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书名：[哨向]天演
作者：王家玉玺
文案：
相亲会上，向导时鸣遇到了迄今为止最高匹配度的灵魂搭档，哨兵冉夜。
外表冷峻犀利的哨兵，看似霸道硬朗，毫无感情，实则贪心得很，要人又要心。
被迫患有“绑定恐惧障碍症”的时鸣，故意挑刺，“我的雪雕不大喜欢猫科动物。”
“那它喜欢犬科吗？”
“你的精神体还能改？”
“不能。”冉夜神色淡定，“不过我可以让它扮成狮子狗。”
一旁站姿威风赫赫的黄金狮，顿时就趴在了地上，转着水灵灵的眼珠子，可怜巴巴地仿佛嗷嗷待哺。
嗯……好像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结合前：
时鸣瞧着冉夜递过来的原始烟，笑问，“哪搞来的？”
“托了点关系。”刚硬的男人贴心嘱咐，“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结合后：
“把烟还我！”时鸣气道。
“不行。”冉夜强硬地拽过他的手腕，面上噙笑。
“你要抽一口烟，还不如……亲我一口。”

预警：
*年下，强强，1V1，哨兵攻 VS 向导受。
*非星际文，科技稍微进步一点的现代社会背景。
*哨向设定有私设，哨兵向导可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一切架空，剧情+感情，切勿较真。
*争取2021开更完结！

内容标签： 强强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鸣，冉夜 ┃ 配角： ┃ 其它：哨向，哨兵，向导
一句话简介：哨兵向导，你是我的唯一。
立意：天演，是进化？还是毁灭？
————————————————————
第一章 初遇
　　“时鸣，向导，24岁，隶属南部军区，少将。”
　　“冉夜，哨兵，19岁，实习哨兵。”
　　同样修长挺拔的两个男人，此刻面对面地站着，服帖的军装勾勒出他们硬朗精壮的线条，彰显出军人身上那种凌冽果决的气质。
　　年长的时鸣打量过对面的黑发哨兵，虽然年纪还轻，不过面貌上显得十分稳重成熟，他的体型比起自己要更高大魁梧些。这和哨兵的日常训练课程不无关系，而且以他的年纪，成长期还远没有结束。
　　时鸣的目光最终落在男子胸前五芒星式的哨兵徽章上，金灿灿地，质地就和自己天圆地方的向导徽章一样。是毕业生中的NO.1，才能被授予的黄金徽章。
　　就各项数值来说，对面的这个青年，的确是历年来苏中校给他寻到的最佳搭档。
　　没错，这其实是一场哨兵向导的搭档相亲会，但是不要说什么温馨的气息了，负责这次见面事宜的苏中校甚至嗅到了一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你们两位……没有什么感觉？”苏中校皱着眉头重新审查着手里的匹配书，眼珠子不停地在两个男人的身上打转。
　　时鸣的性格比较随意，何况自己到底年长些，他笑着耸耸肩，率先开口道：“没有，向导素已经外放了，但是您看，对面这位年轻的哨兵没有半点反应。”
　　房间里，充斥着信息素和向导素的味道，已经有了孙子的苏中校甚至觉得有些冲鼻。
　　一般来说，高匹配度的哨兵和向导，只要闻到彼此的信息素和向导素，几乎就会引发出低热反应，这是一种渴望安抚和包容的本能。可他们两个近乎百分之百的契合度，见面之后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中校甚至怀疑起数据库的配对结果。
　　“你呢？”苏中校又看向冉夜，希望能够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冉夜绷着一张帅气冷硬的面孔，浑厚的声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
　　好歹心跳会变快吧？或者红红脸？脸不红，耳朵根子也可以啊！
　　苏中校有些头疼，提议道：“要不，你们把精神体放出来看看？”
　　精神体可以直接反映主人的心情，有时候他们自己没有察觉到的一点小心思，精神体却能非常直接地表露出来。
　　时鸣觉得无所谓，他轻巧地打起一个响指，就见空气中猝然卷起一道清风，一只通身雪白的大雕振动着翅膀，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飞了一圈，随后轻盈地落在了时鸣的肩头，姿态优雅。
　　冉夜的眼神动了动，雪雕看上去仪表堂堂，圆溜溜的眼珠子十分锐利，似乎始终保持着警戒和攻击的状态。大多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偏温顺又有亲和力的，对面这位优异向导，就连精神体也如此与众不同。
　　此时，冉夜的精神体也现出了原貌，凶猛无比的威武黄金狮出现在他的脚边，这狮子的皮毛仿佛自带光芒，隐隐发亮，尤其是它扬起来的尾巴，竟是双尾。
　　稀有精神体？
　　稀有精神体大多在形态上会和普通的动物精神体有所不同，最重要的是，它们拥有特殊能力，能够在对战或生活中起到很好的辅助。
　　时鸣挑眉吹了个口哨，他也是很久没有看到有趣的精神体了。
　　一旁，苏中校则气呼呼地开始磨牙。
　　他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起初被分配到这个积福又轻松的媒人工作时，是很高兴的。这项媒人的工作对象仅限于塔内毕业评判中，综合数值判定为A级以上的哨兵向导，也就是过去所称的顶级或高级。
　　这种称呼方式在过去饱受人权委员会的质疑和反对，尤其是低级的称谓，认为是从根本上对哨兵向导进行分级与划分，完全不尊重其身为人类个体的尊严。于是在十年前，取消了哨兵向导的定级终生称谓方式，但是哨兵与向导的搭档登记审核制度，及最终绑定审批程序并没有因此取消。
　　这些制度中对哨兵向导的区分，改用了另一种方式进行定义，也就是采用毕业时的考评成绩（S、A、B、C）。
　　而针对现A级以上的哨兵向导，他们在搭档结合和婚姻问题上仍然受到很大的制约。人权委员会暂时未能成功推翻这一项，听说是因军方反对得最为激烈。毕竟这和国家战备力量息息相关，所以恐怕很难有所变化。
　　其实在这一点上，作为塔内综合部（兼专职婚姻介绍所）来说，他们的工作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哨兵和向导的匹配，原本就是依靠数据库中信息素和向导素的样本配对，这完全遵循了哨兵向导特殊体质中的本能情绪。所以不要说找搭档了，综合部介绍的那一对对，几乎都走到了最终绑定的婚姻殿堂。
　　苏中校老来换岗，干一行爱一行，何况这项工作让他很有成就感。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堆喜糖、喜蛋等等，但是拜时鸣所赐，他这个被誉为最佳媒人的招牌，愣是有了一个污点。
　　两年了！
　　别人一年有两次介绍就该偷着笑，他两年给时鸣整整拉了二十多条红线，愣是一条没成！
　　“再试试精神疏导？哨兵和向导，最主要还是精神领域的配合。”苏中校仍未放弃。
　　时鸣其实觉得没戏，他是没有固定哨兵，但又不是没和哨兵合作过。当然面子还是要给苏中校的，否则他怕老头子当场就要吃起保心丸。
　　时鸣噙着笑，乖乖向前一步，释放出了精神丝线，然而让时鸣意外的是，对方的精神领域完全闭合着，竖起一堵牢固的壁垒，不允许任何人碰触、跨越。
　　冉夜的眼眸微微低垂，静静望着已经开始打起瞌睡的黄金狮。这人面上不显，似乎没有丝毫的抵触和反抗，但心里头其实对这一次的精神疏导极为排斥。
　　有意思。
　　弄了老半天，是对方在排斥他啊。时鸣嘴角挂笑地收回了精神力，这里不是战场，他没有必要去硬闯别人的精神领域。
　　“怎么样？”苏中校焦急地在旁边等待着结果。
　　时鸣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对方设立起精神屏障的真相。时鸣很通人情，也许这人已经有了自己钟意的向导，又或者他和自己一样，并不愿意和任何人进行绑定。
　　“不可能、不可能啊！那么完美的契合度，怎么会这样？！”
　　苏中校无奈又气恨，几乎要撕了手里的报告书。他目光恨恨地瞪了一眼时鸣，时鸣很自觉，知道这次匹配不上的罪名，肯定又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时鸣苦笑，扫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哨兵。
　　这次他可有些冤啊。
　　********* ********* *********
　　“苏媒人明天肯定又要请假去看心脏科了，去年你拒绝他的时候，他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黄珀是比时鸣年长五岁的同期向导好友，两人在一个寝室里睡了五年，知根知底。毕业前一年，因西部战事急诏，时鸣选择入伍，黄珀则毕业后留在塔内任教。
　　“有那么夸张？”时鸣挑眉有些不信，苏中校年纪是大，身体却好得很，就是精神上脆弱了一点，他轻笑着说道，“行，他要是明天再犯病，我提两个果篮去看他。”
　　黄珀跟着大笑了两声，“不过也怪不得苏媒人怨你，他给你推荐了那么多个哨兵，哪怕对方有意思的，你也都拒绝了。苏媒人很清楚，你就是个排斥绑定的向导。”
　　时鸣和黄珀走到塔内的休息室，两个人靠在围栏上。黄珀的精神体是一只漂亮的金刚鹦鹉，起名字的时候黄珀偷懒，就给它取名金刚，这会金刚正和时鸣的雪雕飞来飞去地找乐子。
　　时鸣松开了之前紧扣着的衣领，点了一根烟，嘴角带笑，“谁说的，我这是精挑细选，为了等到真正的灵魂搭档。何况这次我可配合了，苏媒人让我放向导素，我就放向导素，让我放精神体，我就放精神体，可惜对方不鸟我，我能怎么办？”
　　“得了吧，谁信啊，我都怀疑你有没有给那哨兵做心理暗示，比如我和你不匹配啊，你对我没感觉啊，你不希望我成为你的向导啊等等等等。”黄珀八卦起来，说话不带喘气的，“说起来，近百分百的契合度，这还不是灵魂搭档？你就给我找借口吧，又不是一定要最终绑定，你可以先试着搭档一下嘛，也没必要那么排斥。”
　　当然，最终目的还是想让你们进行绑定，步入婚姻殿堂，过上幸福人生。这话黄珀偷偷藏着，没敢往外讲。
　　时鸣指尖夹着烟，慢慢抽了一口，笑道：“得了，别贫嘴，那种情况我敢做心理暗示？苏媒人还不宰了我。这次我是真冤枉，明明是对方排斥我，甚至不愿意我帮他做精神疏导，这事我没和苏媒人讲。”
　　“真的假的？”黄珀有些不信，可是好友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说真话，他还是分得清的。突然间，黄珀一声高喝，“别说！这人说不准真和你是绝配！”
　　“什么？”时鸣侧目看他。
　　黄珀的两根食指像唱戏一样地对在一起，“你排斥绑定哨兵，他排斥绑定向导，不是很配吗？”
　　时鸣白他一眼，继续抽烟。
　　休息室也是抽烟室，只有教职工能进，但很少有人来，现在大多人都不好这一口，嗯，政府提倡健□□活。好在，塔里每一处的换气系统都很优秀，不会让烟味残留，毕竟哨兵的鼻子额外灵敏。
　　单向玻璃的设置可以让时鸣看见外头走来走去的学生，这层是塔内高年级学生使用的训练层，想必都是过来练习的，这让他多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不过黄珀的八卦还没有结束，“嘿，小鸣子，要是对方真是你的灵魂搭档，我告诉你啊，对方拒绝你，就是你的报应。叫你之前伤了那么多哨兵的心，那些孩子该有多痛啊。”
　　瞧着黄珀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时鸣觉得他真应该去戏剧学院教人演戏，而不是留在塔里，一本正经地对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教什么《向导的基本理论与常识》。
　　时鸣其实一直担心，黄珀是不是在误人子弟。
　　“老黄，你知道污蔑军官的罪状是什么吗？”
　　“得，您了不起！您伟大！”黄珀笑嘻嘻地拍了拍时鸣肩膀上的军衔，“小鸣子少将，我还等着抱你大腿呢，别抛弃我哈。”
　　“滚，我对年纪比我大的没兴趣。”时鸣推开他，好笑道，“还有，你抱我大腿这事，蓝瑛知道吗？”
　　蓝瑛是黄珀的哨兵，两个人没毕业就完成了最终绑定，气得当时的两个教官几乎砸了整层楼的花盆，互相指责对方没有看好自己的学生，硬是勾引了自家的好苗子。不过前几年黄珀办婚礼的时候，两位教官老泪纵横，抱在一起喝酒的模样，好像是自个家的孩子在结婚。
　　“你不懂，我不论什么样子，瑛瑛都会爱我的，我也会永远爱她。我们的爱是天荒地老的，是至死不渝的，是不可磨灭的，那是爱神赐予的姻缘，是心有灵犀的一见钟情，是哨兵与向导最完美的结合……”
　　他不该提起蓝瑛的。
　　时鸣掐灭了烟，太久不见让他忘了，黄珀羞红着脸说起自己英姿飒爽的哨兵太太，可以三天三夜不重样。以前一个宿舍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够了他们的恋爱史，现在他可不想再听他们的婚后史。
　　“哎哎！怎么就走了啊。”黄珀也掐了烟，急急跟上，“好了、好了，晚饭哥哥请你出去吃，你这次能待多久？”
　　“直接休假，过完年再回去。”
　　“哇，你那个严肃的顶头上司居然那么大方？是不是觉得你这次肯定能配对成功，然后直接引发结合热？”
　　时鸣瞥他一眼，黄珀终于做了个拉链闭嘴的手势，“好吧，说正经的，假期准备怎么过？回家吗？”
　　时鸣犹豫了一会，“没想好。”
　　“过年你总该回去一次的，不是说你妹妹的情况好多了吗？”
　　时鸣摇了摇头，正好想起一件事，刚想说话，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警报声是从这一层的某间训练室传出来的，时鸣和黄珀也寻声走去，步态倒是不急。这种声响是代表有学生在自主模拟训练中失败，失去了意识，提醒老师前往救助。这种事在训练层偶尔会发生，学生时代不能认清自己实力的人很多，当然，即使成年，这样的人也不少。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当这层的负责教官打开那间训练室时，里面的学生并没有昏厥，而是彻底发狂！
　　五感完全狂暴的哨兵学生直接冲了出来，没有防备的教官当面受了他精神体的一道重击，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事态发生改变，周围还围着一圈来看热闹的学生，黄珀立刻叫嚷着让学生退开，时鸣则上前几步，准备走到显眼的位置，主动充当起对方的目标。
　　却不想，时鸣的眼前猝然闪过一道金黄色的光，拦住了那个发狂的精神体。
　　时鸣眉毛一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他之前才刚刚见过的，双尾黄金狮。
　　番外：
　　冉夜：时鸣在看你！好好表现！
　　黄金狮：嗷呜！
　　冉夜：不要学狼叫！不是叫你去卖萌！去打架！
　　黄金狮：……
　　冉夜：……好好干，事成给你吃肉肉。
　　黄金狮：吼！！！

第二章
　　冉夜从时鸣的另一侧冲了出来，他们的目光只隔空碰撞了一秒，年轻的哨兵就和自己的黄金狮并肩作战起来。
　　黄金狮的战力很猛，一出现就咬住了对方精神体的脖子，将这头花斑虎狠狠甩在了地上。花斑虎由于它主人的关系，此刻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
　　很快，其他教官和医疗值班室的医生也都陆续赶到，将之前受伤的教官救了出来，时鸣觉得自己没有再出手的必要，于是静静地退到一旁观战。
　　四周最初的惊慌声，也逐渐变成起哄和感叹，毕竟哨兵之间的较量在自主训练中很常见。
　　对战状态下，冉夜显得很冷静，在常年混迹于军队的时鸣眼里，冉夜的动作也显得非常干净利落，没有受到敌方的任何影响，这种心理素质是需要一定时间才能磨练出来的。
　　冉夜的对手已经完全失去理性，每一招都想着怎么致他于死地，但是强健的冉夜更狠，他翻身隐到对方背后的一瞬间，起脚一踹，让那学生双膝下跪，双手直接上去就卸了对方的胳膊。
　　时鸣甚至怀疑，学生被冉夜踩到的一条脚环关节，应该也骨折了，所以才会引发出那么震耳欲聋的痛苦嘶叫声。
　　另一边的精神体决斗中，花斑虎已经消失不见，黄金狮正张着大嘴，对天吼叫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时鸣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式样的通讯设备。
　　一分钟，成功压制。
　　这人的毕业最终评分应该是S级，残暴等级可能也是S级。如果是他给冉夜评定就业方向，应该会是刑讯逼供和战场第一线。
　　如果以后再多些实战经验，他会成长为一位极优秀的哨兵。
　　那头的冉夜刚刚转身摸了摸凑上来邀功的黄金狮，手指还没触碰到它的脑袋，身后就感觉到一阵疾风！
　　四肢残废三条的哨兵竟然靠着一条腿发力，在医护人员上前的前一瞬间猛地扑向冉夜！哪怕弄不死对方也要让敌人变得狼狈不堪！
　　可是发狂哨兵的动作就那么奇异地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仅用一条腿支撑着前倾的姿势，其他残废的三肢就那么垂落着，像一个坏掉的人偶，然后下一秒，彻底跌在地上，四肢张开。
　　是精神控制。
　　仅需要一根精神丝线，就能束缚住行动。
　　冉夜立即反应过来，甚至目光立刻就锁定到了某人的身上。
　　敞亮的走廊上，靠着墙立在远处的时鸣正低头拉拽着自己的皮质手套，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他们这里。这会他的嘴角正带着一丝笑意，应该说这个人的脸上时刻都带着那么一点笑意，看上去很温和，其实只是一个生疏而客气的笑意。
　　应急处理的教官们在走廊上维持秩序，来来回回的人遮掩住了冉夜的视线。
　　********* ********* *********
　　“时鸣少将？您是时鸣少将吧？！可以给我签名吗？”
　　“我、我也要！我非常崇拜您！您是我们南塔的骄傲！全国最年轻的将级将领，我以您为榜样！”
　　“还有我！还有我！”
　　“时鸣少将，您今天怎么会来塔里？是来看朋友吗？”
　　几个正巧在训练层的哨兵团团将时鸣围住，表现得十分热情。说起时鸣的战功和荣耀，的确是他这个年纪罕见少有的。
　　向导上战场时大多以辅助为主，能够前往最前线的，除了精神力强悍之外，在体能上也几乎有A级哨兵的实力，但无论如何强劲，只要被敌军发现，向导就会是首要被击杀的目标。
　　失去指挥塔的哨兵，能力会大幅度渐弱，更何况战场上的向导，一个人起码连接着五名哨兵。
　　那一年，战场上，向导被敌方接连扑杀，时鸣愣是以一己之力，一个人接受下了所有断掉精神连接的哨兵，并指挥着百人的哨兵战团力挽狂澜。
　　历史上，向导连接哨兵的最高纪录是五十二人。
　　时鸣的突破和雄伟事迹，都会被写入历史。
　　“时鸣少将，能和我们说说你战场上的事吗？”
　　“时鸣……少……”
　　高大的身躯忽然从后面笼罩下来，冉夜沉着脸站在后面，气势如虹，明明身高差不了多少，可是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霸气，震得几个哨兵忽然就觉得身上冷冰冰地，不自觉地就给人让了道。
　　时鸣看着他，嘴角仍旧噙着笑，就和刚刚相亲时一样，冉夜反倒蹙了眉，笔直地站着，“谢谢您出手相救。”
　　“你的战斗方式还是值得表扬的，每个人的受痛和耐痛点不一样，在战场上，若敌方受创后只是暂时昏迷，就等同于留给对方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所以优先要做的就是解决敌人，或者让对方完全失去战斗能力，不过……”
　　时鸣好奇地问，“凭你的实力一开始就可以让他直接昏厥，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卸掉他的手臂？”
　　“今天，我原本就要卸掉他的手臂。”青年的声音低沉冷硬，和他的人一样。
　　这个直接的答案听的时鸣唇角微翘，“有私怨？”
　　“是。”冉夜承认地十分大方。
　　时鸣又问，“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人是你的朋友，你下手就不会这么重了？”
　　“是。”
　　倒是诚实，时鸣看着他那张冷冽的面孔，还以为他会说自己没有朋友。这大概也属于哨兵的天性之一，越强大的哨兵，杀伤力也就越强。
　　时鸣没有再做任何评价，只对他点了点头。冉夜却有些出神，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时鸣敞开的衣领，遮掩在军装下的肌肤显得更为白皙，甚至露出了一小截的锁骨。
　　冉夜目光一沉。
　　好在一早服下的抑制药，还没有过时效期。冉夜眉宇间有了一点淡淡的折痕，目光最后假装落在了时鸣肩头的军衔徽章上，行过标准的军礼后走开。他虽然还没有进入军队服役，但是已经通过审核，身负军籍，年后就会正式入伍。
　　威武的黄金狮跟在主人的身边，晃来晃去的双尾好巧不巧地擦过时鸣的手背，略有一点酥麻，时鸣忍不住挠了挠手背。
　　黄珀处理完事情，过来找时鸣的时候正好瞧见了冉夜的背影，“这小子过来和你道谢？有没有好好指点一下人家啊？时鸣少将。”
　　时鸣轻笑，“我这次的搭档对象，怎么样？”
　　黄珀张着嘴，对着他露出吃惊的表情，下刻又去看不远处的黑发青年，指了指，“冉夜？”
　　“对。”
　　“哇哦，他是阿瑛的学生，这届哨兵班的首席，门门课程都是第一。之前毕业考，他的成绩稳居榜首，阿瑛开心死了，很多小向导都想和他结对。弄了老半天，他是你的相亲对象？阿瑛怎么都不透点消息给我啊。”说到这，兴奋起来的黄珀又觉得不对，“他真拒绝你了？没听说过他排斥向导啊。”
　　“他排不排斥向导，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看起来，下手倒是挺狠的。”
　　“下手狠不是很好嘛，符合你们S级的标准嘛。”黄珀板着手指头，笑嘻嘻地凑上来，“美型、能干加……变态。”
　　“滚。”
　　时鸣踹他一脚轻笑道：“不过我怎么记得上学的时候，教官是怎么教我们来着的？团结友爱，守望互助。黄教官，您不和蓝教官交流一下？”
　　黄珀假装咳上两声，颇为官方地回应道：“我们向导班不能干涉哨兵班的教学内容。”
　　不能还是不敢？
　　时鸣咧嘴笑了起来，警报声已经停止，训练室这会敞开着，他一时兴起想进去看看，毕竟很久没有回学校了，有些怀念。每个哨兵和向导起码要在塔里生活上几年，那时候，时鸣也经常窝在训练室里。
　　黄珀挠了挠了脖子，跟在时鸣后头，只是余光一瞥，却发现之前走开的冉夜并没有走远，他正站在稍远处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是看着时鸣。
　　冉夜几乎立即就察觉到了黄珀的目光，马上侧过了身体，偏生他的大狮子还傻傻地望着原来的方向，两条尾巴晃啊晃的，一副好奇的样子。
　　黄珀觉得自己的脑袋上突然就冒出个灯泡，亮了一下！
　　他咧着嘴，刚想踏进训练室和时鸣接着唠唠嗑，却不想警报声竟然又响了起来！
　　严重的是，这次的警报声竟接二连三地响起，不止是高年级的训练层，而是整座塔内的训练层！
　　********* ********* *********
　　“怎么回事？！”
　　所有站在走廊上的学生和教官一时间都有些发蒙，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几乎同一时间，所有训练室的警报声都雷霆大作，教官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先打开哪一间。
　　在警报声响起的一刻，时鸣的身影也同时从训练室蹿了出来，直接喊道：“黄珀，马上通知吴上将，开启塔内一级戒备。”
　　时鸣常年服役军部，他会提出一级戒备，黄珀认识到事态并不简单，何况耳边的警报声还喳喳个不停，“吴上将外出了，今天一早接到中部总塔通知，他和周中将一起走的！我立即通知林少将！”
　　塔是专门培养哨兵向导的地方，南塔的第一负责人就是吴上将，配以两名将级官员辅助。
　　未接通。
　　……
　　内部通讯无法链接。
　　“该死！”黄珀不停地敲打着耳朵上的通讯耳机，私人和内部通话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通信系统被破坏了？！
　　“黄珀，手动开启警备装置。”
　　南塔作为哨向学府，有很多还很年幼的哨兵向导，防备级别很高，每层都有手动警报装置，黄珀二话不说，直奔设备而去。
　　时鸣放出自己的雪雕，第一时间散发出去的精神网暂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是这反而加重了他心中的另一种猜想。
　　他的眼睛很快扫到了闪眼的黄金狮，他现在需要一个哨兵，一个能和他有着不错相容性的哨兵！
　　精神丝线立即就穿过长长的走道，无声地进入了冉夜的脑中，请求精神连接的同时传递着一个声音，‘实习哨兵冉夜，我以少将身份，命令你协助我！’
　　‘是！’
　　--------------------
　　作者有话要说：
　　PS：设定精神体基本上随时陪伴在哨兵和向导的身边，除非主人本身力虚体弱，或特意不想让它们出现。当然，它们自己也可以选择不出现。
　　其实本来以为今年开更不了，后续大纲拉得有些长了，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会在一个月内完结掉第一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也顺便看看是否续写下去~~~
　　喜欢精神体~~~

第三章
　　冉夜没有任何的犹豫，应答的同时，身体已经往时鸣的方向大步跑了过来，脚边的黄金狮甚至有些兴奋。
　　‘我怀疑有外人入侵，已经控制了监控室，不排除有内部人员协助。’
　　此刻，时鸣的精神丝线只连接着冉夜和黄珀，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简洁明了。
　　‘黄珀，你和各年级的负责教官对接，用我的少将身份下达命令。一、塔内开启一级戒备，医疗室重点救助训练室学生，塔内巡逻保护学生回到宿舍。二、所有人员值守自己岗位，不许随意走动。三、命令塔外警备人员，严加警戒，开启最高防护屏障。我和冉夜会负责查看高层，确保清除噪音。’
　　噪音，会对哨兵产生一定的伤害，因此也被作为敌人的代称。
　　‘好，那就劳烦时少将亲自动手了。’黄珀的笑意里透着严肃，一掌按在时鸣的肩头拍了拍，立即转身执行任务。他对时鸣的指令没有任何的质疑，因为他们之间有着绝对的信任。
　　‘冉夜，跟上。’
　　‘是！’
　　冉夜不知道时鸣要去哪里，大家都察觉到了塔内的异样，但是似乎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立即将这场变故提升到了最高的应对级别。难道他没有考虑过这可能只是单纯的器械故障？他又是怎么判定外人入侵？监控室被控？以及有内部人员协助？
　　而且尽管下达了最高警备，但是冉夜觉得时鸣并不紧张，甚至十分游刃有余。他的命令下达得迅捷妥当，语气平稳，似乎非常习惯应对这样的紧急事态。这就是上过战场的军人？
　　此时，巡视完一圈的雪雕也回到了时鸣的身边，就见时鸣一个响指，雪雕滑行到他的身侧，然后冉夜就看着雪雕的形体在一点点变大！
　　时鸣拥有的也是稀有精神体！
　　有些稀有精神体的外表不具有特征性，但是能力一样非同凡响。
　　有那么一句话：S级的不一定拥有稀有精神体，但是拥有稀有精神体的，一定是S级！
　　冉夜心中惊诧的同时，就见时鸣一下子跃上了自己的雪雕，随后侧过身子，对着他递出了一只手。冉夜眼眸一亮，立即握住跳了上去。
　　雪雕的羽毛非常柔软，坐在上面很舒服，即使载着两个人，雪雕的速度仍旧很快。冉夜的黄金狮被暂时收入精神图景，他听见时鸣在脑子里问他，‘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没有，都是正常信息。’冉夜早在时鸣下达命令的时候，就扩散了哨兵五感，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耳朵里充斥着学生的疑问，以及教官下令的声音。范围扩展得太大，过多的信息采集，让冉夜的精神领域不太舒服。
　　他闭上眼睛，主力扩散听感，皱眉道：“21层的监控层走廊……没有生命体征，监控室内情况不明。”
　　监控层属于重点看护楼层，在外间一共设有六名守卫，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擅离岗位。
　　‘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监控室？’时鸣问，座下的雪雕一直往上飞。
　　冉夜说，‘警报声的控制系统在监控室，守在外间的护卫如果确实身亡，不就代表监控室大概率已被外人入侵？我们不应该去夺回来吗？’
　　时鸣看了看手表，‘5分钟过去了，除了警报声，没有其他控制系统发生异常，已经没有去监控室的必要了。’
　　冉夜马上领悟道：‘入侵者已经转移？’
　　‘可能性很大。’摸着自己雪雕的脑袋，侧身瞥了一眼坐在他身后的哨兵，仿佛课堂上老师提问一般，‘知道该去哪了吗？’
　　冉夜脑子里将塔内的构造转了一圈，五感继续不断地延伸出去，‘档案室！’
　　档案室位于塔内的23、24、25层，每一层外部有单独的安保措施和守备人员，内部则另有已最终结对的哨兵向导负责看守。这三层的设计是完全封闭式的，除了一道出入用的大门，没有任何窗户，墙上的窗及风景都是全息投影的成像。
　　塔里的门设有特殊的隔断装置，一旦关上，哨兵的五感和向导的精神力就无法探测到内部的情况，能感应到，就说明门被打开了。
　　冉夜重点将听感分布在这三层，皱眉沉声道。
　　‘24层的门被打开，没有生命体征。’
　　‘档案室，存放着所有哨兵和向导的人事资料，不管这些人毕业后是进入军队还是政府部门，只要曾经在塔内学习过的哨兵向导，所有的资料都在塔内，包括信息素及向导素的样本。’
　　‘可是得到这些有什么作用？’冉夜一时想不出作案动机，一般来说，中部的机密部门、情报局或者军事、药物、科技等研究院更具攻击价值。
　　‘我也不知道。’时鸣仰头笑了一声，他盘膝坐在自己的雪雕身上，姿态要比冉夜放松很多，‘但是我知道，当我们无法得知侵入者的目的时，优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宝藏，这是最基本的应对方式。’
　　时鸣拍了拍雪雕的脑袋，雪雕做出了回应，速度愈发变快，风像利刃一样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24层的出入口，门外的守备躺在地上，冉夜上前搭了一下脖颈，摇了摇头，‘身体还是热的。’
　　时鸣皱了皱眉头，进入档案室走廊的大门此刻敞开着，完好无损。
　　冉夜也察觉到了不对，档案层的第一道大门是定制的，也就是银行俗称的金库门，很难破坏，‘他们已经成功侵入，却不将大门从内部关上，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邀请。’
　　此刻楼下的警报声之前已经停止，换成了提示进入警戒状态的鸣音，想必黄珀和教官们已经很好地控制住了学生层的形势。可是通讯设备仍然没有恢复，对方很可能在塔内放置了干扰器。
　　冉夜凝神察觉着24层的状况，整座档案楼层包含多个房间，面积非常大，但是对于冉夜来说，将五感覆盖这点距离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前方一千五百米的档案室，对方向导张开了精神屏障，我不能看到他们的容貌。里面的两名守卫已经死亡。’
　　黄金狮在旁边，鬃毛抖动，已经进入作战状态。雪雕则恢复了普通大小立在时鸣的肩头，时鸣也张开了精神网，就像他想要控制对方的哨兵，对方的向导也一定会这么想。
　　这就是哨兵和向导的战争，体能与大脑的结合作战。
　　‘二对二，还挺公平的。对方的哨兵很强，守卫几乎是被立即击杀，不要轻敌，以击毙目标为首要目的，对方进入档案室起码超过十分钟，任务只有一个，不能让他们带着信息逃离塔内。’
　　‘是！’
　　冉夜选择绝对服从，他从守卫身上拿走了一把军用刀。优秀哨兵的动作往往比子弹更快，比起枪械，冷兵器的近身攻击反而更有效果。
　　时鸣从内部关闭了沉重的大门，截断了他们自己的救援力量。档案室的进入权限比监控室还要高，必须获得塔内最高负责人的准许，在吴上将外出的当口，档案室的大门却被顺利打开，四名守卫牺牲，甚至监控室也可能有很大的人员伤亡。
　　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之前时鸣没有告诉冉夜，哨兵向导的个人档案，包括那些似乎只对寻找搭档和结合对象有用的信息素及向导素，其实有很多可怕的附加价值。
　　必须阻止。
　　血液隐隐有些沸腾，自从退出战场，时鸣再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情绪。雪雕甚至不愿再停留在他的肩膀上，想要早点飞到前面去。
　　时鸣习惯性地吹了个口哨，只是就在向前迈步的一瞬，手腕忽然被身侧的人抓在手里。冉夜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冷硬健硕的青年立在他的前面，认真而负责地说道。
　　“我会保护你的。”
　　战场上，哨兵优先保护向导是成文的规定。
　　‘哦，谢了。’
　　时鸣笑着拍了拍冉夜的胳膊，抬步就走，显然没有将冉夜的话放在心上，这让冉夜有些失望，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斗志，跑在了时鸣的前面，在体能上，冉夜很有自信。
　　‘对方没有移动。’冉夜边跑边汇报道，‘也没有翻阅纸张的声音，似乎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作战意向。’
　　距离只有五百米左右，敌方也是哨兵和向导的组合，时鸣相信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不选择逃跑，那就是决定迎战？可是冉夜说的没错，平静的空气里，时鸣也感觉不到任何紧绷的战意，这些侵入者到底想做什么？
　　黄金狮和雪雕加快了速度，他们这边将先一步进行攻击。
　　然而就在双方既要碰面的时候，冉夜低喊道：“他们动了！”
　　动了？动到哪去？
　　门只有一个，路也只有一条，时鸣产生疑问的同时，和冉夜都加快了速度，特制的军靴有很好的弹性和耐磨性，他们很快就冲到了相应的档案室。
　　七号档案室，面积很大，房间里面放满了一层层的货架，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根根试管，时鸣略略扫了一眼，全部是哨兵的信息素。冉夜率先冲向了侵入者的位置，他们躲在房间深处，时鸣仍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精神波动，对方真的没有对战意向？
　　黄金狮毫无疑问属于攻击型精神体，一直冲在最前方，让冉夜意外的是时鸣的雪雕也紧跟在黄金狮的身边。
　　向导的精神体，哪怕是S级向导的精神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拥有攻击性，冲那么前面会不利于向导自身的安危，毕竟精神体和本人会产生共鸣，受到的伤害多少也会感同身受。
　　可是冉夜还来不及提醒，在走过最后两排架子的瞬间，先一步感应到危险的冉夜，大喊一声，“时鸣！”
　　冉夜猛地一个回身，将时鸣抱在怀里扑倒在地，刺耳的爆炸声同时响起！
　　几乎同时，时鸣立即在冉夜的脑中加固了一层精神屏障，他之前为了追踪敌人，五感一直处于外放扩张的状态，这样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会伤害到他的听觉。
　　爆炸的余波中，氤氲之间，时鸣睁开的眼眸从倒下的架子缝隙中，看见塔内的墙体被破开了一个大洞，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她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唇角对着时鸣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随即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时鸣的眼前。
　　雪雕和黄金狮立即就追了上去，然而一只黑色金斑、体色艳丽的蜘蛛倏地从墙外垂落，粘稠的丝线直接喷吐在雪雕的身上！雪雕挣扎痛苦地落到地上，黄金狮要去咬蜘蛛，却被时鸣厉声喝住。
　　“停下！”

第四章
　　时鸣出于本能地唤道，一般精神体不会听从主人及其伴侣之外的命令，但是没想到这次黄金狮却很给面子地停了下来。
　　时鸣想这大概是由于他和冉夜的精神领域还维系着的关系。
　　烟雾消散，冉夜皱着眉头确认身下的时鸣是否受伤。刚刚他察觉到危险的一刹，本能地就护住了他，同时，他也感应到了时鸣对自己的保护，能够在爆炸的瞬间就将精神网再度加固的反应，不是一般向导可以完成的。
　　更重要的是，人在遭遇危险时，潜意识里优先保护的必然是自己。
　　他和时鸣并没有结合，仅从临时搭档这一点来看，他们配合得不错。
　　两个人绕过倒落的架子，跑到塔内被炸开的洞前，敌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拦截的结果已经很明白了。
　　失败。
　　时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不指望塔外的警备能够拦住这两个侵入者。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潜入塔内，打开档案室，并携带炸药破开这样一个大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入侵事件了。
　　雪雕被时鸣收回了精神图景，黄金狮有些气馁地趴在一旁，无精打采地，似乎有些懊恼。
　　“蜘蛛丝有毒。”时鸣看了一眼黄金狮，觉得冉夜的这个精神体似乎和它凶恶的外型不太相符，还挺可爱的，“你去咬它，属于两败俱伤。”
　　“那你呢？”冉夜听了眉头一凝，结实的手掌握在时鸣的胳膊上，再次确认他的状况，“刚刚雪雕碰了蜘蛛丝，你有没有事？”
　　精神体受伤，会直接反应到主人的身上。
　　“这点毒素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时鸣的身高比冉夜要稍矮一些，再加上冉夜身为哨兵的体型要更为魁梧，两个人离得近了，让时鸣有种被他抱着的错觉。
　　时鸣笑着推开了冉夜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是冉夜还是感觉到了排斥感。
　　之前的精神连接已经断开，冉夜这会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些空落落地。
　　“还是要去一下医疗室。”冉夜退开了小半步，但是语气坚定。
　　“行，过会一起去，你的手也被碎片划伤了。”时鸣刚刚就瞥见了冉夜受伤的手背，一道道的血丝，或许还有其他地方也受了伤。哨兵的教学里，一直将保护向导作为优先的责任和义务。
　　冉夜默默将手放到了身后，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冒出一点甜滋滋的味道。
　　“小伤，没关系。”
　　时鸣没有多说，他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把领口又扯开了一些，打了个喷嚏。
　　七号档案室因为刚刚的爆炸，近一半的架子倒塌，存放信息素的瓶子大多炸裂，浓郁的信息素充斥在房间里，让他感觉不舒服。
　　冉夜看了出来，不管之前刚刚被时鸣排斥过，他拉过时鸣的手就要把他往外带。
　　“现场勘测我来做，你先出去。”
　　“等等。”
　　时鸣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自己的鼻子，走进入侵者炸开的洞口，破损的墙体上躺着一颗小指长短的深色紫水晶，六角菱形的棱面在太阳的照射下，透出鬼魅的颜色，仿佛就是要吸引别人的注意。
　　他目光深邃地将这颗紫水晶拿了起来，把玩在指间，好像有什么记忆在被渐渐唤醒。
　　********* ********* *********
　　冉夜一直拉着冥思的时鸣走出七号档案室，他才放开了手，转头回去继续做现场勘测。
　　其实里面浓郁的信息素，时鸣闻不习惯，冉夜也不好受。哨兵对向导会拥有强烈独占欲的原因之一，就是哨兵排斥他人的信息素。
　　不过冉夜更不喜欢时鸣闻到别人的信息素，只是转念一想，时鸣之前对自己的信息素也毫无反应，哪怕他们之间有那么高的契合度。
　　恍若废墟的档案室，冉夜站在里面，觉得有些难受。
　　时鸣揉了揉鼻子，走廊上的空气的确让他好受了一点。想到之后还有一堆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时鸣就觉得有些麻烦，他的假期恐怕要泡汤了。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烟，打火机一划，燃起淡淡的烟火。
　　没抽两口，就听见档案室的安保系统响起了警报声，不过并不刺耳，只是提醒巡逻人员进行明火调查。
　　“对了，档案室禁烟。”时鸣瘪了瘪嘴，却没有将烟掐灭。
　　听到警报声的冉夜急急赶出来，就瞧见时鸣靠着墙，指尖夹着点火星，“里面没有什么线索，只能让相关人员来核对损失情况。”
　　时鸣点点头，“冉夜，听说你成绩门门第一？”
　　冉夜能从时鸣翘起的嘴角里感到一丝算计，但还是乖乖应道：“是。”
　　“那这次的报告就交给你了，记得写的详细一点。”时鸣连瞳孔中都透着狡黠，下拨任务下得理所应当，今天这件事原本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他只是义务援助，能偷懒就让他偷一下吧。
　　“好。”冉夜对此倒不慎在意，“现在可以去医疗室了么？”
　　他还记挂着那只毒蜘蛛会不会对时鸣造成影响。
　　时鸣能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对自己的担心，向导很容易就能感应到他人的情绪，尤其在对方并不打算遮掩的时候。时鸣打量过冉夜，明明和之前一样，为什么情绪竟会如此不同？时鸣可不觉得是因为之前出手相助的原因。
　　“知道了，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操心的。”
　　冉夜移开了目光，没有回应，只是侧过来的耳垂有些发红。
　　还是头会害羞的狮子。
　　两个人往回走，不疾不徐，时鸣敲打了一下耳朵上的通信器，发现网络已经恢复。走过回廊时，两具尸体躺在那里，他们是负责档案室内守卫的哨兵和向导，按规定，只有进行过最终绑定的伴侣才能负责这项工作。
　　趴在地上向导，他的手保持着笔直伸向哨兵的动作，只差半个手掌的距离，他们的手就可以交握在一起。
　　大多情况下，哨兵绝不会让向导死在自己的前面，所以这应该是向导临死前最后的愿望。
　　他想和自己的哨兵在一起。
　　时鸣蹲下身子，默默看了他们很久。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明火提示音，他嘴里又吸过一口烟，最终时鸣脱下两手的皮质手套，亲手把向导的身体移了移，将他的手放进了哨兵的手心。
　　你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彼此的唯一。不论生死，你们都会永远相伴相依。
　　时鸣站了起来，标准地对着他们行了一个军礼，身姿笔挺，冉夜也跟着做了，他以为驻足停留的时鸣会再说些什么，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外走，俊逸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生死这件事，对于时鸣来说，已经看得太多了，甚至有一个阶段，他对此表示麻木。
　　他曾经就坐在自己战友的尸体旁抽烟说话，在没有人会回应他的废墟里。他将抽得只剩下一半的烟塞进战友的手里，战场上烟是紧俏品，不论何时，他们总会彼此分享。
　　世界和平，真得很好。
　　********* ********* *********
　　通讯还没有恢复，时鸣和冉夜先往医疗室去。塔内的医疗室还十分井然有序，似乎暂时都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
　　医疗室里还是那几位军医，也算的上是时鸣读书时的老熟人。当然，来治疗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同寝好友老黄同学。这位同学当年为了追老婆，“以身犯险”，不断向他的哨兵媳妇发起挑战，以求加深个人印象。
　　时鸣表示，很勇敢，就是有点傻。
　　不过黄珀乐在其中，每次被揍到来医务室疗伤，都是乐呵呵地。为此时鸣暗中请医生帮忙检查了一下黄珀的脑子，生怕被打坏了。
　　“顾医生，好久不见。”时鸣一进医疗室就瞧见了一位老熟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文件，等一抬头看清了面前并肩的两人，笑眸间带着点玩味。
　　哨向体系中，医生这个职业一般以向导为主，当年被黄珀麻烦最多的就是顾良。连带塔中的信息素匹配实验，也是由他负责。
　　所以黄珀知道时鸣相亲，却不知道他的相亲对象是谁，顾良却是什么都知道的。
　　“哦，时鸣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军装外套着白大褂的顾良合上文件，噙着点调戏的笑意，“你们俩一起来是什么意思？”
　　冉夜说，“他中毒了，请为他做全面检查。”
　　时鸣说，“他受伤了，请帮忙包扎伤口。”
　　两个人同时开口，让顾良笑得更高兴了，眼神在两人之间瞟了瞟，先是对时鸣说，“听上去你比较严重。”随即，眼神又落到冉夜伤痕累累的手上，“看上去你比较严重。”
　　“请先照顾时少将，我只是外伤，没事。”冉夜应的冷硬。
　　顾良反倒看向时鸣，嘴咧得都快歪了，“一起吧。”
　　本着救死扶伤的本能和今天塔里的异状，顾良也没拖延，询问过状况后，冉夜被交给其他医生包扎，时鸣在做过检查后，先打了一针针对蜘蛛精神体的抗毒血清，以观后效。
　　黄金狮始终围在时鸣的脚边绕圈圈，高高翘起的双尾尾部有两撮金色的绒毛，看上去毛茸茸的，时鸣看着它们在自己眼皮底子下面晃啊晃的，不禁有些鬼迷心窍，忍不住就脱了手套，伸手捏了捏。
　　嗯，手感不错。
　　顾良把黄金狮的乖巧看在眼里，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摸摸黄金狮的脑袋，却迎来一声凶狠的狮吼。
　　不让我摸？
　　很好，那我换个地方摸。
　　顾良拖了拖眼镜，泛着精明算计的光辉。
　　下一刻顾良就故意拉开了时鸣捏着狮尾的手，这下更好，黄金狮立即张开一张血盆大口，连里头雪白的獠牙都看得十分清晰，怒目横生，爪子磨啊磨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啧啧，顾良很是惜命地又握着时鸣的手，放到了黄金狮的头上，发怒的野兽瞬息就安谧了下来，甚至转眼间就化身成了一条乖顺的狮子狗，晃着尾巴，乖顺地自个往时鸣的手心里蹭。
　　“啧啧，你看看，还没结合就这么护着你，不得了啊。”
　　时鸣被顾良一系列的操作弄得苦笑不得，不过脑袋上毛茸茸的触感委实不错，比尾巴上的毛多，而且软软地，很舒服，感觉心情都跟着愉悦了。
　　“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要呢。”不是疑问，而是带着淡淡的叹息。
　　顾良看着乖巧的大狮子说，向导在触碰中很容易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和状态，所以他们平常总是会戴着手套，避免不必要的肌肤接触。
　　“你的精神领域快到极限了。”
　　“不至于，最多就是有点饱和。”时鸣回的风淡云轻。
　　身为一名向导，时鸣不可能不知道，精神领域的稳定对哨兵向导来说有多重要，可惜顾良来不及多念叨两句，时鸣耳朵里的通讯器就吱吱地发出响声，很快就传来了正常的通讯音。
　　时鸣按下，就听见黄珀沉重压抑的声线。
　　“一切都按照你的指令部署下去了，训练室的警报声大多是假警报，大部分学生并没有遭遇到任何危险，塔内的学生和教官也都平安无事。但是监控室内的工作人员全部丧生，包括之前联系不到的林少将。”
　　时鸣捏了捏眉心，虽然从确定有人潜入塔内时，他就知道事态不会简单，但是随着牺牲人数的增加，这次的事态等级也在一路飙升。电话那头黄珀的声音仍然紧绷着，似乎还有更糟糕的消息要告诉他。
　　“刚刚通报上级的同时，得到消息，吴上将和周中将，遇难了。”
　　时鸣面色一僵，一手插在裤袋里，紫水晶顶端的棱角被打磨地非常犀利，稍稍划过他的指尖，留下一道轻微的划痕。

第五章
　　干净整洁的医疗室里显得空荡荡的，时鸣又和黄珀互通了一些情况，转身就请顾良带些人去监控层处理同伴的尸身。顾良点点头，立即清点了人手和设备，“平日里看惯了精力旺盛的孩子们，这次的任务对我们这些塔医来说，恐怕不是一个好的体验。”
　　顾良苦笑两声，拍了拍时鸣的肩头，大步踏了出去。
　　白色的衣袍随风扬起，时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很多人踏上战场的情形。
　　另一头躺着较为伤重的玻璃房里有人开门出来，时鸣抬头去瞧，发现倒是一个老熟人。
　　“蓝瑛啊。”时鸣笑着上前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蓝瑛留着一头短发，干净爽气，她外型精瘦，力气却很大，性子上更是彪悍狠厉得紧。她正是黄珀的哨兵妻子，他们几个是同窗也是好友，熟识得很，蓝瑛知道时鸣今天要回来，这会撞上了也不意外，指了指玻璃房。
　　“里头那个哨兵是我的学生。”
　　“花斑虎？”
　　“对，你当时在场吧？他叫威扬，这孩子的性格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爱较劲不服输，行事冲动。现在双手脱臼，脚腕骨折，只能说他活该。”蓝瑛摇摇头，没有生气，就是夹着点无奈，下刻又话风一转，直接问道，“你们那的情况怎么样？”
　　时鸣苦笑着摇摇头，没在这里多说，消息很快就会正式公布全塔，“晚点和你们夫妻俩细说。”
　　“行。”蓝瑛也不多问，塔里基本上是军事化管理，所有哨兵向导归属军部，军纪军规他们还是很清楚的。蓝瑛眼眉一瞥，瞅过时鸣脚下的黄金狮，随即笑得愈发诡异又得意，“是不是很猛？”
　　这句话显然是特指某位学员，时鸣笑着回道：“就怕猛过了头。”
　　“那又怎样。”蓝瑛不以为意，甚至取笑道，“当年你干的事，比他更猛吧。”
　　时鸣垂了眼眉想了想，轻笑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读书那会某个不长眼的向导伙同几个哨兵想对黄珀不利，彼时能力高出众人一截的时鸣一早就感应到了他们的阴谋。等把事情查清楚了，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没有揭发。
　　模拟犯案和作案未遂，在判定上所受的刑罚程度是不同的。
　　自行惩戒和合理自卫，能攻击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既然有伤害别人的想法，就要承受被人伤害的痛苦。时鸣觉得这既符合规章条例，也符合因果逻辑，更能让那些肚子里藏着坏水的人，一次性吐个干净。
　　学生时代的光辉事迹现在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再想想冉夜，尽管这位哨兵瞧着冷峻成熟，可毕竟才刚刚毕业，血液里流着股冲动热血的劲，也是挺正常的。
　　说起来，冉夜那头还没有上完药？时间有些长了。
　　时鸣好奇地问道：“他们两个有什么私怨？”
　　“哨兵嘛，你也知道大多哨兵喜欢好勇斗狠，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精力旺盛的年纪。”蓝瑛拇指往后比了比的重伤员，“也是这臭小子罪有应得。平常训练的时候就仗着自己的精神体强势，欺凌弱小，总是弄伤自己的同学，这次毕业考更过分，故意将一个学生的手弄断了！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我不能揍他，我早就自己动手给他点苦头吃了！”
　　弄断手？
　　——今天，我原本就要卸掉他的手臂。
　　嗯，要是有人把黄珀这么揍一顿，他也不乐意。你动我朋友一只手，起码要拿两只来还。
　　“那个被弄断手的学生是冉夜的朋友？”时鸣问。
　　“是啊，冉夜的室友，可崇拜他了，成天跟在冉夜的屁股后头。”蓝瑛挑眉一笑，“是不是很像当年的你和黄珀？”
　　时鸣笑，“黄珀不把别人弄的断手断脚就不错了吧。”
　　当年南塔最彪悍的向导双壁，曾一度令哨兵兴奋雀跃又敬而远之。
　　在哨兵和向导人数全然失衡的现在，若只靠匹配度测试，大多哨兵可能终生都无望匹配上一位向导。虽然这并不代表会孤独终老，但是身为一名哨兵，和向导结合所带来的幸福感，永远都是无可替代的。
　　所以向导总是不乏追求者，像黄珀那样被一群人追求着，却又上赶着去追求蓝瑛的，绝对是真爱无疑。
　　蓝瑛叹了口气，“其实威扬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如果能改改性子，好好训练出来会是一名优秀的哨兵。”
　　作为威扬的教官，蓝瑛对他的评价还是理性客观的，但这会她也只能摊摊手，爱莫能助又有些担忧，“他已经申请入伍了，希望日后严厉的军规能够让他涨涨记性。”
　　时鸣倒觉得有些玄，塔里实行的也是半军事化教学，能在这种地方都那么横的人，估计进了军队也省心不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蓝瑛撞了撞他的胳膊，凑近了些，“我的得意门生冉夜和那些粗鲁的哨兵可不一样，怎么样？有没有怦然心动？”
　　时鸣只觉得，你和黄珀果然是夫妻。
　　彼时，脚边黄金狮的尾巴晃得越发欢快，不远处，从医疗室出来的冉夜站在后面，目光怔怔地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一动不动。
　　********* ********* *********
　　包扎完独自回到寝室的冉夜，很快就将报告写完，塔内因为这次事件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警备状态，所有学生被要求留在宿舍里，不许外出，晚餐也由教官送入宿舍。
　　学生们觉得很无聊，哨兵的宿舍内有特殊的隔断装置，不允许五感探知，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还不能很好建立起精神壁垒的孩子。而高年级的哨兵们则窝到阳台上扩散五感，和自己的同学隔着几个阳台聊天打趣。
　　一时间哨兵宿舍层阳台上的精神领域呱噪无比，不过这股热闹劲没能维持太久，之后他们就一个个地开始闹头疼。
　　五感使用过度，信息载量过剩。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就获得了一项新作业，《论五感运用之心得体会》，字数一万字以上。一时间，哀声又充满了整层宿舍。
　　哨兵区的学生在奋笔疾书中彻底太平了下来，相比之下，向导区的学生则都是乖宝宝，没有几个寻事作妖的。
　　与学生们停课的放松状态不同，他们毕竟都不清楚这次事态的严重性。教官这边和管理层却是群龙无首，三位最高的负责人在同一天遇难，先不谈怎么追查凶手，光是塔内的安全机制就几乎要乱了套。
　　管理层中还有两名少将级别的军官，但是年纪都偏大，向来是负责处理文书后勤等工作，对这种安全应急，尤其是突袭事件没有任何经验。
　　时鸣作为塔内军阶最高的人员之一，不得不临危受命。
　　南塔由中部总塔管控，虽归属军方，但是和各地的军区驻地并没有什么干系。时鸣现在的军籍隶属南部驻地，所以塔内的事情其实轮不到他掺和。
　　在将南塔的情况汇报过后，总塔和南部军区沟通，临时任命时鸣暂代吴上将的塔内职务，看护南塔安全。时鸣不想干，但也只能认命，谁让他运气不好，回塔相个亲，还能赶上这事。好在新的接管人员最多几天后就会被委派下来。
　　冉夜由于直接参与了此次事件，得到了时鸣的特许，可以在塔内走动。晚饭前，他就拿着写好的报告去找过时鸣，但当时的时鸣正忙着和各部门通气，重新布置塔内的安防工作，还要修复档案室及核对相应损失，忙的不可开交。
　　于是，冉夜只站在远处默默看着，没有立即把报告交上去。
　　现在交上去的话，就算报告写得再出色，时鸣也没空看，只会接过手然后让他回宿舍。冉夜不想这样，现在手上的报告对于他来说更是一种道具，能够让他接近时鸣的道具。
　　他想更久地待在时鸣的身边。
　　脚下的黄金狮显得有些焦躁，似乎很想往时鸣所在的方向扑过去。冉夜的双手都缠着纱布，这会重重地按了按它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
　　“猊罗，想以后天天扑到他身上的话，现在就得忍着。”
　　黄金狮发出呜呜的委屈声，冉夜沉着脸，转身走开。
　　********* ********* *********
　　时鸣和黄珀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吃上晚饭，蓝瑛给他们煮了两碗方便面，配了午餐肉和鸡蛋，喝上一口汤，总算让人缓过了一口气。
　　时鸣很想饭后再来一根烟，可是考虑到蓝瑛在场，他拿烟的手势还是撤了回来。倒不是因为蓝瑛是个五感灵敏的哨兵，只是她单纯不喜欢这个味道。
　　“你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蓝瑛一看到时鸣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嘛，“少抽点。”
　　“习惯了。”
　　大家都是同窗，老交情，蓝瑛和黄珀同龄，都比时鸣年长，从以前开始他们就很照顾时鸣，时鸣在他们面前，性子也越发随意。
　　时鸣长舒一口气，单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托着自己的脸颊。
　　雪雕和鹦鹉在房间的另一头飞来飞去地，蓝瑛的精神体是一只花豹，这会正和两只飞禽玩扑蝶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小家伙们拍动的翅膀，时鸣问，“通知吴上将的儿子了吗？”
　　这次遇难的三位负责人中，时鸣和两位中将并没有什么交集，但身故的吴上将是他的恩师。
　　在南塔学习的四年多里，吴上将教了他很多，尤其是在实战应用上，这些知识都非常有用地在之后的战场上保住了时鸣的命。而当年时鸣决定前往战场时，是吴上将亲自为他戴上了向导的黄金徽章，明明那是毕业时的首席才能获得的殊荣。
　　然而面对时鸣的疑惑和顾虑，年过六十的吴上将只是站直了身板，笑着对他行过军礼。
　　“孩子，你会是南塔的骄傲。”

第六章
　　“通知了。”
　　蓝瑛和黄珀也十分悲痛，这几年他们和吴上将相处的时间更多，感情也更深，“你也知道吴上将的儿子是个普通人，在消防署工作，这方面应该会由南部军方派专人接待。我之前打听了一下，吴上将和周中将的座驾被人动了手脚，两辆吉普车及随行人员全部在爆炸中丧生，尸骸难以辨认，恐怕要花一段时间进行侦别。”
　　时鸣低着头，忽然问道：“身份环也烧的一干二净？”
　　黄珀立刻就猜到了时鸣的想法，他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物件，“你是不是怀疑有人事先夺走了吴上将他们的身份环？”
　　身份环，是哨兵和向导的身份标识，也是进入塔内和各区域的身份钥匙。外表上类似手表，兼并通讯和一些简易功能。在战场时，还能起到定位和确认士兵是否存活的作用。
　　想起今天南塔事件的起因，时鸣问道：“蓝瑛那个哨兵学生发狂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就算那个学生再怎么凶狠好斗，也不至于一场模拟训练就发了狂。他觉得这次哨兵发狂的缘由，和侵入者在塔中动的手脚脱不了关系。
　　“有人在训练层的终端机内动了手脚。”蓝瑛严肃道，“我问过其他使用训练室的学生，他们都说明明选择了B级难度的实战演练，然而在训练中，难度分明提升到了最高级。好在训练室有紧急退出机制，他们在发现自己无力抵抗时，全部按了退出按钮，只是当时训练室遭人锁死，所以门打不开，警报器则一直在响。”
　　“声东击西么。”
　　时鸣分析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如果说训练层的警报是为了声东击西，让我们以为终端机出了问题，但是对方为什么要将南塔整整一天的监控资料全部删除？如果是出于不想暴露的目的，完全可以只删除监视器的画面，为什么连带塔内各处的进出记录也都一并删除？”
　　蓝瑛点头应道：“吴上将和周中将已经身亡，即使在塔内发现他们的进出记录，也会明白是身份环被盗的缘故，没有必要特意掩盖，所以入侵者想掩盖的……是其他东西？”
　　“身份和时间。”
　　时鸣平静地说出一个猜想，“除了我遇到的那两名入侵者，我怀疑塔内有他们的同伙作为内应，否则塔内各层的布局、终端机的侵入、甚至吴上将接到的外出命令等等，这都需要情报来源。更重要的是，从警报器响到我们抵达档案室，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但他们真的只待了这点时间？如果警报声响起的时间，是他们特意安排的呢？”
　　“错觉！”
　　蓝瑛一惊，“让我们以为塔内是刚刚遭人入侵，但其实他们可能早就渗透进来了！”
　　“那档案室的资料，岂不是有可能全都泄漏了？！”黄珀觉得不可置信，更感到了事态的可怕。档案室损失部分信息素和全部资料丢失，这个差距令人太难以接受了。
　　蓝瑛要显得镇定一些，“时鸣，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想？”
　　“因为对方的态度。”时鸣回想起档案室的情景，“我和冉夜到达档案室的时候，对方的态度很从容，没有丝毫的作战意图，就好像是在说……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走之前，想和你们打个招呼。”
　　时鸣始终记得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女人，坐在那里露出邪魅一笑的嘴角。
　　这个侵入者非常自信，甚至还故意留下一块紫水晶给他们。只是这到底是一条线索，还是用来误导他们的道具？
　　时鸣将在现场发现的紫水晶拿了出来，“现在疑点很多，而侵入者留下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块紫水晶。”
　　蓝瑛拿起这块六角菱形的长款紫水晶，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水晶显然经过精心的打磨，每一面都非常平整光滑。
　　“里面……有图案？”蓝瑛有了发现，坐在一旁的黄珀也眯着眼睛凑上去看，“是什么？是什么？阿……好像是……”
　　“蜘蛛。”夫妻俩异口同声道。
　　时鸣点了点头，他之前将这东西拿去做过测试，确实就是块普通的紫水晶，只是用激光技术在里面弄出了一只蜘蛛的图案。
　　“你们听说过一个叫做紫晶的组织吗？”
　　见夫妻俩摇头，时鸣拿起加过奶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继续道。
　　“紫晶是一个民间研究组织，关于他们的研究内容，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的主要研究对象是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八年前，他们涉嫌叛国，被军方取缔。”
　　“叛国？这罪名很大啊。”黄珀问。
　　“问题出在几年前的西川战役，当时接连三支队伍的向导组在睡眠状态下遭遇暗杀，而营帐外值守的哨兵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次暗杀导致我方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三十几名向导，千余名哨兵失去后援，战线被迫后撤。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伏击，终于发现是敌方的精神体所为，而最后逮捕的那名暗杀者，就是紫晶的成员。”
　　黄珀惊诧道：“一个人？那么牛逼？使了什么暗杀手段？”
　　“稀有毒系精神体，他的精神体还拥有自我分割的技能。”
　　“哇靠！我就说你们S级的果然变态！毒系还自我分割？！这等于散射毒气弹，还一击即毙啊，太逆天了吧！哨向历史上有出过这样的人才吗？！怎么抓住的？我简直想跪下膝盖表示崇拜啊。”
　　“你膝盖真不值钱。”蓝瑛嫌弃地瞥了自己的向导一眼，“不过实话实说，稀有的毒系精神体的确是很少见啊，算得上是稀有中的稀有了。”
　　“不错，之前的一位已经故去五十年了，还不是我们国家的。”时鸣点点头，“可惜整个抓捕的过程我没有参与，听说是挺惨烈的。”
　　时鸣耸耸肩，将手上的咖啡喝完，“我当时负责的是前期的调查分析和后期审讯，在确认暗杀人员和紫晶这个组织有所牵扯后，就由中部军方接手了。”
　　军方以地域划分，权利地位相同，其中东南西北的军区拥有比较强劲的作战力量，中部军区主要负责护卫首都和各机要部门的研究开发，以及统一调配多方作战及协作事宜。
　　“我只知道当时紫晶被探寻到的位置是在东南部交界的一个镇子上，那里由于地理原因，治安不是很好，人员流动很大，鱼龙混杂，但也相对容易隐蔽。介于那名暗杀者的行为，军方怀疑紫晶通敌卖国，当时东部军区的驻地离得更近，所以是由他们派兵围剿的。”
　　“那这块紫水晶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身份证明？”蓝瑛问。
　　“差不多，那个暗杀者也有这样的一块紫水晶，所以我有印象。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信仰，他们似乎相信紫水晶中月神和酒神的传说，就是最初精神体得到强化的证明。”
　　时鸣修长的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脑袋上的太阳穴，“这样问出来的答案，总是比较真实的。”
　　他们明白时鸣的意思，脑部询问，从本质上讲，和刑讯逼供是一样的。而向导的精神力，可以保证这样得到的情报，完全真实。
　　蓝瑛把手上的紫水晶扔还给时鸣，一丢一接，流畅得很，“那他们这次故意将这块紫水晶留在我们南塔又是什么意思？复仇？”
　　时鸣摇摇头。
　　复仇吗？向谁复仇？
　　紫晶？还是……军方？
　　“别想了，再想也想不出花来。这事已经汇报给总塔，说不准他们就会派人调查。哎？”黄珀反应过来，盯着悠闲自得的时鸣，“你怎么还不去写报告？”
　　老朋友黄珀很了解时鸣的性子，做事从来不拖沓，拖沓了……肯定是不想做，而且时鸣不想做的事，他铁定不会做。
　　可这事他不写谁写？何况视频通讯的时候任命他暂代职务的时候，他也都答应了啊。
　　“你小子是不是让冉夜写报告去了？”黄珀灵光一闪，拍着大腿大笑，“好！很好！哈哈。”
　　“行啊，挺会使唤人的。”蓝瑛也笑。
　　时鸣摸了摸鼻子，“我好歹也是个少将，指挥他做点事没问题吧。”
　　蓝瑛翘着二郎腿坐在时鸣的对面，时鸣这人的确长得很好。帅气俊秀，身高腿长，连带那手指都修长白皙。蓝瑛觉得这样的人不肯将伴侣定下来，就是在诱惑无数的哨兵犯罪，所以这时候，她通常称呼时鸣为“原罪犯”。
　　“可你这个原罪犯，不是把我的得意门生给拒了么？”
　　黄珀一副挤眉弄眼的样子，贼贼的笑笑，借口再去泡杯咖啡跑开了去。不用说，这家伙肯定把自己的事一股脑地泄密给了他老婆听，美其曰，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冉夜嘛，嗯，果然名师出高徒，怪不得那么优秀。”时鸣顺畅地拍起马屁，“不过这次似乎是您的得意门生把我给拒了啊。”
　　蓝瑛眉眼笑得自信，冉夜的那头双尾黄金狮平常从不让人近身，成天摆出一副我是万兽之王的派头，所以才会和那头花斑虎水火不容。偏偏今天医疗室里，黄金狮对着时鸣一副撒娇的模样，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蓝瑛不相信智商、情商都好使的时鸣会毫无所觉。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上来的，门门拔尖。当然，要不要和人搭档绑定，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诉你。”蓝瑛眨了眨眼，笑得诡异。
　　“冉夜很抢手，过了这点，未必就有这个人了。”
　　********* ********* *********
　　教官都是单人宿舍，即使最终绑定过的哨兵和向导也要分开住。不过离熄灯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鸣很识趣得起身告辞，留给黄珀腻味自己老婆的时间。
　　时鸣今天住在外客来访的留宿层，自从苏媒人盯上他以后，每年他总要过来住几次。不过这会电梯刚刚打开，他就看见一个修长健硕的身影靠在房间旁边的墙壁上，他的脚边还趴着一只大狮子。
　　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冉夜就立即站直了身子，对时鸣行礼。时鸣手上已经拿好了烟，刚刚在蓝瑛那没抽成，这会他没打算再忍，点了火，抽了两口往房间走。
　　雪鹰已经先一步张开翅膀飞到了冉夜的面前，尖利的爪子扣在一旁的栏杆上，赤红色的眼珠子一会盯着黄金狮，一会盯着冉夜，审视的态度实在算不上亲近。
　　等时鸣走近，冉夜规规矩矩地将手上的报告递了过去。
　　“时少将，报告。”
　　“谢谢。”时鸣没打算多客套，接过报告书就让冉夜回去。
　　“时少将，如果有问题我可以修改。”
　　“不用了，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时鸣指尖夹着的烟好似一点星火，点点燃着，余光能够瞥见哨兵垂落的目光里透着失望，就那么想要多留一会？
　　“是。”冉夜一本正经地继续寻着理由，“您喜欢抽原始烟？”
　　时鸣要打开房门的手势一顿，侧过半身，“让你不舒服了？”
　　冉夜摇摇头，建立好自己的精神壁垒，不被过度的五感掌控，是哨兵的基本能力之一。
　　“原始烟对身体不好。”他望着时鸣，目光沉静又认真，“现在有高精密度的电子烟。”而且针对已结合的哨兵向导，还能定制专属于自己伴侣的信息素或向导素的味道。
　　时鸣笑着又抽了一口，烟气像云雾一样的飘散开来，“是啊，原始烟已经快被市场所淘汰了，没什么人抽，越来越难买了。”
　　冉夜觉得自己成功找到了话题，哪怕只能多留一会，他的心里也非常激动，好在自己的表情和嗓音还算控制得非常稳当，“我的父亲也爱抽这种。”
　　“你父亲是军部的？”
　　“是。”
　　时鸣点点头，“现在也就军部的人还好这口。”
　　准确得来说，是上过战场的人。只有切实地让那股味道进到肺里，进到血液里，进到脑子里，才会让他们还有活着的实感。
　　“时少将，明天上午我能否再向您请教有关报告的修改情况？”冉夜再次请示，“我想知道自己有哪些不足之处。”
　　对视的目光里，时鸣能够看出冉夜的执着。
　　“可以。”对于一位努力想要上进的后辈，时鸣并不吝啬于提供一些帮助。
　　约定，就代表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达成目的的冉夜这会很知足地行礼离开，倒是时鸣没有立即进入房间，他抽着烟，看着那个青年宽硕的背影，对方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如果再察觉不到，就是自己故意在装聋作哑。
　　只是既然对我有兴趣，为什么之前要露出一副排斥的样子？
　　是因为下午的这场突变？
　　雪鹰拍打着美丽的翅膀落到了时鸣的肩上，时鸣翻起手上报告，笑意浓浓，心情比之前要来得好些，手指点了点自家优雅的精神体，意气风发的样子。
　　“雪花，太优秀也是一种罪过，是吧？”

第七章
　　这个晚上，修改完报告的时鸣洗过澡，全身冒着水气，他不喜欢用吹风机，就随意地擦了擦头发，换了一套轻便的家居服，纯白色的棉衣棉裤，没了军装的冷冽犀利，让时鸣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居家大男孩。
　　住宿是按少将军衔配置的，两室一厅，客厅非常宽敞，还有一个简易的吧台。时鸣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上了大量的冰块，他一边喝一边坐到沙发上。盘起腿，打开自己的身份环，迅速地处理完手上的一些事务，随后进入内部网络调出了有关紫晶的档案。
　　以他现在的权限只能查看当年紫晶事件的报告书，和公开宣布紫晶为叛国份子的文件资料。报告书中的一些调查内容还是时鸣负责撰写的，这些文件他以前都曾仔细地阅读过，但当年还在战时，事件又转交中部，所以他没有太过关注。
　　只不过，他对那个年轻的暗杀者，印象颇深。
　　准确的说，是对他的精神领域，印象颇深。
　　常人的大脑拥有左右两个半球体系，哨兵和向导的脑领域同样为两部分。其中精神图景作为精神体的居住空间，精神领域则能反应出哨兵向导的个人精神状况。两个空间会互相影响，但大体上是由人影响精神体。
　　而那个暗杀者，不管是精神图景还是精神领域，都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无。
　　没有任何景物，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天没有地，一片虚无。
　　那一次的精神巡查，是由时鸣和西部的雷息中将共同完成的。雷中将作为一名经历两战的老向导，见过很多人的精神领域，他说其中最糟糕的也不外乎是一片荒芜或者一片凌乱，却总能瞧见昏暗阴沉的天地，或叫嚣狂躁的烈风。黑暗至此的，当真是头一个。
　　没有光，也就没有希望。
　　这个人没有任何的念头。
　　或者说，他没有感情，没有欲望，也没有任何的想法。
　　在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生和死的概念。
　　时鸣和雷中将讨论下来，控制他的人应该有一种隐秘的指令，一旦输入他的大脑，他就会被动地选择完成，无休无止。
　　一具完美的杀人机器。
　　时鸣又想了一会，敲开通讯录，拨出了一个电话。雷中将的级别比他高，或许他能知道一点后续的事态。
　　……
　　可惜的是，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时鸣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的确有些晚，他决定明天再试试。随即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就年轻人的生活习惯来说，这位应该正是精神旺盛的时候。果然，通讯器刚刚拨出去，就被立即接通，传来一阵兴奋的音调。
　　“小鸣子！我还想着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就联系上我啦，我们是不是很有心灵感应？”少女般的软萌音调，可爱中透着一股兴奋劲，“我听说你回塔里相亲了！这次对方怎么样？是帅哥还是靓女？”
　　不知道为什么，时鸣的好友通通都很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时鸣忍不住苦笑，这次相亲也算是惊心动魄了。只不过南塔发生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对外说，他也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遇见了一只蜘蛛精神体，体色艳丽，应该是金丝蛛，体型大概有六十公分，吐出来的蜘蛛丝上带着金色的荧光，有毒。我对毒系精神体不太了解，所以想请教一下毒系精神体专家潘教授您的意见，金丝蛛在毒系精神体中常见吗？毒性如何？”
　　“什么情况？这是你相亲对象的精神体？”软萌的声音骤然变得惊异，“哇，时鸣，你是不是拒绝了别人后，被咬了啊？！”
　　“潘教授，您到底知不知道？”
　　时鸣换了一个姿势，身子完全靠在自己背后的沙发上，两只手随意交叉着放在腿上，他的眼睛看着雪雕在房间里飞来飞去，笑意晏晏地。
　　“好啦，你也知道毒系精神体在全部精神体中占比不大，不过金丝蛛在蜘蛛体系中还是属于比较常见的一种，按常理来说，其毒性不强，和我的黑寡妇是没法比得啦，但是！”
　　说起自己的专业，女哨兵的可爱音调里冒出一股浓浓专业而严谨的味道。
　　潘谧比时鸣小一届，毕业后成为了国家精神体研究院的研究员，专攻毒系精神体，去年刚刚评上了副教授的位置，主要的成就就是《毒系精神体的毒素现状及利用》，其中以实验数据表明，部分毒素是可以用于医疗救治的，并已在局部领域中开展临床试验，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精神体的毒性毕竟无法以现有社会的动物体系作为参考，所以即使是普通精神体，它的毒性也会根据哨兵向导的强弱而发生改变。打个比方，精神体即使同为黑寡妇，顶级哨兵的可能咬上一口就能致人死地，但是低级哨兵也许只能引人麻痹或昏迷，这还要看被咬者的抗毒能力，无法定论。”
　　由于他们刚进入南塔时，塔内适用的仍然是顶级、高级、中低级的称谓，所以他们这几届的学生私底下还是习惯这么称呼。
　　时鸣问，“你这里应该有全部毒系精神体的人员名单吧？我想要找一个拥有金丝蛛的女哨兵。”
　　“嗯？你不是相亲认识的吗？还是你对这女哨兵一见钟情了？！你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吗？那老温怎么办啊？！”
　　“老温？”时鸣宽松的眉头微微一蹙，“温逐宁？”
　　“……”
　　电话那头天真话痨的姑娘突然闭上了嘴巴不出声，隐隐传来吞咽口水的声响，过了一会才又笑呵呵地道：“没、没事，我帮你查！立即帮你查……呐……不过小鸣子啊，你好歹告诉我，你找这个女哨兵干什么呀？”
　　时鸣好笑地回了两个字，“工作。”
　　“噢噢，工作好，工作好，嘿嘿。”潘谧一边查一边说道，“如果是工作的话，那我再多嘱咐你两句。如果被毒系精神体攻击了，不管对方是强是弱，精神体的毒性如何，都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除了常用的抗毒血清，最好定期再做一个身体检查，尤其是血检，测试毒性是否有残留反应，有的变态毒素，具有很长的潜伏性。”
　　时鸣神色轻松，耳朵里是潘教授的一番谆谆教导，就是没听进多少。
　　其实他还不能确保金丝蛛的精神体就一定属于那名女哨兵，也可能属于另一名侵入者，于是他想了想，干脆让潘谧将拥有这种精神体的女哨男向名单都发了一份过来。
　　过了一会，潘谧将符合条件的名单和图片发到通讯器上，时鸣扫过一遍女哨兵的，发现都不像。
　　那个女人有一双饱含挑衅和锐利的眼睛，在烟雾中，锋利无比。
　　但是，如果金丝蛛的确是女哨兵的精神体，那么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她，也许就是俗称的野生哨兵。
　　现代社会的哨兵向导体系十分健全，这种没有正规进入塔内学习的哨兵向导，大多童年都有不太好的遭遇，很可能在觉醒之前或之初，就被家庭遗弃，或被一些非法组织囚禁等。
　　时鸣又和潘谧随意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这会夜已深，雪雕早就飞累了趴在时鸣的边上，圆溜溜的眼珠子半合不合地。
　　“困了？被蜘蛛丝缠上的时候很难受吧。”时鸣亲了亲自己的雪雕的脑袋，“现在还好吗？”
　　想起之前潘谧的嘱咐，他又查看了一下雪花的精神图景，没有发现异常。雪花扭了扭粗壮的头颈，柔软的羽毛蹭得时鸣有些发痒，他笑着抱起雪花爬到了床上。
　　抛开所有的思虑，时鸣决定好好和雪花睡上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在等他。
　　********* ********* *********
　　不过，时鸣没想到次日一早开门，立马就瞧见了冉夜。
　　面色沉静的年轻哨兵仿佛就没有离开过，身姿笔挺地站在昨晚等他的位置上，连带他脚下的黄金狮似乎都没有挪过位。
　　空气里似有似无地飘过一点清清冷冷的味道。
　　“你在等我？”时鸣摸了摸鼻子。
　　“是。”冉夜应地理直气壮，“我带了早餐过来。”
　　和昨夜不同，此刻冉夜手上拿的不是报告书，而是一盘丰盛的餐点，散发着食物的香味。不过最瞩目的，还是他那双缠满纱布的手，冉夜所谓的小伤比想象中要重，伤口虽然不多，但是很深。
　　塔内哨兵向导的私人空间除了训练层，基本是完全隔开的，包括餐厅。所以……他是想和自己多相处一分一秒也好？时鸣挑挑眉，看了看时间，没有拒绝，他让冉夜把餐点放在吧台上，自己则先拐进了卧室。
　　冉夜紧抿着嘴走进去，以防嘴角翘起。
　　时鸣今天仍旧是一身整洁的军装，和昨天不同，他这会只穿了白色的衬衣，束在黑色的军裤里，显得体态修长。
　　各军的军装制式都是一致的，海陆空的色泽不同，会在肩章和胸徽处标识出哨兵和向导的区别。
　　冉夜觉得时鸣穿哪种颜色都很适合，昨天的正装透着一股凛然正气，现在还没扣上的袖口和领口则透着随意。但是冉夜知道，时鸣和黄教官、蓝教官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的随意。
　　早餐被放在吧台上，时鸣很快就走了出来，将报告书递给冉夜。
　　“你的报告做的不错，不止观察到了任务中的疑点，也对塔内的安保薄弱环节进行了巩固建议，很好。我在最后又增添了一些疑点，你可以看一看。”
　　时鸣说完就开始吃早餐，餐盘上有白粥、小菜、荷包蛋、豆浆，还有一份三明治和牛奶。因为不知道他的口味，所以都顾及到了么。个子高高大大，冷漠严峻，心倒是挺细的。
　　黄金狮寻了一圈，没有看见雪雕的身影，于是就趴在了时鸣的脚边，时鸣看着它笑了笑，觉得它更像是一只乖巧的大猫。
　　冉夜仔细地翻看着报告书的最后几页，增添的那些问题，他的确没有考虑到，而且对紫晶这个组织也的确一无所知。冉夜的眉头略略拧起，其实昨天他就感觉到了自己和时鸣的差距，相比于时鸣的从容有序，他在应对上则显得十分被动。
　　“是我能力不足。”冉夜的嗓音原本就偏低沉，这会更带着一点沉闷。
　　时鸣咽下一口白粥，抬眼看他，“因为你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是。”
　　“那么就昨天的事件，如果一个少将和一个实习哨兵的反应是一致的话，你觉得是少将无能，还是哨兵优秀？”
　　冉夜顿了顿，但随即就明白了时鸣的意思。他这样说，是为了开解自己？
　　“我们的经历完全不同，现在是和平年代，就我个人而言，我可更愿意做一个和平年代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向导。”时鸣笑了笑拿起牛奶，“你有很好的潜质，不用着急。”
　　“我想要变得更强。”
　　冉夜目光炯炯地盯着时鸣，声音浑厚而坚定，“无论是和平年代还是战争年代，我都想保护好自己的向导。”
　　执着的眼神，近乎直接地在告诉着时鸣什么，或者不用说，冉夜此刻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已经直白到等同于告白。清冷如雪的气息缠绕在时鸣的身边，固执地不肯散去。
　　之前房门口的味道果然是他的信息素，有种冬天落雪的味道。
　　百分百的契合度，还是很可怕的啊。
　　时鸣微微皱了眉头，但很快就舒展开来，他侧过头喝了一口牛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像什么都没有感应到，“嗯，那你加油。”
　　“我……”冉夜还想再说，门口通讯器里却突然响起黄珀高昂又欢快的声音。
　　“小鸣子！起床了没！赶紧起床！太阳晒屁股了啊！小鸣子？听见没有？快点开门！起床啦！”
　　时鸣心里发笑，心想黄珀来的时间还真是掐得够准，不过这台词实在有些坍他的台。冉夜冷着脸，只能主动去开门，黄珀还继续在门外喊喇叭似得叫着，“小鸣子，别赖床了！快点！快点！你这坏习惯，再不来开门，待会我让金刚啄你屁股了……啊……”
　　门突然横向消失，一具高大的身躯立在了黄珀的面前，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俯视他的眼神里尽是愤怒的气息。
　　啥情况？
　　早晨，时鸣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哨兵！一个和他近乎百分百匹配的哨兵！
　　还有冉夜这种起床气式的怒火……
　　“你昨晚在这睡的？！”
　　黄珀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盯着冉夜，双手指着他喊道。
　　“你们结合了？！身体结合？！”
　　--------------------
　　作者有话要说：
　　PS：冉夜：我倒是想霸王硬上弓……打不过。

第八章
　　“小鸣子，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和人身体结合了呢？说好的兄弟情呢？当年我和蓝瑛的事，我可是头一个就告诉你的！连我哥都不知道，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黄珀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再一瞥吧台上的早餐，故意大嗓门继续道：“还有这早饭，太丰盛了吧，还专人配送，哼哼，我要控诉你开小灶！”
　　黄珀还如他的小鹦鹉一般喳喳喳地说个没完，时鸣一边听着一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抬头笑道：“那么喜欢这早饭啊，行，本少将就赐给你了，不必谢恩。”
　　拍了拍老友的肩头，时鸣拿过一旁的外套拦在手臂上，视若无睹地往外走去。
　　“靠！”黄珀气的一跺脚，“官高一级压死人，时鸣，你学坏了！”
　　嘴上虽然这般控诉，黄珀却没有跟在时鸣的身后离开，反而是一转头，小眼睛眯起，紧盯着立正站在原地的冉夜，打量个不停。
　　他的鼻子很好，房间里这会还充斥着年轻哨兵的信息素，这家伙刚刚是不是在勾引小鸣子？被他打断了所以才面色不善？
　　最终绑定结合后的向导不会再对其他哨兵的信息素有什么感觉，只会觉得像是普通人用的香水，味道浓郁或是不太好闻。
　　“冉夜同学，你是知道我们政策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黄珀猝然就换了一副面孔，装模作样地绕着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学生开始踱步转圈，等转够了，才一屁股坐在时鸣刚刚吃早饭的位置上，抬着下巴，拿出一副教官的威严来，“说吧，怎么回事？”
　　“我中意他。”冉夜面色肃穆，应得毫不含糊。
　　黄珀轻笑，“你小子看上我们时鸣了？”
　　“是。”
　　尽管冉夜不喜欢黄珀口中‘我们时鸣’的这个说法，但是他很清楚，黄教官和时鸣的关系很好。
　　同样地，黄珀对冉夜虽谈不上知根知底，但由于阿瑛的关系，对这孩子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按阿瑛的说法，冉夜性子冷硬霸气，话少不爱笑，看上去是个没什么亲和力不好相处的，但他却是班里哨兵们的核心，除了实力强劲的关系，其实为人也很要紧。
　　哦，还有，往他身上凑的小向导也有不少。
　　“不该啊。”黄珀上上下下瞟过冉夜挺拔的身躯，一边瞟一边疑惑道，“小鸣子说你昨天对他的向导素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不肯让他做精神疏导，难道……是因为你们昨天呆在一块出任务的缘故？你才改变了对他的感觉？”
　　冉夜摇摇头，音调低沉，“精神疏导，会让时鸣感应到我的想法。昨天见面前，我吃了抑制药。”
　　抑制药，可以避免哨兵向导无意识地散发出信息素及向导素，起到阻隔的作用。
　　“抑制药？”黄珀觉得自己的脑回路有点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想法，看对眼的话不应该恨不能立即爆发结合热？一步到位的吗？“为什么？”
　　冉夜背着手，站的笔直，像是在做汇报，“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对时鸣的向导素作出过激反应，而一直不愿意和哨兵绑定的时鸣，一定不会觉得喜欢，甚至会产生厌恶感。”
　　通常来说，契合度相匹配的哨兵向导，在双方情投意合之时会就产生低热反应，但是结合热的产生，通常是在精神结合之后。不过……的确是有契合度过高的匹配对象，直接产生结合热的特殊案例。
　　所以小朋友是怕自己单方面的出现发情行为？啧啧，这想得够细致的啊。
　　“这倒是真的，时鸣他啊，简直就有绑定恐惧障碍症，不过……”黄珀摸着下巴开始分析，“你会提前吃抑制药，又知道时鸣不想绑定哨兵，说明你提前做过调查？所以……在这次相亲前，你就相中我们的小时鸣了？！”
　　仿佛嗅到了狗血爱情故事的味道，黄珀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喜笑颜开地追问道：“快说、快说，老实交代！否则我在时鸣面前说你坏话！”
　　事实上，冉夜坦白起来根本不需要任何威胁，承认地直接又大方，“我喜欢时鸣很久了。”
　　“啥？”
　　“我十五岁就认定了时鸣。”冉夜的眼神坚定不移。
　　冉夜的十五岁？那就是四年前？
　　黄珀先是一愣，但随即就笑得眉飞色舞起来，他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 ********* *********
　　中部军方人员的到达，让时鸣和塔内其他管理人员一起候在了入口处。至于宿舍里的那位，交给老黄就是了。
　　这次中部只来了两位哨兵，主要是过来实地了解一下事态情况。
　　总塔自身不负责哨兵和向导的前期培养，主要是针对机要部门人员的培训及对四塔的管理。而东南西北四塔负责人的任命权，则一直都是由各地军区自行委派，一般会是年纪较大或有伤病，不适宜再进入战场，却有着丰富经验的高阶将领。
　　但是，时鸣怎么也没有想到，中部军区的代表人员里会有他。
　　温逐宁。
　　和时鸣同届的哨兵，两个人在很多次合作训练中搭档，交情很好。
　　只是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打上招呼，一只乌黑的兔子已经后腿一蹬，直接扑进了时鸣的怀里，吧嗒吧嗒就要亲他。
　　温逐宁的精神体，取名芝麻，体型偏大的兔子，通体是少见的纯黑色，毛茸茸地摸上去非常柔软，两只长耳朵更是灵活，连带短绒绒的尾巴都能左右晃动，是时鸣迄今为止最喜欢的精神体。
　　雪雕也颇为欢喜地在温逐宁头顶上绕圈飞，温逐宁抬头和雪花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又看向了眼前的时鸣，目光温柔地就像一潭洒进池水的月光。
　　“时鸣，好久不见。”
　　“哦，好久不见。”时鸣逗着兔子，脸上带笑，上下审视过他的着装，“你……不做药剂研究了？”
　　此刻的温逐宁穿着哨兵的黑色军装，袖口的麒麟暗纹，代表他隶属中部军区，而一年多前他们见面时，温逐宁还穿着药剂局的白色军服。
　　温逐宁的性子儒雅温和，是哨兵当中难得持重的性子，他在塔内受训的时候就对药物研究显出浓厚的兴趣。哨向在塔内的后两年，会针对自己感兴趣的专业进行深入学习。温逐宁毕业后，就直接进入国家药剂院工作，专门研究针对哨兵和向导的药剂。
　　战争年代，规定所有哨兵向导上战场时都要打抑制针，当时的抑制针只能维持十天左右，但是温逐宁在七年前研究出了长达一月的抑制剂。
　　之后他又利用向导素和信息素，研制出能够稳定哨兵向导的安定剂。这种安定剂的出现，可以增加哨兵的作战时间，大大提升了作战力量，又能让负责精神疏导的向导相对后移战线，侧面提升了向导的存活率。
　　所以时鸣不明白，那么喜欢做研究的温逐宁为什么会离开研究院，选择进入军部。但很快，时鸣就想起了什么，再想起昨晚潘谧在电话里犹犹豫豫的声调……
　　此刻，时鸣看着温逐宁，他也看着他。
　　就听见温逐宁温柔的声线，仿佛那照着月光的池水被谁轻轻一点，荡漾开来。
　　“有比研究更重要的事。”
　　时鸣低头笑了笑，没有应。他揉了揉兔子的后脑勺，将它放到了地上，慎重地对着温逐宁行了军礼，“南部军区少将时鸣，代表南塔欢迎两位的到来。”
　　温逐宁和同行的哨兵一起回礼，“辛苦诸位了。”
　　时鸣身后的南塔军官也一并行礼。
　　正式会面结束，直接进入工作模式。时鸣之前已经向总塔汇报了整个事件的大致情况，昨晚连夜又将冉夜做的详细报告上报给了总塔和南部军区。他在报告最后除了附加疑点之外，也提出了相关的应对政策，但是其中的一些措施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复。
　　温逐宁说，“我来的路上看了你的报告，你考虑到的疑点都很值得探讨，应对也很合理。比起不知何时才能追踪到的案犯和目的之前，我们的确需要先一步做好安防工作，保证塔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件。不过你提出巡查相关人员的精神领域，这项措施通过的几率恐怕很低……但是也并非毫无可能。”
　　“嗯？”这项措施虽然是自己提出的，但时鸣其实做好了完全被拒绝的结果。
　　精神领域巡查，严重涉及个人隐私，一直以来都被很严格的管控着。现在除了面对证据确凿的罪犯，连嫌疑犯都不被允许进行这种探查，所有向导一旦涉嫌这项犯罪的，一经确实，面临的就是终身□□的惩罚。
　　这次突发的南塔攻击事件，还处在形势不明的状态，基本上不可能一下子就响应到那么高的警戒线上。
　　可是温逐宁的话里，却分明有另一层意思。
　　“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我们南塔不知道的事情？”时鸣笃定地问道。
　　“这次的事件已经对外封锁了，怕大众知道后会引发各种不安因素。”一向神色温柔的温逐宁，难得眉目沉重，“其实昨天不止你们南塔，东西北塔全部在同一天遭遇了袭击。”
　　“四塔？”时鸣听了也有些不可置信，“损失呢？”
　　“东塔安然无恙，北塔和你们的情况差不多，负责人及部分守备人员丧生，丢失部分向导档案。西塔损失最为严重，三位负责人全部丧生，电子档案资料可能全部丢失，包括存放信息素和向导素的档案室遭到严重破坏。”
　　“大手笔啊。”自停战之后，这几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离奇的袭击事件了。
　　“是，了解各地的情况后，军方决定由中部统筹，成立专案组，你的这个假期恐怕要和我一起过了。”
　　温逐宁露出一个笑脸，时鸣的表情倒是有些不情愿，但也在意料之内，谁让他正好赶上了呢。
　　嗯？真的是正好吗？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幕幕场景，淡定自若的侵入者，女子的邪魅一笑，那块特意留下的紫水晶……
　　时鸣垂眸笑了笑，希望是自己想的太多。
　　“南部确定了是我？”
　　温逐宁笑他，“你觉得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啊……”时鸣歪着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脸的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这次回来真是太亏了。”
　　走向电梯时，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前面，其他陪同人员几乎是出于自发性地和这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可能是觉得前面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场景实在太过和谐，让人不忍破坏。
　　温逐宁眸色一敛，柔和的声调里添了一些谨慎，“你这次回塔，还是为了搭档匹配？”
　　“是啊，苏中校心脏不好，我得听话一点。”
　　时鸣应得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温逐宁余光一瞥，温柔含笑的面上则是十分的认真。像温逐宁这样的人说话，别人是绝对不会认为他是在开玩笑的，他说的话仿佛自带着百分百的可信度。
　　“那，不再考虑一下我？”
　　--------------------
　　作者有话要说：
　　PS：精神体：
　　时鸣——雪雕（雪花）
　　冉夜——黄金狮（猊罗）
　　黄珀——金刚鹦鹉（金刚）
　　蓝瑛——花豹（小花）
　　温逐宁——食人兔（芝麻）

第九章
　　“那个人是谁？”
　　稍早前，黄珀拉着冉夜下楼，冉夜一眼就盯住了和时鸣打招呼的男人，黄珀张望了一下，随即就笑得幸灾乐祸起来。
　　“哎哟，很有眼力劲啊，年轻人，好好记着啊，那是你情敌。”
　　冉夜的脸，一瞬间就阴沉了下来，连带边上的黄金狮也是眼睛发红，那杀人似的气场吓得黄珀的金刚鹦鹉直往主人的领子里钻。
　　之前黄珀叫时鸣起床的时候，小鹦鹉在门开的一刹就拼命拍打着翅膀溜了进去，不曾想还没找到自己的飞禽大伙伴，就被黄金狮怒声一吼，那张开的血盆大嘴一口就能把它吞掉！吓得金刚垂直掉落，好在被时鸣接了个满怀。然而美人在怀的金刚鹦鹉愈发提升了黄金狮的仇恨值，吓得金刚掉了两根好看的湛蓝羽毛，心疼得不行。
　　以至于现在，金刚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头坏狮子。
　　黄珀一边安抚着自己的金刚鹦鹉，一边望着时鸣和温逐宁的方向说道：“你和时鸣的契合度是近乎百分百吧，他虽然没有你那么高，但也有百分之九十三，也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值了。”
　　“但是时鸣拒绝了。”
　　冉夜冷着脸，阴森森地，但是非常笃定。
　　如果时鸣接受了这个人，现在就轮不到他。
　　“自信啊。”黄珀有趣地打量过冉夜，“时鸣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冉夜沉着声，如数家珍道：“他九岁觉醒，十岁进入南塔学习，十四岁尚未毕业就主动申请前往前线，增援西川战事，直到四年前战争结束，他回到南部军区，授勋少将。”
　　黄珀点头，说起那段经历，他倒是满脸肃穆，“当时战事起来得很快，你也知道，按照国家律法，一旦有战事，所有哨兵和向导都不允许私自绑定结合，被发现的话会受到严惩。所以那时候上了战场的时鸣没有做过搭档匹配，战事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军方一线人员也仍被限制绑定。时鸣差不多是到两、三年前，南塔才开始为他甄选对象的。”
　　“他已经入伍近十年，其中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精神领域要比普通向导经历过更多的起伏，药剂安抚并不能长久，他需要一个匹配的哨兵，哪怕只是精神结合，也能让时鸣从对方身上获得安抚。而当时南塔给时鸣提供的第一个人选，就是他，温逐宁。”
　　“老温是我们的同届生，学生时代每次哨兵向导的合作演练，时鸣几乎都是和他临时搭档的，合作无间。毕业后老温进入国家药剂局工作，很有成就，但也是这份工作，成了时鸣拒绝他的理由。”
　　“哨兵和向导结合后，一般不会将二人分开太远，而大多情况下，也都是由哨兵跟随向导进行调动。但是老温的工作性质显然不可能这么做，时鸣本人也不愿意调职到中部军方。”
　　冉夜冷若冰霜的脸已经不能更难看了，“黄教官的意思是，时鸣拒绝他，是考虑到他的工作性质，而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黄珀笑而不语。
　　不远处的时鸣，这会正抱着对方的精神体，兔子不停地在时鸣怀里撒着娇，看得冉夜简直想把那只兔子夺过来塞进猊罗的嘴巴里，最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瞅见那只兔子了？”黄珀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冉夜的目光，这会添油加醋道，“那只兔子从读书的时候起，就喜欢窝在时鸣的怀里，明白吧？精神体和主人的情绪相连。”
　　比如现在，冉夜的黄金狮就恨不能立即扑上去，捕杀猎物。
　　“那只兔子不是普通的精神体。”冉夜声音冷冽。
　　“没错，和你、时鸣一样，是稀有精神体。刚开始我们还奇怪哨兵的精神体怎么会是一只温柔的兔子，之后才知道，这只兔子也就外表可爱，战斗起来简直恐怖得要死，那是一只天生变异食人兔。真得凶起来，连你蓝教官的花豹都是它的手下败将。”
　　黄珀一点都不担心修罗场，几个哨兵争夺一个向导这种事，也算是塔里经常发生的戏码。
　　他啊，最喜欢看戏了！
　　“再透个情报给你，那只食人兔虽然很可怕，可是它在时鸣面前最会卖乖，而且时鸣他啊……超级喜欢兔子的！”
　　黄金狮骤然抬头望向黄珀，不可置信的瞳眸睁得大大地，一副要失宠的样子……黄珀挑挑眉，叫你再欺负我的金刚，何况你也没受过时鸣的宠爱吧。
　　冉夜神色冷肃，面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波动，可身侧的拳头已经握的青筋都快爆掉了。
　　黄珀笑得暧昧，说的起劲，“你瞧明白老温现在的制服没有？从药剂局调职军部，啧啧，摆明了就是冲着时鸣来的啊！别说，就这决心，我看着都感动。”
　　这话黄珀没说谎，站队归站队，对于温逐宁这种为爱不惜放弃一切的行为，他还是颇为佩服的。
　　这就是爱啊！为了爱不顾一切！就像当年他对瑛瑛一样，嘿嘿……
　　这会时鸣和温逐宁正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冉夜很想冲上去，向所有人宣布他对时鸣的所有权，但是冉夜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他充其量不过是时鸣搭档的候选人而已。
　　直到听见那句话。
　　——‘那，不再考虑一下我？’
　　不行！
　　不能考虑！
　　绝对不可以！
　　“时鸣！”
　　五感本处于开放状态的冉夜，这会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几步冲上前去，高声喊着时鸣的名字，前一刻怒气冲冲的瞳眸里，这会充斥着满满的紧张和焦虑。
　　听见了冉夜的呼喊，时鸣侧过身看他，军姿挺拔。
　　提升安保防卫后，冉夜被守卫拦在外侧，不能靠近。但是以哨兵的五感，他肯定听见逐宁说了什么，所以才会那么焦急。而逐宁，想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才会在公众场合这样问他。
　　时鸣很清楚，现在的他就可以做出一个选择。
　　如果他继续让守卫拦着冉夜，那么就等于拒绝了冉夜的靠近，同时也就给了逐宁希望。
　　搭档么。
　　想起今早被冉夜信息素包围的场景，时鸣并不喜欢。
　　一直带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苦恼。冉夜看着时鸣抬眉，垂眸，侧过身。
　　……时鸣放弃他了？
　　脑子里轰得一声，冉夜的眼睛开始看不清楚东西，一片黑暗。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开始濒临崩溃，他应该怎么做？杀了那个哨兵？抢回自己的向导？不……不对……时鸣不会喜欢这样！他要控制自己，他应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和时鸣说，他还没有让时鸣喜欢上自己……
　　“冉夜。”
　　忽然有一个声音，如一条坚韧的精神丝线将他脑中凌乱的情绪一击而散。
　　冉夜的视觉又恢复了正常，他的耳朵清晰地听见时鸣在喊他。
　　时鸣对他说，“冉夜，过来。”
　　前一刻差点失去自我的哨兵，只在向导的一句呼唤声中就寻回了理智。
　　他们没有最终绑定，没有精神结合，甚至没有做过精神疏导。
　　近乎百分百的契合度，了不得啊。
　　一旁的黄珀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这位年轻的首席哨兵大概都没有发现，刚刚自己已经做好了击昏冉夜的准备。唉……色令智昏啊，谁让这孩子的眼里只有小鸣子呢。
　　不过……
　　黄珀还是第一次看见冉夜露出那么明媚的笑容，笑得好像一个孩子。
　　哎呀，他真应该拍张照片给蓝瑛看看，真是太稀奇了！
　　凶猛的黄金狮骤然变成了乖顺的狮子狗，哈哈……弄了老半天，冉夜和那只食人兔根本就是一路的，在外人面前凶神恶煞，生人勿进，一到时鸣面前，就一副卖乖讨好的样子。
　　小鸣子哟。
　　还是老婆大人说得对，这就是个原罪犯。
　　********* ********* *********
　　宽敞的电梯里，里头只有四个人，而跟着温逐宁前来的哨兵，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
　　另外三人的胸前都亮着闪闪发光的黄金徽章，显示着他们傲人的成绩和能力，这可是毕业时的NO.1才能得到的，平常在队里见个银徽章就觉得挺了不起的，现在黄金色的还一见就见三，岂止是稀罕，和朋友说一说都能够吹上一阵了！
　　只是……他的精神体此刻甚至害怕地躲在自己的怀里，拼命发抖。
　　因为斜方，那位时少将的精神体正狠狠地瞪着他，明明他的主人看上去很友善啊……难道外表都是骗人的？
　　想哭……
　　“你是逐宁的助理哨兵？多大了？”
　　时鸣略略侧过了一点身子，扬着笑意的面孔愈发俊逸。将级以上的军官都会有一名私人助理，这个小哨兵生了一张娃娃脸，瘦长的体型看上去也有些娇小。
　　“报、报告时少将！”突然被点名，小哨兵立即站得直直地，高声回应的声调里却有些发颤，“古晨，22岁，隶属中部军区，军衔少尉，四年前毕业于东塔。”
　　“不用紧张。”时鸣拍了拍自己的雪雕的脑袋，安慰道，“天敌也能做朋友的，你看，我和你的温少将就相处得很好。”
　　古晨嘴上怯怯地应着，可实际上，温少将的精神体可是一只变异食人兔，那是外表卖萌、实战彪悍的主，而他的精神体就是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仓鼠啊，这个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加上这位时少将的精神力又过于强大，古晨本能地就会对时鸣感到无比地敬畏。当然，敬畏过度，就显得十分慌张和害怕了。
　　如果说另外两个哨兵和时鸣属于高度匹配，那么古晨和时鸣的契合度恐怕就近乎于零。
　　而脚底下，食人兔和黄金狮怒目对视，恨不能立即就来一场兔狮大战。
　　古晨心中含泪，恨不能原地消失。
　　这时温逐宁稍稍侧身，看向站在时鸣身后的人，温和地开口道：“你就是昨天南塔事件中协助时鸣的哨兵？听时鸣说，报告书也是你写的？”
　　“我只撰写了初稿，时……”冉夜犹豫了一瞬，“时鸣为我进行了详细的修正。”
　　冉夜目不斜视地站在时鸣的后方，面无表情。
　　如果在这里称呼时鸣为少将，就好像是输给了这个姓风的男人。但同时，冉夜不确定时鸣是否会觉得反感，毕竟早上在宿舍里，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并没有什么好感。这种反应，就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来说，等同噩耗。
　　此时，冉夜唯一能催眠自己的，就是前一刻，时鸣终究还是让他过来了。
　　与此同时，温逐宁不动声色地撇过冉夜胸前的黄金徽章，笑道：“很出色，不愧是这届的哨兵首席。”
　　“谢谢您的夸奖。”冉夜冷硬地回道，“我自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是我会为了我的向导而努力。”
　　冉夜盯着时鸣的背影，宣誓地非常认真，不管是神色还是语气。时鸣当然听见了，不过他神色不动，只是面向前方，表情自然地等待着电梯的到达。
　　而温逐宁，一直以来保持着的笑容瞬间放平，但很快，唇角又慢慢扬了起来。
　　其实温逐宁心里很清楚，时鸣会让这个哨兵跟过来，多少就是做给他看的。
　　时鸣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他本人最后会不会选择这个哨兵，但是对于温逐宁来说，都是没有机会的。
　　温逐宁低头笑了笑，时鸣这个人还是那么果决又残忍。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21层，年轻的哨兵古晨顿时觉得……外面的空气真好。

第十章
　　“21层一共有四个监控室，分别对应学生层、机密层、管理层及塔内的安全防护，每个监控室内有工作人员六人，楼层护卫人员八人，确认全部遇难。留守的林少将倒在机密层的监控室里，所有人的死亡原因都是中毒。根据尸检报告，应该是某种精神体的毒素。”
　　时鸣带着温逐宁等人进入管理层的监控室，经过紧急的人员调派，现在四个监控室都已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就是人员数量上还有很大的不足。
　　“问题是。”时鸣指向某一格的监视画面，这个屏幕被单独置在最旁边，非常瞩目，而屏幕上的画面正是监控室的门口，“楼层的护卫人员如果率先出事，各监控室内是可以看见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仿佛是在睡眠中陷入死亡。”
　　温逐宁立即明白了时鸣的意思，“如果是内部人员，就可以不被人警惕地进入监控层，在解决监控室内的人员后，再对护卫出手，这也是为什么当天监控画面被全部删除的原因，他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
　　“不过让所有人安静地死在自己的座位上，什么样的毒系精神体可以做到这点？即使是向导，同时操控脑部神经，催眠暗示，再注入毒液，也无法做到让他们毫不挣扎吧？”
　　身为向导的时鸣点了点头。
　　那只金丝蛛虽然有毒，但是通过雪花，时鸣能感应到金丝蛛的毒会让人难受，但并不致命。
　　“这个人的职位和能力恐怕都不低。”温逐宁略略蹙眉，“就四塔暂时汇总上来的报告，显示被侵入的手段几乎相同。引诱负责人离开塔内，夺取监控层，弄响警报，声东击西，方便他们进入档案室，但是这中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温逐宁还要继续说下去，时鸣却抬手做了个停一停的动作，转而问向站在身边的冉夜，“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冉夜垂手站得笔直，眉目严肃，他的声线有着不同于他年纪的浑厚低沉，冷静地回道：“既然已经掌控住了监控层，删除了对自己的不利记录，在关闭监控后，他们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档案室进行搜索，为什么还要声东击西，提醒其他人塔内出了状况？甚至故意将档案室的大门敞开，让我们能够探索到里面的情况。”
　　“他们的计划明明非常严密，却又在一些细节上错漏百出。”
　　“不错。”时鸣点头赞许。
　　冉夜的余光瞧见时鸣浅浅地勾了勾唇角，即使是像老师那样对学生的夸奖，冉夜的心口还是忍不住涌上一股喜悦。
　　他不知道时鸣是不是在让自己找回自信，这一点恰恰是他在报告中写出的最大疑点。
　　档案层第一道大门的敞开，以及进入档案室后，侵入者的反常行为，根本就是刻意在等他们到达现场，何况敌对份子又特意留下了一块紫水晶，这些行为都太过怪异。
　　时鸣总结道：“就现在的时间线来说，我个人猜测侵入者先是诱使吴上将和周中将外出，趁机杀害，随后不动声色地进入塔内，夺取监控室，进入档案室。在完成他们的目的后，才造成训练层混乱，而我们的追击，只是对方想要我们发现那块紫水晶，从而去调查紫晶这个组织。”
　　温逐宁说，“关于紫晶的问题，在看过你的报告后，我已经申请查看相关的保密档案，相信很快就会有答复。”
　　“但是也不能排除对方故意转移我们视线的可能，毕竟丢失的信息素也有可能会被用于非法研究。”温逐宁问道，“南塔的最终损失能够确认了吗？”
　　时鸣道：“技术人员确认各档案室的电子档案没有被打开、侵入、拷贝的痕迹，最大的损失就是用来存放哨兵信息素的七号档案室，其中损毁率最大的就是这届毕业生哨兵的留样信息素。”
　　温逐宁点头，“之后会根据四塔上报的损失再次进行比对，看看是否存在共同点。”
　　一行人走出监控室，其实时鸣和冉夜的报告中还列出了很多疑点，但现在这些作案手法并不是关键，寻找到他们的作案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几人又去查看了一下三位负责人的办公室，想看看是否留有什么线索，然而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昨天出事后，在时鸣和南塔众人的努力下，塔内的秩序已经恢复如常，但是仍旧保持着一级戒备状态。原本这年的课业已经结束，学生待在塔里只是等待后天的毕业结业典礼，之后大家就可以回家过年。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会被暂时留在塔里。
　　“去吃饭？”时鸣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忙到了午餐时间，“你也很久没吃过南塔食堂的饭了吧？”
　　“是啊。”温逐宁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不尤怀念，“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炸猪排，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
　　“别提了，在西部那几年把我馋死了，天天只能喝营养剂，见着个冷饭团都想哭。”
　　谈完了工作，时鸣显得随意许多，食人兔瞅准时机，又是一个后腿蹬，扑进了时鸣的怀里，毛茸茸的脸颊蹭着时鸣的脖颈，亲密地不得了，气得黄金狮在后头张牙舞爪地。
　　温逐宁笑得温柔，“这次去中部，我请你吃好的。”
　　“那可说定了。”
　　时鸣揉着芝麻的脑袋，露出一副对兔子毫无抵抗力的喜爱。温逐宁侧眸看他，温柔的神情里瞬息就多了几分宠溺。
　　走在他们后头的古晨，觉得自己和小仓鼠的眼睛简直都快被闪瞎了，这是秀恩爱呢还是秀恩爱呢？但随即，身侧传过来一股冰凉冰凉的寒意，就见走在他旁边的冉夜，怒气汹汹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古晨胆子小，脑子还算灵活，早前电梯上的一幕就已经看明白了。
　　这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 ********* *********
　　“你还是那么挑食。”
　　温逐宁几人端着餐盘坐到位置上的时候，时鸣已经开始吃了，他的餐盘里除了炸猪排，就只有一份西兰花和白米饭，分量都不多，唯独多拿了一些的卤牛肉还不是他自己吃的。
　　时鸣抬眼看了看其他三个哨兵的餐盘，一个个都装得非常丰盛，且不说冉夜这个大个子，就是小个子的古晨都塞满了好几种肉。
　　“我这是先天饭量的问题。”时鸣咬了一口猪排，香香脆脆地。
　　先一步占据了时鸣邻座的冉夜也瞥了一眼他的餐盘，想起今天带给他的早餐，时鸣也只动了一点点。
　　冉夜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重新参加时鸣的过去，那些回忆他插不上话。冉夜默默扒了一大口饭，但是今后时鸣的每一件事，他都会记在心里。
　　哨兵和向导的食堂在大多情况下是分开的，所以为了接待外访人员，每个食堂里都有一个被隔开的房间，供外来的哨兵和向导同时用餐。
　　“有长进了，以前你只会拿自己是向导做借口。”
　　温逐宁坐在时鸣的对面，他吃饭的动作看上去优雅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他也不会开口说话。
　　“还不是老黄太能吃了。”那家伙的饭量简直比哨兵还要大。
　　“你当心自己的胃。”温逐宁盯着时鸣风卷残云的动作，提醒道，“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回来。”
　　时鸣在战场上养成了大口吃饭，不嚼直吞，以最短秒数解决胃部需求的毛病。即使离开战场的四年后，时鸣已经尽量让自己吃得慢一点，但是速度比起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快。
　　时鸣嚼完最后一口白米饭，筷子一放，饭就算吃完了。
　　他拿出了烟，行云流水地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慢笑道：“我在前线待了六年，军营里混了四年，有些习惯恐怕想改都改不了了，你呢？你的脑子里真的就能放下你的那些瓶瓶罐罐？”
　　温逐宁一愣。
　　两个人的眼睛在饭桌上蓦然对视着，静静地，却仿佛能够看到彼此的心底。
　　“回去吧。”时鸣对温逐宁这样说。
　　时鸣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颜，与温逐宁的沐如春风不同，时鸣的笑容很通透，仿佛将什么都看得很淡，就好像四季变化，花开花落，你可以叹息一声，却不会可惜一句。
　　这些不过是终究要开始和结束的轮回而已。
　　温逐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唇角失了一贯的笑意。
　　食人兔突然又蹿进了时鸣的怀里，黝黑的身体软绵绵地，时鸣径直把烟掐了，拿了块牛肉喂它。明明精神体是不用吃东西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精神体一个比一个嘴馋，还个个都是肉食主义。
　　芝麻吃东西就和只真兔子似得，小口小口地，牛肉一点点往里嚼，速度却很快。时鸣就喜欢瞧它这样，不像自个的雪花，牛肉往天上一抛，翅膀一抖，肉就没了。
　　记得时鸣有一次发神经，往天上撒了一把天女散花牛肉干，想看看速度奇快的雪花究竟能吃到几块，然而结局是，雪花一块都没吃。
　　它用圆溜溜的红色眼珠子盯着自己的主人，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时鸣那时想，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这会黄金狮的牙齿磨得咯咯想，精神体发出的声音只有精神体能听见，主人只是能感觉到自己精神体的情绪。食人兔当然听见了，偏偏它躲在时鸣的怀里，眼神得意又傲娇，两只长耳朵上下晃荡地去摸时鸣的脸颊，还有那吃完了牛肉的小嘴也不消停，竟还够着去亲时鸣！
　　不要脸！
　　黄金狮又去看独自呆在另一头的雪雕，那目光充斥着满满的质问，你家主人被这只不要脸的兔子勾搭！你都不管一管吗？！正宫的地位还要不要了？！
　　奈何雪花冷冷瞥他一眼，翅膀一展，飞走了。
　　气得黄金狮原地转圈圈，没处发泄。
　　“猊罗。”冉夜感应到了自己精神体的焦躁，但这会他只是冷冷呵斥了一声，音调寒得像冰块，听得黄金狮一脸委屈。时鸣侧头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
　　冉夜抿着唇，回得淡淡地，“没事，他看着嘴馋。”
　　时鸣听了好笑，拿了块卤牛肉，对着猊罗招招手。黄金狮目光倏地一亮，立刻摇着尾巴就跑到了时鸣的一侧，两只强壮的前爪趴在时鸣的大腿上，嘴巴张得老大，一副渴求投喂的模样。
　　“你的黄金狮还挺可爱的，叫猊罗是吗？”时鸣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本以为会扎手，没想到软绵得不行，和它的尾巴一样，挺上手的。
　　冉夜看着时鸣和猊罗的样子，一直冷着的脸瞬间就焕发出了光彩。
　　目光镇静地扫过时鸣怀里那只气恨恨的黑毛兔，心中嗤笑，不就是卖个萌么，他的黄金狮也会。

第十一章
　　南部军区任命南塔的新负责人是当天下午到的，时鸣和新上任宋中将立即就进行了工作交接，心里头刚刚一松，却不想对方拿出另一封新的文件笑嘻嘻地递给了时鸣。
　　文件上的意思是命时鸣代表南部军区及南塔，前往中部协助处理此次南塔入侵事件。这事之前逐宁提起过，时鸣也知道自己是不二人选，所以并不意外，如果没有最后一条的话。
　　——任命实习哨兵冉夜为时鸣少将的临时助理，协同调查此次南塔入侵事件。
　　时鸣在军区是有自己助理的，一个清秀话多却能干的小向导。
　　当年停战后，时鸣从前线回到南部授勋少将，上级就派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向导给自己当助理，那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对时鸣的崇拜和敬仰。几年相处下来，两人已经很习惯彼此的工作方式。
　　理论上他们应该将这个孩子从军区送过来，而不是临时再给他派一个助理。
　　时鸣看过文件后没有吭声，任何的任命文件都不可能是随随便便下发的，混了那么多年部队生活的时鸣还是清楚的。
　　面上，他仍旧态度和蔼地和宋中将聊天，大家虽然年龄有差，但都是南塔的毕业生，在军区也打过几次照面，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等到了晚上，时鸣、温逐宁和宋中将一起吃过饭，黄珀、蓝瑛也跑过来和温逐宁打招呼，他们是同届生，渊源颇深。
　　一番闹腾后，时鸣和温逐宁带着古晨回到了自己的楼层，他们都是少将军衔，也就给温逐宁安排在了时鸣的隔壁。
　　古晨在电梯里就很有眼色地提议道：“温少将一直说这次难得回来，要和时少将好好叙叙旧，我估摸明天一回中部就会忙得晕头转向，不如你们今晚就好好聚聚吧。”
　　古晨知道自己的说辞拙是拙劣了一点，可是只要时少将答应，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时鸣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应或拒绝，电梯门一开，那个连着两次候在同一位置的人，仍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在时鸣出现的一刹，目光就直直地定在他的身上，那种眼神已经不需要用炙热来形容了。
　　看见的人都会明白，他在看自己心爱的人。
　　时鸣无可奈何地笑笑，“叙旧看来要改天了，我得先和自己的新助理聊一聊。”
　　说罢，时鸣就抬腿迈了出去。
　　古晨紧抿着嘴，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家的少将一动不动。直到电梯门要合上的一刹，温逐宁才踏出电梯，看着时鸣和冉夜走进同一个房间。
　　古晨被派到温逐宁身边，也不过三个月。但是温逐宁的大名，在整个军方那是无人不晓的，毕竟他研发出来的抑制剂和安定剂都是极其伟大的成就。古晨更没有想到，一位那么厉害的人物，性子居然会这么温和友善，温少将说起话来总是和颜悦色地，说话做事也平平稳稳，不急不躁，不像今天新认识的冉夜，看上去就是个冷面凶悍的主，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而直到今天，古晨才明白，这位优秀的国家药剂师为什么会抛弃自己一直以来的研究，选择调职部队。
　　原来全部都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他心爱的向导。
　　可是……温文尔雅的温少将似乎一出场就被拒绝了……
　　古晨这会不敢去打量温逐宁的神色，他总觉得再温和的人，这一刻的脸色也一定会变得很可怕。
　　“走吧。”
　　半晌，耳边传来一贯平和的声线，古晨还没有看见温逐宁的表情，他家的少将已经先一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唯独跟在后头的食人兔，两只长长的耳朵这会全都垂了下来，有气无力地。
　　哨兵和向导的现有比例是八比二，在他们的世界里修罗场经常上演。古晨不晓得等到自己遇上心仪的向导时，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天，或者以他的能力，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
　　古晨说不来安慰的话，只能叹了口气，小心地跟了上去。
　　********* ********* *********
　　冉夜再次踏进了时鸣的房间，但是他能感觉到，时鸣这会的心情不是很好。
　　从走进房间，时鸣就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有些当他不存在的意思。
　　时鸣自顾自地解开了衣领，扯掉了领带，他脱掉了腰带和军装外套，有些大力地将衣服往沙发上一扔。
　　他走回吧台，将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打开，倒了小半杯，一口喝光。他喝得有些急，一小股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就像是一条溪水，勾勒过修长的脖颈，流进了洁白的衬衫里。
　　冉夜愈发觉得时鸣适合穿白色，这种纯净的色彩将他身上那种随意的气质，愈发勾勒出几分俊逸青涩。
　　明明在喝酒的人是时鸣，冉夜却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冉夜喉结一动，移开了视线，这会时鸣又倒了半杯威士忌，这次他加了很多冰块。
　　“知道今天，你一共做了几件让我讨厌的事吗？”
　　冉夜自进门就只往里面走了几步，这会身型笔挺地站在离吧台稍远的一些地方，就是黄金狮也乖乖蹲坐在一边，连带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早上，我不该故意释放信息素。”
　　时鸣挑眉，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一件。”示意冉夜继续。
　　“……”还有一件，他原以为时鸣是默许的，“我应该称呼您的军衔，而不是当众喊你的名字。”
　　时鸣轻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还有吗？”
　　冉夜眉头紧皱，目光微微有些闪烁，“你是不是不想我做你的助理？”
　　“这个位置。”时鸣撑着头，晃着酒杯，“动用了你父亲的关系？”
　　冉姓，在南部并不少见，所以一开始时鸣没有往南部军区冉司令的身上想，但是一旦想要查证，调查起来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有。”冉夜应得直接从容，答得理直气壮，就在时鸣真以为是自己冤枉了他时，不想又听见那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请舅舅帮的忙。”
　　“……”时鸣愣了短短一瞬，“你舅舅是谁？”
　　“你的直属上司，严上将。”
　　时鸣有些哭笑不得，终于明白平日几乎当天往返的相亲活动，为什么这次会得到这么一个大长假，原来那位声色俱厉的严上将也会胳膊肘往里拐。
　　“我不管你找的是冉司令还是严上将，你的关系摆在这，以后在称谓礼节上就更要注意。现在你还没有正式入营，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雄厚的背景，又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态度再不谦逊一点，有的是人会在你背后戳你和你家人的脊梁骨。”
　　时鸣喝了一口酒，冰块迅速地降低了酒精的温度，这会他感到舒服许多。
　　冉夜乖乖地听着，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时鸣的话显然都是在为他着想，“好，我都听你的。”
　　时鸣瞥他一眼，意味不明。拿起酒杯走到沙发边上，听不出是在笑他还是在轻叹，“不要光在我面前卖乖。”
　　冉夜抿着嘴，跟上几步，“你不反对我做你的助理？”他之前还以为时鸣想要取消这份任命。
　　“虽然程序不是很恰当，但不可否认，就这次的事件来说，你比我的原助理更适合，但这只是暂时任命。还有，在外面你必须依照军衔称呼我。”时鸣坐到了沙发上，并示意冉夜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在外面？“那私下呢？比如现在，我可以喊你时鸣吗？”
　　时鸣喝酒的姿势遮掩住了他别扭的嘴角，“朋友之间，我是无所谓。但是我不喜欢别人动用某些手段，尤其是第一件事，我个人不止讨厌，而且非常反感。”
　　听到讨厌、反感这样的词，冉夜刚刚沾到沙发上的屁股立即又蹿了起来，直言正色，“我并不是想用信息素左右你的想法，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想要你做我的向导，我也只想做你的哨兵。”
　　最后两句话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想让时鸣听清楚、听明白。
　　冉夜目光沉沉地盯着时鸣，瞳眸深情，然而对方并没有将他的告白放在心上，时鸣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拿着酒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这个人，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时鸣略略侧过头，用轻松的口吻说道：“这些不过是受匹配度的关系，哨兵和向导就是这样，我们更受信息素和向导素的影响，但是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学习一下普通人的恋爱观和婚姻观，感觉和感情。”
　　冉夜说，“即使你不再是向导，即使你不再拥有向导素，即使你一辈子都不会为我做精神疏导，我也只想要你。”
　　沉静的夜里，明亮的眼睛，单纯直白。
　　时鸣有时候觉得奇怪，冉夜这个人外貌冷硬强健，表情也少，大多时候是肃穆冷情的，偏偏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执着澄澈地像个少年。
　　一个可以为自己的信念理想，无畏地付出一切的少年。
　　“我说了，这只是信息素和向导素在作怪……”
　　“四年前。”
　　冉夜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念得清楚。
　　“四年前，我就认定你了，时鸣。”

第十二章
　　四年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那一年，长达六年的西川战役宣告胜利。
　　凯旋的英雄带着牺牲的烈士们一起回了家。
　　那是悲喜交加的一天，无数的人群拥在道路的两边，人挤人地，迎接他们的归来。
　　冉夜那年十五岁，南塔所有的学生都被安排参与了这天的迎接，他们列队的地方是军用机场，普通人进不来，学生和现役军人规规整整地排队站在两侧。
　　军机破开云霄，滑进跑道，稳稳停在规定好的位置上。
　　开启的舱门里，归来的战士亲手捧着同伴的骨灰，和有着他们曾经音容笑貌的黑白照片，一个个神色哀默地走出来。他们踏着稳健有力的军步，一步又一步，那声音仿佛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天站在人群里的冉夜和所有人一样低头致哀，他的父母也参与了这场战事，幸运地是他们都平安归来，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孤儿。
　　然而，事先安排好的仪式程序，出了意外。
　　走在中间的一位哨兵突然发狂！
　　原本被收起的精神体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一只巨大的麋鹿从队列中发疯似地横冲直撞。四周毫无防备的队友，一下子就被坚硬的鹿角撞倒在地。几乎同一时间，哨兵向导的精神体接二连三地奔了出来，它们训练有素地围着一个圆，要对麋鹿和其发狂的主人进行围剿。
　　然而忽然间，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哨声。
　　一只从天而降的雪白大雕，有条不紊地拍打着翅膀，优雅稳健地盘旋在麋鹿的头顶，他没有作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张合的鸟喙反而像是在对四周的精神体下达指令。
　　一时间，麋鹿抬头盯着天上的大雕，突然静默了下来。围剿的队形没有就此散开，但是包围着的精神体们通通往后退开了几步，留出了一个空间。
　　一头威武的雄狮在包围圈的一头大吼了一声，冉夜认得，那是父亲的精神体。
　　紧接着，冉夜放开的听觉里就听见父亲淡淡而又信任地说了句，“交给时鸣。”
　　那一刻，冉夜的直觉告诉他，时鸣就是那只雪雕的主人。
　　就在发狂哨兵要再次发动攻击的同时，麋鹿忽然一声哀鸣，前肢下跪，目露痛色。同时，发狂的哨兵也抱着头跪倒在地，没有哨兵动手，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有向导放出了精神丝线正在进入哨兵的脑部。
　　这种状态下的精神连接是有很多风险的，除非向导决定彻底杀死这名哨兵，否则如果哨兵不能恢复理智，彻底狂暴，会连带造成那名向导的精神领域也一并变得混乱不堪。
　　广阔的机场，上千人的队列，此刻却只能听见哨兵一个人的喊叫声。
　　痛苦、疯狂、凄厉，声音渐渐由强至弱，像是一道突然生成的龙卷风，在肆意地席卷后，逐渐消失。
　　那个向导成功了！
　　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听清了，哨兵始终都在喊一个名字，喊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这个名字被刻在了慰灵碑上，是一个再也无法回来的人。
　　在场的都是哨兵和向导，激烈的感情得到了所有人的共鸣。
　　冉夜听见有人开始抽泣，然后哭泣声和眼泪滑落的轻微声响，一点不落地清晰传进他的耳朵里。大多哨兵都收回了五感，但是冉夜没有，尽管这让他非常难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就是想要听清楚每一个悲鸣的声调，然后牢牢地记在心里。
　　冥冥中，冉夜觉得，这是他们每一个哨兵和向导都有可能会遭遇的经历。
　　这一刻，他深深地感到疑惑，为什么哨兵和向导一定要互相绑定？
　　如果没有结合，失去自己另一半的同时，就不会一并失去自己。
　　迷茫的疑惑里，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哨兵的身上时，冉夜却发现有一个人，额外与众不同。
　　那人的面貌被遮掩在军帽的阴影下，看不清晰，只见他默默地将之前哨兵掉在地上的照片拿了起来，他的手上和所有军人一样带着黑色的皮质手套，一点点擦拭过镜框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满意了，那个人才对着黑白照片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温柔而清澈，就好像拨开云雾的光。
　　冉夜能感受到这个人的身上正散发出强大的精神力，他看着年轻人捧着照片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那名哨兵的面前，此刻发狂的哨兵已经恢复了大半，却仍然匍匐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单膝跪在了哨兵的面前，将镜框轻轻地放进哨兵的怀中，年轻人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清冷的声音里充斥着温暖的力量。
　　“你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彼此的唯一。不论生死，你们都会永远相伴相依。”
　　那一刻，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不见了。
　　冉夜感觉到了。
　　一股从心底猝然升起的燥热，狂热而奔腾，浑身的血液都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他想要永远相伴相依的对象。
　　与哨兵无关，与向导也无关。
　　只要是这个人，他便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付出灵魂，付出自己。
　　********* ********* *********
　　翌日出发前，黄珀来给时鸣送行，然而一双八卦的眼睛，总是动不动地瞟到站在稍后的冉夜身上。
　　“怎么？黄教官看上冉夜了？”时鸣单手叉腰，笑道，“好说，拿蓝瑛过来，我和你换。”
　　“滚蛋！不许惦记我老婆！”
　　谈及老婆的归属权，黄珀斜眼一瞪，很是坚决。他做贼似地将时鸣拉到一边，直接竖起了精神屏障，防止哨兵偷窥，“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我已经侦察到这个小鬼是什么时候对你一见钟情的了！”
　　“哦？”时鸣佯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双手环臂，挑眉示意黄珀开始他的故事。
　　“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从西部回来，机场不是发生了一场小骚动吗？吴上将看了之后深有感触，就邀请你回来给学生上了几堂实战课。我敢肯定，冉夜一定就是那会看上你的！”
　　“是吗？”时鸣故意做出迷惑不解的样子，“为什么不是在机场？他那天应该也去机场迎接了。”
　　“机场那天多乱啊，何况出事的时候，一堆哨兵向导围了一圈又一圈地，各种精神体都看花眼了，要不是你的雪花飞在天上，我都差点找不着你人。”
　　这就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里，会有着不同的版本。
　　时鸣垂眸笑了笑，“可我当年在塔里，带的是向导班。”
　　“训练层去过吧？我可记得一群小向导围着你的画面，那叫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那会你还笑得特殷勤，沾花惹草地就像个风流的诱拐犯。你是不知道，后来有好多小哨兵跑到向导班打听你，都被我的小金刚给啄回去了。”
　　“什么诱拐犯？别老给我乱扣帽子。”
　　黄珀一拍大腿，肯定道：“反正我敢打赌，冉夜肯定就是那会瞧上你的。”
　　时鸣翘着唇角，有些傲娇的意味，“那又怎么样？”反正不论是在机场还是在南塔，冉夜横竖就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呗。
　　黄珀的双手压在时鸣的肩头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鸣子，你怎么听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关键呢？”
　　“啥？”时鸣打趣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那个时候，你们没有做过匹配测试，没有用信息素和向导素互相试探，甚至没有真正地打过一个照面、说过一句话。”
　　“那又怎么……”
　　“那个孩子，却这样坚持地爱了你四年。”黄珀打断道，“你那个绑定恐惧障碍症，说到底就是信任问题，你不觉得就凭这四年，你也该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时鸣双手懒懒地扫开了黄珀搭在他肩上的手，“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也要给逐宁一个机会？”
　　“对哦，人家为了你都从药剂局转岗部队了，你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地负个责？”
　　黄珀两手一拍，幸灾乐祸地，好在不等时鸣翻个白眼，黄珀就一把捞过好友的肩头，十拿九稳道，“得了吧，咱哥俩好的，你要选温逐宁，早几年就选了，哪会等到今天？小鸣子在本质上还是个好同志嘛，不会吊着人家，何况那天你把冉夜叫过去，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嘛。”
　　时鸣戏谑道：“我不叫过去，你打得过他？”
　　“这话我就不乐意了，我怎么就打不过他了？”
　　时鸣叹了口气，两根修长的食指中指并拢打在黄珀的腰侧，很有弹力，笑容里说不出的取笑，“凭你这身婚后胶原蛋白？”
　　“呸，我这叫婚后幸福沉淀，你个绑定恐惧障碍症患者懂什么。”黄珀顺势屏了一口气，把腰带往里勒了勒，时鸣看着都觉得有些胸闷。
　　时鸣笑着瞥过脸，目光和某个人不期而遇，或者说那个人的眼神，可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身上。
　　南方一月的气温还是很舒服的，温暖的阳光，洒在灵动的眉睫上，清风微微吹起时鸣的发梢，像是一副肖像画。
　　冉夜看得认真，面上固然淡定，可瞳眸里毫不掩饰他的追求与倾慕，俨然不再是当初相亲时的冷淡模样。
　　“臭小子。”蓝瑛突然一胳膊打在冉夜的后背上，“早干嘛去了？相亲那天要是能有这眼神，时鸣肯定就心软了，现在还能有温逐宁什么事？让你玩欲擒故纵！真是气死我了！”
　　冉夜在教了自己五年的蓝教官面前，态度还是非常谦逊地，“我没有欲擒故纵，我只是想要好好地和他告白。”
　　“那告了没？”
　　“告了。”
　　“然后呢？”
　　“时鸣说，知道了。”
　　蓝瑛听得莫名其妙，“没了？”
　　冉夜表示默认，威武的黄金狮显得踌躇而委屈，他也不明白时鸣的意思，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时鸣没有拒绝。
　　不远处，时鸣已经走到温逐宁的身边，两个人在同宋中将寒暄告别。
　　蓝瑛雷厉风行地在冉夜身边下令道：“反正抢不过温逐宁，搞不定时鸣，你以后就别说是我的学生！听见了没？”
　　冉夜默默点了点头，表情难得有些愣怔。虽然他知道蓝教官是向着自己的，但是蓝教官似乎和那个温少将之间有着什么“过节”？
　　“老温是当年哨兵毕业的第一名，抢了我们阿瑛的风头，还夺了阿瑛那枚金灿灿的黄金徽章，嫉恨得很。然后呢，有一次单项速度竞赛，阿瑛的小花豹居然输给了时鸣的小雪雕……”
　　忽然从另一头冒出来的黄珀，悄声又快速地道出了原委，“你要是能把时鸣追到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阿瑛就能完胜老温，并晋升为时鸣的师娘级别。”
　　黄珀说完，默默给他竖起了拇指，眉开眼笑地鼓劲道：“我看好你哦，我也想做时鸣的师爹。”
　　冉夜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锐利的眼眸忽然一亮。
　　“时鸣……有弱点吗？”

第十三章
　　中部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尤其是首都，国家重要的机要部门、研究院等都设立在这里。
　　时鸣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就搬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透过直升机的玻璃，从空中俯视这片地域时，脑中泛起不少童年的回忆。
　　不久后，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中区总部的停机坪上，门刚一打开，一月的寒风就呼呼地吹在脸上，冷得像一把开锋过的刀，这样一对比，南部的冬天可是好过多了。
　　过来迎接的是两个少校级别的哨兵，处事干练，互相敬了军礼，做了个极简短的介绍就把他们带去了住宿地。
　　进入室内，体感顿时好上许多，几个人的军靴在走廊上发出稳健的回音。
　　温逐宁提议道：“西部和北部的人要明天才能到，今天还能有点空隙，答应请你吃饭的，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
　　之前飞机换直升机，几个大个子坐的都谈不上舒服，时鸣向后拉伸了一下肩膀，“行呀，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
　　温逐宁和时鸣仍旧并肩走在前头，军队里对于级别还是有着很高的遵从度，温逐宁微微侧眸，余光里能瞥见走在时鸣身后的那个魁梧哨兵。
　　“要不要带上他们？”温逐宁沐如春风的声调不变，他问的很随意，感觉不到任何的针对性。
　　时鸣仍旧笑着，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多此一举，“你请客付钱，当然是你想请谁就请谁。”
　　“我、我就不去了！时少将难得来一次，你们就好好出去玩吧。”古晨见缝插针地为自家的少将提供协助，心想自己绝不能做个电灯泡，“那个冉、冉夜，你也……”
　　“我是时少将的助理，我跟着少将。”
　　雷打不动的音调，目视前方的冷硬，没有一点能够动摇的缝隙，弄得古晨嘴巴一僵，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走在前头的时鸣垂眸笑了笑，没有发表意见，冉夜的回复，他听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走廊不远处有一道的房门正好从里面被人打开，一个金发高个，打扮时髦的男人出现在四个人的眼前，彼此打了个照面，金发男子笑盈盈地和他们点了点头，眼帘微垂地擦肩而过。
　　能住在中部军方招待区的，九成九是各地过来办事的军人，剩下的一成则是军方邀请的专家。
　　不过不管前者还是后者，这人一身单薄的花衬衫白西裤，小臂上挂着一件米色的大衣，一身金灿灿的耳饰、戒指、手表，再加上那双略略上挑的桃花眼，怎么看，都更像是个招人眼球的时尚模特。
　　“那你们先休息，我五点来接你们。”
　　温逐宁帮他们安排好房间，少将和助理向来是住在一个套间里的，古晨待在一边，捧着自己的小仓鼠，悲悲戚戚。
　　********* ********* *********
　　中部这地方，是各处的中心，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招待的标准虽然相同，可相比之下装修、用料等都要考究很多。
　　时鸣早年来过一次，印象非常好，表示最好的出差地就是中部。
　　他昨夜没睡好，梦里好像看书一样地恍恍惚惚地翻过了好多个故事，头有些胀胀地，幸亏路上稍稍眯了一会。
　　“要喝点什么吗？”
　　“威士忌加冰块。”
　　冉夜将时鸣脱下来的军装外套挂好，转头就手脚利索地去了吧台。
　　时鸣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着堂堂南部司令的儿子为自己服务，倒也没有什么惶恐感，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出身军人家庭的关系，冉夜的行事作风透着一种刚硬，动作简洁，不论站姿还是坐姿，背脊始终挺直而硬朗，有着不同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稳重。
　　他闭上眼睛，身子放松地陷进沙发里。
　　冉夜很快就把酒拿了过来。时鸣闭目休息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和平常很不一样。
　　平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加上一张俊秀又有亲和力的脸，性子随和，大多人看见他，都愿意和他亲近。
　　然而此刻的时鸣，嘴角略略抿着，他的姿势看似很放松，但是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静的肃穆和疏离。
　　大多人在休息和睡眠的状态下是最无防备的，但时鸣不是，不论是此刻，还是在飞机上假寐，冉夜都能感觉到时鸣军服下的肌肉并没有得到丝毫的放松。
　　他离开战场已经四年，不应该还始终保持着这样高强度的警戒状态。
　　“时鸣。”冉夜恪守着约定，而在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不会放弃呼唤他名字的机会，“你是不是做过自我暗示？”
　　“为什么这么问？”时鸣眼眸未睁，姿势不动，只是上下嘴唇碰了碰。
　　“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对。”
　　冉夜将酒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应该是战场上常年备战的状态，实战理论课上教过，在危险的环境中，即使身体得到了放松，也必须保证大脑处于一个清醒的状态，这样才能面对任何突发状况，也就是所谓的精神警戒。”
　　“哨兵和向导要做到精神警戒，并不难。哨兵只需要向导帮忙在脑海中下达一个睡眠警戒指令，即使身体已经非常疲累，但是他们还是会本能地避免自己陷入深度睡眠，而向导则可以进行自我暗示或由其他向导进行暗示。只不过哨兵可以通过向导的精神疏导及撤销指令来解除这种状态，但是向导的自我暗示则不行。”
　　“同一个指令的反复自我暗示，很容易产生错乱效应。”
　　冉夜盯着时鸣眼下淡淡的乌青，深情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心疼，“暗示次数越多，就越难解除，容易形成催眠效应，后遗症也会越长。”
　　时鸣在战场上服役六年，当年保命的习惯，现在却不停地在增加他的疲惫感。
　　他到底为什么排斥绑定哨兵？如果他肯和一个哨兵搭档，哪怕只是精神结合，他也早就可以摆脱这种磨人的状态了。
　　冉夜蹙起眉头，“为什么不让其他向导帮你？”
　　时鸣能感觉冉夜在看他，人前人后的那双眼睛，毫不遮掩的感情和态度。他缓缓睁开眼，果然看见了和想象中一样的目光，直直地望着自己，时鸣笑了笑。
　　“我不喜欢别人进入我的精神领域。”他拿起威士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补了一句，“大多人都不喜欢。”
　　时鸣对着冉夜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以后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不管你父亲是谁舅舅是谁，该使唤你的时候，我是不会客气的。”
　　“好。”冉夜应得心甘情愿，冷寒的面容甚至带着一点温柔。
　　时鸣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怪不得蓝瑛那么喜欢你，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优等生。理论知识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应用在实践中的，观察入微啊，不错，大多哨兵不擅长这些。”
　　冉夜点点头，他一向认可自己的优异，但并不以此为傲，“不过我喜欢的是你。”
　　时鸣的嘴角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刚强冷硬的一个人，没想到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瞥过冉夜随意搭在大腿上的双手，绑着的绷带非常扎眼，白色的医疗布上还带着一点点血丝。
　　“换过药了吗？”
　　“没有。”
　　这个问题其实也算是明知故问了，时鸣用嘴指了一个方向，让冉夜拿出宿舍必备的医药箱。医疗箱被置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等待某人的临幸。
　　时鸣看出了冉夜藏在嘴里，却又明显表露在面上的期待。他唇角一勾，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碰到医疗箱的时候，冉夜的唇角明显没有屏住地弯了弯，耳边却传来时鸣慢悠悠的音调。
　　“来吧，优等生，门门第一，医疗实践课肯定也是当仁不让吧。”
　　时鸣的手指只是将医疗箱打开，然后往冉夜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冉夜第一次有了想做差生的想法。
　　他心底叹了口气，坐姿往前挪了挪。冉夜的动作很简洁，速度地将绷带拆了下来，哨兵的恢复能力很好，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能够看到粉嫩的新肉，大约后天就能结痂了。在这一点上，身为向导的时鸣还是有些羡慕的，向导的恢复力和体力不及哨兵，所以在战场上总是会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很快，冉夜就绑好了两只手，雪白的绑带一丝不苟地贴合着皮肤，忽然变得有些赏心悦目。
　　“过来。”
　　这两个字从时鸣的嘴里说出来，让冉夜感到一种深刻的魅力和魔力。
　　无法拒绝，甚至不用经过大脑，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冉夜直接从单人沙发上坐到了时鸣的身边，三人座的沙发，这会竟也觉得有些拥挤。时鸣愣了那么一瞬，用力屏住嘴里想要爆发出的笑声，对着冷硬乖顺的男子道。
　　“冉夜，我不是叫你。”
　　“？”
　　时鸣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后方，声调温柔如水，“猊罗，过来。”
　　原本无聊趴在一旁的黄金狮，这会好像打了一击兴奋剂，浑身一抖，一个猛跃就要扑到时鸣的身上，不过上空白影一闪，锐利的爪子狠拍在狮子的头顶，让他笨重的身子落在了茶几的另一侧。
　　雪花嫌弃地瞪着笨狮子，拍打着美丽而英气的翅膀，稳稳落在时鸣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笨狮子，你想压死时鸣吗？
　　黄金狮被这一爪子捶得没有半点脾气，他连自己的主人都不看，径直匍匐在地上，爬过茶几，踩过冉夜的脚，颇有些披荆斩棘的味道。它如愿地趴到了时鸣的大腿上，柔软的鬃毛蹭着时鸣的掌心，一副讨好舒服的模样。
　　冉夜这会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精神体传来的暴风思想。
　　主人，我好像得宠了！
　　……
　　冉夜磨着被踩的脚尖，忍着没有踹上去。
　　********* ********* *********
　　下午五点，温逐宁准时叩响了时鸣的房门，古晨也胆胆颤颤地跟了过来，冉夜换了一身便装站在门口，好像一道门神。
　　“准备好了？”温逐宁微笑着问。
　　他对待冉夜十分和颜悦色，完全忽视了冉夜眼底冒出的那点敌意，就算有一天，时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哨兵，他和时鸣也仍然是同学，是朋友。
　　何况时鸣现在还是单身。
　　“好了、好了。”正套上厚大衣的时鸣从后面蹿了出来，把门神推了出去，对着温逐宁笑道，“去吃什么？”
　　“天冷，吃点热的，火锅怎么样？”
　　“这个好，我要吃辣锅！”
　　时鸣在战场那几年，嘴巴变得又馋又刁，偏偏胃又小，就是准备一长桌的满汉全席摆在他面前，他也吃不下多少。
　　温逐宁开了车，几人去了网络上推荐的正宗川味火锅店，时鸣兴致颇高的点了一堆，横竖身边有三个大胃王哨兵，不怕东西吃不完，可惜不等菜上桌，就听见店里的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了尖叫声！
　　几个哨兵展开五感一看，就见一名男人正痛苦地掐着脖子倒在地上，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五官扭曲地发出痛苦的□□声。
　　这个男人，是之前在走廊上和他们见过一面的金发男子！
　　几个人立即飞奔过去，倥偬间，一只浅蓝的漂浮物突然出现，趴在金发男子的嘴唇上，身体一涨一缩地，仿佛在吸着什么。
　　水母。
　　水母几乎都是毒系精神体，但此刻，男子在水母的行为下，呼吸反而渐渐平稳了下来，似乎是在帮助他缓解痛苦，看来是金发男子本人的精神体。
　　时鸣眸光一扫，附近的餐桌上只有一桌的餐盘摔落在地，应该是男人毒发时痛苦带落的，但是桌上放着两套餐具，说明他有一起用餐的同伴。
　　人呢？
　　时鸣回身看了看四周惊慌的客人，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女人噙笑的嘴角映入眼帘。
　　邪魅，得意。
　　是她！

第十四章
　　时鸣二话不说地就追出了店门，雪花翅膀一展，速度极快地追踪起猎物。
　　“时鸣！”
　　冉夜时刻关注着时鸣的动作，转瞬就跟了上去，很快，他就知道时鸣在追什么。
　　那个造成七号档案室爆炸的元凶！
　　那天，在护住时鸣之前，冉夜的视觉遭到对方向导的屏蔽，不能远距离看到他们的样子，但是在报告书中，时鸣曾绘制出女人大致的容貌轮廓。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店外几百米，就见追在前头的雪花一个拐弯，飞进了一条巷子。
　　这是位于两栋楼房内的一个死巷，不过一人多宽，堆放着一些杂旧物，然而一眼看到底的小巷里，却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在那里！”
　　冉夜抬头一喝，就见一个穿着紧身黑皮衣的女人像一只蜘蛛一样地贴在墙壁上，正在迅速地往上攀爬！
　　时鸣眼眸一紧，刚要指挥雪花，却见那只打过照面的金丝蛛正趴在墙顶，已经抢先一步在小巷的上空不断地朝雪花吐出毒丝！
　　金丝蛛吐丝的动作非常快，为了避开那粘稠又藏有毒性的丝线，雪花根本无法靠近，同时蜘蛛丝也正在织成一张大网，想要将他们阻隔在下层的空间。
　　下一刹，时鸣余光就见身边的黑影一闪，冉夜后退两步，助跑一跃，单手直接抓在二楼凸出来的窗台上，挺拔强健的身躯发力一甩，借着那只够他三分之一脚掌落地的空间，和一旁污水管道的夹角，敏捷的身躯在半空中迅速地向上攀爬。
　　时鸣抬头盯着那道身影，吹了一击口哨，雪花立即奋力拍打着翅膀，强劲的烈风打散了刚刚织起的蜘蛛丝。随即，时鸣轻笑着转头就离开了小巷。
　　楼房是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常年被风水雨淋的屋顶黑黝黝地，在已然开始日落的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灰败。
　　冉夜刚刚在屋顶探出手，女人恭候多时的脚跟就狠狠地对着他踩了下去！
　　冉夜早料到对方有此一招，立即借力到另一只手上，反手一甩，整个人从侧面划出一个圆弧，蓄力的双脚直接踹向那个女人。
　　女人连续几个后空翻躲过，和冉夜顿时拉开了距离。
　　冉夜稳稳地站在了楼顶天台上，他神情淡漠地活动着手腕，脚步狠厉地往前迈着。藏青的衬衣，修身的黑裤，健硕的身型，在狩猎的氛围里，让原本就冷寒少言的年轻男子显得愈发残酷暴力。
　　女人的眼睛顿时就察觉到了对方散发出的杀气，翘起的唇角微微一抬。
　　金丝蛛回到了女人的身边，之前它阻拦雪雕，却同样也被雪雕纠缠得分身乏术，没有办法再阻拦冉夜上来。这会黄金狮和雪雕回到了冉夜的身边，制霸着地面与天空，只是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懦，一步踏在身后，紧接着就迅雷不及地欺身向前。
　　冉夜稳稳地站在那里，坚硬的拳头直接就对上了女人迎面一击的踢腿，女人的动作敏捷而速度，力气也不弱，她空中一个旋身，整个人腾空起来，另一条腿借着旋转直接就要踢在冉夜的太阳穴上。
　　冉夜身子猝然向后一让，高跟的长靴鞋底从他的面门前甩过，带起一阵强风。冉夜眼眸一狠，手上制着女人的一条腿，脚下立即就往女人的背脊上招呼，那狠劲明显就是要将女人直接弄成半身残废。
　　女人拿手一挡，顺势就要扭断冉夜的脚腕，冉夜反应极快，就着女人动手的方向，一个侧身，另一条腿直接曲起来，又往女人的胸口砸去。
　　女人眼眸一睁，立即退出了一个安全距离，刚刚那一脚如果挨结实了，她的胸骨起码要断三根。
　　“讨厌，对待女士的胸部，你怎么下得去脚。”女人的樱桃小嘴略略噘起，故意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装出一副和她身手全然不符的娇嗔柔弱。
　　“对待敌人，不需要心慈手软。”
　　冉夜嗓音低沉，眸底含着浓浓的戾气，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愈发杀气腾腾。
　　这个女人的身手不错，但是刚刚那几下过招，冉夜已经很清楚，就近战而言，她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对方肯定也很明白，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担心，她还有什么后招？
　　“你好像不太了解毒系精神体的作战方式。”
　　女人玲珑的身躯忽然站得无比挺直，她变脸的速度比她的腿风还要快，前一刻柔弱如水的娇声抱怨，这会就已是个噙笑嘲讽的女杀手。
　　“而且男人揍女人，已经很不要脸了，竟然还想隐在暗处二打一，可真是无耻。”
　　清爽的短发随风一晃，女人眼眉斜斜地瞟向身后侧，楼顶的铁门安安静静地，留出一道缝隙，里头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但很快，阴影开始一点点地扩大，铁门被人缓缓推开，黑暗的影子里迈出一条长腿，然后现出一道修长精瘦的身型。
　　时鸣笑意浅浅地靠在门框上，也不走近，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对着女人打了个招呼。
　　“又见面了，美女。”
　　这个女人就是前天侵入南塔的人，摘下面具的她十分年轻，身材玲珑有致，那只体色艳丽的金丝蛛正待在她的脚边，细长的蜘蛛脚夸张地张开着，处于非常警戒的状态。
　　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一击敲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帅哥，不放我一条生路吗？”
　　“好说。”时鸣随手点了一根烟，姿态放松，“只要你肯回答我三个问题。”他抽了一口，“袭击四塔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故意留下那块紫水晶？你们的幕后主使又是谁？”
　　说完，时鸣的笑容仿佛比之前更亲切了一些，“是不是很简单？”
　　“简单，也的确是我都知道的答案。可是我说了，你就信？”女人自己先笑着摇起了头，“到嘴的猎物，怎么会有人愿意放弃呢？”
　　女人好看的细眉一挑，她的站姿看上去很放松，但是她始终戒备着另一侧冉夜的动作。女人很清楚，这个身手利落的哨兵根本就是在和这个笑面虎向导打配合，一边在精神上动摇她，另一边又随时准备在武力上战胜她。
　　不论是精神壁垒有所松动，还是谈话间身体有所懈怠，这两个人都不会放过一点点捕获猎物的机会。
　　“何况，如果我真的在这里把什么交代了，岂不是太没有意思了。”
　　冬风一扫，夕阳已落在地平线的一头，高楼中只剩下一半的余光。
　　时鸣微微拧了眉头，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早在追击的一瞬，他的精神丝线就和冉夜相连，两个人能够感应到彼此心中的想法。
　　冉夜的确没有遇到过什么强大的毒系精神体，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清楚毒系精神体的强大之处。毕竟，他可是被时鸣夸奖过的优等生。
　　毒系精神体，适合隐藏和伏击，选择最恰当的时机，给予敌人一击必杀。
　　是与生俱来的暗杀者。
　　此刻，冉夜和时鸣的想法相同，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似乎还留有什么后招。冉夜五感外放的空间里，周遭不可能会有她的同伙，那么在这个空荡荡的天台上，在雪雕和黄金狮双重的警戒下，这个女人和她的金丝蛛还能做什么？
　　女人的短发在余晖中被清风一带，她的视线忽然从冉夜的身上撤走，这是很危险的。
　　哨兵之间也有五感强弱之别，何况女人面对的是出手一向精悍狠辣的冉夜，哪怕只是0.001秒的滞后反应，都足以带来灭顶之灾！
　　冉夜的眸光骤然发亮，他没有放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强大的身躯骤然冲了出去，然而拳风却堪堪停在女人的面前！
　　女人翘起一边的唇角，对着冉夜的胸口就是一脚，狠狠把他踢倒在地，实打实挨了一脚的冉夜仍旧立即站了起来，却不再管那个女人，只对着不远处的人影，喊得急促而恐惧。
　　“时鸣！”
　　“真是惊人的洞悉力和爆发力啊。”嘴上是诚挚的夸赞声，眼底却是浓浓的威胁，“那个向导对你很重要吧，既然那么重要，你可要乖乖的啊。”
　　冉夜抬起来的眼眸凶狠似鬼，握紧的拳头似乎随时都会揍上来，但是女人知道他不敢。
　　天上的雪雕依旧盘旋着，然而翅膀拍打的节奏明显有些慌乱。黄金狮发狂一样地吼叫着，声音里带着可怕的威压，金丝蛛整个身体忽然就往下一沉。
　　女人眼眸一瞪，冉夜出手拦住了自己的黄金狮，狮子吼的力量骤然消失，只是龇牙咧嘴地瞪着她。
　　每只稀有精神体都有其独特之处，狮子吼的功力还真是立竿见影。女人想如果不是这个哨兵有所顾忌，他的狮子恐怕不只是想要吼两声吧。
　　女人一哂，悠然地转过身，完全不担心地将自己的后背展现给冉夜。
　　这个哨兵不会再对她做出任何的攻击动作，因为他心爱向导的性命，正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
　　女人踏着妖娆的模特步走到了时鸣的面前，靠着门框的时鸣仍旧保持着手上拿烟的姿势，面上带着亲疏不明的笑意，指间的火星一点点地燃着，他却没有再抽上一口。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一只小到只有半截小指长短的蝎子正趴在时鸣的肩头，尖锐的尾刺像一根尖细锋利的针，架在时鸣的脖子上，只需要稍稍用上一点点的力气，皮肤一破，见上那一滴红色的血液，他的性命大概就要留在这冰凉的天台上。
　　双重精神体？真是闻所未闻。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竟然有哨兵或向导可以拥有两种精神体？
　　会着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比起时鸣自己的淡定，他现在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冉夜身上爆发出来的怒火，滚烫地像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冉夜，冷静。如果你现在发狂的话，我们可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我知道。’冉夜的眼睛紧紧地定在时鸣的身上，双拳紧握着，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她没有选择立即动手，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时鸣心底一宽，可能是因为上次逐宁的事情，让他错判了冉夜对自身的控制力，或者……是错判了他对自己的在意度？
　　呵，这样也好，遇事知道分寸，懂得控制情绪，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哨兵。
　　然而下一刻，时鸣的脑子里又听见了冉夜低沉浑厚的嗓音。
　　‘时鸣，不要怕。’
　　‘什么？’时鸣一愣，好像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句话。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不管是生还是死，我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不论生死，我们都会永远相伴相依。

第十五章
　　时鸣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了僵，强烈的感情随着相连的精神丝线进入他的精神领域。没有丝毫作伪的情感，认真直率，时鸣眼眸微落，很快就笑了起来。
　　傍晚吹着冷风的天台上，他的脖子里趴着一只随时都有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毒物，可是另一头，却站着一个随时愿意为他赴死的男人。
　　雪雕落在黄金狮的头顶，两只收起了利刺的爪子一踩，就让狂暴的狮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会，女人已经站定在时鸣的面前，她又换了一张脸，自信到达了极致，就是耀武扬威。而此时此刻，就是被威胁着性命的时鸣也不尤惊叹一声。
　　“双重精神体。”
　　太过独一无二，这个女人的出现，甚至可以震惊全世界。
　　时鸣惊诧的语气里，还有一种对新奇事物的感叹和疑惑，“国家研究院知道的话，恐怕会动用整个军方来绑架你吧。”
　　“是啊，你忍心吗？”
　　女人正常说话时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和她故意弄出来的揉捏造作不同，轻灵空幽，仿佛瞬间就化身成了那种山谷间，与世隔绝的仙子。
　　“有一天，也许你就会看见我躺在冰冷的实验床上，手脚被绑在固定的位置上，自由？天方夜谭，我们甚至连翻个身都做不到。不会有饭吃，不会有水喝，如果还有活下去的价值，那么靠些药剂就可以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还会剩下什么？”
　　女人说话的节奏很平稳，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回忆，她直视着时鸣的眼睛，瞳眸深处仿佛一道无底深渊。
　　“为什么我会活着？为什么我不能死呢？”
　　“你……”时鸣眉心蹙起，这些话显然不是什么凭空的幻想，联想到那块紫水晶、蝎子、紫晶、研究精神体和临床实验……
　　“难道是紫晶的实验品？”
　　在听见紫晶这两个字的时候，女人第一次露出了冷漠到残酷的神情，那是□□裸的仇恨。
　　但很快，这副表情就消失不见了。
　　时鸣突然明白了什么，当年的那个暗杀者真的是紫晶的成员？他的记忆被人为地消除过，会不会他也是紫晶的一个试验品？脖子上趴着的蝎子正和当年那个暗杀者的精神体几乎相同，紫晶到底做的是什么精神体研究？
　　说起来，当年的那个暗杀者非常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女人的年纪似乎差不多。
　　“当年西川战场上，有一个拥有毒蝎精神体，带着紫水晶的人，是不是你的同伴？”
　　女人仍旧没有回答，理了理自己清爽的短发，单手叉腰，笑着说道：“今天，我可以放过你们。”
　　时鸣镇定地问道：“条件呢？双重精神体的事情一旦暴露，你应该能够猜到自己的处境。你会遭到全国通缉，甚至全球通缉。”
　　“你在担心我？”女人的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就算没有这只小蝎子，我也迟早会被通缉的，否则你怎么会来追我呢？何况，我一点都不在乎所谓的暴露。”
　　女人细长的食指轻巧一勾，时鸣脖子上的毒蝎就跟着动了动，顺着他的脖颈爬到了耳廓上。这种爬动的触感非常清晰，清晰到时鸣能够感觉到蝎子坚硬的棱角，是如何划过自己皮肤上的绒毛。
　　仿佛只要再多一点点的力气，就能划破他的皮肤，见血，见毒。
　　“我的这只小毒蝎和你在战场上发现的那些，是兄弟，九胞胎的嫡亲兄弟。”
　　“九胞胎？”时鸣疑惑又震惊，此刻他脑中一晃而过一个猜想，“你的毒蝎是他的精神体？因为他的精神体可以自我分割？”
　　“对，双重精神体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人为的成果。剥夺掉某一个人的精神体，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听上去很简单，实际上也获得了成功，但是知道为了这个实验，死了多少人吗？”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无视冉夜满脸的恨意，只看着西落的晚霞，映出悲凉的颜色，“这个天台，用来堆放尸体，都不够塞牙缝呢。”
　　冉夜和时鸣同时一怔。
　　一具成年尸体所占的面积是多少？经历过真正战场的时鸣很清楚，这个天台足够放下三百多具尸体，如果是少年的体型，还会放得更多，更何况……
　　尸体是可以堆成山的。
　　实验品，亦是牺牲者。
　　战乱的年代，前线的战士们为什么要在前线流着血，冒着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危险？
　　是为了保护无数生活在战线后的普通人，为了那些鲜活的生命，他们宁可牺牲自己，然而总有一些人……视人命如草芥。
　　女人又看向时鸣，“你应该已经开始调查紫晶了，不过我想你们也查不出什么，紫晶当年被军方围剿后，就被纳入国家研究院的‘地下’了。”
　　所谓‘地下’，也被称为地下室，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研究。
　　这种研究要么有很大的危险性，要么就和现行的律法制度相斥，或者会颠覆一些固有思维和道德的界限，甚至有引发社会不安的可能。但同时，这种研究也一定会给国家或民众带来很大的受益。
　　如果女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种剥夺他人精神体的行为，的确就属于见不得光的。
　　不，准确的说，是在犯罪。
　　这和杀掉一个哨兵或向导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那个年轻暗杀者的脑袋里才会一片空白？或许并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用删除记忆的方式，让他忘记自己的精神体到底可以分割成几个？以此避免他痛苦到发疯？
　　“你躲过了当年的围剿？”时鸣问。
　　“我在紫晶被围剿前，就靠着自己的本事逃出来了。”女人的口吻十分不屑，“双重精神体在你们的眼中或许很稀奇，可事实上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国家研究院应该早就从紫晶那里听说了这个实验成果，你说他们会不会进行复刻？一旦进行这种实验，又需要多少停尸房？呵。”
　　“不需要。”她嘲讽至极道。
　　“只需要一个好用些的焚烧炉，通通烧掉就可以了。”
　　女人好看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好似某些东西就跟着她的指尖，化作了烟消云散。
　　“紫晶所做的实验，原比你们想象中的复杂。”她的眸光喊着肃杀的冷冽，“今天我可以放你们一马，条件就是，把紫晶的实验员交给我。”
　　“交给你？你是想要亲手彻底毁灭？还是……”即使时鸣认同女人所说的话，这种以人命为代价的实验并不应该存在，但是这不代表他相信她，“你们也打算利用这项实验成果？”
　　没错，是你们。
　　这次袭击四塔的行为显然有组织有目的，如今再牵扯进一个惊悚的研究方案，事态的级别只会越来越高。
　　“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女人对这个话题显然不肯多说一个字。
　　时鸣面色不动，轻笑道：“就算我在这里答应了你，你就相信了？说到底，你是打算给我们下个毒？还是另有威胁我们的筹码？”
　　“我们是哨兵和向导啊，一旦精神结合，彼此的思虑就会共享。”女人笑得妩媚动人，“谁都骗不了谁。”
　　时鸣第一次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既然是哨兵向导，她就应该清楚，即使是拥有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导，也都是自愿结合，被迫结合会存在很多隐患，除非……在精神控制力上，向导需要占领绝对优势，也就是比对方强上很多，才能强行进行暗示催眠。
　　女哨兵的同伙么。
　　那天在南塔，冉夜感受到的另一个侵入者，是个向导，一个非常强劲的向导。
　　那个人张开的精神屏障能够阻断冉夜的五感，他也没能立即攻破，可见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S级的向导。”女人的话很快就验证了时鸣的猜想，她看着他笑，又侧目看向冉夜，“S级的哨兵。不过并不是独一无二，也不是无可战胜的。”
　　S级。
　　“你明明拿着一个正义勇者的剧本。”
　　时鸣轻声笑着，“自小被邪恶份子捕获，沦为一个实验品和一个被害者。也因此获得了卓越的能力，从而奋力反抗，长大后，勇敢地揭开这世界黑暗的一面。”
　　松快的语音里，时鸣的眼底却泛起冷冽的光，“侵袭，催眠，洗脑，如果勇者的反抗是杀死无辜的人，是无视别人的想法，是通过残暴的手段来达成你的目的，那么你和你自己口中的紫晶又有什么区别？”
　　时鸣骤寒的眼眸一抬。
　　“勇者，也会堕落进地狱。”
　　与此同时，一声不同于之前威力的吼叫声骤然而起。
　　黄金狮和雪雕同时发出刺耳的叫声，金丝蛛和毒蝎顿时被压制下去，不同于之前金丝蛛只是不堪承受的模样，这会它的八条腿都完全贴在地上，甚至痛苦的无法翻滚，至于毒蝎，时鸣的脖子在吼叫声响起的刹那间，往后一偏，手上的香烟迅捷地往肩上一烫，毒蝎僵硬地跌落在地。
　　精神体受到强烈的攻击，它们的主人也会承受一定的反噬。
　　女人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发出痛苦的声音，她全身戒备，“什么？！”
　　“第一次的嘶吼声，是故意的，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以为黄金狮的声音只能达到那种程度。”
　　冉夜走近了几步，高大的身躯背后，是西落余晖，霞光万丈，映衬着君临天下的王者。
　　时鸣也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的烟落在地上，踩在脚下，他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气定神闲。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连接，看来你没有太多向导和哨兵的实战经验。”
　　时鸣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抬起的嘴角噙着笑。
　　“那么现在，美女，我们可以重新谈一谈条件了。”

第十六章
　　“哈哈哈哈！”女人忽然大笑起来，连话音里都带着止不住的笑音，“稀有精神体的能力，果然与众不同，不过。”
　　女人的眼睛和口吻像是化成了一把锐利的刀，“如果有一天，你们的稀有精神体也沦为实验品，你们还能这样从容淡定么？”
　　天台上，夕阳已完全落下，冬日的黑暗总是来得比较早。
　　“今天是我轻敌了。”
　　“一天。”女人说，“给你们考虑一天，你们最好回去好好商量一下我提出的要求，否则我不保证，后续会有怎样的发展。”
　　女人耸耸肩，摊开了手，仿佛一名朝圣者。在黑暗中，她向时鸣和冉夜递上了饱含深意的祝福。
　　“祝你们有个好梦。”
　　白色的丝线带着一丝骇人的紫色，蜘蛛丝猝然从女人的五指间伸缩出来，一下子黏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时鸣、冉夜及精神体迅速地往不同的方向进行躲避。
　　与此同时，女人向后几个纵跃，一下子跳下高楼，很快就消失不见，不论是她的金丝蛛，还是那只要小蝎子，都在倥偬间失去了踪影。
　　冉夜在躲开第一下攻击后，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想要追上去，却被时鸣拦了下来。
　　“不用追了。”
　　新点的烟还夹在时鸣的指间，他走到天台的边沿处，再多踏一步，就需要长上一副翅膀。时鸣打了个响指，雪雕在上空拍打着翅膀，随之在寒冷的苍穹中不见了踪影。
　　六层楼高的风景，偏暗的天色，正好能看清街道上的灯光车流。
　　香烟的星火一点点地亮着，时鸣在黑暗的冬季里吐出一口烟雾，由上而下的目光微微下敛，他看着烟云在空中慢慢飘散开来，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紫晶。
　　离开战场四年，其实很多回忆他并不想回忆起来。人生的记忆里，有些片段或许值得珍藏和怀念，有些经历或许能够让他得到成长，但是也有些事情，时鸣更希望……永远都不要发生。
　　“拨开黑暗的曙光，迎来的……未必是光明。”
　　自言自语的呢喃细音，几乎无法听清，但是对于哨兵来说，这句话却清晰地传进了冉夜的耳朵。
　　冉夜是第一次在时鸣的身上感受到那么哀伤的情绪。
　　与那次护送烈士们回来时的惋惜不同，这是一种近乎于了无生气的情绪，甚至让冉夜在一瞬间生出一种感觉。
　　感觉时鸣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为什么？战争结束后的现在，时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念想一闪而过的同时，冉夜冲了过去，高大的身躯二话不说就手臂一伸，拦腰把时鸣往自己怀里一拉，牢牢抱住。风吹起他们的发丝，冉夜低头闻着时鸣的气息，不安的情绪才逐渐平静下来。
　　没有断开的精神丝线里，传来哨兵深深的恐慌。
　　他喊着他的名字，音调里恐惧又愧疚，“时鸣！”
　　“怎么了？”
　　时鸣回过神，不明白冉夜的愧疚从何而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因为没能保护好我？
　　时鸣笑了笑，向导在这一点上总是能够准确地捕捉到哨兵的想法。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女人会拥有两个精神体，如果没有那只突如其来的蝎子，冉夜其实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形势。
　　时鸣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真的靠在一起，才切实察觉到身高上的差距，下巴正好抵在冉夜的肩头，略略低头，鼻尖就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那股清冷如雪的信息素，清澈甘冽。
　　时鸣略略皱了眉头，他捏了捏冉夜的上臂，身子往后一让，示意对方放开。
　　然而对方的手从背上松开的下一刹，冉夜的双手就捧过时鸣的脸颊，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米色的高领薄羊毛衫单薄地套在他的身上，给他添了一层柔色。两个人的外套都留在了饭店里，时鸣的皮肤早就被寒风吹得冰凉。
　　宽大的手掌覆住了时鸣大半的面颊和耳廓，掌心里没有什么旖旎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将手掌的温度传递给他。时鸣的肌肤凉得像是刚从冬水里捞出来似的，冉夜眉头一皱，愈发将他抱得更紧，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拂过时鸣的耳边，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冷吗？”
　　……冷啊。
　　时鸣闭上眼睛，所以身体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拒绝的反应。
　　真的是太冷了。
　　楼道里，冉夜拉着时鸣的手，慢慢走下楼梯。楼道间自动灯的光亮时明时暗，这让时鸣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牵着他下楼的场景。
　　很温暖。
　　“外面冷，你不要出来，在这等我。”冉夜看着时鸣的眼睛，认真而温情。
　　冉夜抓起时鸣的双手，小心地捧在自己的手心里揉搓着，嘴里的热气哈在他冰凉的肌肤上，带起暖暖的满足感。
　　时鸣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冉夜做完这一套动作，转身跑进白雪间。
　　手背失去那一点温存的一瞬，时鸣看着冉夜渐渐消失的身影，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也没有穿外套，为什么身体就能那么温暖？
　　因为是身强力健的哨兵？
　　时鸣轻笑着靠在大楼的门口，仰头看着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仿佛要落进他的眼睛。
　　********* ********* *********
　　“已经确认过身份了，是东部军区的上校，白随风，29岁。他是这次四塔事件中东部军方的代表，可能东塔在此次事件中没有遭遇任何损失，所以只派了他一个人过来。”
　　之前，古晨先一步将金发男子送到了军方医院，并查询出了男人的身份。时鸣、冉夜和温逐宁则在汇合后，也赶到了医院。
　　专案组的成员还没有到齐，四塔受袭的事件尚未正式进入调查，东部的专员却率先再次遭到袭击。
　　很显然，女人是故意挑他下手的，而且还特意将他们的视角引向紫晶。
　　一个被纳入国家研究院“地下”的组织，也就代表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国家的庇护。只要实验项目不外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研究是否有违道德，或存在杀戮的罪行。
　　何况，就算证实了，又能怎么样？
　　了解真相，并不代表能够揭露真相。
　　可以说，此次专案组的成立是四塔侵袭事件促成的，但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算交出紫晶，然后呢？他们想要紫晶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时鸣总感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从女人的态度上来看，她非常厌恶和仇恨紫晶，但是从试探的结果上来看，她的目的并不是摧毁。
　　紫晶，对她是有用的。
　　“伤势呢？”温逐宁问。
　　病房外的长廊上，古晨回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白上校的精神体，就是那只浅蓝色的水母，它在紧急关头帮忙吸出了大多的毒素，救回主人一命。加上他本身拥有的就是毒系精神体，抗毒性比较强，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太大影响。”
　　“他中的毒能不能分析出来？”
　　白随风拥有的水母也是毒系精神体，这代表普通毒药很难对他起到效果，如果能够借此调查出女人金丝蛛……或者那只毒蝎的毒性，日后再碰上，他们也能少吃点亏。
　　古晨摇摇头，“这个医生不清楚，只说毒性很厉害，如果没有那只水母，白上校可能就死定了。如果要做具体的毒素分析，大概还是要和研究院申请，让他们委派相关的研究员过来吧。”
　　时鸣眼眸一亮，“潘谧，能不能请她过来？”
　　温逐宁也很快就想起了这个小一届的活泼学妹，他立即打开通讯器，“不要动用私人关系，我直接向上级申请委派她进专案组协助调查，以免查到一半，她被研究院找回去。”
　　温逐宁做事一向细致周全，何况他毕业后就留在首都，门路门道都比他们清楚。
　　这会食人兔早就跳进了时鸣的怀里，温逐宁转头吩咐了古晨几句话，随之电话接通，很快他们就从温逐宁这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潘谧马上就可以赶过来。
　　医院的走廊，白皙中带着一点纯净的淡蓝色，代表希望和安心。
　　时鸣抱着兔子坐在一侧的座椅上闭目小憩，温逐宁接着联系军中和公安接洽，正式对外发布通缉令。之前在饭店等时鸣、冉夜的时候，温逐宁已经将店里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女人清晰的照片会被印在通缉令上，很快，她就会成为真正的通缉犯。
　　就像他们在天台上说的那样。
　　冉夜看了看时鸣，想起之前在车上的对话，时鸣将那个女人拥有双重精神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逐宁。
　　单独坐在后座的时鸣问，“关于调阅紫晶档案的申请，上级是不是还没有回复你？”
　　“是。”温逐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默契地回道，“你是不是觉得双重精神体的出现，会影响上级的答复？”
　　“之前我们对紫晶一无所知，所以不管这个组织是不是转入了研究院的地下室，为了应对此次四塔事件，上级多少愿意给我们一些紫晶的信息，以方便我们能够继续展开调查。可是，双重精神体的信息一旦暴露出去……”
　　时鸣环胸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雪片，“原本我们或许能够进入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但是不小心发现了核心机密的我们，可能就会和那些机密一起，被锁进实验室里，不见天日。”
　　“封口令。”
　　温逐宁温柔的眉宇微微皱起，那么多年他一直在药剂局工作，作为国家二级保密单位，他的很多研究在被正式启用前，是决不允许外泄的。一方面是防止他人进行复刻，另一方面也是提防他国间谍。
　　研究院的密级等级比药剂局更高，涉及的研究内容和范围也更广，“地下室”的存在，甚至也成为了内部人员对一个部门的称呼。
　　地下室，不仅机密，而且危险。
　　最终，他们在静默中达成了一致。对双重精神体的存在，三缄其口。
　　但是就冉夜看来，这寥寥几句话的坦白，恰恰证明了时鸣对温逐宁的信任。
　　避免消息外露的最好方法，是没有知情者。只要他和时鸣不将双重精神体的事情说出去，这件事的变数就会降到最低，但是时鸣还是选择告诉了温逐宁。
　　信任。
　　即使时鸣没有选择温逐宁作为搭档，但是他对温逐宁非常信任。
　　哨兵和向导的结合关系，是独一无二的，其中哨兵的独占欲会更加强烈，在刚刚结合的时间段里，几乎不想让向导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
　　“我去买咖啡。”
　　冉夜的脚步跨得很大，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时鸣睁眼看了看他的背影，随即又抱着食人兔继续小睡。
　　四年。
　　冉夜很清楚，时鸣和温逐宁同窗四年，即便不是朝夕相处，彼此的性格喜好也都互相了解。而他的四年，只是默默地关注着时鸣的动向，所谓的了解……
　　远远不够。

第十七章
　　冉夜买好咖啡回来的时候，看见古晨拿着一大袋食物停在时鸣的面前。温逐宁正微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到时鸣的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
　　“叉烧包啊，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谢啦。”时鸣抱着兔子，笑着接过来。
　　冉夜的脚步顿了顿，他手上拿着咖啡的外卖袋，手指摩挲过袋子，有些粗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晚餐泡汤的他们，肚子空荡荡的，而他的袋子里只有在咖啡店里一起买的三明治。
　　冷冰冰地，时鸣应该不喜欢。
　　冉夜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时鸣一手拿着叉烧包，抬眼看他，伸出手道：“咖啡。”
　　冉夜愣了愣，乖乖拿出一杯热咖啡递了过去，时鸣不喜欢太苦，也不喜欢太甜，拿铁的味道刚好。
　　对于哨兵们来说，向导有时候……还真是罪孽深重。
　　在一旁默默啃着包子的古晨，看着冉夜那张由阴转晴的脸时，这样想到。转而又小心地瞥向自家的少将，仍旧是一张温和的脸，就是温柔中带着室外的寒雪。古晨捧着自己的小仓鼠，唉声叹气。
　　冉夜又将咖啡分给温逐宁和古晨，温逐宁微笑着默默接过，顺手将其他袋子里的叉烧包也递给他，看上去像是以物换物。
　　“小鸣子啊！”
　　几个人的饭吃到一半，潘谧就赶到了，跟过来的还有她的向导，季向秋。
　　潘谧是个女哨兵，不过就身型来说，即使放在向导里也算是娇小的。微卷的褐金色短发，大多时候都是乱糟糟的，唯独一张可爱娇俏的面容，时时刻刻都精神奕奕。在她的衬托下，季向秋的面色就显得阴沉冷淡了些。
　　这两个人也是一对欢喜冤家，各自没觉醒前就是青梅竹马的邻居加同学，十二岁的时候一起进了南塔学习，成天互相的扯皮斗嘴。奇怪的是，两个人明明认识了那么多年，到现在为止也只是搭档加精神结合，并没有最终绑定。
　　当年在南塔的时候，因着季向秋特别崇拜时鸣的关系，连带潘谧瞧见时鸣都像是一副瞧见了自家亲人的模样。
　　这会潘谧扬着一张娇俏的笑脸，就想扑上去给时鸣一个大大的拥抱，不想人还没抱上，横空就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拦在潘谧的面前，弄得原本兴奋过头的小姑娘一愣一愣地。
　　仰头抬眉，就见个身高马大的门神，直直地挡在自己的面前。
　　不等任何人介绍，潘谧盯着冉夜一张严肃冷漠的脸，恍然大悟地大声喊道。
　　“我知道了！你就是老黄嘴里的狮子狗！”
　　彼时，趴在一头的黄金狮鬃毛一抖，怒目圆睁地大吼一声。
　　黄金狮的眼睛定在潘谧头顶的黑蜘蛛身上，它黑漆背上的一道红痕，似乎是在宣扬它的剧毒无比。黄金色的瞳眸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敌意，猊罗最近对蜘蛛没有什么好感，可是很快它就听到阴森森的嘶嘶声。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过一条漆黑的眼镜蛇，盘在潘谧的脚边，高昂着身躯，谨慎戒备地盯着黄金狮。
　　直到雪雕拍打着翅膀落在狮子的头顶，一直紧张的气氛才骤然化解。
　　令猊罗无法理解的是，眼镜王蛇在看见自己的天敌后，反而露出一副献媚的表情，之前还充满敌意的竖瞳，这会亮得像是两颗发光的黄豆，尤其那条蛇尾巴，晃得和条哈士奇似得……
　　猊罗闭上了血盆大口，暗自磨牙，投给冉夜一个无奈的眼神。
　　争宠的人太多了，这次……还很毒。
　　冉夜嫌弃地瞪了一眼自家的精神体，他们很毒，你就比他们更毒。冉夜的眼底燃起一团火，脸色完全算得上阴沉。
　　猊罗皱着眉头，它也想啊，可它没有毒系功能啊！
　　时鸣单手将食人兔抱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笑着走上前，“冉夜，这是潘谧、季向秋，算是你的学姐学长。”
　　“学姐，学长。”
　　高大的门板，眼眉下敛，无形中就是带着那么几分高傲，低沉的音调里更是听不出半点敬重的意味。
　　潘谧嘟嘟嘴，这两声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喊得就不真心实意。何况，不知道为什么，潘谧第一眼瞧见冉夜，就不太喜欢。
　　居高临下，强势冷漠，目中无人。
　　这人简直拥有所有顶级哨兵的坏毛病，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时鸣的手里还拿着只吃了一半的叉烧包，没有再动。大概是过了饭点，没什么胃口，站在身边的冉夜看穿了他的念头，“不想吃了？”
　　时鸣应了声，还没想好是喂进兔子的嘴里，还是塞进猊罗的嘴巴，冉夜忽然低下身，十分淡定地张嘴咬了下去，有些干涩的嘴唇掠过时鸣的手指，将半个叉烧包一口咬进了嘴里。
　　冉夜两三口吃完包子，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舌尖舔过自己的嘴唇，硬朗的面容更添一分侵略。
　　时鸣略略眯了眼，对于冉夜的举动仿佛毫不在意，还笑着表扬道：“节约不浪费，很好。”
　　只是收起手指上，似乎残留着一些余温。
　　一旁的潘谧却是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下一刻就忍不住去看温逐宁。那位站在一侧气质温柔、翩翩风度的哨兵，等了时鸣几年？
　　从时鸣参军到现在，整整十年！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十年，时鸣不在，他们这些老友却全都知道温逐宁对时鸣的心意。
　　瞅瞅他这些年开发出来的药剂，哪一样不是冲着向导去的？少将的职位，就算温家家世赫赫，也不可能凭空落到他的头上。战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他在后线的实验室里，同样一刻不停地研究着成分比例。
　　别的不敢说，前线的哨兵每一个月会后撤进行精神疏导，而温逐宁，是被人强制陷入昏迷后进行疏导的！
　　他太倔了。
　　这个有着温柔外表的男人，从不肯轻易妥协，他每日每夜地泡在实验室，甚至不吃不睡，就连他的疏导工作都是由其母亲亲自完成。一个排斥休息的哨兵，又怎么会让别人轻易地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同样作为一名研究员的潘谧，很清楚温逐宁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他的那些成果可不是单凭天赋二字就能得到的。
　　然而十年后的今天，在得到那样耀人的成就之后，温逐宁仍然为了时鸣，将这一切说放弃就放弃了。
　　单凭这一点，潘谧就十成十地站在温逐宁这一头，因为她……做不到。
　　同样身为哨兵的她，为了自己的向导，却做不到。
　　别人都是让哨兵跟着向导，她……却让自己的向导舍弃理想，跟着自己。
　　这会潘谧的心里憋着口气，眼角瞥见温逐宁那只外表可爱内心腹黑的食人兔，忽然心生一计，两手一拍，热情地和一旁的温逐宁说道：“风学长，时鸣还是那么喜欢你的小兔子呀，果然还是可爱系的精神体更招小鸣子的喜欢呢。”
　　不顾冉夜燃起的火苗，潘谧又弯腰看向黄金狮，“学弟，相比之下你的这只大狮子就要威风许多了，彪悍勇武，一定非常骁勇善战。”潘谧絮叨地愈发高兴，扬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意望向冉夜，加重着音调道，“和可爱系真是一点都不沾边呢！你说是不是呀？冉夜学弟？”
　　“……”
　　冉夜垂在双侧的拳头，一点点握紧。
　　对方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是个哨兵，应该……可以揍。
　　潘谧恨不能对着冉夜做鬼脸，不想自己的后领子被人猛地一勾，径直往后退了半步，和自己的向导并肩站到了一起。不顾潘谧的埋怨，季向秋略略打量了冉夜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季向秋很明白自己哨兵的心思，潘谧看冉夜不爽，很大程度上是主观偏向的问题。这也很正常，他们和温逐宁毕竟认识了好几年，和冉夜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不过身为向导的直觉，季向秋觉得这个拥有稀有精神体的哨兵，虽然年轻，但是……不好惹。
　　尤其这人和自己一样，对女人也一定下得去手。
　　脚下的眼镜王蛇高高地支起了身体，眼眸冷冽，红色的信子吐露时还展现出它两颗尖细的毒牙。黄金狮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警戒，脚趾上的尖爪不仅也磨得亮堂。
　　时鸣上前拍了一下冉夜宽厚的背脊，冉夜瞬间就放松了下来。温逐宁也同时笑着走上前，对潘谧道：“招呼打过了，该做正事了。”
　　温逐宁带着两人进了旁边的病房，时鸣和他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冉夜看在眼里，低头移开了目光，胸口沉闷。
　　夜晚安静的高级病区，时鸣又坐回了原位，拿过冉夜之前买的那一袋子，里头还剩下几个三明治，是鸡蛋猪排，看得出是当天制作的，只是放了一段时间，已经没了温度。他随手拿了一个出来，慢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因为我喜欢炸猪排，所以才买的这个？”
　　“是，不过三明治……冷。”冉夜站在一旁，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止时鸣继续吃下去。
　　“我不喝热牛奶，哪怕是冬天。”时鸣没有看向冉夜，继续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对于其他食物，虽然有偏好，但是并不讲究。”
　　之前还吃不下一个叉烧包的时鸣，这会两三口就吃掉了一个三明治，刚刚还有些烫的热咖啡，这会也正好入口。
　　“了解我的生活习惯，也是助理的任务。”
　　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句安慰，只是看着时鸣吃掉了一个三明治，喝完一杯咖啡，听着他告诉自己一个生活上的习惯。
　　冉夜觉得之前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烦闷，猝然不见，身心就这样平和了下来。
　　这人，果然是他的向导。
　　时鸣将垃圾扔进一旁的空袋子，抬头扫了冉夜一眼，似笑非笑地，“知道了？”
　　“知道了。”
　　冉夜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正巧又被默默待在远处的古晨瞧了正着。狂躁冷傲的狮子，在时少将的面前却像是一只乖巧晃尾的小狗，这是在秀恩爱吗？
　　唉……可怜他家温少将的叉烧包啊。
　　想谁来谁，温逐宁忽然从病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白随风醒了。”

第十八章
　　病房里，潘谧正摆弄着她带来的设备。古晨紧挨着自家的少将，半步不肯往外挪，没法子，谁叫这房间里大半都是他的天敌啊！
　　雪雕，眼镜王蛇……
　　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可为什么到他这里，天敌的天敌还是他的天敌？！太不讲理了！
　　可惜古晨焦躁的心情并不能得到半点的好转，雪雕和眼镜王蛇的眼珠子特别喜欢往古晨的身上瞟，即使小仓鼠已经躲进了精神图景里，似乎仍然被它们窥视着。
　　古晨真是有苦说不出，不止心里头，连带身体都快颤抖起来了。
　　他真的能在这个专案组里活下去吗？！
　　这会，所有人真正的注意力都在病床上的白随风身上。他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多少也算是半只脚踏过鬼门关的人，虽然现在把脚收了回来，但是面色上还是非常苍白无力，连带一头金发似乎都暗淡了些，全然没了之前在走廊上相遇时的风流倜傥。
　　前一刻，温逐宁已经互相介绍过，大家说起话来也就开门见山。
　　“我还以为是一场美好的艳遇呢，哪知道会那么倒霉。”白随风声音虚弱，语气却透着股失落。古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他连牡丹的花香还没闻明白呢！
　　“你们见过她了吧？长得是真不错，人美声也美，我说的是声音的声啊，唉……可惜、真是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唉……可惜。”
　　白随风嘴上可惜，脑子倒是分外清醒，“有这样的手段，恐怕就算我不邀请她，她也会主动凑上来，这女人有什么问题？”
　　时鸣应道：“她是攻击南塔的入侵者之一。”
　　“所以她故意接近我，就是单纯地想要杀掉我？还是警告？威胁？”白随风啧了两声，叹道，“那么好看的美女，怎么就投了敌呢，有没有希望策反啊？”
　　“白上校不妨去试试，办成了可是件大功劳。”
　　“算了吧。”靠在床头的白随风叹了口气，对这项任务的成功不抱有多大的希望，“她的毒太霸道，几乎在我喝下水的瞬间立即生效，要不是有我的宝贝精神体护着，这条小命恐怕就真交代了。”
　　“别谦虚啊，你的水母形态源于动物界最毒的箱水母，那可是剧毒之王。”潘谧晃着手里的试验管，“不过毒性立即生效的话，看来对方的金丝蛛属于变异种，这很值得研究啊。现在的稀有精神体每年都在呈下降的势态，更不要说毒系精神体了。”
　　白随风看向说话的潘谧，她的头顶上还趴着一只黑身红斑的“黑寡妇”……他最近可是一点都不想再看见蜘蛛了。
　　话说这姑娘也挺毒的，头上一只毒蜘蛛，脚下盘着一条眼镜王蛇。啧，一个有向导的哨兵，真是让人羡慕，不像他那么倒霉，出去艳个遇还能遇上敌人埋伏。
　　温逐宁说，“明天专案组的成员都会到达中部，到时候所有情报就能做个汇总了。白上校，你的身体没关系吗？需不需要……”
　　“不用。”
　　白随风明白温逐宁的意思，是想问东部需不需要另派人选过来接替他。前一刻还有些油滑的语调里，这会也显出了军人的犀利劲。
　　“我好歹也是毒系精神体，能活下来，就是我的本事。何况就像小姑娘说的，我的水母未必就不比蜘蛛毒。”
　　释放毒液，捕杀猎物。
　　毒系精神体大多都有狩猎的天性。
　　这时，一击突兀的电话通讯声在病房里响了起来，温逐宁接起自己的通讯器，眉头骤然一锁。听见他的几声答复，似乎是让对方直接到医院来汇合。
　　“西塔和北塔的人也到了。”温逐宁挂断电话，“在从军用机场过来的路上，遭遇伏击。”
　　“然后呢？”时鸣应了一句。
　　“全军覆没……”
　　“什么？！”潘谧惊得叫出声，连带季向秋的面色也骤然一寒。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白随风也浑身一震，半坐起来，“开玩笑吧！我们损失几个？对方上了多少人？”
　　“是对方，对方全军覆没。”
　　温逐宁故意说话打了个盹，咽得白随风差些没骂出脏话。
　　时鸣倒是忍不住趁机表扬，“不错，幽默感渐长。”
　　温逐宁笑笑，“这不是让大家活泼一下，敌人固然很强，可是我们会比他们更强。”
　　潘谧很是给面子地立即鼓掌拍手，兴高采烈，非常支持温逐宁的发言，随即古晨也附和起来，自家少将一定要支持！
　　“西塔和北塔来的是谁？”时鸣之前没有问，想着见了面就能知道。实则当年他有不少战友隶属西北军区，兴许能碰上老熟人。
　　温逐宁笑道：“西塔，向导雷息中将。北塔，是向导江墨中将和他的哨兵，蓝琼上尉。”
　　“蓝琼学姐也来吗？太棒了！”潘谧惊喜地把试管往设备里一放，“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女哨兵和男向导一样，人数稀少，最少的时候可能一届里只有个位数，所以即使隔着届，性子好动又热情的潘谧也和蓝家姐妹混得很熟。
　　“嗯，自从她调去北塔，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时鸣道，转而问向身侧的冉夜，“你认识蓝琼吗？”
　　冉夜点头，“是蓝教官的姐姐，虽然没有教过我，但打过照面，后来她调职北塔，就没有再见过。”
　　“是啊，哨兵总是要跟着自己的向导。”
　　时鸣笑，那双浅浅上扬眉梢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就像在说……
　　和你一样。
　　站得笔直的男人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烫，音调却应得十分认真，“嗯，应该的。”
　　应该你个头啊！
　　病床上的白随风翻了个白眼，转了个方向。
　　就见窗边刚刚还活泼得很的潘谧，紧咬着唇，背过身低头整理器材，一副落寞的样子。季向秋感应到了自己哨兵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牵住那双因为常年实验而变色的手。
　　没方向可转的白随风，磨了磨后牙，被子一蒙。
　　有没有天理啊，他差点被女人毒死，两对“情侣”却在他面前上演恋爱剧。哼！等我好了，找个前凸后翘的老婆，妒忌死你们！
　　********* ********* *********
　　稍前一刻，从军用机场出来的高速公路，是军方专用通道，油门踩死，畅通无阻，两边是成片的绿植，视野非常开阔，几乎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是的，只是几乎。
　　江墨、蓝琼同坐一车，双手环臂的向导，正闭目养神，安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他稳重的嗓音，不疾不徐，“清楚方向和人数了吗？”
　　“左右各五人，有一个向导。”蓝琼的声线十分悦耳，然而音调却像是冰凉的雪水，毫无感情。她身姿挺直地坐在一边，目光望着缓缓下降的车窗外面，疾驰而过的风景愈发清晰，吹乱了她绑起的长发。
　　“记得留活口。”冷静沉稳，完全是上司对待下属的口吻。
　　蓝琼淡淡地点点头，整个身影一闪，就从车窗上跳了出去。
　　吉普车在江墨的示意下停了下来，“外面交给她，你们就待在这。”
　　“啊？是。”
　　“是……”随车的大校和司机也都是哨兵，但是他们的五感显然没有蓝琼那般灵敏，其实直到这两人说话前，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埋伏了。不过对方只有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向导，这就不排斥其中有一对是已结合的。
　　哨兵和向导在结合后，能力值会以倍数成长，这让一些指不定就是单身一辈子的哨兵，实在是只有仰望的份。
　　后座里，江墨重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他的精神领域能够清晰地感应到蓝琼的状态，同时予以指挥。
　　女哨兵的速度极快，玲珑的身姿分外敏捷。
　　蓝琼是上过战场的，但只有短短的一年光景，当时临近战役末期，形势大好，应对的通常只是一些小纷争。论经验，蓝琼无法和雷息、江墨、时鸣一概而论，但是论战力，她并不输任何人。
　　尤其哨兵的五感在向导的加持之下，愈发凶猛。
　　对方只有一名向导，但是十个人的分布间隔太大，完全不够向导维系住所有哨兵的精神领域，从而传达指令。一方面可能是为了不被他们发现，另一方面，结合的向导和哨兵分别藏匿在两边的队伍当中，这样的话，结合带来的共鸣足以弥补距离上的缺陷。
　　黑夜里，目光沉着的蓝琼几个跃步间就抵达至对方的警戒边缘线上。
　　大多数哨兵擅长的是近身格斗，远距离精神攻击，哨兵绝不会是向导的对手，但是……哨兵和向导的能力是有高低之分的。
　　尤其当你的警戒范围为十米，而对方的范围却可以到达二十米的时候。
　　蓝琼灵敏的双手从身后探出两把□□，这个距离其实根本看不到目标，但是对于哨兵的视觉来说，这点距离甚至还算不上狙击。
　　枪响，连击，不带任何犹豫。
　　枪上即使装有□□，但是对于五感灵敏的哨兵来说，一点轻微的声响足以触发警戒，何况如果这五名哨兵中的确有一个是和向导拥有精神连接的，那么另一头一定会有所感应，但是……
　　拥有连接的向导和哨兵，一旦被迫隔断，另一个一定会感觉到无比的痛苦。
　　犹如灵魂被活活剥离，撕裂。
　　在连击射杀掉最后一名哨兵后，蓝琼完全无视自己被狙击的可能性，直冲对面的阵营，五感扩散到最大，高速冲向射击而来的子弹，飞身躲闪。
　　没有结合的哨兵和失去哨兵的向导，在她这个拥有精神结合的哨兵眼里，根本不值一提。顷刻过后，蓝琼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无比痛苦的向导，喃喃自语。
　　“结合，并不一定都是好事。”
　　“砰”的一声，无情而决绝的一枪。
　　子弹冰凉，血液炙热。
　　却都敌不过目光中的悲凉。
　　不多久前，同行的雷息从后一辆座驾上踱步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抽着，他敲了敲玻璃，车窗缓缓落下，露出江墨一张精致却面无表情的侧脸。
　　“你这美人在怀的，怎么还顶着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臭脸？真是人心不古啊，你这样会遭人妒忌的，知道不？”
　　年长的雷息操着一口西部的口音，尽管面上岁月不饶人，可神态上倒要比年轻的江墨有生气得多。
　　“雷中将。”江墨淡漠地转过头，“您可以回车上休息，或者先走一步。”
　　“那多不仗义。”雷息背靠在车门上，不再看江墨那张冷脸，烟雾很快就散在傍晚的微风里，“何况以你家哨兵的实力，一根烟的功夫都不需要吧。”
　　江墨没有应话。
　　他的哨兵，已经死了。
　　蓝琼回来的时候，雷息手里的烟果然还没有抽完，就听见年轻的女哨兵汇报道：“我留了两个哨兵，可是自尽了。”
　　雷息轻笑，“封口令执行的比我们还坚决嘛，小姑娘年纪轻轻地很有胆色啊。”
　　江墨仍旧坐在车里，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这次的伏击事件，想也知道和四塔事件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不留下向导的性命？”江墨问，精神结合的向导很清楚自己的哨兵做了些什么。
　　“失去结合哨兵的向导，留着还有用处吗？”
　　这句话蓝琼说的平静，毕竟刚刚那个向导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她不认为有带回来的必要。只是不晓得蓝琼是不是忘记了，好巧不巧地，在她面前的两位向导，都曾失去自己的结合哨兵。
　　按照她的话，他们都该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存在。
　　雷息瞬间就大笑起来，他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车上。倒不是为了化解尴尬，只是觉得这样深奥的问题，还是留给这小两口自己去领悟吧，他这个单身汉就不掺和了。
　　彼时，车内的江墨复又闭上了眼睛，冷冷一声。
　　“上车。”

第十九章
　　雷息他们的车正往医院的方向赶来，时鸣到楼外抽烟，顺带着和冉夜说了说当年的事情。
　　“雷息中将，前后参与过西北、西川两次战役，精神力非常强大，经验更是老道，是我初上战场的导师和战友。后来在战役末期，由于他的搭档哨兵意外身亡而退出战场，修养了一段时间才重出江湖。”
　　说是修养，其实是经历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时期。
　　不论是失去哨兵的向导，还是失去向导的哨兵，这都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和自己死一回，没什么两样。
　　像雷息这样优秀的向导，就算年纪大了点，塔里也不会让他孤独终老。不论是从人情的角度，还是考虑到日后战力的问题，虽然未结合的向导身上也有一定的优势，但是越是精神力强大的向导，如果没有结合哨兵的安抚，很容易精神崩溃。
　　这种例子在过去也不是没有，一些脾气倔或是有特殊遭遇的向导，不肯结合，但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英年早逝。
　　这种早逝的方式，总会让人觉得十分痛惜，毕竟他们生命的逝去，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但雷息不肯。
　　以前叼根烟，潇洒老练的大叔，后来愈发透出一股懒散劲，头发乱糟糟地不打理，胡渣也不剃，说话的调调仿佛历经沧桑，豁达又……老不正经。
　　“我年纪也一大把了，优秀的哨兵就留给年轻人吧。你们也是，要是给我找个年纪比我还大的吧，啧，我下不去手，找个比我小的吧，落人口舌，说我老牛吃嫩草。叫我说，死就死了，命可以不要，名声还是攒点吧，万一以后去了地府，我哨兵在下面质问我当初说好的海誓山盟呢？说好的一心一意呢？说好的至死不渝呢？你们说我冤不冤？哎呀，就给我留个清白身，好歹我还能腆着一张老脸去见我的哨兵，说句我这一辈子就只爱了你一个的情话，否则依我那哨兵的性子，他要知道我有了新人，肯定得在地府深情地等着我，然后宰我个十回八回都不够，还得把我丢进油锅里炸得尸骨无存。”
　　“……”
　　年过四十的雷息成功用一堆堆的唠叨话，烦走了一批批来劝他另寻搭档的人物，而等人走光了，老将才稍稍露出一抹疲惫的模样，独自求个清静。
　　烟雾消散在黑夜里，耳边是时鸣说话的声音，冉夜侧过脸就能看见他眼眉微垂的样子，他又戴上了手套，不管什么季节，向导在大多时候都会戴着手套，以避免和人接触时，本能地探知到对方的想法。
　　尽管哨兵做好精神屏障是自己的必修课，但是并不能保障时时刻刻，而向导也以此代替自己能力的发言。
　　——我尊重你们的隐私，无意探视。
　　不过冉夜觉得很可惜，这样就不能看清时鸣的手，白皙修长，夹着烟的时候会觉得尤为细长，嘴唇微微一抿，吹出的仿佛就是缥缈的云雾。
　　“时鸣。”
　　冉夜唤他，“我不会让你有这种经历的，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向导伤心。”
　　时鸣食指微微一动，少顷笑了起来，“哦，等我有了哨兵再说吧。”
　　脚边的黄金狮撒娇似地往时鸣的大腿上蹭，时鸣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边逗着一边说。
　　“打仗的这几年，这种事很多，包括另外一位北塔的江中将。这人我没见过，不过也知道一些他的事迹。他很年轻，却也是历经过两场战役的老将，肩头功勋累累。他的哨兵不幸在大战中受伤，尽管从前线撤了下来，却没能挽回性命。”
　　“两年前，塔里为单身许久的他物色到了一位匹配度极高的女哨兵。这位女哨兵就是你蓝教官的双胞胎姐姐，蓝琼。她们两姐妹啊，样貌虽然生得一样，可是性子上迥异得很，比起容易暴躁却善于交际的妹妹，姐姐要冷淡稳重得多。”
　　和猊罗玩够的时鸣站了起来，“当年在南塔，蓝琼就素有冰山美人的称号。”
　　“哨兵向导的匹配度测试向来不只针对于本塔，而在哨兵向导的体系中，稀少的女哨兵和稀少的男向导，如果能够一拍即合，也算得上是一件脍炙人口的美事。”
　　冉夜始终看着时鸣，沉声问，“江中将第二次匹配都愿意再试试看，你就不愿意吗？”
　　时鸣故意逗道：“和温逐宁试试？”
　　“不行！”冉夜一把握住时鸣的小臂，“你只能和我试。”
　　猊罗嗷呜张嘴喊了两声，像是在附和自己主人的想法，倒是雪雕在天上翱翔着，半点不想理睬他们。
　　时鸣看着一大一小的家伙，眼眉噙笑，“我的雪雕不大喜欢猫科动物。”
　　“那它喜欢犬科吗？”
　　时鸣眼眉一抬，“你的精神体还能改？”
　　“不能。”冉夜神色淡定，“不过我可以让它扮成狮子狗。”
　　之前还站姿威风赫赫的黄金狮，顿时就趴在了地上，转着水灵灵的眼珠子，可怜巴巴地仿佛嗷嗷待哺。
　　嗯……还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时鸣笑的不行。
　　********* ********* *********
　　“哦！时鸣啊！”
　　中部的军车稳稳地停在了医院大楼的门口，温逐宁先前也赶了过来，率先下车的年长向导热情地朝他们打着招呼。
　　雷息中将，正是当年和时鸣合作调查那宗暗杀事件的向导，或许他能更清楚一些其中的细节。
　　“雷老大！好久不见！”
　　两个人共事了不少时间，又多年未见，这会久别重逢，的确让人欣喜，两个人拥抱着互拍肩膀，看得站在后头的冉夜有些不舒坦。
　　时鸣笑道：“您还是老样子，雄风不减当年，路上怎么样？颠簸吗？”
　　“磕了点石头，可惜，我们蓝大美女的拳头比石头还硬，石头瞬间就被辇成粉啦。”雷息挑着眉毛，得意又笑嘻嘻地凑在时鸣的耳边，“也不晓得江墨那小子消不消受得起。”
　　时鸣笑而不语。
　　另一头，温逐宁也和江墨打过了招呼，几位头次见面的自然要互相认识一下。蓝琼和时鸣、温逐宁则是旧识，但性格使然，女哨兵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时鸣笑着和江墨握了一下手，对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就是蓝琼的向导？看上去是一位十分稳重有礼的贵公子，气度华贵，就是有些疏离清冷。
　　蓝瑛曾经偶然和他说起过蓝琼的情况，但她这个做妹妹的知道也十分有限，两姐妹虽然感情很好，但蓝琼的性格素来报喜不报忧，很少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就模样来看，两个人倒是非常相配，不过总觉得……
　　并不亲近。
　　不管是眼神的交流，还是站姿的距离。哨兵和向导结为搭档后，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进行到最终结合的地步，偶尔也会出现各自拥有其他终生伴侣的情况。
　　时鸣脸上保持着微笑，温逐宁领着一行人往病房的方向走去，时鸣和雷息并肩走在后头。
　　“我之前还想向您请教关于紫晶的事，看来上级比我更快地想到您。”
　　“是啊，上面透了一点消息，说这事可能和当年的紫晶有关，其实那个案子算不上棘手，只是保密程度很高，所以大概觉得派我这个勉强算得上是知情者的人比较合适？唉，我一把老骨头了，要我自己选，我可不想掺和这些。”
　　“您太谦虚了，我可还记得你当年徒手战哨兵的样子，威风八面啊，我们这群向导可都以您马首是瞻呢。”
　　“哈哈，臭小子，嘴巴倒是变甜了啊。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两只手都不一定打得过了。我听说你比我还要倒霉啊，案发时你正巧在塔里？”
　　“运气是差了点。”时鸣垂眸笑着。
　　雷息的目光这会颇有趣意往后头瞟，带着丝玩味，“塔里给你安排的哨兵？”
　　“只是我的临时助理。”
　　“临时？”
　　跟在后头的哨兵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吧。
　　雷息故意一胳膊将时鸣的肩膀勾了过来，果然，年轻哨兵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即就露出犀利狠绝的眼神，这目光可扎人得很，眉宇间都透着浓浓的占有欲。
　　雷息低沉轻笑的声音问的不高不低，反正年轻的哨兵肯定听得见。
　　“懵谁呢，上面怎么对付不肯结合的向导，别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往你身边硬塞人，这都是开胃小菜。想当年大叔我还是向导群中一枝花的时候，上级对我使的手段更多，要不是后来碰上咱家那坨牛粪，我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提起自己故去的哨兵，雷息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还着几分喜悦，显然是放下了。
　　“雷老大现在也很年轻。”
　　“不行啦。”雷息拍拍自己的肚子，“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不像你啊，正值大好年华。”
　　战场上经验老道的向导，人生的阅历同样丰富。
　　雷息笑着放开了手，侧过脸对后头年轻的哨兵眨了眨眼，笑道：“为国做贡献嘛，就是早点结合咯。”
　　跟在后面的冉夜一愣，随即低头偷偷抿住翘起的嘴角。

第二十章
　　几个人陆续进入病房，特级病房里即使待着十来号人，倒也还算得上宽敞。
　　无论是初见还是熟识，此时此刻，针对四塔事件的专案组成员总算是到齐了。而事态的不明朗，让所有人都没有休息的意向，立即进入了会议状态。
　　病房里，温逐宁将光屏投放在病床的正前方，众人围着白随风的病床或坐或站地围成个半圆。
　　温逐宁是中部军方代表，亦作为主要负责人对这次事件进行统筹安排。
　　“首先，感谢各位来到中部基地，这次成立的116专案组将专门负责此次四塔受袭事件及后续的调查工作。”
　　光屏上出现了在此次袭击事件中四塔各自遭遇的情况和损失，时鸣之前听逐宁说过一些，事实上也大致如此，并没有其他特别需要补充。
　　每一座塔的监控视频里都没能留下侵略者的影像，除了南塔的紫水晶之外，对方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的线索或痕迹。
　　“这次事件的难点在于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用意，手上也几乎没有敌方的信息。但是从入侵事件的部署，和之后雷中将一行被伏击的行动中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有计划、有手段，也很有能力的组织。”
　　屏幕上切换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紫水晶的近照，一张是女人的照片。
　　“116案发当日，入侵者唯一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块六角菱形的紫水晶，它被故意留在南塔的七号档案室，已证实，这曾是一个代号为紫晶实验组织的标识物。”
　　紫水晶的照片被放大，能够清晰地看见其中的蜘蛛图纹。随即，女人的照片也被放大，显露出完整的面部容貌。
　　“这个女人，就是侵略南塔并留下紫水晶的凶徒之一。”
　　“她是一名女性哨兵，精神体为毒系的金丝蛛，我们暂时称其为S。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在S袭击白上校的同时，我们也得到了一点突破。”
　　温逐宁朝时鸣点了点头，后者了然地接过话。
　　“在和S的交手中，从她的谈话、动作和行为上可以判断，她具有A级哨兵以上，甚至是S级的实力，但是并没有太多的对战经验。依S自己所述，她曾是紫晶的人体实验品，在紫晶被政府取缔之前已自行逃离，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一名野生哨兵。”
　　野生哨兵。
　　能存活下来，就代表其背后必有一名向导，或是一个组织。否则光是成年累月积攒出的过载信息，就足以毁掉一个哨兵。
　　以S现在的情况来说，组织的可能性已几乎是百分之百。
　　“在与S的交谈中，她说起哨兵向导的等级称谓，用的是S级，而不是顶级或高级。”
　　年纪最长的雷息，摸着胡渣想了想，转头问向冉夜，“你在这里最年轻，又是刚刚从塔里毕业的，你用什么称呼？”
　　“S。”冉夜立即答道，“我们这一届没有教过顶级、高级的称呼，只做到知晓了解。”
　　雷息点头，“顶级、高级这样的叫法已经持续了上百年，新称谓的推广却只是这近十年的事情，像老头子我根本不会用新称呼。”
　　潘谧附和道：“我也基本不用，只有像季向秋这样听话的好学生才会硬让自己改过来。”
　　塔内正式在课堂上使用新称谓的时间，是时鸣毕业的那一年，潘谧和季向秋只比他们小一届，大多学生都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
　　“一个野生哨兵会使用最新的称呼方式，这显然是认知和习惯导致的。”季向秋默默道，“她的身边，必然有保持着这种习惯的人。”
　　“所以S的搭档很有可能是一个年轻人？”雷息猜测道。
　　时鸣点头，“我个人推断，她逃离紫晶后，负责教导她的人很有可能近几年在塔中正式受训过。”
　　“可以啊，时鸣。”雷息勾过身边人，两拳头敲在他的胸口，狠狠表扬道，“能从一个称呼当中悟出这些信息，够细致入微的啊。”
　　时鸣笑的谦虚，“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而且这种假设也印证了我的另一个想法，塔里有内鬼。”
　　“不止是四塔吧。”
　　坐在时鸣边上的江墨开口道，他双腿交叠着，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交握着规矩地放在腿上，神色淡淡地。
　　“四塔事件发生后，赶往中部的调查成员接连遭遇伏击，难道不是信息泄露？”
　　江墨看向温逐宁，“我们到达前并不知道此次各地派来的人员名单，负责协调安排的中部是不是也另有内鬼？”
　　“这一点上，我的确不敢担保万无一失。”温逐宁回道，“人员名单的拟定由各军部自行决定，到底是哪个环节上有所纰漏的确说不准。当然，内鬼的问题绝不容忽视，是仅有一塔被混入的奸细，还是四塔皆有？案发既然是同一时间，组织性和预谋性不言而喻，如果说四塔中都有S组织的人，他们潜伏了多久？蛰伏有多深？能够掌握到那么多塔内的信息，这个内鬼恐怕不简单。”
　　“不带这样的，外敌加内鬼，一点都不团结。”潘谧咕哝道，“可是塔里和军部每年都会有体检，内鬼应该藏不住啊。”
　　哨兵和向导的体检，不止于表面，还有对脑部的探索，这也是唯一允许向导进行的精神领域巡查，但仅限于表层，基本上处于一个询问的模式，主要就是查探是否存有异心。
　　“所以我对内鬼有了另一个想法。”
　　时鸣沉声道：“催眠。”
　　这个词听在哨兵和向导的耳中不太舒服，和普通人会用到的心理催眠治疗不同。
　　在哨向体系中，催眠对于哨兵来说，这是一项难以攻克的能力。而对于向导来说，催眠与暗示不同，这是一项被严格禁止使用的手段。
　　“在南塔的袭击中，与S一起侵入的向导，精神屏障防御非常完美，实力起码在S级以上，甚至可能拥有控制S级哨兵的实力。”
　　温逐宁思考着，很快将屏幕上的照片切换上了另一组，照片上是一些暴露在外的尸体，正是袭击雷息一行的伏击者。
　　时鸣想起之前雷老大有关石头的发言，心想他们南塔的冰山美人依旧强悍如斯。
　　“这些人员身份已经确认，是附近哨所的人，一个不差。”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遭到催眠后才袭击的我们？”雷息皱了眉头。
　　催眠和暗示不同，前者被定义为能在潜意识的精神领域中造成他人非自主的直观行为。而后者，属于对精神领域进行引导，未必能造成直观行为。
　　从时效性来讲，催眠更为立竿见影。
　　温逐宁道：“毕竟整个哨所都是内鬼卧底，或者集体背叛军部，这种假设不合情理也不合逻辑。”
　　催眠。
　　尽管此时他们可能推断出了对方的手段，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最完美无缺的催眠，被称为“理论催眠”。
　　无法从神态、行为上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被催眠的人仍会按照自己的喜好、习惯进行生活，就是最熟悉的人都感应不到对方的问题。但是他们会对植入脑中的目标，贯彻始终的执行。
　　不论是杀人还是自杀，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的去执行。
　　而这种催眠之所以被称为“理论催眠”，因为只存在于教科书上。唯一的传说，是在哨向形成之初，神级向导才拥有的能力。
　　如果S的组织真的拥有这样的催眠手段，那这位向导的能力之强，就已经不是令人畏惧这四个字足以描述的了。
　　神级一般的奇迹。
　　军方大概会恨不能将这位向导和紫晶一样的藏匿起来。
　　但是……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催眠，有一个人应该很早就能作出判断。
　　雷息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一对搭档，或者说这会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们的身上。雷息咳了两声，没办法，到底还是由他来提问最合适。虽然当时他属于袖手旁观，但到底是一起经历的伏击。
　　“是否遭到催眠，这个你们最有发言权了吧？”
　　雷息没有直接质问当时冲在最前方的蓝琼，而是将问题抛给他们这一对搭档。
　　实话说，这是一个不利于团结的问题。
　　如果蓝琼当时就发现对方有被催眠的痕迹，就应该立即提出质疑，确准他们的调查方向。但如果蓝琼没有发现，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对方是消弭上百年的神级向导。毕竟现任国家最强向导在行动力的暗示和催眠上，都做不到让被催眠人毫无变化。
　　二，蓝琼能力不足。一味求胜，没有察觉和忽略了敌方的状态。
　　蓝琼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要答话的意思，倒是江墨开了口，语气冷硬。
　　“尸检吧。”
　　哨兵和向导的尸检和普通人有些不同，不过过程上也大同小异。
　　相对于普通人的脑死亡，哨兵和向导亡故后，精神体会随之消散，精神领域也同样消失不见，但是向导法医仍然可以从脑细胞上找到些许残存的痕迹，以判断精神上是否受到伤害。
　　只是向导法医非常珍贵，能感应到多少，全凭向导能力的强弱。
　　在他们国家，成为法医的向导，精神力必须有A级以上的评判。
　　如果没有记错，江墨就是一位法医。只是这个工种需要接触太多人的精神领域，很容易造成情绪波动，所以在江墨失去哨兵后，就调离了法医岗位，安排到相对平稳的塔内工作。
　　可是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开大半的疑惑，江墨却偏要用这样费时费力的手段，他们这对哨兵向导难道在隐瞒什么？
　　不过哨兵和向导从来都是彼此的依靠，就这样看来，时鸣觉得江墨面上再怎么冷淡，到底还是维护自己哨兵的。
　　“慎重点没错，我会安排法医接手。”温逐宁接下这个话题，内部团结也很重要。
　　忽然，另一个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窗口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有小鸟故意啄打着阳台上的窗户。
　　哨兵向导专属的军事医院，设有白噪音保护，关上房门，也同样有阻隔的效果。时鸣之前加固了一层精神屏障，不过这只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谈话内容不被外人窃取，并不妨碍他们听到外界的声音。
　　就在大家对小麻雀的出现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时鸣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小麻雀乖巧地蹦到了时鸣伸过来的食指，嘤嘤叫唤。
　　“比起被当做猎物，我更喜欢狩猎。”
　　时鸣的唇角挂起笑意，侧身对众人道。
　　“找到他们的巢了。”
　　********* ********* *********
　　市区公园的一座大型温室暖房里，即使是深冬的季节，热带植物也蓬勃地生长着，一片片皆是怡人的绿色。
　　女人踏进暖棚的一瞬间，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金丝蛛和蝎子踏着轻盈的小碎步，愉快地爬进丛林里，很快就隐秘了各自的踪迹。对于哨兵来说，即使竖起了精神屏障，市区里的声音还是太多太烦乱，让她不尤地会感到心情烦躁。
　　何况还遇上了那两个难缠的对手。
　　绿荫深处，无数的五彩蝴蝶上下纷飞，围绕在男人的周遭，美得就像一幅画。
　　年长的男人一袭正装坐在白色的椅凳上，靠着软软的座垫，在绿植和蝴蝶之间翻看着书本，他姿态端正，鼻尖上架着一副文人的金边眼镜，见她回来，扬起温暖的笑意。
　　“阿忧回来了，顺利么？”
　　“一点都不。”收起了泼辣自信的倔强劲，被唤作阿忧的女人仿佛换了一个人，带着些撒娇的味道抱怨着，“S级的哨兵向导都不会怜香惜玉的吗？下手那么狠。”
　　“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吧。”
　　男人单手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我和你说过，不要小瞧塔里的哨兵向导，他们受过最正规的训练，是可以随时被送上战场的后备军。”
　　“难道我的实力就上不了战场？”阿忧站在男人的座位边上，有些不服气。
　　“当然可以。”
　　一只翅膀泛着紫色光泽的蝴蝶停在了他的肩头，优雅缓慢地拍动着美丽的蝶翼，男人用手指逗弄了两下，“不过，他们会比你更适应对战，并作出反击。”
　　“什么反击？我不是照样活蹦乱跳地回来了。”阿忧的眼眉间透着点得意，“而且想让他们知道的，我也都让他们知道了。”
　　“嗯。”男人站了起来，“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你已经暴露了行踪。”
　　“什么？！”
　　阿忧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依她哨兵的敏锐五感，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她也不会质疑眼前的人，“他们怎么做到的？！”
　　沿着温室的石子路，男人拿着书，不疾不徐地往里走，“哨兵和向导，天生能和动物们建立起比较亲近的关系，其中实力强劲的人物，甚至可以驱使动物，就像驱使自己的精神体一样。”
　　阿忧反应敏捷，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鸟？！”
　　是那个可恶的向导，长得人模狗样的，果然是个笑面虎！
　　生气归生气，阿忧却也知道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个据点，明明他很喜欢这个地方，阿忧低着头，十分内疚，“抱歉。”
　　男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温和慈爱，绿荫的深处有一片青绿色的草坪，四周反季节地开着美丽的花卉，将一个年轻人簇拥其中，他阖目安睡着，好像童话里等人解救的沉睡公主。
　　男人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微笑道。
　　“这么美的地方，作为葬身之地，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不让我说？”
　　“没必要。”
　　蓝琼问的很平淡，江墨应得更冷静。
　　哨兵和向导，只要连着一根精神丝线，纵使不开口，也很清楚对方要自己做什么、说什么。
　　就在方才，蓝琼很清楚，江墨要她三缄其口。
　　这么做，是为了掩藏她的秘密。
　　比起向导在精神力上的强大，哨兵的优异之处在于五感的得天独厚。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哨兵拥有无比发达的感官，在向导的协调上甚至可以更加出类拔萃。但其实在五感的驱使下，有一项技能是被动的，却也是极为重要的。
　　反应。
　　五感在神经系统的联系下产生的下意识反应能力。
　　接近午夜的街道，即使下着小雪仍然十分热闹。蓝琼望着车窗外，一排排的店铺灯火通明，优异的视觉能够让她看清店铺内商品的每一个细节。
　　展柜里放着制作优良的娃娃，可爱的娃娃有着长长的金色卷发和漂亮的粉色公主裙，裙子上面点缀着晶莹的珠子，在灯光下愈发闪烁。
　　娃娃一直在笑，笑得美丽又温柔。
　　“娃娃，傀儡娃娃。”
　　蓝琼喃喃念着，江墨淡淡地扫了一眼外头，似是看见了她说的娃娃，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 ********* *********
　　“就是这里？”
　　大半夜，他们领了一小队的特种哨兵，站在一栋比小楼还要大的玻璃温室前，这是市区有名的景点，蝴蝶温室，里面常年饲养着五彩缤纷的蝴蝶。此刻，不管是哨兵扩散出去的五感还是向导的精神网，包括最先进的科学探测设备，都感应不到人的气息，但是……
　　温室的深处，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来讲，或许是一个死人。
　　“这是故意要请君入瓮？”
　　“是不是有所察觉，撤离了？”季向秋向时鸣求证。
　　十几只小麻雀连带着鸽子，扑腾在时鸣的周围，好像是街头卖艺的魔术师。
　　“有可能，人有进去，但是没有看见人出来。”
　　时鸣身边的飞禽一下子散开了去，在漆黑的夜里，留下几许白羽的幻影，和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型。
　　黑色的额发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衬得那双低垂的眼睛清澈明亮，抬眸望过来的一刹，冉夜甚至能在昏暗的灯影雪景里，看清他弯弯噙笑的嘴角。
　　喜欢的人，不论何时，看他一眼，就是觉得这么喜欢。
　　冉夜走过去，将手上的伞打开，撑在时鸣的头顶，遮住了片片的雪花。时鸣接过伞，嘱咐道：“探测的时候小心一点。”
　　站在一旁的冉夜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脚边的黄金狮已经抖着鬃毛随时准备冲进去。另一头的蓝琼扣上了夜目镜默默上前，江墨没有说话。
　　负责探测带队的是冉夜和蓝琼。
　　一对实力强劲的哨兵组合，而更主要的是，他们的背后都有着向导的支持。这代表，整座暖房内的轨迹其实都在他们的五感之中，包括飞舞的蝴蝶和攀爬的昆虫。
　　随行的哨兵都在领结前装上了摄像头，电子投影就连接在温逐宁手腕的通讯器上，在温室外的人也能将里面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深更半夜，温室大门在被打开的一刹，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透明的丝线结了一层又一层，厚重地黏合在宽敞的大门上，仿佛禁止通行的标志一样，大大咧咧地挂在正当中。
　　“已经跑了还搞这一套？”和时鸣一起站在稍远处的雷息摸着下巴，砸吧着嘴，“故弄玄虚，恐怕是个陷阱啊。”
　　“没办法，明知道是陷阱也得进。”
　　万一里面有什么线索，这就是突破口。
　　时鸣远望着，就在所有人凝神猜测的时候，冉夜五指微张地拉紧了手套，掩住了白色的绷带。他们全部换上了特殊部队的紧身战备装束，这种衣物的材料都是特别研制的，防的就是这种带有毒系的物件。
　　腰侧的短刀瞬息拔出，一击犀利的左手斜拉，整张蜘蛛网被砍落大半，残余的惨兮兮地飘在门框上，冉夜二话不说，带头走了进去。
　　温逐宁和古晨都是比较谨慎认真的性格，即使进去的队伍暂时没有情况，也一板一眼地盯着光屏观望。倒是年纪最长、心灵年轻的雷息觉得无趣，他不甘寂寞地扫视过在场的几人。
　　他和江墨两人勉强说起来还算有些私交，可这人对自家的美女哨兵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何况要他陪自己一个糟老头子聊天。
　　季向秋，不熟，虽说不熟不代表不能陪他聊天，不过就精神体看来，这小子和自己多半不是一路人。倒是他的那个女哨兵看起来挺活络的，合他口味，可惜小姑娘之前就被送回研究所继续做毒性分析去了。
　　于是颇有眼色的雷息还是蹭到了时鸣的边上，正好他的哨兵这会不在，说起话来比较顺畅。
　　其实季向秋也想和时鸣聊聊，奈何雷息不管是年纪还是职位都比他高，而且时鸣拍了拍他的肩头，显然他也想和雷息说什么。
　　“唉，太无聊了。”
　　雷息掏了盒烟出来，递了一根给时鸣。顾及现场哨兵不少，两个人换到了下风口的位置。时鸣掏出打火机先帮雷息点着，随后嘴巴叼着烟，自己一手撑着伞一手点火。
　　“现在的小孩都那么谨慎？调查的时候连句话都不讲？要是我俩进去，暖房里的植物都应该已经科普完了吧。”
　　“这也算是个人风格。”时鸣笑着打了个哈欠，食指点落了一些烟灰，又抽了两口提神。
　　“唉，这样也好，起码说明生死对他们来说都件大事，不像我们那会……”
　　“没烟抽才是大事。”
　　时鸣垂眸笑着接过话头，引得雷息拍着他的肩头就大笑起来，连带温逐宁、江墨几人都回头打量了他们一番。时鸣瞥到了江墨的目光，后者很快就移开了，说起来这位中将的战场经历应该比他更丰富。
　　十年前的西川战役，十五年前的西北战役，江中将虽然不过三十余岁，可他的经历放在军区里都算得上是前辈，不过……虽然他刚刚帮蓝琼解了一个围，但是两个人表现出来的氛围还是有些诡异。
　　与其说是搭档，更像是上级和下级。
　　时鸣抖掉了指尖的烟灰，“江中将大概不会觉得没烟抽是件大事。”
　　“想打听那小子的事？”雷息立即心领神会。
　　时鸣也不瞒着，直言不讳，“蓝琼是我好友，不过她的性子，什么事都不肯往外讲。”
　　“别说，他俩就这一点来说，还是挺般配的。”雷息摇头笑了笑，“实话说，要不是知道江墨接受了新哨兵，我真以为他准备退役后出家呢。哎呀，话说回来，你朋友怎么那么想不通就看上了江墨呢？这么优质的女哨兵放进向导队伍里，多少娃娃抢着要，非要和这么一座冰山过日子，忒暴殄天物了啊。”
　　“他的前任哨兵，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爱笑的人。”
　　雷息抽烟回忆着，对于故去之人，他总是感同身受地抱着虔诚的心情，“能说会道，开朗阳光，和你的美人朋友完全是两种性子，不过……”
　　雷息看向时鸣，“他们的精神体，蓝鲸、海豚和白鲸，都是水系精神体，大概骨子里比较合。”
　　时鸣没有发表评论，这种时候应该是像好？还是不像好？
　　二次结合，在哨向体系里是非常少见的事情。
　　失去伴侣的哨兵向导中，半数的人会直接发疯致死，剩下的半数当中，大半会自行选择和伴侣同生共死。
　　这对哨兵向导来说并不是什么过激行为，而是再正常不过的。
　　哀莫大于心死，生命了无生趣，别说自尽，就是更偏激的行为都有。
　　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够在一段时间后保持住理智，和雷息一样，选择孤独终老，用剩下的时间去无止境地怀念着此生唯一的爱人。
　　“怎么说呢，据我所知，江墨这小子和我不一样，他的哨兵是病故的，听说上级为他们提出过冰冻的选择，可是他的哨兵拒绝了，并且留下了希望江墨重新选择哨兵的遗言。”雷息刚好抽完了一根烟，丢在地上用脚碾压着，“这得有多大的仇啊。”
　　“抽掉自己向导的灵魂后，还和他说，你加把劲，爬起来再去找个魂补上。啧啧，这滋味，你……也该找个哨兵了。”
　　话风转的太快，让时鸣都愣了一下。
　　雷息盯着时鸣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嗓音低沉了几分，“我就和你说，那时候暗示过头了吧。”
　　对方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向导，被看出自己的问题，时鸣倒没觉得什么奇怪的，“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下了战场，我觉得警觉些也没什么不好。”
　　“唉，小子，你老大我可是享受过哨兵美妙滋味的，你还年轻，没必要和自己的脑子过不去，路还长。”
　　“路还长，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哈哈，这话我喜欢。”雷息一掌拍在时鸣的肩上，“说起来，听说那会你虽然面上是调到了特种部门，其实是去做卧底了？哇靠，他们怎么敢把这种活交给向导干？这年头，也太不珍惜咱们向导……”
　　“有情况！”
　　时鸣眉头一拧，转身就冲到温逐宁的身边观看监视屏，几乎同时，江墨也做出了和时鸣一样的反应。
　　他们的精神丝线都维系在另一个哨兵的身上。
　　“怎么了？”
　　投放在半空中的两幅光屏，影像都突然停住，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通讯器里温逐宁再怎么呼喊也得不到没有任何的回复。
　　几乎一秒之后，画面剧烈的抖动起来，传出明显的打斗声。他们遭遇了什么？场外的人非常明白，他们正在里面自相残杀！
　　“很大可能是中了幻术。”雷息说。
　　“他们身上的装备，普通的迷药和毒烟不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精神体攻击。”哨兵向导也都具有一定的耐毒性，温逐宁看向时鸣和江墨，“如果是精神体的幻术，你们应该能感觉到。”
　　精神连接的领域里，彼此最能了解到对方的精神状态。
　　这批哨兵进去前，时鸣负责冉夜那队哨兵的精神连接，江墨负责另一队，而和蓝琼有进一步精神结合的江墨，也没有感受到自己哨兵的精神领域产生了什么变化。
　　问题就出在这里，没有任何的精神入侵，精神领域没有产生混乱状态，但是从他们的行动来看，这几个人的确中了幻术。
　　“哪怕是精神体进行的幻术攻击，精神体呢？”雷息问。
　　这里都是优秀的哨兵向导，半夜空旷的植物园里，除了茂盛的植物和动物，根本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更不要说立即能分辨出来的精神体。
　　时鸣说，“精神体离开主人的距离是有限的，还要保证能够实现有效攻击，现在的极限距离是侦察部队保持的，这里的范围并不够。”
　　“他们不会样样都那么牛逼吧？”雷息不可思议地叹道，“我们侦察部队都做不到的距离，他们行？”
　　怎么中招的？
　　这固然是他们要关心的问题，不知道怎么遭的暗算，他们就无法增援，进去再多人也只会重蹈覆辙，于事无补。但是比起他们怎么中招，看着影像中凶狠的打斗画面，时鸣拧着眉在脑海里唤道。
　　‘冉夜！冉夜！’
　　耳朵里仍然只有腿脚的打斗声，还有挥动兵刃的声音。
　　一方的画面率先停了下来，看到一具高大的身影由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们，冉夜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上，然后所有人听见他低沉的音调。
　　“时鸣，我没事。”

第二十二章
　　陷阱，启动了。
　　冉夜感到情况不对的时候，也就是刹那间。
　　温室的道路设计得很简单，左右两条观景道，绕圈似的一个来回，从平面图来看，正常步速走完一圈也就半个小时，他们和蓝上尉会在温室的深处汇合。
　　到处都是茂密的植被和假山，哨兵敏锐的听觉能听到潺潺的水声，温室中有一处瀑布的设计，将流水作为景观引入室内。
　　冉夜和蓝琼各自带了两名哨兵往左右两条路上分别探测过去，脚步踏在石子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哨兵的队伍有两种常用的分配方式，三人组和五人组。
　　五人组是以五感作为基础，而三人组则是以精神体的形态作为分配基准。
　　攻击型，防御型，辅助型。
　　冉夜感应到不对的同时，猝然从地底生长出来的藤蔓瞬间就缠住了猊罗的四肢，这不是敌人的攻击，而是来自同队的辅助型精神体！
　　身侧的刀锋几乎同时也要刺进他的头颅！
　　冉夜往后一仰，直接一个重拳就砸向那人的面门，哨兵的鼻子被砸出了血，鲜红地落在石子路上。杀意顿起，血液里有什么在叫嚣，冉夜突然觉得地上的血色务必鲜艳，他想要多看一点，越多越好。
　　哨兵天性就拥有优越的五感，而这些五感同时早就了哨兵的戾气。
　　黄金狮张开了血盆大口，锋利的利爪挣脱开藤蔓，嘶哑咧嘴的叫嚣着，瞳眸渐红，它想要的不是战斗，而是杀戮！见血的杀戮！
　　三名哨兵毫无缘由地展开了厮杀，招招都往对方的要害去！
　　‘冉夜。’
　　冉夜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感到握紧的拳头有些僵硬，脑子里似乎某一根神经被人轻轻拨弄了一下，荡着余音。
　　但拳头还是狠狠地砸在了防御哨兵的铁壁上，耐冲击的手套破了洞，但是施力的本人却没有痛觉。
　　杀人的兵器原本就不需要痛觉。
　　‘冉夜！’
　　冉夜猛地向后跃开几步，脱离了战圈，那个声音就好像是在指挥他，尽管他只是在喊他的名字。
　　手开始隐隐作痛，一点点地蔓延开来，明明平常不会对这样的痛感有任何的在意，但这一次却痛到了心口。
　　冉夜清醒了过来。
　　眼前另两名哨兵还在打斗，他们目光混沌，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就近杀戮。
　　冉夜略略眯了眼，一旦脱离战斗范围，就不会受到攻击，但是如果他神智仍然不清醒，也不会脱离战斗区域，他会像是一个嗜杀的屠杀者，杀尽一切。
　　眼眸狠厉，浑身冰冷。
　　冉夜步子沉沉地走回去，黄金狮和他的战力远在另两人之上，要将两个实力低于自己的哨兵打败，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并不困难。强硬的拳头裹在手套里，冉夜几乎是在几秒之间，击昏了两名哨兵。
　　然后，他走近躺在地上的哨兵，对着镜头，说。
　　——“我没事，时鸣。”
　　就在冉夜低沉的声线传出后不久，紧接着蓝琼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两名清醒过来的哨兵皆成功制服了发狂的同伴，没有造成伤亡，这多少让待在温室外头的人松了一口气。
　　雷息笑得贼兮兮地，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时鸣，也不说话，就是嘴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一切尽在意会。
　　不止是刚刚那句当众含情脉脉的呼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蓝琼能从幻术中清醒，是因为她和江墨起码拥有精神结合，但是时鸣和冉夜呢？不过是最初级的精神连接，时鸣和江墨都同时连接了其他哨兵，为什么那些人却没有清醒？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话题。
　　耐人寻味到温文尔雅的温逐宁当即就沉了脸。
　　倒是时鸣气定神闲，光明磊落地直接询问冉夜刚刚是什么情况。
　　“忽然感到暴躁愤怒，想要发泄。”冉夜回忆着自己刚刚的状态，塔里都学习过应对幻术的技巧和毒物的辨别反应，“我觉得更像是精神体的幻术，药物对我们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另一个屏幕上的蓝琼也表示赞同，她的精神体不属于攻击型，虽然和冉夜差不多时间清醒过来，但在抑制狂暴的哨兵问题上要多花一些时间。
　　“可精神体在哪？那些蝴蝶？”雷息疑惑，“我们要是连普通蝴蝶和精神体都分不出来，干脆全部回炉重造得了。”
　　“也许……是精神体制药。”
　　听完冉夜和蓝琼的陈述，一直沉默的季向秋发话道。
　　“精神体制药？！”古晨瞪大了眼睛，“这不只是个研究概念吗？没听说成功过啊。”
　　“没成功过，不代表不会成功。”
　　季向秋自己拥有的就是毒素精神体，成日又和潘谧待在一起，对这方面的东西知晓得比较多。普通人类的处方药物或毒物，对哨兵向导来说大多是没有用的，所以哨向才会拥有自己的医疗体系和制药技术。
　　毒系精神体的毒素在战斗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毒到极致，完全可以让敌人一击毙命。
　　所以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最毒？
　　正确答案就是毒系精神体的毒，那是剧毒。
　　可惜的是，根据研究结果来看，光是从毒系精神体的身上提炼毒素就非常困难，而更绝望的是，即使好不容易提炼出来，不管如何保存，最多只要半个小时，毒素就会失效。
　　没错，在潘谧成功之前是这样的。
　　半年前，潘谧成功将自己精神体和季向秋精神体身上的毒素进行提炼，并成功制药，甚至可以长期保存使用。但是其他毒系精神体的实验，潘谧都没能在提炼的步骤上再更进一步，所以整个研制实验算不上完全成功。
　　这项实验的成果自然是绝密级别的事，整个军部知道这个结果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季向秋没有再说下去，那个代号S的女人也是毒系精神体，如果他们在制药上有特殊的研究，会不会……同样研制成功？
　　谨慎的季向秋觉得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于是才决定开口提醒，他又对着屏幕里的哨兵说，“检查一下四周的植被和蝴蝶。”
　　冉夜和蓝琼应了下来，感官如同光波一般扩散出去。
　　温室外，温逐宁切换着共享的通讯画面，几个人一起盯着屏幕寻找画面中的共同点。很快，心思细腻的温逐宁凝着目光说，“璘粉，小心粉末。”
　　粉末宛若尘埃，就算是眼尖的哨兵也不一定能够发觉。
　　冉夜和蓝琼几乎同时将护目镜中的放大装置对准了飞舞的蝴蝶，温室中的这些都是普通的非毒蝶。蝴蝶的身上原本就有细小的鳞片，所以很难分辨它们身上的这些璘粉是否有毒。
　　“蝴蝶吸引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我们更会在意蝴蝶的本身，反而忽略了故意被残留在它们身上的毒素。”
　　季向秋说，“麻烦两位取个样，潘谧对这个会很有兴趣。”
　　屏幕中的冉夜和蓝琼点了点头，随即掏出随身的装备进行捕捉。很快，样品和受伤的伤员就被二人带了出来。
　　“这个毒璘粉起码有致幻的效果，现在怎么办？”雷息问，虽然冉夜和蓝琼很大程度上能够不受影响，但是到底能在里面坚持多久，没有人能够保证。
　　“我一个人进去。”
　　雪花落在腰板挺直的冉夜身上，就和他的话音一样。
　　“我也去。”蓝琼声音偏低，但很坚定，“我是防御型，辅助攻击型最为合适。”
　　时鸣表示赞成，就算里面没有有用的价值，这座大型温室总要有人进行“清理”工作。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项工作最终会落到哨兵的头上。
　　两位哨兵二话不说地又转头踏进了温室，时鸣转头去看江墨，这位气质沉淀的向导毫无表示。
　　是尊重？还是漠不关心？
　　黑夜中，月光透过玻璃，将所有的光辉映射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那人平静地躺在草坪上，蝴蝶围绕在他的周遭，好像是在森林的深处，发现了一个精灵。
　　“还有往我们这送人的招数？”雷息腹诽道。
　　温室内，冉夜对一起进入的其他哨兵们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们退后，由他上前查看情况。
　　还算平稳的影像里，随着冉夜的靠近，能够看见那人交握在身前的手里握着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纸。
　　冉夜眯了眼，说道：“身体有起伏。”
　　什么？
　　待在外面的向导全都眉头一蹙，温室中明明没有任何的生命体征，这个人却是鲜活的？！
　　所有人也逐渐看清那具年轻的身体的确有些起伏，但是精神力上仍旧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气。紧凑在温逐宁边上观察的古晨，脑袋里突然晃过一次事件。
　　小仓鼠突然全身炸毛，古晨冲着光屏，大声一喝。
　　“快走！赶快走！那是人体炸弹！”
　　“退！”冉夜大喊。
　　语落后的三秒，砰地一声，整座温室的玻璃倏地炸裂开来。
　　碎片漫天，一片火海。
　　屏幕截断的一瞬间，就看见冉夜一手拿过卡片，猛地回撤，蓝琼却逆行而上，一头白鲸仿佛从海底深处猝然跃出，升起一道白光！
　　回眸间，女哨兵好像故意看着镜头，动了动嘴唇。
　　然后身型消弭在一片火光中。

第二十三章
　　女哨兵的嘴唇上下一碰，然后屏幕里就剩下一片漆黑的画面。
　　“蓝琼！”
　　从来冰冷沉稳的江墨高声大喊，直接就往温室里冲，被站在前面的温逐宁和古晨拦住，赶上来的时鸣急忙唤道：“等一等，江中将，精神连接没有断！”
　　这说明他们还活着！
　　江墨倏地反应过来。
　　对，他和蓝琼的精神结合还在，就证明她还活着！
　　“是蓝琼的精神体护住了他们，白鲸，防御型精神体。”江墨的声音寒得不行，“还有谁是防御型精神体？！”
　　“……我。”古晨颤颤巍巍地举了手，托着自己的小仓鼠，“我是，就是有些……”弱。
　　时鸣皱着眉，“我去！”
　　温逐宁拦道：“有哨兵在，向导瞎起什么哄。”说着，他就一把拽过古晨，挡在时鸣的面前，看进他的眼睛，“时鸣，我答应你，会把他们带出来。”
　　温逐宁二话不说，点了几个哨兵，拎着古晨就往里冲。
　　都说向导稀缺，这会倒好，四个向导有些孤零零地被留在爆炸现场。
　　火光中，不等温逐宁冲进去，就瞧见烟雾间冒出一个身影，冉夜抱着蓝琼冲了出来！
　　雷息睁大着眼，拍着自己的额头赞道：“牛逼啊！竟然能平安逃出来？大吉大利！”
　　冷寒着一张脸的江墨二话不说就上去将人接了过来，消防和救护已经等在最近的地方，江墨抱着人立即上了车，扬长而去。
　　时鸣也立即捧过冉夜的脑袋，对冉夜加固精神网，检查他的五感是否受损。这么大的爆炸冲击，又是正面直对，很可能会造成哨兵耳膜及脑部的损伤。
　　冉夜嘴角挂着笑，双手覆上时鸣的手背，即使隔着手套，心里却涌上海水般的满足感，他们好像离得越来越近了。
　　“我没事，蓝上尉的精神体在关键时刻挡住了爆炸产生的冲击。”
　　时鸣点点头，放开手，好在冉夜的五感的确没有什么问题。冉夜将手上已经捏得变形的卡片递了过去，就见上面写着。
　　——祝你们有个好梦。
　　就在之前的天台上，那个女人也和他们说过这句话。
　　时鸣和冉夜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侧的温室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汹涌的水柱喷洒着，一地的玻璃碎片波光粼粼地映出火红的颜色。
　　冲出来哨兵们的精神领域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有两个受了挺重的外伤，温逐宁立即委托雷息和季向秋看护他们坐上了救护车。
　　温逐宁跑过来又询问了冉夜，见对方没什么大碍，拿过他们递上来的卡片，问道：“有没有其他发现？”
　　曾经最接近人体炸弹的人，就是冉夜。他垂眉仔细回想起来，当时静谧又紧凑的环境里，那个人安详地躺在草坪上，除了手上拿着一张卡片，身边只有温室里飞舞的蝴蝶。
　　“那个人的身体……在发光。”
　　发光？
　　时鸣垂眸思考的同时，又问向古晨，“你为什么会发现那是人体炸弹？”
　　古晨急急应道：“四年前中部警局受理过一宗几乎相同的案件，警方接到自首报案说凶犯在家杀了人，等警方赶到的时候，没有看到凶手，但是床上的确躺着一具尸体。可是没过多久，被藏在尸体内的炸弹发生爆炸，造成很大的伤亡，至今都没有找到凶手，被定义为恶性的袭警悬案。”
　　时鸣赞道：“不错，警方的悬案，你都能记得这么熟。”
　　“我之前任职中塔协调综合部，专门负责和警方对接。”古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就记忆力方面还不错。”
　　哨兵和向导因为特殊能力，只要选择入职国家部门，都会被分配至军方归属的范畴。而同属国家部门的公安警方，负责的就是普通民众的案子，如果有哨兵向导牵扯其中，就会有中塔判断协调，选择派人协助办案或者将案子转由军方接手。
　　难道这宗案件还牵扯到了普通人？
　　“这里不会有什么线索了。”就算有也都被火烧光了，温逐宁回头看了眼冉夜，“上车吧，去医院检查一下。”
　　********* ********* *********
　　后座上，冉夜将身上的装备摘了下来，绑着绷带的双手交握地垂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车的是个年轻的哨兵，车速又快又稳，昏黄的路灯在黑夜里一盏盏地飞驰过去。
　　拇指动了动，冉夜冷硬的脸颊侧向一旁的时鸣，他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小睡。但是从他平稳的呼吸频率里，冉夜知道时鸣很清醒，就像他在飞机上那样，即使完全平躺下来，也没有得到真正的放松。
　　为什么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冉夜不明白。
　　他的成长和时鸣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平稳。
　　觉醒，进塔，毕业，入伍。
　　他不曾亲身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战场，不曾亲耳听见过炮火冲天的轰鸣，更没有亲眼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烈。
　　可是这些，时鸣都亲身经历过。
　　他笑起来总是云淡风轻地，好似什么事都不能让他放在心上，可是那双眼睛，却沉淀着无数的沧桑。
　　“时鸣。”
　　“嗯？”果然，小憩的人很快睁眼看向他。
　　“我听到了，刚刚从温室出来的时候，你的心，跳得很快。”
　　“我是人。”时鸣轻笑出声，“就算上过战场，遇到爆炸这种事，也没法当做是在放烟花。”
　　冉夜执着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膝上手指躁动，“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跳得快一点。”
　　“……”
　　时鸣没有动，表情却瞬息变得有些僵硬，默默转过脸，看向前方。车子一路向前，四周幽静得很。
　　不喜欢。
　　时鸣不喜欢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置于危险之地，不得不心惊胆战地等着他们是否平安的消息，又或者……承受另一种更沉重的痛苦。
　　生命的离去，本身就存在着意外和万一。像有些个小孩子那样，故意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只为了得到关注和宠爱。
　　时鸣对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万一，无比地反感，甚至觉得可悲。
　　“还好你在。”
　　“什么？”时鸣有些走神。
　　“时鸣，你在的地方，我就一定会回来，拼了命也会回来，我说过的。”冉夜高大的身躯侧弯过去，脑袋轻轻地靠在时鸣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经历那样的事情。”
　　稍早前的医院大楼外，冉夜就这么和自己说过，算是……承诺么？
　　哨兵总是会为了自己的向导舍生忘死，只是比起为他而死，他宁可同生共死。
　　“睡一会。”趁着时鸣没有推开他，冉夜低喃道。
　　他是真的想睡一会，也想让时鸣睡一会。
　　冉夜说着动了动头，似乎是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鼻音里都透着股懒散劲，就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活像一只撒娇的狗狗。
　　时鸣无奈地笑了笑，看在今天那么辛苦的份上，没有躲开这个心怀不轨的年轻哨兵。
　　漆黑的夜晚即将过去，时鸣在睡去前，望过车外的风景，灯火洒落。
　　哨兵和向导。
　　我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彼此的唯一。
　　********* ********* *********
　　“她的精神体损伤太过严重，导致本人陷入昏迷，不止精神领域，就连精神图景都受到重创。”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叹了口气，“其实在那么近的距离，承受下所有的爆炸冲击，实话说，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庆幸了。”
　　“她还能醒过来吗？”
　　病房外，江墨仍旧是一身漆黑劲装的战备服，站的笔直，音调冷寒。
　　“这……恐怕有些难度。”
　　“什么意思？”
　　医生无奈地告知结果，“可能会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也就是所谓的植物人。”
　　“我知道了。”
　　江墨没有再问，转身直接开门进了病房。
　　一直高高扎起的马尾被解开，黑色的及腰长发铺洒在洁白的病床上，映衬着那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愈发没了颜色。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地只能听见刺耳的仪器声。
　　江墨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握住了蓝琼露在外面的手，冰冰凉凉地，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精神结合还在，他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蓝琼的精神领域。
　　那里曾是一片深蓝色的汪洋大海，抬头就能看见洒下来的阳光，并不刺眼，水光潋滟地，很漂亮。海里没有任何的生物，只有漂浮的光点，让人觉得梦幻又感到安谧。
　　但是现在，这里变得昏暗潮湿，干涸地只剩下一个个浅洼。
　　死气沉沉。
　　蓝琼的精神领域和她的精神图景原本是一模一样的，十分适合她白鲸的生活环境，而现在，图景里的精神体亦不知所踪。
　　江墨睁开眼睛，退出了精神领域。蓝琼受到的重创，已经不是向导可以修复的状态了。
　　蓝琼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北塔。
　　对于塔里再给他寻找搭档的这件事，江墨没有像雷息那样明确地表示拒绝，但也没有明确地表示接受，毕竟他本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从南塔赶来的女哨兵已经直直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先斩后奏，江墨什么都没有说，于是塔里就将选择权交给了蓝琼。
　　而蓝琼，选择了留下。
　　江墨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失去哨兵后的他，习惯用沉默来应对一切，而她，也习惯用沉默当做应对。
　　名义上搭档了两年，他们之间的对话却是寥寥无几。
　　“所以为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脑子里不停地想起爆炸那一刻，蓝琼对着屏幕说的话。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第二十四章
　　阿忧站在一座高楼的顶端，烈风吹在她的身上，发丝飘洒在漫天星辰中。
　　她将手中的百合花瓣举起，摊开，它们在空中起舞，飞扬。
　　黑色衬着白色，让一边更加明亮，另一边更加暗沉。
　　她想起了蝎子，在只有代号的实验室里，他们两个成功的实验品偶尔会碰面，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没有感情的生物，然而对方似乎比她更可怕，他甚至没有思维和本能。
　　吃饭、睡觉，机械地完成着实验员让他做的事。
　　她想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实验品。
　　一个有心跳的实验品。
　　百合花瓣已经没入黑暗，全然没了踪影。
　　阿忧撩了撩自己的短发，转身跳了下去。这座88层的高楼顶层是一处酒店的套房，没有温室的清幽宁静，但还算舒适。
　　她走进去的时候，男人正在和某个不靠谱的家伙语音通话，光屏打在空中，声线的波纹一上一下的跃动着。
　　“怎么样？我的药是不是很好用？”
　　“不好用的话，你还有什么用处？”阿忧走过去，换上了笑脸插话道，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对阿忧笑了笑，阿忧一边替他将面前的茶杯添满，一边问，“那些信息素的样本，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你怎么一来就只会使唤我？”
　　“你不是就喜欢躲在幕后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吗？现在不使唤你，那你倒是自己跑去四塔抢样本啊，你使唤起我们来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嘿嘿，好说好说，我本来就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音调一转，话题又变得正经起来，“四塔的样本很不错，对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当然，接下来还要看你们的，毕竟你们才是主力前线，话说你们和那些人沟通的怎么样了？”
　　阿忧也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冷冷道：“不同意的那个已经死了，我们给他挑了一个很好的长眠之地。哼，明明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偏要明珠暗投。”
　　“真可惜，他们可都是万里挑一的人选。”波纹平和地起伏着，“对了，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准，但是十之八九有一个组织在和我们抢生意。”
　　“什么意思？”阿忧坐直了身体。
　　“最近莫名增加了很多哨兵、向导的失踪人口，现在的情况下，这笔买卖肯定会算在我们的头上。”
　　阿忧问，“他们抓哨兵向导做什么？”
　　“你会不懂？做实验、贩卖人口，哨兵向导的价格可是翻普通人几十倍，如果是顶级的，那简直有价无市。”
　　波纹说起这个话题滔滔不绝，“像哨兵和向导这类物种，实力强劲，是最好的护卫和兵器，虽然大多掌握在高官军方的手里，可同样也是敌对势力的抢夺目标。现在某些实验技术也已经非常成熟，即使哨兵向导不愿意，也可以通过脑部手术和服用药物来让他们变得听话。”
　　“当然，从实验数据上来看，我觉得脑部手术反而并不保险，从科学性来讲，显微的手术差异就很有可能损害他们的自身能力，这显然不是买主想要见到的，毕竟他们要的是实力强劲的杀人机器。所以还是药物控制更便利，只要能按时服药，就会有更大的保障，虽然会有不小的副作用。哦，你们当年的紫晶……”
　　“闭嘴！”
　　阿忧猛地蹿了起来，握着拳头，“这事我去查，别想把乱七八糟的罪名往我们头上扣！”
　　阿忧气得不行，在房间里忍不住跺脚，下一刻和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就摔门而去。
　　装潢高档而宽敞房间里，男人端着茶杯，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微笑着问道：“你明知道阿忧不喜欢提这些。”
　　音频的波动一下子变得有些尖锐，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每个人都有很多不喜欢的事，可是需要你做的的时候，你还是必须去做。”
　　男人没有应，目光微敛，问道：“这人口失踪和我们有关系？”
　　音波一味地笑着，“当然没有，就算把帽子真扣在我们的头上也无所谓，不过我想要他们的技术。”
　　对面继续道：“哨兵向导的人口贩卖生意一直暴利极高，但是风险也大，并不好做。一直以来似乎只有东边还有那么一个组织在干，我打听到他们新研究出了一种药物，可以很好地控制人的思维。”
　　跳动的音频变得十分欢愉，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对这个药，很有兴趣。”
　　“所以，如果阿忧能追溯到这个源头，想来对你的兴趣会有很大的帮助。”
　　“是啊，心疼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他那里没有问题吧？”
　　“放心。”
　　音波变得平缓而稳定。
　　“内鬼可不是那么好被捉住的。”
　　********* ********* *********
　　时鸣从车上下来，把冉夜扔给医生仔细检查后就直接去打听蓝琼的状况。
　　植物人。
　　这个诊断结果来的太突然，他没有想到自己和蓝琼几年不见，见了面竟连话都没怎么说，人就躺在了病床上，而且一觉难醒。
　　不过……现在最想和蓝琼说上一句话的人，或许不是他。
　　时鸣皱着眉头，立在蓝琼的病房前，叩响了房门。
　　“请进。”是江墨不带起伏的音调。
　　病房里的灯都关着，只有医疗机械闪着亮光。江墨没有守在病床前，而是站在稍远的窗前侧身看向时鸣，夜色透过玻璃，却仍旧无法让病房变得明亮，只让江墨的周遭染上了一层难以靠近的气息。
　　向导最能感应人的情绪，时鸣知道这刻的江墨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强悍的心理素质让他极为惊叹，却说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
　　“冉夜说，在所有人后撤的当口，蓝琼没有动，她只是张开自己精神体的力量，挡在他们的前面，承受下了所有的爆炸冲击。”
　　时鸣站在病床前看向沉睡的好友，“她从在学生时期就是这样，看似冷冰冰地，和谁都不想有太多的接触，可是当大家需要她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的。”
　　江墨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问，“你认识蓝琼的家人吧。”
　　“认识。”时鸣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对于一对搭档来说，他们彼此真是陌生的可以，“我来通知。”
　　“谢谢。”江墨的道谢都显得十分平淡。
　　“如果她真的一直这样沉睡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向导手册，鉴于我们只有精神结合，我有一年的时间等她苏醒过来，如果她醒不过来，塔里会建议我另觅搭档人选。”
　　很官方的回答，精神结合不比最终结合，哨兵和向导对彼此的依赖性和独占欲都不是非常强烈，甚至匹配度不高的搭档，在长时间的分开后，精神结合就会自行断链。
　　或者，他们这辈子就真的只是“搭档”。
　　时鸣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就准备按照手册上的来操作，只是问道：“江中将，您是希望蓝琼醒过来？还是干脆就这样沉睡下去？”
　　江墨垂下眼帘，透着寒气，“时少将，你的想法很危险。”
　　“因为我们都是向导。”一个哨兵，如果连向导都医治不了，还能怎么办？“我们也都见证过战场上的生死，和更残酷的抉择。”
　　时鸣的目光始终在蓝琼的身上，江墨又望向了窗外，淡淡说出一件事实。
　　“蓝琼的五感原本就在逐渐丧失，也就是五感障碍症，我们称之为傀儡娃娃。”
　　“怎么会这样？”时鸣蹙了眉头。
　　“六年前，你们凯旋南方军区的那天，是不是发生了一场骚动？她的精神领域就在那时受到了波及，一直无法复原。”江墨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那么一丝惋惜，“这对军人来说大概是最大的悲剧，躲过了枪林弹雨，却没有躲过一场意外。”
　　那天的确有人受伤，时鸣知道蓝琼也在受伤的名单之中，他和黄珀一起去看过她，而蓝琼对他们说，她没事。
　　没事。
　　时鸣想起上一次，大家疑惑蓝琼是否发现袭击者被人催眠，江墨立即就做出了维护，是因为他知道蓝琼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察觉到这些。
　　那为什么要隐瞒？
　　“你当初坚持尸检，是为了保护蓝琼。”
　　江墨转过身走了过来，望着躺在那里的人，他的目光清透直白，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时鸣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情绪波动。
　　“我曾以为你们是一对陌生的搭档，看来我错了。”时鸣笑了笑，“你比谁都要清楚，蓝琼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这几届正逢国家的动荡时期，边界战乱，很多哨兵向导从学员时代起的志愿就是保家卫国。
　　当初西部战事打响，蓝琼和时鸣一起报名志愿上前线。两个人一个是女哨兵，一个是男向导，皆是体系中少有的人口，一般都会被保护起来或特别照顾。但由于前线紧缺向导，时鸣被征召前往，而蓝琼则继续留在南塔完成学业。
　　时鸣还记得出征前，蓝琼看向他的眼神，有羡慕也有珍重。
　　她说，“平安回来。”
　　时鸣握住蓝琼的手，他知道她的志向，“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
　　“不用。”
　　冰美人的蓝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语音铿锵，“我自己来。”
　　为了南塔美人难得露出的那一抹笑颜，听说之后时鸣蓝琼的崇拜者编排了不少“时琼文”，传颂一时，奈何又被他俩的爱慕者狠狠打压。
　　再后来，蓝琼言出必行，西川战役结束，他们一起凯旋回到了南部。
　　谁都没有想到之后的那场意外，会波及出那么多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拜战乱年代所赐，曾经被普通人视为特立独行并具有危险性的哨兵向导，由于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得到了大多普通人的崇拜和尊重。如今的社会，哨兵和向导已经能够和普通人融洽相处。
　　在很多机关、单位的工作岗位上，哨兵向导和普通人都会在一起共事，彼此也可以进一步结合婚配。
　　不同的是，如果遇上战乱时期，即使是回归到普通人群中的哨兵向导也会被军方紧急征用。
　　这是哨兵向导天生的义务和责任。
　　好在的是接受过塔内教育的哨兵向导，大多对这一天职并不觉得反感。
　　时鸣当年应征入伍，第一次抵达战地时，并没有立即被送往前线。他们作为实习向导被派到了后备医务处待了一段日子，主要负责为部分五感受损严重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
　　那时医务室的环境还是比较明亮的，天气好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淡蓝色的房间，就连影子都变得格外好看。
　　即便是在打仗，可是头顶的太阳在该升起的时候，仍旧会一如既往的耀眼，只是躺在床榻的哨兵脑中，却是一片荒芜的黑暗。
　　时鸣的精神的丝线由白变黑，哨兵的精神领域里混乱不堪，时刻都在下着雨。
　　雨水落在尸体上，四肢残破，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变得肮脏不堪，尸体仿佛变作僵尸，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起头，用血一样的红色瞳孔狰狞地看着他。
　　时鸣听见哨兵痛苦地对着尸体喊叫，“是我！是我啊！”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战友。
　　可是现在，他们生死相隔。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时鸣也许只会感觉到怜悯和可惜，但是精神的链接却彻彻底底将哨兵痛苦的心悸、激动的情绪、无力的内疚，全部传进他的脑海。
　　膨胀，撕心裂肺的感情在他的精神领域中不停地膨胀。
　　曾经活生生站在你身边，和你说话，和你玩笑的人突然就死去了！
　　他那么好，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一定要死？为什么？！
　　因为战争？因为这可恶的战争！
　　哨兵的精神状态开始不受控制，他想要杀人，想要破坏，想要摧毁掉一切的一切！
　　人也好，物也好，地上的花草也好，天上的太阳也好，能碰到的、能摸到的，他要统统毁掉！
　　是哨兵的狂暴症！
　　时鸣施放着精神力，拼命地想要将他拉回来。哨兵一旦进入狂暴，风卷残云过后迎来的就是自身的毁灭！
　　不行，他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
　　可是四周变得越来越黑暗，释放出去的丝线全部染成了黑色，蒸腾出负面的气息，悲伤、难过、痛苦、扭曲……
　　他没有办法将哨兵拯救出来，甚至自己，也快要被扯进去了。
　　“时鸣？时鸣？！时鸣！”
　　入眼的，还是医院的过道，一贯令人觉得舒适的蓝色，和坐久了让腰背有些僵硬的座椅，以及冉夜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焦急，担心，眼眸里挂着浓浓的牵挂。
　　他宽大的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捧过他的脸颊，时鸣却过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哨兵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热过他的肌肤，他的目光才渐渐有了焦距。
　　“是噩梦？”冉夜皱着眉头说。
　　时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目光直直地望着冉夜。
　　“你的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这一刻时鸣首先挂心的是自己，冉夜当然很高兴，不过他更担心时鸣的情况，“你呢？”
　　“只是个梦而已。”时鸣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身体，也顺势拉开了冉夜覆在他面上的双手和距离。
　　冉夜原本前倾着高大的身躯，这会也站直了，手空落落地垂在两侧。
　　他知道时鸣现在需要什么，“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不了。”时鸣看了看时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正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你才更要休息。”冉夜拽过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人拉进空置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有床，但是有一张非常舒适的沙发，比走廊上的座椅要好。冉夜按着时鸣的肩头，将他压在沙发上，低沉的嗓音透着担忧，更带着祈求。
　　“就一会。”
　　休息室没有开灯，只是从窗外透出些光。
　　时鸣微微仰着头，望进冉夜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眼皮有些重，大概是沙发太软，让人容易陷进去。
　　黄金狮猊罗趴在沙发边上，睁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望着时鸣，乖巧得像只大猫，就和他的主人一样。
　　时鸣叹了口气，将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了下来，“一起吧。”
　　向导的精神丝线温暖又柔软，像潺潺的流水慢慢滑进冉夜的脑海，将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带走，还给他一个安宁的领域。
　　精神疏导。
　　冉夜有些惊讶时鸣会这么做，不是紧急的状况，为什么突然帮他做精神疏导？冉夜当然不会拒绝，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在时鸣的心里还没有达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雪花展开白色羽毛，停在沙发背上。
　　它的主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哨兵的指尖，虔诚的年轻人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两个人闭着眼睛，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他们的额头仿佛抵在一起，亲密无间。
　　雪花眨了眨小眼珠，偏头又瞅了瞅一旁的狮子狗，翻了个白眼，决定也跟着休息一会。
　　这对他们来说，会是一个短促而安谧的夜晚。
　　********* ********* *********
　　另一头，还守在爆炸现场的温逐宁正捏着眉心，在这个媒体发达的时代，这样一场轰动的爆炸立即就上了网络新闻。
　　标题：市区公园半夜发生离奇爆炸！
　　这条新闻已经位居热搜榜首，明天一早的官方新闻也会立即跟上，内容会更详尽更准确。公园的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各家记者，温逐宁知道，他没有办法压制，他能做的只是控制报导的走向。
　　不过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件事，温逐宁反而觉得事情闹得越大，对他们才会有利。
　　只有事态脱离控制，上面才会松口。
　　袭击、紫晶、催眠、实验。
　　这些关键信息，专案组看似没有头绪，但是作为负责人的温逐宁很清楚，是上面在故意隐藏信息。
　　温逐宁低头看着刚刚传过来的电子报告，是在温室中被作为人体炸弹的男人履历。
　　张枫，哨兵，稀有精神体，B级。曾上过战场，他的向导牺牲在了那场战役里。就在昨天，被军方人事联络处定义为失踪。
　　哨兵向导的数量对军方来说极其重要，尤其在边境并不安稳的现下。所以军人每天都会在通讯器上确认一次自己的状况，如果出现意外，一天内就会被发现。
　　紫晶的人为什么会盯上张枫？
　　一个失去伴侣的哨兵，虽然拥有稀有精神体，但由于精神波动的关系，由原先的S降到了B。
　　温逐宁又忍不住捏了眉心，他刚刚已经得到消息，蓝琼恐怕醒不过来了。这对蓝瑛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庆幸的是黄珀会陪在蓝瑛的身边。
　　他觉得有时候，身边能有一个说话的人，真的很不错。
　　一个可以倾诉真心话，不会彼此藏有秘密的人，就像哨兵和向导，天生渴求着唯一的彼此。
　　时鸣现在在做什么？陪着那个年轻的哨兵么。又有一封新邮件发了过来，温逐宁打开来看，眉头拧起，觉得冷风吹得脑子有些疼，还有四周这些杂乱的噪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精神疏导了，尽管级别越高的哨兵越能承载过量的信息。
　　温逐宁偶尔会幻想时鸣为他精神疏导的场景，可惜这个幻想从来都没有实现过。哪怕在南塔读书时，就算向导需要进行精神疏导的实践，时鸣也总是会避开他。或许从那个时候起，时鸣就很清楚自己的心思。
　　黑夜像是一张网，毫无缝隙地笼罩着城市的每一处。
　　时鸣让他回去继续研究药剂，其实他何尝不想，可惜的是……
　　不行。
　　就算他想，也不行。

第二十六章
　　与温逐宁所料不差，第二天一早，公园爆炸的事情就在各大媒体和报纸上见了消息，下面议论什么的都有，意外论、阴谋论，甚至还有外星人。
　　人类的脑洞和宇宙相比，丝毫都不会觉得逊色。
　　一晚上的被动遭遇后，潘谧这总算有了一些突破，“毒素验出来了，是剧毒，你们以后再对上那个毒蜘蛛，可就要小心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毒系精神体可以用来保命。”
　　时鸣知道真正要防的不是那只金丝蛛，而是那只曾经趴在他脖子边上的蝎子。
　　横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女人。
　　“我这也有一个信息。”在专属的会议室里，温逐宁打开了身后的大幅屏幕，资料显示起来非常清晰，“袭击雷中将一行的暗杀者，和温室中的人体炸弹都被证实了身份，虽然不能确认他们是否被催眠，但是找到了他们的共同点。”
　　“他们所有人都曾上过战场，而且失去了自己的伴侣。”
　　在座的雷息眼眸忽然一抬，一向乐观爽朗的眼睛突然露出一分冷厉。江墨似乎面色不动，他望着面前的茶杯，里面的茶叶上下翻滚了一瞬。
　　温逐宁继续打开文件的下一页，出现了几张简历照片和履历信息。
　　“就在昨天，确认屏幕上的这九名哨兵向导失联，现在已被定义为失踪人口。”
　　大伙都仰着头看着屏幕信息，其中有一张脸他们都记得，就是昨晚被作为人体炸弹的男人。
　　“这些失踪人口难道都是S干的？”潘谧问，“他们要做什么？实验？”
　　雷息摸着长满胡渣的下巴，“利用哨所的人来袭击我们，或是那个女人对白随风下手，都还算有个目的。温室中的这个男人呢？为什么要杀死他？”
　　潘谧猜想，“也许是实验失败？或者他反抗得太厉害？”
　　江墨发言道：“S要找的‘紫晶’，原本就是一个研究精神体的实验组织，现在S会不会也在效仿他们？攻击四塔，就是为了搜寻一些符合条件的实验品。”
　　季向秋有些赞同，看着屏幕分析，“这些人拥有的都是稀有精神体，却也都因为失去伴侣而实力大减。”
　　雷息忽然笑了起来，大开大合的坐姿，看上去气势十足，“如果这样就能成为他们的目标，那这次我们可有个不错的诱饵啊。”
　　时鸣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他，他明白此刻雷老大的想法。
　　雷息，稀有精神体，失去伴侣后评测落至A级。
　　“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老子还能做一回英雄，年轻人，你们不要太嫉妒我哦。”
　　雷息扭着粗壮的手腕，一副立即就要上战场的样子，倒是江墨难得开口截道。
　　“我觉得，我也可以。”
　　江墨，同样在失去伴侣后评测落至A级，只是他拥有的不是稀有精神体。
　　这个刚开始仿佛总是脱离在组织外单独思考行动的男人，此刻冲到了最前面，是为了那位陷入沉睡的美女哨兵？
　　哨兵和向导。
　　雷息看向他，扯起嘴角，笑得讳莫如深。
　　********* ********* *********
　　雷息以前是个狠人，还有点浑。尤其年轻的时候，十八来岁，明明是个向导，可在战场上，冲得比哨兵还要狠。
　　他徒手揍敌方哨兵的时候，吓得同队的哨兵差点脚软得没能上去帮忙。
　　向导冲那么前面，是分分秒秒要被对方哨兵一刀毙命？还是擒为人质？！
　　在无数次的劝解无果后，雷息被撤到了后方，专职哨兵的精神疏导。
　　对于这种安排，雷息当然不服又不满。
　　他不认同向导只能被保护，只能守在后方，尽管他们拥有整个战队的指挥权，是队伍的主心骨，但是雷息不擅长这些。
　　他清楚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也明白自己更适合做一个哨兵。
　　“你他妈脑子里都是屎啊！腌臜之物懂不懂？恶心！臭！滚蛋！你他妈居然好意思让我看这样的精神领域？妈的！老子砸了你的脑袋！”
　　大概谁都没有在塔里见过这样的情况，向导一脚踩在凳子上挥着拳头骂骂咧咧，哨兵嘤嘤嘤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
　　奇景。
　　“啧啧，这也忒没用了，净丢咱们哨兵的脸啊。”
　　帐篷被人撩开，大概是听见了里面单方面的争吵声，进来的男人生得非常高大，中气十足，眼眸一瞥，嘴上嘲笑着哨兵的懦弱，然后一手就扯起雷息的衣领，那目光里是浓浓的威胁和不耻。
　　“别以为自己是向导就了不起！”
　　“他妈呸！老子要做哨兵！”
　　“……嗯？”
　　男人没放手，不过眼神里多了点疑惑，又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雷息一眼，肯定道：“你是个向导啊。”
　　“混蛋！放手！”
　　雷息一脚就要往他的命脉上踢，好在被男人防了个严实，手上倒是把雷息甩了出去。
　　“够狠的啊，小子。”男人这会没了之前的狠厉，反而笑了起来，“你想做哨兵？”
　　“和你没关系！”
　　那会雷息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哨兵。
　　“你这就不对了，那么向往哨兵的话，就该和我们搞好关系啊。”
　　男人自来熟似地搂过雷息的肩膀，男人满身都是肌肉，可越是这样，雷息就越排斥。老子练了那么久都没练出三块腹肌，凭什么？！
　　“滚蛋！和你不熟！”
　　奇怪的是男人没有一点动气的样子，只是愈发用力地将人制在自己的怀里，挣扎的动作里能够闻到他淡淡的向导素，似乎是青竹的味道，很清新。
　　“我叫熊启，是不是和你的名字很配？”
　　“你知道我？”雷息警觉起来。
　　“知道，听说医疗室来了个爱欺负哨兵的向导，我特意来见识见识。”熊启应得随意，眯起来的眸光里透着玩味，“我原本还以为是个讨厌哨兵的向导，没想到啊。”
　　说话的气息几乎附在雷息的耳畔，吹进一股热气。
　　“原来你那么喜欢哨兵。”
　　雷息瞳孔一睁，“滚！”
　　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雷息一胳膊肘把人捶了出去。是信息素的味道！这个混蛋竟然想用哨兵的信息素来勾引自己！臭流氓！
　　“喂。”
　　比起怒气冲冲，随时都像是被点了炸弹的雷息，安静下来的熊启双手环胸，笑得悠哉又透着暧昧。
　　“我想做你的哨兵，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你他妈做梦！”
　　的确是做梦，只是熊启将梦做成了现实。
　　甚至一直到两个人精神结合，雷息都没弄明白。
　　一开始那么排斥熊启的自己，怎么就接受了这个看似没正型也的确没正型的混蛋？是败给了他的纠缠不清？还是败给了他的胡搅蛮缠？又或是败给了他的执着不弃？
　　就算是珍贵的向导，大多哨兵在接触过雷息后，还是九成九都选择了放弃。
　　雷息想，大概就是注定，他要输的人，只有熊启。
　　就是输得不甘心。
　　雷息向往哨兵的强大彪悍，但这种向往，他希望验证在自己的身上。
　　以至于后来每次抽烟瞧见熊启，雷息就忍不住把烟雾往他脸上吐，看着健硕的哨兵没用地捂住鼻子狂咳的样子，雷息就在边上笑。
　　呵，最好呛死你。
　　可他没想过，熊启真的会死。
　　雷息不害怕死亡，也不恐惧。他们生在了这个战乱的年份，是冲在第一线的军人和战士，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于死亡，也更需要接受死亡。
　　熊启尊重雷息的想法，更支持他的英勇，尽管嘴里叫着他是个向导，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可暗地里熊启还是向上级提出，要和雷息一起回到最前线。
　　熊启喜欢雷息的那股子拼劲，更不想浪费他一身的才干，他的向导要做最牛的向导，那么他就陪他做最牛的哨兵。
　　于是两个人一起奔到了最前线，在枪林弹雨里，厮杀恋爱。
　　********* ********* *********
　　“诱饵计划，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上钩？”
　　军方大楼的平台上，雷息靠着身后的铁栏杆，随意地问着。时鸣掏着烟走过来，递了一根过去，顺手帮他点上。
　　雷息深吸了一口，叼在嘴边。
　　“五成吧。”时鸣抱着手臂，自己也低头点了一根，“从S的行动来看，他们有很多挑衅的成分，如果我们创造机会给他们，即使是故意的，我觉得他们很大程度上也会接受这个挑战。”
　　“这样才好，老子可不能白忙一场。”雷息瞥了眼身边神色淡淡的后辈，“江墨掺和也就算了，你瞎起什么哄。”
　　时鸣笑道：“我只是作出一个提议。”
　　“提议。”雷息轻笑一声，重复道，“提议你、冉夜、温逐宁都成为诱饵？”
　　“我们拥有的都是稀有精神体，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顺便可以让那个年轻的哨兵和你分开行动？”
　　烟灰消散在空气里，时鸣这次没有应话，抬眼间，那个年轻的哨兵已经出现在了平台的门边，挺拔的身躯，一双锐利的目光幽幽地望过来。
　　脚边威风赫赫的黄金狮耷拉着耳朵，毛茸茸的尾巴落在地上，一双眼珠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时鸣。
　　你就那么想和我分开？

第二十七章
　　雷老大是故意的，在感应到冉夜出现的一瞬，问出这么一句话。
　　果然，时鸣侧头看过去，雷息一手拍在他的肩头，挤眉弄眼地对着他笑，时鸣无奈地摇摇头。
　　远远看过去，蓝天白云的背景，两个人并肩倚在栏杆旁，姿态悠闲，年长向导的肩头离时鸣很近，缥缈的烟雾都缠在了一起。
　　冉夜握紧拳头又散开，看似镇定地走过来。
　　“小伙子跟得挺紧啊。”这是生怕自己的向导被人勾走？呵，年轻人。
　　雷息挥挥手，很知趣地掐了烟往回走。
　　日头照在平台上暖暖地，让昨晚的落雪寒气渐渐消弭。时鸣径自仰着头望天，白云一朵朵地飘过去，没有目的地。指尖的烟火仍旧徐徐燃着，微风渐起，吹散了烟。
　　冉夜站定在几步开外的位置，开口直白，“你帮我做精神疏导，是早就打算好的？”
　　是不是即使没有这个诱饵计划，时鸣也打算和他分开行动？他还以为昨晚，哪怕只是一瞬间，时鸣有将他作为依靠。
　　“你是我的助理，要服从命令。”
　　呼吸间，时鸣终于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眼眸里带着笑，深邃地让人看不明白。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助理的位置原本就是他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现在自食恶果。
　　“我不想和你分开行动。”
　　猊罗踱步上来，撒娇地拿脑袋去蹭时鸣的大腿，毛茸茸的鬃毛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柔软。时鸣帮它顺毛，一下又一下地。
　　“想像和现实是不一样的，我们能做的，是把想像变为现实。”时鸣抬头看他，“比如向导，未必就需要哨兵的保护。”
　　“我知道，你很强。”冉夜又走近了两步，几乎将时鸣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但我想要保护你，这是我想做而且一定会做的。”
　　呵，这是将他说的话又还给他？
　　时鸣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大声，身体抖得不行，连带发丝都晃动起来。冉夜倒是镇定地很，径自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玉，翠绿通透，也不问时鸣，环过他的脖子，扣了上去。
　　“是护身符，不要拒绝。”
　　“我可没护身符送你。”时鸣没动，任由他凑近，鼻尖都是他的味道。
　　“是我要送你的。”
　　冉夜沉着目光，眼前是时鸣柔软的发丝和白皙的脖颈，系扣的指尖微微碰触到他的一点皮肤，就和玉一样。
　　一块无事牌，雕了些简单的图案，时鸣一下子分辨不出是什么纹路，但摸在手上暖暖地，他知道，这是冉夜的体温。
　　“好玉啊。”时鸣低头把玩。
　　冉夜看着他，“能答应我贴身戴着吗？”
　　“里面不会装了GPS吧？”
　　时鸣轻笑着抽了口烟，冉夜没回答，只动手将玉牌塞进他的黑色毛衣里，这动作显然亲密过了头，衣领被拉开，透进一股冷意。冉夜也没客气，下一刻就更亲昵地将人抱在了怀里，宽大的手掌按在肩头，五指一点点地陷进来。
　　“时鸣。”
　　说话的热气铺洒在耳边，有点痒，但是很暖。
　　“进去吧，你的身体很冷。”
　　冉夜拉着时鸣的手往里走，时鸣甚至有点搞不懂这个哨兵在想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一会贴过来，逾过界限，一会又径自撤了回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挺会玩的。
　　********* ********* *********
　　一根烟正好抽完，两个人走过大楼的回廊，就看见古晨急急地跑过来，神色焦急地喊道：“时少将！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古晨跑得气喘吁吁地，一停下来反而有些说不出话，他弓着腰，打开了手上的通讯装置，小型的光屏出现在他的手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中是公园温室未爆炸前的样子，青葱绿植，羊肠小道，有五彩的蝴蝶，还有舒适的座椅。视频中没有人物，但是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们很清楚，以暴制暴的行径并不为所有人接受，但是我们只有用这种方式来向世界大多被蒙骗的民众传递一个信息。所谓的民主、所谓的人权不过掌握在部分人的手中，对于某些人群来说，我们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哨兵和向导享受的待遇，普通人享受的福利，是怎么得到的？努力工作？还是踩踏着别人的尸骨？仅因为受害受难的人群为小众人口，就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你，是不是帮凶。”
　　不是疑问，而是一句肯定。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扎眼的字，让时鸣垂落的手指仿佛抽搐般地一抖，平整的指甲甚至掐进皮肉，有些痛。
　　冉夜发现了，目光瞥过去，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是一个由哨兵和向导组织起来的团队，我们曾是国家的矛，也曾是国家的盾，可最终又被国家抛弃。”
　　“国家将我们定义为恐怖组织，他们已经为我们取了一个代号，S。我们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借此机会，我们要向全世界介绍我们自己。”
　　“天演。”
　　“我们名为天演。”
　　“不是颠覆，而是寻求演变，我们将改变这个世界的不公，改变命运。”
　　画面定格在天演两个字上，设计过的银色字体，刺眼又锐利。
　　看完视频，时鸣没有发表想法，反而又完整地重看了一遍，凝神静气地听着视频里面略带沉哑的声调。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摸烟，叼在嘴上没有点。
　　“什么感想？”
　　播放完第三遍，古晨已经被温逐宁叫走，时鸣的身边只剩下冉夜，年轻的哨兵沉静地回道：“他们对国家非常不满，这种说辞很能引导舆论。”
　　“是啊，他们有个不错的公关人员，可是他们又不满什么呢？”时鸣思索着，“曾是国家的矛和盾，显然是军人一路，但最终又被国家抛弃。”
　　军队的人事制度还是非常完善的，伤亡、退伍都有相应的政策，四塔里的管理人员几乎就都是精神领域遭到创伤而不能在军营服役的哨兵向导。他们有着不低的军衔，也就能享受很好的待遇。
　　那么这些人遭遇了什么？
　　而抛开这一点疑问，时鸣和冉夜的想法相同，光是言论中关于国家的论述就足够新闻媒体大肆地进行后续追踪报导，甚至这方面的讨论很有可能会掩盖掉对S暴力行径的讨伐。
　　但是时鸣更在意的是那两个词。
　　天演。
　　时鸣低眉思考着，嘴里含着一股耐人寻味的味道。
　　“时鸣？”
　　冉夜总觉得时鸣的情绪不对，在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着视频的时候，冉夜就察觉到了。一直挂在嘴角的浅浅笑意不见了，还有坦然自若的目光也染上了一层沉默。
　　就像那天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
　　哀伤、沉默、了无生气，感觉他就会那样跳下去。
　　——拨开黑暗的曙光，迎来的未必是光明。
　　冉夜还记得时鸣那天的喃喃自语，当时他没有仔细去琢磨，但是现在看来时鸣的心里有一个窟窿。这个窟窿让他睡不安稳，也让他心有
　　他不知道这个窟窿到底有多大又藏着些什么，但是冉夜想要帮时鸣补上，让时鸣不再露出沉默凝思的表情。
　　他喜欢看时鸣笑的样子，笑得随意而自由。
　　“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也要有所回应才行。”时鸣关掉了视频，将嘴里的烟塞回烟盒，“走吧。”
　　天演。
　　天道中自然的演化。
　　但这种演化，到底是进化？还是毁灭？
　　时鸣对这个词有很深的印象，早在七年前，他就听过这个名称。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时鸣和一些被选中的人齐齐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们的身体很冷，可是胸腔里的血液却无比炙热。
　　站在前方的统帅，同样身型笔直，目光肃穆，他嗓音严肃坚定地告诉他们。
　　“天演计划，启动。”
　　第一卷完。

第二十八章 番外：江墨蓝琼
　　蓝琼被通知匹配向导的时候，其实很疑惑。
　　虽然对蓝瑛他们隐瞒了自己五感退化的症状，但是塔里明明很清楚，她这样的哨兵根本没有搭档向导的价值。
　　“你们的匹配度很好，对方是一位失去了哨兵的向导，如果你们能够顺利结合的话，或许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
　　年长的苏媒人这么告诉她的时候，目光里噙着温柔的光。
　　蓝琼明白他的意思，顾医生说她的精神领域遭到波及，得了五感障碍症，这对哨兵来说就是个绝症。慢性的，不过是看能拖多久，一年或者三年，然后她会变成一个傀儡娃娃。
　　知道诊断结果的时候，蓝琼沉默了一会，然后觉得这病比狂暴症要好，不至于发作得没有任何征兆，也不至于发狂得太过难看。
　　于是她去了北塔，见到了向导江墨。
　　北塔的接待室里，她和江墨的第一次见面，非常安静。
　　那是一位气质沉静的向导，军装肃穆，举止坦然。对方虽然面无表情，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但蓝琼能感受到他的排斥，甚至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今天有这么一次相亲安排。
　　先斩后奏么。
　　相比结合后对她的“利”，失去过搭档的江墨显然没有再次接受哨兵的念头。
　　——我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彼此的唯一。
　　所以即使对方开口拒绝匹配，蓝琼也不觉得意外，甚至可以坦然接受。或者应该说，蓝琼更希望江墨拒绝，在看见这位冰冷的向导时，身为哨兵的蓝琼感受到了他对自己哨兵的誓言。
　　慎重的承诺。
　　最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江墨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 ********* *********
　　江墨当然知道那个女哨兵没有走，而是留了下来，不过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他从法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回到塔内任军医。学生的思想大多较为单纯，对向导的精神负担比较轻，他也会去上课，医学、护理、人体解剖等。
　　两个人再见面，属于一个偶然。
　　半夜北塔的泳池馆，江墨听见了水声，有一头白鲸在水里游动嬉戏，他看见那个女哨兵一个人背对着站在落地窗前，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身上，泛出光晕。
　　他们都是水系精神体，所以匹配度才会那么高。
　　就像他和夏涛。
　　女哨兵回过身来的一刹露出一丝惊诧的表情，很快就归于平静，她礼貌地对江墨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请求，即使不能成为搭档，希望您能允许我留在北塔。”
　　江墨没有问原因，隔着泳池，两个人离得有些远，江墨转过身，只是淡漠的声线带着些回音，“随你。”
　　转身离开的江墨，自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女哨兵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泳池里的白鲸停在中央看了一会他们，然后好玩地转起圈，泛出一圈圈的涟漪，在月色下水波荡漾。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蓝琼望着水池，自己是不是占用了他的场地？
　　起初，北塔想要将她安排做江墨的助理，近水楼台先得月，蓝琼拒绝了，她不想让对方感到方案，何况她留在北塔也不是为了和江墨日久生情，只是不想让蓝瑛他们渐渐发觉自己的不对。
　　拳头松开又握紧，明明还那么有力。
　　********* ********* *********
　　再后来，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剩下了这个游泳池。
　　蓝琼的白鲸喜欢那里，江墨的海豚也喜欢那里。
　　蓝琼想得没错，他们会在泳池见上面就是因为泳池是海豚嬉戏的地方。而江墨也没有因为塔里的安排就故意躲着她，之后两个人又再泳池相遇，彼此坦然地立在两端，任由精神体在水里玩个痛快。
　　白鲸和海豚很快成为了好朋友，一起玩水，一起追闹。
　　在它们玩乐的时候，它们的主人通常一个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看书，一个则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黑夜星辰。
　　他们似乎谁对谁都没有兴趣。
　　蓝琼望着窗户投来的反光，男人的坐姿端正贵气，果然是出身大家族的公子。坐姿站姿、点头的幅度，走路的样子都透着浑然天成的稳重和教养。
　　与对江墨采取隐瞒的处理方式不同，塔里一早就将江墨的身家情况和蓝琼透了个底。优秀、稳重、冷静，还是一位稀有的顶级向导，如果不是失去搭档后进入一个低谷，她想契合度的匹配应该轮不到她一个高级哨兵。
　　即使是现在，塔里也是希望用她的“弱”来引发江墨的共鸣，不要让一个优秀的向导就此陨落。
　　夜，漆黑如墨，晃着水声，蓝琼合上了眼，觉得脑子里涌进一条潺潺的小溪，温润舒适，伴着很好听的声音。
　　“是……海豚的声音？”
　　她转身看去，泳池里的海豚也浮着身体看她，似乎在对她笑。
　　“你能听见？”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些惊愕的表情，眉宇蹙起，“你的五感出了什么问题？”
　　蓝琼微微一愣，没有联想太多，淡淡地坦白道：“五感障碍。”
　　江墨想了想，所以第一次在泳池见面时，她才会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说，“尽可能避免使用五感，这样的确可以延迟感官退化。”
　　蓝琼点点头，没打算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之前她就请塔里不要将自己的症状告知江墨，不是怕他知晓后不愿匹配，怕的是他因为同情而选择勉强匹配。
　　“我不会和你成为搭档。”江墨合上书站了起来，“但是我可以帮你继续治疗。”
　　“谢谢，不过不用了。”蓝琼又回望向黑夜，“我知道这是不治之症，不必麻烦。”
　　这一刻，江墨觉得这位站在落地窗前的女哨兵，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自己被黑夜吞噬。
　　********* ********* *********
　　江墨出生于北方的一个大家族，他的家族有着无上的荣光，他们曾是北地的统治者，也是北地的守护者。
　　从小他的礼仪家教、举止谈吐、文武教养都受到严格的管束，说话行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精确得几乎像个机器人，只是江墨对这种生活并不觉得排斥，甚至以此为荣。
　　江家的男人是北境的苍山，女人是北境的傲雪。他们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光，也同样有着维护家族荣耀的义务。
　　可同样地，江墨也不排斥和他不一样的人，甚至，他会欣赏。
　　比如夏涛，小他两岁的年轻哨兵，开朗率直，还有一些天真。
　　他们相遇的地方也是泳池，水系精神体自然都喜欢泡在水里。可是夏涛不守规矩，他喜欢跑到向导的泳池里，这里人少，能够让他超大号的蓝鲸游得开，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夏涛瞧中了北塔闻名遐迩的贵公子，江墨……的海豚。
　　“你的海豚不一样！”那个少年睁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嘴角咧得很大，笑容仿佛布满了整张面孔，“声音好听，特别好听！”
　　“你能听见它的声音？”
　　精神体是哨兵向导最亲密的存在，但即使再亲密，他们也无法听见自己精神体的声音。江墨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这个哨兵真的能听见，一定会震惊整个哨向体系。
　　“嗯，很稀奇是吗？我也是第一次听见精神体的声音！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夏涛兴奋地跳进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鱼，起起伏伏。他全身湿漉漉地骑到自己的蓝鲸身上，抚摸着海豚的脑袋。水花泛着白，打在少年人的脸上，仿佛能透出光。
　　江墨看着他，笑了。
　　江墨和夏涛的结合，其实遭到过塔里和家族的反对，大多的原因都落在了夏涛的身上。比如他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比如他只是高级偏下的水准，比如他……有病。
　　但是所有的反对都被江墨拒绝了。
　　“他，是我唯一认定的哨兵。”
　　唯一这个词，对哨兵向导来说包含了太多的意义。
　　是极为特殊的承诺。
　　江墨很少笑，以至于有一次服侍他多年的老管家看见他笑时，都忍不住感慨，“很久没有看到少爷笑得那么高兴了。”
　　“是么。”江墨微微偏头，“上次见到我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老管家愣了愣，想明白了反而没再好意思开口，笑着摇摇头，真的太久了，久到甚至记不起来。
　　江墨没说什么，反而笑得愈发了然，“搭档，我决定了。”
　　不考虑任何的其他因素，江墨想，他选夏涛，只是因为他是会让自己笑起来的人。
　　早在结合前，江墨就知道，夏涛是一个病人。
　　毕业后成为法医的江墨，遇见了第二个能听见他精神体声音的人。
　　一个患有五感损伤的病人。
　　海豚精神体原本就多属于治疗型，有了思路的江墨又去寻访了一些病人，慢慢得出一些结果。精神领域受到较大损伤的人，比较容易听见他海豚的声音，这是他们身体自我渴望修复、愈合和康复的征兆。
　　而所听见的声响大小或内容，则各有不同。
　　结合后，夏涛的症状得到明显的缓解，甚至坏的影响一度停滞下来。
　　江墨没想到多年后，他再次匹配到的哨兵又听见了海豚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和她结合。
　　********* ********* *********
　　江墨和蓝琼结为搭档是在半年后。
　　这么做，江墨就不必再接受塔里其他的匹配安排，蓝琼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北塔。
　　他们没有做过精神疏导，更不要提精神结合，即便是精神链接，也是在一年后才开始的。
　　那时蓝琼的状况开始恶化，五感退化的速度明显变快，江墨坚持在医疗行为中进行短暂的精神连接。
　　哨兵和向导天生相辅相成，会互相影响，蓝琼知道这有利于自己的状况。
　　但是她不想。
　　她不想破坏的不仅是江墨和他哨兵的承诺，还有哨兵和向导之间牢不可摧的誓言。
　　——我们是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灵魂，彼此的唯一。
　　蓝琼很清楚，自己不是江墨的唯一。
　　江墨很快就发现了蓝琼的固执，尽管这份固执只会给她自己带来坏的结果，但她还是非常顽固不化。
　　江墨有想过她的顽固可能源于对他的体谅和尊重，毕竟他不想结合的意愿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晰，但是他有另一种感觉。
　　他觉得蓝琼或许也有一些……介意。
　　对，和体谅尊重不同，而是介意他曾匹配过搭档。
　　唯一这个词，对哨兵向导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足以崩坏一个人的精神领域。
　　“作为一名医生，我还是想提醒你，如果能正式绑定一名向导，你的状况可能会好转而不是恶化。”
　　第一次治疗结束的时候，江墨站在蓝琼的背后，看着她淡漠地扎起长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的精神领域里，虽然水域表面平平静静的，但是深海之处却暗藏着无数个汹涌的漩涡，这些漩涡的数量恐怕会越来越多。
　　“我是哨兵。”
　　蓝琼侧过身来，看着他，“我不能拖累一个向导，哪怕对方是个低级向导，我要做的也应该是保护他，而不是利用他。”
　　她的眼睛纯粹清澈，像一潭静池。
　　“可你在利用我。”
　　江墨直言不讳地点穿道：“利用我留在北塔，不让家人看到你现在或者说之后的样子。”
　　“不是帮忙吗？”蓝琼的嘴角微微上翘，“你给我一个暂居的地方，我帮你避开塔内的相亲。”
　　那天医务室的窗开着，清风徐来，吹起了浅蓝色的帘子，也吹起了女哨兵乌黑的发丝。
　　舒适的风，舒适的景，舒适的人。
　　江墨望着窗外的风景，清浅地勾了勾嘴角。
　　--------------------
　　作者有话要说：
　　PS：和时鸣冉夜感情线中，时鸣还没剖析出来的很多过去不同。
　　蓝琼和江墨的未来才是未定的。
　　蓝琼或许会从睡梦中醒来，之后是不是能遇到一个彼此一心一意的向导？还是迎来和江墨的第二春？
　　或者，永远沉睡。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