给了姒允珉，随后也跪拜在地。

最终，无人异议。

大臣们也三三两两离开这封隆殿，姒允贤正要与卫烟一同离去时，身后的新皇却叫住了他。

“四哥且慢。”

　　卫烟见状，也先退下，将空间留给他们两兄弟相谈。

卫烟走后，封隆殿内便只剩下姒允贤与姒允珉二人。

姒允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拿起诏书便质问他：“这遗诏，可是真的？”

“陛下此话…是认为臣篡改先帝遗诏？”姒允贤反问他道。

“你有何做不出来？”

“臣自然不敢。”姒允贤笑道。

姒允珉沉思了片刻，又问他：“父皇死前说了什么？”

“父皇说，让您杀了曲昭仪。”姒允贤随口说道。

曲昭仪杀他母妃，此仇，他还未报。

“曲昭仪？”

“是。”姒允贤讲道，“因八弟血统不正，乃是柳禀之子。父皇虽让您杀了曲昭仪，但也网开一面，放过八弟。”

“什么！八弟是柳禀之子？”姒允珉闻言便惊讶道。

“是。”

姒允珉哑口无言，却是再无话可说。许久过后，他才又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四哥觉着…我能够做好这个皇帝？”

“陛下自然能。”姒允贤只笑道。

他也并非不了解他这个五弟。虽从前觉着这五弟性子暴躁，但如今，却有了别样的看法。

智喜前几日还曾对他道，五殿下实则是个心善之人，宫里人皆知，五殿下口中的“杖毙”，不过就是打五十板子。五殿下少时第一次动怒，下令杖毙了一太监后，立马便后悔了，而后，还躲在他母妃殿中痛哭了一夜，此事宫中太监宫女皆知。

　

姒允贤回过神后，又对姒允珉笑道：“陛下只要爱民如子，又何愁做不好这个皇帝？”

说完，姒允贤便转身要离去。

正当迈出这封隆殿时，他忽然转身开口：“梁家可流放。顺便，再告知陛下一声，京郊桓源地，有一处地方，陛下可派人前去剿灭贼子。”

那地方，自然是谈云起告知他的，皇帝暗卫的藏身之处。

还未等姒允珉反应过来，姒允贤便颔首，告辞了。

姒允贤走出封隆殿时，寒风不免有些凉。但他却觉着，心中一切仇恨，都已消散而去，心中，也只剩温暖。

而后，他一步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途径宫廊时，却发现前方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只见那人正仰着头，看向天空中的那轮圆月，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十分好看。

他缓步走上前，而后便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卫烟。

卫烟被人突然抱住，愣了一瞬。不过感知到姒允贤的气息时，也立马便知晓是他。

　

“殿下？”卫烟唤他。

姒允贤却并不作声，只将头慵懒地靠在卫烟的脖颈旁。

卫烟无奈地笑笑：“殿下可是累了？”

“嗯，累了。”

卫烟这时转身，温柔地笑着，又轻轻牵过他的手：“那殿下，与我归家罢？”

“好。”姒允贤也笑。

随后，二人便牵着彼此，一步步走出宫中。

所有仇恨与痛苦，如今，也都化作一滩静水。月光虽是清冷的，但照在二人并肩的身上，却是温暖的。

此时，万事俱休。

─────

　　全文完。

番外一：农夫
锦昌四年。

新皇姒允珉登基四年后，安常也慢慢休养生息起来，百姓们也并未因皇帝的更换而日子难过，反倒渐渐富足。

诸位皇子们，也都被册封为王，迁往了各自的封地。

姒允贤便被赐号，为浔，封地为江南的浔阳。

初秋，金风送爽，西风落叶。浔阳城中，更是一副美景良辰。

但浔王府的后山处，却不是如此了。

虽已入秋，但如今却还是烈日当空。

在田里正摘菜的卫烟，也不免有些劳累。他弯起腰擦了擦汗后，十分不满地看向一旁坐在阴凉处的石头上，正扇着折扇之人。

卫烟气愤道：“姒允贤，是你从前说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做一日日种菜耕田的农夫，怎的如今你在一旁歇息，我在此替你做农夫？”

姒允贤则笑了笑：“卫公子说笑了，本王可是在此帮你招蚊虫呢。”

“……少来这套！”

最终，姒允贤还是下地干活，换作卫烟在一旁歇息。

不过，卫烟看着姒允贤那无力的模样，半天都拔不出一棵菜，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徐竹筒说过，姒允贤的身子，是会一天天衰弱的。

卫烟又走上前，对他道：“好了，你去歇息，我来。”

　

闻言，姒允贤拔菜的手，忽然便怔住了。不过随后他起身，却是笑逐颜开。

“逢玉今日这般体贴我？”姒允贤笑问他。

“我何时不体贴你了？”卫烟苦笑着反问他道。

“自然有，譬如…夜里？”

卫烟忽然便愣了一瞬。

随即他反应过来，正要动怒之时，却发觉这位“尊贵”的浔王殿下，此时正像个小屁孩一般，一溜烟跑出去了老远。

“姒允贤！”卫烟怒喊他道。

　　

那悠哉悠哉的身影却是连头也不回，卫烟一下便被他气笑了。

而后，卫烟还是忍着怒气，踏踏实实地将田里的菜摘完，在日落前，回了浔王府。

*

夜深时，姒允贤今日也果不其然，被卫烟关在了厢房外，不允他进屋。

初秋的夜里，风已有些凉爽。

姒允贤坐在屋前的长廊上，则是静静地抬头望着天。但，今夜却是乌云蔽日，并无月亮。

许久过后，他正昏昏欲睡之时，身上却忽然被盖上了一件厚实的衣袍。身后的人，也搂住他的脖颈，脑袋埋在了他的颈窝中。

姒允贤笑了笑：“如今才让我进屋？”

卫烟却是喃喃：“王爷，对不起。”

“……道歉作甚？”

姒允贤这时也起身，又转过身面对着卫烟，笑着问他：“今日不让我进屋，怎还内疚了？”

卫烟却不语，他又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姒允贤。

见他这般，姒允贤心中，也已然猜到了什么。

他也环抱住卫烟，温柔地笑问他道：“逢玉，你可认为…我如今十分无用？就连一棵菜，竟也是拔不上。”

“从未。”卫烟坚定地道。

卫烟方才在屋内，也是忽然想到。姒允贤如今，身子愈发虚弱，手脚也更是无力了。但自己却这般久不知晓，今日，竟还让他去拔什么菜。

“那往后，不许再将我关在屋外，我如今可无力爬上房檐，跳进屋内了。”姒允贤打趣般笑着道。

卫烟闻言，一下便被他逗笑了。

他也依旧记得几年前，姒允贤翻上房檐，掀开砖瓦，跳进屋内的那夜。那时的自己还训斥他，知不知有多危险，万一腿摔断了如何是好。

可如今…他却是再翻不上房檐了。

　

“回屋安寝罢。”卫烟牵过他的手。

姒允贤笑道：“好。”

　　

番外二：圆缺月
锦昌八年。

这个初春，比以往要任何春日都要美丽，浔阳亦是如此。

这些年来，浔阳的百姓生活愈发富足，也不必再被贪污腐败的地方官欺压。百姓们每每说起来，对浔王殿下的感激之情，皆溢于言表。

但今年的春日，浔阳百姓们的心中，却是都被惋惜的心情所充斥着。

因百姓们于年初时才听闻，浔王殿下，如今已时日不多。

*

此时，浔王府，正院内。

徐竹筒正守在一盏药罐前，目不斜视地盯着火候。

他师尊说，没有任何法子，治疗也无用，这是命数。知晓了这件事的人，皆是不愿相信，但也都在心底有了不愿承认的判断。

且近日，姒允贤身子愈发虚弱。前些日子还能够抬步缓缓走出王府的人，而如今，却是连屋内都无力走出去。

卫烟也一刻不离地守在姒允贤身旁。

徐竹筒曾以为，卫烟也是与他人一般，不愿相信，不愿接受挚爱的人将要死去。但，卫烟却出奇的冷静，从知道此事开始，到如今，他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心绪看上去始终平淡如水。

徐竹筒不再多想，他将药煎好后，便将药倒入了一旁的瓷碗当中。其实，喝药已是无用，但这药有止疼的药效，也好让姒允贤能舒服一些。

而后，他将药端去姒允贤的屋内。一路上，他生怕这药撒了一滴，因此小心翼翼。

到达正屋前，徐竹筒刚要推开门时，只见卫烟却忽然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徐竹筒对他道：“卫烟，药煎好了。”

卫烟见药煎好了，只点了点头，接过瓷碗。

卫烟的嗓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没休息好，他轻声对徐竹筒道：“多谢你，竹筒，去歇息一会罢。”

徐竹筒见卫烟这般神情，急忙问：“姒允贤如何了？”

“无事，只是睡着了，你也快去歇息一会罢。”

“好。”

徐竹筒迟疑着，正要离开时，身后的卫烟却忽然叫住了他。

“竹筒。”

“怎么了？”徐竹筒转身问。

“今日…将阿粟与曲周叫回来罢。”

徐竹筒闻言，一下便愣在了原地。还未等他开口回应，卫烟低下眼眸，端着瓷碗又进了屋内。

徐竹筒忽然有些哽咽。

他在人间看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他曾以为，自己心中都已麻木了。可是如今，他却开始难过。

徐竹筒低下头，缓缓走出了正院。

*

谈曲周与高粟回来时，看得出来，二人十分匆忙。

他们如今在衙门办事，每日虽不算太忙，但也极少归府。今日，他们听闻卫烟唤他们回府，心中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进正院时，徐竹筒正候着他们。

高栗走上前便问他：“王爷如何了？”

徐竹筒沉默了一瞬，而后，只轻摇了摇头。

高粟见徐竹筒这般，心中一下便有了判断。但，谈曲周却不懂这摇头是何意。

他急得很，皱着眉头便追问道：“公子呢？”

“卫烟在后院喂鱼。”徐竹筒答道，“让他一人…静静罢。”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便要进屋内。徐竹筒这时，却忽然拦住了他们。

“王爷睡着了，你们进去看一眼便好，别打扰到他。”

“好。”高粟应道。

而后，两人便轻步进了屋内，徐竹筒则在屋外等候着。

不过很快，他们便出来了。许是不想多打扰，生怕弄出点什么声响吵醒了姒允贤。

谁知，他们走出屋内，关上门转身时，徐竹筒一眼便瞧见了谈曲周满脸的泪水。

门被轻声关上后，谈曲周这才放肆地大哭了起来，高粟与徐竹筒皆是有些无奈，不知如何安慰。

谈曲周在石阶上坐下，又是哭的泣不成声：“王爷才二十九啊……”

高粟轻按了按谈曲周的肩膀，安慰他道：“好了，别像个孩童一般，王爷要是瞧见了，定会嘲笑你。”

徐竹筒也劝：“好了，卫烟都没哭，你哭什么。”

谈曲周委屈地，又低下头闷在臂弯里头小声抽泣了起来。高粟与徐竹筒也坐下在石阶上，陪着谈曲周，皆是沉默着，不作声。

徐竹筒此时，却是心有所思。

他从前不明白，人世间的感情，为何就能令人们那般难舍难分。生离时，人们依依不舍，死别时，人们又依依不舍。

从前，他不懂。

可现在，他懂得了。

*

夜里。

春日的晚风依旧令人有些寒冷，今夜更是如此。

正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与夜莺啼唱的“歌声”。

正屋前长廊的一张躺椅之上，姒允贤正静静地闭着眼眸。

卫烟从屋内走出来，手中拿上了一件姒允贤的白色大氅。而后，他将大氅盖在姒允贤的身上，又在他身旁躺下。

姒允贤感觉到他来了，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卫烟问他：“怎的忽然想看月亮？”

　姒允贤温柔地笑笑，又抬手轻轻抱住卫烟，轻声道：“屋内，咳…太闷了些。”

卫烟见他咳了一声，急忙轻扶了扶他的胸膛，帮他顺气。

“无碍。”

“嗯。”

卫烟放下手，又躺下，轻轻靠在姒允贤的肩上，与他一同观赏那天上的圆月。

卫烟知晓，姒允贤此时，说话已都快没了力气。他也知晓，这个人，就快要离开自己了。

“逢玉。”姒允贤忽然唤他。

“怎么了？”卫烟转头看他。

“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不好。”

卫烟忽然便哽咽住了。

他的双眼不自觉地便酸涩了起来。他想回答，却发觉，自己开口竟是都变的艰难。

“不是的…”

卫烟强作欢颜道：“两世了，我们一早便已白头偕老了，只不过，未白头罢了。”

姒允贤也笑笑，又再次抱紧了他。

“逢玉。”

“你说，我听着。”

“好好…活下去。”

卫烟愣了一瞬。

他拼命地抑制住自己要滑出眼眶的泪水。他想，不能够让他忧心。

卫烟艰难地张了张嘴，才道出了一声：“好。”

他却并未看见，姒允贤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说出这句话时，眼眶中滑出的一滴泪，直直地落在了白色大氅上。

“逢玉。”姒允贤又唤他道。

“嗯，你说。”卫烟又是转头看他。

只见姒允贤抬起手，温柔地轻抚了抚卫烟的脸庞，为他擦去了他自己都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

卫烟等了好一会，姒允贤才开口。

“逢玉，此一别…珍重啊。”

他一字一句，十分郑重。虽面上温柔地笑着，但眉目中，却满是不舍。

听罢，卫烟不愿再多想什么，他几乎一瞬间便紧紧抱住了姒允贤。像是牢牢拥住，这个人便不会离开自己一般。

姒允贤也费劲全身的力气，徐徐抬起右手，轻抚着卫烟的后背，安慰着他。

　　可是，下一刻，毫无征兆。

卫烟后背上的那只手，像是再无了力气。姒允贤煞白的手，直直地，便落在了白色大氅之上。

卫烟愣住了。

他不愿松开怀抱里的人，也不敢去看怀抱里人的双眼。

但他却已感受到，怀抱里的人，正一点点变冷。

变得与这夜里的寒风一样冷。

许久过后，卫烟才轻轻地松开了怀抱里的人。他浑身微微颤栗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而后，他抬手，轻捧住姒允贤的脸颊，在他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泪水，却是又不由得从眼眶中滑出。

他又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抵于姒允贤的额头之上，闭上了眼眸，任由眼泪滑落。

他轻声对他的心爱之人道：

“王爷，来世再见。”

　　

番外三：逢玉
锦昌二十四年。

徐竹筒守在卫烟的病榻前时，正是冬季腊月的天。窗外是寒风肆虐，屋内却是炭火燃燃。

距姒允贤逝世，也已过了十五年之久。这么多年过去，高粟与谈曲周也都已娶妻生子，各自成家，如今他们的孩子，也都快长大成人了。

卫老爷与刘夫人，也于十年前逝世。卫盈早已出嫁，嫁给了京中一清廉正直的翰林院编修，如今也是儿女双全。

从前的三殿下姒允溪，后来的恒王，最后也如愿以偿娶了许家小姐，不幸的是，许家小姐也于几年前病逝。姒允贤的胞弟姒允清，当初的九殿下，如今也是个风华正茂的男儿郎了。

皇帝几年前，则册封了太子。

时间便这般匆匆流逝，所有人，也都已有了新日子，新的面貌。

可徐竹筒，却是不会老的。他此生的使命，便是守护着卫烟，也在姒允贤逝世后，陪伴着孤身一人的卫烟。

但如今…卫烟却是也要走了。

自从姒允贤逝去后，这些年来，他便将卫烟心中的痛楚与惆怅，尽收眼底。

他想，如今…对卫烟来说，应也是解脱。

徐竹筒紧握着卫烟的右手，一刻不离地守在他的病榻前。卫烟如今也已老去，但面容，却是依旧如当年那般温和。

“竹筒…今世，多谢你。”卫烟轻声地道。

徐竹筒闻言，眼泪却是忽然从眼眶中滑出。他抬手便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看向卫烟。

他哽咽道：“嗯，放心去罢。”

“竹筒…我近日…总是梦见王爷。”卫烟讲道。

徐竹筒心中疼痛更甚。他见卫烟的眼角，在说起王爷时，缓缓地滑落下了一滴泪。

“我梦见…他一声声唤我…逢玉，逢玉。”

说完，只见卫烟的眼角，又是悄然地滑落了一滴泪。

而后，病榻上的人缓缓合上了眼眸，从此，再没开口过。

*

天界。

徐竹筒回到天界后，性子像是沉稳了不少，也不再那般话多。一些许久未见他的仙君，见他下凡那般久，都笑着上前让他说说人界的趣事。

徐竹筒却只闭口不言，像是若提起，会让他十分难过一般。

如薄见到他这副模样时，倒有些十分诧异。

“这么多日子，你都在人界干什么了？”如薄问他。

“这么多日子？我可待了几十年好不好？”

如薄笑了笑，也不再与他争论什么。随后，如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卫烟死了？”如薄又问他。

徐竹筒不愿再提起伤心事，只闷哼着，“嗯”了一声。

如薄见他回了天界，如今又这副悲伤的模样，也才知晓。算算日子，卫烟的寿命，也是到了时候了。不过，却比他算到的，早了两年。

　　他自从回天界后，便开始为姒允贤寻解命数的法子。可惜，他并未寻到。徐竹筒当初听闻他没能寻到时，还对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如今，卫烟也逝世，徐竹筒这般神情，也让如薄有些无奈。

“人终有一死，不必伤怀。”如薄对他道。

徐竹筒不乐地暼了如薄一眼，嘟着嘴喃喃：“你说得轻巧…”

“姒允贤，等了他许久。”如薄忽然莫名说道。

“…什么意思？”徐竹筒问。

　　如薄无奈地，抬手便拍了一掌徐竹筒的脑袋：“笨呢你？”

　　如薄笑道：“自然是他们来世，还会再相会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