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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庶女拿了嫡子剧本后
　　作者：方便面君
　　文案
　　沈霁当了十五年嫡女，十六岁时突然得知自己的生母其实是一个小妾，她是被嫡母抱养的。
　　她还未从“嫡女变庶女”的身份落差中缓过来，又被告知她对外的身份是沈家嫡子。
　　沈霁：？？？
　　她也没长那玩意儿啊，怎么就成嫡子了？
　　原来她爹求子心切，她出生时，嫡母和生母便谎报她是男孩，还说给她算过命，需以嫡女的身份抚养，否则活不过十六岁。
　　沈霁：……，你们搁这儿“女扮男扮女”呢？
　　沈霁已经活过十六岁，她爹不日便会将她接回身边，给她沈家“嫡子”应有的待遇。
　　沈霁美滋滋：这不是挺好的吗？
　　嫡母：这个待遇包括为你求娶公主，然后你的身份暴露，全家被处死。
　　沈霁：……
　　为了保命，沈霁连夜翻墙，敲开死对头李云杳的房门。
　　沈霁：救命，我不想尚公主，求你嫁给我！
　　李云杳：好。
　　李云杳搬出一堆书：条件是你要进士及第。
　　沈霁：？？？
　　婚后，亲友看着沈霁的黑眼圈，纷纷劝她要节制。
　　沈霁：我也想节制（不看那么多书），奈何我娘子规定我不（看书）到三更不许睡。
　　众人惊叹，从此，二人人送外号“三更夫妇”。
　　※阅读指南※
　　1.先婚后爱，初恋非彼此，感情洁癖者慎入
　　2.除了科举相关考据，其余不考据
　　3.嫡母穿书、女二有系统
　　4.女主天命之女，金手指多
　　内容标签： 系统 甜文 爽文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霁（沈继宗）、李云杳 ┃ 配角：阎舒、田鹂 ┃ 其它：科举
　　一句话简介：被迫跟死对头成亲保命
　　立意：生而为巾帼，无需让须眉


第1章 身世
　　开宝五年春，百花随着春风吹拂、暖阳高照而盛放，惊艳缤纷的色彩、芳香四溢的香气迷醉了繁华的汴梁。
　　一辆马车低调地从熙熙攘攘的城内驶出，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走了两日，进了太康县城，停在一座雅致清幽的宅邸前。
　　一个年过半百，两鬓发白的老妇人率先从马车上下来，她落地站稳后回身朝马车里道：“小娘子，到了。”
　　话音刚落，里头便钻出一道纤瘦的身影，头上的帷帽被门框拦了下，登时便被掀落，露出黑纱下的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来。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青色的衣裙，脸蛋白嫩面容清秀，一双明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有一种介于稚嫩与成熟清冷之间的灵动。
　　嫌弃帷帽碍事，少女干脆将它抓下来往马车内一丢，再撩起裙摆从马车上纵身一跃。
　　看着她豪迈不羁的动作，老妇人吓得心肝直打颤，忍不住叫道：“小娘子，小心！”
　　“我不是豆腐做的，没那么易碎，嬷嬷放心。”少女大大咧咧地道。
　　老妇人上前将她的裙子扯下来，一边压平褶皱，一边环顾四周道：“老身是让小娘子小心被人看到了如此不得体的一幕！在汴梁的时候，小娘子表现得多温婉得体呀，这一回到太康便又故态复萌了。”
　　少女：“……”
　　被这一通埋汰，她也不生气失落，反而道：“嬷嬷觉得那是温婉得体，我反而觉得那叫故作娇柔、造作虚伪！不明白为何每次到汴梁，娘和你们都要我戴这劳什子帷帽，还不许我随便与人说话。”
　　要说是自家规矩森严，可她在太康老家时，与人纵马、狩猎、吃酒，她娘也不曾说过她半句。不仅不管，有时候还会称赞她的箭术又进步了，一幅纵容之态。
　　若说汴梁城是天子脚下，规矩更为森严，那也不是——她瞧汴梁的街道上也没几个大家闺秀戴帷帽，更别提还有与男子单独上街还在街上调笑的闺阁女子，可见汴梁的风情并不保守。
　　老妇人并不打算与她掰扯，只道：“大娘子让小娘子这么做，自然是有大娘子的用意。”
　　少女瘪嘴，不过想到归家后不必再受那拘束，转眼便释然，又高高兴兴地往宅子里跑。
　　“娘、小娘，我回来了！”
　　宅子里的两个妇人听见动静，不紧不慢地从内堂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淡紫色罗衫，颇有几分贵气的妇人，看到少女，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三天前便回信说要回来了，怎么今日才回到？”
　　少女眼睛骨碌一转，顺着杆子便往上爬：“马车太慢了，还是骑马快。娘，下回让我骑马去汴梁吧？”
　　本以为紫衫妇人不会答应，没想到她却是点点头：“好。”
　　“真的？！”少女有些不可置信，旋即高兴地抱着紫衫妇人往脸上亲了口，“谢谢娘！”
　　她这一亲，紫衫妇人右后方的妇人登时便变了脸色，皱眉咳了声：“咳咳！”
　　这个妇人四十岁上下，身穿银灰色窄袖衣衫，神色有些淡然，而且她的眉眼与少女有几分相似。
　　在少女面前，她的神色也有所缓和，却远没有紫衫妇人那么和蔼可亲。尤其是看到少女亲了紫衫妇人后，她的神情有些不悦。
　　紫衫妇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对少女道：“你还未向你小娘问好呢！”
　　少女赶忙道：“见过小娘，半个月不见，小娘可好？”
　　“你不在家捣乱，我好得很。”银衫妇人道。
　　少女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她平日就算在老家待着，那也都是在外头逍遥的，怎么会给小娘捣乱呢？
　　不过她也不是真不懂，她小娘分明是嫌弃她在家跟她娘太亲近。
　　啧，她小娘是怎么回事，这明明是她娘，她跟她娘亲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为什么小娘的醋劲那么大？
　　而且她小娘怎么不在她爹那边伺候，却整日跟娘待在一块儿？
　　少女也只敢在心底腹诽，不敢提出质疑，否则接下来的几日小娘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紫衫妇人笑吟吟地道：“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先去沐浴更衣，再与我们说说公主出降的庆典热闹不热闹，汴梁又有什么趣事。”
　　“哎，好！”少女爽快地应下。
　　*
　　“公主出降”即“公主下嫁”。
　　这次下嫁的是官家的次女延庆公主，所嫁之人是开国功臣之一的石节度使之子石保吉，所以这场“出降庆典”不出意外的话会盛大隆重无比。
　　能参加这次的庆典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少女是当朝户部侍郎、枢密副使沈亿陆之嫡女沈霁，紫衫妇人则是沈亿陆正室、“仙游郡君”阎舒，她们跟沈亿陆本就在受邀之列，不过阎舒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邀请，只让沈霁前往汴梁与其父沈亿陆会合，再一起进宫见证公主出降的盛况。
　　至于沈霁、阎舒为何不与沈亿陆同住在汴梁，反而住在老家太康县，这说来话长，此处暂且不提。
　　沈霁沐浴更衣将自己捯饬干净后，又吃了碗鱼肉羹暖胃，等她消除了疲惫，又解决了饥饿问题，便回到内堂去找她娘阎舒与小娘田氏，与她们分享她这半个月在汴梁的所见所闻。
　　不过沈霁知道她娘虽然长居太康县，但对汴梁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尤其是家国大事，所以她只挑一些市井小民间发生的趣事来说，还带回了几份讲八卦秘闻的小报。
　　阎舒一直面带微笑地倾听，忽然，她问：“你此去汴梁，可见到李家的云杳？”
　　沈霁正说到兴头上呢，冷不丁听她娘提及死对头，所有的话登时便噎在了喉咙里。
　　在她娘和小娘的注视下，她不情不愿地道：“我见她做什么？她那种眼里只有书的人，一天到晚都躲在家里看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见得着？”
　　“怎么觉得你见不着她还有点怨气？”阎舒做出了一个与她雍容华贵、温婉得体的形象十分违和的动作，——她摸着下巴，一脸促狭地看着沈霁。
　　沈霁：“……”
　　我才没有！
　　沈霁一副“娘您别逗我”的神情。
　　阎舒哈哈一笑：“说笑，说笑。”
　　沈霁却没当是玩笑。以往她从汴梁回来，她娘都不会问及李云杳，这回问及对方，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了出来。
　　阎舒笑吟吟地对田氏说：“我就说这孩子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际心思细腻，一定会这么问的。我赢了，枕头是你的。”
　　田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沈霁不懂这俩娘在猜什么哑谜，问：“什么枕头？是娘从哪儿得来的奇珍异宝吗？但娘赢了为什么要把枕头给小娘？”
　　田氏眼前一亮，刚要说话，阎舒便掐了掐沈霁的脸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沈霁道：“娘，我都及笄了，而且很快便到十六岁生辰，我不是小孩子了。”
　　阎舒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略带一丝愁容：“你不提我都忘了，很快便是你的生辰日了。”
　　沈霁不懂她的愁绪从何而来，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儿，还是该及时地予以安慰的。
　　她正要开口，阎舒便叹息：“有些事，是时候要告诉你了。”
　　沈霁的心头一跳。
　　难道……她娘要出柜？！
　　她略有些紧张地道：“娘，别说了，我都知道的。”
　　阎舒与田氏十分诧异：“你都知道了？”
　　不过想想也对，她长这么大，总有人会在她面前嚼舌根，她知道了也不足为奇。
　　“是啊！”沈霁压低了声音，“娘跟小娘是想跟我坦白，你们一起给爹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的事情吧？这些我都知道的。”
　　“哎，疼——”沈霁痛呼。
　　田氏揪着她的耳朵，凶神恶煞：“胡说八道什么？”
　　“哎，她这么说其实也没错。”阎舒忙将沈霁从田氏的手里解救出来。
　　田氏道：“不是说不让她知道的吗？万一她传了出去，那我们——”
　　沈霁揉着被揪红的耳朵，恨不得对田氏退避三舍，如今只是小退几步，躲到阎舒另一侧去。
　　阎舒看见她的小动作，对田氏道：“你看，你这些年待她如此严格，她如今都怕了你了。”
　　沈霁委屈地点头。
　　就是，田氏明明只是她爹的一个妾室，却总是骑到她这个嫡女的头上来，要不是她娘护着，她怎么会给田氏苛待自己的机会？！
　　田氏只是冷哼了声。
　　“她是我们教出来的，她的品性如何，你我还不了解吗？她要说早便说了，又怎会装不知情装到如今？”阎舒道。
　　沈霁想辩解她不是装不知情的，她是真不知情。刚刚那么说，一半是玩笑话，一半是诈她这俩娘的，没想到还真的诈出来了。
　　说实话，她也挺诧异的，毕竟旁人还曾十分羡慕她爹的后宅安宁，没有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她爹也乐呵呵地说娶了个贤妻……他的女人都睡到了一起，能不和谐安宁？！
　　等会儿，难道她们住在太康老家的原因正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躲开她爹，然后过二人世界？
　　不过这也不对，她们过二人世界就好了，为何要带上她呢？
　　沈霁没有疑惑太久，阎舒便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我们要跟你说的是你的身世。”
　　“其实，你不是我女儿。”
　　“应该说你不是我生的，郦娘才是你生母。”
　　随着阎舒的话落音，沈霁的脑海里像轰响了一道惊雷，天地都昏暗了。
　　作者有话说：
　　阎舒：其实你是郦娘生的。
　　沈霁震惊！
　　沈霁：郦娘是谁？
　　田氏：是我不配拥有姓名吗？
　　——
　　开新文了！希望大家能踊跃留言，么么哒！


第2章 人选
　　显德四年春，汴梁城一处狭小的宅子里，一把响亮的婴孩啼哭声让在门外守候的众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稳婆抱着一个婴孩从充满血腥味的房中出来，欢欢喜喜地对站在门口的阎舒道：“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恭喜大娘子，喜得贵子！”
　　阎舒看了孩子一眼，笑吟吟地道：“好，大家都辛苦了，都到刘嬷嬷那儿领个利市钱吧！”
　　众人顿时眉开眼笑，各种吉利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坐在偏厅的老妇人则喜极而泣：“盼了几十年，总算是盼来了！”
　　稳婆抱着孩子，看了看阎舒，后者微微颔首，稳婆这才一脸喜气洋洋地将孩子抱到老妇人身前，让老妇人检查。
　　老妇人也只是瞧了这么一眼，阎舒便让稳婆将孩子抱回屋里去。她对抱着孩子依依不舍的老妇人道：“孩子刚出生得吃奶，以后才知道找吃的，不会饿肚子。”
　　老妇人盼了半辈子才盼来这个孙儿，自然不希望他有什么差错，便松开了手。
　　她对阎舒的体贴懂事十分满意，拉着阎舒的手道：“我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你难免有些失落。不过我跟阿陆认为，不管如何，这个孩子都是认你为母的，你的地位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变化，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阎舒微微一笑，反过来安抚老妇人：“能为沈家开枝散叶的人无论是谁，我都能容纳，并且加以善待，这是我这个为人儿媳、为人妻子该有的心胸与觉悟，所以阿姑与郎君，我并不失落，因为在我心里，那个孩子也是我亲生的。”
　　老妇人大为感动：“娶妻娶贤，当年为阿陆求娶你果然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阎舒脸上的笑容未改，却是不达眼底。
　　这时，门房进来道：“老主母、大娘子，门外来了个僧人，说想进来化个缘。”
　　老妇人是信佛的，房中就供着一个佛龛，每日烧香诵经，无比虔诚。因此听说有个僧人来化缘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人将僧人请了进来。
　　僧人进来后，也不着急拿食物，反而一脸惊诧地看着房子的西边，随后他转过头来恭喜老妇人喜得金孙。
　　老妇人问他：“大师是如何知道我家刚得的是孙子？”
　　她看着门房，那门房却是一脸茫然，显然刚才并未跟僧人说过家里的喜事。
　　僧人说了一串玄而又玄，充满了玄机与奥妙的话。
　　老妇人听不懂，但她大受震撼，瞬间就信服了，觉得对方是个佛法精深的高僧。
　　她想为孙儿讨个高僧的加持，希望孙儿能平安长大。高僧却说：“这小郎君是个福禄双全的命格，只可惜，令郎的命格却不那么好……”
　　老妇人愣了下，怎么扯到她儿子沈亿陆的身上了？
　　僧人问她：“若我算得没错，这孩子只怕是令郎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以四十九岁之龄所得的老来子。”
　　老妇人忙不迭点头：“没错，我儿与儿媳妇成亲二十载，却无一儿半女。如今这孩子是一妾室所生。”
　　僧人道：“这就对了。他前二十年没有孩子，那都是因为他前世造的孽。”
　　任谁骂自己儿子前世造孽，谁都不会高兴，老妇人也不例外，当下便拉下了脸。
　　不过僧人接着解释：“令郎前世是状元，叫陈世美。在他高中之前曾有一对妻儿，怎料他金榜题名时被公主瞧见，公主仰慕他的才华，便将他招为驸马。在他成为驸马之前，公主曾问他是否婚配，他隐瞒了妻儿的存在，说自己不曾婚配。
　　“他成为驸马后，他的妻儿失去了他的消息，所以进京寻他。他知道后，生怕妻儿的出现影响了自己的前途，便让人将妻儿杀害了。所以他的妻儿诅咒他，生生世世都无子送终！”①
　　老妇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诅咒？！”
　　阎舒瞥了她一眼，道：“阿姑，我看这哪里是什么高僧，只怕是骗人的。”
　　僧人面不改色，并不曾因阎舒的质疑而心生不悦，或是露出心虚的神情。
　　他旁若无人地道：“他前二十多年没有子嗣，其实都是这诅咒在搞鬼。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盾去其一。四十九乃是定数，也是变数，所以如今四十九岁便侥幸得到一子。只是这孩子恐怕也活不到十六岁。”②
　　阎舒质疑道：“这不是玄门道教中话？大师也修道？”
　　“儒、佛、道本就是互相影响的，如今三教合一乃是趋势，修佛自然也懂道法。”
　　无论阎舒提出怎样的质疑，僧人都能自圆其说。老妇人对僧人的话越发深信不疑：“那可怎么办哟，求高僧给我们沈家指一条明路。”
　　僧人道：“这好办，那诅咒说的是令郎无子送终，那便将令孙当成女孩子抚养，直到他平安度过十六岁生辰，再为他娶一命格相衬的妻子续命。如此一来，便可破了诅咒。而且将来令孙会有三子一女……”
　　……
　　“这么拙劣的谎言，祖母她竟然信了？”沈霁一脸不可思议，“我爹呢？他也信了？”
　　“当年你爹在官家身边，随那周世宗出征寿春，所以错过了这一幕，不过你祖母将这事告诉了你爹，他本来也不信。只是那僧人又预言了一些家国大事，之后都一一应验了，打那以后，别说你祖母，便是你爹对此也深信不疑。”
　　沈霁：“……”
　　所以对方到底是不是一个高僧？
　　“等会儿，祖母当时亲自确认小娘生的是个男婴，那我是怎么回事？”
　　以她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都有些捋不顺这些事之间的因果关系了。
　　阎舒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满脸愁容：“当年……”
　　“娘，说重点，再不说重点，您这枕头只怕凉了。”沈霁指了指夜空。
　　阎舒：“……”
　　田郦淡淡地接话：“你爹求子心切，为了不让我无休无止地替他生儿子，阿舒便决定谎称你是男儿，再抱来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混淆视线。”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便蕴藏了极大的信息量。
　　沈霁很快便消化完这些信息，顿时明悟：“两位娘是担心爹没有子嗣会影响你们双宿双飞，所以才编造了这弥天大谎！”
　　她这两位阿娘真是胆大包天！
　　关键是竟然真的让她们瞒下来了！
　　由此可见，这沈家上下，都已经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否则从生产的稳婆，到她们身边的女使仆役，任何一个人不配合都会露馅，更不可能隐瞒至今。
　　“疼疼疼。”
　　毫无意外，沈霁的耳朵又挨了田郦的一顿揪。
　　“我说错了，两位娘这么做是用心良苦、被逼无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等她的耳朵再次被解救出来，她才正经地问：“两位娘便没想过，万一我的身份被拆穿了怎么办？”
　　阎舒道：“当年哪里会想这么多？只想着在那个战火纷飞，人均活不过五十的年代，你爹跟你祖母都已经偏高寿了，只怕也不用瞒多少年就能恢复你的身份。可没想到……”
　　沈霁：“……”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你们虽然熬死了祖母，可爹依旧身体健朗、老当益壮？”
　　阎舒跟田郦都沉默了，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阎舒道：“不仅如此，你爹如今身居高位，你的身份若是被拆穿，那牵连就大了。”
　　沈霁又捋了捋这件事，不解地问：“既然两位娘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隐瞒我的身份，那为何还要我以女装示人？”
　　她们大可以让她从小就以男装示人，何必多此一举？
　　阎舒道：“你是女儿身，有些东西天生便无法改变，哪怕将你从小当成男儿抚养、培养，也始终改变不了你的女儿姿态。所以倒不如谎称需要将你当成女儿来抚养，等你到了懂事的年纪，再跟你道明原委，既能保证你不会说漏嘴，待你换成男儿身份后，又能解释你为何会有女儿姿态。”
　　沈霁忍不住在心底直呼：好家伙！
　　她娘这反向操作，且不说到底能不能成，好歹此刻已经把她给说服了。
　　她隐约明白了她们为什么要长期跟她爹分居两地，——这完全是为了防止她爹发现端倪。
　　至于为什么在汴梁时，她娘要她戴帷帽、装温婉得体。应该是为了给她爹及外人一种，她是被按照闺阁千金的标准来培养的错觉，好掩饰她日后可能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的女儿家的一面。
　　而在太康老家，放纵她、刻意培养她一些男子方面的习性，想来是希望她“恢复”男儿身份后，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的身份。
　　阎舒见她的反应平静，便道：“看你的反应，想来你已经接受了这个真相，那我们便先回去休息了。”
　　沈霁：“……”
　　她这哪里是接受良好？她是被真相砸晕了脑袋好吧！
　　在阎舒和田郦准备离场，让沈霁独自消化一下这事的时候，沈霁突然叫住她们，问出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所以这事说来说去，跟李云杳好像也没有关系啊！娘，你之前为何要提及她？”
　　阎舒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当年那位高僧的预言。”
　　沈霁想起来了，那僧人说她将来会找一个“命格相配”的妻子，然后她们一起生了三子一女……
　　她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她爹已经对那僧人的话深信不疑，迟早会为她找这么一位妻子的！
　　所以她娘该不会是想让她找李云杳吧？毕竟李云杳是为数不多知晓她的女儿身的人。
　　“那高僧不是娘安排的吗？所以我这算是被娘坑了吗？”沈霁道，“两位娘，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阎舒：“不当讲。”
　　田郦：“闭嘴。”
　　沈霁：“……”
　　*
　　就在沈霁望着夜空发愁的时候，汴梁一座老旧的三进宅子里，一个正在看书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
　　“有符合应举条件的人选出现了？”③
　　回答她的是她脑海中的声音：“已确定该女子是目前唯一一个符合应举条件，且能快速帮助夫子完成主要任务的人选。”
　　少女沉思了片刻，问：“这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沈霁：这波我娘在大气层。
　　——
　　注释：①出自《包公案》陈世美；
　　②：“大道五十……”出自网络，最初的来源不可考；
　　③应举：参加科举考试；
　　④章节标题无法抓住眼球，但方便面已经尽力了呜呜呜
　　⑤其实主角包括现在出场的主要人物都有原型，不过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都改了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了解沈义伦、阎氏、田氏及沈继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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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杳
　　在李云杳脑海中说话的是一个自称为“女进士辅导系统”的未知存在，七年前它在她祖父的丧礼上突然出现，然后诱惑着少不更事的她绑定它，并且声称只要她在它的辅导下进士及第，成为女进士，那么她就能得到一份神秘大礼。
　　年少无知，对这个系统又充满好奇的她被忽悠进行了一系列的绑定操作，最后成功地成为了一名学生——
　　系统：“对不起，由于系统数据出现偏差，刚才进行的操作程序其实是按照夫子的标准进行绑定的，因此，恭喜阁下十分荣幸地成为了一名夫子！”
　　李云杳：“……”
　　这都能出错？
　　这系统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不能重新绑定吗？”她问。
　　系统：“对不起，系统只有一次绑定权限，一经绑定，不可更改。”
　　李云杳：“……”
　　让她一个只会蒙学的女娃去当夫子，教书育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系统也知道这次的失误是自己造成的，于是跟李云杳打商量：“其实，阁下绑定的身份虽是夫子，但是也可以接受系统辅导，获得渊博的知识的。只不过身为夫子，要培养出至少一名女进士，才算完成任务。这对聪慧的阁下来说，压根就不是问题。”
　　李云杳道：“人可以受骗一次，但不能在同一件事上受骗第二次。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原本她只需要成为女进士就算完成任务，可成为夫子后，她得先拥有进士的才学，再教导出一个女进士来，才算完成任务。
　　从投入的成本来算，她要成为女进士，或许只需寒窗苦读十年。而要教导出一个女进士，她得先寒窗苦读十年，再等学生寒窗苦读十年，她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就是双倍的。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系统：“……”
　　这小娃娃的智商怎么突然上线了？
　　不好糊弄。
　　李云杳并不想将筹码押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她对系统的热情很快便降了下来。
　　兴许是察觉到李云杳的冷淡，系统便调整了策略，让她在梦里看到一些千百年后的世界的画面。虽然在梦中她无法触碰那个世界的事物，却能接收那个世界的知识。
　　系统的计策生效了。
　　李云杳成功地对千百年后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之心，并且求知欲旺盛的她明知这是一个陷阱，可为了能继续接收那个世界的知识，她心甘情愿地踩进了这个深坑里。
　　为此，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夫子，她开始一边接受系统的辅导，一边去藏书丰富的人家蹭书来看，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水平。
　　然而她的行为很快便被家里人发现，接着迎来了无情的打击，——她爹告诉她，女人是不准参加科举的。从科举制度诞生至今，哪怕是唐代武则天在位的时期，也没有女进士的诞生，所以女人读书可以，但想参加科举，那就是天方夜谭。
　　她问系统：“为何非得是女进士？男进士不行吗？”
　　对此，系统没有任何解释说明，只是一如既往地给她辅导授课。
　　很快她就在梦里找到了答案。
　　因为千百年后的世界，女性跟男性一样，拥有通过读书改变自身社会地位的权利、机会。
　　虽然身处现今时代的一部分女性也可以读书、接受教育，可她们接受教育的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成为男性眼中优秀的女儿、妻子，她们“男性的附庸”的社会地位依旧不会发生变化。
　　所以她推测系统或许是想让这个时代做出一些改变。
　　尽管完成任务的机会渺茫，但有免费接受教育的机会摆在眼前，李云杳自然要将其牢牢把握住。
　　于是她跟系统就这么平淡地相处了七年，直到今夜，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这个人是谁？”
　　李云杳很好奇，在这个并不允许女子考科举的环境里，到底是谁能打破这个限制。
　　“开封太康，沈继宗。”
　　李云杳轻笑道：“说到籍贯在开封太康，又姓沈的人，我倒是知道两个人。一个是当朝户部侍郎、枢密副使沈侍郎，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女儿沈霁。在你把‘沈继宗’这名字说完之前，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她。万幸不是她。”
　　系统：“‘沈继宗’即‘沈霁’，‘沈霁’即‘沈继宗’。”
　　李云杳：“……”
　　真是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她何时——”李云杳正想问沈霁什么时候改名叫沈继宗的，忽然，她想起了一桩好几年前发生的旧事，还有这些年听到的一些传闻，顿时恍然大悟：
　　虽然在她的眼里，沈霁一直都是女的，可是在别人的口中，沈霁其实是沈家嫡子，只因算命的，——也有传闻说是某玄门大师、某高僧，——说过“他”的命格特殊，需要当成女孩子抚养，否则难以活到成人。
　　于是除了她及少数知情人之外，似乎没有人会因为沈霁身穿女装便将其当成女孩子。
　　当年年少无知的她不知人心难测、社会险恶，便以真心待沈霁，把对方当成好姐妹，结果换来了与对方交恶、祖父为她定下的婚约甚至都因此被毁的结局。想起来都有些唏嘘。
　　为什么偏偏是沈霁？
　　要不还是趁早放弃这个任务吧，因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培养沈霁，她还不如去培养一头猪！
　　*
　　“阿啾——”
　　沈霁猛打了一个喷嚏，生生从梦中惊醒。
　　她揪住夹在腿间的被子，回想起那个梦，依旧心有余悸，——她竟然梦见自己娶了李云杳，然后跟对方生了三子一女！
　　这是什么噩梦？也太可怕了吧！
　　而且为什么生娃的是她？不应该是李云杳嘛？
　　沈霁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不行，她得睡回去继续做梦，让李云杳也生三子一女才算公平！
　　清晨，沈霁被刘嬷嬷从被被窝里挖了起来，她还有些赖床，嘴里嘟哝着：“嬷嬷等会儿，再生一个女儿就好了。”
　　刘嬷嬷：“？？？”
　　小娘子这是梦见了什么？
　　她都五十岁了，小娘子还要她再生一个女儿？这对她太残酷了吧！
　　刘嬷嬷道：“小娘子，大娘子说她有比昨天的真相更重要的真相要告诉你。”
　　沈霁瞬间清醒。
　　什么？昨天她们披露的真相已经让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了，她们还不满足？还准备了什么‘惊喜’，让她继续受惊吓？
　　沈霁更不愿意起床了，可她又实在是好奇，她这两位娘除了给她爹戴了顶绿帽子，及隐瞒了她的性别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惊天秘密。
　　于是她起床洗漱，吃过了早饭，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溜达到她娘那儿。
　　原本以为会看到她娘跟小娘在一起你侬我侬，没想到屋里只有她娘一人。
　　“娘早安，小娘呢？”
　　沈霁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阎舒跟田郦都没有要求她认田郦为母的意思，所以作为嫡母，阎舒自然还是她的娘。
　　阎舒道：“她有事出门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许多想不通的问题，所以把你叫来，解答你的疑惑。”
　　沈霁心知她娘这是故意把小娘给支开了。
　　她暗忖：看来娘还有些秘密，是连小娘也不知道的。
　　她说：“娘，小娘是您的枕边人，您怎么能背着她有秘密呢？”
　　阎舒凉凉地瞟了她一眼，她立马正襟危坐，正色道：“娘有什么训示尽管吩咐，孩儿都听着呢！”
　　阎舒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想必你对我们为何能成功将你的身世瞒天过海而感到好奇。你猜的没错，这件事其实另有隐情，而这一切还得从我刚来这儿说起……”
　　沈霁：“？？？”
　　她猜什么了？
　　她娘怎么在自说自话？
　　“等会儿，娘，您就不担心我在知道了这么多关于您的秘密之后，这弱小的心灵承受不住？”
　　阎舒淡定地说：“你这心墙跟你的脸皮一样厚，天塌了你都还睡得着，我不担心。”
　　沈霁：“……”
　　她们这十几年的母女情都是假的吧？
　　阎舒埋汰完她后便没再管她，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这个世界是被我创造出来的，应该说，这是我写的小说里的世界。”
　　沈霁：“……”
　　哈？
　　作者有话说：
　　沈霁：我以为你们将我女扮男扮女已经够“惊喜”的了，没想到，更大的“惊喜”搁这儿等着我呢！
　　——
　　昨天冬至，忘了跟大家说冬至快乐，今天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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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嫡母
　　阎舒穿书了，而且是穿进自己写的《权臣驸马俏公主》里，成了一个悲情的炮灰角色——阎氏。
　　阎氏是当朝宰相沈亿陆的发妻，十九岁那年嫁给了二十九岁，还在靠讲学为生的穷酸夫子沈亿陆，然后操持家务、侍奉公婆，陪着他度过了近二十年清贫、四处漂泊的艰苦岁月。
　　夫妻的感情本该在艰苦岁月的磨砺中越发深厚，然而阎氏生不出儿子，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缺憾。
　　沈亿□□十八岁那年，他平凡的人生终于迎来了转变。经昔日的同僚举荐，他投入了刚成为定国军节度使赵老大的幕府，成为了替赵老大主管财政的幕僚。
　　赵老大当时除了是定国军节度使，还身兼殿前都指挥使，肩负着首都汴京的警卫、守备重任，可见其地位之高。
　　沈亿陆作为替他管财务的幕僚，身价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他虽然富贵了，但对物质的要求并不高，唯一心心念念的就是子嗣问题，所以求子心切的他纳了一个妾田氏。
　　第二年，田氏便为他生下了一子沈继宗，——从这名字便可看出他有多重视这个儿子。——他对沈继宗千般疼爱，万般宠爱，怎么都觉得不够，甚至因他并非嫡子，所以倍觉遗憾。
　　为了让儿子的出身趋于完美，他便有了一个骚操作，——赵老大黄袍加身后，他身为赵老大的幕僚，自然而然地从私人财务主管升任为国家财政部门领导。而身居高位后，他的母亲、妻子皆可获得诰命封赏，原本该获得诰命的是阎氏，可他为了儿子，决定将诰命给妾室田氏。
　　阎氏性格软弱，在沈母的逼迫、沈亿陆的沉默，以及田氏的挤兑下，越来越没有主见。她见沈亿陆的心思都已经在田氏和沈继宗的身上，便不再挣扎，“让”出了这个诰命封赏。
　　就这样，田氏获得诰命，成为了沈亿陆实际上的正妻，而发妻阎氏则“被离婚”，处境尴尬。
　　沈亿陆对她有所亏欠，为了弥补她，便给她在太康老家修建了一座宅子，让她在那里安享晚年，他则和田氏、沈继宗在汴梁过着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①
　　*
　　阎舒写文的时候并没有详细地描写阎氏，只是在写到沈亿陆跟沈继宗这两个人物的时候，作为背景顺带提了一下。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会穿进书里来，成为了阎氏！
　　成为阎氏也就罢了，偏偏还穿到了她跟沈亿陆成婚十年之后，让她连踹掉沈亿陆，去找别的男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阎舒想过要么干脆离婚出家，可是这个藩镇割据、互相征伐的混乱世道，出家并不是什么可以躲避风险的方法。
　　沈亿陆虽然后来负了阎氏，但跟那些一朝富贵就纳十个八个妾室，宠妾灭妻的负心汉一比，他似乎还有那么点良心。
　　阎舒不想从垃圾桶里找垃圾，可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左右都是这样的人，便只能矮个子里挑高个了。
　　不过即便接受了穿成阎氏的现实，也不代表阎舒要接受和阎氏一样的下场。
　　阎舒仗着自己对原著剧情和历史的了解，决定改变自己的悲情命运。
　　阎氏这身体生不出孩子，她也不以此为负担，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在沈家母子面前演演戏，把沈母的催生当成耳旁风。
　　解决家庭内部矛盾后，便指点沈亿陆去投奔保义军节度使白文珂，使其获得白文珂的重用。
　　之后又为沈亿陆与李居润，——即前世里将沈亿陆举荐给赵老大的同僚，——牵桥搭线，让他们成为至交好友，再让沈亿陆将李居润推荐给白文珂，从而获得李居润的感激。
　　除此之外，阎舒还结交了不少现今寂寂无名，未来会身居高位的人，将来即便沈亿陆想要通过请封诰命的方式跟她离婚，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离婚要付出的代价。
　　正当一切都按照阎舒的设想发展时，她却发现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
　　在她的设想中，沈亿陆已经成为了白文珂的心腹，那么郭威取代后汉建立后周，白文珂向郭威举荐人才时，应该首推沈亿陆。可白文珂一如前世那样，向郭威举荐了李居润。
　　李居润获得了郭威的重用，反倒是沈亿陆，直到白文珂临终，也没有得到他的举荐。
　　后来阎舒才知道，原来白文珂虽然一直很欣赏沈亿陆，也知道他有能力，但因为他与宋叔琦交好，而有些顾虑。
　　宋叔琦是另一位节度使赵赞的幕僚，沈亿陆与其交好，在白文珂看来就是已经找好了下家，因此并未向郭威举荐他。
　　得知这个缘由后，阎舒倒不是后悔曾经劝沈亿陆与宋叔琦交好，她只是忽然醒悟，会产生这样的变故，或许是因为剧情的不可逆性。
　　也就是说，她在竭尽全力改变剧情，改变自己的悲情命运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台计算机，也在不断地杀毒、修复剧情，所以这样下去，她跟沈亿陆的结局还会跟原著剧情一样。
　　阎舒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摆弄，也不想坐以待毙。
　　她认为，既然自己无法通过改变历史的进程来改变命运，那么只能从改变自身的处境下手。
　　好在她在穿书之初就先找到了本该在几年后才出现的田氏，并与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她单方面认为的友谊。
　　前世的田氏身世凄苦、经历复杂：她出身贫苦，家中有好几个兄弟姐妹，结果因战乱，父母双亡、兄弟身死、姐妹失散。她被人拐走，跟着牙侩四处流浪，最后遇到了沈母。
　　沈母将她买回家当女使，她则留意到沈亿陆跟阎氏之间没有孩子，沈母对阎氏已经十分不满。心机的她便趁机爬上沈亿陆的床，成为了他的妾，再为他生下沈继宗，从此骑到了阎舒的头上去。
　　这一世，这时期的田郦还年少，尚未经历家破人亡之痛，心思也还未有后来那么深沉复杂，阎舒便趁田家有难之际，向田家伸出援手，让田郦觉得她对田家恩重如山。
　　而如她所想的那般，田郦为了报答她，决定跟在她的身边。
　　这一跟就是八年。
　　阎舒在知道改变历史进程无望之后，便观察起了田郦，她想知道后者会不会跟前世一样勾搭上沈亿陆，然后背叛她。
　　让她安心的是田郦跟前世不一样了，对着沈亿陆不仅没有茶言茶语，反而还在沈亿陆表露出纳妾倾向时，提议干脆对沈亿陆下黑手，让他断子绝孙，避免有人动摇她的地位。
　　阎舒：“……”
　　倒也不用这么狠。
　　经过这件事，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至少田郦不再是田氏，她们也不太可能站在对立面。
　　因为在她的调-教之下，田郦不绿茶了，可是却变腹黑了！
　　绿茶跟腹黑到底哪个更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田郦不仅越来越腹黑，还对她产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及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
　　*
　　饥肠辘辘的沈霁见阎舒丝毫没有停止回忆的打算，不得不失礼地打断她：“娘，恕我直言，您跟小娘之间的感情经历，不说个三天三夜，实在是有些可惜。而今天时间紧迫，还有午饭等着我们去吃，所以我们还是先说重点如何？”
　　阎舒：“这就是重点，你还想听什么？”
　　沈霁：“重点难道不是娘为何要跟我说这些吗？”
　　这件事她娘连枕边人的小娘都瞒着，却选择告诉她一个黄毛丫头，肯定不是为了倾诉，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代。
　　果不其然，经她这么一提，阎舒弯了眉眼，道：“你果然没让娘失望，在得知了这一切之后，不仅没有手足无措，反而还能清晰地追寻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沈霁觉得她娘还是高估她了，她不是不慌乱，她是因接收的信息量太大，还没来得及一一消化，所以只能先关注她最关心的事情。
　　等她消化并理解完这些事，她只怕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八天以调养身心。
　　而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阎舒不禁拧起了眉头：
　　“我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在发现与其将自己的筹码都放在你爹身上，还不如好好经营自身之后，我的命运确实出现了转变。
　　“然而历史的车轮还是一如从前地行进着，这也是我为何能预言准确一些未来的事情的原因。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意志过于顽强，原著剧情过于强大，仅凭我一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这一切的。
　　“但你出生的时候，我发现原著剧情出现了一丝偏差。”
　　沈霁明白了阎舒所说的“偏差”是什么。
　　她道：“原本小娘生出来的人是沈继宗，是如假包换的男孩子。可我是个女娃。”
　　阎舒颔首：“是啊，你的降生让我看到了一丝曙光，让我觉得这个困局也不是不能破解。”
　　沈霁挠了挠头：“可是娘便没有想过，万一沈继宗只是晚出生呢？”
　　阎舒意味深长地道：“郦娘在生了你之后，便以伤了根本为由避开了你爹。就算你爹再找人生一个儿子出来，那个孩子还算是沈继宗吗？”
　　沈霁突然有点同情她爹了。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原著剧情虽然出现了偏差，可你的生辰八字却跟沈继宗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你的降生替代了沈继宗，这个世界认为你就是沈继宗。”
　　听到这里，沈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该凸的地方还是凸的，顿时松了口气。
　　她对上阎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立马转移了话题，问：“难道还有什么坑不成？”
　　“如果你不是沈继宗，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可偏偏你被这个世界认定为沈继宗。那也就是说，围绕着沈继宗发生的原剧情将会在你的身上重演。”
　　沈霁沉默了一瞬，心态立马就炸了。
　　作者有话说：
　　沈霁：我娘的故事……穿书文女主标配啊有木有！
　　——
　　收藏涨幅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决定放飞自我，怎么开心怎么写。
　　——
　　注释：①原剧情的人物设定参考沈义伦、阎氏、田氏及沈继宗。现在进行时是剧情改变后的虚构设定。
　　②本章出现的白文珂、赵赞、郭威都是打酱油的，不重要，可以忽略。
　　③前世=原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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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恩怨
　　对沈霁来说，阎舒的来历并不重要，——阎舒抚养了她近十六年，将她当成亲骨肉般疼爱、教导，她们之间的感情与羁绊是不会因为对方的来历而改变的。
　　至于“这是个由阎舒一手缔造的虚假的世界”也根本不算什么吓人的真相。
　　或许在阎舒以前那个世界的人看来，她们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可对她们这些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她们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她唯一难接受的是自己将来的命运是被安排好的。
　　沈霁坐立难安地问阎舒：“娘先告诉我，沈继宗的人生是一帆风顺，还是一团糟？”
　　阎舒道：“总体来说很不错。毕竟你爹为了他，都能想出给妾诰命，以证出身的骚操作，可想而知，你爹根本就不会让他吃苦。不管是你爹生前能给他的东西，还是死后留给他的东西，都是许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他的人生自然是一帆风顺，多姿多彩的。”
　　当然，作为嫡母，又自诩为作者亲妈，她也没好意思说沈继宗在《权臣驸马俏公主》里不是男主，甚至也不是什么正面的角色。
　　她把他写成了以纨绔、无赖和厚脸皮出名的男主的对照组，在种种卑劣的行为的对比下，衬托出了男主的坚韧不屈、清贵不凡。
　　对此毫不知情的沈霁松了口气，甚至想想还有些美滋滋：“这不是挺好的嘛，躺赢的人生。”
　　阎舒又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霁一看到她这个表情，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阎舒道：“是挺好的，不过《权臣驸马俏公主》的男主是已故京兆尹、永兴军节度使、濮阳郡开国公吴彦祚的第四子吴元逸……”
　　沈霁：“……”
　　她说：“娘，如果我成了沈继宗，那我将来是不是会以负面形象出场？”
　　阎舒的眉头轻轻一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沈霁什么都明白了。
　　沈霁扶着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阎舒好笑地问：“你怎么会有这种觉悟？”
　　“娘，我虽然不认识吴元逸，可我认识他三哥吴元樊啊！我与吴元樊那厮不对付，他作为吴元逸的亲人，用娘的话说，肯定是有亲人滤镜的，那我在吴元逸眼中，还能有什么好形象吗？”
　　而说起她跟吴元樊之间的恩怨，还得从李云杳被退婚说起。——没错，李云杳跟吴元樊之间曾有一纸婚约。
　　那是李云杳四岁、吴元樊六岁的时候，李云杳的祖父李居润跟吴元樊之父吴彦祚定下的，当时一个是兵权在手的义武军节度使，一个是负责调动兵马、执掌军权的枢密使，所以二人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只是这门亲事定下后没几年，李居润便病逝了，而李家没有什么出息的子弟可以继续光耀李家的门楣，因此门庭若市的李家很快便变得门可罗雀。
　　反倒是吴家，除了改任京兆尹、永兴军节度使的吴彦祚之外，还有几个同样沾了兵权或在朝为官的兄弟。
　　吴家家世越发显赫，李家则越发没落，李云杳跟吴元樊在许多人看来，便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
　　前年，吴彦祚要回京给官家贺寿，李家想着李云杳刚好及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便想跟吴家商议婚事。岂料吴家却提出了退婚，说那毕竟是口头约定的婚事，没有媒妁之言，取消了对双方都没有影响。
　　李家自然是不乐意，于是吴家便抬出几年前，吴元樊曾亲眼看见李云杳跟沈霁躺在榻上午休的事情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那时候的李云杳与沈霁已经八、九岁了，对吴家人来说，李云杳已经没有清白可言了。
　　最终李家同意了退婚，而且还不许沈霁跟李云杳再往来。
　　这不是直接导致她跟吴元樊交恶的原因，真正让她与其结怨是在去年。
　　吴家与李家退婚之后，吴彦祚的身体便不好了，官家留他在京中养病，可他还是在去年的四月病死了。
　　都说风水轮流转。吴彦祚死后，虽然被追封濮阳郡开国公，可他的六个儿子，最小的才两三岁，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岁出头，都还未建立什么功业，只有长子因先前吴家与李家有姻亲关系而在定州为钤辖（低级武官）、次子刚获得了东头供奉官的荫补、吴元樊则是之前在他老子的麾下当个连武官都算不上的“中军使”，其余三子因年幼，未有荫补。
　　吴家也尝遍了人情冷暖，这时，李云杳为吴彦祚写了一篇悼祭文，文章感人肺腑、真挚动人，又突出了吴彦祚生前的功德，让吴家众人对她不禁生出好感来。
　　吴家人这才回想起李家的好，吴元樊更是在百天热孝期过后，趁着李居润的忌辰主动去寻李云杳，试图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后他们私会的这一幕，正好就被同样来参加忌辰的沈霁瞧见。
　　沈霁挖苦讽刺吴元樊不能与李云杳同甘共苦，哪天再度富贵了，一定又会瞧不起李云杳。
　　挖苦完吴元樊，她又把枪口对准了李云杳……
　　*
　　“我说李云杳，你是不是眼瞎呐？李家没落时，吴家没想着拉你们一把，反而还趁机提出退婚，跟你们划清界线，这叫落井下石！”
　　“如今他吴家遭报应，也没落了，你不趁机踩上一脚我可以夸你君子，可他厚着脸皮来向你示好、求复合，你居然还能接受？”
　　“吴元樊这么势利、虚情假意，你眼瞎看不出来？你居然还给他们写悼祭文，这么倒贴掉不掉价？贱不贱？”
　　李云杳复述完沈霁当初说的那些话，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系统：“这些话确实很过分，夫子会因此而讨厌她也是正常。”
　　凭着一张嘴，拉满了两个人的仇恨，要不是沈霁有个好爹，她只怕早就被人打死了。
　　系统：“不过夫子也不赖，嘲讽她多管闲事，再引经据典，骂得她哑口无言，自闭了好些天。”
　　自那之后，李云杳跟沈霁便算是撕破脸皮了，二人半年都没再见过面、说过话，以至于提及对方都觉得晦气。
　　李云杳：“……”
　　她问：“我怎么觉得你在替她说话？”
　　系统：“本系统是在为夫子着想，已知她将是唯一符合应举条件的人，若是任由夫子与其的矛盾加深，则不利于教学工作的开展，也不利于任务进程的推进。”
　　李云杳道：“你放心，我肯定会接这个任务的，只不过我暂时没想到有什么办法让她接受我的讲学。”
　　系统：“这好办，夫子去哄哄她，她准消气。”
　　李云杳疑惑：“你很了解她？”
　　系统：“为了找寻符合应举条件的人，本系统会对她们进行观测，因此本系统谈不上了解她，但根据平日的观察，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李云杳笑了笑：“就算你说得对吧，但我们也不用着急。”
　　系统：“？”
　　李云杳解释：“很快便是她十六岁生辰了，若我记得没错，当年那个算命的说，她得以女子的身份被抚养至十六岁。所以等十六岁生辰一过，想必她就会被接回汴梁来。到时候，她或许会有求助我帮忙的地方，到那时，我再跟她谈合作，手里的筹码还能再多一些……”
　　系统：“夫子为什么觉得对方会有需要夫子帮忙的时候？”
　　“她的身世是她最大的秘密，而我恰好知道她这个秘密。”
　　*
　　沈霁骂完吴元樊虚伪，还觉得不解气，又提起她第一次跟李云杳闹矛盾时的事。
　　“吴家若能磊落地承认自己势利眼，瞧不上李家才悔婚的，我还不至于如此看轻他们。他们偏偏要扯到我的身上，说我跟李云杳曾经同床共枕，李云杳不适合再进吴家的门。这不是搞笑吗？我一个女的，跟李云杳同床共枕怎么了？我——”
　　沈霁发着牢骚，突然想起了最近两日所消化的信息，接着便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阎舒看着她：“你终于回过味来了？”
　　沈霁：“……”
　　好嘛，她就说她娘为啥非要扯上李云杳，原来是挖了个坑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女的，谁知在外人的眼里，她是男的，于是她年少时跟李云杳同床共枕的经历，就成了李云杳的污点。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李家的人当初会那么生气了。只可惜那时的她只以为是李家不欢迎她，李云杳也不喜欢跟她玩。受到打击的她，骄傲地表示她不屑跟李云杳玩……
　　阎舒安慰道：“你也不必气馁，吴元逸如今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子，剧情也还未展开，距离你出场跟他演对手戏还有十年呢！你还是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
　　突然，她话锋一转，“不过很快便是你的十六岁生辰，届时你爹会将你接回去，恐怕从那时候开始，你就会正式成为‘沈继宗’。我担心你毫无防备，成了这个世界的提线木偶，所以才决心将这一切都告诉你，希望你早做准备。”
　　沈霁仔细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道：“娘，照你所说，我将会在十六岁生辰之后成为沈继宗，那也就是说，即使我是以负面形象出场的，可按照原来的剧情，我的一生总体而言还是一帆风顺的对不对？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阎舒：“……”
　　失算了。
　　她还是太低估沈霁的阿Q精神了。
　　“你忘了这话本的名字叫什么了吗？”
　　“权臣驸马俏公主？”
　　阎舒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男主是驸马，为了凸显他的正面之处，找的反面自然是条件差不多的人物。比如昭庆公主的王驸马，前不久刚成为延庆公主的驸马的石保吉……他们都因这样或那样的劣迹，衬托出了同样身为驸马却洁身自好的男主的品格。”
　　沈霁眨巴着眼睛：“那跟沈继宗有什么关系？”
　　“因为沈继宗也是驸马。”
　　沈霁：“……”
　　“你成为沈继宗后，你觉得你能隐瞒身份？若是你的女儿身被发现，那不仅是你犯了欺君之罪，沈家，甚至所有知道你的身世的人都会受到牵连，然后被抄家灭族。”
　　当然，这些话是阎舒吓唬沈霁的，因为沈继宗压根就没有成为驸马。
　　可沈霁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将那些荣华富贵抛之脑后，只恨不得回去收拾包袱，连夜跑路。
　　“娘，要不我们还是逃吧，除了大辽，北边的汉，江南的唐、吴越，都是我们的容身之处啊！”
　　阎舒一脸沉痛地告诉她：“这些政权迟早会被灭掉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沈霁：“……”
　　作者有话说：
　　沈霁：？？？有你这么坑闺女的吗？
　　阎舒：作者亲妈有时候也是后妈(*￣︶￣)
　　——
　　小剧场：
　　李云杳：恶语伤人六月寒，知道你当初的话给我带来了多少伤害吗？
　　沈霁掰着指头数了数：那现在距离我们吵架过去七个月了，你是不是消气了？
　　李云杳：……
　　——
　　感谢在2021-12-23 00:13:10~2021-12-24 01:4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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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京
　　田郦从外头回来后，觉得家中的气氛有点不大对劲，可是看着阎舒言笑晏晏的模样，又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直到来？”
　　阎舒向她递去意味不明的眼神：“你将家里便安静的原因归结为她跑出去玩，彻夜不归？”
　　“难道不是吗？”
　　阎舒道：“这就是你误会她了，她虽然爱跑出去玩，可也不曾夜不归宿。这两天她一直在家待着呢！”
　　田郦一副见鬼的模样，意识到这样做极有可能会引起她们情人间的信任危机，所以她很快便收敛了表情，问：“她知道自己是庶出的之后，就这么失落、备受打击？”
　　“你瞧，你还是很关心她的嘛！既然担心她，那平日就不要总是对她那么冷淡，孩子是我们的孩子，需要我们共同关爱和呵护。不过她这次这么失落，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阎舒还没说完，就看见沈霁又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两位娘，早安！”
　　阎舒瞥了她一眼，微笑道：“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再失魂落魄几天。”
　　“失魂落魄？我为什么要失魂落魄？既然娘与我说的就是真相和现实，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然后迎难而上，而不是去逃避。”沈霁道。
　　她这番话让阎舒与田郦忍不住对她刮目相看。
　　不过田郦以为她说的是接受自己的身世，阎舒却知道她这是已经消化完了自己即将成为“沈继宗”的命运安排。
　　沈霁揉着酸痛的手臂，又抽出了一沓纸给她两位娘，道：“两位娘，我这两天仔细琢磨了一下，既然我要扮成男的，那么最好还是得先做些准备，所以我熬了通宵，制定了这份计划，你们看一下。”
　　阎舒跟田郦各领了一份她的计划表，刚看了一眼，田郦便忍不住问：“每个月给你增加两千零花钱的理由是什么？”
　　沈霁理直气壮：“我扮成男的后，交际圈子就会扩大，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多了，难道不应该给我增加零花钱吗？”
　　田郦冷笑：“我看你需要的不是钱，而是藤条。”
　　“娘~”沈霁找阎舒撒娇。
　　阎舒瞥了她一眼，点点头：“可以。”
　　沈霁顿时喜上眉梢：“谢谢娘！”
　　“阿舒……”田郦颇不认同地皱了皱眉头。
　　阎舒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才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女扮男装需要束胸、装粗嗓，这些行为不利于青少年的身体发育，因此需要每个月发放五千钱发育补贴……”阎舒念完，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霁，“所以你这份计划是如何问我们要钱？”
　　沈霁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谋划了一晚就是想涨零花钱呢？
　　她冠冕堂皇地道：“要钱不是我的最终目的，我只是希望通过两位娘的金钱损失，让两位娘认识到当初谎报我是男孩的后果有多严重，及代价有多大。”
　　阎舒若有所思：“你说得有道理。”
　　她答应得太爽快，沈霁反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娘，您该不会已经挖好了坑，正等着我吧？”
　　阎舒笑了笑，一脸慈祥：“我怎么会这么做呢？即使孩子做错了事，可为人父母的，总是会无条件妥协的。。”
　　沈霁的脸上写着“不信任”。她娘根本就不是那种会无条件妥协和纵容她的人，她小时候顽皮捣蛋，不是被她娘抽手心，就是被她小娘揍屁股，没道理她长大了就放任她胡来。
　　她道：“娘，您说实话吧！”
　　温柔慈祥的阎舒倏忽变了脸色，神情端庄严肃：“因我们的一己私念，所以让你陷入了无法以本来的身份生活的窘境，这是我们的过错，这一点无可否认，所以我们会补偿你。而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思考是否要接受这条路，若你不同意，我也有办法让你恢复女儿身，只不过跟我们、沈家再无半点关系。”
　　沈霁自知，她固然可以恢复女儿身，只不过这么做的后果是让沈家陷入危难。她没有承继沈家香火的准备，却不代表她不把自己当沈家人，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也不怪阎舒跟田郦，这两人平日里，一个对她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都是真心想将她抚养成材的。
　　况且阎舒会这么做，八成也跟这个世界的剧情发展脱不了干系。
　　因而“恢复女儿身，然后隐姓埋名，跟沈家划清界限”这一个选择，她压根就没考虑过。
　　她抱着阎舒的手臂撒娇：“娘，您跟小娘，一个生我，一个养我，对我有生育、养育之恩，我怎么会真怨你们嘛！”
　　“那还要涨零花钱吗？”阎舒问她。
　　沈霁：“……”
　　她就知道，她娘这是攻心计，故意让她内疚，好否决她涨零花钱的计划！
　　“涨一点行不行？”
　　阎舒眼尾微微扫了她一眼：“嗯？”
　　“好嘛，不涨就不涨，谁让我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呢！”
　　沈霁筹划了一晚上的涨零花钱计划正式宣告失败！
　　田郦见阎舒将她拿捏得死死的，才道：“你别装了。我们每个月给你五千零花钱，你爹那儿还会偷偷补贴你一两千，你这小金库，都快比得上沈家过去这一年的营收了。”
　　见田郦提及自己的私房钱，沈霁急忙道：“那是我攒的，谁都别想打它的主意。”
　　阎舒笑着打断她们之间的插科打诨，对沈霁道：“若是霁儿没有疑问了，那今日就先这样吧！待会儿让刘嬷嬷给你量个尺，往后你的衣服便得改了。在我们动身回汴梁之前的这一个月里，你好好适应一下。”
　　沈霁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只能见招拆招了！
　　*
　　一个月后。汴梁城东南方，一支由两辆马车、几辆驴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地从上善门进入，跨越了半座汴梁城，到达了西边的金梁桥街，停在了一座老旧的宅子前。
　　宅子前已有几人在等候，看见马车停下后，领头的中年男人立马朝着第一辆马车迎了上去：“小郎君，舟车劳顿，这一路辛苦了！”
　　他恭敬地说完后，马车内才钻出一个束着青丝、身穿青灰色圆领袍，身形颀长纤细的身影。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眼，又垂下眼眸，低眉顺目的模样。
　　沈霁勾了勾唇角，道：“我回自己家，仇管家用不着这么多礼。你先去把娘及小娘请下来吧，她们就在后面的马车里。”
　　中年男人闻言，便往后边的马车走去。
　　沈霁从马车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她背着手仰望这座宅邸，明明一个月前还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可这一次过来，却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不进去？近乡情怯不成？”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的阎舒走到她的身边，问道。
　　沈霁扭头看阎舒及田郦，见到她们身后都是那些熟悉的仆役、女使，她才稍感安心。
　　她笑着说道：“以前回来总得戴着帷帽，连自家门口都有些瞧不真切，如今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还真的有些新鲜。”
　　仔细辩听的话，便能发现，她的嗓音比起一个月前，要稍微低沉和有磁性了些，真正让人听着像雌雄莫辨了。
　　“走吧。”阎舒转身往宅子里走去，田郦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而沈霁在门口驻足片刻后，也步伐轻快地溜了进去。
　　门外，中年管家及刘嬷嬷正指挥着仆役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这里的动静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很快，“沈霁恢复男儿身回汴梁”的消息便在汴梁迅速传开了来。
　　作者有话说：
　　沈霁：从此我不再是我，我是钮祜禄·沈霁（不是
　　沈霁：两位娘打个商量，以后能不能叫我的小霁？
　　阎舒&田郦：嗯？霁儿怎么了？
　　沈霁：听起来像在喊我ji儿。
　　阎舒&田郦：好的ji儿。
　　——
　　PS.背景终于交代完了！
　　其实，阎舒跟田郦年龄差是14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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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搬家
　　“沈家小郎君回汴梁了！”
　　清晨，各处茶肆酒楼开始营业没多久，便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喝茶、吃酒、闲谈的人，他们看着小报，聊着汴梁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他不是经常回汴梁的吗？上个月延庆公主出降，我还看见他了，这算什么新闻！”同桌喝茶的人不以为意。
　　“这次回来跟以往可不一样！以往那小郎君头戴帷帽、身着女服，一举一动皆女儿家的姿态。如今回来，可是恢复了男儿身，光明正大地以沈家小郎君的身份回来的！”那人说着，指了指手上的小报，“喏，这小报上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众人伸过头去看小报，上面写了这桩沈家的秘闻。
　　都说十六年前，四十九岁的沈亿陆终于盼来了他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素来沉重稳健的他都忍不住跟他的老板赵老大分享了这个喜讯，然后被打趣了一番。
　　只是让沈亿陆忧愁的是，这孩子出生时，有一位高僧通过孩子的命格，推演出了他的前世，并且看到了因果。
　　沈亿陆受其母的影响，也信佛，更是相信因果轮回。尤其是在高僧预言了战事的走向及胜仗后一些封赏事宜，并一一应验后，他开始对高僧的话深信不疑。
　　高僧说他前世造孽是因，孩子活不过十六岁便是果。只有隐瞒孩子的事情及远离他，缠绕在他身上的孽因才不会牵连到那个孩子。
　　为了改变这个恶果，他只能按照高僧说的去做，让这个孩子以女儿的身份被带离汴梁，回到太康老家抚养。
　　这些年来，沈亿陆也一直谨小慎微地保护这个孩子，生怕“孽因”会缠上那个孩子，所以他都尽可能地不让这个孩子是男扮女装的消息外泄。
　　奈何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的顶头上司赵老大及一些与沈家关系亲近的人家都是知道这事的。也不知道是谁泄了密，这件事便成为了当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这事的热度也就维持了几天，便随着当事人之一的沈霁不在汴梁而渐渐淡了。这事也没有传到太康县去，因而太康县许多人都以为沈家的是小娘子，而非小郎君。
　　等沈霁年龄稍长，偶尔回汴梁，那也是头戴帷帽，不怎么在人前露出真面目的。能看到她真容的只有与沈家往来密切的人家，及在一些普通人压根无法出席的场合上。
　　在汴梁的权贵圈子里，沈霁的身世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不想与沈亿陆为敌，因此这么久以来，没有人会故意跑到沈霁面前去询问她是不是男的。
　　哪怕是李家，——李云杳当初被吴家退婚，正是吴家以李云杳跟沈霁同床共枕为由，——李家人气恼沈霁的女装打扮迷惑了少不更事的李云杳，但也只是不欢迎她继续跟自己的女儿往来，而没有跑去指责她。
　　试想一下，大家明知道沈霁穿女装是不得已而为之，却还要问她是不是男的，这不是讽刺挑事是什么？
　　就好比那些不得已净身入宫的宦官，若有人去问他们是不是净身成不男不女的了，任谁都会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
　　寻常人家或许不会在乎是否得罪沈家，可混迹官场的人对此却十分慎重。当初赵老大黄袍加身，他以辅佐的功劳在众臣中排第四，深受赵老大信任，前途一片光明，而在官场上还要与他打交道的人不会自毁前途去开罪他。
　　看完小报，另一人问：“他满十六岁了？”
　　显然，许多人都是知道那个只有满十六岁，才能平安渡过死劫的传闻的。
　　“明儿便是他十六岁生辰，听沈家下人说，沈侍郎打算大办呢！”
　　……
　　正如百姓所八卦的那般，沈家现在正热闹着，只是和他们想象中为了庆贺沈霁十六岁生辰而大肆装扮、布置不一样，沈家热闹只是下人在忙着搬家。
　　沈家在汴梁的宅子十分狭小老旧，沈母去世后，一直只有沈亿陆及一些下人居住，因此平日倒也不觉得小。可如今阎舒、田郦及沈霁回来了，还带着一大帮女使、仆役，这宅子顿时就显得拥挤无比。
　　在太康老家住习惯了宽敞、舒适的大宅子，回来后，阎舒便有些不适应。好在，针对这一问题，她早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将隔壁人家的宅子买下来，再打一道月洞门，到时候沈亿陆继续住原来的宅子，她跟田郦、沈霁便搬到隔壁去。
　　所以很早之前，她就已经买下了那宅子，如今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便让人将行李搬去那边，再添点东西装饰一下。
　　沈亿陆坐在前堂，皱着眉头跟阎舒说：“为夫在朝堂之上向来谨小慎微，不敢贪财谋权，连这座宅子已经破到每逢下雨便会漏雨的地步，我也未敢修葺，生怕做错事，成为别人攻讦的理由。你如今买下了那宅子，又是扩建，又添置了许多名贵的东西，未免太招摇了。”
　　阎舒作为作者，又与之相识了几十载，自然知道他清正耿直。
　　就拿七年前灭蜀国之后发生的事来说，当时灭了后蜀后，许多随赵老大出征的将领都到处搜刮钱财、劫掠妇女，离开时把钱财珠宝装满了车，只有开国功臣之一的曹炳与沈亿陆装了书和衣物带走。
　　之后那些贪财的将领都受到了责罚，只有曹炳与沈亿陆得到了夸奖和重用。甚至赵老大每次出征在外，总会将皇宫的安全问题及朝廷日常的财政事务交给沈亿陆，可见对他的看重。①
　　不过他明白“登高易跌重”的道理，所以官位越高，他便越发谨慎。
　　阎舒道：“我自然晓得，所以买宅子及添置家具物什的钱都是从我的嫁妆里出的，跟你没什么关系。我百年之后，这一切也都是留给霁儿的，跟你沾不了关系，你不必担心会因此被御史弹劾。”
　　沈亿陆：“……”
　　虽然她句句在理，可是他怎么听着像是在怼他？
　　连说了两句跟他没关系，好像在跟他划清界线，这就让人有点不悦了。
　　不过沈亿陆心中不悦，也只是拧了拧眉头，并未向阎舒发难。
　　一来他心里记着阎舒这些年的付出，及当年若非她的指点和鼓励，他也不会有今日；二来他知晓阎舒的能耐，当年她的手里只有一点嫁妆，可在她的经营和累积之下，如今只怕早已腰缠万贯了。
　　以嫁妆为本金所赚的钱也属个人，所以阎舒富有，不是别人可以攻讦他的理由。
　　他差不多被说服了，但又把目光转向了沈霁：“你跟田氏搬过去就行了，让霁儿留在这边与我同住，在抚养与教导他这方面，我已经缺席十六年了。”
　　沈霁正神游太虚呢，冷不丁听见她爹将话题扯到了她的身上，她一个激灵，忙道：“爹您这话就不对了，这十六年来，娘及小娘都尽心尽责地抚养我、教导我，我之所以能长得如此根正苗红，都是她们的功劳。您这话岂不是在质疑她们没有好好抚养和教导我？”
　　沈亿陆向阎舒解释：“我没有质疑你们的意思。”
　　阎舒剜了沈霁一眼，示意她别捣乱。
　　沈霁：“……”
　　她明明是在帮忙，怎么就是捣乱呢！
　　阎舒道：“我知道，不过你也知道老宅的环境如何，她自幼在宽敞、舒适的环境中成长，一下子让她住进这破旧、狭小的宅子里来，只怕她会不适应。加上她本来就孱弱，不给她更好的生活环境，出了岔子怎么办？为人父母的，可以苦自己，却不能苦了孩子不是？”
　　沈亿陆沉默不语，阎舒又搬出了他更看重的子嗣问题来，“哪天她要成亲了，她的孩子住哪里？住这么狭小的屋子里吗？你忍心？”
　　在她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分析劝说下，沈亿陆的念头开始动摇了。他看着沈霁，虽然肩宽腿长，可相较于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还是过于阴柔了，显得病怏怏的。
　　另外在阎舒的洗脑之下，沈霁白嫩的脸蛋在他看来就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感。
　　生怕沈霁出了什么岔子，沈亿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罢了，这十几年来，他能在你们的照料之下健康地长大，可见照顾孩子还是你们有经验。就按你们说的去做吧！”
　　关于“妻子孩子搬回来又没完全搬回来”这事解决之后，沈亿陆便沉默了。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沈霁说，可这么多年来，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便是给沈霁零花钱，让她注意身体。父“子”之间没有正式地谈过话，所以这一时半会儿，他也不知道要跟沈霁说什么。
　　这时，田郦语气生冷地道：“老爷政务繁忙，我们便不要拿这些小事打扰老爷了。”
　　沈亿陆：“……”
　　他总觉得田氏已经不耐烦他了。
　　“咳咳，那我先去忙了，霁儿生辰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沈亿陆说完，一脸郁闷地回书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
　　阎舒：腰缠万贯？这是瞧不起谁呢？
　　沈霁：富婆竟是我娘？！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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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礼物
　　没有沈亿陆在旁盯着，沈霁眼睛骨碌一转，正想开溜，瞧见她小动作的阎舒便道：“你刚恢复身份，眼下大家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还是别往外跑了，等这股风过去再出门。”
　　沈霁：“……”
　　她娘真不愧是作者亲妈，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田郦道：“一回来就去看你的相好，也不怕将她卷进舆论的风波中来？”
　　沈霁矢口否认：“什么相好？吕姐姐吗？她可不是我相好，我们是很纯洁的友谊关系，娘不要瞎猜。”
　　田郦轻哼了声：“我说是她了吗？不打自招。”
　　沈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每次回汴梁，总是悄悄去找她，甚至还会在她那儿留宿……听闻她从不让客人留宿，唯有你有这待遇，可羡煞汴梁不少官宦世家子弟。”田郦顿了下，又补充了句，“你爹都没你风流。”
　　沈霁嘀咕：“小娘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么！”
　　“嗯？”田郦盯着她的耳朵，就要伸出魔爪。
　　沈霁扔下一句“我先去准备明日会客之事”，便匆匆地逃开了。
　　明日沈霁的十六岁生辰，沈家虽不打算大办，可为了替自己的“儿子”正名，沈亿陆特意邀请了一些亲近的朋友过来。届时沈霁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若不想失礼，自然要提早做好准备。
　　田郦忧心地问：“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这沈家上下都是忠于阿舒的人，他们绝不会泄密，可难保那些外人不会生疑。”
　　阎舒却不怎么担心：“没事，她有天道眷顾，身份不会那么容易暴露的。”
　　既然剧情要修正，那沈继宗这个人物是必不可少的，它不可能凭空出现，所以只能找一个人替代。
　　沈霁成了沈继宗后，就有这个世界的光环加持，——就好比她们写小说，写女主女扮男装时无人能看穿，这就是作者给女主加的光环。——所以除非是沈霁自己作死，否则在这个世界的加持下，一般人都不会去怀疑她的性别。
　　田郦以为阎舒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便没有再去操心这事。
　　与此同时，与沈家隔了两条街的李家。
　　李云杳看了半天的书，觉得疲倦了些，便出来走走，看看绿植预防近视。待她走到东堂时，忽然听见她爹娘正在讨论着什么。
　　她本想避开，可“沈家”这些字眼钻进了她的耳中，她脚步一顿，稍微走近了些，然后便听到她爹娘似乎在忧愁该给沈霁备什么见面礼。
　　李父建议送一些古董珍玩，李母则不满道：“这也太贵重了，送些布匹就行。”
　　李父道：“送布匹也太寒碜了，你让沈世叔怎么看我们？！”
　　“我管他怎么看我们，一想起他们家造的孽，却要让我们的女儿来承受这个果，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李母怒气冲冲地道。
　　李父脸色一僵：“这事咱们不是说好的不提了么？”
　　“如何能不提？他们将儿子当成女儿来养，然后那臭小子跑来诓骗咱们的女儿……”提起这桩往事，李母便气得胸闷。
　　李父撇撇嘴：“可吴家跟我们一样家道中落后，你不也曾庆幸退婚退得早？”
　　“这是两码事。隐娘没有嫁到吴家固然是好事，可吴家若是将隐娘跟那臭小子曾经同床共枕的事情传了出去，那隐娘可就没有好姻缘了呀！”
　　李母越说越气，“我当时就想趁此机会，让沈家那臭小子负责，可你却要拦着我，说此事不宜闹大，还想卖沈侍郎一个面子，盼着他能提拔一下你。结果呢？两年过去了，他提拔你了吗？”
　　李父也懒得跟她争辩，双手插进衣袖里，一副待她发完牢骚再与她说话的模样。
　　“而且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那臭小子，备什么见面礼？你还不是想巴结沈侍郎，好让他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好话？照我说，你与其花这个心思，还不如抬出先翁来，看他能否看在先翁曾经举荐过他的份上，提拔一下你。”
　　李父摆摆手：“爹说过，当年是沈世叔先将他举荐给白公的，所以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谁欠谁的，我若是以这事去向沈世叔讨人情，只怕会弄巧成拙。”
　　李云杳听了七七八八，决定故意弄出一些动静来，好让爹娘发现她的存在。
　　“隐娘，你怎么来了？”李父李母异口同声，心里也有些尴尬，不知道她听了多少去。
　　李云杳佯装懵懂：“刚刚看书看乏了，出来走一走，远远地便听见爹娘似乎在争辩什么，便想过来调解一番。爹娘提到了沈世叔，可是在烦恼明日是否要去沈家道贺的事？”
　　李父李母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到，还是故意不提，但不管如何，此举减轻了他们的尴尬，而且化解了李母对沈家的怨气。
　　李父借坡下驴，指着账册上的一些藏品道：“隐娘来得正好，给爹出出主意，送什么礼物比较适当？”
　　李家自然不会为了沈霁特意去买一件礼物，所以不管是刚才李父提过的古董珍玩，还是李母说的布匹，基本都是自家库房里收着的东西。
　　李云杳微微一笑：“咱们家库房里的东西都不适合做礼物，送贵了，以沈侍郎的性子只怕会还回来；送便宜了，又难免会让人觉得没诚意，不仅讨不着好，还会得罪人。”
　　“贵了、便宜了都不行，那送什么合适？”
　　“送沈家会接受的东西就行了。”
　　李父：“……”
　　李母：“……”
　　二人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要是知道沈家会接受什么，还用得着在这里挑？
　　李云杳戏弄过爹娘后，才抿笑道：“沈侍郎信佛，而且在他看来，再贵重的东西都比不上他那宝贝‘儿子’的性命。因此，沈家如今最在乎的必定是一些寓意吉祥，又不必太贵重的物件。”
　　她这番点拨让李父李母如醍醐灌顶，二人商议着去寺院请一尊小佛像回来，她则拿出了一个折成三角形模样的护符来，道：“送这个就好了。”
　　李父问：“这是什么？”
　　“我随便写的平安符，辟邪保平安的。”
　　李父：“……”
　　李母：“……”
　　这是敷衍它娘给敷衍开门，敷衍到家了好吗？！
　　他们以为送布匹已经算小气的了，没想到他们女儿更绝，自己画了一道符作为礼物，一分钱都不出！
　　虽然解释起来诚意满满，可他们实在是送不出手呀！
　　“爹娘若是觉得这送不出手，那我便自己送吧！”
　　李父李母忙不迭地点头，须臾，他们缓过神来了，失声道：“你自己送？”
　　“是啊，我打算明日跟爹娘一块儿过去，有问题吗？”
　　李父李母再次噤声。
　　闺女啊，你还记不记得这小子间接毁了你一桩婚事，还害得你名声受损呀？你亲自去见他，是觉得名声还不够差吗？
　　最终，李父李母去玉器铺子买了一块雕刻着佛像的吊坠作为礼物，然后第二天晌午，带着一双儿女去了沈家。
　　作者有话说：
　　沈霁：终于要见到我媳妇儿了吗？还有媳妇儿亲手准备的礼物呢，好开心！
　　李云杳：在？读书。
　　沈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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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交锋
　　四月初十，宽敞的金梁桥街因陆续出现的车马而显得拥挤无比，往来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着一个又一个非富即贵的人带着妻儿从马车上下来，走向一座看起来有些低调简陋的宅子。
　　“这是什么人家在办喜事吗？”有客人在路边的面食摊子处坐下，问面食摊的摊主。
　　摊主一边招呼他，一边回答：“这是沈侍郎的儿子过生辰。”
　　“过一个生辰还办得这么隆重？”客人十分惊诧，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奢靡的画面。
　　摊主轻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与其说是给沈小郎君过生辰，倒不如说是为了庆贺他摆脱死劫，迎来新生。”
　　他用最简洁的语句将沈霁的身世予以说明，那客人正在琢磨借着这次的事情弹劾沈亿陆，——没错，这位路过的客人实际上是一位谏官，即专门盯着皇帝及文武百官是否犯错，及时弹劾纳谏的官员。——接着便看到了一位宦官领着几个随从出现在沈家门前。
　　谏官之所以认得出领头的是一位宦官，是因为那宦官是官家赵老大身边的心腹内侍王继恩。他深得赵老大信任，今日出现在此，说明赵老大知道沈家今日之事。而且从他面带微笑的神态来看，赵老大的态度还是很明朗的。
　　想到这里，这位谏官当即按下了弹劾沈亿陆的心思，打算再观望观望。
　　*
　　王继恩的出现不仅让宾客们感到意外，便是经常在赵老大跟前做事的沈亿陆也甚是诧异。
　　王继恩笑呵呵地道：“沈侍郎，恭喜了。”
　　虽然他不请自来，但官场老泥鳅的沈亿陆自然不会当面拆穿，假意自己邀请过他，道：“王内侍能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犬子的小小生辰，甚是有心。继宗，还不过来见过王内侍？”
　　沈霁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上前去行礼。
　　王继恩打量着她，颇有些惊艳。以前他见沈霁时，觉得她分明就是一副女儿家的模样，好几次都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沈家抱错了孩子。
　　可如今对方束起了发髻，穿起了锦衣，唇红齿白的模样，便真是一个活脱脱的英俊少年郎。而且奇妙的是，他竟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颇为荒谬，——明明沈霁只是长得过于俊美，以至于女装扮相也完全没有瑕疵，这哪里是女子了？
　　王继恩笑道：“小郎君不必多礼，今日是你的生辰，奴便在此恭贺小郎君，望小郎君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双方的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沈亿陆便邀请王继恩入内吃酒。
　　尽管王继恩很想留下，但他也知道内侍与外臣交往过密，会引来君王的不满，因此，他道：“我今日主要是替官家前来道贺的，还有给令郎带来官家的恩封诏书，事办完便得回宫去。”
　　紧接着，他交给了沈亿陆一道恩封沈霁为“西头供奉官”的诏书。
　　沈霁之所以会被恩封，得益于朝廷的荫补制度，即京朝官按照官职的高低，其子孙可获得荫补为官的资格。
　　西头供奉官为八品武官阶，没有实职，只是作为一种表达恩泽的虚衔。但这种一不必通过科举，二没有建立功业便可获官的方式，已经让官宦子弟的起点比寒门子弟高上一大截。
　　赵老大专挑沈霁生辰这一天恩封她，可见他是知道沈家办宴席之事的，他不仅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还表现出了对沈亿陆的优待。
　　纵使沉稳醇谨如沈亿陆，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得到荫补恩封时，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惊喜与感激的神情。
　　他上前接下诏书，领着沈霁一起谢恩，并表示一定会更加尽心尽职地替赵老大办事。
　　王继恩满意地回宫去了，但众人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因为沈亿陆在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六年，赵老大却一直没有恩封沈霁，如今这么高调地恩封她，只能说明沈亿陆很快就要高升。
　　沈亿陆已经是枢密副使，地位仅次于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他若是再高升，那只能是这三者之一了。
　　而如今朝中的宰相只有一人，乃赵老大开国的第一功臣赵平。他已经当了八年的宰相，如今是第九个年头，赵老大也没有冷落他的意思，所以不大可能是往这方面提拔。
　　枢密使李崇矩则是沈亿陆的顶头上司，他为长官，沈亿陆为副，二人之间同事五载，关系一直很融洽。沈亿陆若要升任枢密使，那李崇矩便只能挪位置。可除非让他也当宰相，否则他这个位置几乎也没法再往上升了。
　　众人倒是听说赵家的儿子似乎要娶李家的女儿，这二人若是成了亲家，那就等于管行政的一把手，跟管军权的一把手结盟了。
　　难道赵老大是收到这个消息，所以故意敲打他们的？
　　之所以不可能是宣徽使，那是因为如今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战功赫赫的大将曹炳，他是赵老大眼前的红人、肱股之臣，赵老大还需要靠他南征北伐，不可能会让他给沈亿陆让位。
　　……
　　今日的主人公沈霁可不管赵老大此举目的是什么，更不关心这些宾客心里有什么小九九。
　　她开开心心地领了这个恩封的官职，心想：“果然如娘所说，沈继宗的人生总体来说还是平安顺遂的。这不？什么都没干就白捞了个官，简直美滋滋！”
　　“爹，您还是挺争气的嘛！全靠爹卖力，儿子才能享福。”沈霁有些得意忘形，一时没想起这里不是太康，眼前之人更不是阎舒、田郦。
　　沈亿陆愣了下，旋即略开心地接话：“爹争气，你也得争气才是。”
　　本来沈霁有些忐忑不安，这么跟她爹说话会不会太没规矩了，但听到她爹的话，她则松了一口气：爹似乎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嘛！
　　她却是不知，沈亿陆这几日郁闷极了，因为他发现“儿子”在阎舒、田郦跟前总是十分活泼富有朝气，可是看见他便拘谨了起来，他只能认为这是因为“儿子”跟他不亲近，心里有些怏怏不乐。
　　刚刚她这极为没规矩的话，在他看来却是一种亲近的表现，心里自然欢喜。
　　“嗯，儿子一定争气。”沈霁敷衍道。
　　一旁的阎舒向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把她看得心里一紧，忽然回忆起她娘跟她说的事情……
　　“不妙，大事不妙！”沈霁在心里大喊。
　　她爹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有多宝贝沈继宗这个儿子，而身为赵老大的肱股之臣，赵老大对他也是青睐有加，眼下只是看在他的份上给她恩封，那下一步会不会就是让她尚公主啊？！
　　要知道赵老大的大女婿王承衍、二女婿石保吉，那都是先荫补为官，之后再尚公主的！
　　“怎么了？”见她变了脸色，沈亿陆关心道。
　　沈霁看见从门口进来的李云杳，灵机一动，指着李云杳道：“没什么，看见了一位熟人。”
　　沈亿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李家一家四口来。他自然是知道沈霁跟李云杳之间的恩怨的，而且他对李云杳也确实感到抱歉，毕竟名节受损，又没了一门好亲事，确实是他“儿子”的锅。
　　李父带着妻儿上前：“世叔安康！”
　　沈亿陆笑呵呵地回应他：“惟质来啦！”
　　沈霁跟李云杳有过节，但这不是她可以不识礼数的理由，她刚想行礼问候，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沈亿陆：“爹，李伯父喊你世叔，那我再喊他伯父，会不会乱了辈分？”
　　以前沈霁一直都是喊李父为“李伯父”的，大家见她年幼，也没有纠正她的意思，久而久之，彼此都习惯了。如今她提出这个问题，倒是让沈亿陆和李父犯了难。
　　从年龄上来说，李父确实是沈霁的父辈人物，可若沈霁喊他为伯父，那沈亿陆岂不是比李云杳的祖父李居润小了一个辈分？
　　他们之中，沈亿陆为尊，所以要以他的辈分为主，故而李父只能跟沈霁以平辈相处。
　　“这是继宗？”李父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忽然觉得“他”长得还真是仪表堂堂。
　　李父回过神，笑道：“继宗若不介意，唤我一声世兄也行。”
　　能占李云杳的便宜，沈霁哪里肯错过？
　　她麻溜地喊：“世兄！”
　　喊完，冲李云杳投去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老子都喊我兄弟了，你是不是该喊我叔叔”。
　　李云杳：“……”
　　她只觉得沈霁一如既往的幼稚！
　　李云杳十二三岁的弟弟李建中倒是老老实实地喊了：“继宗叔叔好！”
　　李云杳只想回去好好调|教一下她这傻弟弟。
　　“咳咳。”
　　在李父的提醒之下，李云杳无奈地唤沈霁道：“见过霁、叔。”
　　沈霁占了便宜，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故意恶心她：“哎，乖侄女。”
　　李云杳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面上倒是表现得十分得体。她拿出用红布包好的护身符给沈霁，道：“霁叔生辰，我也不知道送什么才合适，便去求了这一道护身符，还望霁叔不要嫌弃。”
　　李云杳会这么好心？该不会里面是什么厌胜之物吧？
　　沈霁只觉得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礼物还是得收的。再说她觉得李云杳虽然有些恋爱脑，骂她时也从不嘴下留情，可从知道她的女儿身却一直守口如瓶的举动来看，她的心底还是很善良的，想来也不会去做那么恶毒的事情。
　　“多谢！”沈霁将护身符收进了衣服里。
　　李云杳勾了勾唇角，脑海中却响起系统的声音：“夫子看，她还是很好哄的。接下来只需再加把劲，提出辅导她，她一定会答应的。”
　　李云杳不以为然：“她只是因为占了我的便宜而高兴，我若说要教她读书，她跑得比谁都快。”
　　“夫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系统怂恿她。
　　李云杳忽然感应到了一道目光，微微扭头看去，见是阎舒正在看她。她抿着唇，过去行了个礼：“郡君万福！”
　　阎舒微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云杳是越发||漂亮了，说一句仙姿佚貌也不为过。”
　　她慈祥的模样却没能让李云杳感到亲近。
　　李云杳硬着头皮应道：“郡君过奖了。”
　　阎舒笑了笑，让沈霁来招呼她，自己则去招待别的女眷了。
　　沈霁心想，她跟李云杳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不过她才收了人家的礼物，刚刚又占了辈分上的便宜，心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便道：“乖侄女有什么想做的，说给叔叔听，叔叔尽量满足你。”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臭小子又在调戏他们家的女儿！李父李母竭力保持脸上的神情，他们可不想在沈亿陆面前露出狰狞的面孔。
　　不过这还真是他们想多了，沈霁没有调戏的意思，李云杳这个当事人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个请求，想向沈爷爷借几本三礼的书来看。”
　　谁都知道沈亿陆年轻时以讲授《三礼》（即《礼记》《周礼》《仪礼》）为生，而且他也有相关的注疏，问他借这方面的书再合适不过了。
　　沈亿陆稍感诧异，但也没有拒绝，道：“你想借什么书尽管说，让继宗去我书房给你取就是。”
　　李父李母生怕沈霁跟李云杳独处时，又做出什么毁名节的事情来，便让他们的儿子李建中跟着二人一块儿过去取书。
　　到了沈亿陆的书房门口，李云杳道：“烦请霁叔帮我取《雅道机要》《申鉴》《中论》出来。”
　　沈霁：“……”
　　啥玩意？
　　李云杳知道她没听懂，又复述了一遍。
　　沈霁没听过这几本书，干脆推开书房的门：“你自己进去找吧！”
　　李云杳拒绝：“沈爷爷的书房想来有许多机要秘密，霁叔还是别随便放闲杂人等进去为好，否则丢了什么机要文件，那就不好了。”
　　沈霁撇撇嘴：“真麻烦，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
　　待她进去后，李建中才悄声问：“阿姊，你说的《申鉴》《中论》似乎是子部的书籍，沈爷爷不一定会有。至于《雅道机要》，这又是什么书？”
　　李云杳微笑道：“这是唐代徐寅的笔记，沈爷爷自是没有的。”
　　“那你还要继宗叔叔去取？”
　　李云杳看着她这个天真的弟弟，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我这是为了考验她。”
　　就差没往脸上写上“我是故意的”几个大字了。
　　作者有话说：
　　李云杳：便宜占够了，就该还债了。
　　沈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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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攻势
　　由于没记住那么多书名，沈霁便在沈亿陆的书架上翻了许久，将所有含有“论”“雅”等字的书都收集齐了，再拿去给李云杳：“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要的书。”
　　李云杳看了一遍，说：“没有呢！”
　　沈霁瞪了她一眼，道：“我在里面找了半天，所有含雅字、论字的书都在这里了。”
　　李云杳佯装思索：“或许不是这几个字呢？”
　　沈霁险些炸毛，她决定返回书房拿出笔墨给她：“你写下来吧！”
　　李云杳这回没耍花样，如实写下几本书名：“霁叔可记住了？”
　　沈霁拿着纸张就要进去逐一对着找，不料李云杳将纸张收了回去，道：“霁叔该不会不认识字吧？”
　　“谁说我不识字？！”
　　笑话，她也是接受过她娘九年的义务教育的好伐！什么骑术、箭术、蹴鞠、酒令、音律、算学，还有鉴茶鉴婊，不对，艺术鉴赏能力，在她娘的教育之下，她敢说在太康县，没人比她更精通！
　　沈霁不想叫李云杳看轻了她，扭过头又回书房里找书去了。
　　然而她将他爹的书房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找不到，于是她坚信家里没有这些书。
　　坐在廊庑下的栏杆处歇息的李云杳闻言，佯装诧异地道：“沈爷爷学问渊博，又曾讲授三礼，我以为他这儿会有这些书的，若是没有，就算了吧！”
　　正好沈亿陆见她们到书房许久而未见出来，便过来寻她们，他恰好听见李云杳的话，问道：“隐娘要找什么书？”
　　李云杳见是他，态度恭敬了许多，道：“《仪礼注疏》的《丧服》这一卷。”
　　沈亿陆向沈霁投去疑惑的目光，道：“我的书房就有这书，怎么会找不到？”
　　沈霁：“？！”
　　什么仪礼、丧服？她没听李云杳提过啊！
　　她见李云杳眉眼弯弯，嘴角噙笑，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李云杳刚才要她找的书根本就是假的？！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沈霁忍不住拆穿她：“你说的明明是《中论》《申鉴》与《雅道机要》！”
　　李云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道：“我说的是若有的话，也想一并借了。”
　　沈霁从她的手里抢过那张写了书名的纸，刚想以此为证据揭发她的阴谋，怎料她还没开口，就看见那三个书名前还有“《仪礼注疏》丧服卷”的字样。
　　沈霁：“……”
　　罪证都被李云杳毁了，她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恨恨地将纸揉成团，塞回给李云杳。
　　沈亿陆只当是二人又闹了不快，他也没当回事，毕竟都是孩子们的事情。他进了书房，却见里面一团乱，跟被强盗洗劫过一般，顿时眼前一阵发黑。他决定眼不见为净：“继宗，你将书找出来后，再收拾一下这里吧！”
　　沈霁应了声，待沈亿陆一走，她立马朝李云杳发难：“李云杳，你就是这么对你叔叔我的？”
　　李云杳看了眼沈霁，突然向前蹿了一大步，吓得沈霁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廊柱上。
　　李云杳一手抵着沈霁头顶的廊柱，一手按住沈霁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叔叔？难道不是该喊姑姑？”
　　沈霁被她突如其来的攻势吓到了，而且听见这句充满了威胁的话，浑身一激灵：
　　是了，李云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对方若是将这个秘密传出去，那她娘为她做的一切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虽然不知道这几年时间里，李云杳为什么一直没有泄露这个秘密，可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李云杳分明就是故意拿着她的把柄，好威胁她！
　　李云杳真是心思深沉、奸诈狡猾之辈！
　　——她已经忘了刚才自己还在夸李云杳心地善良。
　　沈霁心里慌得一匹，但面上镇定自若，甚至反过来威胁李云杳：“你威胁我？难道不怕走不出沈家？”
　　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不仅没有一丝凌厉的感觉，反而还有些可爱。
　　李云杳愣了下，旋即笑得花枝乱颤。
　　沈霁：“……”
　　李云杳是有娘说的“神经病”吧？
　　沈霁推开她，转身往书房去。
　　还是赶紧把书找出来给她，打发她走吧，不然跟她多待一会儿，都觉得要被气炸。
　　将二人的互动看完了全程的李建中看看进书房的沈霁，又看看渐渐止住了笑声，恢复正常的李云杳，他道：“阿姊，你刚才是对继宗叔叔又亲又抱了吗？”
　　李云杳：“……”
　　忘了她这个天真的蠢弟弟还在场了。
　　“什么又亲又抱？”
　　“就这样……”李建中对着空气模拟了一下他刚才的视角所看到的一切，“上元节，咱们家后门巷道里的幽会的男女就是这样子的。”
　　她扶着额头，解释道：“首先，我刚才没有亲她；其次，我没有抱她，最后，我只是在拍她头上的苍蝇。”
　　“哇，阿姊你真厉害，竟能徒手拍苍蝇！阿姊你莫不是有什么绝世武功？能教教我吗？”李建中对李云杳一脸崇拜。
　　李云杳正苦恼要如何教育这个傻弟弟，眼角的余光便瞥到了一直杵在门边，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把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诺，你要的书。”沈霁将书交到李云杳的手中。
　　李云杳有些惊讶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已经被翻得一团乱的书堆里，找出这本书来。
　　系统说：“系统是按照高标准来为夫子寻找符合应举条件的学生的，别看沈继宗被夫子耍得团团转，实际上她天资聪颖，悟性极好，学习和理解能力也十分出色，除了在对学习的兴趣上稍稍欠缺，其余的优点都能让她学习起来事半功倍！若能想办法让她静下心来读书学习，不必寒窗苦读十年，几年时间内必能高中！”
　　李云杳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些酸了。
　　实际上她是有些羡慕符合系统的应举条件的人的，因为对方能走一条她想走却走不了的路。如今又听系统夸赞沈霁，心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沈霁并不清楚李云杳在心里恰柠檬，她因李建中刚才的话，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既能避免赵老大让她尚公主，又能让李云杳无法再利用她的身份这个把柄来威胁她的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眼睛骨碌转了转：“李云杳，你——”
　　这时，李母的声音从拐角处传了来：“隐娘，你们在哪里？”
　　“娘，我们在这里！”李建中小跑了过去。
　　李云杳知道沈霁有话要对她说，不过她没给这个机会，只瞥了对方一眼，便赶去找李母了。
　　*
　　斜阳西沉，宴席也已接近尾声，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去，李家一家四口也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送走了最后一个宾客，沈霁已经累得不行，她溜回房间躺下，跟刘嬷嬷说：“我以前策马狩猎一日也不见有这么累人！”
　　刘嬷嬷道：“可不？以前小郎君策马狩猎，那是因为这样能让自己快活，自然不觉得累。而应酬、迎宾这种要与人打交道之事，需要注意彼此的距离，又在考虑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得体……思虑多，顾虑也多，自然就累了。”
　　沈霁望着床幔：“或许这就是长大需要付出的代价？”
　　刘嬷嬷看着她，慈祥地笑了下，道：“是，这就是长大要付出的代价。不过‘长大’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可以找一个知冷暖、体贴会呵护你的人，与你相伴一生。”
　　沈霁问：“那嬷嬷认为，我这种情况，该找怎样的人？”
　　刘嬷嬷：“……”
　　回答不上来的刘嬷嬷决定闭麦。
　　“找你喜欢，又喜欢你的人。”阎舒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沈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她得意道：“娘，您来啦？为了避免身份被拆穿，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阎舒朝刘嬷嬷点了点头，后者便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阎舒走到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她：“哦？什么好主意？”
　　“我可以跟李——”沈霁刚想说李云杳，脑海中忽然跌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话到了嘴边转了圈，被她改了口，“我可以找吕姐姐帮忙，吕姐姐也知道我的身世，而且……”
　　阎舒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吕念川，若我没记错，她是教坊的伶人。”
　　沈霁点了点头。
　　阎舒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教坊的人，岂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沈霁蔫了。
　　其实她也知道进了教坊，入了贱籍，想要再放良，那可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况且会被收进教坊的伶人，多数都是被籍没为官奴的人，除非皇帝赦免了他们，他们才能离开教坊，否则到老、至死都未必能脱离贱籍。
　　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心存侥幸，看看她娘是否有办法帮忙将吕姐姐弄出来。
　　“再说了，就算我能将她弄出来，可你爹会让你娶她吗？就算你爹同意你冒着被人非议和笑话的压力娶她，可难保官家不会让你们离婚。”阎舒顿了下，问，“王驸马在尚昭庆公主之前，曾娶过一个妻子你可知道？”
　　沈霁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她顾不得失落，问：“还有这样的事？难道他是等妻子死后再尚公主的？这样，他不就是二婚的人了吗？”
　　“你猜错了，他当时可未曾跟他前妻离婚，人家夫妻俩感情好得很，奈何王驸马之父是忠武军节度使王审琦。这位曾经兵权在握，后被官家‘杯酒释兵权’，为了拉拢和安抚他，官家明知他儿子已经娶妻，但仍旧下令让他们离婚，令王驸马尚公主……”①
　　“哇，官家怎么能这样呢！”沈霁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那王驸马的前妻怎么样了？”
　　阎舒并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道：“吕念川的出身比之王驸马的前妻如何？”
　　沈霁愣了下，尴尬地摇摇头。
　　“所以你认为找她帮忙是一个好办法？”
　　沈霁闷闷地道：“那找李云杳就安稳了吗？”
　　比起和她不对付的李云杳，她更想找多才多艺，又贴心的吕姐姐帮忙！
　　“这你放心，你爹对官家来说虽是肱股之臣，但并不需要像安抚那一批被迫交出兵权的大将们一样去安抚你爹，所以你若是娶了妻，官家自然不会再考虑让你当驸马的人选。”
　　沈霁：“……”
　　她娘的话依旧是这么一针见血，真是不知道该同情自己好，还是该同情她爹好。
　　“可是娘，找李云杳也不一定就保险，她这人阴险得很，找她合作只怕她会以这把柄威胁我。”
　　“这你也可放心，她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的。”
　　沈霁继续好奇发问：“娘，你怎么这么肯定，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比如你也有她的把柄？”
　　阎舒摇摇头，垂下了眼帘，道：“没有什么把柄，只是……”用了点大人的卑劣手段。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多年后的某一夜
　　李云杳：当年你就看出了我的攻势？
　　沈霁：你攻得很好，以后不要再攻了。
　　李云杳：……
　　——
　　注释：①王承衍的婚姻资料来自百度，具体出现在那份史料……因能力有限没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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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梅
　　乾德三年（965年）秋，在定州驻守多年的义武军节度使李居润因风寒侵袭而患上了“风痹”，每到“风痹”发作，浑身疼痛不说，肢体还常常感到麻木，没有知觉。
　　赵老大知道后，特下诏让他回京养病，于是李家人便跟着他从定州搬回了汴梁。
　　沈亿陆与李居润交情颇深，得知他生病，便带着阎舒、沈霁前去探望他。
　　对年幼的沈霁而言，大人的谈话都是无趣的，她坐不住，又看见年纪与她相仿的李云杳，便凑过去跟她玩。
　　关于沈霁的身世，李家人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不过当时李家刚回京不久，除了要照顾病中的李居润，还得招呼前来探病的故交，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无人去关注孩童的沈霁在跟谁玩，又做了什么。
　　李家的长辈没跟李云杳说过沈霁的身世，因此在她的眼里，沈霁就是一个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的邻家小妹妹。自己刚随家人回京不久，她没有什么玩伴，难得遇到一个同龄的小姐妹，她很快便跟沈霁打成一片。
　　沈霁喜欢听故事，李云杳便跟她说一些定州的风土人情与故事，而作为交换，沈霁将她随身携带的零食分享给了李云杳。
　　“这个蜜饯真好吃，是哪儿买的呀？”李云杳问。
　　她在定州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饯呢！
　　沈霁得意道：“这是我娘用白糖做的，在汴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李云杳好奇：“白糖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怎么就你娘会做呢？”
　　“我说的可不是市面上那种颜色发黄、没有杂质便自称白糖的糖，我所指的白糖是颜色白如雪花的糖。”
　　李云杳微微诧异：“我见过红糖、饴糖、石蜜，还没见过白色的糖呢！”
　　“那一定是你见识太少了，这种白糖，我娘的制糖作坊一年就能做出好多。”
　　“那我能去你娘的制糖作坊买白糖吗？”
　　原本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沈霁却严肃了起来，板着一张小脸，道：“不许说‘去你娘的’，我娘说这是骂人的话。”
　　李云杳：“？”
　　年幼的李云杳不懂，这怎么就是骂人的话了？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倔性子，沈霁不让她这么说，她便不说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二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待她们玩累了，李云杳便邀请沈霁到她的榻上一块儿歇息一下。这一躺下，二人便睡了过去，浑然不知同样是随爹娘来探病的吴元樊透过大开的窗户看见了这一幕。
　　吴元樊不知那是沈霁，见李云杳和一个女童在午睡，便没有去打扰她。所以二人当时都不知道有外男来过李云杳的院子，自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成为了吴家提出退婚的理由。
　　自沈霁与李云杳成了好姐妹后，她便总是来找李云杳玩。李家的人想着她们只是在一块儿玩耍，还有一个小跟屁虫李建文在，应该没什么事的，便对她们的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李云杳也受沈霁的邀请，偷偷溜到阎舒的制糖作坊去看白糖的制作工序，临走时，沈霁还送了她几十斤白糖。
　　事后李家的人又惊又喜地上门道谢，——要知道这种纯净无杂质，颜色几近于白雪的白糖制作工艺是近十年才出现的。白糖量少、价格昂贵，除了宫里，一般人家都吃不起，沈霁一送就是几十斤，着实大方得有些败家了。
　　阎舒通过作坊的管事的汇报得知了沈霁的败家之举，她不在意沈霁的败家，但她还是对沈霁耳提面命，告诫她财不露白的道理。
　　沈霁懵懂地点头：“懂了，娘，我这就去把我的钱藏起来。”
　　阎舒：“……”
　　我没教你藏私房钱！
　　她看着沈霁鬼鬼祟祟地将自己的零花钱藏进了古董花瓶里，问：“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把钱藏在这里？”
　　一般人都怕打碎了古董花瓶，因而并不敢靠近，更不敢随便动它，沈霁小小年纪就深谙藏私房钱之道，莫非她有这方面的天赋？
　　沈霁道：“李姐姐说她爹就是这么藏钱的。”
　　阎舒：懂了，明日就去跟李云杳她妈分享这个秘密。
　　*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
　　乾德四年秋，被“风痹”折磨了多年的李居润在病痛的折磨中猝然离世，李家陷入了一片悲痛之中。
　　赵老大感念李居润的功劳，特赐太师。
　　沈亿陆在悲伤过后，又带着阎舒、沈霁来到了李家吊唁。
　　年幼的沈霁不懂生离死别的痛苦，她跟李居润一无亲情，二无交情，自然不会为他的离世而伤心难过。她见李家的气氛如同被乌云笼罩一般沉闷，坐不住的她便溜去了找李云杳。
　　李云杳坐在树下偷偷抹泪，沈霁哪里见过小姐妹如此难过？便哄她道：“李姐姐，你不要哭了，我给你带了蜜饯，你吃一个就不伤心了。”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李云杳看着不谙世事的沈霁，哭得更伤心了：“我不想吃，我阿翁病逝了，我没有心情。”
　　沈霁不太理解：“我也没有阿翁了，可是我就不难过！”
　　李云杳一噎，心想：“你爹只比阿翁小一岁，你的阿翁在你出生前十几二十年便已经不在了，你当然没有阿翁了！”
　　“你见过你的阿翁吗？”
　　沈霁摇头：“没见过。”
　　“那你自然不懂我失去阿翁的心情。”
　　沈霁吃着蜜饯，颇为没心没肺地道：“我是不懂失去的滋味，可你好歹拥有过，我从未拥有，相比之下，是不是我比较可怜？”
　　李云杳愣住了，因为她觉得沈霁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我比你可怜，我都没难过，那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李云杳抽泣着，虽然内心依旧十分悲伤，但却停止了流泪。她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常趴在阿翁的膝盖上听他讲兵法，他教我读书识字，告诉我大道真理、如何行军布阵，那些日子真是充实又快乐。阿翁去世后，我这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再也没有人教我读书识字，给我念书讲故事了。”
　　“那我给你讲故事呀，我可会讲故事了！我还会爬树，我娘说我这叫轻功，不仅是爬树，连翻墙都很轻松，不过她不让我轻易展示我的轻功，说这是我的绝招，若常常展示，那就不叫绝招了。可谁让你现在伤心需要安慰呢，我就勉为其难表演给你看吧！”沈霁跃跃欲试。
　　“爬树？”李云杳看着自家这棵长了多年，有七八米高的柿子树，顿时劝她，“别爬，太危险了。”
　　沈霁压根不听劝，跟猴子似的，抓着枝干，三两下便爬到了两米高的高度。李云杳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然而见她依旧稳稳地抓着树干，一颗悬起的心慢慢地落下。
　　待沈霁爬到三四米高的地方时，她看见了旁边的柿子。
　　“有柿子，你要吃柿子吗？”她伸手去摘，摘了便扔下去给李云杳。
　　“你快下来，危险。”李云杳看见被她抓着的枝干都弯曲了，又紧张起来。
　　沈霁丝毫不觉得危险：“没事。”
　　话刚落音，手中抓着的树干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她失去平衡，脚下一滑便从树上坠落。
　　李云杳吓得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去接沈霁，结果二人冲撞在一起，双双倒地。
　　沈霁的脑袋砸到了树根昏了过去，李云杳则摔得眼冒金星，好会儿才缓过劲来。
　　“小霁？”李云杳看见沈霁的头冒出了血，吓得脸色煞白，顾不得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忙扶起沈霁检查她的情况。
　　刘嬷嬷听见动静跑来，也被沈霁流出来的血吓到了，忙喊婢女：“快去告诉娘子，再把我女儿仙仙喊来。”
　　李家的人知道沈霁是沈家的宝贝疙瘩，“他”若是在李家出了事，那必然会被沈亿陆迁怒，所以李家的下人也不敢耽误，赶紧去通知正在守孝的李父众人。
　　阎舒先一步赶到，喝道：“谁都不许碰她！”
　　将李云杳拨到一边去，阎舒先检查了一下沈霁的呼吸和心跳，确保没有做心肺复苏的必要，再不重不轻地拍着沈霁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沈霁慢慢地睁眼，呜咽了声：“娘，好疼。”
　　李云杳见她气若游丝，吓得手脚冰凉，整个人都迷茫了。
　　“告诉娘，哪儿疼？”阎舒脸上不见慌张，这极大地安抚了众人惊慌的内心。
　　“头疼。”
　　“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阎舒又问。
　　“没有。”
　　阎舒的脸色稍稍缓和。
　　这时，一位年轻女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赶了过来，她也重复了阎舒的动作，确认可以移动沈霁，阎舒这才将沈霁抱到离这儿最近的李云杳的房中。
　　情况紧急，李云杳跟李家人都没有意见，李父还十分庆幸沈亿陆政务繁忙，先回衙署了，要是让他看见这些血，恐怕恨死他们了。
　　趁着沈家人都守在沈霁身边，李父问李云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云杳心中有愧，认为沈霁是为了哄她开心才会去爬树，以至于摔下来受伤的。
　　她刚想将这事说出来，阎舒却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李家人关切地问。
　　“醒了，具体怎么样，还不好说。”阎舒说得暧昧，她对李云杳说，“隐娘，霁儿说想跟你说说话。”
　　李云杳以为沈霁醒了，忙不迭走进去，然而看见在床上昏睡的沈霁，她疑惑地看向阎舒。
　　阎舒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道：“郎中说，霁儿这一摔，极有可能变傻子。”
　　刘仙仙：“……”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李云杳吓傻了：“那、那怎么办啊？”
　　“她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你说怎么办呢？”
　　阎舒简单的一句话，却给李云杳施加了极大的负担。
　　李云杳懵了，她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没经历过这些，更没有“害”过别人，所以被阎舒这么一吓，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我也不知道。”李云杳急哭了。
　　刘仙仙瞥了阎舒一眼，心想：大娘子真是狠心，对着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恐吓，也不知道对她幼小的心灵会不会造成心理阴影。
　　阎舒道：“这很好办，你往后便给她当媳妇儿吧！”
　　李云杳疑惑道：“啊？可是她不是女孩子吗？我怎么给她当媳妇儿？”
　　“你为何会认为她是女孩子？”
　　李云杳红了脸：“因为她没有、没有弟弟有的那个……”
　　阎舒心想：“她果然知道了霁儿的女儿身，还好还不清楚霁儿对外的身份是‘男扮女装’的。”
　　想到这里，阎舒眼神一冷，语气也淡了许多，道：“我也不需要你为她的后半生负责，只需你做一件事，那就是有关她的事情，都不能跟别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李云杳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你希望别人知道她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李云杳愣了下，嘀咕道：“可这事确实是我的错，若我看着她，不让她爬树，她就不会摔下来了，不让别人知道，那我不就是自私的人了吗？”
　　阎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中感慨她真不愧是吴元樊的白月光，自小人品就这么好。
　　很可惜，她知道沈霁的身份。
　　“你确实自私，你只考虑自己，却从不为她考虑。你想承认是自己害得她这样的，却没想过这事传出去后，对她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你也不在乎你的爹娘、你的家人吗？霁儿她爹若是知道她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你认为你的爹娘会如何？”
　　李云杳是个孝顺的孩子，她想起爹在为祖父守灵时，叔祖父曾惆怅地跟她爹说：“咱们李家，只有大哥有能耐和出息，我靠他才混了个殿中丞，着实丢人。你更甚，文不成武不就，读不了书，没能建立功业，只怕将来是无法继续让李家维持繁荣昌盛的。”
　　她爹抹泪道：“爹生前十分乐于助人，大家都说他是伯乐，为皇朝举荐了不少人才，如今那些人都受到重用，他们兴许会拉我们一把。”
　　叔祖父却没有他这么乐观：“人走茶凉的道理你不懂吗？别看白天来吊唁的人不少，可时间一久，还有谁会记得他，记得他的举荐之恩呢？所以往后，一切还是得靠自己了。”
　　李云杳对她爹跟叔祖父的谈话似懂非懂，而如今听见阎舒的话，登时明白了他们的担忧是什么。
　　李云杳抽了抽鼻子，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保证不会将她的事跟任何人说的。”
　　……
　　李云杳后来绑定了系统，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学识的累积，也知道了关于沈霁的身世传闻。
　　她明白了阎舒当年对自己的恐吓与威胁，也知道沈霁压根就没有变成傻子，——虽然没变傻子，但对摔下来之后的事情却记得不太清楚了。
　　尽管她知道沈霁并没有将责任推到她的身上，甚至跟阎舒说的是自己贪玩才摔下来的，跟任何人无关，可她的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丝芥蒂。
　　沈霁则是在当年那件事后，吓坏了沈母及沈亿陆，二人认为这就是他们舍不得沈霁，将沈霁长时间留在汴梁居住的报应。
　　怕沈霁还会出事，沈母及沈亿陆决定让阎舒、田郦便带着孩子回太康老家长住，哪怕他们挂念孩子，也会忍着不去看她，除非是很重要的日子，才会让她回汴梁小住。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李云杳跟沈霁还是有机会碰面的，不过沈霁感觉到了李云杳对她越来越冷淡，渐渐地便不爱往她那边凑了。加上后来发生了矛盾，二人势如水火，成了死对头。
　　……
　　“解铃还须系铃人。”阎舒寻思，当年她恐吓威胁李云杳，手段实在是卑劣，而李云杳后来对沈霁那么冷淡，也是她信不过李云杳，几次敲打她，引起了她的反感的原因。
　　所以为了沈霁，这张老脸就豁出去了，跟李云杳谈一谈，承认自己的错误。
　　然而阎舒还未有动作，沈霁便迫不及待地溜出家，翻过李家的围墙，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李云杳的门前来。
　　作者有话说：
　　沈霁：没想到婆媳问题在我成亲前就存在了！！！
　　——
　　注释：白糖，唐代的文献有白糖的出现，不过据考，那时的白糖指没有杂质、干净的糖，颜色为黄赤色。如今吃的白糖是北宋时期，制糖工艺不断提升后，糖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白。明朝中后期的《天工开物》则写了“黄泥水脱色糖法”被认为白糖是明朝中后期才有的，这方面有争议。——《中国制糖三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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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洽谈
　　夜幕初临，汴梁的街头巷角热闹纷扰，李家却渐渐沉寂。
　　后院的一间房中烛光微亮，李云杳捧着从沈亿陆那儿借来的《丧服》，凑近光源处，全神贯注地看着，遇到不解之处则会提笔在纸上写下来，准备有机会再请教沈亿陆。
　　照理说她有系统的辅导，不需要别人的答疑解惑才对，奈何系统当初坑了她，——系统的藏书并不丰富，只有固定的教材，用千百年后的义务教育来打比方的话，系统就只有教科书，其余辅导资料、课外书、练习册只能靠她自己去找。
　　李云杳才知自己被坑：“你的藏书如此匮乏，如何辅导女进士？”
　　系统厚颜无耻、理直气壮：“对啊，系统只是根据现有的教材辅导学生，学生有什么书本，系统便负责根据该本书的内容进行辅导。”
　　李云杳：“……”
　　得了吧，以你们系统这么古板的辅导方式，给你二十年你都未必能培养出一个女进士来。
　　系统反思：“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它就颁布了一些新规：李云杳作为夫子，她比当学生会多一些任务，那就是要写学习心得、做笔记文章、写教案等，每半年还要经过一次“年中考试”，检验她的学习成果、考验她的灵活教学能力。
　　李云杳：“……”
　　总觉得系统是在恶意报复她。
　　明知系统坑，可为了她所向往的世界，她不得不总是去向人借书。
　　去年吴彦祚病逝，然后她刚好在准备两个月后的“年中考试”，——写一篇优等的悼祭文。——这是她写来悼祭自己祖父并准备在忌辰烧给他的，恰好得知吴家有万卷藏书，于是她计上心头，将悼祭文修改了些地方，作为吴彦祚的悼祭文送给了吴家。
　　别看吴彦祚是武将，他本人是很喜欢读书的，家中收集了万卷藏书，藏书量比大部分文臣还多。
　　只可惜他并未要求自己的子孙读书考科举，除了长子吴元福好学、擅长写文章和精于书法之外，其余儿子不是武夫，就是年幼还未有才学。因此他的这些藏书，就让李云杳动心了。
　　李云杳的悼祭文写得非常好，感人肺腑（主要是倾注了她对自己祖父的思念之情），让吴家的人羞愧不已，认为错过她这么好的儿媳妇是他们的损失。
　　借着这次李云杳的主动示好，吴家又燃起了恢复婚约的念头。
　　当然，因为吴家在治丧，所以吴家并未提出来，但从吴元樊后来对李云杳频繁地提及他们过往的感情来看，他是有这个心思的。
　　李云杳一边敷衍他，一边从他那儿忽悠来了不少书，——要不是沈霁后来出现，对他们冷嘲热讽了一通，把吴元樊气得回家闭门治丧，她估计还会继续为了白嫖吴家的书籍而丢掉节操。
　　虽然失去了白嫖吴家藏书的机会，但李云杳也并非什么都没得到，她的悼祭文为她博得了“有情有义有才学”的好名声，而且文章写得好，也入了不少士人的眼，因而获得了“才女”的美名。
　　她不在意这些虚名，可不得不说，虚名这玩意儿带来的好处会更多，——她爹不再对她嗜书的行为表示不解，她去向一些学识渊博的大儒请教问题时，他们也十分乐于指点她，令她受益良多。
　　今年闰二月开贡举后，她弄到了进士科的试题，然后自己尝试进行了一次考试，之后将卷子送去给曾经指点自己学问的知制诰、史馆修撰扈蒙那儿请他点评。
　　知制诰是负责起草诏书的官，而史馆修撰则是馆职。能带馆职的都是朝廷所储备的人才，就连宰相都是带馆职的比较清贵。这两个官职若不是学识渊博、通晓典籍的人是无法胜任的，而扈蒙曾是进士出身，又主持了今年的贡举，若能得到他的认可，李云杳对自己的学问也就心中有数了。
　　前些日子扈蒙回复她说：“可惜你非男儿身，否则今年的贡举，能在三十名内。”
　　李云杳既遗憾，又不遗憾。她遗憾的是自己没有机会参加科举考试，但自己的名次只能排在三十名左右，假使让她去考，她也是会落榜的。考不上，那名次是多少便不重要了。
　　为何？
　　无他，从大宋立国至今，虽然年年都开贡举，奈何每一次录取的名额只有数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人，今年的贡举更是只及格了十个人，可想而知这竞争之大。
　　李云杳自问自己才读书七年，底子浅薄，想要挤进前十，她还需再钻研数年。
　　系统安慰她：“以夫子的才学，教导沈继宗是绰绰有余的，且科举规矩每年都在变，而夫子没有机会向考试官行卷，若能，也会大大地增加进士及第的可能性，因此夫子不必妄自菲薄。”
　　“行卷”即将自己过往的文章呈给有负责贡举的官员阅览，这样一来，在科举考试时，若正好遇到该官员为考官，那么考官会将他之前的“行卷”作为评分项之一，决定是否录取。①
　　说白了，哪怕科举制度是能让寒门改变出身的机会，却也不代表绝对的公平，因为这是个讲人情、靠关系的社会。
　　李云杳没空去愤世嫉俗，她还得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学问，否则接下教导沈霁的任务后，她自己学习的时间只怕会大大减少。
　　正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忽然听见房门传来“哐哐”的敲门声。
　　李云杳以为是李母，便道：“知道了，娘，我等会儿便歇息，不会再看书看到三更的了。”
　　敲门声止，李云杳以为李母走了，谁知半开的支摘窗忽然被掀开，一道身影轻盈地钻了进来。
　　她刚要叫，忽然听见系统提示：“夫子，沈继宗来找你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云杳：“……”
　　居然是这厮，拳头硬了。
　　沈霁溜进来后，还想看李云杳被吓到的场面，结果发现她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烛光只照到她半张冷若寒霜的脸，加上李家一片寂静，沈霁反倒被吓得心肝颤了颤。
　　“李云杳，你做什么吓人？”沈霁拍着胸口，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考虑到她还得让沈霁配合自己完成任务，李云杳将怒火压下，问：“这些年你什么都没学，就学了这宵小的本事？”
　　“我——”沈霁一噎，讪讪地解释，“我这不是怕你不肯开门嘛！”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李云杳放下书，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也不再追究她翻窗进来的事情，“你来找我做什么，为什么不白天过来，非得挑这晚上？而且你过来是没有走正门的吧？”
　　“你家围墙太矮，不翻墙有点对不起它的高度。”沈霁道。
　　李云杳翻了个白眼。
　　沈霁又说：“我怎么说都是个男子，大白天来找你，你爹娘会让我们独处吗？所以为了避人耳目，只能夜里来寻你了。”
　　“男子……”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事不能白天说？你夜晚来我这里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你会不清楚？”李云杳意味深长地道，“还是说你知道，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怎么？怕你的情郎知道了，会再次嫌弃你没了清白之身？”沈霁明明有求于人，但还是十分嘴硬地要跟她作对。
　　果然，李云杳听到这里便有些不高兴了：“你说完了没有？滚出去。”
　　“别介啊，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的！”沈霁开始耍无赖。
　　李云杳冷笑：“你也知道自己有正事，那你还废话连篇？还是说你所说的正事难以启齿，所以一直东拉西扯拖延时间？”
　　沈霁“啧”了声，觉得李云杳这么聪明敏感干嘛，这让她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就居下风了。
　　她离开座位凑到李云杳面前，低声道：“我是来向你求亲的。”
　　李云杳：“？？？”
　　哈？
　　“求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霁心里也知道自己贸然提出这个请求十分没逻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没错，我想找你谈合作，你嫁给我吧！”
　　李云杳消化了这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惊诧了一些，但却并不意外这一幕的出现……大抵是多年前，她被阎舒那一番威胁时，便已经对今日的事打过预防针了。
　　或者说，她在得知沈霁就是系统所说的符合应举条件的女学生时，就已经想着用这个秘密来要挟沈霁完成系统的任务了：
　　如果阎舒不打算让沈霁恢复身份，那么迟早是要解决沈霁的终身大事的。若娶了个妻子回去，却从来不碰，必定惹人生疑。而她知晓沈霁的身份，阎舒当年又不惜撕破她和善的面孔来威胁她，加上她替对方保守秘密多年，自然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她之前之所以没有趁机拿这事威胁，那是因为这么做无法保证沈霁会自愿读书，在她不情不愿的情况下授课，只会事倍功半。
　　李云杳等到了鱼儿上钩，可她却并不着急。
　　李云杳好整以暇地道：“你才十六岁，你爹娘这么着急为你说亲了吗？”
　　“你爹不是大官你不懂作为他们的子孙的苦恼。”
　　李云杳：“……”
　　拳头又硬了。
　　她真怕哪天沈亿陆倒台、阎舒破产了，沈霁这副欠揍的德性会导致她被打死在街头。
　　然而想到最近参知政事（副相）薛正安、吕余庆之子，及沈霁被恩封“西头供奉官”的事，大家都说这三个人要升官了，所以沈亿陆应该暂时倒不了台。
　　至于阎舒何时破产？她想，除非是阎舒作死把手伸到一些敏感的事情上，否则赵老大在一日，她就依旧能这么日进斗金。
　　“你这是谈合作的态度？”李云杳问。
　　沈霁犹豫了下，寻思着若是将自己要尚公主的事情告诉李云杳，她会不会大嘴巴说出去。可从她能替自己保守身世秘密的情况来看，她又不是什么大嘴巴之人……
　　忽然，沈霁想起了她娘跟她说过的一桩事，说是有个叫梁周翰的官员，他爹跟赵老大有交情，有一次赵老大想让梁周翰任负责起草诏书的“知制诰”，便跟石节度使说了这事。
　　石节度使正好跟梁周翰的爹是故交，所以他就给梁周翰透露了这个消息。后者得到消息，兴奋极了，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宫去谢恩。
　　赵老大一听，怒了：好啊，我诏书还没下呢，你就赶来谢恩，是生怕我改变主意，提早让这事定下来吗？
　　于是赵老大取消了这个打算，把他外放到眉州去当通判了。②
　　当然，这事跟沈霁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她却从中受到了启发——如果李云杳大嘴巴把这件事传出去了，那赵老大是不是会生气，然后打消让她尚公主的念头？
　　想到这里，沈霁当机立断，将她要尚公主的事情告诉了李云杳。
　　李云杳：“……”
　　沈霁这是在想屁吃？
　　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她老子是文臣，又是赵老大的心腹，赵老大压根就不需要担心他搞事，自然也不用将女儿下嫁来拉拢他！
　　要说下一个尚公主的人选，大概率是当初劝赵老大黄袍加身，然后又被“杯酒释兵权”的那些心有不甘的功臣子孙之一啦！
　　李云杳以为沈霁在说笑，然而发现她是认真地苦恼着的。
　　行吧，看来当年阎舒说得对，她那一摔，脑袋确实有点问题了。
　　虽然不是自己要她去爬树的，可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
　　心中怀着这一丁点愧疚感，李云杳决定不打击沈霁了，——况且若是让沈霁发现这一切只是她在自作多情，那她肯定欢欢喜喜地跑了，自己钓了这么久的鱼儿，岂会亲手放跑她？
　　“你不是还有一个相好吗？为何不找她？”李云杳问。
　　也不是李云杳八卦，只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当初她被阎舒三番五次敲打警告，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便开始搜集阎舒的软肋，——沈霁的资料。
　　这一调查，便知道了沈霁自从在丹凤楼参加赵老大的生辰宴会上遇到了正在表演的官奴吕念川之后，一回汴梁就往吕念川所住的平康里南曲跑。——虽然她很低调，可她一个女子往平康里跑，多多少少会引人注目，大家认出了她是沈亿陆的“儿子”，这事便在汴梁勋贵子弟圈中传开了。
　　其实沈亿陆也知道这事，但他一副“你们儿子去得那儿，我儿子怎么就去不得”的态度，大家便没再议论这事。
　　沈霁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我想也得我爹娘允许，还得朝廷允许啊！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李云杳：“……”
　　好想打她怎么办？
　　她一口回绝：“我不干，你找别人去。”
　　系统急了：“夫子为什么不答应？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
　　李云杳充耳不闻，对沈霁说：“你再不走，我便叫人将你打出去。你也不用想着我名声毁了便不得不嫁给你。只要我说出你的身份，我不仅能恢复清白，当初吴家退婚的理由便也不存在了，我依然能找到良人，身份暴露的你只会牵连你的家人。”
　　“我是那种人嘛！”
　　“你是。别忘了当初是谁威胁我，说要将我与吴三郎‘幽会’的事情传出去的！”
　　“那不是你骂我，我生气了才口不择言嘛！这都大半年了，我不什么都没说吗？”沈霁生气了，“再说吴元樊是良人？说你恋爱脑也是抬举你了，你简直无可救药！”
　　说罢，她打开房门，径直离去了。
　　过了会儿，她去而复返且仿佛遇到鬼一般，闪进来后，找了个柜子躲了起来。
　　李云杳想问她这是做什么，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她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隐娘？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娘，我在读书，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
　　李母见门没有关紧，便推门进来，道：“这门怎么也不关好？”
　　她环顾一周，见李云杳的房内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叮嘱她别看书看太晚后，便离开了。
　　李云杳确认她娘离开小院后，才将门重新关上。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沈霁鬼鬼祟祟地从柜子里伸出头，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确认安全后才出柜来。
　　沈霁暗示自己：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她能屈能伸，语气当即缓和得几近于讨好：“李云杳，你要怎么样才肯嫁给我嘛？”
　　“我嫁给你，我能得到什么？你先别急着回答我，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多懂事的一个好孩子啊，一遇到你就容易生气，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钓鱼大师（微笑）：要知道寡妇再嫁是不难的。
　　沈小鸡：……
　　李云杳：为什么要叫我钓鱼大师？
　　方便面：吴老三、沈小鸡，你钓的鱼还少吗？
　　李云杳：吴老三为什么会在鱼池里？
　　方便面：想想万卷藏书。
　　李云杳：……
　　沈小鸡：没事，我是清道夫，鱼池里的鱼再多，最后也会只剩我一条。
　　——
　　注释：
　　①行卷：参考百度百科行卷词条。
　　②梁周翰之事出自《宋史·梁周翰传》
　　——
　　前几章尤其是交代背景那几章，写得没什么感觉，好在俩女主有对手戏后，感觉又慢慢回来了~~希望状态能越来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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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访
　　沈霁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成，她跟李云杳都看对方不顺眼，李云杳又怎会轻易帮她的忙？
　　贸然来找李云杳是个错误之举，沈霁决定先回家准备好谈判条件再过来。
　　沈霁走后，李云杳将她启蒙的书及笔记都翻了出来。
　　系统：“夫子嘴上不答应，身体倒是诚实，这么快就开始写教案了。”
　　李云杳动作一顿，淡淡地道：“我这叫温故而知新。”
　　系统没有当真：“那也不用拿启蒙的书本出来吧？沈继宗八成会觉得夫子这是在侮辱她。”
　　“我得确认她的底子如何，若是太差了，这些书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
　　沈霁自然不知道李云杳早已准备答应她的合作邀请，她本打算先回家，然而刚才李云杳提及吕念川，她才想起自己回汴梁后，还没有去找过吕姐姐呢！
　　反正她都出来了，何不先去见见吕姐姐？
　　她是个行动派，觉得时机恰当便会付诸行动，于是没多久，她便溜到了平康里来。
　　这里是教坊的官妓聚居之所，它是周世宗、赵老大仿照长安、洛阳的格局扩建汴梁时，仿唐时长安的平康坊所设，也有象征着官妓身价高低的南曲、中曲及北曲等“三曲”。
　　不过汴梁城的规格相比长安、洛阳要小许多，这平康里的规格自然也无法跟唐时比。若说它唯一超越长安平康坊的地方，大抵是它的坊墙已经拆除，寻常百姓、商贾皆可在那一带通行、摆摊。
　　当然，能出入官妓居所的只有权贵及勋贵子弟，——这个群体里，有官职在身的一般也不会出入这里，因为官妓属教坊管辖，她们平日只在重大的庆典上跳舞、奏乐助兴，并不为官员提供性|服务。
　　朝廷也严禁官员狎妓，一旦被发现，官职被撸掉都是有可能的。离得远的地方没有顾忌，可是在天子脚下，敢违背朝廷律令的还是少数。
　　不过朝廷并不禁止官妓为勋贵子弟提供服务，因此这里成了勋贵子弟消遣、玩乐之所。
　　沈霁来到南曲的一座宅子前，发现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守在门口的仆役看见她，忙不迭地过来，道：“小姐有客了，这位小郎君还是请回吧！”
　　“你不认得我了？”沈霁问他。
　　那仆役闻言，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猛然惊醒：“是沈小娘、咳咳，沈小郎君？！”
　　他急忙改口，显然也是知道沈霁的事情的。
　　“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这么快就改了口。”沈霁道。
　　仆役赔笑道：“小郎君来找小姐的第一天，小的便知道了小郎君的身份。”
　　沈霁纳罕：“你既然知道我是男子，为何往常我过来时，你都喊我‘沈小娘子’？”
　　那仆役道：“这是小姐嘱咐的，说小郎君身世特殊，为避免冲撞了您，在外要与众人一样唤您为小娘子。”
　　沈霁：“……”
　　好嘛，原来吕姐姐也知道她有“沈家小郎君”这一重身份，反倒是她这个当事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她抬了抬下巴：“这么晚了谁还来这儿？”
　　仆役心想：“你这么晚来得，别人自然也来得。”
　　但他可不敢跟沈霁说这些。
　　若是别人问起，这仆役还不一定会告诉对方，可来的是沈霁，他便如实地回答了：“是薛参政之子薛小郎君。”
　　就算沈霁久居太康，并不关心官场上的事，可也知晓吏部侍郎、参知政事薛正安之名：
　　他三十六年前就中了进士，然后给李唐，——非百年前那个强大的大唐，而是唐朝覆灭后，继朱梁之后建立的政权，——石晋、刘汉、郭周都打过工。
　　最后众所周知，大宋代周而立，他自然也给大宋开国君主赵老大打起了工。
　　然后他因为工作能力突出，才给赵老大打工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964年就被赵老大升为参知政事（副相）。而在他之前，刚立国的大宋还未有副相的出现，政事全靠唯一的一位宰相赵平处理。
　　虽然上朝时参知政事跟枢密副使的站位是一个阶梯，可薛正安前面还有吏部侍郎的头衔，而沈亿陆的“户部侍郎”刚好在他之下，所以薛正安就排在了前头。
　　这次赵老大给沈亿陆的“儿子”恩封，自然也没有落下薛正安的儿子薛吉，他跟沈霁一样荫补“西头供奉官”。
　　而说起这薛吉，便不得不提沈霁最了解的薛家的八卦：
　　听说这薛正安是个脾气很好的厚道人，当然不仅是在官场和处理政事上，在私生活上也是这样。他虽然位列副相，但却没有纳妾，——传闻他是妻管严，而且他的妻子跟阎舒一样不能生，不仅如此，她还不允许他纳妾。
　　薛正安并没有因此就休弃他的糟糠之妻，可子嗣的问题怎么办？
　　既然没有亲生的儿子，那就收养一个嘛！
　　薛正安想得很开，于是就收养了薛吉。
　　因夫妻俩都把薛吉当成亲儿子般对待，对他那是十分溺爱，他常常背着薛正安在外头惹是生非、不务正业，十足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以至于薛吉年纪轻轻，纨绔之名就已经传遍了汴梁。
　　……
　　阎舒跟沈霁说到这些八卦时，还点了沈霁一下，道：“除了仗势欺人这点，你没犯之外，其余的行径跟他一模一样呢！”
　　沈霁略自得，她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孩子好不好，怎么会干天怒人怨的事情呢！
　　阎舒又说：“哦对了，他跟沈继宗一样，是男主吴元逸的对照组。”
　　沈霁：“……”
　　他成男主的对照组很容易理解，可为什么要把她跟他放在一起啊？！
　　沈霁忽然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心酸来。
　　然而得知这厮竟然大半夜跑来找吕姐姐，沈霁的立场立刻改变：这厮活该被当成男主的对照组！
　　双标但不觉得自己双标的沈霁立马从旁边的小摊上借来一张马扎，就这么坐在了正门处：“那我坐在这儿等着他出来。”
　　仆役一看，这还了得？
　　沈霁的语气分明已经有些酸醋之味，万一久等之后，情绪失控，看见薛吉就冲上去打人怎么办？这种世家子弟为官妓争风吃醋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仆役只好进去将沈霁来了的事情告诉吕念川。
　　宽敞雅致的台榭上，琴音绕梁，而宾主之位上，数个华服男子正喝着美酒佳肴，或一边饮酒一边色眯眯地打量正在抚琴的貌美女子，或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唱和没有韵调的诗词。
　　琴声渐落，仆役快步走上前来，附在女子耳边低语：“小姐，沈小郎君来了，并且一直在门外等着，说不见到小姐便不肯离去。”
　　一直抿着唇的女子闻言，嘴边有笑容漾开，她低声道：“让她等会儿，我稍后便将这几位郎君送走。”
　　仆役旋即明白她这是不打算让这些世家子中的任何一位留下过夜，——虽说身为官妓，常常身不由己。不过她们是教坊的伶人，若是不愿意，一般人也不敢对她们怎么样。更何况比起“色相”，她们更加吸引人的是“才艺”。
　　仆役离去后，吕念川正想着要用怎么样的借口将这几位男子请走，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一扫，却发现首座的薛吉正在看她。
　　她的目光顿了下，并不打算避开。
　　薛吉问：“吕行首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还是说相好来寻你了，所以这么开心？”
　　显然，他将吕念川刚才那一抹浅笑看了去。
　　吕念川心中一紧，道：“薛郎君说笑了，不知几位郎君还想听什么曲？”
　　“我不想听曲了。”薛吉道，他向自己的仆僮招了招手，“去门外看看，是谁来了。”
　　那仆僮十分机灵地往外跑，吕念川担忧薛吉此举会引起与沈霁的冲突，却不敢表露出来。
　　过了会儿，那仆僮回来了，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正是沈霁。
　　薛吉的同伴眨了眨眼，努力将沈霁的模样瞧真切些，这一看，他们笑了：“女人？小娘子怎么会来这里？”
　　薛吉却没有跟着他们一块儿笑，他的同伴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世康兄弟怎么了？你认识这小娘子？”
　　薛吉字世康，狐朋狗友都是这么叫他的。
　　“认识。长春节时，官家于丹凤楼赐宴，我有幸见过他一回。”薛吉瞥了同伴们一眼，“他就是最近大家盛传的那个自幼扮女儿长大的沈副使之子。”
　　众人闻言，看向沈霁的眼神顿时像在看猴子，有个已经醉得不清的人道：“还别说，这装女人装久了，真有点雌雄莫辨的感觉。”
　　他对吕念川说，“拿一套衣裙出来让他换上，让我们瞧一瞧他女装的时候有多像女人！”
　　他这话便是羞辱人了，意识清醒的都知道大事不妙。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沈霁暴跳如雷的一幕，孰料她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醉酒之人，道：“咋的？正常的女人已经让你硬不起来了，非得让男人扮女人你才硬起来了？啧，原来你有这种喜好，那怎么来这里？不应该去清风馆吗？”
　　众人：“……”
　　被内涵的醉汉：“……”
　　不知是谁噗嗤笑出了声，醉汉颇为恼怒地瞪过去，却发现是薛吉在偷笑。
　　“咳咳！”发现自己被人抓包后，薛吉立马止住笑，拍了拍醉汉的肩膀，“醒醒酒，你真敢让他穿女装，明日你就该被你爹娘赶出家门去了。”
　　醉汉见向来嚣张的薛吉一反常态，没有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便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止，他心中后悔不已，同时又有些纳闷薛吉怎么认怂了。
　　“世康兄弟，你还用得着怕他？”
　　薛吉哼笑：“我这不是怕他，只是我跟他无仇无怨，犯不着跟他发生冲突。你也别拱火了。”
　　他虽然经常跟恶少们一起嬉闹、扰民，但他也不敢闹得太过，万一这些事闹大了，被他爹知道了他在外胡闹还好，就怕捅到赵老大跟前去。——正如他爹疼他，沈亿陆也很疼沈霁，他可不会让这件事演变为朝堂上的对峙。
　　但这不代表他在沈霁面前会退让。
　　他问吕念川：“我给你万钱，陪我一宿如何？”
　　“薛郎君——”吕念川正要婉拒，薛吉又指着沈霁道，“你三番五次拒绝我，却让他留宿，这是瞧不起我？”
　　沈霁解释：“我说薛郎君，你可别造谣，我可没——”
　　然而不等她解释完，吕念川便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话，不卑不亢地对薛吉等人道：“在奴心中，人有尊卑，却无贵贱之分，每一位因奴的琴音而来的客人都是贵客。”
　　薛吉听懂了，若为诗词音律而来，一律都是贵客，并无高低之分。但她的心里早已空出了一些位置给个别人，这人不在贵客之席。
　　薛吉没说什么，这教坊有名的官妓那么多，他又不是非吕念川一人不可。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薛吉走了，他的同伴见状，自然也是各回各家。
　　沈霁看着很快便冷清下来的台榭，傻眼了：“这就跑了？”
　　吕念川闻言，掩笑道：“你还盼着他们跟你闹开来？”
　　沈霁说：“我娘说正常的剧情展开都是这样的，两个贵家子为了争一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闹得满城八卦……”
　　吕念川望着似乎是认真的她，没忍住抬手掐了她的脸蛋一把，笑说：“第一次见有人说自己是贵家子的。”
　　沈霁没有避开她的动作，道：“说出来有炫耀的嫌疑，可我爹是高官，这是事实，我身为他的‘儿子’，自然是‘贵家子’。”
　　吕念川感慨道：“你就是这么……真实。”
　　沈霁乐道：“谢谢吕姐姐的夸奖！”
　　吕念川：“……”
　　这也不完全是夸赞之言。
　　她拉着沈霁进屋，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沈霁以前几乎都是白天过来的，这么晚了还是头一次。
　　“我溜出来的，想起我回汴梁这么久了，也没来找过吕姐姐，不知道吕姐姐会不会怪我？”
　　吕念川好笑地道：“我若说不怪你，你必然要哀怨地说我不在乎你；可我若说怪你，你又不高兴。”
　　沈霁不服气：“我怎么会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呢？”
　　吕念川笑而不语，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霁努努嘴，道：“罢了，不提这些事了，吕姐姐，有一事不如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2022年了，希望我的肝还好，肾也还好，这样才能日肝多点字，多多开文！
　　——
　　注释：薛正安原型薛居正，薛吉原型薛惟吉。
　　长春节：赵老大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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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颜
　　吕念川并不着急询问沈霁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拿主意的，她见眼前的男装少女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便拿来团扇轻轻地摇着，为少女送去一缕清风。
　　做完这些，她才软若无骨般倚着椅子的扶手，稀奇道：“自我们相识，你便一直颇有主见，还有事情是你拿不住主意的？”
　　沈霁不知原来自己在吕念川的心目中还有这么高的评价，她被夸得飘飘然，见吕念川也不是外人，便高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如今恢复了身份，要以沈家嫡子之身在外走动，我娘担心我的女儿身会被发现，所以想为我娶一位知道我的底细的妻子，让她帮我掩饰身份。”
　　吕念川摇扇的动作一顿，心跳砰砰地加速，不过一瞬，血液又急速冷却，心跳也恢复平静。她露出了浅浅却没有半分喜色的笑容：“哦？知道你的底细的，是李家小娘子吧！”
　　在沈霁说那些话时，吕念川刚萌发“这个人是自己”的念头，这个念头便被理智无情地按了下去，然后浮现出了另一个人选来。
　　李云杳。
　　吕念川不止一次从沈霁的口中听过李云杳的名字，她们之间的那些恩怨，她也知晓。沈霁信任她，将李云杳知晓自己女儿身的事也告诉了她。她了解她们，如同她清楚自己并不符合入沈家的门的要求，所以她知道这个人选必然是李云杳。
　　沈霁十分惊讶：“吕姐姐，你好聪明，怎么猜到是她的？”
　　吕念川的笑容带上了一点苦涩，见沈霁的汗又沁出来了，她便继续摇动手中的团扇：“你告诉我的呀！”
　　“啊？”沈霁疑惑了，她什么时候告诉过吕姐姐？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沈霁苦恼道：“我要找她合作，便已经做好了付出一些代价的心理准备。可当我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却不肯正面回答我，只让我自己想能给她什么。我也不是想让她白白帮忙，可我不擅长去想别人想要什么。吕姐姐见多识广，不知道能不能替我分析分析，她这是什么意思？”
　　吕念川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其实这事完全可以由郡君出面，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沈霁水嫩的脸上是认真的神色：“我十六岁了，长大了，不能事事都依靠他们。”
　　吕念川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是呀，霁儿来初潮那会儿，就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提起曾经的糗事，沈霁满脸通红：“吕姐姐，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拿这事打趣我？”
　　说起来，她当初之所以会被吕姐姐发现自己的身世，也是因为那一次初潮吧！
　　*
　　沈霁认识吕念川是在两年前的长春节上，当时她刚为祖母服完丧，得以回到汴梁给赵老大贺寿。赵老大赐宴于丹凤楼，她跟一众勋贵子弟坐在下方默默地欣赏教坊乐妓伶人的演奏。
　　刚好乐工乐妓们上场时，吕念川离她最近，旁人的注意力都在琵琶、筝与笙的演奏者身上时，她却一直盯着抚琴的吕念川。
　　吕念川抚的是五弦琴，虽然在众乐工之中并不显眼，可她那份气定神闲，与遗世独立的悠闲自得吸引了沈霁的注意。
　　宴后，她便跟人打听了吕念川，得知她是蜀国败将吕翰之女，原名吕七君。
　　乾德四年（966年），距离蜀国亡国还不到一年，原蜀国一位刺史全师雄发生叛乱，起兵反抗克扣原蜀国兵士粮饷的大宋将领。吕念川之父吕翰也因为受了许多气，故而也起兵响应全师雄。
　　然而他们的这场叛乱没有持续太久就随着全师雄病死、吕翰被部下所杀而结束。
　　吕念川及其余叛将的女眷皆被当时负责平叛的主将王全斌、王仁赡所掳。后来遇到有人告发二人强抢民女、钱财，还克扣原蜀国兵士粮饷，导致兵变等罪行，二人险些被赵老大所杀，但赵老大念在他们平叛有功的份上，只是将他们贬官。
　　而吕念川等人则被籍没为奴，充入教坊为贱籍。
　　原本因吕念川颇有姿色，有人意欲将她充为营妓，但她找到了当时的成都知府吕余庆，自述自己懂琴律，于是得以进入教坊的法曲部，专门在宫廷宴席上进行演奏。
　　沈霁同情她的出身，又欣赏她的机智，更喜欢她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与仙姿佚貌，于是便找到了她的住处去。
　　吕念川入教坊四载，因不识趣还清高冷傲，因而人气并不高，只能凭着琴技勉强得以在中曲居住。
　　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中曲这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沈霁原以为吕念川不会见自己，没想到她竟同意招待自己。
　　带着一丝忐忑，沈霁进了吕念川的居所，见到了那日宫宴上见到的倩影。
　　“沈小娘子，初次见面！”
　　在沈霁偷瞄吕念川时，后者也在打量她。
　　沈霁微微诧异：“你知道我？”
　　吕念川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那日众多勋贵子弟中，唯有沈小娘子身着女服坐于其中，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宴后，奴也稍稍打听了一番，得知原来您是沈副使家的‘小娘子’……擅自打听沈小娘子的事情，还请沈小娘子原谅！”
　　沈霁又怎会跟她计较这些？
　　她道：“我也打听了你的事情，所以我们算扯平了。其实我们在见面之前便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那省得我再自我介绍了。”
　　许是她这女装扮相让人容易放下戒心，又许是她这不拘小节的模样容易拉近与人的距离，吕念川在知道她实际上是沈家小郎君的情况下，对她的戒备并没有一开始那么深了。
　　吕念川好奇她怎么会来找自己，她坦白：“我觉得我喜欢你。”
　　吕念川被她这大胆的表白弄得一愣一愣的。
　　沈霁浑然不觉自己的表白很大胆，她自顾自地道：“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我两个娘倒是不赖，可她们的岁数摆在那儿，虽有韵味，与你却不一样。你还会弹琴！我不懂音律，但我觉得你弹琴很好听，你专注的模样，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弹琴的，而不是为了应付宫宴，更不是为了取悦谁！”
　　吕念川愕然，可是她的话却不经意地触动了她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
　　后来沈霁只要有机会回汴梁，便会来寻吕念川。
　　吕念川一开始接待她，只因她的身份，后来接待她是因为她能让自己感到轻松，再后来——她发现了沈霁的真实身份。
　　那一天，沈霁一如既往地来寻她，然而她瞧出了沈霁的脸色不太对劲，便询问其是否不适。
　　沈霁如实道：“确实有些不舒服，小腹有些痛，但又不是特别痛，就是一种很闷的感觉。”
　　吕念川下意识便往月事那方面想，随即她笑话自己，沈霁就算作女子打扮，也是男儿身，又怎会来月事呢？
　　然而之后的事情证明她的猜想是对的，沈霁来初潮了，她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真相的吕念川震惊了，也懵了，有些怀疑人生。然而她早非什么没遭过事的天真少女，很快便想到了沈亿陆求子心切，及汴梁上层权贵中流传的高僧预言上面去。
　　沈霁的身世便被她猜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真相的她十分兴奋，认为知晓了这个秘密，她就能将之作为一个把柄，好让沈霁为自己所用。
　　然而她对沈霁旁敲侧击，却发现沈霁压根就不清楚自己对外的身份是沈家贵子，沈霁从来都是以女子的身份与她交往的！
　　沈霁的赤子之心让产生威胁利用她的念头的吕念川自惭形秽。吕念川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而没有了“沈家小郎君”这重身份的阻隔后，吕念川与沈霁的关系更为亲近，许多时候沈霁有心事也不会瞒着她，比如李云杳被吴家退婚，理由之一是她跟李云杳曾经同床共枕，她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扯到自己的头上来，便跟吕念川吐槽。
　　吕念川心中一动，问她：“你跟李家小娘子还有过什么亲密举动吗？”
　　“我跟她能有什么亲密举动？”沈霁努嘴，过了会儿，道，“倒是问她借过衣服……那会儿我跟她在玩捉迷藏，然后突然下起了雨，我淋湿了衣服，她便借了一件衣裳给我换上。”
　　“她在旁边看着你换？”
　　沈霁并不觉得有不妥：“对啊，我穿不习惯她的衣服，都是需要她帮我系腰带的，她自然看着。”
　　吕念川便明白了，——李云杳也是知晓沈霁的真实身份的。
　　至于这个秘密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有透露出来，吕念川心想，或许这其中还有内情。
　　很快，她就明白了有什么内情。
　　*
　　“我虽不能左右天子，令其大赦天下，让你放归良籍，可我能让你的处境得以改善。我也不会胁迫你什么，只需你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就这么简单。”
　　吕念川的耳际依旧回荡着当初阎舒跟她说的话。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她敛神，换了另一只手持扇轻摇。
　　沈霁瞥见她这个动作，再粗心也意识到了刚才吕念川一直在为自己扇风，于是她搬到吕念川身边坐着，又抢过她的团扇，使劲摇起来，以便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凉风，驱散热意。
　　吕念川也由着她抢扇，只目光温柔地看过去，道：“其实你想知道她需要什么，那么只需知道她嫁给别人的话能得到什么。”
　　沈霁表示洗耳恭听。
　　“以她的出身，虽说没有了曾经的权势与地位，可毕竟还是有些底蕴在的，要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并不难。汴梁适婚、门户也相当的郎君并不少，加上她有才女之名，又曾得扈知制诰指点，算扈知制诰半个学生，因此出身官宦之家的举子中也有不少想求娶她的。
　　“假若她嫁给了其中一位举子，那举子又侥幸进士及第，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届时她可以得到名利、地位与荣耀。
　　“说完了这方面，再来说私事上。她嫁给一个正常的男子，会为对方生儿育女，老了可以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综上所述，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动她，你知晓了吗？”
　　沈霁听完，忍不住酸道：“什么举子会想娶她啊，这不眼瞎吗？”
　　吕念川将她耳鬓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似笑非笑地道：“霁儿是在骂自己吗？”
　　沈霁：“……”
　　她讪讪地道，“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又不是真的看上她，只是觉得与她合作，不会有那么多幺蛾子。”
　　吕念川微笑道：“你还是很信任她的。”
　　“我这不叫信任，而是有句古训，——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吕念川没听过这则“古训”，但也认同她所说的。
　　找到方向后，沈霁浑身轻松：“那我知道怎么跟她谈判了！”
　　她见天色也不早了，便准备回去，“吕姐姐，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改日我有空了再来自找你。”
　　吕念川神色不变，目光却随着她。见她起身放下团扇欲离去，吕念川忽然伸出手按住她的手，道：“天色确实不早了，霁儿今夜留在这儿如何？”
　　沈霁回首，对上那双水盈盈的双眸，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耳朵都不争气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脑海中天人交战。一道声音说：“我在想些什么？我是对吕姐姐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吗？！”
　　另一道声音却说：“只是留宿，又不是做什么羞羞的事情，有什么所谓？”
　　“不行，这么晚没有回去，让爹娘知道了，肯定少不得要盘问我，届时要如何解释？”
　　“你已经长大了，只要不是在外头惹是生非，爹娘这么疼你，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沈霁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正当她要做出留下来的决定时，一直等着她回应的吕念川却松开了她的手，道：“我说笑的，霁儿快些回去吧，再不回去，只怕家里为了找你要乱成一锅粥了。”
　　沈霁知道她的担忧是多余的，但她都这么说了，自己还是先回去吧！
　　沈霁走后，吕念川的婢女不解地进来问她：“小姐没有留沈小郎君过夜吗？”
　　吕念川轻轻摇了摇头，对婢女道：“帮我告假，说我身体不适，接下来几日不招待任何贵客。”
　　婢女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多问。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我喜欢吕姐姐，所以按照“女主是女主的，女配是大家的”定律，吕姐姐注定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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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谈判
　　沈霁偷偷摸摸去找吕念川的事情终究还是没瞒住阎舒。阎舒把她提来批评教育：“你这头说要求娶李云杳，那头便去找吕念川，你是生怕李家答应让你娶李云杳是不是？”
　　沈霁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去找吕姐姐给我支支招嘛！”
　　阎舒冷眼看她：“你娘我在你的眼里是已经没有用的老东西了是吗？”
　　她娘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争风吃醋？这可真是活久见！
　　沈霁赶紧安抚她娘：“娘，我没有这么意思，只是我若要接替您挑起改剧情、改变沈继宗被打脸命运的大梁，那我就得亲力亲为，不能再事事依靠您对吧？再说了，这只是小事一桩，娘这么忙，我怎么能拿这么小的事去叨扰娘呢！”
　　阎舒好笑道：“那吕念川给你支了什么招？”
　　沈霁便将她从吕念川那儿受到的启发告诉了阎舒，后者听完，摇了摇头：“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渣的孩子？”
　　这头跑去求娶李云杳，转头就去找吕念川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吕念川的面说自己想娶李云杳，真渣到没边了。
　　沈霁自辩：“我怎么就渣了？我跟吕姐姐压根就不是娘跟小娘那一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阎舒满脸写着不信。
　　沈霁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知己，好友？”
　　旋即又羞涩地说，“也有可能是我单相思。”
　　跟她娘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
　　阎舒：“……”
　　阎舒为沈霁在感情方面的迟钝感到头疼，然而想想，霁儿也不过是一个周岁只有十五岁的孩子，——想她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不也是一心扑在学习上？
　　况且这些年，她跟田郦也没有教过沈霁感情上的事，自然不能要求她突然成为情场高手。
　　阎舒也懒得跟沈霁讨论这些，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便不再插手此事，希望你能处理好。”
　　“那是自然的，往后的路还需我自己走，我不可能什么都依赖娘处理的，娘且放心！”
　　沈霁说得信誓旦旦，然而转头就开始找外援。她先找了如同亲人的刘嬷嬷，问：“嬷嬷，嫁人的感觉怎么样？”
　　刘嬷嬷下意识反问：“小郎君想嫁人了？！”
　　要是真的，可就难办咯！
　　而且小娘子这是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念头？
　　“我没想嫁人，我就想了解一下，嫁人后的好处与坏处。”沈霁道。
　　虽然吕姐姐跟她说，以李云杳的条件要想嫁给一个有前途的男子并不难，甚至未来想要获得名利地位也不难。
　　可她觉得不是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就会一生幸福，也不是为对方生儿育女就会对这段婚姻毫无怨言，——她两位娘这般恩爱，不一样有吵架吵红了脖子的时候？！
　　所以她知道嫁错人的悲惨之处，到时候跟李云杳谈判时，她就吓唬李云杳，省得李云杳讨价还价太过分。
　　阎舒要是知道她的这个操作，肯定会很满意自己的厚黑学本事被她继承了去。
　　而刘嬷嬷并不清楚她在打什么算盘，闻言，道：“那小郎君问错人了，老身也没有嫁过人，着实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或不好的。”
　　刘嬷嬷出身贫苦，年少时正是天下最动荡的时候，刘家的日子艰苦，常常有上顿没下顿。为了温饱，她只能出家为尼，然后为了躲避战乱四处流浪，还先后捡到了受战乱失去亲族的义子刘冲、义女刘仙仙。
　　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是十分艰辛的事情，正好这时候，母子、母女仨人遇到了阎舒，蒙阎舒伸出援手，收留他们，他们的生活才得以安定下来。
　　刘嬷嬷这半生，曾为温饱烦恼过，也曾为生命而担忧过，更是为孩子操心过，唯独没有因终身大事而费过什么心思。
　　“不过小郎君何必舍近求远？你大可以问大娘子呀！”刘嬷嬷道。
　　沈霁：“……”
　　问啥？问她跟小娘给爹戴绿帽有什么心得体会？
　　她叹气：“刘嬷嬷，咱们身边就没什么过着很普通的夫妻生活的夫妻？”
　　刘嬷嬷道：“仇管家啊，他娶了妻，你可以问他娘子。”
　　于是沈霁又跑去采访管家仇猛的妻子，这一次终于在她这里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嫁人有什么好的？嫁人没什么好的，尤其是要天天伺候他，洗衣做饭，还得生儿育女。这群讨债鬼只会张着嘴巴等吃奶，累死累活也得不到一句感谢……说到这个，生娃可痛苦了，简直想死，所以小郎君你日后若是娶了妻子，还是的多体恤她，毕竟一个女人能为你生儿育女，那不啻于为你献出了生命……”
　　沈霁：“没想到仇管家那么能干的一个人，在家里却这么没用呢，什么都得交给婶子你来干。”
　　她看着一旁的仇猛，满是失望地摇头叹息。
　　仇妻撇撇嘴：“可不是？！”
　　仇猛：“……”
　　你们当我不存在还是怎么的？
　　沈霁也不管仇妻的吐槽是否会引起夫妻的情感危机，——根据以往的经历来看，多半不会。用刘嬷嬷的话，这二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别看仇妻彪悍，天天骂街，实际上是刀子嘴豆腐心，仇猛代阎舒去邻州巡视农田，她都得担心对方是否能吃饱穿好。
　　沈霁做好准备后，便又在一个夜晚翻墙溜进了李云杳的房间。
　　看着消失了几日，又重新出现的人，李云杳跟系统说：“说了不用担心，这不？她还是来了。”
　　系统：“……”
　　你现在倒会马后炮了，也不知道是谁得知沈霁跑去找吕念川后，以为沈霁改变主意了，便一边懊悔一边郁闷地想将之前准备好的教案给烧了的！
　　得亏它当时劝阻及时，否则现在准会把教案被烧的怒火烧到沈霁的头上，而且往后还得再花时间去重写教案，这不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么！
　　李云杳端得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对沈霁说道：“你今夜又来当宵小之徒，看来你之前所说的合作念头并不是一时兴起的。”
　　沈霁道：“当然不是，我沈霁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
　　“那你说说，跟你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
　　“在说好处之前，我们先来说一说你不嫁给我，而嫁给别人的可能性。就拿你的旧情、前未婚夫来说吧，假如你嫁给了他，你就得侍奉公婆、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然后生儿育女，为生一个孩子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还没养好身体，又怀上孩子，再吃十个月的怀胎之苦，半只脚再踏进鬼门关……”
　　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上来就先恐吓我，好为自己争取谈判的空间，看来这脑袋也不完全摔傻了嘛！”
　　“什么恐吓？我可没恐吓你。”沈霁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小心机呢？她坚决不认。
　　李云杳的心里防线可没这么脆弱，她道：“夫妻生活的鸡毛蒜皮之事，我能从我爹娘身上看到，所以不用你提醒。至于你说的那些，首先你的爹娘也还在世，跟你合作，明面上我嫁给了你，那不可能不侍奉公婆吧？洗衣做饭这种事，在你家兴许不必亲自干，可在吴家，我一样不用亲自做不是？”
　　“虽然不用经受十月怀胎的罪，可若是无所出，那我们要承受的压力并不比去鬼门关走一趟要轻。尤其是跟像令尊这样看重子嗣传承的长辈住在一起，麻烦事可不会少。”
　　沈霁：“……”
　　她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那不整这些虚的了，说些实在的，我能给你的。”沈霁也不再绕弯，“我并不需要我们长期合作，只要那些公主都嫁出去了，我安全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和离。你的损失，我也可以补偿，而且保证你二婚也能跟新婚一样风光。你若是不想和离，那也可以，万一你寂寞了，看上了哪个小白脸，我也会当没看到的……”
　　绿帽子嘛，看她爹戴久了，她决定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突然，她又补充了一下，“当然，这个人不准是吴元樊，我可不想替他养崽子。”
　　李云杳：“……”
　　她想知道沈亿陆跟阎舒到底是怎么养孩子才会养出沈霁这么没底线的孩子来的，竟然还允许她搞外遇！
　　李云杳不禁想起唐朝的中宗皇帝来，他的皇后韦氏跟武三思私通，在床上翻云覆雨之后，衣服都没穿整齐就一起在床上赌博，被下朝的他碰了个正着，可他竟然没有追究自己的绿帽子有多绿，反而兴致勃勃地帮二人数筹码！①
　　思绪飘远了，她连忙收回思绪，琢磨着，赵老大活着长大的公主也就三个，其中长女昭庆公主、次女延庆公主都已经下嫁，而皇三女离及笄也不远了……也就是说，她跟沈霁合作的时间会很短，多则两载，少则半年。
　　可这么短的时间，她能讲多少课，沈霁能学多少知识？
　　沈霁再天才，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从万千寒窗苦读十年的读书人里脱颖而出，成为贡举考试前十。
　　“那你回去吧，你这条件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李云杳佯装生气，但她没有大发雷霆，而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首先，婚姻不是儿戏，哪有这头成婚，那头便和离的？就算你肯补偿我，可名声这些无形的东西又怎能用金钱来衡量？其次，成婚后你让我去找面首，这是对我的人格的侮辱，我做什么要跟你合作，然后受你的侮辱？”
　　沈霁见她语气严厉，心知她确实不高兴了。虽然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李云杳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作为女子顾虑比男子身份的自己要多许多。
　　沈霁不想去猜测李云杳的心思了，她道：“我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肯答应我？”
　　李云杳假装与她置气，并不回答，晾了她会儿，才抬头看去。只见沈霁眼巴巴地看过来，竟乖巧得不像她的作风！
　　李云杳的脑海中猝不及防地浮现沈霁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模样，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一些。
　　她松了口：“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嫁给一个和我一样看书、读书、嗜书的进士，或者还未成进士但在朝着进士及第这个方向努力的读书人，毕竟总归要给对方一点成功的时间。”
　　“为何非得是进士？”沈霁无法理解。
　　“能进士及第，说明这个人文采斐然、才华过人，与我有共同的志趣、话题，与之相处的这一生才不会觉得枯燥和漫长；能进士及第，说明这个人拥有无限的可能，将来或许能平步青云、出将入相，他能给我带来名利、地位与尊荣。假若这个人能懂我、尊重我、理解我与助我，那我心中的抱负便有被实现的可能性……”
　　沈霁觉得完蛋了，她的形象跟李云杳理想伴侣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能说不沾边，只能说毫无共同点！
　　首先她不爱读书，其次她这女子之身压根就没法参加科举，哪怕能参加，被发现了也只有死路一条，她之所以来向李云杳寻求合作，可不正是因为不想暴露身份么？答应了李云杳，不就是又跳回到了这个坑里？
　　“告辞。”沈霁抱拳，转身就溜了。
　　系统：“……夫子，你把她吓跑了。”
　　李云杳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所谓，她道：“强求不来的，只能等下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出现了。”
　　系统道：“下一个符合应举条件的人选出现，或许得很多年后了。”
　　李云杳一副躺平的口吻：“那也没办法不是？”
　　一人一统心中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忽然，沈霁又溜了回来。
　　李云杳以为她又是在躲人，孰料她一改方才那避之而无不及的态度，一脸兴奋地道：“我可以去考进士，我也可以给你名利、地位与尊荣！”
　　她答应得太爽快，李云杳反倒疑窦丛生：“你就不担心科考搜身，会被发现女儿身的事？”
　　沈霁一点都不慌：“你当我没见过贡院开考的场面呢？进士科压根就不会搜身，只有诸科才会搜身！”
　　搜身只是为了防止举子带小抄作弊，然而进士科对墨义（默写）、帖（填空）并不看重，决定成绩的关键是赋。赋不是看着书籍、照抄句子就能写出来的，所以带书作弊的意义不大。倒是诸科考试以墨义、帖为主，所以才要禁止带小抄。
　　她刚才灵光一闪，李云杳说不一定非得是进士，也可以是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读书人。那她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就是读书人，至于考不考科举，什么时候考，李云杳没有规定，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我真是天才！”沈霁内心窃喜。
　　然而她不知，李云杳太了解她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也必然是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须臾，李云杳想通了，她抿笑，道：“我的要求是，十年内实现这一切，否则，我就当你违背了誓言，到时候——”
　　她顿了下，“不管到时候我会如何惩罚你，让你多活了十年，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是？”
　　沈霁：“……”
　　见鬼了，李云杳为什么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作者有话说：
　　钓鱼大师：知道你不老实，怎么能不防着你？
　　沈小鸡：哼，难道我们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了？
　　钓鱼大师：信任的基础是公平，你让我完成任务，我让你得偿所愿，很公平不是吗？
　　——
　　注释：①出自李显词条。
　　②：北宋初，科举考试的防作弊举措并不多，也不严格，唐代允许小抄，北宋之初很多制度都是沿袭唐代的，1005年才明令禁止携带小抄，而禁止之初贡院只对诸科举人进行搜身，宋真宗时期禁止搜身，但为了防止作弊，直到南宋仍有搜身的现象。——《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其余有关科举的内容，之后会慢慢展开描写。
　　——
　　感谢在2022-01-02 00:52:22~2022-01-03 02:2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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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合作
　　沈霁倒不是十分抗拒读书，毕竟她的童年也是从蒙学学上来的，只是比起花大量的时间在书海里，她宁愿去帮她娘管账。
　　她的算盘打得可好了，哪怕不当沈家的小郎君了，她也能去当账房，或者去做买卖！
　　沈霁道：“你要名利地位，直接去找那些新科进士就好了啊！比如今年的贡举魁首安守亮，才十八岁，不仅年轻有才，还未曾婚配，正好符合你的要求。”
　　她无法理解李云杳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李云杳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不予回答。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心里挂念着你的情郎吴老三，想等他守完孝好来向你提亲，所以故意提出一些别人很难办到的条件！”
　　说什么希望夫婿是未来进士……吴元樊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子弟，跟她一样不爱读书，在读书方面也没什么天赋，他这样能考得上进士就怪了。
　　见她又扯吴元樊，李云杳直接翻了个白眼：“你可以不答应。”
　　沈霁八卦心起，趴在她面前，好奇地问：“我若是答应了，那你跟吴老三怎么办？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人吗？”
　　“关你什么事？”
　　沈霁若有所思：“你的条件只有考进士，给你名利、地位和尊荣这一条吗？没有什么对你养面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附加条件？”
　　李云杳：“……，你是绕不开面首了是不是？”
　　沈霁挠了挠脸颊：“这不是想在确定合作关系之前先谈好条件嘛，万一有所遗漏，或是你后悔了，才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嘛！”
　　李云杳闻言，知道她是下定决心合作的了，便道：“我既然提出了条件，那自然不会反悔。而我的条件也很简单，你在十年内必须进士及第，且在此期间，你得接受我的教学指导与监督。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这样我会将时限缩短至五年。你若消极厌学，无故缺课一日，这个时限便会缩短一个月。”
　　沈霁：“……”
　　还没正式达成合作，她便已经感受到了严厉、紧张和沉闷的教学气氛，要真上李云杳的课，那不得是身体惨遭蹂|躏，心灵备受磋磨——身心俱疲？
　　一边是未来与轻松自在、快活的生活无缘的日子，另一边是在这个世界与剧情操控之下，全家受牵连的命运。若她不曾知道真相；若她不曾接过她娘改剧情的接力棒；若她能狠心点自私点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她都不至于会在这儿纠结怎么抉择。
　　须臾，她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
　　“你不再考虑考虑？要不回去跟令堂讨论一下，看她是否支持你去读书考科举。你答应得如此轻率，万一哪天改变主意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沈霁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她之所以跟李云杳磨磨唧唧地讨价还价，那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在这场交易中能占据上风，而不是因为没考虑好。
　　“不考虑了。反正我爹也盼着我成材，我若开始读书，他必然会十分高兴。至于将来某一天我不幸暴露了女儿身，后果也是我一力承担，并不会牵连你们。你到时候就说你是受我蒙蔽，一直未与我圆房，这样你的清白还在，也能将自己从这里摘出去。”
　　沈霁的想法是，她爹已经六十多岁了，大概率也活不过十年，她若能花这十年时间来让他开心、死而无憾，她也算是尽孝了。李云杳要脱身最是简单，不仅能将自己摘出去，或许还能收获一波同情心，再找下家也不难。
　　唯一需要慎重考虑的是她两位娘那边，——一旦她的身份暴露，那么她两位娘必然逃不开被指责的命运，所以她还得想办法降低让她们受牵连的风险。
　　好在李云杳给了她十年时间，她可以用这十年时间来安排好一切。
　　李云杳看着神情认真的沈霁，在她说出那段话时，烛光摇曳了下。那一瞬间，她的影子似乎被拉长，显得她的身躯高大无比，仿若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李云杳问：“除了嫁给你、替你隐瞒身份、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你还有什么条件？”
　　沈霁的正经永远保持不过三秒，她见李云杳让步了，眼睛骨碌一转，就想讨价还价：“读书时间……”
　　李云杳果断绝了她的念想：“读书方面没有谈判的余地。除了这事没得商量之外，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沈霁：“……”
　　“没条件了。”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要求李云杳做什么，——主要是李云杳的要求不多，她若是提出那么多要求，好像过分了点。
　　“既然这样，那你可以回去准备了。”李云杳道。
　　准备什么？想也知道是准备提亲事宜。
　　沈霁溜出了李家，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李云杳就这么答应了？！”
　　她怎么觉得李云杳答应得太快了，让人有些不安？
　　要知道她跟李云杳可是死对头，李云杳难道就不再多提一点条件，刁难一下她？
　　难道李云杳还憋着什么大招？
　　可冒着让她被杀头的风险去考进士，这已经算是最险恶的用心了吧？
　　李云杳的反应都把她给整不自信了。
　　——
　　另一边，沈霁刚走，李云杳便问系统：“既然你们的任务是要培养女进士，那么有没有相应的保障她的身份不被发现的措施？她总不能因为我们的任务，就丢掉性命吧？”
　　虽然任务重要，可她也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让人去送命的人。
　　“夫子请放心，系统在筛查人选时，也将‘身份暴露的风险’作为筛选条件之一，系统评估过沈继宗，认定其在‘身份暴露风险’方面为最低风险，才将其列为人选的。”
　　李云杳有一丝不解：“她长得也不是五大三粗，身形更没有男子那么粗壮俊伟，声音虽然相较从前要低沉了些，却仍有些娇声，在这种情况下，她如何隐瞒身份？”
　　系统没有回应，李云杳认为这涉及到系统背后的势力的秘密，它才会守口如瓶的，便没有再追问。
　　实际上沈霁将这件事告诉阎舒时，露出了在李云杳面前不曾露出的迟疑：“虽说考贡举时并不搜身，可我就怕有个万一，暴露了身份……娘是否认为我答应得太轻率了？”
　　阎舒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沉思了起来：“她的条件怎么会是这个？”
　　如果李云杳是想用这个条件来吓退沈霁，那完全没必要给出十年的时间，她还提出了更加具体的要求，可见她是真的打算让沈霁去考科举的。
　　既然她是认真的，那为什么不选一个不会有身份暴露危险的男子？汴梁条件好，又优秀的读书人并不少，沈霁并不是她唯一的选择，所以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名利、地位、尊荣？
　　阎舒对李云杳的秉性还算了解，认为她并不是那么虚荣和功利的人，那么她的真实目的，一定就掩盖在这么功利的条件之下。
　　阎舒心想：“难道是对我这些年威吓她保守霁儿的秘密的报复？先是筹谋让霁儿去考科举，然后等着霁儿的身份暴露……可是也不对，十年时间太长了，变故太多，她无法保证自己的报复计划就一定能顺利进行。”
　　她推翻了李云杳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沈家的推论。
　　心里打定主意要找机会跟李云杳聊一聊，抬眼见沈霁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待答复，便道：“既然答应了，就不要食言了。”
　　沈霁一噎，道：“娘您是真的淡定。”
　　阎舒朝她微微一笑：“娘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一惊一乍的呢？”
　　她其实想说，沈霁是这个世界、剧情之力选定的作为填补沈继宗空缺的人选，一旦她的身份暴露，那剧情必然会引起巨变，而这是这个世界最不愿意看到的，它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让她暴露身份？！
　　除非是被人看见了身子，或者是通过一些明显的生理特征发现她的身份，比如：李云杳看过她身子，及吕念川发现她来了初潮。
　　沈霁：“……，这还是小事啊？”
　　她娘的反应算是刷新了她对淡定的认知。
　　“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霁叹息：“行吧，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阎舒看了眼艳阳：“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关于这一点，沈霁十分有预见性：“跟她成亲后，我指定没有好觉睡。我白天去寻她时，她扎在书堆里；我夜里三更半夜去找她，她还是沉浸在书海里。我们成亲后，她怎么可能会放我那么早睡觉？我现在可不得趁早将以后丢失的睡眠时间给补回来！”
　　阎舒说：“倒也没必要，毕竟你死后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呢！”
　　沈霁：“……”
　　她娘真有毒，真她娘有毒。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你不应该趁机报复我，出一口恶气？怎么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李云杳：你是有什么受虐的倾向吗？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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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送伞
　　沈霁的计划得到了李云杳的认可，又有阎舒的配合，剩下就只需征得她爹沈亿陆的同意就行了。
　　于是沈霁特意挑了一个大雨瓢泼的日子，穿着斗笠，揣着两把伞就跑到了皇城西南边的右掖门等沈亿陆下班。
　　酉时初（17点），距离朝廷规定的下班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沈亿陆才与同僚们慢悠悠地穿过皇城街道，从右掖门出来。
　　正在廊下躲雨的沈霁经人提醒，忙不迭地朝他奔去：“爹！”
　　沈亿陆诧异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看清楚她手里多出来的伞后，他对她来这儿的目的也有了猜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也不管旁边的同僚有什么反应，沈亿陆乐呵呵地问：“继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霁乖巧道：“这不是下雨了，担心爹没带雨具，所以给爹送雨具来了嘛！”
　　沈亿陆为她的孝心感动得一塌糊涂，旁边的同僚见状，也笑着夸她：“令郎孝心可嘉，比犬子可懂事多了！”
　　尽管沈亿陆内心十分受用，但面上还是得端着一副严父的形象，道：“薛参知别夸他，省得他骄傲了。”
　　他正打算让沈霁来拜见薛正安，扭头却见沈霁满脸好奇地盯着薛正安看，仿佛他是什么奇珍异兽。
　　他开口：“继宗，怎么不喊人还如此失礼地直视长辈？”
　　薛正安摆了摆手：“无妨，想来是令郎此前没见过我，所以对老夫感到好奇罢了。”
　　这薛正安果然是个好脾气的厚道人！
　　沈霁证实了传言非虚，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孺慕地道：“正是，我打小便听爹娘说薛叔叔为政有名声，清廉公正、惟忠惟孝、断案如神……当年还处理了不少桩冤假错案，因您的明察秋毫而免遭冤屈之人成千上万，我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灿烂星河璀璨不灭、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今日一见，高兴得忘了礼节，还请薛叔叔见谅！”
　　在场的随从：“……”
　　这小郎君真够自来熟的，一上来就冲薛参知喊“薛叔叔”，到底是哪儿来的厚脸皮啊？
　　腹诽归腹诽，他们却无人敢向沈霁投以鄙夷的眼神，因为被如此攀关系的薛正安不仅没有介意，反而眼角的皱纹都因笑容而挤在了一起。
　　沈霁的一通马屁，让本为她的孝顺而开心的沈亿陆吃味了：这小子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么夸过“他”老子呢，到底谁才是“他”老子啊？！
　　薛正安却被哄得很开心，不仅没有将她失礼的事情放在心上，还对她的好感度蹭蹭蹭地往上涨。
　　他向沈亿陆夸赞道：“沈副使，你们夫妻二人将这孩子教得很好，不仅懂事乖巧，还十分孝顺。我与贱内就没有这本事，犬子不务正业，整日在外嬉闹游玩。我们还是得多向你们请教育儿之道，也该让犬子向令郎多多学习才是。”
　　沈亿陆悄悄地斜睨沈霁一眼，寻思这薛吉的行径，跟他家继宗怎么这么相似？
　　不过为人父者，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家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差的！
　　他认同薛正安夸沈霁的点，然后谦虚地表示他没尽到什么为父的责任，孩子的教育教养问题全靠他的妻子阎舒。
　　眼瞧着这二人商业互吹个没完，而雨越下越大，雨伞也已经无法为他们遮挡风雨，沈霁便将手中的伞给了薛正安，自己撑着的伞给了她爹：“爹、薛叔叔，这雨势太大了，小心雨水打湿了衣服，你们是国之栋梁，为了官家和天下百姓，要爱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沈亿陆与薛正安一愣，旋即相视一笑。
　　“那就多谢继宗借伞之恩了！”薛正安慈祥地看着沈霁，悄悄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薛正安接受了她的雨伞，然后一辆马车缓缓地驶来，停在他的面前。他跟沈亿陆“父子”道了别，便登上马车走了。
　　沈亿陆问沈霁：“薛参政有马车，你怎么还把伞给他了？”
　　沈霁道：“他是长辈嘛，我们年轻人身强体壮，淋一点点雨没什么关系的！”
　　沈亿陆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很是得意他这儿子懂得尊老爱幼，不过脸上却板正了神色：“你今日当着你老子我的面去拍他的马屁，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霁不服：“我这明明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是拍马屁了呢？拍马屁是不对的，可没人说过说实话也是不对的啊！”
　　跻身为端水大师的沈霁不忘给她爹顺毛，“若我说爹曾出使吴越，归朝时见淮南一带发生饥荒，爹不忍心看到饿殍千里的画面，向官家上书力争开放粮仓赈灾，是真正的心怀天下苍生，我十分崇拜爹，爹难道也要认为我这是在拍马屁吗？”
　　沈亿陆：“……”
　　他都不知道原来他“儿砸”这么会说话。
　　还别说，明知“他”是在拍马屁，可就是没办法动怒，更没办法呵责训斥“他”。
　　沈霁还在夸：“爹有仁德、善心，还有忠孝之行，为官清正……”
　　沈亿陆看到有官员陆陆续续出来，听到她的马屁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他老脸一红，忙阻止她：“行了，有什么回家再说！”
　　上了马车，沈亿陆整理了一下官服，发现沈霁的衣摆都湿透了，刚才她还为他撑伞，自己却淋湿了半边身子，心中一软，拿出汗巾给她：“擦一擦，别着凉了。”
　　“爹先擦。”沈霁推让。
　　沈亿陆一顿，问她：“你是不是想找爹要什么，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月钱又用完了？等会儿回到家，你去找仇管家支……两千钱够了吗？”
　　沈霁的本意不是要钱，不过又有谁能拒绝金钱的诱惑呢？！
　　她满心欢喜：“谢谢爹！不过爹，我还真的有件事想与你商量，须得经过你的同意。”
　　“什么事，你娘都没办法替你做决定？”沈亿陆好奇。
　　沈霁开门见山：“我想娶李云杳，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不可能越过爹去。”
　　马车撞到了一块小石头，抖了下，沈亿陆受到颠簸，身子一歪，险些没坐稳滑下去。
　　待马车平稳后，沈亿陆重新端坐：“咳咳，你说什么？”
　　“我想娶李云杳。”
　　“不行。”沈亿陆果断地拒绝。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爹真难哄，下次不浪费心思了。
　　沈亿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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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说服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沈霁依旧装作很是不解：“为什么？”
　　沈亿陆道：“我与她的祖父是同辈中人，又称兄弟，她爹是我的子侄，她若是嫁给你，我与她爹岂不成平辈了？！”
　　“可是爹，汉惠帝都能娶自己的外甥女，我跟李云杳又不是亲叔侄，为什么要受此阻拦呢？”
　　沈亿陆一噎，不知道该欣慰她了解历史证明她读过史书好，——其实她没读过史书，一切都是她小时候阎舒为了哄她睡觉，特意将这些历史人物的八卦当成故事会说给她听的，她不过是记性好了点，记住了罢，——还是该为她的狡辩而头疼。
　　沈亿陆念着她的孝心，不忍呵斥她，只与她讲道理：“人家是天子，情况特殊，我们寻常人家怎可跟他们比？况且史书对此多持批判观念，认为此举有违人伦，所以你这理由无法说服我。”
　　沈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无赖道：“她的名声都被我毁了，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再向她提亲，我若是不负责，就是毁了她的一生！爹因为辈分问题而不许我对她负责，爹的良心便不会痛吗？”
　　沈亿陆好气又好笑：“你那时才多大？她才多大？这孩童在一块儿玩耍，本就是正常。”
　　“爹，您少习三礼，却不认可三礼中的‘男女七岁不同席’？”
　　听到她这么说，沈亿陆便端坐着，教导她：“继宗，读书并不能死读书，书上的道理并非全是对的，是非还是得靠自己明断，若只奉一家之言，那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你看爹房中的书，以三礼居多，而各种注释、札记便数不胜数，这些都是不同人对三礼的不同见解……”
　　沈霁来了小脾气，气呼呼地转过身去：“我不管，我就是要娶她！”
　　沈亿陆问她：“你想为她负责？那你为何早前不提出来？”
　　“我那不是年纪太小了嘛，而且她那会儿跟吴老三还有婚约，我就算提出来也没用不是？”
　　沈亿陆狐疑地看着她：“你之前有这么喜欢她？可我怎么记得你喜欢的是平康里的一个伶人吕氏？”
　　沈霁心想，谁说她爹不八卦的？这收集八卦的能力，相较她娘毫不逊色啊！
　　她打蛇随棍上，一脸惊喜：“那爹允许我娶吕姐姐吗？”
　　沈亿陆一噎，本来只是为了拆穿她的谎言，她怎么还顺着梯子往上爬了？
　　“你想都别想！”
　　“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爹您难道真的想让我尚公主吗？”
　　沈霁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她娘的话正在应验，肯定是他爹已经得到了赵老大的暗示，所以才不许她娶别人的。
　　沈亿陆被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吓了跳，道：“尚公主？你还真敢想！”
　　沈霁观她爹的反应不像作假，一时也犯了难，难道她爹没有得到赵老大的暗示？那是否说明短期之内，自己暂不用尚公主？
　　旋即她摇了摇头，将这些会影响自己的心意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虑这么多！
　　老天爷可不会因为她的迟疑就放缓要她的命的步伐！
　　“哼！”沈霁哼了声，不说话了。
　　沈亿陆看出她这是生气了，道：“你跟爹说真心话，你是真的想娶她，而不是受到了别人的蛊惑？”
　　“爹在内涵谁呀？谁会蛊惑我，李云杳吗？”
　　沈亿陆道：“没有就好。你突然说要娶她，爹是担心你被蒙骗了，与人私许了终身。”
　　“爹是不是对李家人有偏见？”
　　沈亿陆摇摇头：“没有。”
　　沈霁不再跟他说话，马车停下就往家里跑，沈亿陆刚想让她撑伞，她早已跑远。
　　车夫道：“阿郎，看来小郎君是真的恼了。”
　　沈亿陆也没说话，回到家后问仆役，阎舒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才去寻阎舒。
　　他问：“良人，继宗想娶李家女之事，你可知情？”
　　阎舒道：“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点与我说？”
　　“她说想自己跟你说，我想着也该让你们父子俩多交流，增进感情，就由着她去了。”阎舒温婉端庄，并没有因为沈亿陆的责怪而有一丝气愤或委屈。
　　沈亿陆内心的那点火苗因她的反应与答复而浇灭了。
　　“刚才她怏怏不乐地回来，可是你们没谈妥？”阎舒又问。
　　实际上沈霁并没有怏怏不乐，毕竟她知道她爹这个人还是挺看重名分、辈分这些的，要不然前世也不会为了给沈继宗一个嫡子的出身，而想出跟原配“离婚不离家”的骚操作来。——据说她爹的这个操作，被人诟病了很久。
　　沈亿陆认为还是阎舒比较了解沈霁，便问：“他为何忽然说要娶李家女？”
　　阎舒道：“许是春心动了。”
　　沈亿陆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微微蹙眉。
　　这时，知道沈亿陆来了的田郦生怕阎舒有什么事，匆匆赶来，她敷衍般朝沈亿陆行了个礼：“老爷好。”
　　沈亿陆跟阎舒在谈话，并不希望有人打扰，但因田郦是沈霁的生母，所以并没有责怪她。
　　“田氏，你来得正好，我且问你，继宗要娶李家女之事，你可知情？”
　　田郦悄悄地看了阎舒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田郦会意，佯装惊讶：“还有这事？妾并不知情。”
　　沈亿陆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他就怕沈霁跟阎舒提了这事，又跟田郦提了，却偏偏没有事先告诉自己……这不显得自己在沈家是最格格不入的吗？！还好田郦也不知道这事。
　　“那你觉得继宗何以突然要娶李家女？”沈亿陆变着措辞地问这个问题，他始终认为沈霁突然要娶李云杳，必然是有原因的。
　　田郦想了想，道：“许是那日老爷让霁儿带李家小娘子去找书，霁儿为李小娘子的知书达理、谙熟诗书而春心萌动，倾心于她，遂决定向李家提亲。”
　　沈亿陆：“……”
　　田郦这明目张胆地把锅甩到了他的身上，他偏偏还不得不接！
　　“真是我的原因？”沈亿陆不甘心地问阎舒。
　　阎舒一脸“我不忍心让丈夫为难可是我必须说真话”的神情，忧愁地点点头：没有人撺掇你的宝贝儿子，也不是李云杳或李家人故意勾引她，是你为她们看对眼创造了机会，所以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你这个当爹的身上。
　　沈亿陆：“……”
　　行叭！
　　田郦问他是否要答应沈霁所请，他道：“可我与居润岁数相当，辈分又是一样的，让我儿子娶他的孙女，这不是差辈分了吗？！”
　　李居润的孙女喊他家翁，李居润的儿子喊他亲家，他要怎么称呼李居润？
　　“哦，老爷是担心面子问题。”田郦一针见血。
　　沈亿陆：“……”
　　阎舒嗔怪道：“委婉点，老爷也是要面子的呢！”
　　田郦：“好的，老爷其实是对霁儿的婚事有着深远的考虑，并非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或是想用霁儿的婚事来为自己谋前途发展，更不是介怀当年白公举荐了李太师，而没有举荐老爷……”
　　沈亿陆：“……”
　　你们这一妻一妾一唱一和，还是在抨击我为了面子、为了一己私欲，而对儿子的请求视若无睹，是为铁石心肠呗！
　　偏偏她们还真的说对了几分。
　　白文珂当年举荐了李居润而没有举荐沈亿陆，他确实有些失望。
　　后来白文珂死了，他闲赋在家一年后，在阎舒的劝说下决定去跟当时身居高位的李居润活动活动，以增进彼此的关系。最后李居润向当时还未黄袍加身的赵老大举荐了他。
　　他对李居润并不怨恨，甚至还很感激。然而正是因为感激，在李居润去世后，反倒是不知道如何报答这份知遇之恩。所以他按照惯例，为李居润之子李惟质请封了荫补。
　　若是李惟质长进一点，他还能举荐他去当有实职的官，然而这些年来，李惟质是一点本事都没长，看得他十分失望。
　　但他还是悄悄给李惟质的官阶往上提了提，——要知道武官迁转官阶一般五年一次，他在这五年内替李惟质操作了两次，升到了如今的从七品内园副使，这本身就是藏着私心的了，还能如何？
　　李惟质文不成武不就，让他去任文职不符合规矩，让他去任武职，那更不妥，毕竟他是李居润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点意外，自己便是对不住李居润。
　　李惟质被这么不尴不尬地晾着，也没想过充实自身的实力，所以沈亿陆就彻底放弃他了。
　　明知李家是不会有前程的，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娶一个毫无助力的妻子呢？
　　他对沈霁还是寄予了厚望的，因此近期已经开始准备盯着他读书了，将来不说进士及第，能有基本的为官的素质与才能就行了。
　　而自己官居从三品的户部侍郎，又领着枢密副使的职事，就算要找亲家，那也不能找李惟质这样连中层官员都算不上的呀！
　　沈亿陆道：“婚事还是得讲究门当户对……”
　　阎舒沉默了下，这个门户问题确实是无解的，将这事拎出去说，任何人见了都得说他的想法是对的。
　　所以她只能另辟蹊径：“话虽如此，可霁儿前些日子还跟我说，李家女好学强记，能背诵古今文章，并且能融会贯通，她慕其才名，为了有朝一日能配上李家女，想要发愤图强，开始读书。老爷若是不赞同这门亲事，只怕会打击她的积极性，而不愿读书。万一跟那薛参知家的儿郎一样，不务正业……”
　　沈亿陆：“……”
　　别说了，他已经有那个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不，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别胡说啊！
　　——
　　沈亿陆面前——
　　沈小鸡：哼，我要绝食，我要离家出走，我要不务正业开趴体！
　　沈亿陆走后——
　　沈小鸡：刚到手的零花钱藏哪里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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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撒泼
　　阎舒的话让沈亿陆陷入了沉思，他从阎舒这儿离开后，想去看看沈霁在做什么，便走到了她的院子前。
　　然而他还未靠近，便能听到一阵胡乱吹拉弹唱的魔音，听得他头皮发麻，脑袋胀痛。
　　“他这是在做什么？”沈亿陆忙问刘嬷嬷，别是因为不许她娶李云杳便得了失心疯吧？
　　刘嬷嬷回答道：“小郎君说音律是疗伤圣药，所以她正在疗伤。”
　　“他受伤了？伤哪儿了？伤得怎么样？”沈亿陆心里一紧，脑海中浮现当初沈霁在李家受伤的事情。
　　虽说他不在现场，也没有怪罪李家，可得知沈霁是为了李云杳才去爬树导致受伤的，他就有些不高兴……这也是他不答应沈霁娶李云杳的小因素之一。
　　“小郎君说伤在心底，伤在魂魄，这种无形的伤痛让她发愁、窒息……”
　　沈亿陆：“……”
　　啥玩意儿？
　　这哪里是病，这是矫情，是欠揍好吧？！
　　不过这比与他冷战、不理会他更可怕！
　　她不理会他，他可以选择眼不见为净，可是她整日这般胡乱吹拉弹唱，不仅影响了住在隔壁宅子的他，也会影响别的邻居，到时候只怕是要闹出家丑来。
　　忽然他看见有仆役捧着一坛子酒经过，忙问：“这酒送去哪里？”
　　仆役毕恭毕敬地道：“小郎君说要借酒浇愁，小的正要给他送酒去。”
　　“不许给他酒！”沈亿陆恼了，制造噪音也就算了，居然还喝酒？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跟薛吉一样的纨绔子弟的形象来。
　　刘嬷嬷又补了一刀：“听说小郎君还请了几个伶人到家中来给她伴奏。”
　　沈亿陆的血压飙升了，他急忙跑进去找沈霁：“继宗，不许胡闹了，这事没有商量，你闹的结果也一样！”
　　沈霁突然停下了手中被她扒拉得断了弦的二胡，沈亿陆还以为她被吓唬住了，刚松一口气，却见她醍醐灌顶般，对刘嬷嬷道：“嬷嬷，帮我去看看京中哪个寺院福利好，我要出家！”
　　“你、你混账！”沈亿陆被气到了。
　　得知这边闹出的动静，阎舒跟田郦也赶了过来。沈亿陆质问她们：“他以前安静乖巧，怎么最近成这样了？”
　　“或许是叛逆期到了。”阎舒淡淡地解释，转头又板着脸训沈霁，“霁儿，有什么话好好说，做什么气你爹？凡事都得顾及一下他的年纪，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沈亿陆：“……”
　　啥意思，嫌弃他老了？
　　沈亿陆头不晕了眼不花了，立马挺直了腰板，一副自己能活百岁的精神模样。
　　“娘，我知道了。”沈霁撇撇嘴，兀自坐在角落，露出一副哀伤的神情。
　　突然她打了个喷嚏，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己抽了抽鼻子。
　　沈亿陆看见她的衣服还滴着水，想起她来接自己，结果把雨伞给了别人，自己反倒淋了雨的孝举，心里忽然就决定妥协了。
　　然而即便心里妥协了，他也还是得去确认李云杳是否真有阎舒说得那么优秀，能敦促沈霁读书学习考进士！
　　“你老实告诉爹，怎么就非她不娶了？”沈亿陆问。
　　阎舒挑眉，刚才那些话都是她临时编的，毕竟沈霁刚回来没多久，她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还未来得及跟沈霁对口供。若是说露馅了，她只怕还得再花一点时间和心思去补救。
　　正准备给沈霁提示，却听见沈霁说：“因为我跟她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她漂亮知性、温柔体贴、知书识礼、孝顺长辈、爱护晚辈，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读书，文采斐然，是个大才女。与她成亲，我必然会在她的敦促下勤加学习，十年内，我要进士及第！”
　　为了眼前的苟且，她今日是豁出去了，为此还说了不少违心话。
　　沈亿陆的重点却在最后一句：“你确定要读书参加贡举？”
　　“确定，只要有李云杳这个贤妻在我身边辅助我。”
　　沈亿陆没说自己答没答应，他让沈霁先去将衣服换下，又让人去给她煮姜茶，之后便一个人溜达回自己的住处了。
　　“爹这到底是啥意思啊？”沈霁摸不准沈亿陆的态度了。
　　阎舒却道：“最近你乖巧一些，装个读书的样子，过些日子你就知道结果了。”
　　沈霁趴在桌子上：“我想出去玩。”
　　阎舒提醒她：“别忘了你答应李云杳及你爹的事情。”
　　沈霁：“我正是记得，才痛苦啊！”
　　遵从内心去放纵很容易，克制内心的欲望却十分考验意志力，——没什么比约束、抑制自己的欲望更为痛苦的事情了。
　　——
　　与此同时，李家的李父李母也在愁李云杳的婚事。
　　李云杳给吴彦祚写悼祭文这事，不仅让沈霁误会李云杳对吴元樊余情未了，就连李父李母都产生了这种错觉，所以在面对别人的提亲时，他们都没有明确自己的态度，一如既往地靠糊弄学给糊弄了过去。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必须要慎重地考虑李云杳的婚事。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李母发愁，“前两年吴家退婚，我们被知道内情的人笑话，愁；如今隐娘对那吴元樊余情未了，吴家也又恢复婚约的想法，也愁；吴家守孝，咱们眼睁睁地错过这么多人的提亲，还是愁！难道咱们隐娘就非得吊死在吴家这棵树上了？”
　　“呸，说什么吊死呢！”李父道。
　　李母自知失言，也赶紧吐了两口唾沫。
　　李父想到自家女儿被吴家吃得死死的，也十分憋屈不忿：凭什么吴家可以随意糟蹋誓言约定？
　　他们得势时，瞧不起李家，对隐娘不屑一顾，还糟践她、侮辱她的清白；他们失势了，那些更好的人家看不上他们了，他们就说自己幡然悔悟，懂得了隐娘的好。
　　他们悔悟个屁！
　　不就是觉得隐娘会倒贴，好拿捏？
　　真让隐娘嫁进去，指不定要被怎么磋磨呢！
　　哪天吴家再得势了，他们抛弃隐娘比任何人都快！
　　然而不管李父多么义愤填膺，也改变不了自家女儿没有更好的选择的现状。
　　来向他们提亲的，要么是那些商贾，要么是七八品官员为自己儿子提亲，还有四品官员来提亲的，不过那已经是一个死过妻子，年近四十的鳏夫，因为自家女儿的才女之名，所以想娶她做继室！
　　李父只觉得糟心，都是什么玩意儿，就没一个合适的！
　　其实那些七品官员家的子弟与李云杳倒是门当户对，毕竟李父自己也只是一个没有实职的七品武阶官。然而他已经习惯了他爹在世时，李家显赫的模样，骤然失势，还未能调整过来，心里依旧有股傲气。
　　和自家爹娘忧愁、焦虑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悠闲淡定的李云杳，她每日气定神闲地看书，知道她爹娘心里误会她跟吴元樊的事情后，她解释了一遍，他们不听，她也懒得再解释。
　　今日听李母说端午想带她去参加一个有许多外命妇出现的端午宴，指不定会有相中她的好人家。
　　她道：“娘，先不忙这些。”
　　“你又想在家看书？听娘的劝，你得多些出去走走，不然往后余生就只能跟书一起过了。”
　　李云杳心想，这倒是挺好的，她一辈子都畅游在书海里，必定能积攒许多在梦中去另一个世界学习的次数。不过还是得先将沈霁培养成进士，才能一劳永逸。
　　最近系统都没什么任务，她得不到奖励，已经许久没能去那个世界了，也不知道韩国那部电视剧《顶楼》大结局了没有……
　　“娘在跟你说话，又神游太虚呢？”李母瞪她。
　　李云杳回神，微笑道：“娘，我让您别忙这些是因为有人约了女儿端午那日去放纸鹞。”
　　“啊？谁呀？”
　　“沈副使之妻，仙游郡君。”
　　“她怎么会突然邀你去放纸鹞？而且她也没跟我提这事呀！”李母有些摸不准阎舒的用意，若是涉及两家人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先来找她？可若说只是阎舒与隐娘的私事，二人也没有往来呀，哪有什么私事？
　　“许是上次去沈家，她瞧着我可爱，所以约我去放纸鹞。”
　　李母：“……”
　　她家隐娘何时也这么厚颜无耻了？
　　*
　　天气逐渐炎热，端午也眨眼而至。
　　李云杳应邀出门，李母见阎舒没有邀请自己，便没有厚着脸皮跟过去。但她担心李云杳的安全，所以让李建中带着两个仆役跟了过去。
　　端午节的汴梁内四处弥漫着粽香与酒味，各大寺院道观也香火鼎盛，行人、商队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城外正在进行激烈的龙舟比赛，两岸是围观看热闹的游人。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在花前柳下谈着恋爱，妇女儿童在空地上放着纸鹞，四处皆是一片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景象。
　　李云杳带着李建中来到了汴河边的一座园子里，阎舒已经坐在宽敞的亭子里等着她，她遣李建中去放纸鹞，独自来到阎舒面前行礼问好：“郡君福寿安康。”
　　阎舒态度和蔼：“不必多礼，坐吧！”
　　李云杳坐下后，阎舒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你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何约你出来。”
　　“沈霁应该什么都跟郡君说了。”
　　“我想知道，你让她去考进士，只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暴露身世？”
　　李云杳知道阎舒怀疑她别有用心，被人如此恶意揣度，她本该气愤或伤心，然而她没有。毕竟阎舒此人智多而近妖，沈霁又是她的软肋（？），她会怀疑自己的用心也是正常的。
　　“都不是。”李云杳如今面对着阎舒，心境跟之前相比，已经少了一些压迫感，“晚辈是真心希望她能考中进士的。”
　　“理由呢？”
　　李云杳反客为主：“在晚辈回答之前，不知郡君能否解释，当初为何要隐瞒她的身世？为何又要以十六年为限？还有，为何要吓唬她说她若是不娶别人，就得尚公主？”
　　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她停顿了一会儿，一边悄悄地观察阎舒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这些谎言，是否与郡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原因有关？”
　　阎舒抬眸，看向她的眼神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作者有话说：
　　这天之后——
　　沈小鸡：？
　　沈小鸡：娘跟媳妇儿，你们之间有秘密！
　　沈小鸡：小娘，我们要戴绿帽子了？
　　于是沈小鸡挨了三顿打。
　　——
　　明天要入V了，到时候有三章/三合一万字大章，请大家多多订阅和留评支持，么么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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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拜师
　　阎舒约李云杳去放纸鹞时, 沈亿陆跟沈霁也没有闲着。因沈霁说要读书，沈亿陆便早早地准备为她寻找一位才华出众的老师，物色了几天, 终于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 于是就趁着端午休息，将她带到了那老师家中。
　　马车出了繁荣的街巷, 到了离内城稍微偏远的民宅片区。还不知道她爹是带她来找老师的沈霁率先跳下马车, 然后回头把她爹扶下马车。
　　“这是哪儿？”沈霁问随行而来的仇管家。
　　仇管家道：“这是楼店务所辖的公屋。”
　　沈霁明白了，这就是她娘说的“廉租房/公租房”。
　　汴梁毕竟是国都, 物价贵，房价自然也贵, 因而买不起房子的才是大多数。有许多刚步入仕途，没什么底蕴的官员也是需要租房住的。
　　而朝廷针对这些人群也会给予一些便利，如提供低房租的公屋给他们租住，以他们的收入，也负担得起。
　　“我们来这儿拜访爹的同僚吗？”沈霁问。
　　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亲戚, 毕竟值得她爹亲自登门的亲戚几乎不存在，所以她猜应该是德高望重的她爹的同僚。
　　沈亿陆笑眯眯地说：“我们等会儿要拜会的是你的老师，你说他是爹的同僚倒也没错。”
　　沈霁：“……”
　　啥？
　　“爹, 什么老师？”沈霁装傻充愣。
　　“你不是说你要读书吗？所以爹就为你物色了一位才学兼备的老师，待会儿见了他得恭谦一些。”
　　沈霁才不干呢！
　　她道：“爹, 您都还没答应让我娶李云杳, 我为何要听你的话去拜师？”
　　“娶妻之事又不是一天就能决定下来的, 可你读书之事却可以从现在开始。等你开始读书了, 让爹看到了你的决心, 爹便答应你。”
　　“不食言？”
　　“一言九鼎。”
　　“那拉钩。”
　　沈亿陆无语, 若要违背誓言, 仅凭拉钩又怎能约束？
　　不过他并没有拒绝沈霁这个天真的要求，无奈地伸出手指跟她拉了钩。
　　沈霁也不担心她爹忽悠自己，毕竟哪怕自己上当受骗了，可还有她娘不是？于是她爽快地应下，又问：“爹为我找的老师是谁？”
　　“月初才被召还朝的太子中允，李穆。”沈亿陆道。
　　经沈亿陆科普，沈霁才知道，她这位老师李穆是大周显德年间的进士，从小就会写文章，而且写得很好。不仅如此，他还练得一手好字，又擅长绘画，用她娘的话来说，就是个书画诗文俱佳的大才子。
　　然而他有个怪癖，就是喜欢隐瞒自己擅长书法及绘画的事情。写文章也是，喜欢“写后即焚”，也不留个原稿什么的，使得大家十分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
　　有人说他是低调谦虚，也有人说他是对自己的要求很苛刻，不完美的书画诗文都不愿意让人知道，还有的说他就只是纯粹的行事谨慎，生怕写下来的文章会被人找毛病，成为攻讦他的理由。
　　这种说法也不是没缘由的：他在大宋立国之初，便已是通判，——即州府二把手，——然而因为他为官期间的种种过失，导致他被免职，后来被他举荐的人才是个品行不端的人，他受到牵连，连之前十多年攒下的为官的资历都没了，以至于他一直闲赋在家。
　　这使得他之后几年的处事中都十分谨慎。他被罢免后，便去投靠了他在博州的弟弟，直到今年的月初，才被赵老大召回朝，授予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①
　　沈亿陆没有就李穆的种种行径发表看法，但他能亲自来请后者收沈霁为学生，足以证明他认可后者的才学、品德与为人处世的原则。
　　父女间正聊着天，那简陋的公屋门便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干净的旧衫的中年男人来。他见了沈亿陆，躬身行礼：“下官李穆，见过沈副使。”
　　“李中允不必多礼。”沈亿陆轻轻托着他的手，让他平视自己。
　　对方的辈分比自己高，又有官身，哪怕不为拜师，沈霁也应该向对方行礼，于是她朝他行了礼。
　　“这是犬子继宗。”沈亿陆笑着介绍道。
　　李穆不知这对父子的来意，但还是将他们请了进去。他们进屋后，李穆让人奉上了冰凉的米汤，沈亿陆象征性喝了一口，旋即关心起李穆刚回汴梁是否有困难。
　　面对这位能左右自己仕途的上官，李穆的言行也很谨慎：“有劳副使关心，下官一切安好。”
　　沈亿陆又与他聊了会儿，见客套话也说了不少，便切入主题，说想请他帮忙指点自己儿子的学问。
　　李穆十分诧异，他清楚沈亿陆说的指点可不是单纯地解答一两处疑问，而是收其子为学生的意思。拜师可是一件很庄重严肃的事情，以沈亿陆的能力，大可以去诸如找翰林学士卢多逊、负责主持贡举的扈蒙、李昉，又怎么会来找一个连实职都没有的下官呢？
　　他是个实诚的人，所言所行都是发自真心的，因而问道：“请恕下官多问一句，副使何以不去找翰林学士卢多逊呢？他与下官是同门，论才学更是在我之上。”
　　当然，他没说的是，以卢多逊这样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学士为师，沈霁往后入仕才能获得更多助力才对。
　　沈亿陆微微一笑，道：“李中允不必妄自菲薄，你师承王昭素，又得到他所写的《易论》，在他众多弟子中，唯有你能获得此种殊遇。因而在老夫看来，你才华横溢，才学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他为官多年，向来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结党营私是大忌，没看宰相赵平跟李崇矩准备结成亲家的消息传出来后，他跟薛正安等人的儿子便得到了荫补？所以他若真的让沈霁拜卢多逊为师，赵老大准会疑心他们。
　　李穆官阶低，又没有担任什么重要的职务，可是他有才学，处事淡泊，品德高尚，让沈霁跟他多接触，对沈霁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沈霁见他们说这些场面话实在是枯燥，她看不下去了，忙到李穆跟前行礼：“老师便收下我吧，我很聪明很好教的，绝不耽误你干正事。”
　　李穆：“……”
　　这“儿子”跟爹怎么是两种风格？
　　他刚才见沈霁行为举止都十分有礼，还以为跟沈亿陆一样，是个沉稳的，没想到如此活泼。
　　李穆悄悄地看了眼沈亿陆，寻思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太活泼了，所以才来找自己，希望自己帮忙调|教一下吧？
　　不管他心里是什么想法，他总是得再想一想的。
　　沈亿陆也没有逼他立马做决定，便先带着沈霁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霁问：“爹，王昭素又是谁呀？”
　　“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隐士，知识渊博，以《九经》方面的才学最为出众，同时还钻研《老子》《庄子》《诗经》《易经》，李中允及其弟，还有卢多逊学士便是师承他，其中李中允从他那儿得到了他所写的《易论》二十三篇。”②
　　“这样的名士，为何爹不举荐他入朝为官？”沈霁问。
　　“他淡泊名利不肯出仕。”
　　沈霁眼睛骨碌一转，心想，李云杳对这样的名士应该十分感兴趣，等她们成亲了，她就借此来利诱李云杳……
　　沈亿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也知道是什么鬼主意，便道：“你闲来没事便多来这儿请教问题，指不定他心软就会收你为学生了。”
　　沈霁想到李穆的“老好人”人设，立马明白了她爹的“险恶”用心，——不就是希望她多点在李穆面前卖惨，来博取他的同情心嘛！
　　没想到她爹看似正经，实际上也是老奸巨猾一个。
　　不过还别说，就算她爹没有教唆她多来卖惨，她也会自己过来的，不为别的，就为了李穆的怪癖。
　　倒不是说她喜欢李穆的怪癖，而是她觉得李穆这“写后即焚”的习惯让人惋惜，如果自己能多来找李穆，说不准能碰上焚毁文章的现场，那她就可以扣下，不对，是对这些稿件开展抢救性保护……
　　等哪天李穆成为大佬，身价水涨船高，文章的价值也上升时，她就发财了！
　　沈霁美滋滋地想着。
　　父女二人回到了家，阎舒也回来了，沈亿陆便去跟阎舒商议向李家提亲的事。沈霁无聊，想去找吕念川，可还没出门，刘嬷嬷便逮住了她，道：“李家小娘子为小郎君推荐了不少书，小郎君还是先在家看书预习吧！”
　　沈霁：“……”
　　她说什么来着？
　　跟李云杳合作，婚后的悲惨生活从婚前开始！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
　　沈小鸡：要翰林学士、参知政事的书吗？对对对，就是参与编撰《太|祖实录》的那位副宰相，我有他的文章孤本，不要9998，只要998，一本带回家。
　　李穆：沈相坑我！
　　——
　　注释：①出自《宋史·李穆传》
　　②出自《宋史》列传，王昭素词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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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议亲
　　阎舒跟沈亿陆进行了一场秘密会谈之后, 沈亿陆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并且在正式提亲前，以端午宴为名, 先请李父李母到家里来增进一下关系, 再暗示他们，沈家意欲提亲。
　　若李家同意, 那沈家便择一个良辰吉日派官媒上门正式提亲；若李家无意与沈家结亲, 那也省得沈家再派官媒前去自讨无趣。
　　李父李母不知道自家女儿早已跟阎舒达成协议，他们受到邀请时, 还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忐忑不安地商讨了半天, 李云杳才安抚他们道：“兴许是寻常的家宴，爹娘何必紧张？”
　　李父一琢磨：“是呀，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不过是近些年少了走动，如今沈世叔能主动修补我们的关系, 这是好事呀！”
　　于是李父李母就开开心心地带着一双儿女赴宴去了。
　　到了沈家，李父发现并没有外人，就更加肯定这就是自己人聚一聚的小宴, 所以当他发现沈亿陆没有让阎舒单独招待自己的妻女时，才没有多想。
　　酒菜备好准备入席时, 阎舒看着李云杳,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又招了招手：“隐娘, 到我身边坐吧！”
　　李父李母皆有些惊讶, 李云杳却并不意外, 反而顺从地走到她身边坐下。这下别说李父李母了, 便是沈霁都瞪大了眼睛。
　　她娘不对劲！
　　李云杳也不对劲！
　　她娘跟李云杳都不对劲！
　　沈霁急忙转头去看她小娘是否醋味四溢，然而她小娘田郦的神情很是淡泊，并没有看情敌一般看着李云杳。
　　嗯？难道她小娘的情敌警报不管用了？
　　这时，阎舒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前些日子与隐娘去放纸鹞，与她甚是投契，若非年龄摆在这儿，我都想与她义结金兰了。”
　　沈霁：“……”
　　李父李母十分欣喜李云杳能跟阎舒这么聊得来，沈亿陆也很是满意地捋着胡子，田郦只是淡定地吃着菜，而少不更事的李建中更是不关心大人的事情。
　　沈霁：唯一正常的我好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说起来，隐娘已经十七岁了吧？”阎舒问李母。
　　来了！
　　沈霁立马端坐，好奇地观察着各人的反应。
　　“是呀，及笄都两年了。”李母笑道。
　　阎舒又问：“不知是否替她相看人家了？”
　　李父李母懵了下，有些摸不准她这么问的意思。如果是别人家这么问，肯定是对他们家隐娘感兴趣，有提亲的意思。可沈家……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沈霁之外，似乎并无适婚的人选了。
　　但沈亿陆应该不会相中他们家隐娘给自己当儿媳妇吧？这样做的话，沈亿陆要自降辈分跟他当亲家，可沈亿陆愿意么？
　　再说沈家跟吴家也是门不当户不对，——若是他爹李居润在世，两家的门第还算相等，如今……不提也罢！
　　李父正打算说有人提亲，他们只是还没答应，李母便按住了他，抢先道：“还没有！”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着急了点，尬笑了下，又说，“之前她倒是跟吴家的三郎有婚约，可是……你们也知道，吴家退了婚，所以便一直耽搁至今。”
　　她那些未尽之言就是要提醒沈亿陆跟阎舒，她家隐娘之所以被退婚，那都是因为沈家的宝贝疙瘩沈霁！
　　果然，沈亿陆听懂了她的话，老脸便有些挂不住，忙低头饮茶，以掩饰他的尴尬。
　　好在李母也没有挑明，给彼此都留了一点继续话题的余地。
　　阎舒道：“说起来那件事，隐娘也是误打误撞，被我们连累了。”
　　“连累倒不算……”李母欲言又止。
　　阎舒跟她唠嗑了起来。
　　眼瞧着这话题是越扯越远，沈霁打起了哈欠，直言道：“娘，不必说这么多，就告诉他们，我想娶李云杳嘛！”
　　她这一发言，震惊四座。
　　沈亿陆震惊的是她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们铺垫了这么久的事一下子说出来，李父则震惊她竟然看上了自家的闺女！
　　李母则既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她相信阎舒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及她家隐娘的亲事，这分明是在试探。试探的背后自然是属意她家隐娘的，所以目的不言而喻。
　　田郦悄悄翻了个白眼，递给她一个威胁的眼神，让她别说话。
　　唯有阎舒与李云杳还算淡定，不过她们对她的直爽也表示了无语。
　　因为她打了个直球，众人都还没组织好语言，便只能沉默着，而在沉默中，气氛越发尴尬和诡异。
　　直到李建中天真又耿直地问：“可是继宗叔叔，叔叔怎么能娶侄女呢？”
　　李父李母也很好奇沈亿陆为什么能克服这个障碍，同意沈霁求娶他们家隐娘的。
　　沈霁道：“我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年纪又相仿，还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为什么不能？”
　　李建中无言以对。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眼里写着“谁跟你感情深厚”。沈霁觑见，向她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她们的互动则被双方不知情的家长认为是在眉目传情。
　　李父李母：“……”
　　看来他们的女儿是早就属意沈霁了，那吴元樊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想不明白，决定还是回去先问一下李云杳，再好好地考虑考虑。
　　*
　　李家四口回到家后，李母立刻叮嘱李建中回房去，她跟李父则将李云杳逮到书房追问她跟沈霁是否有私情。
　　李云杳道：“自从她回太康为其祖母守孝治丧后，我与她往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见了面，也都是在爹娘或弟弟的眼皮子底下规规矩矩的，哪儿来的私情？”
　　李父李母觉得有道理，然而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沈霁会突然向自家女儿提亲。莫非真如沈霁所说，是因为青梅竹马的情谊？
　　“那你对沈家的提亲怎么看？”李父问。
　　李云杳并不想让她爹娘看出她们早就商量好了，便佯装沉思，片刻后给出了一番自己的见解：“嫁给她，利大于弊。”
　　李父李母心底也有自己的主意，不过还是想听听她的看法。
　　“先说弊端。那沈霁心性未定，嫁给她，我会有些辛苦，或许还免不了与之发生争执。”
　　李父反驳道：“他是比你小一岁，但身为妻子、贤内助，就该多体谅夫婿，替夫婿操持家事。你是辛苦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回报，他或许会依赖你，离不开你，而你也能得到称颂。”
　　李云杳顿了下。
　　这也是促使她答应跟沈霁合作的原因之一，——她爹的想法代表着世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在他们的眼里，妻子为夫家操心一切大小事务才算是贤内助，而为夫者，两袖一甩，什么事都不管，只顾着在外应酬、花天酒地，最后说自己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若是在遇到系统之前，她或许会在潜移默化之中接受她爹的这种观念。
　　可是人一旦清醒就很难再装无知，越清醒越痛苦。
　　与沈霁合作对她来说，是一剂可以在保持清醒的同时又能镇痛的药剂，所以她必须把握这个机会。
　　兴许是她的沉默让李父意识到李云杳才是自己的女儿，便惭愧地改口：“当然，他若是欺负你，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李云杳没有放到心里去，毕竟沈霁的爹是沈亿陆，嫡母是阎舒，自己在沈家受了委屈，大概率也只能靠自己。
　　“那么再来说说好处。沈副使官运亨通，若不出意外，往后官阶还会再往上升，到时候多得是人想要嫁进沈家。而沈霁作为沈副使的唯一的儿子，必定会千娇百宠，生活无忧，嫁给她，便不必担心会朝不保夕。
　　“还有，爹娘以后与沈副使、郡君便成了亲家，不必再以晚辈的身份卑微地讨好他们。与沈家结亲后，也不会有人再看轻爹娘，将来建中要说一门好亲事也比较容易。”
　　李父李母点点头：“这倒是。”
　　其实他们在问李云杳的想法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些心动了，奈何担心李云杳心里还装着吴元樊，到时候会为了吴元樊而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来，所以他们才想跟她确认一遍。
　　见她并没有为了儿女私情而弃家族的利益于不顾，他们内心还是很欣慰的。
　　不过他们也不打算委屈了自己的女儿，所以在她小时候便已经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纵使李家这些年营收少了，他们也没想过动她的嫁妆。
　　“那不为家里，只为自己考虑的话，你是要选吴三郎还是沈霁？”李母问她。
　　“娘，我很早便说过了，吴家既然已经悔婚，那我们便再无可能。”
　　“那我们知道了。”李父就此拍板，决定了同意这门亲事。
　　五月辛丑，沈家派出的官媒喜气洋洋地来到了李家。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留下脚印的第二更！
　　想知道大腹黑跟小腹黑说了些什么，小腹黑又是怎么知道大腹黑的来历的？敬请期待下下下文。
　　——


第22章 沈郎
　　兴许是担心这门婚事有变故, 又或许是担心再次发生被悔婚的事情，李家的动作十分迅速，在同意沈家的提亲之后, 就给三书六礼的过程提了速, 短短半个月内走完了下聘礼这一步，堪称神速。
　　不过这进展也不是李家一方就能促成的, 沈家那边将这事交给阎舒全权处理, 她办事也不拖泥带水，看到李家挑出来的日子合适, 便同意了。正是在沈家如此配合的情况下，这三书六礼的进度才能这么迅速。
　　下了聘礼之后, 这门亲事就算是完成了一半，李家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这跟当年吴李两家只有口头婚约不同，如今沈李两家的婚事是通过了官媒，有草帖子、聘礼单子等为证的, 若要悔婚，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而且这事也传到了赵老大的耳中，他等沈亿陆到跟前汇报政务时, 顺口问了句：“令郎似乎才十六岁，沈卿怎么这么快便为令郎择妇了？”
　　沈亿陆倒也实诚地回答道：“李家女素有才名, 犬子仰慕其才学, 说是有此良配, 夫妻二人便可共同探讨学问。而李家与臣也素有渊源, 我见李家女知书识礼、仪态端庄, 便想起昔日李太师, 也想起了他的举荐之恩……”
　　他这么一提, 赵老大也想起了沈亿陆当初还是李居润推荐给自己的呢！
　　赵老大十分感慨，也很欣赏沈亿陆如此重情义、知恩图报，这正直的性子，正是自己越发看重他的原因啊！
　　而且李家已经没落，沈李两家就算结亲，也不会在朝堂中产生一股顽固的势力，所以赵老大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反而还夸奖了他。
　　同样在殿中议事的薛正安悄悄看了沈亿陆一眼，却没有说话。
　　从垂拱殿出来，薛正安与沈亿陆并肩而行。
　　待出了垂拱门，薛正安才道：“官家怕是从令郎的婚事上，想起了赵相公与李枢使结为亲家之事。”
　　赵老大刚才的脸色有些难看，分明就是想起了赵平与李崇矩结为亲家的事情而不高兴呢！
　　沈亿陆沉默了会儿，才问：“亲事定了？”
　　薛正安道：“副使不知？月前便已经下了聘礼了。”
　　沈亿陆道：“近来在为犬子物色父子，又得操心他的婚事，对外事关注得确实少，如今才从参政之口得知此事。”
　　薛正安也不想聊上司的八卦，便顺着他的话转移了话题：“夫子？是何人？”
　　“今年刚召回朝的太子中允李穆。”
　　薛正安自然是知道李穆的，他道：“李穆的文章文风雅正，与五代华而无实的词令截然相反，正是如今该提倡的。”
　　他心里琢磨，沈亿陆都给沈霁找老师了，看来是要培养对方从文，那自己是不是也要给自家吉儿找个老师，省得他日日在外玩乐，不务正业？
　　找谁好呢？
　　要不也找李穆吧，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
　　薛正安愉快地打着算盘。
　　正在愉快地交谈的两位老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的宝贝“儿子”也在面对面地交流着，不过这气氛可没有二人这么融洽。
　　事情还得从沈霁准备去李穆家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写文章，好进行抢救性文章保护工作说起。也不知道李云杳打哪儿听说她打算拜李穆为老师后，便要跟她一道前往。
　　沈霁并不想带她前去，直到她问：“李中允写了一篇文章，你如何鉴别那是一篇具有收藏价值的好文章？”
　　沈霁：“……”
　　文学鉴赏水平接近于文盲的她哑口无言。
　　所以一边暗示自己“李云杳只是鉴赏工具人”，一边屈从她，带着她一块儿去拜访李穆。
　　来到公屋的里坊，二人遇到了正跟一群恶少欺负路边小乞丐的薛吉。
　　她们从围观群众的口中得知，那小乞丐向薛吉乞讨时，因不懂事，用脏兮兮的手去抓他的衣服，所以被他嫌弃地踹倒在地，又用言语侮辱他，觉得他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必须赔偿。
　　小乞丐半天都没讨到钱，又哪里有钱赔给他？只能苦苦哀求。
　　沈霁哼笑：“他也只有欺负弱小这点能耐了。”
　　薛吉耳朵灵敏着呢，听到她这么说，便想起了那晚在平康里南曲，吕念川的差别对待。他自问那日的退让，他对沈霁已经足够客气了，如今沈霁讽刺他，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正巧他看见了沈霁身边的李云杳，于是也嘲讽道：“哟，这不是沈副使家的沈小娘子吗？你的裙钗呢，怎么穿男人的衣服出门？这是你的好姐妹呢，怎么跟平康里南曲的那个不一样啊？”
　　沈霁听他讽刺自己是女人时，并不生气，毕竟她原本就是个女人。不过他说李云杳是她的好姐妹，这就不能忍了！
　　他哪只眼看到她跟李云杳是好姐妹了？！
　　沈霁道：“来比划比划，谁先趴下谁承认自己是娘儿们！”
　　“哟，怕你不成？”薛吉撸起袖子，一副真的要应战的姿态。
　　这时，李云杳好奇地问：“平康里南曲？”
　　她把目光转向沈霁，仿佛是一位天真懵懂，但是又有些醋意的纯情少女，“沈郎，他说的是谁呀？”
　　沈霁：“……”
　　她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要不是想起她们得演一对感情深厚的未婚夫妻，她只怕是绷不住了。
　　气焰嚣张的薛吉对上端庄优雅又天真纯洁的李云杳，气焰顿时灭了不少，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无辜”的女子。
　　薛吉的同伴则并不懂得怜香惜玉，直白地道：“还能是谁，教坊法曲部乐妓吕念川。”
　　李云杳又问：“她长得可美？擅长什么乐器？性格如何？”
　　“长得倒是不错……”薛吉解释了一下，突然醒悟……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平和地给她描述吕念川是怎样的人啊？！
　　“你是谁啊？”薛吉反问。
　　“妾姓李，是沈郎未过门的妻子。”
　　薛吉这才想起这阵子盛传的，沈亿陆自降辈分，为儿子求娶世交好友的孙女的事。
　　他还以为沈霁是跟什么新的红颜知己出来游玩，没想到是带着未婚妻出门来了。
　　“未婚妻”这重身份，好像不太好用来侮辱沈霁……
　　不过这群恶少，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敢干，言语侮辱别人自是不在话下，如今他们又生出了挑拨离间，破坏二人“未婚夫妻”感情的主意。
　　一个恶少对李云杳说：“我真是同情李小娘子，摊上这么个未婚夫婿，要知道他在外可是有一个甚是宠爱的红颜知己……”
　　李云杳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等他说完，才对沈霁说：“沈郎的红颜知己真的那么好？那有机会，一定要带妾去见上一见，妾也想见见那等妙人呢！”
　　沈霁：“……”
　　你的戏过了点！
　　众人：“……”
　　为啥她不吃醋，反而还对未婚夫的红颜知己充满了好奇之心？
　　天呀，这是什么神仙未婚妻？！
　　李云杳狠狠地刷了众人一波好感，尤其是薛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无法理解世间怎么会有李云杳这么知情识趣、温柔大方又不善妒的女人！
　　——当然，这是在他养母的对比之下得出的结果。
　　“你不吃醋吗？你未来夫婿的心思可是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呢！”另一个恶少问了出来。
　　“吃醋？”李云杳笑了，纯粹的笑容中有一丝张扬与炫耀，“我过门后，便是沈郎的正妻，为何要跟一个养在外头的外室一般见识？”
　　众人惊叹：这才是绝世好妻呀！
　　李云杳只想赶快去拜访李穆，便微笑着对沈霁道：“沈郎，李中允还在等我们呢，我们别在此耽误了。”
　　沈霁见那个小乞丐早就溜得没有了踪迹，也不想再跟薛吉多做纠缠，便颔首：“走吧！”
　　二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离开，待拐弯进入巷道之后，才稍微分开一些。
　　“李云杳，下次要演戏之前先提醒一下我，我差点没反应过来，露馅了！”沈霁道。
　　李云杳神色淡淡的，跟刚才仿佛两张面孔：“那你未免迟钝了些。”
　　“你——”沈霁想了想，懒得再与她争辩，省得待会儿太气愤，情绪没调整过来，会让人看出端倪。
　　不过回想刚才李云杳说的那些话，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真伪，问道：“你真是那样想的？假如你没嫁给我，而嫁给了吴老三，他在外头养外室，你也不在意？”
　　“我在意，便会有人为了我而改变？”李云杳反问。
　　沈霁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订婚第一天居然是去拜访老师？！这到底是谁的老师啊！
　　钓鱼大师：嘻嘻，又能白嫖书籍文章了。
　　——
　　李穆的小剧场
　　沈亿陆：在？我儿子想拜师。
　　薛参政：在？我儿子也想拜师。
　　李穆：怎么净是纨绔？！教师生涯还能不能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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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入门
　　沈霁没想明白李云杳是在什么心境下说出这番话的, 到了李穆家，她敲开那道公屋的门，又毫不见外地往里头跑：“我来找老师请教文章了！”
　　李穆：“……”
　　谁是你老师了, 我还没答应当你老师呢！
　　面对沈霁的厚脸皮, 李穆并没有反感，反而十分宽容淡泊。问她：“你的文章呢？”
　　“文章呢？”沈霁自然而然地扭头问李云杳。
　　李穆注意到了跟着沈霁一起来的少女, 略迟疑：“这位是……”
　　“学生未过门的妻子, 她也写得一手好文章，只可惜火候不够, 特来向老师请教！”沈霁道。
　　李穆：“……”
　　所以到底是指点你还是指点你未过门的妻子啊？！
　　李云杳瞥了沈霁一眼，没有反驳她的话, 恭谦地上前行礼：“小女子见过李中允。”
　　李穆想着，指点一个人是指点，指点两个人也是指点，左右他闲着，那就都指点一下吧！
　　好在沈霁虽然没有带文章来, 但李云杳带来了。
　　这是她为今年的“年中考试”所准备的一篇赋，而和眼下占主流的“律赋”略为不同，是较为新鲜和小众的“文赋”。
　　所谓“律赋”和“文赋”, 其实都是“赋”的文体，迄今为止, 共发展出了四种, 分别是“古赋”“俳赋”“律赋”及新出现的“文赋”。
　　“古赋”在秦汉时期的赋中较为多见, 比如《楚辞》就是是“古赋”中的最典型的文体表现；
　　“俳赋”则是受骈文的影响, 流行于魏晋南北朝时期, 其中以《洛神赋》为最早的“俳赋”, 特点是对仗工整严格；
　　“律赋”顾名思义便是要求声律对偶的赋, 它与律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它在对句形式上也颇为讲究。
　　它自初唐时期出现，之后在科举应试上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为了应举，写律赋的人往往会用许多典故及华丽的辞藻，写出了空泛没有内涵的文章。
　　李穆认为，尤其是五代以来，并没有多少值得称颂的好文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种风气一直延续至今，而这也是他极力想改正的。
　　至于“文赋”，它的出现其实与中唐时期一些文士发现了“律赋”的问题而做出的改变有关。比起为了声律而强行用典故、堆砌华丽的辞藻，这些文士更想写出自然、随性的散文，因而又将这种文体称之为“文赋”。
　　最开始接近“文赋”这种形式的是脍炙人口的《阿房宫赋》，如今也有不少人写的辞赋文体开始向“文赋”靠拢。①
　　李云杳这篇“文赋”写得正合李穆的心意，它以表达抒发自己在写文章、做学问时的享受为主，体现了她爱好文学的志向，不过却隐藏了一丝忧虑。
　　李穆不知道她的忧虑从何而来，便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李云杳却是不知如何作答。
　　一直都听不懂两人说话的沈霁抓了抓后脑勺，插话道：“老师觉得她的文章如何？”
　　李穆已经没空去计较她的称呼问题了，回答道：“很好。”
　　沈霁又问：“若是让老师权知贡举，这篇赋，是否合格？”
　　李穆斟酌道：“单以这篇赋来说，合格。”
　　沈霁道：“那老师知道她为何忧愁了吗？”
　　李穆愣住了，李云杳也有些诧异地看向沈霁。
　　过了会儿，李穆才惋惜地放下这篇文章。
　　他已经明白了李云杳的忧愁，——空有一身才华，却因女子之身而无缘科举之路，怎能不遗憾？
　　忽然，他瞥见了一旁的沈霁一眼，想起这家伙可以参加科举，只可惜从刚才的行为里便看出“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才华，一切都还需从头教起。
　　想到这儿，他便对沈霁说道：“既然今日说到了赋，那么我们正好可以从赋开始教起……”
　　沈霁：“？”
　　她不是过来进行抢救性文章保护的吗？为什么老师突然就开启了教学模式？
　　沈霁被李穆拉去打基础，基础牢固的李云杳则被允许借了一卷李穆之师王昭素赠予他的《易论》来看。
　　系统问李云杳：“有人抢了夫子的活，夫子不在意吗？”
　　“这又何妨，让李中允先给她打好基础，婚后我再替她巩固基础。”
　　沈霁的科举之路才开始，她不必急于这一时。
　　——
　　沈霁离开李穆家时，满脑子都是“赋”跟“楚辞”的关系、辞赋的来源等。李云杳还告诉她，这些知识点只是科举考试题海中的沧海一粟，她若想达到能去考进士的水平，还得好几年。
　　“你若想放弃，可以趁早。”
　　李云杳不仅没有劝她坚持，反而劝她放弃。
　　叛逆的沈霁被她用激将法一激，立马道：“我答应了的事情就会说到做到，才不会轻易放弃呢！”
　　李云杳勾了勾唇角，也没再管她，捧着自己刚借到的书，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沈霁伸长脖子看了眼，发现没看懂，心里顿时有了一点点落差。过了会儿，她问：“贡举要怎么考的？”
　　她虽然知道每年的八月都有一大群人去参加解试，来年的二月又去参加省试，但是具体的考试事宜，她并不了解。
　　李云杳诧异她终于开始关心起这件事，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用最为浅显的话表达出来：“科举是所有贡举考试的统称，分进士科、明经科与诸科，因你不需要考明经科和诸科，所以我们只讲进士科，余下内容改日再教。”
　　沈霁点头，跟她无关的考试内容，她才不想了解呢！
　　“进士科考试又得从地方的解试开始，每年的七月齐聚当地州府的考试地点，八月正式开考，考中者为解举人，于十一月到达开封备考，并且于次年的二月进贡院参加省试，及格者为进士及第。进士科的内容有诗、赋各一首，杂文即论两首，还得帖经二十帖、墨义五道、对策一道。”②
　　经过刚才李穆的教导，沈霁已经知道了什么是“赋”，“诗”她也很了解，然而杂文、论是啥，对策又是啥？
　　她不懂就问，李云杳顿了下，解释道：“杂文也就是论，往往会从经书或史书中出一题，让你根据此题发表你的看法。”③
　　沈霁一脸惊喜：“我知道，这就是我娘说的议论文！”
　　李云杳：“……”
　　阎舒还问她是如何发现其来历的，她回答说，若不是沈霁，她也不会发现沈霁的一些言行举止跟她梦中的那个世界相似。然而她试探过沈霁，后者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一切，因此她将怀疑的目标放到了抚养沈霁长大的阎舒身上。
　　若不是她也接触过那个世界，她或许并不会发现阎舒母女的异常，只会归结于她们只是活泼了些。
　　“若说杂文仅仅是根据一题给出你的看法，那么对策便需要你给出实际的解决办法。考官出一道策问的题，你需要根据朝廷如今的一些政策，结合现今的一些情况，比如最常见的大河决堤的问题，给出你的应对之策。④
　　“至于帖经，是从经书中选一段，抹去其中几句，让你填上。你可以理解为‘填空题’。墨义则是问答题。”
　　说完了基本要考的内容，李云杳又说：“进士科之所以被认为含金量最高，是因为它所考的范畴囊括了明经与诸科的一些内容。考题每次贡举都会根据出题的考试官的风格而不同，因此只有多读、多学才能随机应变，不被黜落。”
　　沈霁有了不祥的预感：“所以要看的书有哪些？”
　　“不多，也就上千本，数万卷吧！”
　　沈霁：“……”
　　要想看完这些书，只怕得住在赵老大的“三馆”（即昭文馆、史馆、集贤院）里，不眠不休地看十数载吧？
　　她想到李云杳这些年白天读书，夜晚也在读书，便知道李云杳不是在吓唬她的。
　　要不，她还是选择被杀头吧？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选择原地爆炸。
　　——
　　注释：a.①赋的四种文体，参考资料为张庆利的《读赋通识》。
　　②③④出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b.北宋殿试始于973年，文中此时还未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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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说书
　　沈霁很快就意识到, 比让她看上万卷书更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她家并没有这么多书。没有书就需要去买书，而一卷书价值数百文, 那些孤本、珍本就更少见, 有价难求，所以上万卷书不得将她们家的家底掏空？！
　　看书可以, 将她们家的家底掏空, 这可就不能忍了！
　　于是沈霁将目光投到了李云杳的身上，她问：“你看过那么多书, 家里的书一定很多吧？”
　　婚后让李云杳将家里的书都搬过来，她就能“白嫖”了, 美滋滋！
　　李云杳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跟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于是道：“我都是借阅的，看完之后，有些疑惑之处得到了解答，我便将书还回去。有钱买纸的时候, 我会将借来的书抄录一份留存，以便随时能翻阅。”
　　沈霁震惊：“所以你‘白嫖’了别人多年的书？”
　　“什么‘白嫖’？我这叫知识薪火的传递者。”
　　沈霁：“……”
　　把“白嫖”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清新脱俗，也是没谁了！
　　不过, 她学到了。
　　沈霁说：“说到藏书，那还得数窦家、张家及田家最多。”
　　常年跟在阎舒身边, 沈霁虽然不爱读书, 可对一些人和事也还是颇为了解的, 就比如说五代时期的藏书家窦禹钧, 及有“文儒领袖”之称的张昭、田敏, 这三人都有搜集书籍的爱好, 号称“家藏万卷”, 藏书量丰富得令人眼馋。
　　窦禹钧一开始建了四十个书房，买了上千卷书回来给自己的五个儿子读书之用。后来儿子成材了，他就在自家宅子南边建义塾，让当时想读书却因为贫穷而读不起书的人可以到义塾听学，为此他还将搜集到的数万卷书都放进义塾里，供听学的人自由借阅。
　　而在他的大力培养之下，他的五个儿子都中了进士，人称“窦氏五龙”“五子登科”。①
　　他的长子是窦仪，——沈霁之所以记住了他，是因为他曾经间接打脸了当朝宰相赵平。
　　事情是这样的，赵老大立国之后，想给自己弄一个史无前例又好听的年号，然后赵平就出主意说：“就‘乾德’吧，出自《易经》，寓意新朝代新气象。”
　　赵老大也是个没啥文化的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就用了这个年号。
　　用了这么久，赵老大跟一干大臣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直到乾德三年，赵老大灭了蜀国后，抓了不少宫女进宫。然后某天赵老大到处闲逛时发现这个原蜀国的宫女所用的镜子后刻着“乾德四年”的字样，他就十分郁闷，这才是乾德三年，哪儿来的乾德四年造的镜子？
　　没文化的宰相赵平回答不上来，赵老大就想到了文化人、翰林学士陶谷跟窦仪。他把二人喊来后，让他们解答。
　　窦仪就说：“前蜀用过乾德这个年号，所以这应该是那时候造的。”
　　这个前蜀并非赵老大灭掉的蜀国，而是四五十年前王建建立的政权，因为王建的儿子王衍太败家，前蜀才建立十八年就被李存勖灭了。
　　“乾德”这个年号被王衍用了七年。
　　赵老大一听，好家伙，都用了七年的年号，赵平这没文化的竟然跟他说是没人用过的年号？
　　因这件事，他生出了感慨，觉得治理天下还是得用文化人才行。
　　然而还没等他重用窦仪，后者在第二年就病逝了，这令他十分遗憾。②
　　窦仪的二弟窦俨死的比他还早，还活着并且在朝为官的就只有三弟窦偁、五弟窦僖。
　　沈霁道：“窦家如今稍微出息的只有窦偁，他如今在西京洛阳当判官，这数万卷藏书，只怕也是被分散在窦氏各子的家里了。”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窦氏五龙五子登科，在你的口中却成了‘稍微有出息’，你好大的口气。”
　　沈霁悻悻地闭嘴。
　　过了会儿，李云杳忍不住问：“那两位‘文儒领袖’呢？”
　　沈霁傲娇地扭过头去，一副对爱搭不理的模样。
　　李云杳知道刚才的话惹恼了沈霁，虽然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可是为了那数万卷藏书，她忍了。
　　轻轻拉着沈霁的衣袖，扯了扯：“沈郎，妾知道错了，你别跟妾一般见识嘛！”
　　沈霁：“……”
　　隔夜饭都得被催吐出来了。
　　“你哪里是真知道错了，你分明就是为了张家和田家的藏书，才假装认错！”
　　李云杳道：“论迹不论心，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此时此刻都是真心地道歉的，不是吗？”
　　沈霁牙疼，她发现不读书还真的吵架都吵不过人！
　　可恶，她也要读书，多读点书，以后跟李云杳吵架了，就引经据典，骂的她无法反驳！
　　沈霁道：“陈国公张昭你应该有所耳闻。”
　　李云杳自然是知道这位“撰史”大佬的，从《庄宗实录》，即关于李存勖的史书，到《明宗实录》《唐书》《周祖实录》等五代的史书编撰都有他的份。
　　他编撰的数百卷史书都在史馆里收藏着，而除了这些史书，他个人也有不少著作，加上收藏的万卷书，都藏在了家中的“书楼”中。
　　只可惜，他今年正月的时候便病逝了，张家至今都在闭门治丧。等他的两个儿子守完孝，他们迟早要分家，这些藏书的命运不免令人牵挂。
　　沈霁道：“他虽然已经病逝，可藏书还在。改日我们可以登门‘白嫖’，咳，不是，借阅。”
　　李云杳早有此念头，然而李家跟张家素无交情，她又是女子之身，不好贸然登门借书。
　　突然，沈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狐疑地问她：“我怎么记得吴家的藏书也很多？”
　　李云杳语气里满是遗憾：“嗯，聚书万卷。”
　　沈霁酸道：“那你怎么不去吴家借书？”
　　说到这个，李云杳便想起正是沈霁的出现破坏了自己白嫖，不是，借书计划，她翻个白眼，道：“在你问我这句话之前，先想想是谁惹怒了吴三郎。”
　　沈霁：“我？”
　　“嗯哼。”
　　“我惹怒他，跟你借书并不冲突啊，他不是你情郎吗？你别说借书，叫他把家里的书都搬给你，他也不带犹豫的吧？除非他像我说的那样并不珍惜你，只是因为自家落魄了，才回头找你的。”
　　沉着冷静如李云杳，每每被沈霁如此冤枉时，总忍不住火冒三丈。她懒得再跟沈霁多说半句，转身就走。
　　沈霁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只当是自己戳中了她的心事。见她走，便跟上去：“哎，田家的书你不想知道了？”
　　“滚。”李云杳冷淡道。
　　沈霁笑嘻嘻地火上浇油：“他们还说你娴静谨慎，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云杳身形一顿，回头阴恻恻地看着她：“你若想悔婚可以趁现在，否则……”
　　婚后定叫你知道什么叫“魔鬼教学”！
　　沈霁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依旧十分倔强：“你当我是吴老三那样言而无信、嫌贫爱富的人呢？老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悔婚就不悔婚。”
　　李云杳回到家就将原先制定的教学计划给撕了，重新制定了一份更为严苛的教导方案。
　　跟李云杳分别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吕念川那里的沈霁忽然打了个寒颤。
　　“霁儿这是怎么了？”吕念川发现她的异常，关切道。
　　沈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外头太热了，还是吕姐姐这儿清凉。”
　　吕念川如今住的宅子环境清幽，庭院中的树木高大，树冠为台榭上的人遮挡了烈阳，微风拂来，便能感觉到一股凉爽舒适之意。
　　吕念川为沈霁递上微凉的米汤，道：“本想给你加点冰，但想到你月事将近，不宜喝太多冷饮，所以将就着喝一碗米汤吧！”
　　沈霁喝了口米汤，问道：“听闻吕姐姐前些日子病了，可严重？这段时日我都没什么机会出门，至今才知道吕姐姐生病的消息，是我的错。”
　　吕念川掩笑道：“又不是你害的我生病的，怎么就是你的错了？你不必担心，只是有些乏累，所以休息了数日，眼下已无大碍了。”
　　“那吕姐姐下次若有不适，一定要叫人来告知我。”沈霁猛地一顿，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不对，说什么下次，我希望吕姐姐能一直身体健康，才不要有什么不适呢！”
　　“哎，霁儿做什么打自己？！”吕念川赶紧抓住她的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自己再病倒的，倒是你，不日便要成亲了，便不要常往我这儿跑了。”
　　沈霁愣了下，注视着吕念川，却发现她是认真的。
　　吕念川看出了她心底的挣扎，继续道：“霁儿说要读书考进士，可是这条路十分艰难。我并没有劝你放弃的打算，我希望你能坚持，所以你的心思与时间更该花在这上面。
　　“一般人寒窗苦读十载也未必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我相信以霁儿的天赋，只要潜心苦读十年，必然能赶超世上绝大多数的举子，进士及第的。”
　　沈霁沉默不语，过了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
　　窦家人：白嫖党可耻！
　　张家人：白嫖党可耻！
　　田家人：白嫖党可耻！
　　吴家人：白嫖党可耻！
　　众人：？有你们家的事？
　　吴家人：是的，沈小鸡此厮，脸皮之厚，连情敌家的书也不放过！
　　沈小鸡：我娘子说了，我这叫知识薪火的传递者。
　　众人：你们俩还要不要脸了？
　　——
　　明天要上夹子了（别问，问就是好榜），所以更新时间会改在下午六点，之后的更新如无意外都是原来的早上六点。
　　——
　　注释：①窦氏五龙，出自《宋史·列传》二十二、百度百科窦禹钧词条。
　　②出自窦仪百度百科词条，窦仪识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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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进学
　　被吕念川一番劝诫, 沈霁果然沉下心来，开始读书了。
　　入门级别的书籍如四书五经，沈家还是有的, 因此并不需要沈霁去白嫖别人的书。
　　基于她爹就是学习《三礼》出身的, 她决定先学《三礼》，而《仪礼》《周礼》《礼记》中, 又以《周礼》的卷数最少, 所以她从她爹的书堆里翻出《周礼》，先读了起来。
　　《周礼》原名《周官》, 顾名思义便是记录了周朝的官制，因里面有许多官职人数, 对数字较为敏感的沈霁读起来尤为顺畅。
　　不过她对哪些官职要做哪些事并不感兴趣，每每读到这里就打哈欠，然后就被过来督促她读书的沈亿陆强行地将这些周朝的官职给塞进脑子里。
　　她十分不解：“如今的官制与那会儿相去甚远，我们为什么还要学《周礼》？”
　　沈亿陆道：“没有父，哪儿来的子？这周朝的官制与本朝的官制那都是延续和传承的关系。若无周朝制定的礼制, 后人便不知何为‘礼仪’，何为‘制度’。凡乱世，那必然是礼乐崩坏的时候, 可见礼制之重要。”
　　沈霁不以为然，心想：“礼制不过是统治者用来约束被统治者的工具。”
　　当然, 这些话她可不会跟她爹说, 否则必然会被批评大言不惭、口出狂言。
　　除了找亲爹沈亿陆答疑解惑之外, 沈霁还会去找李穆, 后者只要不用去舍人院当值, 就会在家等着她上门请教。
　　沈霁一口一个“老师”亲近地叫着, 久而久之, 李穆便算是默认了收她为学生的事。不过谨慎如他，依旧不愿意公开这层身份，他怕将来自己再度出事，会牵连沈霁或沈亿陆。
　　等李云杳再次来寻沈霁时，后者已经能够把《周礼》背诵下来，并且能解释基本的文意了。
　　李云杳：“……”
　　说实话，沈霁这天赋确实让人羡慕嫉妒。
　　偏偏这厮此前十几年不思读书，否则早让她进士及第了！
　　李云杳对系统说：“我觉得你当初绑定错了人，你最该找的是沈霁，这样就省得通过我去教她了。”
　　系统：“……”
　　系统转移了话题：“其实夫子的学识远超沈霁，夫子不必担忧她会追赶上夫子。”
　　李云杳察觉到了它的异常，试探地问：“该不会你当初想绑定的人真的是沈霁吧？”
　　说起来，系统是她祖父去世后，她在院中哭泣，而沈霁为了哄她爬树，摔下来之后才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的。那时候沈霁刚好昏迷了，只有她听到了这个异常的声音，只是后面的事情过于混乱，她是很久之后才发现系统的存在的。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她：“夫子不要想那么多。”
　　系统的态度暧昧，容不得李云杳不去胡思乱想。她有那么一瞬确实很难受，毕竟符合系统的应举条件的是沈霁，连系统原本的绑定人选也是沈霁，她的立场倒是变得可笑了起来。
　　然而也只有这么一瞬，她便重新振作：
　　纵使系统原本看中的是沈霁又如何？系统一旦绑定便无法更改，她跟系统绑定了七年，默契渐渐养成，合作关系也日趋牢固，彼此都没有改变现状的念头，而且受益的是她，她没必要再介怀过去。
　　想开之后，沈霁似乎是“天命之女”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值得羡慕嫉妒的了。
　　李云杳的面前，沈霁正嘚瑟自己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内学完了《周礼》，她见李云杳无动于衷，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羡慕我的天赋？也不用太羡慕，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我这智商的。”
　　李云杳淡定地说道：“你的算数那么好，那你一定能算出来，一个月将一本书学会并且融会贯通，把数千部、数万卷书学完，要花多少时间。”
　　沈霁：“……”
　　一千部书得一千个月，数千部就得数千个月，所以快则十年，慢则二三十年？！
　　行吧，她也不嘚瑟了，还是学习去吧！
　　其实世上的读书人，能学上千部、上万卷书的少之又少，学完这些书才能考进士更是无稽之谈，因为不少人考中进士后，并不会因此而荒废了读书。学海无涯，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将天下的书读完，所以李云杳不过是为了让沈霁放平心态，潜心读书，勿要得意忘形而夸大其词罢了。
　　李云杳给沈霁一张学习计划表，道：“先从简单的开始学，每学一卷都得‘温故而知新’。除此之外，你还得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练字，否则字写得太差，容易被黜落。”
　　沈霁看了眼计划表，登时瞪大了眼睛：“卯时正（6点）就得起来，子时初（23点）才能入睡，会不会过分了点？”
　　李云杳瞅了计划表一眼：“过分吗？那改成子时正（24点）才能入睡吧！”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看什么书啊？伤眼知道不？”
　　“你若从六岁开始读书，时间倒是宽裕，可你已十六岁，等于虚耗了十年时光，这些虚耗的时光，自然得补回来。”
　　沈霁不解地挠头：“你怎么这么着急想让我进士及第？你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麻烦需要通过我考进士来解决吗？”
　　李云杳对她的敏锐感到心惊，然而嘴上反问：“你认为可能吗？”
　　沈霁又没心没肺地道：“想也知道没有。”
　　她想着李云杳无法时刻盯着她的作息，便不再纠结这事。
　　眨眼便到了七月。看了很久的书的沈霁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她溜去找吕念川，却得知她最近忙着去教坊练琴，并不在居所之内。
　　沈霁不解：“最近有什么庆典吗？”
　　看门的仆役告诉她：“是呀，宫中传出消息，皇三女要被封公主，不日便下嫁先魏公之三子咸信。届时宫中有宴，需小姐等人前去演奏助兴。”
　　仆役口中的“先魏公”是指前宰相之一的魏仁浦，他也是经历了四朝的元老，在赵老大陈桥兵变时，他还曾经组织过朝臣反抗，是一位对大周忠心耿耿的忠臣。
　　而赵老大代周立宋后，他与范质、王溥二人都被赵老大善加对待，三人同朝为相，直到乾德二年（964），三人才同时被罢相，由赵平一人当宰相。
　　魏仁浦被罢相后，仍有尚书右仆射的官职在身，只不过却是虚衔。969年他病死了，赵老大又追赠他为侍中。
　　而他的三个儿子皆没有什么重要的官职，老三魏咸信二十七岁了才只有一个供奉官的荫补武阶官在身，谁都没想到赵老大会为自己的女儿挑选这么一位驸马。
　　“皇三女才十五六岁吧，可魏咸信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而且昭庆公主、延庆公主的驸马都是武将勋贵之子，可这魏咸信的出身，跟他们似乎并无相似的地方。”
　　回到家后的沈霁把她得到的消息跟阎舒分享，顺便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阎舒道：“你可知周太|祖是如何评价魏咸信之父魏仁浦的？”
　　又能听故事了，沈霁赶紧端坐倾听。
　　“他曾说‘得仁浦，天下事不足忧也’，可见魏仁浦此人才能之高。而且他辅佐周太|祖、周世宗治世安|邦，中原能在数年内安定，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如今官家虽然立国已有十二载，可皇位坐得仍然不太安稳，因此除了需要拉拢王审琦、石守信等武将勋贵之外，也得拉拢这些德高望重的前朝旧臣，以安抚人心。”
　　沈霁道：“那为何不找另外两位老臣的儿子当驸马？”
　　阎舒乜了她一眼：“范质、王溥之子都能给皇三女当爹了，你觉得合适吗？”
　　沈霁点点头：“官家能从这些人里，找到一个年龄相对较小的魏咸信也确实不容易。”
　　阎舒笑道：“其实魏咸信要成为驸马，是很多年前就注定的。”
　　“娘，这是什么说法？”
　　“当年官家的母亲昭宪太后在世时，她曾去过魏家，见那魏咸信虽然年幼，行为举止却已经有大人的风范，觉得他有前途，便打算跟魏家结个姻亲。
　　“奈何昭宪太后只有两女，长女早幺，这唯一活下来的是如今的燕国长公主，她比魏咸信年长十岁，还许了人家，并不合适，所以便作罢了。直到前些日子，魏咸信守孝满三年，皇弟光义才重提此事，官家才决定让皇三女出降的。”
　　听完了故事，沈霁点点头，猝不及防地问：“娘既然早就知道此事，那为何当初还要诓骗我说，我会尚公主？”
　　要不是她娘骗她，她至于去向李云杳求婚吗？！
　　为了避免尚公主，她被迫答应李云杳的要求，读书、参加贡举，她容易吗？！
　　岂料阎舒在谎言被拆穿后，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谁跟你说，是这位官家的公主了？”
　　沈霁：“……”
　　沈霁：“？！”
　　她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未来吗？
　　作者有话说：
　　阎舒：我怎么觉得我才是老师？
　　沈小鸡：要不娘考虑改个职业？
　　——
　　注释：魏仁浦、魏咸信之事，出自《宋史·列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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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财礼
　　被阎舒一番提点, 再结合男主成为驸马的“未来”，沈霁瞬间就通过计算，得出了一个吓人的结论, ——将来继位的不一定是赵老大的儿子！
　　赵老大一共有四个儿子, 不过长子及三子都早夭，因此并不在序齿行列内。最终活下来并且长大成人的只有皇子德昭与德芳。
　　赵德昭年二十有二, 只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才三岁，次子是去年出生的, 两个儿子都尚且年幼。
　　赵德芳比沈霁还小上两岁，这会儿别说儿女, 连老婆都还没有影子。
　　再说男主吴元逸，眼下十一岁，若是赵德昭能在几年内生出女儿来，这俩学魏咸信与皇三女，老牛嫩草凑一凑还是有可能的。
　　不过这样一来, 他们的辈分就不对了。
　　赵老大跟吴彦祚虽然年纪相差大，但是同辈人，吴元逸娶赵老大的孙女, 就如同她沈霁娶李云杳，——她爹当初因辈分和面子问题死活不答应, 更别提注重皇家尊严的皇族了。
　　再说赵老大的兄弟。他原本是排行老二的, 不过长兄也是很早便去世了, 因而他就成了老大。
　　他底下还有三个弟弟, 其中最小的那个也是早夭, 所以活着的就只有两个弟弟, 赵光义与赵光美。
　　赵光义年三十四, 加上今年刚出生的第五子，他已经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他的儿子目前都还活着，但活下来的女儿只有三个，就是三女、四女、五女。
　　这三个女儿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前两个跟吴元逸的年龄相差不是太大，所以极有可能，——当然，她们跟她的年龄差也比魏咸信与皇三女的年龄差距小。
　　还有赵光美，他只年长沈霁十岁，但子嗣也挺多的，目前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比较年幼。
　　沈霁思来想去，觉得大概率继承赵老大的皇位的是赵光义，——新皇帝继位总得要拉拢老臣，她爹正是赵老大的老臣，为了拉拢她爹，让她尚公主，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沈霁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阎舒只是微笑着，并不作答。她的笑容耐人寻味，在沈霁看来，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
　　至于为什么不可能是别的政权的“公主”，因为沈霁记得阎舒说过，大宋迟早会统一大江南北，届时除了赵家的公主，自然也不会有别的公主了。
　　沈霁掰指一算，等赵光义的女儿长大，少说也得六年，那时候她正好二十二岁，这个年龄结婚也不算太晚。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算她现在娶了李云杳，可也得确保李云杳能活到赵光义的女儿出嫁，否则皇帝让她二婚尚公主怎么办？
　　好嘛，如今除了要答应李云杳的要求去考进士之外，还得关注李云杳的身体健康，她可真是太难了。
　　阎舒不管沈霁到底脑补了什么，反正她什么都没说，将来沈霁发现了真相，那也是自己脑补的，跟她也无关。
　　沈霁消化了这件事后，很快便恢复了平常心，——要她说，不管将来上位的到底是赵老大的儿子，还是赵老大的弟弟，从她娘的气定神闲，以及“沈继宗”原本的人生轨迹来看，对沈家的负面影响总归不大。
　　她连当官都没兴趣，就更别说去关心皇位更迭的事了。
　　*
　　七月十三，皇三女封永庆公主，魏咸信授右卫将军、驸马都尉，二人将于十四日后，即二十七日大婚。
　　沈霁本想做个吃瓜群众，届时去参加二人的出降大典，看看魏咸信到底长啥样。不料她娘通知她，她跟李云杳的“三书六礼”流程已经走到了下财礼这一步，让她带着财礼去李家。
　　没错，下聘礼之后，并不意味着下一步就是迎亲，在迎亲之前还得先下财礼。而下完财礼，二人的婚约才算成定论。
　　沈家准备的财礼并不多，——主要是聘礼已经十分丰厚，若财礼也那么多，只怕赵老大要质疑沈亿陆平日的清贫都是假装的。而且出了聘礼和财礼后，沈亿陆的腰包都空了，家里的开支都得靠阎舒支撑，说出去实在是窘迫。——李家为了不让李云杳在沈家受欺负，准备的回礼也差不多。
　　沈霁带着金银、彩锻、一车的绢布前往了李家。
　　到了李家门口，她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童仆站在李家的侧门。虽然心底生疑，但正事要紧，便没有理会。
　　直到她跟李父李母谈完事，打着找李云杳有事的幌子溜到了后者的院中，她看见坐在窗边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书信的人儿，便悄悄凑过去：“隐娘见信如晤，久疏笺问，正切驰思……”①
　　信上的词句让沈霁酸倒了一排牙，她叫道，“这信肯定是吴老三找人代笔的，他才没有这么好的文采！”
　　意识到有人在窥视自己的信件的李云杳忙不迭地将信覆盖在桌子上，然后凉凉地看着沈霁：“没人教你‘非礼勿视’吗？”
　　沈霁觉得李云杳这是恼羞成怒了，不过向来厚脸皮、爱作死的她并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说：“对啊，你不是说要教我嘛，你没教啊！”
　　“往后有的是机会教。”李云杳冷笑，“你过来做什么？”
　　“今日下财礼，我给你送钱来了，你这都不关心，显然不在意这门亲事。”沈霁说着，目光往信上一瞥，“不过也对，你此时此刻心思早已飞向了你的情郎那儿，哪有空管我们之间的契约？”
　　“你不要含血喷人。”
　　“我怎么含血喷人了？你信上都写着呢，‘正切驰思’此时此刻正在想念你……肉麻得很！”
　　沈霁并不介意头上戴绿帽子，然而想到这顶绿帽子是吴元樊给她戴的，她就有些不爽。道，“他在居丧期间，写信勾引有夫之妇，真是不孝兼不要脸。”
　　担忧沈霁会因此事去找吴元樊的茬，李云杳严肃道：“沈霁，你适可而止，我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将你从李家赶出去。”
　　沈霁撇撇嘴，决定不再管她跟吴元樊的闲事。
　　见沈霁没有再冷嘲热讽，李云杳打算向她解释，自己并不清楚吴元樊会给自己送言辞这般暧昧的信。
　　但沈霁这人吃软不吃硬，被李云杳训斥后，也不愿多待，一声不吭，扭头就跑了。
　　她出李家的门时，看到还在那儿等候的吴元樊的童仆，忍了又忍，才没有过去搞事。
　　刘嬷嬷见她高兴地出门去，怏怏不乐地回来，纳罕道：“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沈霁对刘嬷嬷十分信任，向来都是无话不说，然而事关李云杳的清誉和名声，她依旧会斟酌一番。
　　她隐去李云杳在跟吴元樊的往来中，兴许有主动的这一面，只把吴元樊主动的这件事说出来：“遇到了一个不要脸的，明知李云杳不日便要嫁作他人妇，却仍去信勾引李云杳。”
　　刘嬷嬷听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不要脸的”是谁。刘嬷嬷笑道：“小郎君如何知晓那‘不要脸的’，明知李小娘子将要嫁给你呢？”
　　“我们财礼都下完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嬷嬷道：“可是已故京兆尹吴公二月下葬时，吴家的子孙便在墓旁结庐而居。他们深居简出，不知道这桩事也说不准。况且，吴三郎不知晓这件事，说明吴三郎与李小娘子此间并未传过书信。”
　　听刘嬷嬷这一通分析，沈霁的心里果然舒坦了不少。
　　刘嬷嬷道：“况且小郎君不是常嚷嚷与李小娘子不对付的吗？何以如此在意她跟吴三郎通信之事？若小郎君希望他们二人断绝往来，那小郎君是否也该断绝与吕小姐的往来？毕竟做人不能如此双标嘛！”
　　沈霁：“……”
　　她瞅了刘嬷嬷一眼，这些言辞，分明是她娘借刘嬷嬷的口来敲打她的。
　　她忍不住跑去问阎舒：“娘，您跟李云杳去放纸鹞时到底说了什么？先前她那么敬畏您，对您避之而无不及，可自那日后，她便不怕您了。不仅如此，您还帮着她。”
　　沈霁是敏感的，这些日子以来，阎舒在李云杳要求她读书考进士这事上持正面的态度，就说明二人的立场已经一致，这让受压迫的她察觉到了。
　　“以前，她是我孙女辈的，对她便格外严格一些。如今她要成为我的儿媳妇了，怎么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严苛？”阎舒道。
　　“娘觉得我像傻子吗？”
　　阎舒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傻孩子，自信点，把‘像’去掉。”
　　沈霁：“……”
　　阎舒逗完她，才正色道：“好了，不闹你了。娘之所以认同她让你参加贡举的提议，那是因为她或许是唯一能帮助你改变‘沈继宗’的人生，获得新生的人选。”
　　阎舒顿了下，又望着她，“娘很清楚独自一人去挑战世界、意图改变原剧情的艰难与痛苦，所以娘不希望你也独自在这条路上挣扎。”
　　沈霁接受了她娘的说法，但有些不解：“那为什么是李云杳呢？她在娘的原著里，又有怎样的命运呢？”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日常遇事就找妈。
　　舒叹气：傻孩子，因为她……有系统啊！！！！
　　沈小鸡：……
　　——
　　①“久疏笺问，正切驰思”出自周紫宜、瞿蜕园的《文言浅说》。
　　②宋太宗的女儿们的年龄都不可考，所以这里是瞎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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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原著
　　《权臣驸马俏公主》以女主赵明歌为第一视角, 讲述了她年少时乔装打扮出游，然后遇到了落魄的吴元逸。吴元逸俊朗的外表成功俘获了赵明歌的芳心，于是经常出宫去找他。
　　然而吴元逸因年少丧父, 家里遭逢巨变, 他尝遍了人情冷暖，性情变得十分冷淡, 即便知道赵明歌是公主之后, 对她也不怎么热情。
　　可即便如此，赵明歌依旧喜欢他在逆境中的坚忍不拔, 还会心疼他的落魄，经常为他出头。
　　赵明歌十八岁那年, 她那个已经当了几年皇帝的爹赵光义要为她选驸马了，于是她就选择了吴元逸。
　　赵光义一看，吴元逸的老爹吴彦祚好歹也是为大宋立下不少汗马功劳的臣子，吴彦祚去世后，自己那个对恩封扣扣索索的兄长并没有怎么加封吴彦祚的子孙, 这不是寒了别的武将的心嘛？
　　虽然他才是决定要重用文臣的人，但他自己也知道打天下这事还得靠武将，理应厚待一下他们。
　　所以赵光义大手一挥, 除了吴彦祚已经死掉的长子之外，其余儿子都得到了提拔。次子吴元在擢升西上閤门副使, 任陕州知州；三子吴元樊、五子吴元吉皆封西头供奉官, 六子吴元庆则因为年幼, 还未有封赏。
　　至于第四子吴元逸, 自然就如赵明歌所愿, 让他当了驸马, 还授左卫将军, ——比魏咸信当初所得的右卫将军还要高一些。——之后他就开始了平步青云，手握重兵的权臣之路。
　　当然，吴元逸与赵明歌之间的感情经历自不必提，二人生了四个儿子，感情和睦。赵明歌死后，吴元逸伤心欲绝，最后毅然辞官，在赵明歌的墓旁搭一个草屋居住。
　　不过他的辞官行为没有得到允许，最后在几个儿子的劝解之下才回到朝堂之上。不过没过几年，他也病逝了，他们的儿子按照他的遗愿将二人合葬……
　　因男女主二人的剧情在原著中占了极大的篇幅，吴元樊只因是男主的三哥，出场次数才比普通的配角多一点，而李云杳作为吴元樊的白月光，出场就更少了。
　　在阎舒的笔下，没有沈霁的出现，沈继宗跟李云杳也玩不到一块儿去，便没有发生二人同床共枕的事情来。但吴家依然找了别的理由退了李云杳的婚约，因而这种背信弃义的做法遭到了李父李母的厌弃，两家遂绝交。
　　之后没几年，吴彦祚便去世了，吴家也遭到了打击，这时的吴家才想起李家来，希望两家能重修旧好。
　　然而覆水难收，吴家当初退婚之举断了两家的交情，也葬送了李云杳的性命。——李云杳在那次的打击中，变得脆弱、郁郁寡欢，最终在十八岁这样花一样的年华里香消玉殒了。
　　她成了吴元樊永远也忘不掉的白月光，甚至因为心里装着她，他对自己的妻子也十分冷淡，二人只生下一个儿子，算是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之后，他就彻底冷淡了妻子。
　　然后赵明歌下嫁吴元逸之后，作为妯娌，她自然要出手帮助吴元樊夫妻二人修补关系，然后又生出一些波折。
　　——这些都是阎舒为了推动男女主的感情而设计的，所以说起来，原著里的李云杳会早亡，也是她的锅。
　　阎舒穿书后，并未想过去改变李云杳的命运，然而在沈霁代替沈继宗出生，成了一个变数时，李云杳的命运也因为二人的交集，悄然改变。
　　其余人的命运之轮或多或少地在按照原著的步伐转动着，只有沈霁与李云杳的命运偶尔能偏离原著剧情。如同阎舒自己跟田郦，二人的交织碰撞或许也会诞生新的，能改变命运的变数也说不准。
　　为了避免知道太多原著剧情会影响了沈霁的行事判断，阎舒并没有跟她说太多，只说了李云杳在原著里命运多舛，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沈霁听完后，大为震惊：“李云杳居然会因为吴家的退婚而变得郁郁寡欢？她喜欢的不是书嘛，有这么爱吴元樊那家伙吗？”
　　阎舒瞥了她一眼：“说了是原著剧情，若是她的命运一如原著那般发展，我便不会同你说，她是唯一能伴你在改变原著剧情这条路上，最适合的人选。”
　　沈霁觉得有道理，然而她想不明白李云杳的命运怎么就改变了。
　　“兴许是因为你吧！原著里，沈继宗由始至终对外的身份都是男子，也没有像你这样需要‘女扮男扮女’，所以隐娘自然不会将一个男孩子错认成女孩，与之同眠。”
　　沈霁嘚瑟了：“这样说来，我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谁又说得准呢，她还没过十八岁那个坎的！”
　　“那我岂不是得盯着她，确保她能渡过那个坎？”
　　阎舒道：“你知道我对她的态度为何发生转变了吗？好不容易给你讨回来的媳妇儿，可别新婚就没了，这样，你还得再讨一个媳妇。可除了她之外，已经没有与你门当户对，还能替你隐瞒身世的合适人选了。”
　　沈霁：“……”
　　她问：“那我要怎么做啊？她对吴元樊情根深种的话，我是不是不该拆散他们，还要给他们牵桥搭线，夜里幽会？”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晦气。
　　阎舒反问：“原著的事情便不说了，你确定如今的她对吴元樊也是情根深种？”
　　沈霁低头沉思了会儿，猜测道：“若是原著里，她没有像现在这样嗜书如命的话，那大概率会因为没有别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心里一直装着被退婚这件事，久而久之，就容易积郁在心。身体的疾病好治，心病却难治。如今她整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哪怕被退婚了，也没见她有哀伤之情……”
　　说到这里，沈霁便想起了当初她得知小姐妹李云杳被吴家退婚之后，跑去安慰李云杳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姐妹，没想到李云杳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下，一边烹茶，一边看书。
　　沈霁觉得李云杳只知道看书，实在是太闷了，道：“除了看书，你便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
　　李云杳说：“我的兴趣爱好，从书中便能找到。”
　　沈霁心想：“我就是因为你总是看书，不陪我玩，我才渐渐不来找你的，你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
　　嘴上道：“可你被退婚了哎，你不知道吗？”
　　李云杳这才抬头看她：“我知道，可吴家要退婚，我总不能死皮赖脸不让他们退，不是吗？当初只是口头的婚约，还未下过三书六礼，他们能登门退婚，并赔罪，也算是有诚意了。”
　　沈霁道：“口头的约定便能不作数吗？我要是你，我肯定不让这群背信弃义的家伙好过！”
　　“可你不是我，我也成不了你。”
　　沈霁觉得李云杳不领自己的情，气呼呼地离开，然后又遇到李父李母，二人神色复杂，让她往后少来找李云杳，还委婉地透露李云杳婚约被毁，跟她有很大的关系。她委屈地跑回家，往后跟李云杳的关系便越发冷淡。
　　……
　　沈霁眼睛骨碌一转，生出了一个想法：“她与吴老三的感情之事，我也不好推断，不过若是书籍能让她有一丝慰藉，那我知道如何让她度过十八岁那个坎了。”
　　她可以投其所好，带李云杳去白嫖、不对，是去别人家蹭书哇！
　　像窦家、张家、田家都是藏书万卷的“万卷之家”，这么多藏书，李云杳一定看不过来，这样李云杳的心思就全在书上面，哪有空会因为吴老三而伤神呢！
　　当然，她自己的学习进度也不能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12 01:26:33~2022-01-13 13:5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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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笔记
　　浑然不知沈霁的怒火已经在阎舒的安抚下平息下来, 李云杳还在头疼地沉思该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
　　系统无法理解李云杳矛盾的行为，问：“在刚才的较量当中，夫子理应知道会激怒沈霁, 既然夫子选择激怒她, 为什么现在却考虑怎么安抚她？”
　　李云杳纠正它：“我并非故意激怒她，我只是在明知她会生气的前提下, 依旧说了我该说的话。”
　　系统：“……”
　　系统：“有区别吗？”
　　“祸从口出, 她需要学会慎言慎行，不能再由着性子, 心直口快，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否则将来就算她有了足够进士及第的才学, 也很容易因为说错话得罪人而栽跟头。”
　　系统又问：“既然夫子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还要苦恼？”
　　李云杳沉默了下，才道：“因为我知道她是在替我感到不值，她误会了我跟吴三郎之间还藕断丝连……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我了解她, 所以我并不憎恶她。况且我们不日便要成亲，我若是处处跟她对着干，她忍得了一时, 忍不了一世，迟早会爆发的。”
　　系统说道：“夫子不必苦恼, 她是小孩子脾气, 去哄一哄她便好了。”
　　“我若跟她身边的人一样, 一直将她当成孩子来哄着, 那她永远都不会长大。她缺少的不是顺着她的心意说出的美言, 而是忠言。”
　　李云杳说完, 这才重新去看刚才没看完的信笺。
　　去年吴元樊热孝期结束后偷偷跑来找她的事被沈霁撞见, 继而三方都产生不快，——她不快是因为沈霁不分青红皂白便侮辱她倒贴吴元樊，甚至心直口快地说要将吴元樊在居丧期内与她幽会的事传出去，虽然沈霁事后并没有这么做，可这些言语成功地得罪了两个人。——那之后，她与吴元樊便一直都没什么往来了。
　　由于丧葬的风俗习惯，吴彦祚并没有立马下葬，一来要寻找良辰吉日、风水宝地，二来吴家并没有那么多钱去置办丧事。
　　办一场丧事，能掏空一户人家的一半家底，——另一半家底一般是在办喜事时掏空的。——吴家清贫，所以需要四处借钱，最后是赵老大看不下去了，让官府亲自操办，才让吴彦祚的丧事办得风光一点。
　　吴彦祚是二月的时候下葬的，葬在河南府河南县的平乐乡，之后吴家子孙在墓旁搭建房子守孝。
　　河南府河南县离开封有两三日的路程，吴元樊只要敢到开封来寻李云杳，必然会惹人注目，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一直都没有来找过李云杳。他扶棺前往平乐乡，安置下来后倒是让人带了封信给李云杳，说了自己刚安顿好的事宜。
　　李云杳礼貌地回了一封信，之后就因为“沈霁是沈继宗”及沈霁找她合作的事情，注意力彻底转移。五个月过去，这是他来的第二封信，没想到又是这么凑巧被沈霁撞见了。
　　虽然知道吴元樊肯定会从童仆的口中得知她跟沈霁要结亲的事情，不过礼貌起见，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跟吴元樊提一句。
　　于是看完信笺后，她便提笔写了封回信，表示自己即将嫁人，很惋惜对方正在居丧，否则就邀请对方来参加婚礼……之类。
　　也不知道收到这封信后的吴元樊是什么反应，不过既然吴家当初已经退婚，而她又无意于吴元樊，那还是该早点断了他的念想才是。
　　之前迟迟不提，除了想保持友好的往来关系以便白嫖吴家的书，也因吴家并没有说穿这事，她若是挑明，指不定会被人说自作多情。如今吴元樊的信正好给了她断了吴家的想法的机会，彼此又不会尴尬。
　　信写完，让家中的仆役交给吴元樊的童仆之后，她也想好了如何改善她跟沈霁的关系。
　　翌日，李云杳带着她这些年写的一些笔记来到沈家找沈霁，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地在家读书。
　　然而沈霁并不在家，更出乎意料的是她去找李穆讨教了。
　　沈霁居然还会主动去找李穆讨教？这太阳难道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她的真实目的只是去收集李穆的文章？
　　怀着这样的疑问，李云杳又转道，到了李穆这里。她发现沈霁还真的是在向李穆讨教，神情认真专注，跟以往总是一副神思不属、精神恍惚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雅山，你过来了！”李穆看见李云杳，表情都温和了许多。
　　沈霁发现李云杳过来后，难得没有跟她置气对她不理不睬：“你怎么叫雅山了？”
　　李穆说：“雅山是我赠予她的字。”
　　沈霁震惊：“她为什么有字，我没有？”
　　“她已经及笄了，而你还未加冠，自然没有。况且取字这事还得征得沈副使的同意，岂能随便为你取字？”
　　沈霁纳闷：“为何男子得二十岁才能加冠，女子十五岁就及笄了呢？”
　　“《礼记·曲礼上》言，‘男子二十，冠而字。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许嫁，笄而字’。《礼记·内则》又言，‘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
　　沈霁又问：“那为何《礼记》要规定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呢？男女不该是一样的吗？”
　　李穆：“……”
　　他想了想，解释：“圣人之言……”
　　沈霁又质疑：“圣人之言就一定是对的吗？为什么圣人之言就得奉为圭臬？”
　　这“小子”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
　　李穆不理沈霁，扭头问安静地待在一旁看他们讨论的李云杳：“可是家师的《易论》有哪儿没明白？”
　　李云杳恭谨道：“小女子愚钝，确实有不少不解之处，不过学生此行不是为了找中允答疑解惑，而是来寻沈郎的。”
　　沈霁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她不可置信，又一副怀疑的神情：“你找我什么事？”
　　李云杳将自己的读书笔记交给她：“《礼记·内则》有言，‘男子二十而冠，始学礼’。你如今年少，《三礼》还是该放一放，先习读《论语》为好。这是我早年学习《论语》所记的笔记，还有心得，你若是不嫌弃……”
　　“还有这等好事？！”沈霁高兴地接过她的笔记，心想，“李云杳嗜书如命，对自己的书籍笔记尤其珍惜，她这次这么大方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来，四舍五入就是把笔记给了我啊！”
　　她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白嫖的精髓。
　　为防李云杳把笔记要回去，她一口咬定李云杳的意思是把笔记送给她的，“你真舍得送给我？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李云杳：“……”
　　还好她对《论语》的内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内容也理解和消化得差不多了，这份笔记，她曾经也作为备份让系统存放在系统的书架上，所以就当是送给沈霁的吧！
　　李穆却十分好奇李云杳是如何做笔记，对论语又有怎样的见解的，便向沈霁借来看一看。沈霁眨巴着眼睛：“老师看完记得还给我，别阅后即焚了。”
　　李穆多年的修养才不至于让自己翻个白眼，他没好气地说：“这是别人的东西，我怎会拿来焚烧！”
　　“那老师你这亲自焚烧自己稿件的习惯也不好，以后不如都交给学生，让学生来帮你处理了它！”
　　李穆气笑了：“你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呢！”
　　自从知道沈霁盯上了他的文章，准备等他名声大噪时用来牟利之后，他就慢慢地改掉了“写后即焚”的习惯，而是将文章收了起来，因此友人来找他，都惊奇地发现他房中的文稿变多了，还高兴地夸他干得好。
　　沈霁遗憾自己没能成功收集老师的稿件，再待价而沽。不过一计不成，她又生出一计：“老师积攒的稿件一定很多了吧？随便乱放有些不易整理，不如我帮老师整理了，再出一本文集吧！”
　　“你这是钻钱眼里了吧？你这劲头要是放在钻研学问上，你早进士及第了！”
　　沈霁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我爹就是管钱财的呢！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像他，这不是必然的嘛！”
　　李穆的嘴角抽了抽：“……”
　　真想把这“小子”赶出去。
　　他正因沈霁的能言善辩而头疼不已，门房便又进来说：“阿郎，薛参政及薛衙内前来求见。”
　　李穆一愣。
　　这是什么情况？
　　继沈亿陆父子之后，薛正安父子怎么也来了？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李穆：日常头疼，只有不是学生，胜似学生的雅山能让我稍感欣慰。
　　——
　　八月的时候来我姐家帮忙带娃，明天就要回自己家啦，要搬一堆东西，还得打扫卫生，所以明天/后天休息一天（看今晚能多码一章存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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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同门
　　薛正安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薛吉进了李穆家的门后, 才知道沈霁跟李云杳也在。他确认了沈亿陆为沈霁请李穆为师的说法，更加坚定了让自己儿子拜李穆为师的念头。
　　和薛正安的迫切形成反比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薛吉，他的厌学之举甚至毫不遮掩, 以至于李穆见到他, 眉头微蹙，忍不住拿他跟沈霁来比较。
　　沈霁虽然一开口就暴露了她没怎么读圣贤书的事, 可她好歹尊师重道, 也乐意学习。薛吉不仅态度傲慢，且谈吐也不为他所喜。
　　因而薛正安开口请他收薛吉为学生之后, 李穆便婉拒了：“下官教继宗一人，便已心力交瘁, 实在是无能再教令郎。”
　　沈霁心想，她有这么难教嘛？老师教她都教到心力交瘁了！可老师之前还夸她天赋不错来着，难道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才这么说的？！
　　俗话说，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她是不是该努力一下, 好让老师认为她孺子可教？然后老师就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文章交给她整理，她再搞出一本文集来，待价而沽……
　　这法子完全是可行的啊！
　　想到这里, 她立马乖巧地待在李穆身边。
　　薛正安看到她这般模样，更加肯定了找李穆帮忙教孩子是正确的选择, 于是拉着他到一旁聊天。
　　他们一走, 薛吉立马原形毕露, 大大咧咧地坐在沈霁面前, 道：“人都走了, 你还装什么呢？”
　　沈霁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师说, 站有站姿、坐有坐相, 你的坐姿很不雅正。”
　　薛吉“切”了声。他对学习不感兴趣，可耐不住他爹总在他耳边夸沈霁，都把沈霁夸成“别人家的孩子”了，所以他决定待会儿在他爹面前拆穿沈霁不学无术的真面具！
　　沈霁不理他，低头翻阅还没被李穆借走的李云杳的笔记。她发现李云杳的字娟秀工整，哪怕是注释的小字，也能让人一目了然。而笔记内容条理清晰，该从哪里学起，如何快速地理解、背诵《论语》的内容等，都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给人一种自己看了就能成为天才的错觉。
　　李云杳见她看自己的读书笔记看得认真，便道：“若是还有不懂之处，沈郎可来问妾。”
　　沈霁刚想回话，薛吉便找到了机会，嗤笑道：“一介妇人懂什么？你还要向妇人讨教，莫非是女装穿久了，忘了自己是男人？”
　　沈霁反唇相讥：“你也只能拿我昔日扮女子之事来攻讦我了，这是否说明我的为人还是无可挑剔的？再者，妇人又怎么了？我家隐娘三岁就学习兵法，五岁诵读其祖父的笔记文章，七岁能背完蒙学教材，十岁能写文章，如今不过是十七岁，便已博览群书，通晓典籍，她又哪里比你一个男子差了？你以自己男子身份为傲，贬低女子的地位，可你堂堂七尺男儿，连你所蔑视的妇人都比不过，你还有何脸面讥讽她？”
　　“你！”薛吉本意是羞辱沈霁，没想过把矛头对准李云杳，可沈霁偏偏抓住了这一点来反驳他，他反击道，“你还不是比她差？！”
　　沈霁道：“我承认我的学识不如她，甚至还需仰仗她教导指点我，可那又怎样？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她的学识在我之上，我并不认为她是女子就该屈居我之下，我反而该向她学习。
　　“我也不会以自己的学识修养比她低而羞愧，因为我知道我终有一天能到达她的境界，这无关性别，只以学识分高下。我已经开始读书，你又拿什么来赶超我们？”
　　薛吉哑口无言。
　　沈霁心里嘚瑟，还好刚才看了眼李云杳的笔记，记住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句话及其注释，要不然反驳薛吉都反驳不出底气来。
　　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扭头看去，对上了李云杳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霁：“……”
　　李云杳该不会看出她是现学现用的吧？！
　　这时，薛正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得不错！”
　　三人这时才发现，薛正安跟李穆不知何时已经谈完了话，此刻正站在门外悄悄地观察他们。
　　“爹！”薛吉懊恼，他都还没来得及拆穿沈霁不学无术的真面目，他爹怎么就回来了？！
　　薛正安不理他，只是夸了沈霁勤奋好学，又夸李云杳聪慧不输须眉，而后向李穆道谢：“那犬子便有劳孟雍了。”
　　李穆略显无奈：“下官必当尽心教导。”
　　薛吉一听，就知道他爹已经跟李穆谈拢了，当下心一凉，道：“爹，他已经在教沈继宗了，怎么能再教我呢！”
　　“不许对自己的老师如此无礼！”薛正安批评他，“还不过来向老师及同门行礼？”
　　薛吉不情不愿地给李穆行了礼，到沈霁时，他没动弹，然后被他爹用严厉的眼神盯着，他才给沈霁补了见面礼。
　　沈霁对薛正安道：“薛叔叔，我一定帮您盯着他，他若是不好好学习，我一定如实汇报给您知道。”
　　薛正安满意地点头：“理应如此。”
　　“你——”薛吉瞪着沈霁，在他爹的面前却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
　　等薛正安父子离去，沈霁才好奇地问李穆：“老师，薛叔叔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突然答应收薛吉为学生了？”
　　李穆对她这么自来熟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道：“薛参政的真诚打动了我。”
　　沈霁：“……”
　　真是信了你的邪！
　　这其中没点大人间的交易谁信。
　　沈霁也没有追问，李穆忘了问她要李云杳的读书笔记就让她们先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云杳才道：“刚才承蒙你的夸奖。”
　　“我才不是夸你呢，只是看不得薛吉这般傲慢。”
　　李云杳抿笑。
　　作者有话说：
　　晚了~只有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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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约会
　　这大概是沈霁与李云杳这些年来家, 还是去哪儿？”
　　以往她们分别之后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 如今沈霁主动关心，令李云杳有些受宠若惊。
　　李云杳沉吟片刻, 问：“沈家可有《论语》与《孔子家语》？你若是先学《论语》, 也可一并学习《孔子家语》。”
　　“《孔子家语》又是什么书？”
　　“这是曹魏时期王肃搜集孔圣人及其学生、后人所言，整理撰写的书籍, 唐时，与《论语》一同收录进了《群书治要》中。不过它也未必是孔圣人之言, 因为它夹杂着许多私货。”
　　“什么私货？”
　　李云杳缓缓说道：“当时有一位大儒郑玄，他乃治经大家……”
　　沈霁打断她：“什么叫‘治经’？”
　　“注释研究经学是为‘治经’。”
　　“哦！”
　　经学是什么，沈霁还是知道的。
　　李云杳继续道：“时值汉末，关于经学也出现了两种流派，分别是根据已有的古籍、资料收集汇编的孔圣人之言的‘古文经学’, 及通过大儒们口授给弟子，口口相传的‘今文经学’。前者崇尚周公，重视《周礼》；后者则结合了汉末的朝局、时势, 注释的经学更重实用。”①
　　沈霁懂了：“‘古文经学’注重注释，学术研究；‘今文经学’则多被那些大儒借孔圣人之口来隐喻时政。”
　　李云杳颔首：“这些我们可以日后细说。”
　　“郑玄结合了两种流派, 为许多经学之书注释, 也开创了新的流派, 是为‘郑学’。顺便一提, 令尊所学的《三礼》之名也因郑玄而定, 《三礼》的注释大多出自他, 至今鲜少有人能越过他去。
　　“郑玄死后多年, 王肃横空出世，他一开始也是学郑学的，但深入了解郑学后便发现其一些瑕疵。为了依附司马氏，也为了超越郑玄，便多采取与郑玄不同的方式治经。郑玄用今文经学注释之处，他便要用古文经学来反驳郑玄……而这《孔子家语》便是其治经成果之一。
　　“不过也有人认为此书是伪作，这些也不必赘言，只需知道多数时候《孔子家语》还是会在科举与文学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就行了。”②
　　沈霁：“……”
　　李云杳发现她又沉默了，便看她，“怎么了？”
　　沈霁耸耸肩：“没什么，只是对你的博学又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她跟李云杳不对付，但她也不会因此而欺骗自己说李云杳的学识不佳。
　　李云杳心想，既然沈霁夸了她，那她礼尚往来也该夸一夸沈霁的。道：“你坦率的时候还是挺——”她刚想说“可爱”，只是又觉得不妥，便顿了下，改口，“坦率的。”
　　沈霁无语，李云杳这“废话文学”的功底也叫人无法企及。
　　“阿姊你回来啦？！还有姐夫，你怎么过来了？”李建中的声音响起，二人才惊觉她们一边聊着天一边走着，竟然从李穆家走到了李云杳家！
　　李云杳动了动脚腕，心想，难怪她觉得脚底有些疼，小腿也觉得累，原来她们走了这么长的路！
　　李建中浑然不知，只当这二人是约会完了，沈霁把他姐给送了回来。
　　“姐夫，你要进来坐吗？”李建中问。
　　沈霁道：“你之前还喊我‘继宗叔叔’，眼下改口这么快？”
　　“爹娘说，你与阿姊不日便要成亲，我再喊你‘继宗叔叔’便不合适了。”
　　沈霁也没计较这些，对李云杳道：“既然正好走到你们家来了，你也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李云杳喊住她。
　　“怎么，要留我下来喝茶吗？也不是不可以。”沈霁说着就往李家跑。
　　来都来了，不蹭点喝的解解渴，她这当了一路的护花使者岂不是白当了？！
　　李云杳：“……”
　　她只是想让沈霁爱护她的读书笔记，虽然已经被白嫖走了，可若是被糟蹋了，自己还是会舍不得的。
　　不过她刚才为沈霁答疑解惑，讲解“古今文经学”完成了一项夫子的任务，得到了点奖励，心情正好，便不去说破沈霁的自作多情了。
　　李父并不在家，李母则不会招待沈霁一介外男，而李云杳与沈霁不日便要成亲，没有那么多忌讳，所以招待沈霁的只有李云杳姐弟。
　　沈霁见李云杳偶尔悄悄地捏一下自己的小腿，一副为了仪态而克制之象，便道：“我知道你想回去看书，那你就先回房间呗，这儿有小老弟就行了。”
　　她拍了拍李建中的肩膀。
　　“对，阿姊，这儿有我就行！”李建中懵懂地点头。
　　李云杳稍稍沉思，须臾便定了主意，道：“那弟先招待沈郎，我先回房洗一洗风尘。”
　　她走出厅堂后，沈霁对着她的背影喊了句：“洗脸之余最好用艾草、川乌烧些水泡脚。”
　　李云杳的身形一顿，旋即回头朝她微微点头回应。
　　李建中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用艾草泡脚？”
　　“因为能舒缓腿脚的疲劳、肿痛，我小时候学习骑射之术时，全身酸痛，也是用艾草泡澡的。”
　　听到“骑射之术”，李建中眼睛都亮了：“姐夫还会骑射？”
　　“那是自然，不学骑射，出门还得坐马车、牛车，速度慢、颠簸，还闷！不比自己策马来得畅快。”沈霁道，“你出身武勋世家，难道不会骑射？”
　　李建中失落道：“祖父会骑射，可惜他仙逝时，我还年幼，没能让他指点我。”
　　要说李家李建中最崇拜谁，那无疑是他的祖父李居润。李居润从小吏做起，看过粮仓，当过低阶武官，一生中多次跟着几位皇帝南征北战，最后成为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多么励志！
　　沈霁心想，李居润虽然多数时候身领武职阶官，但却是个文人，所以她相信他会骑马，但说到箭术，那可不见得了。
　　这些想法，她自然不会当着李建中的面说出来，更不会破坏他对自家祖父的滤镜。
　　“你想学武？”沈霁问他。
　　“想啊！”
　　沈霁纳罕：“你与你阿姊还真是两个极端，她嗜书如命，你跟我一样，都不爱学习。”说着，小小地得意了下，“不过我最近可是已经开始学习了呢！”
　　李建中挠了挠脑袋：“其实我也不懂阿姊为何会这么喜欢读书。对了，姐夫能教我射箭吗？我的院子有箭阁！”
　　沈霁最近都在家中读书，许久没有射箭，这会儿手已经痒了，便道：“真的？那走，我看看去！”
　　沈霁这是第一次到李建中的院中去，刚过月洞门，便看到一个长约三十多米的小型射箭场所，靶子那边的围墙高上许多，显然是怕弓箭脱靶射出墙外去。
　　李建中把自己的弓拿出来给她，她掂量了下，觉得重量刚好合适她。——应用到战场上的弓一般有固定的形制，她拉不开太重的弓，所以这种不似军器库出品的弓比较合适她。李建中之所以也用这么轻的弓，应该是年纪还小，也拉不开重弓。
　　而李建中所用的箭也是没什么杀伤力的箭，上面有颜色，击中箭靶后能留下颜色，便知道中了几环。
　　沈霁道：“你这箭与靶子还真够特别的。”
　　“这是阿姊做的，说不容易伤人，同时也不影响我练习射箭。至于靶子上面的圆圈也是阿姊画的，从外圈到内圈，共有十环，还有中心的一点。”
　　沈霁比划了下，根据以往的靶子红心的范围，估计在九环以内，她来了兴致，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射出十环来……
　　与此同时，泡完了脚，想知道沈霁在自家做什么的李云杳经下人的指引来到了李建中的院中。她刚看清楚沈霁拉开弓，还未看清楚箭矢，便发现那白色的靶子九环处，已经出现了一个红点。
　　“姐夫，你太厉害了！”李建中大喊。
　　沈霁眉开眼笑，笑容有些小得意，还有些放肆张扬：“小意思。待会儿我射进十环，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百步穿杨’！”
　　李云杳静静地看着，似乎被二人的轻松愉快所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本来我只是个武夫，现在我已经往文武双全、德智体美劳方面发展了！
　　——
　　注释：①参考《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之争》，具体作者么查到。
　　②参考《郑玄王肃礼学思想的主要差异》，搜狐/阙里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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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饮宴
　　沈霁凭着高超的箭术, 成功地让李建中成为了她的迷弟。李建中还央求她教他骑射，她本想答应，然而想起自己被读书支配的命运, 顿时蔫了。
　　“有机会我肯定教你骑射, 只是，我很快便要与你阿姊成亲, 在家整日被她盯着读书, 我哪里还有机会。”
　　“是哦，阿姊说你要潜心读书的……”李建中颇为同情地看着她, “姐夫，你要加油啊！”
　　沈霁暗暗翻个白眼, 本打算卖惨，让他去牵制李云杳，结果这家伙直接让她认命，也太不懂变通了！
　　李云杳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便走了出来：“建中是个乖孩子, 你别指望他能跟你一块儿胡闹了。”
　　她的出现吓了两人一跳，沈霁更是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抓包的尴尬心虚，先声夺人道：“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可是你说过的。”
　　李云杳心知她这是记着那天自己训斥她未经允许擅自看吴元樊的信笺之事，道：“我在自家来找自己的弟弟, 碰巧听到你的话, 非我想听的, 也不算失了礼制规矩。”
　　沈霁发现跟她辩论是辩不赢的, 干脆闭嘴, 省得自讨苦吃。
　　“时候不早了, 我先回家去了。”沈霁说着, 又叮嘱李建中，“你按我教你的练习，别忘了要锻炼身体，否则只会定桩射箭，箭术也是无法提高的。”
　　“我知道了，姐夫！”
　　李云杳道：“我送一送你吧！”
　　沈霁纳罕：“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你将我送回来，我礼尚往来，送你出门是很合理的。”
　　沈霁心道：“我才没有送你回来呢！”
　　不过既然李云杳已经误会了，那就由着她误会去吧！
　　沈霁回到家后，发现她娘跟小娘都不在家，她爹又在加班，刘嬷嬷等人都有事情忙，不会时刻在她眼前晃悠，所以她突然觉得家里有些冷清。
　　若是以往，她肯定已经跑出去玩了，可吕念川在忙，她在汴京也没有几个朋友，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找谁玩。忽然，她想起自己带回来的李云杳的笔记，心想：左右没事做，干脆把她的笔记看完吧！
　　光有笔记不行，还得有原文《论语》，所以她去她爹的书房把论语给翻了出来，然后读起了论语。
　　遇到不理解，而李云杳的笔记又没有标注的地方，她便另外摘抄出来，打算改日再问。
　　沈亿陆回来时，看见她窝在自己的书房里全神贯注地读书，以至于没发现他回来了，他甚是欣慰。
　　仆人见天色昏暗了，便打算过去点灯，沈亿陆摆手阻止了他，自己走过去帮沈霁将灯点亮。
　　房间里忽然明亮了许多，沈霁再全神贯注也注意到了。她抬头：“爹？您回来啦！外头怎么天黑了？”
　　沈亿陆点头：“嗯，你不是说要学《三礼》吗，怎么先读起了《论语》？”
　　“李……隐娘说‘男子二十而冠，始学礼’，《三礼》对我还说还是太难了，建议我先学《论语》，还将她的笔记借给了我。我读了《学而篇》，确实容易背诵，也好理解。”
　　沈亿陆十分欣慰，连带着对李云杳的感官印象也更上一层楼。
　　“对了，隐娘还说，我可以把《孔子家语》一并读了，不过家中并无此书。”
　　沈亿陆在孩子的教育方面十分舍得下重本，当即豪迈道：“你要什么书，家中没有的，尽管吩咐仇猛，让他们去书铺给你买来。”
　　孰料沈霁一脸不赞同：“买书多划不来啊！当然还是去借书最划算啦！”
　　沈亿陆：“……”
　　啥？
　　沈霁并不知道她爹此时此刻的心情，问道：“爹可知道谁家有《孔子家语》？”
　　沈亿陆从不去窥视打听人家的隐私，哪里知道这些？
　　沈霁没能得到答案，也不失望，准备学完论语后，便去窦、张、田家问一问，这三家藏书量丰富，总有一户家里有的。再不济，她想办法让她爹去史馆帮忙抄一份回来。
　　沈亿陆忍不住问她：“借别人的书怎么就划算了？”
　　“爹，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买回来的书，光是靠死记硬背是不行的，贡举考试里也有墨义、帖经，为避免届时能背出来，却写不出来，最好是抄几遍。反正都要抄书，为何不借书回来自己抄，反而要去买呢？”
　　沈亿陆居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就是有点精打细算了，他们沈家还不至于连一本书的钱都出不起的。
　　“一本书少说要数百钱，我看千卷书，岂不是得几十万钱？加上文房四宝的开支……爹，我知道咱家有钱，可也不是这么浪费的不是？”
　　“吾儿真有为父的俭朴之风！”沈亿陆虽然一脸正经，可是这话透露出了他内心的得意。
　　……
　　沈霁的《论语》还未学完，眨眼便到了月底，永庆公主出降魏咸信的日子。
　　按照太常寺制定的礼仪，公主是在宫中出降的，驸马都尉需要进宫亲迎，然后见过皇帝岳父、皇后岳母后，再出宫直接往皇帝赐的驸马宅去。
　　众世家子弟跟随其父进宫围观了出降的盛典后，便会持驸马家提前派送的请柬前往驸马宅参加婚宴。
　　沈霁及阎舒自然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李家也因跟沈家结亲而沾了光，拿到了魏家的请柬。
　　阎舒一如既往地以身子不适为由，让沈霁带着贺礼前去。
　　沈霁按照阎舒的意思，先到李家与一起前往魏家，以示亲近。不过当她看到李父李母与李建中穿戴整齐，喜气洋洋准备出门，而李云杳却不见踪迹之时，她问：“隐娘呢？”
　　李父解释道：“她即将出嫁，不好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否则会有所冲撞。”
　　沈霁看到这父子母子三人和乐融融，仿佛只有他们是一家人，而李云杳则是个外人，她就莫名烦躁：“这是什么规矩，那我也很快便要娶她，是不是也不能去参加别人的婚礼？”
　　李父愣了下，不知道她为何生气：“倒也没有男子成婚前不宜去参加别人的婚礼的说法。不过之所以不让隐娘去，也是担心隐娘的福气会被公主驸马的大婚庆典冲散了。”
　　沈霁才不信这些。
　　刘嬷嬷担心沈霁会率性而为，便悄悄提醒她：“小郎君，时候不早了，别错过了时辰。”
　　沈霁没说什么，跟李家一家三口先去了魏驸马宅。
　　不过到了门口，她对李父道：“有些礼物我遗忘在家中了，丈人先进去吧！”
　　李父不疑有他，带着妻儿先进去了，沈霁则扭头策马赶回了李家。
　　李父李母不在家，沈霁进李家便如同回自家，仆役也不敢阻拦。她径直来到李云杳的院中，找到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荡的李云杳，道：“走，换衣裳！”
　　李云杳：“……”
　　虽然不解本该去参加婚宴的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没有多问，只是就对方的要求发出疑问：“换什么衣裳？”
　　“穿上你觉得好看的衣裳，我们一块儿去魏家参加婚宴。你整日待在家中读书，也不怕闷？我只闭门读书数日，便觉得度日如年，真不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难得有机会，你不想见识一下公主出降的热闹？”
　　李云杳道：“恐怕不妥。”
　　沈霁又问：“你也觉得你不日便要成婚，不能去参加婚礼？”
　　李云杳默认了。
　　“我们又不是真夫妻，怕什么福气被冲散？”
　　李云杳：“……”
　　沈霁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就算你我不在乎，可爹娘会在乎。我与你同去，被爹娘发现了怎么办？”
　　沈霁想到自己曾经戴着帷帽出席各种场合，便道：“你戴上帷帽，他们不就不知道了？届时我便说你是我的姐姐，别人不会说什么的。”
　　李云杳已经被她说服，不过对她的说辞还有些质疑：“人人都知道你乃沈副使独子，你哪儿来的姐姐？”
　　“这我可不管，让他们自己猜去呗！别墨迹了，快些。”沈霁敦促。
　　“你还真是……”李云杳嘴上说着，却回屋去拿帷帽了。
　　沈霁带着李云杳来到魏驸马宅，刘嬷嬷等人已经等候她多时，见到她身旁多出来的人，他们也没有多问，——刘嬷嬷猜她八成是回头找李云杳了，所以这个小娘子是谁，不言而喻。
　　男女不同席，进了宅子里头，沈霁便对刘嬷嬷道：“嬷嬷，别人问起她是谁，您便说这是我的姐姐，待会儿您可得帮我看顾好她。”
　　“老身晓得，小郎君尽管去吧！”刘嬷嬷自是应下。
　　李云杳在沈霁离去前，对她说道：“你学习《论语》也有些时日了，待会儿要抽背，所以少饮些酒，免得醉了过去，背不出来。”
　　沈霁：“……”
　　这种日子都不忘抽背，李云杳这是什么魔鬼？！
　　她挥挥手，“这你放心，我不爱饮酒！”
　　刘嬷嬷瞥了李云杳一眼，心想：这劝阻饮酒的方式还真是独树一帜，神奇的是，听说要背书，小娘子居然没有炸毛！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榜单还有两千多字，所以还有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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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相好
　　驸马宅的婢女过来将来参加宴席的宾客迎到已经安排好的席位上, 虽然一开始没有留李云杳的位子，可留了阎舒的，眼下阎舒无法到来, 正好这个位子便给了李云杳。
　　而众人的位子都是按宾客的身份地位分的, 李云杳一个未曾透露姓名的人坐在了阎舒的位子上，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旁人问起, 刘嬷嬷便按照沈霁的吩咐回答：“这是沈副使家的小娘子。”
　　众人还当是沈霁又男扮女装来了, 不过有刚在门口听见沈霁的话的小娘子低声道：“什么沈副使家的小娘子，分明是老相好。我方才进来时, 在门口听到了那沈小郎君唤她姐姐……你们听听，这不是相好是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
　　这话传到了李云杳的耳边, 她看了身侧站着的刘嬷嬷一眼，问：“嬷嬷不为自家小郎君解释一下？”
　　刘嬷嬷笑容和蔼：“她们说得倒也没错，小娘子不日便要成为小郎君的妻子，可不是相好吗？”
　　李云杳：“……”
　　你们沈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佛系。
　　行吧, 沈家的人都不在意了，她一个不曾透露姓名，也不曾让人看见容颜的人, 又何必在意。
　　不过很快，她便注意到了有一道目光似乎想穿透她的帷帽, 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别人很难通过帷帽的纱幔看见她的模样, 她在里头却能看清外头的人的模样, 所以她发现了座次稍靠后的自家娘亲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李云杳心中一紧, 心想可不能露馅了, 否则回去后, 指定要被她娘说教一番。
　　好在李母只是盯着她一会儿, 很快便扭过头去跟旁人聊天去了。
　　——
　　与此同时，在偏院与教坊的乐工、伶人们正在休整，准备稍后演出的吕念川也从她的好友唐燕燕那儿听到了这个消息。
　　“真是没想到，这沈小郎君还是个风流多情种，哪儿都有他的‘好姐姐’。”唐燕燕替自己的好友感到不值，“他要娶李家小娘子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又背着你找了个相好？”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吕念川无奈地安抚好友，“她不是那种人。”
　　心思剔透如她，自然很快便猜出了这个人是李云杳，毕竟能让沈霁不计名声带来参加公主驸马的婚宴的人也没几个了。更何况，她不认为沈霁真这么风流。
　　至于沈霁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带李云杳来，而是要以帷帽遮掩，理应是她们的婚期将近，怕犯了忌讳。——明知会犯忌讳也要这么做，还真是沈霁的作风。
　　唐燕燕一副“好友是恋爱脑，无可救药”的模样，道：“当初教坊里有多少相信那些世家子弟‘一生只爱一人’的誓言，为此而交付了真心，最后被辜负的姐妹？唯独你最为清醒，并不相信任何男人的甜言蜜语，所以也未曾受过情伤。如今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就让你五迷三道的了？”
　　吕念川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解释，她不想为了争这些虚名，就坏了沈霁跟李云杳的计划。
　　宴席很快便要开始，吕念川等人也要就位了。
　　虽说参加宴席的男女宾客不同席，但两者相隔也不是很远，就隔着一条廊庑，廊庑两旁垂挂竹帘，阻绝了双方窥探的目光。
　　廊庑的尽头是台榭，公主与驸马的席位便在那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伶人演出的戏台，戏台两边是乐工演奏的棚楼。
　　这样一来，戏台上的演出，众人都能看得到，乐曲也能一并欣赏，不会厚此薄彼。
　　吕念川登台后，便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她稍稍看去，见是在男宾席间以那干净阴柔非一般男子能有的清秀面容而引人注目的沈霁，便微笑着点头致意。
　　沈霁许久没见过她，如今跟她见上了面，自是心满意足。
　　她身旁的薛吉不经意间发现了二人的“眉目传情”小动作，不屑地“切”了声。
　　“你切什么切？”沈霁不悦。
　　“前面还跟未婚妻卿卿我我，转头就跟相好眉目传情，啧。”
　　沈霁道：“你学完《论语》了吗？没学完怎么好意思来管同门师兄的闲事？”
　　薛吉：“……”
　　拳头硬了。
　　他冷笑：“你学得多，待会儿有本事玩酒令跟我一较高下！”
　　沈霁自从来了汴梁，便没人跟她玩酒令了，如今薛吉主动邀战，她自是兴致勃勃地应下：“你输了又怎么样？”
　　“凭什么就一定是我输？”薛吉争辩，“输的人饮酒，九局分胜负，谁喝得多，谁便是小弟！”
　　沈霁刚要应下，又想起李云杳说宴席结束后要抽背。于是心生一计，决定把薛吉也拉下火坑，她道：“喝酒多没意思，既然咱们都拜入老师门下，接受他的指点，那么就该以学问为主。谁输了，便得写一篇文章，或作一首诗词，或抽背一篇文章。要是这些都无法做到，那就要答应对方任意的一个要求。”
　　薛吉：“……”
　　沈继宗这家伙是学习学到脑袋有问题了吧？
　　他才不干呢！
　　然而还没等他拒绝，旁边听到他们讨论的世家子弟们便凑了过来：“有趣有趣，我也要玩！”
　　薛吉瞪他们：“你们读过书吗？”
　　这些世家子弟笑嘻嘻地道：“玩行酒令，我们也不一定输啊！”
　　薛吉一听，好像也对，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一定是输的那一个？要知道玩行酒令，他不说是大家，可在这群勋贵子弟中还是小有名气的，沈继宗拿什么赢他？
　　他拍板：“好，一言为定！”
　　“那大家互相为证，谁要是加入了却不执行诺言，那就是汴梁第一汪！”
　　有人问：“为何是汪？”
　　另一人回答：“你笨啊，狗‘汪汪’地叫，‘第一汪’不就是第一狗的意思吗？”
　　众人恍然大悟，然后哄笑着答应了。
　　等主要的婚礼仪式走完，宾客们便可放开吃喝，这时，早已约定好的世家子弟们便聚在一块儿玩起了行酒令。
　　行酒令有很多种，不过最常玩的只有五种：觥筹交错、投壶、九射格、划拳与五行。
　　汴梁的子弟们背着沈霁悄悄联合起来，决定先给她一个下马威，玩难度最高的投壶。
　　沈霁将计就计，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投壶不限箭数，谁用最少的箭投进壶口中，便算赢。薛吉身先士卒，领了箭便准备好投壶。
　　众人在一旁注视着，然后在万众期待中，薛吉的箭完美地……错过了壶口。
　　世家子弟们有些失望，不过这才是第一箭，又有七八米远的距离，一次不中是正常的。
　　之后又试了几人，这才到沈霁。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宾客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就连新晋驸马都尉的魏咸信，与他的新婚妻子永庆公主也都悄悄来到了旁边围观。
　　沈霁心无旁骛，瞄准了壶口，又在心里测算了下距离，调整了力度与角度后，她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投出手中的箭。倏忽一下，箭便落入壶口，只剩半截箭身留在壶外。
　　现场的气氛凝固了一瞬，然后随着热烈的喝彩声，迅速火热起来。
　　“好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有人笑道。
　　薛吉及一干参与了比赛的世家子弟，集体沉默了。
　　这不科学！
　　沈霁笑嘻嘻地道：“好了，第一局决出胜负了。”
　　“还有八局呢，我便不信你能一直赢！”薛吉道。
　　于是他们又参加了九射格、划拳、五行等酒令，沈霁虽然也有输的时候，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赢的多。
　　“分出胜负了，你们欠我一首诗词，或文章，要我现场抽背也行，你们选吧！”
　　薛吉：“……”
　　世家子弟：“……”
　　稍微有点文才的便念了一首自己的旧作充数，虽然诗词作得不咋地，可沈霁对此并无要求，因而也算是履行了诺言。
　　有些选择让沈霁抽背，沈霁便抽了《周礼》《论语》中的一些篇章，然后毫无疑问，将这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都难倒了。
　　众人才发现，沈霁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学无术，因为她在不看《周礼》《论语》的情况下，还能知道抽背的人背得是否正确，可见她背《周礼》《论语》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你不会写文章，也不会作诗词，还不会背书，你这‘汴梁第一汪’的名头便收好吧！”沈霁对薛吉说。
　　薛吉：“……”
　　他不服气，“你可没规定期限，我现在写不出，并不代表日后写不出。”
　　“有大家为证，咱们可不兴这么耍赖的。”
　　薛吉无奈，只能道：“那宽限我些时日，我一定给你背出来！”
　　沈霁道：“我们说好的，要是都办不到，便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你说，要我做什么？”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薛吉被她吊着，心里七上八下，奈何她什么要求都没提，自己也奈何不得她。
　　其余输掉的人，沈霁都要求他们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在知道其中一人是被过继给窦氏五子中的窦俨的嗣子窦说后，她眼睛骨碌一转，生出了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窦大头，白嫖时刻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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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保证
　　沈霁主动跟窦说套近乎, 道：“别人都要受罚，你嘛，就算了！”
　　“为什么他就算了？”薛吉不服气。
　　“因为我是听窦氏五子的故事长大的, 窦家的人, 在我心中那都是有特殊地位的。”
　　沈霁张口便是一通胡言乱语，然而她说得特别赤忱, 除了听见这边动静, 时刻关注着她的李云杳及吕念川听出了她这是在忽悠人之外，其余人都被她诚恳的言辞迷惑了, 相信了她。
　　窦说与有荣焉，也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父辈都曾五子登科，而他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好。
　　沈霁问窦说：“你的两位叔叔近来可好？”
　　“多谢关心，三叔父、五叔父的身体都健朗。”
　　沈霁佯装惋惜：“可惜窦判官不在汴梁，否则我一定登门向他请教。”
　　窦说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想找人指点你的课业, 其实也可以找五叔父，他就在汴梁的家中。且我们家中藏书颇丰，你也大可来我们家借阅书籍……”
　　沈霁没想到自己还没提出这个要求, 窦说就主动发出邀请了，她心中一喜, 但是仍有些不解地发问：“不是说令祖父在燕山建的义塾, 藏书都在义塾的书房里吗？”
　　窦说道：“曾经祖父确实建造了四十间书房藏书万卷, 用于义塾讲学之用, 还大开义塾之门, 不管是谁都能来借阅。然而先伯父、叔父他们中了进士, 为朝廷效力之后, 这义塾疏于打理，渐渐荒废，许多书被借阅后归还者甚少，造成巨大的损失，故而先伯父、先父及叔父他们决定将这万卷藏书带来汴梁，由各家珍藏。”
　　窦禹钧显德元年（954）便病逝了，没过几年，次子窦俨、长子窦仪、四子窦侃先后离世，这偌大的窦家自然面临分家的抉择。除了家财之外，这丰富的藏书也是可以分割的财产，所以几兄弟各分了千余卷书。
　　窦说是作为嗣子被过继给窦俨的，窦俨死后，他依旧住在窦家大宅里头，因而属于他的那部分藏书，跟两位叔父的书都是放一块儿的。
　　虽然藏书量已经没有万余卷，但仍旧是寻常人家无法企及的，沈霁自然不嫌弃，她只是有些遗憾，搜集书籍容易，如何让书籍留存万世却难。
　　若想让书籍尽可能地留存，最好的办法还是该多印一些，哪怕原稿丢失，也还有别处留存不是？这也正是她一直想要将李穆的文章搜集汇编成书册刊印售卖的缘故。
　　“窦大哥盛情难却，我改日一定登门借书、不是，拜访！”沈霁险些说出真心话了。
　　窦说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嘴瓢了，而且因她的亲近，心中甚是高兴，很快便与她称兄道弟起来。
　　应付完这群世家子弟，沈霁留意到吕念川已经得空，便悄悄溜到她们休息调整的戏房。
　　戏房内外，教坊的伶人们进进出出，轮流上场表演，压根就没人有空去关注来这儿的沈霁，因此沈霁顺利地进了戏房内，找到了吕念川。
　　“吕姐姐！”
　　吕念川见到她过来，顾不得惊喜，忙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将她拉到戏房外的园子一隅，问：“你不在前院吃酒，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很久没见吕姐姐，见难得有机会，便过来了嘛！吕姐姐待会儿还要登台吗？”
　　吕念川摇摇头：“不必了，休整一番便得回南曲了。”
　　沈霁欢喜道：“那我等会儿与吕姐姐一块儿回南曲！”
　　吕念川望着她，想起了在驸马宅中看见的那道神秘的身影，便道：“不妥，你今日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你随我回南曲，会引来非议的。”
　　沈霁登时想起李云杳来，她惭愧自己把人带来，却因为有刘嬷嬷在，便放心地将之遗忘在一旁，实属不该。
　　“吕姐姐是如何得知我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吕念川没说李云杳的事，只是微笑道：“你是与未来丈人、丈母过来的，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尤其是你行酒令闹出的动静，使得大家都在讨论你，这些事想不知道也难。”
　　沈霁有些许失望：“我还以为吕姐姐一直关注我，才知道这些的呢！”
　　吕念川愣了下，旋即浅笑着，也不说是与否。
　　过了会儿，吕念川才道：“你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该回宴席上了。”
　　“宾客那么多，谁会注意到我呢？不碍事，我们再聊会儿天！”沈霁拉着吕念川在一个石墩上坐下，“吕姐姐，我近来学了可多书了，不仅背完了《周礼》，还开始学《论语》了，不过我没学完，只学了《学而篇》。”
　　吕念川讶然：“我见你玩行酒令时，不像是只学了《学而篇》呀！”
　　“那是因为我看了李云杳的读书笔记……”她将最近被李云杳督促学习的事情说了，不过隐瞒了遇到吴元樊给李云杳写信的事情，毕竟她说过不再管李云杳跟吴元樊之间那点破事的。
　　吕念川听完，浅笑道：“你瞧，李小娘子其实并没有霁儿以前说得那么不识好歹不是吗？不管她是带着什么目的让你去考进士的，你所学到的知识是你的，谁都抢不走，所以最后受益的还是你。”
　　“吕姐姐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
　　“这话不是因从我之口说出，便成了道理。而是道理它一直存在，只看你想不想认同罢了。”
　　吕念川说完，发现沈霁不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她不解：“怎么了，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的？”
　　“没有，只是觉得我不耐烦听别人说教，可吕姐姐不同，不管是严厉的还是温柔的，我都喜欢。”
　　吕念川的心脏急促跳动，脸上也有些燥热之意，然而理智一直冲击和洗涤她被情感扰乱的头脑与内心，目光闪烁，藏在袖中的手也握成拳头。在一番心里挣扎后，她的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伸手摸了摸沈霁的脑袋，仿若不曾察觉沈霁的表白，一副大姐姐的模样：“那是因为霁儿是个懂事又体贴人的孩子，很讨人喜欢。”
　　这个“喜欢”，压根就不是自己所说的“喜欢”！沈霁失落地瞄了吕念川一眼，努努嘴，别过脸去。
　　吕念川看出她不高兴了，但依旧无动于衷。
　　沈霁等吕姐姐开口询问自己怎么了，等了半天也没见吕姐姐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心里有些委屈。然而正如吕姐姐所言，她是个懂事的，——一个懂事的孩子，是不应该耍性子，惹人厌烦的。
　　“吕姐姐很累了吧？我不耽误你回去歇息了。”
　　吕念川迟疑地点点头。
　　沈霁没再说什么，回到宴席上准备赶在李父李母回家之前将李云杳带出驸马宅。
　　而此时的李云杳身边已经围着不少来打听她的真实身份的妇人了，她们都想挖出沈霁的新相好到底是什么人，可别是什么大家闺秀，届时传出来，只怕沈家、李家和这新相好的家里都要闹翻天。
　　李云杳怕说话露馅，因此并不多言，多数时候都是由刘嬷嬷代为开口的。
　　有人不满，觉得她很没礼貌，这时，沈霁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姐姐怕生，小时候还得过一场病，伤了嗓子，你们便不要勉强她了。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来问我，我一定会热情地回答你们。”
　　众人看见正主来了，都悻悻然地散去，唯有对此早已不满的李母看见她居然公认偏袒维护自己的相好，这就是在打他们李家人的脸啊！她走到二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贤婿，这是你姐姐？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见一见？”
　　“未来丈母娘，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我保证，我姐姐的存在，不会对隐娘在沈家的地位造成任何影响，而我也不会因为她就冷落隐娘，或是动摇隐娘在我心中的位置。”
　　这“姐姐”就是李云杳，不存在谁影响谁的说法，所以沈霁说起这个保证来，完全没有压力。
　　她依旧没有选择说出李云杳的身份，而是选择放弃维护自己名声，宁愿让人以为她是个风流种，也不想让李云杳因为自己的邀请而受到牵连。
　　李母抿唇。她并不是那种要求夫君对妻子一心一意的人，只要没有威胁到正妻的地位，她会在不甘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情况下，默默地遵守这世间的游戏规则。
　　正如李父的后宅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已经过了奢望李父对她绝对忠诚的懵懂年纪，自然也不会对沈霁的“风流”予以谴责。
　　只要对方确保不会影响隐娘在沈家的地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及保持沉默。
　　帷帽下的李云杳看着站在她侧前方的沈霁，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娘亲，想了想，她不该将这一切都推给沈霁去挡，毕竟从自己同意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便是同责了。
　　于是她附在李母耳边，悄声唤道：“娘，是我。”
　　李母受到了惊吓，正要开口，却被李云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李母缓过神来，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李云杳，忍不住低声骂道：“在这里为你操心半天，敢情是你这个不懂事的！你、你真是，要气死娘吗？”
　　沈霁看到这对母女的反应，便明白李云杳把真相说出来了。她心头松了口气，但又觉得眼下人多眼杂，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而且李云杳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李母就越有可能分心。
　　她干脆拉起李云杳就跑，匆匆说道：“我们先回家去了，未来丈母娘，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哎——”李母腿刚迈开，想起自己的身体条件压根就不允许她像小年轻一样追逐奔跑，便恨恨地停在了原地。
　　刘嬷嬷没有去追沈霁和李云杳，负责留在这儿善后。
　　——
　　沈霁跟李云杳逃出驸马宅，又躲远了之后才停下来。
　　李云杳一只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则扶着帷帽，跑得气喘吁吁：“我们为什么要跑？”
　　“该我问你，你怎么突然自爆身份了？也不怕回家要迎接你爹娘的怒骂？”沈霁反问。
　　李云杳小声地笑了下，道：“我了解他们，他们或许会气恼一会儿，但不会因此而责怪我的。”
　　正如当年，她被吴家退亲，然后告知了父母自己确实曾经跟沈霁同床共枕的事情，父母气她当初没有告诉他们这事，害的他们处于被动。然而也仅是如此，事后他们并没有继续责怪她，只是让她往后少些跟沈霁往来。
　　沈霁道：“那走吧！”
　　“去哪儿？”
　　“回你家啊，既然是我把你接出来的，那当然还是得我把你送回去。”
　　李云杳却反过来抓住她的手：“我们先不回去。虽说爹娘最终肯定不会责怪我，可他们这会儿正生气，回去的话便撞枪口上了。”
　　沈霁诧异：“你还懂这个？！”
　　她以为李云杳就是那种书呆子，没想到也有这么灵活变通的时候。
　　李云杳没跟她扯皮，道：“走吧，去找李中允。”
　　沈霁：“……”
　　别了吧，难得休息，还赶着去求学，自找虐了不是？！
　　作者有话说：
　　李云杳：难得放假，不做套卷子岂不是浪费大好时光？！
　　沈小鸡：……媳妇儿，你是什么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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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书海
　　最终沈霁跟李云杳没能去成李穆家, 并不是沈霁阻挠，而是她们在去的路上遇到了饮宴归家的窦説。
　　窦説因着行酒令后的好感，主动跟沈霁打了招呼：“沈小郎君！”
　　“窦大哥！”沈霁笑着说, “未免太见外了。”
　　窦説这才改口：“沈弟！难怪我在席上没见到你, 原来你早已离开。”
　　“这是？”他发现了李云杳，略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旋即出于礼貌收回了目光。
　　“这是……”沈霁看着李云杳, 此时的她已经撤下了帷帽，但衣服却没变化, 她不确定窦説会不会将李云杳跟宴席上的“姐姐”联系起来。
　　不过她却是多虑了，窦説先她入席, 并不知道她带了李云杳来饮宴的事情。李云杳又只在女眷那边活动，也只会引起女眷们的议论。
　　李云杳大大方方地行礼：“妾李氏，乃沈郎未过门的妻子。”
　　窦説恍然大悟：“原来是李小娘子！”
　　他心想，刚才在宴席上，沈霁还因跟吕念川眉目传情引来薛吉的挑衅, 没想到这一出了驸马宅，她又找上了自己的未婚妻。诚如薛吉所言，太过风流了。
　　不过“马行无力皆因瘦, 人不风流只为贫”，沈家有权势, 有条件风流, 正常的。
　　窦説没有因此而改变对沈霁的态度, 他甚至热情地邀请沈霁改日到窦家做客。
　　沈霁朝李云杳挤眼：“窦大哥太客气了。既然窦大哥盛情, 那择日不如撞日, 就现在吧！我家隐娘也想去拜访窦叔叔们。”
　　李云杳用眼神示意：窦家, 莫非是那个窦家？
　　沈霁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李云杳：懂了, 改道去窦家。
　　窦説：“……”
　　啊？
　　这么快的吗？
　　他还没有准备啊！
　　不过自己都已经发出了邀请，哪有变卦的道理？他心中释然，笑道：“那行，我这牛车便让给李小娘子吧，我跟沈弟走路便可！”
　　在男女大防方面，他还是很有觉悟的。而且也不能放任客人走路，他却坐车回去。衡量之下，最好就是把牛车让给李云杳，他陪沈霁走路，这样就兼顾了各方面。
　　好在距离窦家也不远了，他与沈霁一边走路一边聊天，没一会儿便到了窦家的大宅。
　　此时的窦家已经不似多年前那般如日中天，而这宅子也因年久失修，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从它的规模来看，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兴旺繁盛。
　　“寒舍多年没有修葺过，实在是寒酸，让二位见笑了。”窦説有些不好意思。
　　“寒酸倒是看不出来，只是刚进门，便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古朴的、充满了知识的芬芳的气息扑涌而来，这就是文化的底蕴啊！”沈霁一本正经地说道。
　　窦説愣了下，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说反话还是认真的，最终，他相信沈霁是认真的，心情十分愉悦地说道：“五叔父还未回来，我便先不为你们引见了，所以还是去前堂稍坐会儿吧！”
　　“窦大哥太客气了……”沈霁张嘴，窦説眉头跳了跳，感觉她又要说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话来，不过李云杳及时阻止，“多谢窦家郎君了！”
　　沈霁看看李云杳，没有继续提出去书房看看的要求。
　　待喝了茶，沈霁才不经意地提及自己在学习方面遇到的难事，及想要找寻《孔子家语》一书。
　　窦説疑惑，以沈家的家底，不应该连一本书都买不起才对。
　　不过转念一想，沈亿陆是一位两袖清风又俭朴的官员，沈家的宅子也是，已经十分破烂，他却舍不得修补。由此可见，沈霁没钱买书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对沈霁充满了同情：原来沈弟看似风光无限，实际跟我们窦家也差不多。
　　他热情道：“先伯父在世时，也搜集了不少儒家经典，或许这书，我们家的书房有，我们不妨进去找找。”
　　沈霁眼前一亮：“方便吗？”
　　窦説十分阔达：“自是方便的。昔日这些书也都是随便供人阅览的，如今条件不似当年，可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无需客气。”
　　沈霁正要起身，又顿了下。窦説看出了她的迟疑，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只是我这未婚妻嗜书如命，我……”
　　窦説懂了，笑道：“这有什么？让李小娘子一块儿进书房吧！”
　　到时候他在外头等着就行，——他倒是不担心二人行窃，毕竟二人的家世注定了她们不会为了一本书而当宵小之辈，一旦行窃被发现，那沈家的名声便不必要了。
　　沈霁进了窦家的书房，方知什么叫书海！
　　这一排排的书架，堆满了一卷卷书册，琳琅满目，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
　　“比你房中的书还多哎！”沈霁拉了拉李云杳的衣袖。
　　李云杳也十分艳羡，然而理智让她收起了觊觎之心，她转身去找书，道：“这里的书都是按‘四部’来分类的，即经、史、子、集四部书，《孔子家语》应当在子部，你按这部去找吧！”
　　沈霁：“……”
　　她找了会儿，看见书架上贴着“子部”的字样，然后便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在这里，她发现了许多此前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的书籍，什么《鹖冠子》《尹文子》《金楼子》《孔丛子》……
　　沈霁问：“哎，李云杳，这里有本《孔丛子》这书跟孔子有什么关系吗？”
　　李云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孔丛子》乃孔圣人八世孙孔鲋所著。记录的也多数是孔圣人的言行。”
　　“那为何不跟《论语》一样放在经部，反而要放在子部？”
　　李云杳：“……”
　　这问题的角度还真是刁钻。
　　“因为它非四书五经中的一部分，也非为四书五经注疏一类的书，因而不在经部。”
　　沈霁似懂非懂，也不是真的关心书籍的摆放规律：“那等我学完《孔子家语》还可以借这本书来瞧一瞧。”
　　所谓“贪多嚼不烂”，眼下她还没学完《论语》，还是先学完了《论语》《孔子家语》再说吧！
　　说着，把书放了回去。
　　等她找到《孔子家语》时，李云杳捧着好几卷书过来，放在了她的手上。
　　沈霁：“这是什么？”
　　“《论语集解》和在其基础上，为其作义、疏的《论语义疏》等，不过我瞧有些卷数遗失了，能找到的只有这几卷。”
　　沈霁：“……”
　　她能说她没听懂吗？
　　李云杳知道她没懂，便为她解释：“《论语集解》乃魏朝何晏、郑冲等撰写的，为《论语》作注，解释书中字句的意思的书籍。而《论语义疏》则是解释《论语集解》的意思、来源、典籍的书籍，为南朝时期，梁国的皇侃所著。”
　　沈霁：“好家伙，这还是俄罗斯套娃，一套接一套的呢？！”
　　“俄罗斯套娃？”李云杳明知故问。
　　“我娘说的，就是有个叫俄罗斯的国家，有种像磨喝乐的陶瓷娃娃，大的里面有小的，小的里面还有小的……”
　　李云杳止住她的话匣子：“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有了集解和义疏，才更加方便时人理解《论语》，因此古往今来，为《论语》作注，和为这些‘注’作义疏的也不少。而不管是‘注’还是‘义疏’，于科举考试中都会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
　　沈霁一噎，认命道：“行，我都看都学还不行嘛！”
　　本以为读一本《论语》再辅以李云杳的读书笔记就行，没想到这《论语》还有这么多相关的学习丛书也要学习！
　　看来她一个月学一本书的进度还是太慢了，这样下去，别说十年，给她三十年，她也学不完这么多书！
　　难怪她爹只学《三礼》，光是这三本书就花费了他多少时光啊！
　　在她心目中，她爹终于也跻身文化人这一行列了。
　　作者有话说：
　　阎舒：所以把四书五经背熟了，回到古代也算不上什么文化人的呢！
　　沈小鸡：我媳妇儿，移动的图书馆检索系统！
　　李云杳：……
　　——
　　注释：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出自张良的《张子家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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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成亲
　　虽然沈霁的白嫖目的明确, 但一次性借阅这么多书，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窦説不仅没有因此而责怪她太过贪心, 反而十分钦佩她：“沈弟果然好学, 看来我也不能终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了，我要向沈弟学习！”
　　沈霁：“……”
　　借书居然还能起到这么励志的效果？
　　窦説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神色, 自顾自地说：“沈弟让我知道了什么叫‘东隅已逝, 桑榆非晚’。今后我必定会痛改前非，认真学习, 向沈弟靠拢。”
　　沈霁：“……”
　　糟糕，她居然没听懂？
　　窦説这家伙, 该不会是在装文盲吧？
　　她尬笑道：“窦大哥这是哪儿的话？该我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是！”
　　“共同进步？说得妙极了！”
　　……
　　坐上窦家安排送她们回去的牛车，沈霁放下手中的书卷，才浑身放轻松地瘫在车厢里，一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咸鱼模样。
　　李云杳手里捧着她借来的书, 眼角的余光扫到沈霁的动作，嘴角勾了勾。
　　沈霁想起什么，求助道：“他说的那句‘东隅已逝, 桑榆非晚’是什么意思？”
　　李云杳的目光从书上挪开，道：“此句出自《滕王阁序》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之作, 此句话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之意。他是在表达自己这十几年坐拥丰富的藏书, 却未曾认真进学的懊悔, 同时也在鼓励自己只要认真学习, 便为时未晚。”
　　沈霁咬牙切齿：“他出口成章, 却写不出文章和诗句, 该不会是在骗我的吧？”
　　“他出身文学世家的窦家, 即便未曾进学，在家族文化的熏陶与耳濡目染之下，随口便是一句经书典籍之言，也不足为奇。不过到底未曾经过有条理的学习，所以让他写诗词歌赋，他也写不出来。”
　　李云杳顿了下，“顺便一提，《滕王阁序》是一篇骈文。”
　　沈霁刚想问骈文有什么特殊的，然后灵光一闪，想起了李云杳跟李穆之前讲到“赋”的文风时便提到了“俳赋”似乎正是受到了骈文的影响，词句颇为讲究对仗及工整，对声韵也有要求，再者就是词藻华丽。
　　李云杳在给沈霁降解新知识时，也不忘让她温习旧知识。见她似乎想起来了，李云杳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不过时隔这么久，亏她还记得。”李云杳对系统说。
　　系统回复：“看样子夫子对沈继宗这个学生是越来越满意了。”
　　李云杳没吭声。
　　“我们要学骈文了吗？”沈霁问。
　　“还不着急，毕竟科举考试的内容虽然经常变化，但无论怎么变，‘赋’都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赋’之外是‘诗’，之后才是杂文、帖经、墨义。所以你的学习应以打基础为主，课余时间可以接触诗词。”
　　“课余时间？”
　　“晚饭之后的时间可以作为课余时间。”
　　沈霁：“……”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堵上。
　　为什么自己非要提这一茬？又加重了自己的学习任务不是！
　　回到了李家，沈霁与李云杳便听门房说，李父李母早已经在家等着她们了。
　　李云杳让沈霁先回家，沈霁想也不想就拒绝：“那不行，毕竟是我将你带去宴席的，有什么后果，我们一块儿承担！”
　　李云杳看了她一眼：“虽然你很有担当，可你是否想过，爹娘并不会对你怎么样，但看到你会想起你违背习俗将我带去饮宴的叛逆之举，从而他们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就像被浇了油一样，再次飙升？”
　　沈霁：“……”
　　行吧！
　　她假意离开，然后转头对那门房道：“把我的小舅子喊出来。”
　　门房忙不迭地去找李建中，后者看见沈霁，就想起她在宴席上大放光彩的投壶之举，然后高兴地跟她讨论投壶跟箭术之间的关系。
　　沈霁打断他的话：“我找你出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事的，我想让你帮忙盯着点丈人和丈母娘，看看他们对隐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你及时派人来跟我汇报。”
　　李建中还不清楚沈霁把李云杳带到宴会上的事情，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他已经化身她的迷弟，因而想也未想就答应了下来。
　　嘱咐完这事后，沈霁才捧着她的学习资料回家。
　　——
　　魏咸信与永庆公主大婚之后，汴梁勋贵人家的喜事便一件接一件，先是之前流传的宰相赵平与枢密使李崇矩意欲结为亲家之事，终于从传言变为事实，——赵平之子赵承宗迎娶了李崇矩之女李氏。
　　赵平与沈亿陆同朝为官，关系融洽，本来沈家也在赵家的宴请名单上，不过沈亿陆以沈家不日也要娶新妇，怕犯了忌讳为由拒绝了，只派人送了贺礼前往。
　　而在赵李两家结亲后没多久，赵老大便知道了这件事，他越发不高兴，跟身边的近侍王继恩说：“我以为我先前的敲打会让他们停止结党之举，没想到他们对我的敲打丝毫不放在心上。”
　　王继恩并不敢说什么，生怕说错话会让自己身首异处。
　　赵老大只是发下牢骚而已，也没想过从他的口中得到什么回复。
　　不过到了五天一次的常朝，赵老大让王继恩去长春殿外的休息室里查看赵平跟李崇矩的状态，得知二人按照正常的班次站在一块儿时，他便下旨，令二人分开来站位。①
　　文武百官中，宰相为首，枢密使次之，因此以往的惯例，赵平跟李崇矩自然是站得近的。赵老大突然下旨让他们分开站，目的和用意是什么，不言而喻。
　　当时同样在候朝的京朝官见了，顿时暗潮涌动。
　　……
　　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对沈霁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她甚至没闲功夫去八卦这些事，因为她平日除了要读书之外，还得准备跟李云杳的大婚。
　　具体的迎亲事宜已经有阎舒、田郦亲自盯着，而她要做的就是跟礼官学习相关的步骤，别到时候一头雾水，闹出什么笑话来。
　　到了迎亲前三天，沈霁终于可以从书海中抽身，去给李家送礼品。
　　这些礼品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一些如花髻、盖头、话扇等几乎用在李云杳身上的成亲物件。
　　相对应的，李家也要回她成亲时穿的用花罗制成的幞头、绿袍跟靴子。
　　沈霁说：“还好这幞头不是绿色的，不然本来就头上冒绿光了，要是让人看见头上发绿，那还得了？！”
　　李云杳没搭理她，只是给她布置了功课，给她三天时间准备，成亲当天要检查功课。
　　沈霁：“……”
　　李云杳是什么魔鬼？
　　成亲已经够累了，还要抽查她的功课？
　　不对，什么时候开始，她要接受李云杳的指导和布置功课了，她的老师是李穆才对吧？
　　沈霁着实不明白她跟李云杳的关系怎么就从死对头演变为师生了。
　　她立马挺起腰板：“李云杳，除了我们之前签订的合作条约，我没有必要听你的。”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你要是有把握十年内考中进士，可以不听我的。”
　　沈霁：“……”
　　虽然她已经有李穆为师，不过论与她相处时间更长，更能直接指导她的人选，果然还是李云杳优先，因此，她首次反抗，折戟而归。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沈霁迎娶李云杳的日子也在爆竹和锣鼓声中到来。
　　这场婚礼，说它低调，可汴梁许多人家都知晓；说它高调，沈李两家又不曾将婚礼办得隆重盛大，——至少跟先前的永庆公主下降、赵平之子迎娶李崇矩之女时那盛大的典礼相比，沈家的流程简单多了。
　　其实李父李母想给自己的女儿一个风光盛大的婚礼，奈何赵平与李崇矩的事例在前，他们着实不敢去触赵老大的霉头，因此都是能简化的地方就简化了。
　　沈家也一样，沈亿陆并不介意将“儿子”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只是这与他一贯的节约俭朴作风相悖，且阎舒、田郦也赞同低调一些，所以两家一商量，就敲定了现在的这套婚礼流程。
　　首先宾客是要请的，这人情世故的事情无可避免；其次这酒菜也不能糊弄人，所以能简化的地方只有迎亲的仪式。
　　李家并没有怎么刁难沈霁，拦门等仪式都只是假意拦一下，花点钱便可轻易过关。
　　李家的亲戚看见李父李母难掩悲伤，而身为小舅子的李建中不仅没有出来示威，反而还十分开心兴奋，便问他：“隐娘要嫁作他人妇了，往后便不在家中居住了，你难道就不难过？”
　　李建中道：“阿姊要嫁人，这是喜事一桩不是吗？再说，我想阿姊了，可以随时去沈家探望阿姊啊，为什么要难过？”
　　“哪有小舅子天天往姐夫家跑的？”
　　李建中不解：“两家之所以要结亲，难道不是为了以示友好？结了亲就不让频繁往来，那为何还要结亲呢？”
　　众人无言以对。
　　沈霁笑道：“对啊，我沈家可没有什么不欢迎丈人丈母娘、小舅子来玩的规矩，更没有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规矩，隐娘日后想家了，还是可以时常回来的。”
　　李父李母闻言，难过的情绪才稍稍收敛。
　　“吉时到了，该启辰了。”礼官在沈霁身边低声说道。
　　沈霁顿了下，转身背起李云杳：“那走吧！”
　　李云杳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吓了一跳，抓着花扇挡脸的手也因为没有支撑点而不得不圈住了身前之人的肩膀，以稳定重心。
　　“怎么了？”沈霁的动作放轻柔了许多。
　　“没什么。”李云杳轻声道，须臾，她悄声问，“背着我吃力吗？”
　　“还好，你也不是很重。”沈霁道。
　　李云杳的唇角上扬。
　　虽然明知今日的婚礼只是她跟沈霁合作的一环，可兴许是周围热闹的气氛的渲染，又许是沈霁这有别于从前的温柔，她恍惚地生出一丝雀跃。
　　作者有话说：
　　李老师：布置给读者的作业，全文背诵《滕王阁序》。
　　——
　　终于大婚了，之前每篇文都或多或少地描写了成亲的场面，实在是枯燥无味，所以这里就简化了下。毕竟婚礼不是重点，婚后生活才是重点。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卷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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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洞房
　　“累死了。”沈霁横倒在铺满了莲子百合的床上, “我以为读书已经够累的了，不曾想成亲更累。这些繁文缛节最是折腾人。”
　　一旁端坐着的李云杳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能有习武累？”
　　过了会儿, 她也没有等到回应, 不禁再次向沈霁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探究的眼眸。
　　李云杳问：“你是在看什么？”
　　沈霁道：“还别说, 穿上这身衣裳, 身处这样的环境，我感觉我们是真成亲了。”
　　李云杳悄悄翻个白眼：“说的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沈霁翻了个身, 离李云杳更近了些：“虽然我不太习惯屋里多出一个人，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分配活动区域和休息区域吧！”
　　说着，她率先霸占了床铺：“我睡床，你睡榻上。”
　　李云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可以，条件是你先把我布置的课业做完。”
　　沈霁身体一僵，显然是想起了李云杳要抽背的事情。她迅速闭眼装睡, 紧接着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李云杳离开了床榻。
　　她偷偷掀开一条眼缝，便看见李云杳坐在铜镜前拆头上的头饰。
　　“她会这么轻易地揭过这事？”沈霁脑海中惊疑不定, 决定继续装睡，静待李云杳的下一步动作。
　　李云杳拆完了头饰, 原本被发饰固定的发丝登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弯曲却柔顺地披散着。这还没完, 她又继续脱下外面那件用金银丝绣出精美花纹的礼服, 露出了简单的中衣。
　　“非礼勿视！”沈霁心里念着, 快速闭上了眼睛。
　　她却不知, 没了繁杂的头饰及礼服的掣肘, 李云杳感觉行动可以恢复自如了，她松了松身体骨头，然后翻出了婚礼上用的笏，它是用竹片制成的，有大半条胳膊那么长，而宽度正好可以一只手抓紧。
　　李云杳掂量着它，又挥了几下，有了手感后，便毫不犹豫地用它拍在了沈霁的大腿上。
　　“嘶——”虽然不是很疼，但沈霁还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睁眼就看见李云杳拿笏抽她，“哎，你干什么？！”
　　沈霁眼看那笏又要落下，急忙伸手挡住。
　　不过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只见李云杳只是举着笏，露出了严厉的夫子的面容。
　　“你这是家暴！”沈霁叫道。
　　李云杳冷笑：“我跟你是一家人吗？”
　　“你——”沈霁当然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觉得我们已经成亲，你想要耍赖我也奈何不得你吧？”
　　“我没有！”沈霁之前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倒是没有这种想法，因此既心虚又委屈。
　　“说好的抽背，你耍赖装睡是什么意思？”李云杳问。
　　沈霁：“……”
　　谁跟你说好的？分明是你单方面决定的！
　　她辩解，“你就不累的吗？要不明日再背？”
　　李云杳可不想跟她说废话，浪费时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沈霁眼前一亮：“哇，这诗很朴素又朗朗上口，我得记下来。你写的吗？”
　　李云杳：“……”
　　她说，“不是。这是一位叫钱福的诗人所作的杂言古诗《明日歌》。”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①
　　钱福的诗作也是李云杳从那个梦中学来的，至于钱福此人的身世与来历，李云杳却是不知。——她在梦中那个世界只是一个旁观的过客，能接收那个世界的部分知识，却无法主动获悉自己想知道的知识。
　　而且她发现，她所接收的知识中，并不包含个人的信息。如同她所知道的这首《明日歌》，她知道是钱福所作，可钱福是谁，又有怎样的来历，她一概不知。
　　“杂言古诗？这可真是少见。”沈霁嘀咕。
　　她虽然没有正规地学习过诗体，可平日也总能听人吟诵上一两句。知道“杂言古诗” 中的“杂言”是相对“五言”“七言”等来说的诗体，——五言即以五字为一句的诗，七言则是以七字为一句的诗，现在的诗体中，以这两者最为流行。杂言与四言、六言都相对小众。
　　而“古诗”指的是没有规定句数、不讲对仗、用韵及平仄的诗体，又称之为“古体诗”。与之相对的是渐渐消亡的“乐府诗”及时下流行的“近体诗”。②
　　“近体诗”又有律诗、绝句及排律等类别：“律诗”一般为八句，分五言和七言；“绝句”比“律诗”少一半，也分五言和七言；排律则是超过八句的律诗。
　　李云杳盯着沈霁：“甭管‘杂言’‘七言’‘五言’，你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沈霁：“……”
　　她瘪嘴：“背就背嘛，你说要抽背什么？”
　　为了检验她的学习成果，李云杳自然要先抽背《论语》的内容。而且她也不为难沈霁，让她先把《学而篇》及《为政篇》先背了。
　　沈霁闻言，松了口气，这两篇的内容，她可是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呢！
　　等她背完，李云杳已经从她的书堆中找出了那日从窦家借来的《论语集解》，继而抽查起了她对《论语》的理解程度。
　　沈霁：“……”
　　大意了，她还以为李云杳的要求是背《论语》。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李云杳便知道她没有看《论语集解》，不过考虑到这些日子她都在忙着婚事，能抽空背下《论语》已属不易，便没有再责罚她，转而开始讲授《论语集解》。
　　沈霁：“？！”
　　她忍不住高声道：“我知道你很急迫（让我参加贡举），可能否体谅一下已经如此疲倦的我？这都二更天了，让我去睡觉可好？”
　　李云杳不紧不慢地说道：“才二更天，如此良夜，怎可浪费？”
　　“难不成你还想到三更？你就是想掏空我的身体……明早你起得来我可起不来！”
　　站在院子门口，假装路过的沈亿陆呼吸一滞：没想到这新妇柔柔弱弱、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关上门来却能逼得继宗如此疲倦……看来继宗还是得补一补了。
　　“老爷？”阎舒跟田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吓得他险些原地去世。
　　“咳咳，是你们啊！”沈亿陆努力绷紧了脸上的神色，不让自己威严的形象在二人面前崩塌。
　　“老爷莫不是在听霁儿跟新妇的墙角？”
　　“咳咳，没有，我只是路过。”沈亿陆掩饰道。
　　他见二女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只好道，“继宗大婚前，我一直无暇教他房中之事，我担心他……不会。”
　　“哦。老爷尽管放心，这些她都懂。”阎舒二人敷衍道，“天色不早了，老爷明早还得上朝，应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沈亿陆转身欲走，又看了眼田郦，眼里似乎生出了一丝热切的火苗。
　　田郦自然知晓他是什么心思，虽说他是个寡欲的人，但不代表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尤其是听了沈霁与李云杳二人的墙角之后，哪怕力不从心了，也忍不住生出一点旖旎的心思。
　　“明早还得等她们拜堂，你也先回去歇息吧！”阎舒在沈亿陆开口之前，对田郦说道。
　　田郦看了看阎舒，略迟疑，但还是按她的吩咐先回房去了。
　　看见田郦走远了，沈亿陆只好掐了那点小心思，——虽然他的面前有个阎舒，可他对阎舒提不起劲。
　　“咳，你也早些就寝！”沈亿陆跟阎舒说完，就穿过两座宅子之间的门，回到他所居住的宅子去了。
　　阎舒让人把门关上，又让人给沈霁和李云杳送去宵夜，这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旁边便有一具柔软的娇体欺身将她压在床上，亲了亲她太阳穴的位置后，低声问：“怎么了？”
　　阎舒望着田郦埋在阴影中的脸庞，道：“发觉自己是越来越老了，只是操办了一场婚礼，便会觉得十分乏累了。”
　　她这年纪，放在后世，还有两年就能退休了呢！
　　“你并不老，无论何时，在我眼里，你一如当年。”田郦至今都能想起自己在危难之际，阎舒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淡定从容地下车，然后望过来，目光似一股春风，吹进了她日趋荒芜的心中。
　　即便后来知道阎舒当初救她的目的其实并不是那么纯粹，可她已经沦陷，也不再在乎。
　　阎舒抓住了田郦的衣带，浅笑道：“那我势必要证明我宝刀未老，方能不辜负你的信任了。”
　　作者有话说：
　　沈亿陆：？儿砸儿媳洞房之夜，却是你们在洞房，你们礼貌吗？
　　——
　　注释：①《明日歌》为明代诗人钱福所作。
　　②诗体，参考自语文课本及百度词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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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适应
　　相较于阎舒、田郦二人欢愉的呻|吟, 沈霁洞房之夜的呻|吟则显得痛苦多了。
　　她看着李云杳手中的书，忍不住问：“你当真每晚都看书看到三更天才睡？”
　　李云杳没有直接肯定，只道：“长夜漫漫, 左右无事, 不如看点书，方不负光阴。”
　　沈霁指着蜡烛：“你不辜负光阴, 可你辜负了燃料啊！这看一晚上的书得烧多少蜡烛和灯油？蜡烛便不算了, 灯油得百文一斤，这一晚上要想起很好的照明效果, 至少得烧三根灯芯，所以从日落到三更, 你一晚得烧掉三十文钱的灯油……”
　　她噼里啪啦就算起了账来，没有算盘，也算得一清二楚。
　　李云杳道：“你算错了，我一般只用一根灯芯。我们李家虽然落魄了，可也不是一个月三百文的灯油钱都付不起。你若是担心我用你们沈家的灯油, 那往后我用的灯油钱从我的嫁妆里出，就不劳你费心了。”
　　沈霁一噎，更加反对：“一根灯芯还不得看瞎你的眼？不行, 往后绝对不能少于三根灯芯，否则我点三盏灯在你周围。”
　　“灯油钱从我的嫁妆里出以后, 你倒是大方起来了。”
　　沈霁不屑一顾：“谁稀罕你那点嫁妆了？”
　　李云杳算是看明白了：“你说来说去, 就是不想多花点时间读书。”
　　沈霁被她说中心思, 讪讪地道：“我娘说, 人一天得睡够四个时辰, 看书看太晚, 起得太早, 会影响身体发育的。”
　　见她搬出阎舒来，李云杳沉吟片刻，道：“这好办，以后三更初（23点）熄灯就寝，辰时初（07点）起来，先诵读诗书半个时辰。辰时正（08点）吃早饭，之后可以去活动身体半个时辰，完了继续读书。日中吃过点心可以去向李中允请教问题。申时正（16点）回来吃晚饭、沐浴洗漱，然后挑灯夜读至三更……”
　　沈霁见她将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登时一脸惨状：“这不是你之前的生活吗？你想让我跟你一样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
　　李云杳道：“我的安排取决于你是否有进取之心，又是否配合，实际上你是否要执行，我也左右不得。”
　　沈霁看着她手中的笏：“……”
　　老子信了你的邪！
　　——
　　好不容易熬到三更，沈霁已经困得不行，麻溜地爬上床就睡了过去。
　　只睡了三个时辰，她就在刘嬷嬷的敦促中起来洗漱，带着李云杳去给沈亿陆、阎舒和田郦敬茶。
　　看着李云杳眼底的浮青，她悄声道：“都让你别这么晚睡，你看你也撑不住了吧？！”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只有今日而已。”
　　“明日回门，你确定可以起晚点？”
　　李云杳沉默了一瞬，最终坚定道：“下定决心要做到的事情便不能轻易更改，能妥协一次就能妥协第二次。我既然提出了这个计划，那么我会以身作则，坚持到底的。”
　　沈霁一副无可救药的神情，这李云杳还真是坚持，说白了就是倔，缓两天怎么了？
　　沈霁看面带微笑的阎舒，及一如既往地板着一张脸的田郦，发现后者似乎也在悄悄打哈欠，不由得关心道：“小娘昨夜莫不是也折腾到很晚才睡？”
　　此言一出，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阎舒的眼神是意味深长的，田郦则略带警告，李云杳是看傻子的眼神，沈亿陆则十分迷惑地看看她，又看看田郦。
　　沈亿陆迟疑地开口：“田氏，你——”昨夜不是睡得很早吗？
　　“是啊，本来很早就回房歇着了，但你们的动静着实有些大，被闹得睡不着。”田郦面不改色地将锅甩给沈霁与李云杳。
　　沈霁：“……”
　　李云杳：“……”
　　臭不要脸。
　　沈亿陆“哦”了声，打消了疑虑。
　　等她们敬了茶，沈亿陆便赶去上朝了，——赵老大虽然给他放了三天假，可近来枢密院的事务有些多，赵老大又对他委以重任，他不敢懈怠，所以提早了半天回去向赵老大汇报工作。
　　而沈家也没有别人家那么多规矩，阎舒及田郦早早地打发了新婚的二人去做自己的事情。阎舒还对李云杳说：“往后晨昏定省就省了，咱们家没有这一套规矩。”
　　李云杳目光一顿，随即应下：“是。”
　　沈霁却在想，她这两位娘之所以不让李云杳早晚来请安伺候，肯定是怕李云杳撞破了她们的秘密。不过她们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个秘密，只怕是瞒不了多久。
　　沈霁也不操心阎舒及田郦的事，她吃过了早饭，就假装回屋读书，实际补觉去了。
　　李云杳被刘嬷嬷带着逛这两座打通的宅子，往后她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自然该多些了解这里，免得在自家也能走错地方或是迷路。
　　来到西边一座二层的阁楼处，李云杳登上二楼，可看见宽敞又空旷的园子，及旁边沈家本宅的花园。
　　她道：“这里挺空旷僻静的。”
　　刘嬷嬷道：“这宅子实在是太大了，郡君及小郎君又是刚搬进来没多久，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收拾整饬。不过郡君说了，杳娘子若有想法，也可自行处置这里。”
　　李云杳微微一笑：“嬷嬷是沈家的老人，又是看着良人长大的，算是良人的长辈，那就是我的长辈。嬷嬷可以跟自家长辈一样唤我‘隐娘’。”
　　即便双方都是沈霁的身世的知情人、即便这里只有她们，双方的对话依旧谨慎，仿佛二人都不曾知晓沈霁的身世。
　　刘嬷嬷笑呵呵的，并未说什么。
　　李云杳环顾一周，也不客气，脑海中立刻模拟出了这里的多种用途。刘嬷嬷见她并未着急离开，就知道她对这里感兴趣，也在一旁安静地守候。
　　“我真能处置这里？”李云杳又问。
　　“郡君从无戏言，自然可以。”
　　李云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布置这里：“我想将此处作为书楼。虽然我与良人的房间并不狭小，可若能有如此僻静又宽敞的地方藏书、读书，甚至还能邀请良人的老师、朋友来此处举办雅集、文会，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刘嬷嬷想起李云杳的嫁妆里似乎就有不少藏书，这么多书堆放在作为歇息的卧房里确实有些碍地方。而沈霁日后也要读书，家中的藏书只会越来越多，因此确实需要一个书楼藏书。
　　“那老身稍后便去安排。”刘嬷嬷顿了下，又问，“那这园子呢？”
　　“种些花卉植物便可。”李云杳想了想，“在对面起个台子吧，良人喜欢热闹。”
　　以沈霁的性子，最多只能安静地读书几日，若是无法隔一阵子便让她出去玩，或者有别的娱乐，她只怕要憋坏了。
　　李云杳虽然认为读书就该持之以恒，也能明白张弛有度的道理，如同后世的学生，一周有两天休息时间，她给沈霁一周休息一天，也很合理。
　　见她事事都能考虑到沈霁，刘嬷嬷对她的好感也是蹭蹭蹭地往上飙：“好，老身会让人看着处理的。”
　　逛完了宅子，仇猛也领着家中的下人过来让她认个脸，还问她是否要婢女伺候。
　　长久以来，一直在沈霁身边伺候的便是刘嬷嬷，而年轻的那些，阎舒都信不过，因而沈霁的房中其实并没有贴身婢女伺候。这一点李云杳也早就发现了，但因为她的身边也没有贴身婢女，所以她嫁进来之后，适应得很快。
　　如今刘嬷嬷老了，阎舒迟早要找人接替她的。
　　李云杳沉吟片刻，道：“房中便不必安排女使了，房外便挑两个省心的吧！”
　　不知情的下人只当李云杳是担心有女使进了房会勾引沈霁，而仇猛与刘嬷嬷并没有别的想法，指了三个女使、一个童仆过去：“往后你们便在小郎君与杳娘子身边伺候，听她们的吩咐。你们都是沈家调|教出来的，沈家的规矩，你们应该懂得。”
　　“是。”
　　领着人离开，年纪稍长的女使问李云杳：“小郎君在屋里读书，奴等是否应该送些茶水与点心进屋？”
　　李云杳不确定这四个下人是否知道沈霁的身世，所以她一概当他们不知道来处理。她道：“不必了，她此刻应该在睡觉，你们先做自己的事去，动作轻点，莫要扰了她。”
　　女使们异口同声：“是。”
　　李云杳又吩咐童仆：“之后西边的阁楼会腾出来作为书楼，良人往后会在那边读书，你往后便在那边伺候吧！”
　　安排完这些人之后，李云杳才回到屋里。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娘没卖到，反被甩锅？
　　两个娘：这也是为了你好。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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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回门
　　屋内, 沈霁睡得正香，李云杳走到床边，注视了她一眼, 便转身出去把自己的书拿出去晒了。
　　沈霁睡到中午, 一觉醒来发现门口铺满了书，她还以为自己睡错了房间。待看清楚坐在廊下看书的李云杳后, 她打了个激灵：“李、李云杳, 你在晒书呢？”
　　“嗯。”李云杳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
　　沈霁想说点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只好把注意力分散在这些书上。她看了眼, 很多都是李云杳的读书笔记，然后就是四书五经。而不管是读书笔记，还是四书五经，多数都是李云杳的字迹，可见这些都是她的手抄本。
　　看到这里, 沈霁忽然有些负罪感，连无法参加科举的李云杳都这么努力读书了，她却把读书的时间花在睡觉上, 委实有些虚度光阴了。
　　“你慢慢晒，我回去读书了。”沈霁跟李云杳交代了一声就溜回房中了。
　　沈霁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担心李云杳找她算账, 但李云杳除了回屋吃点点心或者翻一下自己的书籍之外, 其余时间都在看书, 并没有找她麻烦的意思。渐渐地她便放松了, 专注地读起书来。
　　兴许是沈霁这回笼觉睡得有点充足, 所以这一晚上, 她成功地撑到了三更天。她准备就寝时看见李云杳在整理榻上的被褥, 此时屋外已经起了秋风，这榻上不比床上舒服，因白天的偷懒而心虚的她便道：“你睡床吧，我睡这里就成。”
　　李云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对我而言，睡哪儿都差不多。”
　　沈霁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情：“你这是还没消气呢？”
　　“消气？我没有生气，何来消气？”
　　“真没生气？”沈霁不信。
　　“不生气，只是知道不该对你抱有希望，与其生别人的气，还不如反省自己为何要这么天真。”
　　沈霁：“……”
　　这话就扎心了，不过也是她自己自作自受。
　　在这一刻，沈霁想，比起让李云杳失望，她宁愿李云杳跟以前一样生她的气。
　　对上李云杳鲜少服软的沈霁最终还是垂下了脑袋：“以后要休息，我会向你请假的。”
　　系统也在帮沈霁求情：“我看她这回是认真的。”
　　李云杳对系统偏袒沈霁的行为视若无睹，不过要说她有多生气或失望其实也没有，毕竟她清楚逍遥散漫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是很难适应快节奏的，总要给点适应的时间。
　　不过她的态度若是不强硬，沈霁指不定也要磨蹭很久才会自动自觉地遵守她们的约定。
　　“李云杳？”得不到回应，沈霁便凑到李云杳身边，开始软磨硬泡，“隐娘？娘子？良人？要不我写份保证书？要不我再带你去窦家白嫖，不是，借书？”
　　李云杳：“……”
　　她纠正沈霁，“借书的目的是为了读书、看书，不是为了白嫖而白嫖！”
　　“嗯！你说得很对，我陈腐而落后的观念得到了洗涤和刷新！”
　　李云杳好气又好笑，将她轻轻一推，让她离自己远点：“回去睡觉，别扰我清梦，明日还得回家。”
　　“你真不睡我床上？”沈霁问，“其实我想了想，我们都是女子，睡一张床好像也没什么。”
　　李云杳不信她的鬼话：“你与吕小姐同床共枕时，也是这般说的？”
　　沈霁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把吕念川扯了进来，道：“你说什么呢？我跟吕姐姐可不曾同床共枕。再说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我是女子，又不是男子，哪怕同床共枕了，彼此也不会有损失啊！”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即便让你的吕姐姐知道你与我同床共枕，也没关系吗？”
　　她这一问，还真的把沈霁给问懵了。
　　良久，沈霁才道：“那还是算了。”
　　李云杳以为她放弃了之前的提议，谁知她道：“你睡床，我睡榻。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你算我半个老师，我就大发慈悲把床让给你了。”
　　说着，就往李云杳铺好的榻上躺，然而硬邦邦的榻板让她浑身不自在，没一会儿就翻了个身背对李云杳侧躺着。
　　李云杳注视了她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竟翘了起来，她赶紧压下嘴角的弧度，才往床上去。
　　翌日天未亮，二人便又爬起来准备回门。
　　这一次，沈霁并不磨蹭，反而还先去练了会儿武，沐浴焚香，让自己精神饱满之后，才跟李云杳一块儿出门。
　　在小夫妻俩回门的时候，朝堂之上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还沉浸在“儿子娶妻”的喜悦中的沈亿陆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事情的根源还是发生在赵平的亲家李崇矩身上，他今日被自家一个叫郑伸的门客敲登闻鼓给告了。
　　这“登闻鼓”是赵老大设在阙门处，给一些因地方州府不作为而蒙冤或是地方州府也无权处置的案子的受害者击鼓鸣冤之用的鼓，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都可击鼓鸣冤，它能直接上达天听，所以不是特殊情况，一般人都不会去敲这个鼓。
　　李崇矩身为枢密使，除了赵老大三兄弟，文武百官中也就赵平在他之上，所以他们家的门客，并不敢直接去开封府衙门告他，只能通过敲登闻鼓的方式告状。
　　果然，这事经由鼓司上报给赵老大后，后者立马让郑伸面圣。
　　郑伸告密说：“小的要揭发枢密使收受太原人席羲叟的贿赂，助其在今年贡试上徇私舞弊，得进甲科之事！”
　　赵老大让人拿出今年进士及第的十个人的名单，上面确实有席羲叟之名，他怒不可遏，但还是冷静地发问：“这李崇矩的手还能插到贡举上面来不成？”
　　郑伸道：“此事乃是枢密使私下请托翰林学士扈蒙所办，有证人，军器库使刘审琼可以作证。”
　　扈蒙正好是今年贡举的考试官。赵老大见郑伸言之凿凿，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十分生气居然还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徇私舞弊，于是召刘审琼前来问话。
　　其实郑伸之言漏洞百出，比如刘审琼是军器库使，无论是跟李崇矩还是跟扈蒙，那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不曾参与贡举，他怎么就能作为证人了？
　　不过盛怒之下的赵老大并未深究，甚至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因此在场的沈亿陆并不敢贸然发表自己的看法。
　　刘审琼被召过来了，赵老大让他据实回答，是否知晓李崇矩插手贡举选拔人才的事情。
　　刘审琼抬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郑伸身上，后者朝他挤了挤眼，他却又惊又怒地解释道：“臣并不清楚这些事，一切都是郑伸的污蔑之言！”
　　郑伸脸色大变，赵老大则神情莫测，再三诘问，刘审琼仍旧一口咬定他并不知道郑伸所言，还反过来说郑伸是诬告。
　　殿上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郑伸惴惴不安地看着赵老大，沈亿陆等人越发觉得这事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更加安静，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须臾，赵老大脸色稍霁，将刘审琼跟郑伸一并打发了出去。
　　有人对赵老大说道：“郑伸身为枢密使的门客，枢密使即是他的主子，奴告主，该问罪。”
　　赵老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更未按照他所说的那般处置郑伸。
　　沈亿陆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偷偷地看了赵老二一眼，已经十分肯定这事要不是赵老大指使的，就是赵老二策划，而弟控的赵老大选择为赵老二兜底，只是没想到这刘审琼会反水。
　　而要问赵老二这么做的目的？那自然是因为他跟赵平有仇。
　　赵平是赵老大的心腹，还策划了陈桥兵变这个大事件，直接将与皇位毫无缘分的赵老大推上了至尊之位。在从龙之功里，他有最大的功劳。
　　而赵老二则是赵老大的亲弟弟，比赵老大小十二岁。赵老大黄袍加身时也才三十四岁，几个儿子都还小。在他建立大宋之前的朝代都因为主少国疑，没有建立多少年就灭国了，再加上他欺负郭家孤儿寡母，夺了大周的天下，也有些心虚。于是吸取了这个教训后，他便打算将赵老二培养成继承人。
　　赵老二跟赵平都是赵老大所信赖和倚重的人，但在培养赵老二为继承人的问题上，赵平有了不同的意见。立国之初他跟赵老二还没什么矛盾，可是近两年，随着皇子德昭加冠成年，赵平等人便倾向于将他作为继承人来培养，他跟赵老二的矛盾便越来越明显。
　　沈亿陆作为赵老大的左膀右臂之一，自然免不了要被双方拉拢。不过他跟薛正安一样，只想置身事外。为此，与他共事十七年，已经算是好友的赵平疏远了他。
　　虽然有些惋惜，但沈亿陆并不会为了他而让自己陷入这权力之争中。
　　以前赵老大还会装作不清楚赵平与赵老二之间的矛盾，对二人依旧十分倚重。可如今赵平行事霸道，朝中对他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又犯了赵老大的忌讳，跟掌握兵权的枢密使结为亲家，如此自大、自信地认为赵老大会跟以前一样不予在意，自然就被赵老二抓住了攻讦他的机会。
　　眼下郑伸诬告李崇矩的事情看似无疾而终，可沈亿陆总觉得不出五日，这事便能有结果。
　　散值回家后，沈霁与李云杳也从李家回来了。沈亿陆想到李云杳跟扈蒙的关系似乎颇为亲近，便借沈霁之口将今日长春殿发生的事告诉李云杳。
　　李云杳大吃一惊：“郑伸诬告扈修撰受枢密使所托，让席羲叟得甲科？不可能，扈修撰为人厚道，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沈霁不以为意：“他曾经是翰林学士，但因委托同年仇华替他办一桩违法的私事而被贬官，有此先例，又怎能说他厚道呢？”
　　李云杳皱眉反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这世间就没有完美的人，便是圣人，谁又能说他不曾有犯错的时候呢？”
　　沈霁知道她对扈蒙自带滤镜，也懒得与她争论，道：“眼下他是被冤枉的，还是确有其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与枢密使确实有往来，而这一点无法否认。”
　　李云杳沉默。
　　沈霁又安慰她：“不过你放心啦，爹说虽然他跟枢密使有往来，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枢密使是一伙的，官家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李云杳道：“扈修撰曾指点过我的学习，令我受益良多。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半个老师，如今他有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那你委婉地告诉他呗！”
　　“但……”
　　沈霁看出了她的迟疑：“你怕牵连沈家？那你大可放心，我还是了解爹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事，一定是知道你与扈修撰的关系，所以想通过你我的口，将这事告诉扈修撰。更何况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相信你不说，也很快便会传到当事人的耳中的。”
　　李云杳认为，既然她知情，那应该跟扈蒙说一声。不过她也不好直接登门说这事，便一如既往地写了一篇文章让人送去请他指点，再另外附一封信，提一提这事。
　　三天后，赵老大下旨罢免李崇矩枢密使之职，调其出京，为镇国军节度使。
　　镇国军并不是一支军队的名称，而是行政区域名，原为关西道的华州，赵老大建立大宋后便改名镇国军，算是军事重镇，而当此地的节度使，也算是一方大将了。
　　不过这一方大将跟曾经掌握天下的军事权力的枢密使是没法比的，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遭到了贬职。
　　让人不解的事还有，赵老大不仅没有责罚当初诬告李崇矩的郑伸，反而还赐他同进士出身，封了他一个酸枣县主簿的低阶小官，——虽然官阶低，可比当李家的门客要好许多了。
　　这更加证实了，搞赵平和李崇矩的不是别人，正是赵老大！
　　李崇矩是否后悔跟赵平结为亲家，除了他们两家人之外，其余人不得而知。而大家在经过了一开始的震惊和懵逼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关心起下一任枢密使的人选来。
　　然而大家左等右等，等了好些天，也没见赵老大说让谁来接替李崇矩的位子，就连受到打击的赵平也忍不住找赵老大旁敲侧击。
　　然而赵老大虽是大老粗一个，可也有帝王的腹黑，他一直不肯选出新的枢密使，就这么让这个位子空着，然后将枢密院所有的事都交由身为枢密副使的沈亿陆处理。
　　这下，沈亿陆虽无枢密使之名，却已经是枢密院实打实的一把手。
　　作者有话说：
　　李云杳：有的人就是欠调|教。
　　沈小鸡：……
　　——
　　临近新年，好多事要忙o(╥﹏╥)o
　　——
　　注释：《续资治通鉴长篇》卷十三，开宝五年：“有郑伸者，客崇矩门下几十年，崇矩知其险詖无行，待之渐薄。伸怨恨，击登闻鼓，告崇矩受太原人席羲叟黄金，私托翰林学士扈蒙与羲叟甲科，引军器库使范阳刘审琼为证。上大怒，召审琼诘问，审琼具言其诬，上怒稍解。癸酉，崇矩罢为镇国节度使。赐伸同进士出身，酸枣县主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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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讲学
　　自从沈亿陆成为实际上的枢密使后, 沈家的门庭再一次被踩烂，连带着作为姻亲的李家也热闹了一番。
　　虽然沈霁的身价也因此而水涨船高，但对于已经把大多数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想投其所好以拉近与她的距离的人都因为她不往外跑而一直找不到机会。
　　有人自作聪明找到了吕念川那儿去, 希望沈霁来寻她时, 她能帮忙引荐一下。
　　吕念川婉拒道：“官人高看奴了，奴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沈小郎君放下一切来见奴。”
　　那人道：“吕小姐自谦了, 汴梁谁人不知你是他的心上人？”
　　吕念川装出一副愁苦的模样, 一边弹奏古琴，一边吟诵：冰簟银床梦不成, 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客人知道这是出自温庭筠的诗《瑶瑟怨》, 所写的乃是深闺妇人的孤寂与幽怨，吕念川为何吟诵这首诗，目的不言而喻。
　　客人闻言，默默地脑补了她的话：如今沈霁娶了妻，许久不曾来我这儿, 我都成为过去式的了，哪里还有你说得那么有面子呢！我若仗着“他”以前的宠爱便提出诸多要求，只怕“他”会更加厌弃我。
　　意识到吕念川不可能帮他之后, 他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道：“沈衙内年少风流, 往后不知该有多少女子要吟诵《瑶瑟怨》了。”
　　尤其是那日沈霁带了一个新相好出现在魏驸马跟永庆公主的大婚宴席上的消息传出来后, 大家都知道了沈霁的风流。
　　客人走后, 吕念川身边的婢女疑惑道：“沈衙内明明就没有忘了小姐, 上次在魏驸马家, 他虽然带了个女子一同赴宴, 可席间他最终还是来寻小姐了, 小姐何以跟外人说自己在沈衙内面前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我若不这么说，那我是答应他的请求好，还是不答应好？若我直接拒绝，便是得罪人；若我应下，那我有负沈小郎君的信任。”
　　吕念川拧眉，柔弱的外表下却是令婢女不敢再置喙的肃穆神情，“记住，我们不是干拉皮条勾当的，即使身险此地，也绝不能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是。”婢女恭谦道。
　　——
　　沈霁并不清楚因为自己，去找吕念川的客人倍增了。她在家接受李云杳的指导大半个月，被人传出去后，便成了二人新婚燕尔，日日在家你侬我侬，夜夜更是奋战到三更才熄灯。
　　沈霁去找窦説时，揉了揉因长期在案桌前端坐写字而有些酸痛的腰，窦説见状，便神神秘秘地送给了她一盒礼物。
　　“这是什么？”沈霁好奇地问。
　　莫非是什么典藏的书籍？
　　她带着一丝期待，打开了盒子，然后发现里面是几根形状古怪的干瘪的东西。
　　“狗鞭。”窦説悄声说道。
　　沈霁：“……”
　　她将盒子推了回去：“留着你自己吃吧！”
　　什么玩意儿，给她这东西做什么？
　　窦説摸了摸鼻子，寻思是不是自己说得太直白，让沈霁丢脸了，毕竟男人在这档子事上向来敏感。
　　他只能善意提醒：“这不是见你腰背酸痛，所以想让你补一补嘛！你还年轻，在这事上得节制，否则过不了几年，你就只能吃这个了。”
　　沈霁：“……”
　　她忍不住解释，“我腰酸背痛那是因为长期伏案读书学习，要知道我这十几年来，就不曾像现在这般，一天花那么多时间在案桌前的。”
　　窦説一副“我说吧，就知道你好面子”的神情，敷衍般附和她：“我知道，你这都是因为读书读出来的腰酸背痛。”
　　笑死，当他没读过书嘛？哪里会是因为读书读出来的腰酸背痛？分明就是做那档子事做多了。
　　沈霁：“……”
　　窦説又将狗鞭递给她：“收着吧，这是我的一片好意。”
　　“滚蛋。”沈霁一边喷他，一边收下这个盒子。
　　虽说她用不着，可她能转手卖给别人啊！
　　她要是不用来小赚一笔，那岂不是浪费了窦説的一片苦心？
　　窦説见她收了，这才露出了揶揄的笑容。须臾，他敛了敛容，道：“说正事。我听叔父说令师祖进京了，可是有这回事？”
　　沈霁的老师是李穆，师祖自然而然就是那位学问渊博的王昭素了。
　　他在半个月前受李穆、薛正安等人的举荐，被赵老大召进京，如今在李穆那儿落脚。
　　沈霁点头：“是啊，我打算明日便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我能与你一同前去么？”
　　沈霁瞅他：“我说你怎么会给我送东西，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窦説道：“这是两回事，我关心你，与我想见王老先生这不能混为一谈。”
　　“那你怎么想起要去拜访他？”沈霁问。
　　“上次我便决定要向你学习，所以最近也在看书，不过我刚接触《诗经》，发现许多义疏都不太详尽，想起王老先生也精通《诗经》，便想趁此机会向他请教一二。”
　　沈霁没想到窦説说到做到，她心生佩服，便应下：“行，正好老师要授课，你便一同前去听一听吧！”
　　在他们约定好的第二天，窦説便早早地来到了与沈霁约定好的碰头的地点。等沈家的马车出现，双方便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李穆家。
　　此时李家的门外候着不少持拜帖前来，也想见一见王昭素的读书人。
　　沈霁带着李云杳、窦説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下敲门进去，然后见到了正在头疼的李穆。她问：“老师怎么了？”
　　李穆叹气：“老师一来，便有许多人慕名前来拜访，实在是招待不过来。”
　　沈霁眼睛骨碌一转，道：“大家都是为师祖渊博的学识而来，都想从师祖这儿学到点什么。既然老师觉得一个一个地招待费力又费时，那为何不请师祖找个宽敞点的地方讲学一次？”
　　李穆：“……”
　　他也想，可这不是太招摇了么？！
　　沈霁知道她这老师喜欢低调，便道：“老师不必怕招摇，毕竟官家召师祖觐见，这汴梁四周的学子前来求学指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避免不了。除非老师将所有学子赶走，否则只要师祖待在汴梁一日，这些求学的学子便会源源不断地上门。而且我听说师祖为人热心，乐于助人，老师之所以不拒绝学子登门，一定是师祖的要求。”
　　屋内，一把苍老的声音说道：“小丫头，你说得对。”
　　窦説忍不住转头去看沈霁的反应，却见她并不生气，反而自来熟地跑进屋内去，狗腿道：“徒孙沈霁见过师祖！”
　　屋内，身穿宽大的儒服的王昭素坐在席上，背靠凭几，一副悠闲的模样。
　　沈霁刚行礼，李穆便也进来了，解释道：“老师，这是沈副使的独子，沈继宗。”
　　王昭素将眼睛睁大了些，仔细瞧着沈霁，然后沉默了起来。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了，难道他真的老眼昏花了？
　　沈霁一点儿都不介意他喊自己小丫头，反而道：“其实师祖喊得也没错，因为在今年以前，我还是作为小丫头生活的。”
　　她将自己以前“男”扮女装的事情告诉了王昭素，后者算是涨了见识，道：“所以沈霁是你以前的名字？”
　　“对，我十六岁生辰后，爹祭拜了祖先，在祖先的见证下改名沈继宗。”
　　“原来如此。”
　　“师祖，话说回来，您也同意我所说的，开一场讲学吧？”沈霁已经规划了起来，“师祖不如来我家住吧，我家地方大，而且有个园子很合适讲学。内人将那儿收拾出来，修了个书阁……”
　　她回头找李云杳，“隐娘，你同意么？”
　　李云杳自然是没异议的，她也没想到家中那个荒废的阁楼刚被收拾好，就有了用武之地。
　　“老师觉得呢？”沈霁又看向李穆。
　　李穆自然是看王昭素的，后者略加思索，便点头答应了：“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师祖跟徒孙客气什么？当自己家就成。而且我兴许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师祖的，师祖可别嫌弃徒孙烦人。”
　　王昭素被她逗笑了，等她们走后，便对李穆道：“你这学生，可比昨日来的学生有趣多了。”
　　李穆道：“他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而且又是沈副使的独子，难免有些骄纵。”
　　“我倒不觉得他骄纵，他反而有许多人没有的纯真和赤诚，只需好好培养，使其不忘初心，将来必能造福天下苍生。”
　　师生说完话，王昭素便打发李穆去昭告他要讲学的事情。
　　他的另一个学生卢多逊收到消息，便赶在他搬去沈家之前来请他住自己家。
　　王昭素对卢多逊说：“我已经回绝了官家的任命，往后也不会步入朝堂，于仕途一事上帮不了你。我住沈家并非想要跟沈副使密谋升官之道，只是因喜欢这小徒孙，顺便找个能讲学的地方罢了。”
　　他很清楚卢多逊的心思，知道他是个有野心又贪权的人，也知道他早不来请自己，晚不来，偏偏等到他要去沈家之后才来，分明是怕他被沈亿陆收买了，要利用讲学的机会为沈亿陆制造好名声。
　　实际上卢多逊还真的是多虑了，他本就乐善好施，也愿意给人讲授知识，所以来李穆这里的这些日子，他并未拒绝那些读书人的来访。只是李穆的居住环境太狭小了，容纳不了太多人。
　　正好沈霁提供了场所，他便顺势应下了。
　　卢多逊被他说得又羞又愧，道：“学生正是知晓先生不愿入朝为官的淡泊之志，故而并不敢向官家举荐先生。”
　　王昭素道：“我晓得，也不会放在心上，你且回去吧！”
　　卢多逊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讪讪地退出。
　　——
　　已经回到家的沈霁并不清楚这师生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她兴致勃勃地开始布置讲学之所，还开始为王昭素打广告。一时间，有上百个读书人递了帖子上门请求听学。
　　沈霁不计前嫌给薛吉也送去了帖子，还说：“你我同门，师祖讲学，你岂能不在？”
　　薛吉内心是拒绝的，然而薛正安将他打包之后，把他踹出了家门：“你看人家继宗多懂事，你学学人家，赶紧去你师祖跟前伺候。”
　　薛吉：“……”
　　自从沈霁向他爹卖乖之后，他再也不是他爹眼中的乖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好，虎年吉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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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偷听
　　王昭素被安排在了沈家的主宅的厢房居住, 然后讲学时再经过月洞门到旁边的书阁中去。
　　他只打算住半个月便要回老家酸枣，因此讲学的时间不能安排得太晚。沈霁跟沈亿陆、阎舒报备之后，便开始张罗讲学事宜。
　　看见她为此忙得不亦乐乎, 李云杳道：“让你读书你总是提不起兴致, 如今为了讲学的事宜，你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欢喜。”
　　“师祖讲学这么大的事情, 当然得我亲自去操办！”沈霁道。
　　李云杳拆穿了她：“你只是喜欢热闹, 觉得家中来了这么多人，很好玩。”
　　沈霁：“……”
　　“罢了, 反正这次的讲学，你我都能受益。”李云杳最终没有干涉她的行为。
　　在讲学之前, 沈霁也没有闲着，有空就往王昭素那儿跑，偶尔请教问题，更多是向当事人求证一些外头流传的传闻。
　　比如传闻王昭素买东西从来都不讨价还价，人家说多少他便给多少, 即使人家跟他说买贵了，他也不在意。
　　还有，他家有头驴子, 经常被人借来使用，他很大方地借出去了。而每当他要骑驴子出门时, 都会先问仆人有没有人来借驴子,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 他才放心。
　　流传更广的是他曾经有一次将家里堆积的名贵木材拿出来出来晒, 到了夜晚的时候, 就有小偷盯上了这些木材, 于是来盗取。他知道之后, 不仅没有捉拿小偷，反而将这些木材丢出门外，让小偷取走。小偷见了都羞愧不已，从此他家中再也没有小偷光顾。①
　　王昭素见她八卦地问起，便反问：“你不赞同老朽的做法？”
　　“这不是赞同不赞同的事情，毕竟师祖的行为决定那是师祖个人品德的反映，别人没资格也没道理对此指手画脚。”
　　“那换了你，你会如何做？”王昭素问。
　　“不好说，立场不一致，看问题和处理问题的方法也不一样。为富者，慷慨解囊是仁义；为官者，见不法之事而不予惩处，反而默认其作为，有可能会鼓励了不法之事的发生，导致更多百姓受其难，是渎职。”
　　王昭素并不意外沈霁的答案，他也不生气或是因为沈霁的看法与自己不同便觉得他们应该站在对立面。
　　他精研庄老之学，淡泊名利，自然也有些“无为而治”的思想在；沈霁出身官宦之家，所思所虑自然更多考虑了如何维护统治阶层的利益。
　　他们之间没有对错，而且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议题，彼此交流，或许会让他在钻研学问上有意想不到的启发。
　　王昭素觉得沈霁有时候会有许多奇妙的想法与点子的同时，沈霁也通过他的一些论述，学习和理解了庄老学说的一些内容。她进步的速度让来拜访王昭素的李穆也十分诧异，毕竟沈霁之前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都是一清二楚的。
　　很快便到了王昭素讲学之日，上百先前已经递上拜帖的读书人得以进入沈家，来到王昭素讲学的书阁。沈霁也已经安排好了座次，不过除了之前递了拜帖的那些人，还有许多刚来，还没来得及递拜帖的人。
　　这些人本该被拦在门外，沈霁说：“让他们进来吧，读书人对知识的渴望不该被一道门挡住。”
　　于是这些人就纷纷坐在书阁外，通过门窗来听讲，即便烈日当头，他们也浑然不在意，一边用衣袖抹汗，一边记录王昭素讲学的精髓。
　　与此同时，本该在宫中听大臣们汇报朝政的赵老大也悄然来到了这里，然后躲在了书阁的一隅，借屏风挡住了自己的身躯。
　　他的身后，沈亿陆悄悄地擦了把汗。
　　沈亿陆本以为沈霁就是在胡闹，就算替王昭素办讲学，也只会跟文会、雅集一样，只是小打小闹。孰料这事传到了赵老大的耳中，——赵老大还在房中看着自己的屏风，琢磨王昭素留给他的两行书，顺便回想他拒绝自己授官的事情，就听人汇报说沈家最近可热闹了，那沈继宗借给王昭素讲学招揽了许多文人，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所谓树大招风，李崇矩被贬后，这枢密院就属沈亿陆为首，在他得到别人的巴结的同时，自然也会找一些人的恨，因而会有人借此事来告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赵老大最怕的就是结党营私，所以知道这事后，便决定亲自到沈家来一探究竟。
　　他微服私访的同时也没忘记把本来在上班的沈亿陆喊上，然后看着沈亿陆一脸迷茫，又有些紧张的百变神情，心里舒坦了。
　　赵老大偷听了会儿，见王昭素确实是在讲学，而沈霁也是很认真地在听见，并没有借此机会撺掇读书人做些什么，便留下王继恩继续偷看，自己则到沈家转悠起来。
　　这不转悠不要紧，一转悠，他发现沈家的宅子似乎有些破旧，还很狭小。
　　赵老大指着两座宅子间的月洞门问沈亿陆：“这儿怎么还有一道门？”
　　沈亿陆解释道：“旁边是臣之妻的宅子。”
　　赵老大对他的说法感到惊奇：“她的不就是你们沈家的？”
　　“那是她的嫁妆经营所得，臣岂能厚颜无耻占了去？”
　　赵老大恍然大悟：“你还真是厚道！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将这国事交给你处理啊！”
　　“那你怎么不修葺一下自己的宅子？”赵老大又问。
　　“臣认为，宅子能住人就行，不必华丽。沈家人丁单薄，宅子修得再大也住不完，闲置下来又过于浪费……”
　　赵老大很欣赏他，决定让人给他建造一座新的宅子，毕竟如今他是自己为数不多能重用的心腹臣子了，在大家都修建豪宅时，他的宅子还是这么小，岂不显得自己刻薄了近臣？
　　而且最好是在离皇城近一点的地方修建新居，方便自己随时召他进宫。
　　沈亿陆不知道赵老大的那些小九九，等他将赵老大送走之后没多久，这场讲学也就落下了帷幕。
　　赵老大回到宫中，听王继恩汇报了讲学的情况，发现确实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
　　不过王继恩又汇报了一事：“薛参政之子也在场。”
　　赵老大道：“这二人一同拜入了太子中允李穆的门下，他在那儿不足为奇。”
　　当了帝王，而且还把曾经将自己推上皇位的武将的兵权撸了，他不安插些人盯着这些文武百官的动向行吗？
　　所以一些私宅的小事，他可能不清楚，可近臣、京朝官、勋贵、武将的动向，他还是了解的。
　　因此沈亿陆跟薛正安给自己的儿子找了李穆为师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倒不如说，正是他们给自己的儿子找的老师并非朝中什么重臣，他才放心这二人。
　　——
　　沈霁是晚上将王昭素送回房间，熨帖地安置好了，才去见沈亿陆的。后者将今天赵老大来听讲的事情告诉了她，并且告诫：“往后行事不可再如此招摇了。”
　　沈霁道：“师祖很快便要回酸枣，这样的讲学只怕没法再开办第二次了。”
　　沈亿陆瞪她：“我认真地叮嘱你，你还十分遗憾？”
　　沈霁笑嘻嘻地道：“爹，我相信以官家这么心胸宽广的君王，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
　　“你还拍起马屁来了！”
　　“这可不是拍马屁。爹想想，官家前些日子才将师祖召进宫，令其讲《易经》，爹与薛叔父都在场。官家还将师祖的两句话‘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记在了屏风上。②所以师祖是真的在讲学，还是我在借讲学之名搞事，官家能分辨不出来吗？”
　　沈亿陆无言以对，头一次觉得儿子太聪明伶俐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官家微服私访，咱家喜得豪宅一座？美滋滋。
　　——
　　注释：①②出自王昭素百度百科词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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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围猎
　　虽然沈亿陆总是摸不透沈霁的行为, 但看见她这半年来，不仅勤奋好学，且屡屡得到王昭素的夸张, 便十分欣慰。在李云杳要回李家探亲时, 他难得陪沈霁、阎舒一块儿去了趟李家，然后当着李父的面, 将李云杳夸了又夸。
　　李父有些懵逼, 寻思：“这不对劲啊？难道他不该怪自家的女儿太缠东床，沉迷床笫之事了？”
　　别人不清楚, 他可是听说自家女儿跟东床很是恩爱，新婚燕尔, 几乎夜夜都奋战到三更，有时候能听见东床喊累，可是他的女儿并不肯放过东床。人家都说，他家女儿怎么平日这么矜持端庄，闺房里却如狼似虎？
　　他羞得都不敢出去跟人吃酒, 生怕被人笑话，还担忧沈亿陆认为他家女儿勾得东床无心学习，还小小年纪就累垮了身子, 从而对他们李家产生不满。
　　但沈亿陆为什么一个劲地夸他们家女儿是个贤妻？
　　经沈亿陆解释，李父才知道自从他家闺女把沈霁这个混不吝的治得服服帖帖, 不仅改掉了整日无所事事, 游手好闲的坏毛病, 还发愤图强、认真学习了。
　　至于夜里鏖战到三更的传言也是真假掺半, 二人确实每晚都到三更才睡觉, 但据阎舒所言, 她们只是在学习。
　　虽说李父并不相信二人每夜三更才睡都是因为学习, 但见沈家没有怪罪李家，他便不去细究了。
　　没过多久，赵老大忙完了手上的事情，终于想起了他要给沈亿陆建造新宅子的事情。于是他找来了负责京师建造、修葺工程的“三司户部修造案”的主管官员，三司户部判官，让他在京中离宫城稍微近点的地方找一块地，给沈亿陆修建一座新宅子。
　　说实话，皇帝下令给臣子营造宅子，由朝廷买单，不用臣子私人给钱的情况并不罕见，但这都是皇帝对宠臣、重臣与近臣的恩宠的表现。哪怕是皇帝的宠臣、重臣，也不全有这待遇，——就拿宰相赵平来说，他的房子是自己出资修建的，为此还曾让人告到了赵老大面前。
　　这事已经是前两年的旧事了，因赵平十分受宠，又是唯一的宰相，大权独揽，门生遍地，这日子自然也过得十分奢靡豪华。朝廷禁止私人买卖秦陇两地的巨大木材，赵平则无视这条禁令，让人去秦陇两地买木材回来营造他的豪宅，多的就让人拿到京师去卖。
　　这事被人告发后，赵老大十分生气，本打算严惩他，但有王溥说情，又想起了赵平的功劳和忠诚，就没有处置他。①
　　话说回来，沈亿陆能让赵老大亲自下令替他修建宅子，这足以证明沈亿陆的地位的变化。
　　三司户部判官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让手底下的工匠画出设计图后，十分高兴地去给沈亿陆报喜。
　　沈亿陆得知这个消息，心里既感动又高兴，但他依旧谨慎地将设计图退回，表示他住这老宅就足够了。
　　赵老大深知他的老实本分，便笑着说：“你身为朝廷重臣，依旧住在那破旧、狭小的宅子里头怎么能行？后世之人岂不是要说我刻薄，怠慢了老臣子？”
　　沈亿陆无奈，只能请求赵老大让人把新居修建得小一点。
　　赵老大见沈亿陆这么执着小房子，便遂了他的意，顺便说起自己在腊月近郊狩猎的安排。
　　赵老大是武将出身，尽管政策上重用文臣，但他本人十分尚武，且武艺高超，爱好狩猎。然而他并不像五代那些国主那样有事没事就去狩猎，克制的他选择在每年的腊月，于近郊狩猎。
　　往年的狩猎都只有朝臣陪同，今年他忽然提出要朝臣们带上自家的儿郎一同出席，想让各家儿郎展示一下他们的武艺。
　　沈亿陆想到自家“儿子”那瘦弱的小身板，加上以前沈霁女装打扮时留下的弱不禁风的深刻印象，他不免有些担心真让沈霁去狩猎，她估计会因为表现不佳而被人笑话。
　　回到家，看见沈霁正在帮即将离开的王昭素收拾行囊，沈亿陆又十分熨帖，觉得沈霁的性子虽然跳脱，但孝顺、开朗、尊师重道，还真诚。
　　“爹？您怎么过来了？”沈霁看见他，问道。
　　沈亿陆道：“听闻你在帮王先生收拾行囊，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亿陆比王昭素小十三岁，自己也已经跨入了老年的行列，所以并不会称呼王昭素为“王老先生”。
　　“这些事何须爹亲自动手？我身强体壮，让我来就行了！”沈霁道。
　　沈亿陆闻言，忍不住将赵老大喊她去参加腊月近郊狩猎的事告诉她，还道：“爹回来的路上已经帮你想好了，届时你便躲在帐篷里读书，如此一来，就算你不会骑射，官家也不会笑话你的。”
　　沈霁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能跟赵老大去狩猎，就被她爹泼了盆冷水，她说：“爹，大家都在外狩猎，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龟缩在帐篷里呢？”
　　“你，七尺？”沈亿陆打量着她的小身板。
　　沈霁不服气地挺直腰板，道：“荀子于《劝学》篇中曾说，‘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可见七尺之躯乃荀子眼中的完美之躯。而荀子乃春秋战国时期赵国人，赵国的尺度，一尺（21.95cm~22.55cm，平均22.25cm）只有如今尺度（31.2cm）的七成，也就是说，荀子眼中的七尺之躯只有如今之人的五尺（156cm）身躯，而我有五尺三（165cm），那妥妥的七尺之躯呀！”②
　　沈亿陆：“……”
　　旁边围观的王昭素：“……”
　　他先前发现沈霁很喜欢听故事，于是住在沈家，指点沈霁的日子里，他寓教于乐，给沈霁从庄子、老子的学说讲到了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再讲到了各方面的著作、主张等。没想到沈霁的脑子这么灵活，不仅记下了这些事，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战国时各国的度量衡。
　　沈霁又教育她爹：“爹别看我如今只有‘七尺’，娘说了，我年纪还小，还可以发育，将来必能到达‘八尺’。”
　　沈亿陆：“……”
　　他“儿子”脸皮如此之厚，又这么伶牙俐齿，脑子灵活，自己担心“他”被人笑话从而打击自信心完全是多余的！
　　最后他没有劝阻成功，反而是李云杳说十二月底，年前的时候要对她进行一场期末考试，成功把她凑热闹的心思给按了下来。
　　期末考试，这是何等不合理的存在？！
　　李云杳无视沈霁的哀怨，道：“你且去问在各大书院读书的学子，他们是否有考试。”
　　沈霁没法找人求证，而李穆对李云杳这种定期检查学习进度的考验方式表示赞同。于是刚受到王昭素夸奖的沈霁不得不为了期末考试而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去，连赵老大要给她们家修建新宅子的事情也让她高兴不起来。
　　天气渐渐转凉，很快便到了王昭素离开的日子。沈霁十分不舍，多次挽留他，但他去意已决，且只想回老家养老，沈霁只能护送他出汴梁十里地。要不是王昭素坚决不让沈霁相送，她只怕要把人送回酸枣去。
　　“师祖，您可要长命百岁，这样我才有理由去找你玩，不是，找你请教问题。”沈霁道。
　　王昭素哈哈一笑，道：“为了你，老朽必定再多活几年。”
　　——
　　送别王昭素，汴梁便也迎来了寒冬。
　　十二月，己亥，畋近郊。五品以上京朝官及其子弟皆可伴驾出行，因此这次近郊狩猎要比往常热闹许多。
　　沈霁跟着沈亿陆缀在赵老大之后，——赵老大并不想坐马车，因而除了部分不会骑马的官员、世家子弟之外，其余人都骑在了马背上。
　　沈亿陆见沈霁并不似以往那么活泼，不禁低声问：“继宗，怎么这副神情？让官家见了，指不定要问你是否不高兴来狩猎。”
　　沈霁道：“我只是想，机会难得，若两位娘跟隐娘她们也能跟着来就好了。”
　　没想到她心中会记挂着阎舒、田郦及李云杳，沈亿陆道：“狩猎是在林子里进行的，她们就算来了，也什么都看不到。再说，我知道你是体贴孝顺的孩子，什么有趣的事都想让她们参与，可你往后的人生里，还有许多路是需要你一个人走的，你不可能什么事都让她们插一手，否则太妇人之仁了。”
　　沈霁听没听进去，沈亿陆不知道，只见沈霁让童仆将她的书拿出来，她一边骑马一边假装看起书来。
　　沈亿陆再糊涂也看出她这是不高兴了，并且对他刚才的言论表示否定，因而宁愿假装读书也不乐意再跟他说话。
　　到了营地，赵老大做完狩猎的动员大会后，猎场里的猎物也已经放出来了，要狩猎的世家子弟纷纷背上自己的刀与弓箭上马，朝着猎物追去。
　　薛吉也已经武装齐全，他下意识去找沈霁，想与她一较高下之时，却发现没有她的身影。
　　薛吉拨开沈霁所在的帐篷帘子，看见她正窝在暖炉旁边，一边喝着童仆煮好的酒，一边翻看着书籍。
　　他道：“沈继宗，你别跟我说你打算就这么猫懒一天！”
　　“看书的事情怎么能说猫懒呢！”沈霁道。
　　“我还想与你一较高下呢，看来你光投壶玩得好，马上没什么真功夫嘛！”薛吉撇嘴。
　　沈霁瞟了他一眼：“得了吧，激将法对我来说没有用。要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在读书方面已经落后别人十几年了，此时不抓紧时间读书，更待何时？”
　　天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去狩猎，可今日她刚好来了月事，而且还有李云杳布置的学习任务，权衡之下，她只能选择读书。
　　薛吉骂了她一声“懦夫”就走出去了，然后迎头碰上了说要打猎，结果迟迟没有出发的赵老大。
　　“官家？！”薛吉吓了一跳，忙行礼。
　　而在帐篷内的沈霁听见外头的动静，也微微吃惊，然后放下书走出来给赵老大行礼。
　　她跟薛吉一样疑惑赵老大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去狩猎了吗？
　　跟在赵老大身边的只有几个亲卫及一个妇人，沈霁不认得那妇人，薛吉却认得，他又补了礼节：“见过燕国长公主。”
　　沈霁跟着薛吉行礼，那妇人的目光落在沈霁的身上，爽朗地笑道：“你倒是机灵，不认得我吧！”
　　“这是小子第一次与长公主见面，但却不是第一次认识长公主。”沈霁道。
　　“你这话不是矛盾了吗？”燕国长公主说。
　　“我很小的时候便听过长公主的事迹，觉得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乃女中豪杰，比妇好、平阳公主也毫不逊色。”
　　沈霁之言虽有夸大的嫌疑，不过也并非胡乱吹捧，因为这燕国长公主确实是女中豪杰。
　　她是赵老大的妹妹，——赵老大只有两个姐妹，姐姐于他登基前就去世了，他活在世上的姐妹便只有妹妹燕国长公主。他当了皇帝后，便封妹妹为长公主，从她的封号便可看出她与赵老大的感情有多好。
　　说回这燕国长公主的为人与事迹，传闻她是个性格豪迈、处事干练果决的人，早在赵老大还在犹豫要不要黄袍加身之时，燕国长公主便激他，说他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要真想成事，就不能畏首畏尾。
　　还有赵老大的娘杜太后在一旁支持，他这才下定决心干一番大事。
　　除此之外，赵老大篡位之后，因为行事过于匆忙，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准备好，因此引发了不少动乱，那些忠于大周的朝臣纷纷起兵讨伐赵老大。而赵老大在回汴梁时，更是遭遇了魏仁浦等组织起来的朝臣的反抗。
　　被困在汴梁的杜太后与燕国长公主等都成为了人质，然而燕国长公主有勇有谋，率领赵家的亲卫、近侍突出重围，带着杜太后响应赵老大。
　　之后已经是寡妇的燕国长公主又嫁给了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勇，——赵老大登基前就是殿前都点检，而他给燕国长公主找的驸马条件有多好，可想而知。
　　当然，赵老大的目的是为了拉拢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将，但燕国长公主嫁给高怀勇之后，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倒也和美。而燕国长公主也曾在高怀勇平定李筠叛乱时，一同随军出征、参与平叛，立下了战功。要不是她的女子身份，只怕也要加官进爵了。
　　沈霁自然是憧憬和崇拜这样杰出的女性的，因此她这真诚的模样让燕国长公主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赵老大这半个文盲发出了疑问：“妇好跟平阳公主是谁？”
　　“妇好是商王武丁之王后，也是商朝的军事统帅，屡次征战沙场，乃我华夏有史书记载的第一位女将军！平阳公主则是唐高祖之女，在唐高祖起事之初，她便建立了一支‘娘子军’，当然，她的军中并非全是娘子，只因她人称‘李娘子’，她的军队才叫娘子军……”沈霁将她听到的故事说了出来。
　　赵老大高兴道：“依你所言，那皇妹还真能与二人媲美了！”
　　燕国长公主却道：“臣妹却觉得我逊色她们二人远矣！”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兄妹二人都没有在外人面前讨论下去。不过沈霁的博学倒是让赵老大刮目相看，他夸了沈霁一番，直叹年少有为。
　　兄妹俩临走之时，燕国长公主对沈霁说：“你这小子还真是招人喜欢，有空来兴宁坊我的公主宅。”
　　赵老大问她：“你的公主宅有什么好玩的？”
　　燕国长公主毫不避讳：“让他跟我家婉灵认识一下，或许能培养一下感情。”
　　赵老大提醒她：“他已经成婚。”
　　“叫他休了，哥哥你不是也这么干过吗？”
　　赵老大：“……”
　　兄妹俩闲聊一般说得轻描淡写，殊不知把沈霁吓出一身冷汗，继自己有可能要娶公主之后，又多了一个要娶郡主的危险命运！
　　“长公主，我才不会休妻呢！”沈霁赶忙道。
　　燕国长公主闻言，回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开玩笑的呢，我才不会做这种拆散苦命鸳鸯的事情。”
　　赵老大：“……”
　　沈霁：“……”
　　好家伙，真不愧是赵老大的亲妹妹，真敢内涵自己的皇帝兄长。
　　而赵老大真不愧是弟控、妹控，对弟弟妹妹的纵容与包容真非常人能及的！
　　将这两尊大佛送走后，沈霁步伐虚浮地回到营帐里。薛吉好奇地跟了进来：“你之前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怎么燕国长公主说要把郡主嫁给你之后，你就吓成这样？”
　　“你一个未婚男，懂什么？”
　　薛吉：“……”
　　他一个不缺女人的情场高手居然会被沈霁鄙视了？
　　想到最近沈霁这小身板也能鏖战到三更的传闻，他突然怂了，觉得沈霁这续航能力，或许真有资格鄙视他？
　　作者有话说：
　　无效的劝阻方式——
　　沈亿陆：你不行。
　　有效的劝阻方式——
　　李云杳：要期末考试。
　　沈小鸡：……
　　——
　　这章的字数算把昨天的一并补上了。
　　——
　　注释：①出自《赵普传》
　　②出自济源博物馆的文章《河南济源出土的战国石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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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文集
　　听说赵老大跟燕国长公主兄妹俩闲逛时逛到了沈霁这边, 还停留了颇长时间的沈亿陆心里头有股不祥的预感。他跟正在商讨政务的薛正安等人告辞后，匆匆回到他跟沈霁待的帐篷里，然后看见沈霁面色如常地坐在矮榻上看书。
　　“继宗, 刚才官家来了？”沈亿陆忙问。
　　“嗯, 在门口待了会儿，也没进来。”沈霁道。
　　沈亿陆顿了下, 拧眉道：“不就是说了你一句吗？你还在跟爹置气呢！”
　　“没有, 毕竟官家都夸我了呢！”
　　沈亿陆无奈只能向童仆打听事情的经过，得知沈霁确实没有冲撞赵老大, 反而还得到了他诚心的夸赞之后，才放下心来。
　　看沈霁这懒洋洋的模样, 沈亿陆便松了口：“你要想去狩猎也不是不可以。”
　　沈霁立马站了起来：“爹说的！”
　　“我说的，而且保证不让你娘她们知道。不过你得保证别逞能，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情也别为了面子而强迫自己去做。”沈亿陆叮嘱她。
　　“知道了！”
　　沈霁很快就穿上了保暖的玄色裘衣，拿上童仆递来的弓箭与刀装备上，再兴致勃勃地去找自己的马。
　　在猎场遛了圈发现猎物都被人猎得差不多, 剩余的也躲进了林子里难寻踪迹的薛吉看见沈霁策马奔来，不禁给她泼冷水：“你来晚了，猎物都没了。”他又打量了沈霁一眼, “你不是不肯出来的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哪怕没有猎物，也可出来活动一下身手啊！”沈霁的目的并不在猎物。
　　薛吉来了兴趣：“要不我们比一比骑射？”
　　“有什么好处？”沈霁这会儿典型的商贾嘴脸。
　　薛吉腹诽了她一通, 从身上摘下一个钱袋子, “里面是一些金瓜籽, 你赢了给你。但你若输了, 也得给我等价的东西。”
　　“同门之间就不要拿这些俗物来做赌资了。”沈霁嫌弃道。
　　“你又想怎么样？”已经吃过一次亏的薛吉警惕地问。
　　沈霁眼睛滴溜地转：“输的人主动跟老师说功课加倍！”
　　薛吉：“……”
　　沈继宗你是什么魔鬼？！
　　“你要是不玩, 我就不跟你比, 你找别人去吧！”
　　沈霁的话激起了薛吉的胜负欲, 他就不信沈霁真有马上功夫！于是一口应下。
　　旁边的世家子闻言，也颇为感兴趣地表示要参加。由于沈霁与薛吉的赌注比较特别，所以这群世家子另外想了个办法：“你们之间的输赢根据你们之间的名次来决定，我们之间的比拼，还是得用别的东西来打赌。”
　　他们的赌资一般是一些比较珍稀的珠宝，沈霁与薛吉二人自然也要拿出相应的物件来。薛吉拿出了他的金瓜籽，沈霁则一脸不舍地拿出李穆平常写的文章，并说：“这些都是当朝太子中允，我老师李穆的文章，价值千金……”
　　世家子：“……”
　　沈继宗你要不要脸了，谁稀罕你老师的文章了？你咋这么贱呢？！
　　李穆：“？？？”
　　他以为沈霁表示要收集他的文章，制成文集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竟真的收集了起来，还装订成册了？！
　　不肖学生，居然拿他的文章做赌注，明儿功课加倍伺候！
　　这里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赵老大的注意，他问侍从得知这群年轻的毛孩子要比拼骑射，于是他也玩性大发，凑过去说：“那我便为你们裁决输赢！”
　　赵老大一出现，不少还兴奋的世家子登时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对这场比拼也看重了不少。
　　于是原本马上就可以开始的休闲、业余骑射比拼，变成了需要半柱香时间休整的半专业级比拼。
　　赵老大很好奇沈霁的赌注是否真的价值千金，于是问她讨要了这文集来看。当然，以他的水平也看不出好坏，只能让随行的翰林学士卢多逊与扈蒙点评。
　　李穆作为文集的作者，虽然这些文集是他默许沈霁收集的，但他也没信心能得到赵老大的认可，因此内心有些紧张，还隐隐有些期待。
　　卢多逊虽然是李穆的同门，但想到老师王昭素前阵子的选择，内心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但他如今官位比李穆高，又越来越受赵老大的重视，他还需要力量来对抗赵平，因此不宜跟李穆撕破脸。他们之间是有同门情谊的，倒不如拉拢李穆……
　　不管是出自私心，还是出于李穆的文集，卢多逊都给出了正面的评价。
　　扈蒙则看完词令部分后，留下“词令雅正、文章鞭辟入里，稍逊靓丽”的评价。
　　赵老大道：“你的评价十分中肯。”
　　虽然他不懂文学，但身边好歹也有不少文采斐然之人，如已经病逝的窦仪、陶谷，也读过不少堪称惊才绝艳的文章，因此他知道李穆文学方面很出色，但也不到完美的地步。
　　李穆的心一跳，隐约有些失落。
　　孰知赵老大话锋一转，“这本文集确实值钱。都说知识是无价的，如此文集用来押注，有些可惜了。不若我花五十两黄金买了这文集，你用这五十两黄金做赌注如何？”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跟沈霁谈买卖。
　　沈霁婉拒：“可小子原本是打算帮老师将文集刊印数千份拿去书铺卖的，它的价值可不止五十两黄金。”
　　见她居然敢跟赵老大讨价还价，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匆匆赶来的沈亿陆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赵老大眯了眯眼，别人都看不出他的喜怒，沈霁倒是一点都不怵，她那小算盘还越打越响，“官家要不这样，您帮我替老师出版这文集，就当是替我和老师圆了心愿，然后收益我、官家、老师分，我只需一成，官家出钱出力就拿五成吧，剩下四成归原作者的老师。至于这场比拼的赌资我再另外出。”
　　还有比赵老大更大牌和稳固的出版商了吗？
　　没有！
　　而且赵老大这样的出版商自带热度和广告啊有没有！
　　她还用费尽心思去找书铺，去考虑销量的问题吗？
　　就是这笔利润比预想中低了，她相当于躺着也有钱进账，何乐而不为？
　　“继宗，胡闹！”沈亿陆大声呵斥沈霁，急忙向赵老大请罪，“小子无状，臣教子无方，请官家恕罪！”
　　赵老大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没想到沈卿这样清介稳重的老子能生出这么机灵活泼的小子，看来仙游郡君对孩子的影响还是更大一些。”
　　赵老大显然是认识阎舒的，甚至知道她经营的产业，否则也不会这么说。
　　然而他并不生气，甚至没有怪罪沈霁的意思，而是答应了沈霁：“行，就按你说的，等书卖出去了，咱们仨分成。”
　　李穆已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听见赵老大这爽朗的笑声，他险些站不住，还好卢多逊扶住了他，才没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沈霁浑然不觉现场气氛的凝固与紧张，更不知她爹和她的老师这心情仿佛在坐过山车。她高兴道：“天子无戏言。”
　　赵老大觉得跟沈霁聊天就是有趣，他们之间并没有君臣的身份阻隔，也没有年龄上的代沟，让他轻松又自在。他随口一问：“这又是出自何人之口的？”
　　“出自《吕氏春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沈霁信手拈来。
　　赵老大看向卢多逊与扈蒙，二人给出了更加详细的答案：“这是出自《吕氏春秋》中《重言》一篇，讲述了周成王与弟弟叔虞玩耍时说要封叔虞为诸侯，叔虞信以为真便去告诉周公，周公问成王，后者却称只是开玩笑的。周公便说‘天子无戏言’……”①
　　赵老大十分高兴，卢多逊与扈蒙二人的博学多才，又高兴以沈霁为代表的新生代的进步。
　　……
　　有了这一场小变故，骑射的比拼结果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大家都知道沈霁得到了赵老大的青睐，而且这家伙充分展现了什么叫“无知无畏”及“脸皮厚比城墙”！
　　敢跟赵老大合伙做生意的，世间独一份了吧？！
　　年轻的世家子看到的只是这些，而那些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狐狸看到的却远远不止这些：
　　赵老大的态度充分表明了他愈发喜欢读书人和流露出要重用文臣的倾向，除此之外，他对沈霁的宽容与青睐也被认为是基于他打算重用沈亿陆的结果。
　　若赵老大知道他们的想法，必然会笑他们想太多了，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沈霁这个机灵的小子罢了。
　　他很清楚汴梁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的德性，但出于私心及个别原因，他不想也无法去处理他们。如今出了一个沈霁，正好可以以“他”为模板，敲打一下那些行事越发目无法纪的勋贵、世家子弟们。
　　这番动作后，大家都知道他喜欢读书的世家子弟了，虽然无法保证每个世家子弟都会老老实实地去读书，可好歹能动摇他们的意志。
　　赵老大满意了，在接下来的骑射比拼中，他有心偏袒沈霁，但意外地发现沈霁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偏袒，因为她在马上不仅能做到一些高难度的动作，且射出去的箭并未因在颠簸的马背上进行而抖歪了。
　　虽说有比她的骑射更加出色的人，但那都是武将家庭出身，且日常就是练武和学习骑射的将门虎子。
　　最后沈霁输给了曹炳的长子曹璨，但赢了薛吉。她跑去跟李穆报告：“薛师弟请老师以后布置功课时多一倍！”
　　薛吉：“……”
　　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他输钱又加重学习任务？
　　作者有话说：
　　沈亿陆：想清理门户。
　　李穆：想清理门户。
　　沈小鸡：老师，你的文集被全国最大的出版商看中并出版了！
　　李穆：我谢谢你全家。
　　沈小鸡：礼貌，你老师吗？
　　第二年，李穆升官。
　　沈小鸡：老师你看，抱上出版商的大腿，好日子来了吧！
　　李穆：……
　　——
　　注释：①出自吕不韦的《吕氏春秋》。
　　②973年，李穆任左拾遗、知制诰。
　　四月，诏参知政事薛居正监修梁、後唐、晋、汉、周五代史。卢多逊、扈蒙、张澹、刘兼、李穆、李九龄等同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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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考
　　骑射比赛结束后, 沈霁将赌注交给曹璨，顺便向他讨教一下箭术。
　　要说这曹璨，也是世家子弟中较为出色的了, 他性格沉稳刚毅, 沉默寡言，却很有主见。而且他喜读《左氏春秋》, 又擅长骑射, 年少就跟随曹炳出征，曹炳遇到一些难以决断的事甚至会询问他的看法。
　　曹炳不止一次在赵老大面前夸他, 并表露出自己对这个长子的喜爱之意，所以前不久, 赵老大封了他为宫苑禁军副使。
　　沈霁并不因为自己输给他而感到不忿，所以曹璨赞赏她道：“你的箭术精巧，唯有力道不足，不过你年纪还小，等过些年, 你的力量练出来了，那就能赶超我了。”
　　沈霁道：“那可能我永远都没办法赶超你了。”
　　曹璨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的身高，于是宽慰她：“你还小, 还能长个子，不必灰心。”
　　沈霁：“……”
　　沈霁问：“他们说你沉默寡言, 你是不是怕说错话得罪人才少开口的？”
　　这回轮到曹璨自闭了。
　　须臾, 二人相视而笑, 沈霁道：“说到箭术, 我有位妻弟, 他十分喜欢骑射, 也想学。之前我答应了教他, 却因为功课多而无闲暇时间。如今跟曹兄一比，我的箭术便不算什么了，所以不知道曹兄是否有时间，帮忙指点一下妻弟？”
　　“你小舅子莫不是义武军节度使，赠太师的孙子？”曹璨反问。
　　“是。”
　　曹璨笑道：“那没问题，你只管让他来寻我。”
　　……
　　热热闹闹的冬猎活动结束后，沈霁跟随沈亿陆回家，而刚到家，沈亿陆就嚷着让管家仇猛去拿棍子，表示要教训一下胆大包天的沈霁。
　　沈霁见状，赶忙跑去找阎舒。沈亿陆好不容易拿到了棍子，结果就对上了阎舒，只能悻悻地道：“你别拦着，让我教训一下这小子。”
　　阎舒一副看戏的神情：“我不拦你。”
　　沈亿陆：“……”
　　沈霁：“？”
　　她娘这虚假的靠山！
　　沈亿陆举起棍子，犹豫了下，假装自己身子骨不好，又放了下来。
　　阎舒看出他是装个样子的，便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道：“猎场上发生的事，我都已经知晓，你先把动怒。”
　　沈亿陆瞪沈霁：“你告状倒是迅速！”
　　随即又跟阎舒说，“你别听他的一面之词，试问天底下哪有人敢算计官家，要跟官家做买卖的？！”
　　阎舒说：“我啊，多年前就跟官家合作了白糖的买卖，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吗？”
　　沈亿陆一噎。所以沈霁这些臭毛病都是跟阎舒学的！
　　“你、你最后不是将白糖的制法献给官家了吗？这不能混为一谈。”沈亿陆打算把这俩母子教育一番，“而且官家虽说厚待近臣，但伴君如伴虎，没有人是能长久得到君王的宠爱的，千万不要恃宠而骄……”
　　沈霁也看出了沈亿陆不是真的要打她，又伸出脑袋来：“爹，官家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这儿没有你的事了，回去读书。”沈亿陆道。
　　沈霁也懒得听这俩说正事，她还得赶去跟李云杳分享老师的文集要出版的好消息呢！
　　父女俩都不知道，因为沈霁这胆大包天的举动，让她成功地在汴梁勋贵世家子弟圈中出了名。
　　薛吉跟薛正安回家时，便听薛正安感慨连连，他忍不住酸道：“又不是他写的文集，有什么好炫耀的？！”
　　薛正安道：“我夸他不是因为他那文集，而是官家随口问他谚语的来历时，他能很快地回答上来。若不是通晓典籍，哪能信手拈来？明明是差不多的时间求学的，你怎么就落后他这么多？”
　　薛正安考虑到沈霁最近闭门读书，而自己儿子安静地读书半日算是糊弄了他之后，其余时间又跑出去玩耍，这分明就是因为他儿子偷懒！
　　回到家后，他跟自己的妻子好好地商讨了一下对薛吉的教育方案，制定了缩减他的月钱，规定他每日天黑前必须回家，若不按时归来，轻则减月钱，重则关禁闭的计划。
　　薛吉知道后脸都绿了。
　　然而他要面临的窘迫远不止这些，当他溜出去玩时，他发现自己成了昔日那些朋友取笑的对象！
　　汴梁圈中的世家子弟都知道他三番五次输给沈霁，论文他比不过，论武居然也输了，他常笑话沈霁是个娘儿们，结果自己还比不过一个“娘儿们”，可不是丢脸丢大了么！
　　最后薛吉自暴自弃地想，反正爹娘要他在家读书，那他干脆先在家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出门玩吧！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被他认为是“别人家的孩子”的沈霁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虽然大出风头，但对李云杳来说，这并不能增加她的知识储备，于是等她兴奋地说完自己跟曹璨的骑射之迹后，敷衍地夸了她两句，再给她拿出了一套试题。
　　沈霁瞪大了眼：“不是说月底再考吗？”
　　李云杳面不改色：“现在是期末考前的模拟考。”
　　沈霁：“……”
　　她能拒绝吗？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进度也好。
　　试题中的帖经、墨义都是从沈霁已学习的《论语》《庄子》《老子》及《孔子家语》中出的，对于记性颇好的她而言没什么难度。难的是诗赋：
　　李云杳是根据“省题诗”的要求来出题的，所谓“省题诗”是省试上出的诗题，它有严格的程式及用韵要求，比如诗文中要以某个字为韵，而诗题的来源也多种多样，往往会结合经史文集。
　　沈霁看到诗题就一个头两个大，直接略了过去。
　　再看赋，李云杳是清楚沈霁的水平的，因此出的题目并未太刁钻和难，也未要求她写哪种赋，只让她以自己生长和最为熟悉的汴梁为赋。
　　沈霁看到这个赋题便想起李穆书房里的文集，其中就有一本唐朝李善作注的《文选》，其中就收录了《西京赋》《东京赋》《南都赋》《吴都赋》《魏都赋》等数篇以国都为题的赋。
　　虽然她接触赋的时间不长，但是在李穆的指导之下，仿写还是会的。
　　于是她仿着这些赋，写了一篇《东京赋》。
　　赋的字数不多，只有三百多字，但是她却从白天写到二更天才写出来。
　　她交了卷，李云杳道：“先休息吧，明日再评。”
　　沈霁如蒙大赦，爬上榻就睡了过去。李云杳却未立刻就寝，而是先阅览这份卷子。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都很重视让沈霁练习自己的书法，虽说未能立马见效，但是相较于她们成亲前，这字已经好很多了。而字迹的工整决定了她是否有耐心和专注力将卷子看完。
　　“如何？”李云杳问系统。
　　系统扫描了这篇赋，然后评分系统给出了犀利的评价：“全文三百六十字，共有十二处错误，义理表达不顺畅，不像古赋也不像俳赋更没有律赋中的对偶。综上所述，不合格！”
　　李云杳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初学时，因为缺少名师指导，而系统的辅导并不全面，甚至有些古板，所以她的学习进展很是缓慢。但尽管如此，系统的考核标准非常没有逼数地给出了苛刻的评价。
　　李云杳偏偏要跟系统唱反调：“我觉得对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系统：“……”
　　突然，沈霁的声音传来：“真的吗？！”
　　看见本该睡着的人忽然出现，李云杳吓了跳：“你没睡着？”
　　“本来是睡着了，可这不是想起还未沐浴，所以就又爬起来了嘛！”
　　李云杳：“……”
　　沈霁睡着了都能因为想起某件事没做而起床，从某些方面来说，意志力还是挺顽强的。
　　“你说我写得很不错是真的吗？！”沈霁高兴道，仿佛这半年来坐牢似的学习终于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李云杳张了张嘴，最终将系统的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其辞道：“进步了。”
　　沈霁这人就是经不得夸，李云杳模棱两可的话给了她信心，她立马嘚瑟起来：“所以说我天资聪颖，是个天才！”
　　李云杳并不想理她，而是去加了些炭，好让房内能更暖和些。
　　沈霁发现她将手搁在炉子附近烘，想起她的手一到冬天便十分冰凉，还有些许干裂，便问：“你夜晚睡觉冷不冷？被褥够不够？”
　　其实家中提供给二人的被褥已经足够多了，只因二人一直分床睡，所以被褥也是分半，沈霁才会有此疑问。
　　沈霁道：“要不这个冬天，我们就将就着睡一张床，咱们的被褥凑一凑肯定是很暖和的。”
　　沈家不缺被子，但加太多被子难免会引起沈亿陆的怀疑，加上沈霁长时间睡硬榻，感觉自己的身子骨都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所以压下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回到又软又暖和的床上去。
　　好在李云杳没再提吕念川，略加思索后，便默许了她这个提议。
　　作者有话说：
　　李云杳：早知道有小火炉，就不该提吕念川的。
　　沈·小火炉·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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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跳
　　沈霁跟李云杳躺在一张床上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彼此的心里错觉，竟觉得被窝比平常暖和了许多。不过俩人都有些拘谨，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生怕引起对方的不满。
　　过了会儿, 李云杳道：“你过来些，中间漏风了。”
　　沈霁：“……”
　　意识到她们之间隔出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中间确实有凉飕飕的风涌入, 沈霁便往李云杳那边挪一挪。
　　“赶明儿得让娘给咱们修个炕，否则光靠被褥, 这个寒冬还是太冷了。”
　　沈霁跟阎舒她们住进这宅子时还是春天，气候宜人, 所以只装了床，未准备火炕。后来她跟李云杳的婚事提上日程，她觉得往房间砌火炕也不太美观，这修火炕的工程又搁置了。
　　再后来她要读书，嫌弃造火炕的声音太吵……如今寒冬了, 她才想起来过冬还是得靠火炕来取暖。
　　“嗯。”李云杳并没有意见，甚至因为被窝比平日暖而惬意地昏昏欲睡。身旁的沈霁就像个小暖炉似的，让她下意识靠近了些。
　　黑暗中, 沈霁察觉到李云杳的靠近，因为她的手背触碰到了李云杳那冰凉的手, 不过李云杳的呼吸趋于平稳, 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本来因为考试耗费了不少精力的沈霁早该进入梦乡, 然而兴许是洗了澡后特别精神, 又兴许是她跟李云杳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丝变化, 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惹得她睡意全无。
　　沈霁回忆她跟李云杳交恶的过往, 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吴元樊的身影，然后她惊奇地发现，自从她跟李云杳成婚，后者似乎没有跟吴元樊通过信了？！
　　“李云杳的合作意识这么好的吗？竟然还能割舍跟吴老三的感情。”沈霁心底啧啧称奇。
　　她倒没有质疑李云杳是不是背着她跟吴元樊联系了，毕竟盯她读书盯得最紧的人就是李云杳，俩人朝夕相处，李云杳若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跟吴元樊通信，要么是李云杳手段高明，要么是她读书读瞎了眼。
　　“又许是吴老三知道她嫁给了我，所以很有自知之明，不敢来骚扰‘有夫之妇’了？”沈霁琢磨。
　　突然，身侧的李云杳翻了个身，手直接搭在了沈霁的肩头，脑袋也靠近了些……就像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寻找温暖的地方。
　　沈霁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吕念川的身影却突然闯入，她微微发热的心登时冷却。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近五个月的时间没见过吕念川了，而且最近自己想起吕念川的次数越来越少，这让她有些惭愧。
　　“明天跟李云杳请一天假吧！”沈霁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中也进入了梦乡。
　　——
　　沈霁却是不知，李云杳早就回了吴元樊一封书信，将她要跟沈霁成亲的事情坦白告知，顺便打断吴元樊的念头。所以于情于理，吴元樊只要懂了李云杳的意思，就不会再来信。
　　只是连李云杳也不清楚的是，她当初回吴元樊的那封信其实并未落入吴元樊之手，吴家的童仆甚至也没能将她要嫁给沈霁的事告知吴元樊。
　　因为在童仆回河南府河南县平乐乡之时遇到了吴元福，后者见童仆神色慌张，便拦下他，问：“你近些日子不在老三身边伺候，是去了哪里？”
　　吴彦祚去世后，能做主处理吴家大事的就是吴元福了，因此童仆不敢隐瞒，将他去汴梁送信的事情如实相告。
　　吴元福也知道吴元樊意欲和李云杳重新缔结婚约的事情，他们吴家也有意跟李家重修旧好，所以之前他对此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过他见童仆欲言又止，显然是出了什么事，便又道：“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汴梁那边有什么变故？”
　　童仆便道：“小的去送信当天，发现李家已经和沈家结亲了。”
　　吴元福一愣：“什么意思，那李小娘子许了人？”
　　“正是，她许配的是沈副使之子，沈继宗。”
　　吴元福有些恼火：“她既然已经许配了人家，为何还要、还要——”
　　他想骂李云杳勾引吴元樊，但是他毕竟是读书人，也骂不出这么难听的话。他看见李云杳有回信，便擅自拿过来拆开看了。
　　等他看完，一张脸顿时憋成了猪肝色。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吴家在自作多情，李云杳根本就没有看上他们家老三，之所以给她爹写悼祭文，不过是出于礼貌。可笑他们吴家却当成了真心，以为李云杳对老三矢志不渝。
　　呸，什么矢志不渝、痴心一片，李家早就勾搭上了沈家，之所以这么做，只怕是在看吴家的笑话。——一桩婚事从商议到成亲，都得经过很长时间的琢磨和准备，而沈家又是大户人家，不可能匆忙地决定沈霁与李云杳的婚事，因而他认为两家早就在商议婚事，只是一直瞒着别人。
　　他认为，李家之所以隐瞒消息，又放任自家的女儿跟他们吴家的老三往来，然后让老三以为李云杳对他还有意思，然后一步步陷入她的柔情蜜意中，再告诉他们真相，就是想报复他们吴家！
　　他想象李父此刻应该很是得意：“让你们当年退婚，还羞辱我的女儿，如今我们也以牙还牙，百倍羞辱于你们！”
　　吴元福将信拿去给他的母亲看，后者看了信，却远没有他这么不忿，而是道：“当年我们以李云杳跟沈继宗同床共枕为由退婚，他们便以此为由成亲，谁又能说这是他们对我们的报复呢？反倒像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才迫使两家成亲，说出去，只怕会得罪沈家。”
　　吴元福冷静了下来，问：“那这事该如何处理？”
　　“李云杳此书信已经表明了要跟我们划清界限，若是让三儿知道，他肯定要闹。眼下我们还在居丧，不能让他闹起来，否则传出去，最终会害了我们吴家。”
　　吴元福知道该怎么做。他先将信没收了，然后告诫童仆，让他什么都不要跟吴元樊说，吴元樊若是还给李云杳送信，就拦截下来，将信交给他们……
　　吴元樊等不到李云杳的回信，童仆也支支吾吾说李云杳收了信但是没有给回信。吴元樊再写信，童仆也是直接交给了吴元福。
　　——
　　鸡鸣的时候，李云杳便已经睁开了眼，当她发现自己睡姿是侧身靠着沈霁时，她愣了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让自己躺平，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睡着后抱了沈霁的痕迹。
　　见外面的天色还是很暗，她又闭眼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天色明亮，她才自然醒来。
　　沈霁还在呼呼大睡，李云杳已经习以为常，没有管她，绕过她下床穿衣，再让门外候着的女使将热水和木炭等拿进来。
　　女使们已经被调|教过眼睛不要乱飘，不过她们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屋内的摆设似乎跟以往有了不同。最明显的就是原本榻上的床褥不见了，而沈霁的鞋子出现在床榻边上……
　　两个女使对视了眼，将东西送进来后便又退了出去。
　　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却没逃过李云杳的眼，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更未敲打两个女使，——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再瞎也看得出来这俩不一定知道沈霁的身份，但在对外塑造她跟沈霁之间的夫妻关系上，这俩出了很大的力气。
　　李云杳已经知道了外面在传些什么，比如“夫妻俩新婚燕尔，感情正是浓密时”，又比如“她如狼似虎，天天缠着沈霁奋战到三更”……这些话大概率是从她们院中传出的，而明知她跟沈霁分床睡，却还能有如此离谱的传言，只能说是被有心人捏造的。
　　目的是什么？
　　大概率是为了掩饰她跟沈霁的关系，减少别人的质疑吧！
　　为此，李母上次还让李云杳悠着点，甚至给她拿了些补品，让她多给沈霁补一补，她也懒得解释。
　　虽然后来李父从沈亿陆那里知道了真相，转而告诉了李母，但李母让人送来的补品不减反增：“读书读到这么晚，还得例行公事，身体会不会吃不消？那得多补补。”
　　李云杳：“……”
　　她神奇地发现，不管外头的流言已经传成了什么样，沈霁对此似乎都一无所知，她依旧没心没肺，除了读书能让她稍微苦恼一些之外，其余时候都乐无忧的模样。
　　沈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乐天派。
　　李云杳望着床上的沈霁，目光悠游绵长。
　　忽然，沈霁的脑袋转了转，身子又拱了下，——天天醒得比沈霁早，对沈霁即将醒来的迹象无比了解的李云杳知道，沈霁这是要醒了。
　　果然，没一会儿，沈霁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四处乱瞟了眼，又要睡回去。
　　这次不必李云杳喊她，她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床榻，而是她跟李云杳的婚床！
　　对了，她昨晚已经搬回来跟李云杳一起睡了……
　　看见李云杳站在珠帘外看了过来，沈霁下意识地问：“我又睡过头了？”
　　李云杳唇角微翘，应道：“没有。”
　　沈霁松了口气，突然想起她今天是要请假的，于是斟酌了片刻，准备开口。李云杳却道：“考完试理该休息一些时日，所以今日便放个假吧！先去给娘晨昏定省，吃过早饭再商议修火炕的事。”
　　李云杳主动给沈霁放假，后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高兴地蹦起来：“你说的放假！”
　　李云杳反省自己最近对她是不是太严苛了，否则她怎么会如此高兴？不过看见她高兴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沈霁高兴之余看见李云杳的笑容，心口猛地收缩了下，然后迅速跳动。意识到自己的心情越发不正常，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先洗漱穿戴，然后跟李云杳去给阎舒请安，顺便商量修炕的事情。
　　阎舒笑容和蔼地看着这小俩口，微微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们拥着彼此睡觉，已经不用火炕了呢！”
　　沈霁：“……”
　　李云杳：“……”
　　倒也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阎舒看着沈霁，眼神锐利：“早说要给你修，你拖延症发作，次次都说‘下次’，如今知道冷了？！”
　　沈霁讪讪地闭嘴。
　　阎舒又批评李云杳：“你若不是忘了，便是你始终都没将自己当成沈家的人，否则这种事她不提，你为何不提？”
　　李云杳：“……”
　　阎舒还真的说对，她因为跟沈霁只是合作关系，所以并未融入“沈家儿媳妇、沈家未来女主人”的这层身份中，对房中是否有火炕之事，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阎舒这一顿批评，倒是点醒了她。
　　她被骂得不冤。
　　沈霁突然开口：“我知道错了，娘，你别骂她，这跟她没关系。”
　　李云杳有些诧异沈霁竟然会开口维护自己，不过仔细想来，沈霁某些时候还是有担当的，所以她会将过错揽下来，也是符合她的性格的。
　　阎舒不置可否，道：“书阁当初修了火炕，你们先搬到书阁睡几天吧！”
　　两人都没有意见，阎舒就不留她们吃早饭，将她们打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下次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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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失恋
　　虽说李云杳给沈霁放了假, 但因为要暂时搬到书阁那边去睡觉，所以沈霁很是主动地指挥着仆役、女使搬东西。
　　除了床褥、衣物、李云杳的饰品及一些贵重之物需要搬之外，其余的东西都不必搬动, 所以下午的时候, 俩人的窝就成功地移到了书阁处。
　　沈霁明明没干活，但她一副很疲惫的模样躺在新窝上。这火炕是给人在冬天的时候临时休息用的, 并不大, 而且周围都是书架，生活用品和摆设比较少。
　　沈霁抬眼看到李云杳在旁边整理自己的书架, 便道：“住到这里就感觉自己被书包围了，有点窒息。”
　　李云杳勾起唇角：“住这里, 我睡觉都能香一些。”
　　沈霁：“……”
　　跟你还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大半天的事情，她立马从火炕上坐起来，道：“那个，既然已经搬完了房间, 那我就先出门了！”
　　李云杳看起来并不在意她要去干什么，只是应了声，然后继续整理书架。等沈霁离开了, 她才皱了下眉头，沉思了好会儿, 才随便抽出一本书, 坐在炕上, 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
　　沈霁来到吕念川这儿时, 正巧遇到一个男子从院内出来, 对方看到沈霁, 似乎吓了一跳, 然后侧过身去，看起来准备给她让路。
　　沈霁认得他：“高、高……”
　　“高、高、高恕。”男子结巴地回道。
　　这倒不是因为他紧张，而是他本来就有口吃的毛病。
　　“你怎么又来了？”沈霁看他。
　　高恕沉默了会儿，鼓起勇气反问她：“那、那你怎么也、也还过、过来？”
　　沈霁刚要作答，突然醒悟过来，对方是在责怪她为什么成亲了还要来找吕念川。她之前之所以问高恕，其实也是因为高恕在未成亲之前来找过吕念川听曲，后来娶妻之后，就没来过了。
　　要说这高恕，他认识吕念川的时间比沈霁认识吕念川的时间要早，因为他是武将高防之孙，而武将高防则是自唐之后，使陇右地区重新归于中原政权的功臣，他击败了吐蕃人，收复了渭河以南的伏羌地区，不过他于963年病逝，只留下一子，现正任太府寺丞。
　　如今九寺五监形同虚设，并无实际的职权，加上高恕有口吃的毛病，自幼就被人嘲笑，不免有些自卑，因此即便他早于沈霁认识吕念川，也更早就倾心吕念川，却没有什么大胆之举。
　　他能做的就是在有闲钱的时候来听吕念川弹奏一曲，若能跟吕念川说上话，那自然最好。
　　不过自从知道吕念川跟沈霁的关系后，他虽然有些嫉妒和不甘，却也不敢相争。加上家里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便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来吕念川这儿。直到他知道沈霁也娶了妻，并且开始冷落吕念川之后，他才敢重新来这里。
　　沈霁可不知道他苦恋吕念川的事情，只当他跟大多数世家子弟一样，只是来找吕念川听曲消遣的，所以她自然听不懂对方语气里的怨愤。
　　她疑惑地说：“吕姐姐既没将我拒之门外，我又想来找她，为啥不能过来？”
　　“你——”高恕有些气愤，然而想到吕念川的态度，也知道当事人都不在意，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替吕念川感到不值？
　　他最终没说什么，灰溜溜地跑了。
　　沈霁：“……”
　　她没再理会高恕，径直进去找吕念川。
　　“吕姐姐！”
　　吕念川正在收拾古琴，刚才沈霁碰到高恕的时候，婢女就跟她说了，因而沈霁这会儿进来，她并不意外。
　　“沈衙内，可真是稀客！”婢女讽道。
　　吕念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嘴。
　　沈霁抓了抓脑袋，也很是内疚：“吕姐姐，我知道错了。”
　　对于她将自己遗忘了这么久，吕念川固然有些失落，也曾动摇过是否要怨她，然而最终做出这一切决定的都是自己，委实不该怨别人。于是心绪复杂烦闷，她依旧端得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霁儿做错什么了？”她问。
　　“很久没来见你。”
　　吕念川粲然道：“这算什么错呢？我并不是霁儿的责任，也不是你的牵绊，纵使你就此忘了我，一辈子都不来找我，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沈霁抿唇，她总觉得吕念川话中有话，然而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须臾，她问：“吕姐姐，我是不是选错了？”
　　吕念川不解其意，但是先遣散了婢女，才问：“霁儿觉得自己选择错了什么？”
　　“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找李云杳合作，或许除了跟她合作，我还有别的出路，别的选择，只是我没有花太多心思在寻找别的办法上面……”
　　吕念川抬手捂了一下她的嘴，止住了她的话。
　　沈霁望着她，没再往下说。
　　“为过去的行为懊悔，这可不是霁儿的风格。”吕念川顿了下，认为是自己无意中流出的情绪影响了沈霁，于是又调整了心情，微笑道，“况且这世上之事没有最正确的选择，只有就解决当下的困境做出最好的选择，选择了，不悔便是。”
　　“可人都是贪婪的，想要这样，又想要那样。”沈霁认真地看着吕念川，“我觉得我也是贪婪的。”
　　“人是贪婪的，但也有区别，是控制贪婪的欲望，还是被贪婪的欲望所控制？我认为霁儿是前者。”
　　沈霁把心一横，道：“可我喜欢吕——”
　　吕念川在她开口之际，眼神便发生了变化，毅然地将沈霁的话截断：“霁儿看，你今日之所以能思考和探索这些道理，会为别的事而开始烦恼了，这说明你的思想正在变得成熟，而这一切都受益于你潜心读书，可见你当日的选择其实并不像你所想的那般是错误的。”
　　沈霁剩下的话没能说完，还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也并不后悔当初劝你答应李小娘子的条件与之合作。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若真的要步入朝堂会有怎样的风险，可那一切都太过遥远了，遥远得跟你当时的困境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吕念川眼眶微红，“后来我又想，若是你能入朝为官，不被人揭穿身份，那你是否能成为一个好官？能否改变许多个像我这般遭遇的女子的未来？当初遇到吕副相实属我之幸，让我免于沦落到军营中被人糟践，只是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自己不用选择是当宫奴还是营奴。我不想当色艺双绝、名动汴梁的伶人，我只想当清清白白的吕七君。”
　　沈霁心头一震。
　　步入朝堂，成为一个好官，解救那些像吕姐姐一样籍没为奴，身心都被人侮辱糟蹋的女子？！
　　这是一条她此前从未想过的路。
　　因为她胸无大志，读书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哪怕将来真的去考科举，也不是因为她想利用那个官身来为别人做什么，她只是在履行与李云杳的约定罢了。
　　她想过帮吕念川脱离奴籍的办法，却从未因吕念川而去怜惜天下千千万万个吕念川，这不是她的傲慢是什么？
　　吕念川主动抓着沈霁的手，逼得沈霁不得不直视她，道：“沈霁，你明白吗？”
　　吕念川从未用如此重的语气与沈霁说话，后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鼻头微微泛酸，眼眶里也蓄了泪。良久，她才无力地点了下头：“我明白。”
　　“对不起，我明白得太迟了。”沈霁望着吕念川，将眼泪憋了回去。
　　吕念川让她无法再装糊涂，那她便也不能让吕念川再看到那个还未长大的她。
　　吕念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将那抹心疼与悔意按下。
　　沈霁却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不甚真心的笑容：“往后我还能找你吗？不为别的，只是听听曲。”
　　其实吕念川知道沈霁对音律其实并不精通，甚至私下也没怎么听过别人弹奏乐曲，沈霁时常往这儿跑，不是为了听曲，而是为了她。
　　所以沈霁若真的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么这句话最终也只会是无法实现的虚言。
　　吕念川终归是无法对沈霁那么绝情，她也回以微笑：“如果只是听曲的话，当然可以。”
　　沈霁沉默了下，便提出了告辞。
　　吕念川也没挽留她，待婢女确定她骑马离开后，才浑身无力地靠在凭几上，留下了忍了许久的眼泪。
　　婢女吓了一跳，内疚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沈衙内因婢子的不敬之言迁怒了小姐，为难小姐了？婢子这就去向沈衙内讨罚，只求他别迁怒小姐……”
　　“别去，跟她无关。”吕念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从泛白的指节便可看出。
　　婢女吃痛，吕念川回过神松开她，道：“我只是想起了些难过的事。”
　　婢女辨不清真假，但吕念川叮嘱她不可再多嘴，否则就罚她，她害怕，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
　　沈霁回到家中，习惯性地往自己的房间去，然而走到一半才想起她今天搬房间了，于是又改道去了书阁。
　　此时太阳西斜，余晖从屋顶掠过，映照在书阁西边临窗的书架上，书架前站着一道纤细的素影，正在侧对着斜阳借着余晖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发现沈霁回来，李云杳抬眸瞥了一眼，又继续看书。过了会儿，她才琢磨过来哪里不对劲，原来是沈霁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在“理沈霁”与“不理沈霁”之间纠结了一瞬，李云杳最终还是放下了书，走到能看见沈霁的区域看一眼后者在干什么。
　　只见沈霁坐在火炕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云杳：“……”
　　她花了一秒来辨别沈霁到底是在无病呻|吟，还是真的叹气了，毕竟无病呻|吟这种事，沈霁以前也没少干。
　　结果这一分辨，她确实看出了点不同，好像沈霁确实是心事重重地叹气。
　　李云杳不擅长套话，只能根据眼下最恰当的话题发问：“吃过晚饭了吗？”
　　“没。”沈霁虽然备受打击，但也没失魂落魄到屏蔽外界的一切信息的地步。
　　“我让人将饭菜送来这里？”李云杳又问。
　　她其实不喜欢在藏书的地方吃饭，可眼下只能将就一下。
　　“没胃口。”沈霁懒洋洋地说道。
　　李云杳闻言，只当她又脱线了，便不再管她。
　　沈霁见她不再关心自己，反而不满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没胃口？”
　　李云杳只差没给她送个白眼：“你是什么娇贵任性的小娘子吗？”
　　“吕姐姐可不会——”沈霁下意识要拿李云杳跟吕念川做对比，然而所有的话在触及记忆开关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李云杳懂了，沈霁的异样肯定跟吕念川有关。
　　想到这里，李云杳走到了沈霁身旁坐下：“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失恋了。”沈霁还真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云杳。
　　李云杳：“……”
　　这件事有点棘手，毕竟她也没爱慕过谁，虽说曾经对吴元樊有些好感，但那也是基于他们之间有婚约的关系，且那时候的她年纪尚轻，涉世未深，把青梅竹马的感情当成了喜欢。
　　沈霁对吕念川这种，八成是动了真情，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不过，她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是不是很不厚道？
　　作者有话说：
　　吕姐姐其实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跟沈霁是不可能的，但是又贪恋跟沈霁相处的时光与机会。以前没这么狠心，那是因为沈霁没说破，一旦沈霁越过了这条线，她便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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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安慰
　　等会儿, 她关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沈霁居然喜欢女子吗？！
　　李云杳回过神来，假装震惊了一下，以示对这个新发现的尊重。
　　至于为什么她的反应不是特别大, 大概是学习梦中的知识的同时, 也接触到了那个世界的开明奔放，所以并不会认为同性之间的喜欢就是什么违背常理与道德的事情。
　　沈霁看到她的反应, 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女子很奇怪？”
　　李云杳：“……”
　　她想了会儿, 说：“你不像是会纠结这些事的人。”
　　对李云杳敞开心扉能减缓沈霁心中的烦闷，然而有些事情始终还得她一个人消化, 所以她没再往下说。
　　李云杳也知道估计这事对沈霁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但她其实挺佩服吕念川的, 因为吕念川大概是第一个将阶层的矛盾揭露在沈霁面前，告诉她这个世界之残酷的人。
　　沈亿陆虽然出身贫寒，但他身处高位多年，立场早已转变；阎舒来历不凡，或许曾经是普通阶层的人, 但她之所以创造这么多财富，目的不也是摆脱过去的阶层？
　　至于李云杳自己，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起点就等于别人奋斗数十载, 所以哪怕她接触再多贫苦的底层，知道他们的痛苦, 乃至通过读书和畅游那个梦中的世界来开眼、开智, 却也始终没法去感同身受。
　　所以她们并没有立场去告诉沈霁, 她应该为天下百姓做什么。
　　世上有许多个像吕念川一样因为父兄犯事就得受到牵连, 籍没为奴的女子, 她们渴望得到拯救, 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某个能帮她们放良, 纳她们为妻妾的男人身上。
　　仿佛找个不介意她们的过往的好男人就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吕念川明明也可以像大多数官奴那般，将希望放在沈霁的身上，让沈霁想办法帮她重获自由。这样哪怕只是以妾的名义，她也还能跟沈霁在一起，然后过完在多数人看来美好幸福的后半生。
　　可她没有这样做，她要用自己的处境，时刻提醒沈霁，后者得到了别人赋予的一切，便该承担起那一份责任。沈霁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目光便不该只局限于眼前的荣华富贵。
　　吕念川看似温柔地拒绝了沈霁的告白，实则是狠狠地从沈霁的心头剜了一块肉。
　　乐观无忧的人一朝被迫接纳太多血淋淋的现实，就很容易崩溃。但沈霁没有。
　　她虽然个性乐观浪漫，但也不是经受不起风浪的菟丝花，相反，她接受现实与反省过错的能力很强，心态调整的速度也不错。
　　或许这也是吕念川喜欢沈霁的地方。
　　李云杳对吕念川的认识算是进一步加深，她也对吕念川产生了一丝兴趣，当然，无关情爱。
　　或许，她也该找个机会去认识一下吕念川？
　　不过眼下还是先安抚一下沈霁。
　　想到这里，李云杳歪过脑袋看着沈霁：“难过的话，肩膀借你靠一下？”
　　沈霁：“……”
　　靠肩膀就会不难过吗？这是什么奇怪的安慰人的方式？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靠在了李云杳的肩膀上，不过李云杳太瘦了，骨头硌得慌，她嫌弃道：“厨子做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吗？吃这么少不长肉，骨头硌得我头疼。”
　　李云杳想打她：“能安慰你算是看在合作这么久的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过了会儿，李云杳大发慈悲地将大腿借给了她枕着：“难过归难过，期末考可不会因此而延期。”
　　沈霁爬了起来，盯着李云杳：“你就不能稍微仁慈一点？人人都会有失恋的时候，等你被吴元樊甩了的时候，你哭鼻子我可不会安慰你。”
　　李云杳扯了扯嘴角，冷笑：“看来还是布置给你的作业太少了。”
　　沈霁：“……”
　　李云杳是不是有喜欢折磨别人的癖好？
　　“吴老三很久没给你来信了吧？是不是知道你背着他嫁人后，他生你的气，然后也甩了你？” 沈霁脑补了一下，瞬间精神。
　　李云杳眯了眯眼：“怎么，你很想看到我落得跟你一样的下场？”
　　“我是这种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吗？”沈霁瞪她。
　　“你是。”
　　沈霁：“……”
　　她不忿，“我不是！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缺德的事了？”
　　“我怎么知道你干过哪些缺德的事？”
　　意识到李云杳就是故意呛声，沈霁反而懒得再跟她争辩。
　　吵架归吵架，李云杳提醒了她，期末考试将至，留给她温故知新的时间可不多了，她着实不该在这里悲秋伤春。
　　兴许是想开了，又或许是将悲伤的情绪压在心底不外露，沈霁接下来就跟平常一样听课、读书、去向李穆请教问题，除了阎舒、田郦，连沈亿陆都没看出她的异常来。
　　沈霁去李穆那儿上课时，薛吉倒是看出了点什么，等下了课，他便问沈霁：“喂，你怎么了？不对劲啊！”
　　沈霁瞥他：“我怎么不对劲了？”
　　薛吉跟沈霁打过赌，骑射比赛输的人得加功课，但是沈霁显然没有想起这事了。要知道之前沈霁可没少坑他，且记性很好，压根就不会忘记这事才对，所以他觉得沈霁不对劲。
　　薛吉刚想说，转念一想，他提醒沈霁不是自讨苦吃？于是高兴地说：“不知道，可能是我的错觉。”
　　沈霁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忘了我们之前打赌的事情了吧？”
　　薛吉：“……”
　　“事关师弟你的学习，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呢？我这就去跟老师说，让他给你安排功课！”
　　沈霁坏心眼地往李穆那边跑，薛吉急忙扯住她：“别别别，我们换个惩罚行不行？我请你去南曲怎么样？你很久没去过吕念川那儿了吧，是不是被你们家的那位盯着，不方便出门？我可以以雅集之名带你出来，然后我们去南曲玩，如何？”
　　沈霁愣了下，然后陷入了沉思。
　　薛吉觉得她是意动了，十分期待她的答复：“考虑得如何了？”
　　沈霁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在想，怂恿同门荒废学习，耽于享受，老师会如何加重责罚。”
　　薛吉：“……”
　　“沈继宗，你还说你没有不对劲？我在为你与吕念川制造幽会的机会哎！你连这样的机会都放弃，你是不是玩、是不是不喜欢吕念川了？”
　　薛吉本来疑惑沈霁是不是玩腻了吕念川，然而慢慢摸清楚了沈霁脾气的他到底没有说出那么侮辱人的话来。
　　沈霁眼里的光暗了些，笑容收敛，语气也严肃了些：“我当然喜欢她，但她不是可以被别人用来讨好我的工具。”
　　“你——”薛吉忍了又忍，才没有大骂她有病。
　　不过沈霁的不识趣也让他觉得没意思，扭头就走了。他没有回家，而是被汴梁的那群游手好闲的世家子给喊去了玩。
　　一开始众人提议去南曲，他立马就想到了沈霁的话，烦躁地道：“除了找那群官奴，还有没有别的乐子了？”
　　“薛衙内这是怎么了？”一个世家子纳闷。
　　薛吉道：“还不是那沈继宗？！”
　　他将沈霁拒绝他的美意，还一副说教警告的语气，惹得他十分不爽的事告诉了这群朋友。
　　那世家子道：“哇，他转性子了？”
　　薛吉感觉英雄所见略同，道：“你也觉得他怪怪的？”
　　另一个世家子不以为意：“那沈继宗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感觉变稳重清介了？”
　　“有这种感觉。”薛吉颔首，“先前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突然就稳重了，让人怪不适应的。”
　　有人不屑道：“他装的吧？八成是故意演给官家看的，没看他之前在官家面前装学识渊博，被官家夸奖了吗？”
　　他这话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同，薛吉倒不这么认为，毕竟他跟沈霁是同门，沈霁是假装在读书，还是认真地读书，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提他做什么？我们去找点乐子吧！”那个看不起沈霁的世家子道。
　　众人附和，说既然薛吉不想去找官妓，那就去勾栏，里头有表演杂剧、杂技、射弩儿、舞绾的，有说书、讲史、唱耍令、京词的，还有鼓板、队戏、弄影戏等，节目多多，总有能让他们喜欢的乐子。
　　“没意思，我回去读书了，否则我爹回来了发现我不在读书，肯定又要拿我跟沈继宗那小子对比了。”薛吉兴致恹恹。
　　“你还说沈继宗怪怪的，我看你也不遑多让，你居然会主动读书，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朋友笑他。
　　薛吉道：“少瞧不起人。不跟你们说了，我回去了。”
　　众人没想到他是认真的，都傻眼了。
　　不是吧，薛吉该不会是跟沈继宗走得太近，被传染了傻气吧？
　　读书有什么好玩的？薛吉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
　　——
　　沈霁并不清楚薛吉的变化，她在学习任务日渐加重的情况下迎来了她的期末考试。
　　相较于上一次的题目，这次期末考的题目都是从过去的进士科解试题目中选的。——李云杳上次从“省题诗”里出题，直接把沈霁难倒，所以在她的抗议之下，李云杳不再像上次那么丧心病狂从省试的题目中选。
　　尽管如此，沈霁这次的期末考试结果也不是很理想。
　　系统建议：“夫子选择的题目对于沈继宗而言还是太难了，建议降低难度系数。”
　　李云杳：“你当年辅导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也太双标了吧？！”
　　系统假装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系统：我双标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云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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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风流
　　沈霁的“期末考试”结束后, 很快便迎来了新的一年。
　　正旦朝会上，礼官宣布从这一天开始，大宋的年号更改为开宝六年。
　　正月初四, 赵老大任命赵老二光义为开封府尹, 赐袭衣、犀带、罗绮五百匹、玉鞍勒马。①
　　赵老二在此之前担任的职务是“大内都部署”，这是掌管大内兵马总指挥权的高级武将, 非心腹与亲信不能担任。——顺便一提, 四年前，即969年, 赵老大伐北边的割据政权“大汉”时，沈亿陆便曾担任大内都部署。
　　赵老大的这个任命让朝臣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开封府是大宋的首都，政治地位非同一般。
　　郭威建立大周后，便只有其养子兼储君郭荣曾经担任开封府尹，而自大宋建立，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如今突然让赵老二任开封府尹，其用意是什么，朝臣们都隐约猜出来了。
　　当然, 这些也只是朝臣们的猜测，毕竟大宋的规章制度大多数都是承袭唐朝的, 它不以大周为正统, 自然也不会学习大周把开封府尹视为储君的这一套。
　　除了给赵老二封赏之外, 赵老大还升了李穆为左拾遗、知制诰。“左拾遗”为门下省的阶官, 只是决定资序、俸禄之用, 他实际的工作是“知制诰”, 即替赵老大、宰执起草诏令等。
　　和他一样为“知制诰”的还有扈蒙, 不过这二人的工作性质相近，编制却不一样：扈蒙是翰林学士，属于学士院的，掌内制，即以赵老大的名义发布的诏令都是他起草的；李穆是门下省的，负责起草以朝廷的名义发布的诏令，属于外制。
　　从一个没有具体工作内容的“太子中允”到成为赵老大的秘书，许多人都说李穆这是时来运转、苦尽甘来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他是沈霁的老师的缘故，沈亿陆对他的评价颇高，赵老大这才动了重用他的念头。
　　不管怎样，有了“正式编制”后，李穆总算不用再住在公租房里了。他搬到了一间稍微宽敞的宅子里头，然后将她的母亲从兄长那里接了过来奉养。他的妻儿也从博州赶来汴梁与他相聚，平日安静的宅子便热闹了许多。
　　沈霁得知自己的老师升官了，便登门向他祝贺。不过跟她一样登门祝贺的人也不少，其中就有李穆的同门卢多逊。
　　沈霁心知李穆得招待卢多逊，必然没空管她们，恭贺完他后，便道：“老师有贵客，那我们还是不叨扰了。”
　　卢多逊问：“我有这么可怕，让你们看了我就跑吗？”
　　沈霁道：“卢翰林与老师都是官家的肱股之臣，肯定有很多要事处理，小子是担心打扰了你们谈大事。”
　　卢多逊心想，沈亿陆性子那么醇厚谨慎的人怎么生出了嘴巴这么甜的儿子？
　　不过这一刻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无妨，不能当你们的面讨论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将之带出宫外，所以我们只是在叙旧闲谈罢了。”卢多逊道。
　　沈霁便顺势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兴致勃勃地问：“小子听说卢翰林等修撰的礼书快修好了，是真的吗？”
　　沈霁所说的“礼书”是规范朝廷礼法、典制的书籍，虽说这方面的书最出名的莫过于《三礼》，然而《三礼》是很久以前的产物，它的内容大部分放到现在都不适用了，所以就需要时常修改、与时俱进，好更符合现今的观念。
　　唐代有唐玄宗时期根据《礼记》改编的《开元礼》，周世宗郭荣在位时也曾令窦俨等负责编撰《大周通礼》，不过后者因为赵老大陈桥兵变代周而立，及主编窦俨病逝，最终没有编撰出来。
　　赵老大建立大宋之后，因唐朝灭亡后，礼法、制度等都崩坏了，所以他并没有一套更好的礼法制度可以用，只能照搬唐代的礼典。
　　直到前年（971年），赵老大的皇位坐得稳了，他才想起来大宋还是得有自己的一套礼典，所以他就让御史中丞刘温叟、中书舍人李昉等编撰一套礼书出来。
　　不过刘温叟没多久就病逝了，赵老大就让翰林学士卢多逊也加入到编书的行列中来。
　　虽说李昉、卢多逊等人都文采斐然，知识渊博，但让他们凭空编出一套礼书来，他们也自问办不到。左思右想，只能从《开元礼》下手，打算在它的基础上修改一部分内容。
　　别看它只是在《开元礼》的基础上加以改编的，就认为它的工程量很小，实际上因为是官修的书，所以要比私人修撰的书要严谨，所搜集的资料也多，体量大。
　　加上这些“编辑”也有本职工作，只能兼职修书，所以这礼书一修，就修了两年多，最近才有风声传出说快修完了。
　　“修了两百卷，义纂也有七八十卷了，还未纂写完，怎么，你想看？”卢多逊问她。
　　“义纂”即对正文的一些补充说明。
　　沈霁一听光“义纂”就已经有八十多卷，对这礼书的编修工作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开元礼》不是只有一百五十卷吗？怎么新编修的礼书有两百卷！”沈霁道，原来她之前看的书卷数算少的了！
　　李穆道：“你当重新编修礼书是照搬旧书呢？”
　　沈霁点头：“也是，毕竟能干这些工作的，那都是有才之士。可惜老师没遇上好时候。”
　　去年才被召回朝，今年才得到重用的李穆：“……”
　　这是自己的学生，是自己惯出来的，得忍住不能在同门面前修理“他”！
　　卢多逊不禁悄悄观察李穆，——许多学生对老师都是毕恭毕敬的，像沈霁这么没规矩的学生，他还是第一次见。——李穆并没有因为沈霁的话而生气，可见这对师生的关系远比他想象得要亲近。
　　而且沈霁的话等于变相夸了他一把，他面上不显，但心里是有些高兴的，话匣子便也打开了：“话不能这么说，李兄博学多才、满腹经纶，这样的活以后少不得他。”
　　他顿了下，又略自得地道，“不说远的，便说最近的吧，官家有修梁唐晋汉周史的打算，这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李穆心中微微一动，然而这只是小道消息，还未有正式的诏令下达，他不该有什么想法。
　　沈霁对政事不太感兴趣，但并不妨碍她贯彻落实李云杳所教的“多听多看多学”学习方法，因为接触时事有助于开阔视野，写文章时思路才能更加宽阔。
　　……
　　从李穆家离开时，沈霁发挥了她自来熟的天赋，溜达到卢多逊面前，问：“卢翰林，我能经常去向你请教问题吗？”
　　卢多逊：“……”
　　感觉被缠上了。
　　不过沈霁可是李穆的学生，“他”来向自己请教问题，不就等于“他”知道自己的学问比李穆渊博？
　　想到这里，卢多逊满脸笑容地答应：“当然可以。”
　　他却不知，沈霁这句话已经对很多人说过了，在她的眼里，所有的“有才之士”都是她的移动图书馆，她想起来了，就去抽本书来看一眼，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自己的固定图书馆，所以若这些移动图书馆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那就悲哀了。
　　因而李穆只是颇为同情地看了自己的同门一眼，仿佛在说：别把“风流书生”的话当真，你们不过是沈继宗这小子的备选，想起来就去逗一逗罢了！
　　卢多逊觉得同门的眼神怪怪的，但也绝对想不到沈霁原来是这么“滥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方便面：请用一句话形容沈小鸡。
　　李穆：我的花心学生。
　　扈蒙：我学生的多情夫婿。
　　卢多逊：我的滥情师侄。
　　窦家：白嫖我家藏书的嫖客？
　　……
　　赵老大：比我还会集邮的臭小子！
　　沈小鸡：你们污蔑我！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卷十四。
　　——
　　感谢在2022-02-13 03:32:59~2022-02-14 16:4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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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意
　　送走了客人, 李穆之子李惟简才从屋内出来，他对自己的父亲说：“爹的这个学生看起来不太稳重，另一个学生似乎要沉稳一些。”
　　李穆微微诧异：“你认为薛吉比沈继宗稳重？”
　　李惟简颔首：“儿子说句实话, 沈继宗更像卢翰林, 头脑灵活、花言巧语，更会投机取巧。”
　　李惟简不是很理解他父亲这么谨慎的人, 怎么会收沈霁这样跳脱的学生。
　　李惟简之所以这么说也不是无的放矢, 因为卢多逊此人向来会投机取巧，他在升任翰林学士之前当过史馆修撰, ——此前说过，史馆是昭文馆、史馆、集贤殿三馆之一, 史馆修撰的工作主要是编撰每个月的日历，这活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干的，必须得文辞敏捷、博闻强记、天文地理都有所涉猎的才子才能胜任。
　　因为在史馆办公，所以他可以接触到史馆的藏书，为此每次赵老大来史馆看书, 他便让人悄悄记下赵老大看的是什么书，事后他将该书背下来，等赵老大问他问题时, 他就能很快地回答上来，因此颇得赵老大信赖。①
　　这种行为在李惟简眼中便是投机取巧, 就好比参加科举, 他提前知道题目, 最终拿到了榜首, 也不会有人认为这是他的真实才学。
　　李穆笑了笑, 道：“看人不能看表明。你认为薛吉沉稳, 那是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学习上, 所以我教导他的时候，他明面上听着，却没听到心里去。你认为继宗跳脱浮躁，实际上他对自己的学习计划与方向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你绝对想不到，半年前的他还只是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出来的纨绔，如今已经可以和我探讨义理了，很快，他便会赶超你了。”
　　李惟简这才收起对沈霁的轻视，变得慎重起来。
　　——
　　沈霁和她这位老师的儿子相处不多，对他的印象也不深刻，自然不清楚他对自己的态度。
　　因二月份要举行省试，包括李穆、扈蒙、卢多逊、李昉等在内的知识份子都有些忙，因为赵老大还未挑选出负责贡举的考官。
　　而这几人中，扈蒙、卢多逊都曾多次“权知贡举”，即代理监考贡举，本来他们也是这一年“权知贡举”的最佳人选。不过随着李穆及李昉也逐渐得到赵老大的看重，这一切就成了未知数。
　　省试的具体时间并不固定，需要礼部的官员上书询问赵老大，赵老大觉得国情合适就择期开考，要是遇到他准备御驾亲征，或是朝廷没有官职空缺，兴许就不举行贡举了。
　　显然今年没什么事会耽误贡举，所以赵老大把省试的时间定在了他的生日之后。
　　省试的时间定了，那由谁来权知贡举比较合适？赵老大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让李昉来权知贡举。
　　说起李昉，他也算是历经多朝的老臣了。他早年以父荫补获官，后来登进士第正式步入仕途。经历了汉、周两朝，在赵老大建立大宋后，又当了大宋的臣子。
　　不过在赵老大的手底下当差，他的仕途并不顺畅，曾担任赵老大的秘书、顾问，——中书舍人，——后被贬；两年后好不容易又被朝廷召回京，结果被人诬告，所以又被外调，去了荒凉的边城。
　　三年后他本来有机会调到繁荣的中原任职，但他不乐意了，表示他就爱待在边城！
　　他的个性吸引（？）了赵平，两年后经赵平的举荐，赵老大才把他调回京，重新担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是正五品的阶官，李昉还有兼职——直学士院，工作依旧是给赵老大当秘书，不过带“直”字的职名表示资历浅、威望低，地位往往不如翰林学士。
　　比如去年就发生了一件事：
　　重阳节时，赵老大于宫中设宴，在京的京朝官都进宫赴宴。赵老大发现李昉的位子在卢多逊的下边，就问百官之首的赵平原因，后者说：“卢多逊是学士，李昉不过是个直学士。”②
　　可见在官场上，决定地位的不仅仅是官品，还有资历。
　　因此，赵老大给李昉升了职，让他也当了翰林学士。这样一来，他的地位就比卢多逊、扈蒙都高了。
　　至于为什么同样是翰林学士，李昉的地位却要高一些，那自然还是因为他有个“中书舍人”的本官阶，而官、职、差遣的问题繁复，此处暂且不提。
　　先前提过，李昉也参与修订礼书，所以他被赵老大安排去负责贡举的事宜后，这修订礼书的工作就暂时只能分摊到别人的身上。
　　卢多逊无法，只能把李穆也拖过来帮忙，所以后者给沈霁上课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尽管沈霁的上课时间与功课都少了，但她却没有因此而懈怠。——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已经养成了每天读书背诵数页、练习书法、学习诗赋、看史传里的故事几则的习惯，李穆没空教她，她就找李云杳指导。
　　完成功课后，她又开始了跟李云杳去窦家借阅书籍、逮李建中去曹家找曹璨切磋骑射的日常。
　　——
　　二月十六，长春节。
　　这天是赵老大的生日，其重要程度仅次于元旦、寒食和冬至。京朝官会放假（不用上朝）三日、休务（不用办公）一日。
　　在二月十五这一日，沈亿陆作为枢密院实际上的长官，需要带着内殿崇班以上级别的武官前往相国寺拜佛敬神；而第二日则是由宰相赵平带领大理寺丞以上级别文官前往相国寺参加斋筵活动。③
　　结束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勋贵子弟则一起进宫贺寿。
　　沈霁一如既往地起床梳洗打扮，准备和沈亿陆、阎舒进宫贺寿，和以往不同的是，如今与她同行的又多了一人——李云杳。
　　李云杳以往几乎没有参加过宫内的宴席，所以在服饰的挑选上稍微有些迷茫。
　　“这件好看，有它的衬托，你绝对能艳压群芳，就这件吧！”沈霁指着一件大红色的蝶纹裙子。
　　“这是去给官家贺寿，不是去争鲜斗艳的。”李云杳压根就没考虑过这颜色，她犹豫是要穿朴素点的月牙白，还是低调普通的棕褐色。
　　“你也知道是要去给官家贺寿，那就不该穿白色。还有这件棕色的裙子，太老气了，我娘都不穿，你还这么年轻，穿着多显老！”沈霁给她找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配青蓝色的花纹裙子，然后指了指手臂上的青色常服，“优雅低调、端庄明艳，而且正好衬我这身官服，就这样搭配如何？”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最终默认了她的选择。
　　衣服选好了，还有配饰。
　　不管是衣服还是配饰，都有相应的礼法制度限制，因此不是什么首饰都可以往头上戴的。好在李云杳也不喜欢将名贵的饰品插满自己的发髻，她只挑了一根金钗，再加一点银饰点缀，便算是打扮好了。
　　沈霁正好也换好了常服出来，李云杳看见她挂在胸前莫名有些眼熟的红色物件，便问：“这是什么？”
　　说起来，沈霁因高僧的预言的缘故，自幼便会佩戴一些辟邪、纳福的玉饰、金饰，李云杳记得她之前系的是一块玉坠，如今怎么换成红布了？
　　沈霁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然后自然而然地摘下胸前之物，道：“这不是你去求的平安符吗？嬷嬷将它用红布缝起来了，方便佩戴，也省得平日睡觉压烂了。”
　　李云杳：“……”
　　没想到她随手写的护身符会被沈霁当成真的护身符！
　　她惭愧，她有罪！
　　“你怎么会把它戴上？”李云杳的心情十分复杂，语气也很是微妙，“你当时不是很讨厌我吗？我以为你会丢掉的。”
　　沈霁反倒不太理解她为何会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为什么要丢掉？既然是别人为我诚心求的护身符，我怎么说都得戴一戴，才不算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心意啊！虽然这个‘别人’是你，但换了薛吉，我也会这么做的。”
　　听她这么一说，李云杳又有些不爽了：“每个人给你送护身符你都要戴上吗？那一百个人给你送护身符，你都戴得完吗？”
　　沈霁道：“可除了你，也没别人会给我送护身符了啊！”
　　李云杳一噎，想起沈霁的“护身符”是假的，又心虚了起来：沈霁怎么这么傻，把这假符当真了？万一她戴久了假符，出事了怎么办？要不改日还是去给她求一道真符吧！
　　“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真诚，你还是换回以前的玉坠吧！”
　　沈霁看出了点端倪，低头打量这护身符：“这护身符该不会有问题吧？要不然你怎么这反应？”
　　李云杳能想象得到沈霁发现这是假护身符时，该有多生气，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吕念川没有给你送过护身符吗？”
　　提及吕念川，气氛稍微有些凝固。
　　须臾，沈霁道：“护身符没有，但是每年端午前后，只要我去她那里，她便会为我编织一条‘百索’，系于我的腕上。”
　　百索又称之为“长命缕”，是端午时期佩戴，用来表示吉祥的饰品。一般用五种代表了五行的颜色丝绳编织成各种形状，有的是绳状，系在手腕、脚腕及手臂上，有的则是成结状，系于腰上或脖子上。
　　李云杳暗忖自己是不是不该提吕念川之时，刘嬷嬷过来了：“小郎君、云娘子，夫人让老身来问问你们准备好了么？到时辰出门了。”
　　“我们准备好了！”沈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抓着李云杳的手，跟她匆匆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李云杳：我家的小傻子。
　　沈小鸡：？？？
　　——
　　注释：①出自《宋史·列传二十三·卢多逊传》
　　②出自《宋史·列传二十四·李昉传》
　　③出自《东京梦华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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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宫宴
　　李云杳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记忆中只有她祖父在世时，回京给官家贺寿时，她有幸被带进宫一次, 之后随着祖父的去世, 李家没落，她便再也没有机会进宫了。
　　如今借着沈家的光再度进宫, 她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你怎么了？”注意到李云杳的神色, 沈霁问。
　　李云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匆匆出门, 忘了带一卷书，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比较好。”
　　沈霁：“……”
　　“这是进宫贺寿, 还怕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乐子吗？！”沈霁嘴上说着，然后从自己的衣袖里抽出了一卷书，“没想到吧，我带了！”
　　李云杳挑眉，出门玩乐都带着书, 沈霁真是不一样了，自觉了许多。只可惜，让她如此自觉的人是吕念川。
　　李云杳思绪一顿, 她为什么要觉得惋惜？是谁让沈霁自觉读书的重要吗？只要她的目的达到了对自己而言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想看吗？想看你求我啊！”沈霁欠揍的话打断了李云杳的思绪。
　　李云杳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为了一本书求你？
　　沈霁说：“我还不了解你吗？以往出门哪一次身上没有备着书了？书不离手的你第一次两手空空，必定很不习惯吧！”
　　李云杳语气微妙：“所以你这书说到底还是为我备着的？”
　　沈霁像被吓到一样身子往后仰：“李云杳, 你好大的脸！”
　　李云杳：“……”
　　她就不该有那么一瞬间认为沈霁对她是体贴的天真念头！
　　她冷笑：“这是我出门前在看的书, 你不是为我带出来的, 我很难相信。”
　　沈霁看了眼书封：“我可不知道你出门前在看什么书, 这是我顺手拿的。”
　　李云杳趁她分神, 一把夺过这书。
　　沈霁没想到李云杳也会耍滑头,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愣了下。不过经过俩人刚才的那一番小学鸡般的斗嘴过招，这书落入谁的手里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而她没有抢回去。
　　到了宫门处，所有人都得下车步行，沈霁见李云杳看书看得专注，便抽掉她的手，重新藏于袖中，道：“参加宫宴还是把心思放在宫宴上才对，两耳不闻窗外事有时候也未见得是一件好事。这书我先替你收着，宴会结束再还给你。”
　　说罢，她率先下了马车，然后回头扶了李云杳一把。
　　李云杳有些无奈，但没反对她的话。
　　二人刚下马车，便遇到了薛家的马车。薛吉并没有坐马车，而是策马走在前头，看见沈霁，他便下马将马鞭交给随从，然后大步朝她走来。
　　“一起进去？”
　　其实他本可以不过来，但想到二人想必会被安排在同一张桌上，他干脆提前过来打招呼。
　　这种宴席的级别属于正式的那种，因此座次都有严格的安排。比如赵老大的兄弟、儿子和宗亲们都安排在大殿东边的第一排，四人一桌，坐绣墩；而宰相、枢密使、参知政事等宰执则是坐在大殿西边第一排，也是四人一桌；余下官员则坐在偏殿、殿外廊庑下，桌子及坐墩都矮一截，六个人一桌；最后是有荫补在身的世家子弟，坐在彩楼后面，席位是毡席，需要席地而坐，桌子自然也是最矮的。①
　　好在大宋的皇宫虽然不比唐朝的大明宫，但容纳这么多人的地方还是有的。
　　先前提过，沈霁之所以会认识吕念川是因为她的座次刚好离吕念川近，因为她是沈亿陆之子，所以在世家子弟中的座次自然是靠前排的，且教坊司的乐部便是在彩楼的彩棚处，沈霁不仅能看见殿内的情形，也能一睹殿外乐队众人的风采。
　　沈霁不清楚这次是否还能再近距离欣赏吕念川的演奏，但不得不说，她的内心还是有些期盼的。
　　这次沈霁不是孤身前来，她看着阎舒及李云杳，后者朝她笑了笑：“沈郎去吧，我陪婆婆进去。”
　　女眷们参加的自然是由皇后主持的宴席。沈霁这才松开她的手，又对阎舒道：“娘，那我先进去了。”
　　阎舒颔首：“去吧，别吃太多酒。”
　　以往她并不是很热衷参加这些宴席，因为代表要跟众多内外命妇虚与委蛇，不过这次身边有李云杳，她认为还是得教李云杳一些生存的手段的。
　　——众人认为沈霁是被保护得很好，很天真乐观的温室花朵，李云杳又何尝不是呢？李云杳的生活太单调，也因为眼界、思想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同，因此她有时候显得格格不入。
　　她几乎不曾参与后宅的争斗，更不曾见过内外命妇之间的互相倾轧，所以若有朝一日，有人要对沈家下手，她也难免会被牵扯进来，届时，毫无宅斗经验的她，只怕无法妥善处理面临的麻烦。
　　——
　　“近来难得老师没有时间给你我上课，你怎么不出门玩耍？”薛吉问沈霁。
　　沈霁嘴硬：“我可是要登科的人，怎么会因为老师没空监督我学习，便放纵自己呢！”
　　“你开玩笑吧？”薛吉没想到沈霁居然还妄想去参加贡举，“咱们的父辈辛辛苦苦、矜矜业业地帮官家处理朝政，为的就是能给我们创造优渥的生活条件，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不是手到擒来？何必辛苦地去参加贡举？”
　　薛吉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世家子弟的想法，甚至很多为官的勋贵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帮赵老大打江山、处理政务，在宦海中沉浮，在无声的战场上步步为营，为的不就是权力、荣华富贵和福泽后代的恩赐吗？
　　若不是为了子孙后代，谁要为巩固别人的江山而卖命呢！
　　既然如此，他们的子孙无需跟寒门一样通过科举而获得官职，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沈霁深深地看了薛吉一眼，心想，要是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她还真如同薛吉所说，拥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生都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只可惜她的命运与“沈继宗”重叠，自己也被迫肩负起改变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剧情的重任，那么未来的道路注定不会那么平坦。
　　而且吸收越多的知识，她便越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从这个角度来说，读书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你当咱们身上流淌的是什么高贵神圣的血脉，不用努力也能被人供养着呢？不读书，指定富不过三代。”沈霁清醒道。
　　薛吉：“……”
　　骂人把自己也骂进去，这么狠？
　　不过沈霁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门阀氏族垄断一切的时代了，不说远的，就说窦家，“窦氏五龙”的故事他也听过，可如今也才三代人，到了窦説这一代，虽然不至于变得贫苦，可窦氏不也没落了？
　　嘶……
　　想到这里，薛吉打了个寒战。
　　进了宫，二人被宫人引至他们的席位。因是六人一桌，所以除了薛吉之外，还有赵平之子赵承宗、参知政事吕余庆之子吕惟恭、宣徽使曹炳之子曹璨等人与沈霁同坐一席。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与沈霁相熟，所以几人落座后，气氛倒是融洽。这时，教坊司的乐部伶人先行进场，按照座次落座。
　　沈霁抬首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静坐在伶人中的吕念川。
　　虽然吕念川的脸上化了统一的妆容，但沈霁看得出她憔悴了几分，想来是为了不在长春节的演奏上出差错，又不眠不休地排练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牢牢黏住的目光，又似乎是她也在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吕念川回望向沈霁，眼里闪过流光，最后又克制地沉寂下来。
　　“哎，收敛点。”薛吉悄悄地推了推沈霁的肩膀，她回过神才发现同席的几人都看着她们“眉目传情”。
　　“咳。”她尴尬，佯装清理嗓子，低头拿了颗桌上的果子。
　　赵承宗找话题：“说起来，我们几人还是第一次齐坐一席。”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去年的这个时候，沈亿陆还只是枢密副使，坐在沈霁的位置上的是李崇矩之子、赵承宗的小舅子。吕余庆那时候也还未授任参知政事，吕惟恭的位子自然也不在这里。
　　几人的座次变化，正说明了去年那一年时间里，朝堂上的变化。
　　赵承宗想到了自己的岳父被外调，小舅子也不在京中，心情低落了些。
　　薛吉也道：“咳咳，那时候沈继宗还不是这副打扮……”
　　沈霁：“……”
　　她想起来了，也想透了为什么身为女孩的自己能跟这么多世家子弟坐一起，还有些懊悔当时的自己怎么就神经那么粗，连这个缘由都没能想明白！
　　“啊？什么打扮？”吕惟恭问。
　　“是了，那会儿你也不在，不知道这小子穿着女装，大大咧咧地跟我们坐一块儿的模样……”
　　“薛吉，你还不住口？曹兄帮我堵住这小子的嘴！”沈霁道，曹璨闻讯而动，果然一把擒住薛吉，然后抓着桌上的果子塞进薛吉的口中。
　　薛吉一脸不甘地瞪着联手的二人，但也没有怨恨他们。反而是赵承宗见闹在一起的三人，心中稍稍开怀，过去将薛吉解救出来。
　　等赵老大一来，众人才在宫人的提醒下收敛，纷纷整理衣襟起身朝赵老大跪拜朝贺。等仪式结束，酒菜上桌，舞乐也按编排开始了。
　　酒过三巡，赵老大在兴头上，就表示要大赦天下。
　　沈霁心底略微兴奋，希望他能赦免包括吕念川在内的教坊司伶人。然而赵老大要赦免的，不过是那些为了逃避赋税、离乡别井、流离失所的逃户，及犯了徒刑以下轻罪的犯人。
　　她略失落地看着吕念川，见她脸上毫无波澜，便知道她从未奢望过大赦天下的赦免名单中能有自己，毕竟若官家赦免了教坊司的伶人，那哪儿来的演奏？
　　吕念川说得没错，与其去奢望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分出一丝怜悯之心给这些可怜的女子，还不如她自己去争取帮她们脱困！
　　沈霁举起手中的酒杯，将里面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这是宫里的佳酿，味道自然非宫外的酒能相比的，沈霁只是喝了这么几盏，便觉得酒劲上头。
　　她可不想喝醉，左思右想之下，只能借着书籍来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于是她拿出了本来给李云杳带出来的书，就这么专注地看了起来。
　　薛吉跟赵承宗、曹璨几人正喝得起劲，冷不防看见沈霁拿出一本书来看，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薛吉凑过去看了眼那书名《古今通论》，是正儿八经的儒书，不是什么逸闻野记、少儿不宜的书籍。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霁：“是舞蹈不好看，还是乐曲不好听，还是酒菜不好尝，你搁这儿看书？！”
　　众人认同地点点头。
　　沈霁可算是明白李云杳为什么总是捧着一本书来看了，因为只要读书读得全神贯注，那就可以不去想那些令人烦忧的事情，也不用勉强自己沉浸于声色犬马的酒席上。
　　沈霁一本正经地说：“我到点读书学习了。”
　　“我就说你小子不对劲，你绝对是中邪了！”薛吉言之凿凿。
　　“中邪了那也跟你没关系。”
　　薛吉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安心饮酒？”
　　真是卷死个人了！
　　沈霁的奇葩之举引人侧目，赵老大隐约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于是借着中场休息，回大殿换衣服的空隙，问王继恩：“彩楼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王继恩没想到官家也是个八卦的，便如实将沈霁的奇葩之举告知了赵老大，后者也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这小子有点意思，你把他喊来。”
　　王继恩领命，去将沈霁领来。后者还疑惑赵老大为什么把她喊来，但她一点儿也不怵赵老大。
　　赵老大一如既往地让她交出手里的书，然后问她：“给我贺寿就这么无趣，以至于你在这样的场合看起了书来？”
　　“官家的寿辰怎么会无趣呢？这样的盛典，我一年才能参加一次，自然喜欢。只是我高兴过头，喝了不少酒，担心醉酒后会做出什么失礼之举，所以便借书籍来让自己清醒一下。”
　　“这书还有醒酒的作用？”赵老大讶然，好奇地翻看这本书。
　　“这书对官家没用。像官家这样海水不可斗量的酒量，根本就喝不醉，也就不用醒酒了。”
　　赵老大哼笑：“你这是在拍马屁！”
　　“我这是实话！”沈霁理直气壮，然后堂而皇之地转移话题，“官家，说到这事，我想问问，咱老师的文集出版了吗？”
　　“就知道你惦记这事！”赵老大得知她在看书时，就想起她在猎场的表现，自然就想起了李穆的文集之事。
　　他道，“我已经按照与你的约定，将他的文集刊印了。”
　　“那……”沈霁想问分成，但赵老大毕竟是皇帝，她也不敢太造次，只能欲言又止。
　　赵老大知道她的小心思，道：“答应你的分成我自然不会忘，所以加在沈卿的俸禄里了，随着月俸每月发放。”
　　沈霁：“？！”
　　这就是诡计多端的成年人吗？
　　她震惊她爹居然私吞了她的分红，然后还当成是给她的零钱分发给她！
　　看见她吃瘪，赵老大心情愉悦：让你小子在我的长春节宴席上看书！
　　沈霁幽怨地看了眼赵老大：所以官家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看我吃瘪的吗？！
　　她腆着脸提出：“官家，老师的原稿能不能还给小子，那好歹是小子辛苦收集整理的。”
　　赵老大哼了哼：“原稿已经存进三馆里了，你想要，先让自己得到进入三馆的资格再说吧！”
　　能进入三馆的，除了他赵老大，也就三馆的官吏了。赵老大这话的用意几乎不用剖析，摆明了要沈霁努力上进。
　　生怕赵老大把她手里的书也给扔进三馆中，沈霁忙道：“这本书是小子借窦家的，官家……”
　　赵老大：“……”
　　你堂堂勋贵之子，居然还要问人家借书来看？！
　　想到沈家那么狭小的宅子，他觉得自己该问一问沈家新宅的修建进度了。
　　讲书还给沈霁，他将沈霁打发出去了。
　　后者摸了摸脑袋，始终没想明白赵老大见她的目的，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她吃瘪？那也太小心眼了吧！
　　不过接下来她收敛了许多，等宴席散去，她立马跑去宫门等阎舒及李云杳。
　　“怎么不等你爹？”阎舒问她。
　　沈霁拍了下脑袋：“忘了。”
　　“真忘了？”
　　沈霁这才告状道：“娘不知道爹可过分了，我跟官家合作出版的老师的文集，爹居然私吞了我的分成！”
　　走过来听见自家“儿子”告状的沈亿陆黑了脸，从后面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霁注意到正八卦地竖着耳朵偷听他们沈家家事的官员，便住了嘴，回到家才敢畅所欲言。
　　阎舒听了，沉默了半天。李云杳看着沈霁，也叹了口气。
　　“你们干嘛？”沈霁觉得二人的态度怪怪的。
　　阎舒道：“你爹的俸禄没有增加，至少现在没有增加。”
　　“怎么可能，官家亲口说的，他总不至于骗我吧？”沈霁看向拧眉的沈亿陆。
　　李云杳将沈霁拖走，轻声提醒她：“现在没有增加，那将来必定会增加。你还没懂官家的意思吗？”
　　沈霁迷茫地看着她，沉思了会儿，很快便懂了：“官家的意思是，要给我爹升官？！”
　　升了官，可不就增加俸禄了么！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你们大人可真多弯弯肠子。
　　——
　　注释：①出自《宋朝饭局》
　　——
　　最近看了古早百合文，我的心情是这样的：啊，狗血、好狗血、好毁三观……再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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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出游
　　两个小辈不在后, 沈亿陆对阎舒说：“官家真打算给我加官？可他为何要跟继宗说，而不直接告诉我呢？”
　　阎舒语气肯定：“霁儿讨他欢心。”
　　沈亿陆：“……”
　　他也觉得自己“儿子”很会讨人欢心，可赵老大很明显就不是会因为一个讨喜的小辈就施恩于他的人！
　　所以他得出的结论是, 官家又准备有大动作了, 只是这事不知道是跟国事有关，还是跟赵老二有关。
　　明知自己可能要升官, 但是赵老大又没有点出来, 自己不能主动谢恩，沈亿陆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下, 觉得只有更加矜矜业业地干活，才能对得住赵老大的信任了。
　　这边, 回到自己房中的沈霁与李云杳也终止了这个话题，不过沈霁觉得自己有些亏了，便打算等她爹真的升官后，向她爹多讨要一些零花钱。
　　她回过神，发现李云杳正注视着自己。虽然她习惯了万众瞩目, 可被李云杳这么看着却有些不适应，心里也怪怪的。
　　警惕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我在想，官家到底喜欢你哪儿。”
　　沈霁刚想说官家并没有喜欢她, 但理解了这个“喜欢”并非爱情方面的意思后，她立马嘚瑟了：“谁会不喜欢我这么聪敏、机灵, 又漂亮的美少年呢！”
　　李云杳恍然大悟, 伸手摸了她的脸蛋一把：“看来还是这张脸容易迷惑人。”
　　不知道是沈霁这一年里逐渐长开了, 还是某些跟系统来历相同的因素影响, 沈霁的脸比起曾经, 似乎多了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放在以前沈霁女装打扮时, 她就是一个长相清纯秀丽, 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稚嫩的少女，虽然也很好看，但总会给人一种“也就这样”的感觉。
　　可沈霁换上男装，成为沈继宗后，她的身形依旧纤瘦，但身子高了、身板直挺，她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削的下颌，形象慢慢地从“稚嫩清冷的少女”变成了“骨感瘦弱正在长身体的少年”。
　　说白了，以前是少女感，如今便是少年感。
　　大宋百姓的大众审美当然还是以强壮、留胡子为美，但这种羸弱少年感也很容易激起一些人的保护欲。不过沈霁并不羸弱，她甚至还很活泼，伶牙俐齿又会逗人开心，因而她更容易让长辈产生一种“这是我家的小子，不管做什么都让人无法生气”的错觉。
　　当然，比起深入地剖析这些，李云杳更愿意用后世的一个形容词来形容沈霁的变化，——天道宠儿。
　　因为是天道宠儿，所以即便没有男孩在青春期发育的特征，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阎舒为了掩饰她的身份所做的那一切自然也发挥了作用，但这不足以蒙蔽别人的感知；
　　因为是天道宠儿，所以许多人对她的行为都对自带滤镜；因为是天道宠儿，所以她家系统也才会这么双标……
　　咳，抛开她跟系统的私人恩怨不谈，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沈霁都是天道宠儿。
　　要是阎舒知道她的想法，必然会予以认可：“没错，有我这个作者亲妈宠着，她能不是天道宠儿吗？”
　　只可惜李云杳当初开门见山地问阎舒的来历，阎舒也只说出了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并没有告知她，关于这是一个由自己创作的世界的真相。
　　不知李云杳在想什么的沈霁被她这番摸脸的操作，给吓得手臂冒出许多鸡皮疙瘩，然后后退了小半步：“我知道我的脸很迷人，但你在想些什么？”
　　该不会是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吧？沈霁的脸上浮现一层绯色。
　　李云杳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似乎有些轻浮，加上沈霁的脸蛋微红，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勾引她的动作似的，她也无语地顿住了。
　　她装出一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模样，道：“我只是发现你瘦了，在想是否要调整一下学习进度。”
　　“你也知道我学习辛苦啊？！”沈霁的注意力果然随着她的话转移，一副终于等到黑心老板良心发现的愤愤模样。
　　李云杳浅笑着，将她当成小孩子来哄：“嗯，晚些时候给你熬个鱼肉羹补一补如何？”
　　沈霁讨价还价：“鱼肉羹？那我要加糖的。”
　　“行，给你熬甜的。”
　　……
　　长春节之后，便到了天下士人最为期待的“省试”了。作为由尚书省礼部主持的，决定举子能否入仕的考试，不管是这些通过了各州府的“解试”的举子，还是朝廷，对此都严阵以待。
　　从二月十六开始锁院，即出题、监考人员隔绝与外人的往来，专注出题。十日后，诸进士科解举人纷纷引保就试，即核查身份是否符合条件。符合条件，有人作保的进士科解举人得以进入贡院考试。
　　省试一般考三天，一天考一场：首日诗赋、次日杂文两首、最后一日帖经、对墨义等。每天的申时贡院会开门，解举人交卷回家，翌日再来第二场。①
　　等进士科考完三日后就是诸科的考试，而诸科的考试场次比较多，多则三十场，少则十几场，但由于相对简单，往往一天会考两场。
　　而且诸科的检查比进士科严格，进士科一般携带小抄没有用，加上搜身有辱斯文，所以朝廷偏向于不搜身；诸科不一样，诸科的考试内容多为帖经和墨义，因此必须搜身，来防止考生作弊。
　　目睹了这些的沈霁侥幸地对李云杳道：“还好一开始你要求我考的是进士科，搁了诸科，那我的身份必然要曝光。”
　　李云杳道：“那也不能松懈，贡举的规则年年都不一样，万一到了你考的时候，进士科也需要搜身了呢？”
　　“李云杳你别乌鸦嘴。你到底是希望我去考进士，还是希望我去找死的？”
　　“我当然希望你好好的。”
　　李云杳掩笑，心想，若真到了条件那么苛刻的时候，她必然是不会让沈霁去考的，即便自己再向往梦中的世界，她也不能让沈霁乃至沈家作为代价不是？
　　沈霁看着李云杳眉眼弯弯，明亮的眼睛透着狡黠，比起先前只沉浸在书海中的死气沉沉模样，如今显得灵性多了。心头的火气登时就被无形的水泼灭，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里滋长。
　　眼瞧着贡院要关门了，李云杳转身回马车：“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还得去法云寺，走吧！”
　　沈霁问：“去法云寺做什么？”
　　李云杳瞟了她脖子上的红丝绳一眼，道：“给家翁和婆婆他们祈福。”
　　沈霁见她已经上了马车，便也不再置喙。
　　二人来到云骑桥旁边的法云寺，这里熙熙攘攘、香火鼎盛，有许多刚考完进士科的举子过来上香，以至于法云寺内人挤人。
　　沈霁将李云杳拉到一边，纳闷道：“怎么这些举子这会儿才来上香？难道不该在考试之前来？”
　　李云杳道：“求个心安罢了。”
　　“那不应该去拜二相公吗？毕竟二相公才是掌文学的。”②
　　“心里没底，自然是见什么神就拜什么神了。”
　　“我到时候肯定不会来的。”
　　“真不来？”李云杳不太相信。
　　“肯定不来！求神不如靠自己平日多学多累积。”其实沈霁说得很没有底气，但狠话都放出来了，要是不说得冠冕堂皇一些，岂不是丢份儿？
　　李云杳笑了笑，没说自己信不信。
　　她的手被沈霁攥着，顺利地挤到了人稍微少点的大殿。饶是如此，这里的空气也浑浊得让人难受。
　　李云杳本想支使沈霁去添香火钱，然而想到沈霁这家伙兴许会觉得给的太多从而昧下这些钱，于是便亲自去。
　　得亏沈霁不知道自己在李云杳那儿的形象竟是如此吝啬，否则她又得耍性子了。
　　李云杳上完香，又拉着沈霁去找僧人求一些护身符，沈霁道：“爹不戴这玩意儿，你求这么多做甚？”
　　“戴不戴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小辈替他们求了那是我们的心意。”
　　李云杳打算将沈霁脖子上的护身符拿出来换上。但因那护身符藏于衣服之下，她不得不用手指去挑出那根红丝绳。冰凉的指腹摩挲着沈霁的脖子，登时，沈霁的脖子、手臂便冒起了鸡皮疙瘩，身子僵硬了下，一动也不敢动。
　　“你——”沈霁注视着李云杳，发现后者的神情很是平静，仿佛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相较之下，自己的反应似乎比较大。
　　沈霁压下心中的别扭，任由李云杳的手指在脖子周围拨弄，直到将原来的护身符换下。
　　沈霁转移了目光，道：“你求了四个，我以为爹、两位娘跟你每人一个，我这儿有了。”
　　“你戴的是去年的，该换了。”李云杳找了个理由。心想，要是让她再戴着假的护身符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乌龙，还是抓紧换下来才是。
　　“那你的呢？”沈霁问。等李云杳帮她换上新的护身符，她又回头去找法云寺的主持讨了一个新的给李云杳，“这样我们一家就都有了。”
　　李云杳听到她说“我们一家”的时候，眼眸闪过波澜，定定地望着沈霁，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啊，丈人跟丈母娘，还有建中也要吧？”沈霁想起了李家那一大家子来。
　　眼见她又要折返，李云杳忙拉住她：“爹娘的改日再来求，今日天气不错，还有些时间，我们再去走一走吧！”
　　沈霁长这么大，跟李云杳单独出门春游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有些别扭，但她并不抗拒，于是应下。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被吃豆腐了？！
　　——
　　注释：①参考资料《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②二相公：孔子弟子——子游、子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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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牵手
　　汴梁前些日子才下过雨, 因而天气还有些余寒，不过两岸的柳树芽已经抽出脆嫩的柳条，百花也在春风中盛放。河边除了那些为了生计忙碌的百姓, 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出游的悠闲身影。
　　沈霁与李云杳的身影也在其中, 忽然，沈霁看见河边摆卖花草的花农旁边还挂着许多灯笼, 她颇感兴趣地走过去, 问那花农：“怎么都二月份了，还有这么多花灯？”
　　“这些都是上元节没卖出去的, 放着也是浪费，就拿出来继续摆卖了, 小官人买两盏送给这位娘子？跟花一起买能便宜点。”那花农怂恿道。
　　沈霁回头看见李云杳半蹲下来，打量着眼前的花，问：“你要买花吗？”
　　“书阁外的庭院景致有些单调乏味，买些回去增添春色也不错。”
　　“那这些花灯和花，我都要了, 帮我送到沈副使家。”
　　花农见她连价格都没问就全要了，兴奋地应下，表示一会儿就给她们送过去。
　　李云杳瞥了她一眼：“你买这么多花灯做什么？”
　　“装饰啊！咱们的房间已经修葺好了, 有些单调，买些花灯回去装饰。”
　　李云杳叹气：“你自诩会算账, 可花钱怎么这么无度？”
　　花农乐不可支地道：“依我看, 小官人这不是挥霍无度, 这叫一掷千金为美人。”
　　“哦？”李云杳望着沈霁, 眼神揶揄。后者本来想否认, 可对上这挑衅一般的眼神, 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理直气壮道，“爹给我涨月钱了，我钱多，不花放着生锈嘛？”
　　李云杳：“……”
　　她怀疑沈亿陆自己省吃俭用，月俸都给沈霁挥霍了！
　　不过考虑到沈霁最近都窝在家里读书，外出花钱的机会少了，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二人沿着河流来到了迎祥池，这边有园林和水榭，环境幽雅，许多文人墨客就喜欢在这边举办雅集、诗会。
　　进士科省试之后，这些举子们都在静候成绩，让他们静下心来看书是很难的，故而今日这迎祥池的水榭处也聚集了一批举子在办雅集。
　　沈霁最喜欢凑热闹，因此她与李云杳也站在人群中围观，而生怕人流将她们挤散，李云杳伸手揪住了沈霁的衣袖，后者感觉到了袖子的拉力，干脆牵住她的手。
　　李云杳看了看沈霁，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沉默地移开眼去。
　　这里的雅集基本上是对答案现场，不过因为闯进了一个人，这雅集的气氛顿时变了：
　　且说上一刻众人还在说赋，并且互吹对方的文章华丽，是上乘之作，下一刻便有一个举子轻蔑地抨击道：“文章空有华丽的辞藻，而无道理、高意，又有什么用？”
　　沈霁颇为认同他这句话，毕竟这话与她老师李穆崇尚文章的雅正、反对浮夸之风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不是她常在李穆跟前晃悠，知道李穆没有别的学生，她怕是要认为对方是李穆的学生了。
　　不过对方这话却引起了别的举子的愤慨，双方随机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沈霁看着那举子舌战群雄，而且吵到面红耳赤后，干脆解开衣襟。沈霁见状，扭头遮住李云杳的眼睛，说道：“这举子为人粗狂，脾气也有些暴躁。”
　　李云杳并不在意那举子的举止，她只因沈霁的小动作而抿唇轻笑，道：“天下读书人，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温文尔雅的。”
　　“你有辱斯文！”水榭里已经有别的举子抨击那暴躁举子了。
　　也有人开始劝他们：“仲涂兄，莫要激动。”
　　“仲涂？你不是字绍元，意为继承柳宗元的意志的吗？”有认得那暴躁举子的人开口。
　　他这么一提，便有更多人想起来了：“这么说，这就是柳肩愈了？”
　　李云杳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那暴躁举子道：“我改名了，如今叫柳开，字仲涂！”
　　“你不是自称‘师孔子而友孟轲，齐扬雄而肩韩愈’①嘛？为何要改名？”此人话语中虽是疑问句，但不乏调侃讥讽之意。
　　“原来是柳开。”李云杳恍然大悟。
　　“隐娘认识？”沈霁问。
　　李云杳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是非，便道：“回去再说。”
　　不过两人并未立刻离去，随着越来越多人知道眼前的暴躁举子就是柳开后，一部分举子便不再参与讨论，只剩一些与柳开有不同见解的人继续讨论。
　　沈霁记住了几人，其中有性格儒雅的宋准，也有对自己这次贡举信心满满的徐士廉。
　　李云杳见天色已晚，便拉了拉沈霁的手，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去的路上，李云杳并未松开沈霁的手，后者沉迷于听八卦，倒也无心留意这些。
　　“那柳开出身书香门第，他少年时便已有名声传出，不过比起其才学之名，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他的胆量与勇武。传闻他十三岁的时候，家中遭遇盗贼，家人皆被吓得肝胆俱裂，唯有他抽出剑与盗贼搏斗，击退了盗贼，还切掉了盗贼的脚趾。”②
　　沈霁道：“我对他稍微改观了。”
　　“他的性格粗狂，很容易为自己树敌，就像刚才在水榭中，他的言语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他还未中进士，便已经招惹了许多谩骂诋毁。大家都以他屡次行卷却屡次落第的事嘲讽他。”
　　“行卷”是唐代留下的风气，因为唐代和五代考科举不仅看临场考试的能力，也看平日的才学与名气等。所以为了能让主持贡举的考官选取自己，许多举子都会在靠前给考官“行卷”，让考官眼熟自己。
　　虽然朝廷屡次申明不得“行卷”，但因为只是言语上的禁止，而没有实际的惩处措施，因而“行卷”之风屡禁不止。
　　柳开自认为自己有才学，奈何科举考试并不公平，所以他也不得不四处“行卷”，从大名府知府王佑，——柳开是大名府人，解试的时候应当是在大名府考的，——到窦僖、梁周翰、卢多逊，乃至这次负责贡举的李昉等，他都多次向他们“行卷”，以至于“行卷”的文章多达一车。③
　　沈霁道：“嘿，除了王佑，这些都是我耳熟能详的熟人。”
　　李云杳顿了下，发觉还真是这么一回事：窦僖乃窦説的五叔父，梁周翰便是那个赵老大打算封赏他，还未正式下诏，他便提前跑去谢恩，结果被撸了封赏的言官。卢多逊、李昉也都是沈霁认识的人。
　　沈霁又问：“我要是到了参加贡举的那天，是不是也得‘行卷’？”
　　“那有何公平可言？”
　　沈霁道：“大家都‘行卷’，只有我不‘行卷’，那对我岂非不公平？再说了，每次的贡举，能进士及第的也就那十几个人，我做什么要当那活菩萨，将机会让给别人？”
　　李云杳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习惯性地反驳她：“你这么想是不对的。”
　　“不对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这贡举的制度、权知贡举的人。若贡举的制度规章能更加完善，彻底杜绝徇私舞弊的机会；若权知贡举的人能摒除私心，仅以省试的文章优劣取舍，那行卷之风便会不复存在。”
　　李云杳幽幽说道：“纵使你不去‘行卷’，中选的机会也很大。”
　　沈霁倒也不否认她的话，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就算她在她爹位高权重的时候去参加科举，负责贡举的人看在她爹的名字上让她中举，她也不好意思往贡院里跑。
　　——
　　结束了一日春游后，沈霁花了点饭后时间跟李云杳将她买回来的花草盆栽与花灯摆设好，之后在汴梁浓厚的科举氛围感染中，又重新将心思投入到学习中。
　　十日后的三月初一，贡院的门终于开了，这一年的省试甲科进士名单也张贴于榜上。
　　沈霁因为听了不少这些举子的八卦，所以稍微让人也去打听了一下，得知这次的魁首就是那日雅集上，因为谈吐儒雅，又能言善辩而让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宋准。
　　“榜上可有柳开之名？”沈霁问前去看榜的仆役。
　　“此次进士科取一共有十人及第，小的不曾在榜上看到此名。”
　　沈霁心情复杂，但也没说什么。
　　那柳开已经二十七岁了，向那么多人“行卷”，可最终还是落第，可见他所倡导的文风并未能被人所正视，也未能打动李昉。
　　沈霁又想到了自身，倘若她爹不是沈亿陆，倘若她爹失势了，她的余生是否也会跟柳开一样，需要四处“行卷”方能有一丝及第的曙光？
　　沈霁的心底埋下了一颗改变科举风气的种子，不过眼下的她还未因此而忧虑。
　　她想着贡举已经结束，那些被黜落的举子就该各回各家，重新准备解试，便没再关注这事。
　　孰料有一位举子，因发现李昉的同乡榜上有名，而自己落第，便怒敲登闻鼓，状告权知贡举李昉徇私舞弊，从而掀开了科举制度改革的一角。④
　　作者有话说：
　　假如沈小鸡去“行卷”——
　　李穆：你平常给我看的卷子还少吗？为了避嫌，你去找别人吧！
　　卢多逊：录取你，别人说我徇私，不录取你，又愧对我的良心，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李昉：你觉得出了这事，我还有机会主考吗？勿cue我。
　　扈蒙：哎，老夫不当主考官很多年了。
　　此时，素未谋面的一个靓仔王佑登场。
　　王佑：小伙子，看看我？
　　（王佑又名王祜，儿砸是大名鼎鼎的王旦。）
　　——
　　注释：①出自柳开《上符兴州书》
　　②出自柳开词条
　　③参考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④开宝六年（973年），徐士廉等击登闻鼓控告李昉徇私舞弊，录取同乡，赵老大大怒，召见让考到终场却落第的360人进行第一轮面试，然后筛掉一百多人，剩下195人进入复试，再从这195人里选出最终的26人（状元依旧是宋准）。自此，殿试成为科举制度继解试、省试之后的第三重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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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歪念
　　开宝六年的科举徇私舞弊案早在举子徐士廉击登闻鼓告状之前, 便已经有了被发觉的苗头：
　　时赵老大召见了十个进士及答问题支支吾吾, 不是很机敏。于是他又让人将他们参加省试时的卷子拿过来看, 发现他们的卷子写得并不好。
　　赵老大觉得有些不对劲，发现武济川是李昉的老乡后, 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便黜落了这二人。
　　紧接着徐士廉敲登闻鼓状告李昉徇私舞弊，赵老大又问卢多逊, 后者本来就看李昉不顺眼，于是趁机说：“臣略有耳闻。”
　　赵老大十分宠信卢多逊, 闻言，生气地下令在讲武殿进行复试，并且由他亲自批阅改卷。因是在讲武殿进行的考试，因而这场考试又被称之为“殿试”。①
　　殿试的进士科试题是礼部出题官出的，按照赵老大的意思, 他们一共只出两道题，一首诗及一篇赋，诗题《悬爵待士诗》、赋题《未明求衣赋》, 需在申时之前答出来。
　　……
　　沈霁在殿试题目刚出来没多久，就拿到了题目。
　　沈霁不解其意, 只能问李云杳。后者答道：“‘悬爵待士’出自《唐书·韦嗣立传》, 韦嗣立向唐中宗上书提及‘古者悬爵待士, 唯有才者得之, 若任用无才, 则有才之路塞’。因而‘悬爵待士’也可理解为挑选贤才、任用有才之士。”
　　李云杳顿了下, 继续解题, “至于赋题‘未明求衣’则有两个出处，分别是《梁书·顾协传》和《周书·颜之仪传》，意为劝谏天子勤政。”
　　沈霁道：“出题之人角度还真是刁钻，若不是这些举子可以‘上请’，能贴合题意作答的举子怕是少之又少。”
　　“上请”也是唐朝留下的科举制度之一，在解试、省试上，有举子不明题意，或是对韵律等有疑问的时候，可以提出来，由主考官答疑解惑。
　　这次殿试，赵老大也未曾禁止举子“上请”和怀挟书册进场，但这题目出得偏僻，就算开卷考，举子也未必知道题目出自哪里，因而这殿试必然会很热闹。②
　　沈霁的重点却在李云杳身上，她震惊地回想起来：“你刚才似乎未去翻阅书籍？”
　　李云杳不解地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都没想就能回答出这些题目的出处，那不就说明，你对这些史书的内容已经读得滚瓜烂熟？！”
　　李云杳缓缓摇头：“先前卢翰林说官家准备修史书，所以我随手翻阅了几本成书比较近的史书，故而对这些话记忆犹新罢了。”
　　《梁书》与《周书》都成书于唐初，且篇幅较短，各有五十卷左右。因年代近，保存得也相对完整，翻阅起来并不困难。
　　《唐书》成书的年代更近，成书于二十七年前的945年，李云杳绑定系统开始接受系统的指导后，系统的教材里就有这套史书。
　　若不是这样，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史书那么多，一个朝代的史书少的五六十卷，多的上百卷，她读书不过八载，平日主要看的都是经部、子部的书籍，哪怕囫囵吞枣地看一遍，也才勉强能看完，谈何背得滚瓜烂熟？
　　她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靠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温故知新”。
　　沈霁眼神里的惊艳毫不遮掩，就这么直白地盯着李云杳，直把后者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眼神，欲盖弥彰地问：“你看什么？”
　　沈霁直言：“看你啊！”
　　李云杳被她的直白弄愣了一瞬，然后娇嗔地瞪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兴许是发觉我以前看走眼了，——其实你还是有挺多优点的，聪慧、博学又上进，当然，还有那么点姿色。”
　　李云杳好不容易听到她赞美自己，结果她又傲娇地否认自己的姿色，便道：“那我谢谢你如此违心地夸我。”
　　沈霁咧嘴一笑，随即面色古怪地别过头去，心道，如今的自己真是越发奇怪，李云杳的喜怒哀乐竟然也能让自己的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似乎在为她的一颦一笑而倾倒……
　　李云杳不知沈霁心里的小九九，她见沈霁既然已经拿到了题目，那么也该尝试作答一番，可是这墨还未研磨，便走到沈霁的身边将清水注入一点于砚台中，拿起墨块研磨起来。
　　带着芬芳的香气靠近，沈霁的气血微微上涌，她不敢抬眼去看李云杳，目光便落在那纤细的素手上。手药的味道夹着墨香钻入沈霁的鼻中，沈霁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覆其上，握住了那柔荑。
　　这唐突又暧昧的动作让彼此都安静了下来，李云杳低头注视沈霁，后者则清醒过来，灵机一动，道：“你太慢了，还是我来吧！”
　　虽然有些欲盖弥彰，但总算是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因她向来都这样，李云杳倒是没怀疑什么。
　　不过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想要磨墨，沈霁的动作又急又重，磨出来的墨也不匀称，看得李云杳隐约有些心疼这名贵的“乌玉玦”被她糟蹋了。
　　“乌玉玦”是江南地区政权的墨务官李廷珪制作的墨品种之一，也是名扬天下的名墨。
　　李廷珪祖辈皆是制墨的名工，其所制作的墨往往被称为“天下第一品”，常被江南的国主李煜作为礼品赏赐给有功之臣，也会作为贡品，年年上贡上千斤至大宋。③
　　沈霁所用的这块墨自然是赵老大赏赐给沈亿陆，而沈亿陆又宠溺孩子，于是辗转到了她的手上的。
　　这墨块已经被沈亿陆用了好些年，但也只用去一点。当然，这并不是说沈亿陆很少用它，相反，沈亿陆也十分喜爱这块墨，所写的奏折、文章都是用的这枚墨。但这李廷珪所制作的墨最出名的地方之一就是耐用，抄写一部半整整八十卷的《华严经》也才用去一寸④。沈亿陆所用也不过半寸，使其落入沈霁手里时，跟没用过似的。
　　李云杳制止沈霁的急躁，伸手握住她的手，以自己的力量带动对方的手，道：“你这样磨墨，墨汁粗糙，也不匀称。磨墨应放平心态，轻重有度……”
　　不知不觉，李云杳离沈霁更近了，彼此的身体都贴到了一起。
　　沈霁：“……”
　　完了，这样更加没办法专注地磨墨了。
　　“好了，这样能用很久了，不能一下子磨太多，否则时间久了……”李云杳停手，低头重新看向沈霁。
　　她注意到沈霁的耳尖微微发红，也意识到二人的举止过于暧昧。虽然她无法克制内心的喜悦，但她怕自己的心思过于外露，遭到取笑，于是不动声色地松开沈霁，又不着痕迹地后退小半步。
　　“时间久了会怎么样？”沈霁顺着她的话问。
　　李云杳微笑道：“墨汁粗糙，没有光彩，所写的字也容易褪色。”
　　“哦。”沈霁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你专心地作答，晚上我再点评。”李云杳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李云杳的离去让沈霁上涌的气血微微下沉，她冷静了下来，有些苦恼地扶着脑袋：
　　她该不会对李云杳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吧？
　　可她喜欢的是吕姐姐啊！
　　即使吕姐姐拒绝了她，她也知晓自己跟吕姐姐没有可能，但她应该不会移情别恋的。
　　应该……吧？
　　对李云杳心动什么的，一定是相处久了，所产生的错觉！
　　沈霁内心动摇。磨蹭了会儿，她才收起这些念想，把心思放到以殿试题目为例的练习上。
　　李云杳奔出书房后，稍稍压下那狂乱不受控的心跳，她扶着柱子，捂了捂微热的脸蛋：
　　她刚才竟然想咬沈霁的耳尖！
　　她怎么能有这样亵渎同为女子的沈霁的歪念呢？
　　她一定是知道了沈霁与吕念川的事情后，受到误导，以至于自己对沈霁也带了些不同寻常的感情……
　　但真的如此吗？
　　在沈霁告知与吕念川的事情之前，沈霁在她心目中便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吗？
　　“云娘子，你在此处做甚？”刘嬷嬷经过，看见李云杳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着，不由得开口询问。
　　李云杳一惊，微微敛神，微笑道：“刚觉得有些闷，所以扶着柱子歇息会儿。”
　　刘嬷嬷关心道：“胸闷气短可不是什么小事，我立马去找仙仙过来为你检查！”
　　李云杳刚想开口说不用，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时候心跳会很快是因为沈霁，还是因为身体不适，便道：“不劳刘郎中跑这一趟，我随嬷嬷同去吧！”
　　刘仙仙是沈家的“家庭医生”，以前负责通过医疗手段帮阎舒隐瞒沈霁的身份，许多不便让男性郎中诊治的病也都由她来诊治。
　　不过自从沈霁长大，身体越发健朗，越少得病之后，能让她出诊的便也只有阎舒、田郦、沈亿陆及自家人了。
　　她闲来无事也会到外头，一边跟随医术更加高明的太医学习，一边替百姓处理一些疑难杂症，然后不断地开阔自己的见识、累积自己的经验，再运用到提高自己的医术上。
　　看到李云杳过来找她看病，她纳罕：“云娘子竟然也有身子不适的时候？”
　　李云杳嫁到沈家已经有大半年了，哪怕最冷的时候也不曾染过风寒，可见她虽看似柔弱，实则身体健康，很难想象她会有生病的一日。
　　李云杳想起这人当初帮助阎舒骗她说沈霁从树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让自己内疚了许久，便道：“唔？是我做了什么给了刘郎中这种错觉？不过比起当初一摔就摔坏了脑袋的小霁，我好像确实健康一些。”
　　刘仙仙：“……”
　　得，这小妮子也是个小心眼的，还记得八年前的事呢！
　　她转移话题：“咳，云娘子哪儿不舒服？”
　　李云杳自然而然地伸手让她把脉。
　　刘嬷嬷将李云杳交给刘仙仙后，便又离去了，李云杳见四下无人，便问：“医德中，是否有替病人保密的品德要求？”
　　刘仙仙明白她的意思，道：“这你放心，肯定有。”
　　替病人保密是医德，可她没说过自己有医德呢！
　　李云杳这才道：“我觉得我的心脏有问题。”
　　刘仙仙讶异：“心有问题，那这可难办了。不过能具体说说吗？”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回忆跟心脏有关的病，及医治法子了。
　　李云杳支支吾吾不肯说，刘仙仙抬眼，见她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便听见她说：“就是这样，每当我想到沈霁，心跳总会过快，且脸上燥热，甚至还想……”
　　“想要她？”
　　李云杳点头：“你怎知我想咬她？”
　　刘仙仙面无表情地收回把脉的手：“恕我直言，你这病我治不了，你去找夫人吧！”
　　李云杳拧眉：“婆婆也会看病？”
　　“别的她不会，但你这病，她指定会治！”
　　李云杳想的却是阎舒来自后世，是否她的病非后世的医疗手段无法救治？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沉，怀揣着沉重的心情，绕去找阎舒了。
　　她却不知，在她走后没多久，刘嬷嬷又回头找刘仙仙：“云娘子的身子可是出什么问题了？”
　　“她没事。”
　　“可我看她的精神萎靡，跟平日不大一样，或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怎么会没事呢？”
　　刘仙仙道：“她平日心里装的是书，是知识。如今心里装的是人，是感情，自然跟平日不一样了。”
　　刘嬷嬷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刘仙仙：一天天的光给我塞狗粮，呸！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四。
　　②引用《略述宋代科举上请制度》。
　　③④参考自百度百科“李廷珪”词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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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亲近
　　李云杳原以为像阎舒这样手眼通天、运筹帷幄的人必定会很忙, 但没想到她来寻阎舒时，后者确实忙，只不过不是在忙正事, 而是在忙着跟田郦荡秋千。
　　李云杳：“……”
　　她这两个婆婆……在跟她们相处的过程中, 她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其实“嫁”到沈家八个月了，加上婚前常来沈家的那一两个月里, 她也没怎么跟田郦接触, 因此对田郦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只知道她是个冷傲的人。
　　她只了解到田郦是沈霁的生母, ——这一点汴梁许多人都知道，——所以她十分好奇阎舒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才使得田郦不会与之争宠。平日二人的相处，也会让人认为她们之间并没有后宅的争斗，反而和谐得有一丝诡异。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阎舒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李云杳身边，和蔼地问。
　　李云杳与沈霁成亲之初, 阎舒便说了不必她们晨昏定省，所以只有月初及月末，沈家账目需要核算时, 阎舒才会主动寻她。其余时候除非是有要紧的事，否则她并不会前来打扰二人, 因此阎舒才会对她此刻过来的目的尤为在意。
　　李云杳欲言又止, 阎舒以为她是介意田郦在场, 便道：“你随我来。”
　　阎舒领着她到对面的亭子去。那里离田郦足够远, 能对二人的聊天保密但又确保田郦能看见二人, 不至于让田郦吃起了飞醋。
　　阎舒道：“你可以放心说了, 没人能听得到我们的谈话。”
　　李云杳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她的支支吾吾让阎舒误会了。
　　上一次，她怀着不知哪儿来的胆量，开门见山地拆穿了阎舒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实，这回怎么反倒如此畏首畏尾了？
　　不过这倒不怪她，上一次是沈霁有求于她，她有足够的底气跟阎舒摊牌，且她当时心中对阎舒有怨，才会如此坦荡。
　　这一次，她已经没了跟阎舒谈判的底牌，且是有求于阎舒，难免会让自己在谈判的时候落了下乘。
　　没有了上次那开门见山的底气，李云杳这回踟蹰了好会儿，才道：“我听刘郎中说您会治病。”
　　阎舒微微诧异，她一个搞文学的工作者，除了稍微懂点收服人心的技巧，哪里会治病了？
　　不过刘仙仙之所以这么引导李云杳，那必然不是身体方面有问题，或许如她所猜想的那样，是心里藏着事？生物学方面的病她不会，但心理有问题，她应该能稍微开导一下。
　　阎舒佯装不知，打量了她一眼，问：“你身子不适？”
　　李云杳被她盯得心里一紧，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否认道：“没有，只是好奇。”
　　阎舒眼神深邃，注视着她好会儿，才笑道：“没事就好，身子不适的话一定要找郎中看，如果不是身子不适，而是心里有事，你若信得过我，找我倾诉也可以。”
　　她当然知道李云杳没说实话，但有时候没必要刨根问底，给对方留点空间、隐私和面子，或许有些事自己就能解决了。
　　“嗯，我知道了。”
　　李云杳匆匆地走了，田郦从秋千处溜达过来，勾着阎舒的手指，一边玩弄一边道：“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连这点眼力见都没嘛？”田郦道，“所以，什么事能够扰乱她那坚如磐石的心？”
　　阎舒沉思了片刻，道：“李家最近也没闹出什么坏事，应该不是李家那边。若说咱们沈家最近也太平，霁儿更是按照她的要求把心思放在了读书上，她应该没什么不满足的才是。”
　　哪怕她是原著作者，她也无法知晓笔下人物的所有想法和心思，更不清楚李云杳会烦恼些什么。
　　忽然，她察觉到田郦松开了她的手，反而勾上了她的衣带。她垂眸，对上田郦那笑意盈盈的双眸。
　　田郦问她：“阿舒，你可知我十七八岁时在烦恼些什么？”
　　阎舒顺着她的话回忆，自己是在她大约十四五岁时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将她带在身边调|教的。本想培养一个将来哪怕勾搭上了沈亿陆，也不会背叛她、动摇她的地位的心腹，可没想到，最后成功地培养出来了，但二人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脸皮厚如阎舒，在想明白田郦的话中深意后，也不禁害羞起来。
　　“你当时在烦恼什么？”阎舒若无其事地问。
　　田郦直白道：“当然是在烦恼如何才能让你对我产生不一样的感情。”
　　阎舒：“……”
　　田郦觉得，哪怕她们在一起已经近二十年，可她似乎怎么都不会厌烦阎舒，阎舒的每个眼神、动作，都能让她欢喜得紧。就好像此时此刻，阎舒那因为她直白的话而羞赧的神情，让她心里很是满足。
　　田郦吻上了阎舒的唇。
　　一番纠缠后，阎舒稍稍拉开与田郦的距离，道：“你的意思是，隐娘烦恼的正是感情之事？”
　　田郦一愣，旋即叹了口气：“阿舒总是这般，情动之时也能如此理智地讨论别的事情。”
　　她嘀咕，“这不是在提醒我无法让阿舒产生情难自禁的感觉吗？”
　　阎舒失笑，道：“若是在年轻的时候，那自然是要你怎么都要不够，如今……”
　　田郦道：“我不喜欢阿舒总说自己年迈。”
　　阎舒抿唇，虽然她不说，但年龄的差距始终是横在她们之间的最大的障碍。她也不止一次暗暗遗憾，她跟田郦不是同龄人，否则她还能陪对方多十几年……
　　——
　　去而复返却不小心瞧见两位婆婆的亲昵举止的李云杳，似乎明白了沈霁对吕念川的感情从何而来。
　　沈霁喜欢同为女子的吕念川，大概就是遗传吧！
　　不过她的重点为什么是沈霁的性取向？难道不该是震惊两位婆婆给公公戴了顶绿帽子吗？！
　　虽然李云杳觉得应该表现得再震惊一点，可事实是她找到了困扰她多年的“关于阎舒与田郦为何要隐瞒沈霁的身世且瞒天过海”的谜团的答案。
　　李云杳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了书阁，想藉着书籍来捋清自己混乱的思绪。然而无论她怎么告诫自己要把心思都放到书籍上，她都无法做到全神贯注，反而满脑子都是阎舒与田郦亲吻纠缠的画面。
　　忽然，一阵开门的动静使她回过神来，她走出书架，看见沈霁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便问：“你写完卷子了？”
　　沈霁看见她，立刻进来，道：“还没有。”
　　“那你过来做甚？”
　　沈霁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边，打量着她：“嬷嬷听仙仙姐说你病了，你是哪里不舒服？”
　　李云杳：“……”
　　刘仙仙个没有医德的大嘴巴！
　　不过看沈霁的样子，刘仙仙应该没有说是跟沈霁有关，这让她松了口气。
　　沈霁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她道：“我没事。”
　　“你别硬撑着，不舒服就得说出来，万一……”沈霁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拉过她的手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带你去找医术更加高明的郎中！”
　　李云杳觉得沈霁的态度很奇怪，似乎……特别在意她的健康？
　　李云杳为自己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感到好笑，沈霁心里记挂着吕念川，又怎么会关心她呢！
　　殊不知沈霁此时此刻是真的紧张和担忧李云杳，因为李云杳陨落在十八岁这样的大好年华的死劫一直铭刻在她的心上，之前她是为了不让自己丧妻然后被迫二婚娶公主、郡主什么的，所以才尤为注意这事。可如今她是真的怕李云杳的死劫降临。
　　而且她很懊悔自己这阵子沉迷学习，居然把这事给忘了！要不是嬷嬷提醒她在认真学习的时候也别忘了注意自己和周围的人的身体健康，她都还想不起这事来！
　　“我真的没事！”李云杳无奈地挣开沈霁的手，“我比较惜命，若我真的身子不适，我必然不会隐瞒的。”
　　沈霁疑惑地注视着她：“真的不适一定要说，你可别讳疾忌医。”
　　那种怪异、似欢喜似惆怅的感觉又在李云杳的心底滋长，她问沈霁：“你怎么开始关心我了？”
　　沈霁愣了下，觉得她的反应怪怪的，但还是如实道：“我想起来要关心你就关心你啊，哪有为什么？难道你不高兴我关心你？”
　　李云杳下意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
　　她悄悄捂着胸口。
　　那种感觉又来了，这种不适是否要告诉沈霁呢？
　　沈霁明亮的双眸注视着她，满是疑惑：“觉得？”
　　突然，阎舒与田郦亲昵的画面撞入她的脑海中，当时的心境竟然与此刻的心境重叠，她灵光一闪，仿佛明白了这种“不适”到底意味着什么。
　　“觉得什么？”沈霁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变，急忙追问。
　　李云杳回过神，看向沈霁的眼神深邃了不少，复杂的情绪在眼底酝酿，让她越发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心窝处不舒服？”意识到李云杳捂着胸口的动作后，沈霁没多想，直接将手覆上心窝，轻揉起来，“你别不说话。”
　　一股热浪瞬间袭上李云杳的脑海，将她掀得晕头转向，她下意识将沈霁的手挥开，满脸通红地瞪过去：“你摸我哪里呢？！”
　　沈霁心中委屈，自己关心她，她怎么还如此不知好歹？
　　然而意识到自己刚才揉的地方之后，她也懵了，然后脸颊燥热一片，急忙解释：“我、我没那意思，也没想轻薄你，我就是、就是想缓解你的不适。”
　　李云杳深吸了一口气，羞恼地将她推出书阁，然后“啪”地一声将门关上，道：“你回去答你的题，若是不及格，看我怎么罚你！”
　　沈霁：“……”
　　作者有话说：
　　李姐：刘仙仙你没有医德！
　　刘仙仙：我这是在替你治病呢！喏，你的药。
　　沈小鸡：嘿！
　　李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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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初识
　　沈霁没想到李云杳也有羞得满脸通红的时候, 这个羞恼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试图把这件事往别的方面想，然而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
　　婢女发现她站在门口发呆, 过来询问她：“小郎君, 您怎么站在门口？”
　　她这才打断那暧昧的、旖旎的念头，心虚道：“你不必管。”
　　说罢, 匆匆地往房间跑。须臾, 她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叮嘱那婢女：“你看顾好娘子，若发现她的身体不适, 一定要及时去喊郎中。还有，去让厨房备些进补的膳食给娘子。她平日看书看得入神会忘了吃喝，你们到时辰了也要提醒她，若是不肯吃，就将她的书拿走。她若是因此而不快, 便说是我吩咐的……”
　　婢女恭顺地听着，内心却掩不住诧异，原来他们的小郎君也会有事无巨细的一面。
　　“你愣着做什么, 我说清楚了吗？”沈霁问。
　　婢女回过神，忙不迭地应道：“奴知道了, 小郎君且放心。”
　　沈霁确认自己没有事情遗漏交代的之后, 方安心地回房去。
　　——
　　李云杳关门之后并未立刻躲进书堆里去忘掉这羞耻的一幕, 她靠在门上自我剖析她对沈霁的感觉是否真的是爱意, 而不是什么姐妹之情。
　　她甚至向系统求助：“我一定是没有姐妹, 所以把沈霁当成了妹妹对不对？”
　　系统：“……”
　　它回应：“非常抱歉, 夫子的问题并不在本系统教学范畴之内, 不过为了夫子能更好地教书育人，引导、教育、关注学生的心理问题，本系统可提供《心理健康教育丛书》《青少年心理健康》《青春期心理辅导》《学生健康指南》等教科书供夫子阅览与学习。”
　　李云杳：“……”
　　跟系统对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在现实与做梦的边缘拉扯。不过这也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没有刚才那么迷茫了。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深陷于这种没有意义的纠结之中，便准备去看书，怎奈听见了去而复返的沈霁吩咐婢女所做的那一切，她刚建立起来的壁垒又立马瓦解，完全败在了那细心熨帖的关怀之下。
　　她发现自己对沈霁心动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还能回忆起她们相处的每个细节，回忆中的每一幅画面都让她有种“如果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的美好期盼，这是她从前没出现过的念头。
　　过了许久，门外的婢女敲了敲门，按照沈霁的嘱咐，朝门内唤道：“云娘子，厨房做了石首玉叶羹，小郎君让奴端来予您品尝。”
　　李云杳缓缓拉开门，看着这还冒着热气的佳肴，道：“端进去吧，顺便替我准备马车，我稍后要出一下门。”
　　婢女照办，并没有多嘴问她要去哪里。
　　李云杳吃完羹，又换了一身素净一些的衣裳，然后坐上了前往南曲的马车。
　　半个时辰之后，她的拜帖经由婢女之手递给了门房，再送到了吕念川的手上。后者看见拜帖上的名字，恍惚了片刻。
　　“西头供奉官沈氏妻沈李氏，妇人怎会来寻小姐？”吕念川的婢女并不清楚来者是谁，她只能从“沈李氏”辨别出这是个已婚的妇人。
　　吕念川却清楚来人的身份，毕竟汴梁里本姓李、夫婿又是姓沈的供奉官的已婚妇人，除了李云杳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想到这里，她吩咐婢女：“去请她进内堂稍候，我去更衣。”
　　婢女微微诧异，能让吕念川更衣相见的，那必然是很尊贵的客人。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出外面将头戴帷帽的李云杳迎进来。
　　在等待吕念川之时，婢女总是悄悄地偷看李云杳，想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娘子会来这儿。她甚至天马行空地想象是不是扮做女子的沈霁，然而看身形及那柔柔的语调又完全不像。
　　“难道是往日来找小姐的那些衙内家的女眷？难不成是找小姐算账来了？！”婢女为自己不着边际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用去伺候你们小姐更衣吗？”李云杳开口询问，把正疑神疑鬼的婢女吓了一跳。
　　婢女立马收回视线，道：“小姐吩咐婢子招待贵客，婢子不敢轻慢了贵客。”
　　李云杳沉默了一下，微微挑开帷帽的轻纱，目光落在了一张古琴上，她道：“这琴应该出自制琴名家雷氏之手。”
　　话刚落音，屏风后传来吕念川温柔的声音：“李娘子也懂琴？”
　　吕念川从屏风后绕出，其气定神闲、端庄优雅的模样，令李云杳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吕娘子说笑了，我哪里懂琴，不过是见过形制相同的古琴，故而有此一猜罢了。”李云杳神色如常，并未因眼前女子的出身而有丝毫轻视的神情。
　　吕念川将婢女遣去外头，李云杳见左右已经没有陌生人，便将帷帽摘下。这下，双方都算正式认识见上了面。
　　“哦？李娘子是在哪儿见过这古琴的？”吕念川颇感兴趣地问，顺便抱起古琴，拿到李云杳的面前，方便她端详。
　　李云杳微微一笑：“记不得了。”
　　吕念川没有在意她是真的记不得了，还是不愿意往下说，将古琴放回原处，又抚摸了它一下，才道：“这琴是蜀中制琴世家雷氏于两百多年前所制的雷氏琴，曾为蜀王所珍藏，后蜀王将之赐给了蜀国的宰相李昊……
　　“随着大宋攻破西蜀国都，李昊也随着亡国之君蜀王被押送至汴梁。没过多久，蜀王与李昊前后病逝，这古琴便也落入了朝中勋贵之手。几经辗转，被一位朋友得到。她知晓奴是蜀人后，便将之送给了奴。”
　　是的，这雷氏古琴是沈霁所送。这古琴的坎坷命运，吕念川说得算是委婉的了，因为这古琴当初是蜀国国破之时，宋军将领王全斌、王仁赡等烧杀抢掠搜刮来的。
　　后来蜀军叛乱，他们二人平叛回京后，被赵老大责罚，这古琴便落入了别人之手。
　　沈霁知道她是蜀国人，又常常想念故土之后，为了哄她开心，高价从别人手里买回来送给了她。
　　因这琴过于贵重，所以只有沈霁来的时候，她才会为沈霁抚动这古琴。
　　“吕娘子的这位朋友，可是我家良人？”李云杳开门见山地问。
　　吕念川歪了歪脑袋，然后微笑着反问：“奴若说是，李娘子会介意吗？”
　　李云杳定定地看着她，满眼疑惑：“吕娘子何以觉得我会介意？”
　　“李娘子今日过来，总不会是来找奴消遣、寻乐子的吧？”
　　吕念川的目光清明、眼睛明亮狡黠，仿佛能照进人的心底，窥见人的心思。李云杳暗暗苦恼，纵使自己有着不同寻常的阅历，却因为比吕念川晚生了三年，就落了下风。
　　吕念川掩笑，道：“奴十四岁便沦落风尘之地，见过男女无数，经历也多为常人难以想象的，因而奴厚颜，自夸奴会洞察人心也不为过。李娘子何必因此而自惭形秽？”
　　李云杳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见到吕念川之时，她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办法去嫉妒她在沈霁的心中占据了极大的位置。
　　她自嘲地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她为什么要去跟吕念川攀比谁在沈霁心目中的份量更重一些？她读了这么多书，就这么点眼界和心胸？
　　等李云杳调整好心态，也整理了思绪，重新对上吕念川的目光时，后者发现她给人的感觉大为不同了。从容自信、光明坦荡，这才是沈霁口中那个明知所嫁之人是女子，却为了自己的目的毅然应允求婚的聪慧女子。
　　“我想知道，吕娘子心中是否有沈霁。”
　　李云杳缓缓地开口，目光却如一把坚韧锐利的刀，直逼吕念川。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手感……挺好的。
　　李姐：？
　　婢女：震惊汴梁名媛圈，少夫人竟然跟夫婿的红颜知己做这样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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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情愫
　　李云杳的问题勾起了吕念川记忆深处的回忆, 她也曾这么问过自己，自己对沈霁到底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或是将对方当成心灵上的寄托, 还是觉得沈霁的身世很有趣, 让她觉得新鲜？
　　当她不去在意沈霁的身世之时，她发现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她在乎的、感兴趣的仅仅是沈霁这个人罢了。
　　纵使沈霁是女子, 纵使沈霁并不成熟，像个孩子一样需要别人的关怀与爱护, 可她依然会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沈霁的身上。
　　大抵是落入烟花风尘之地后，她很难再看见如此赤忱的人, ——别人看她的目光像在看玩物，与她往来皆带着强烈的性-暗示；要么轻视她、蔑视她，觉得她卑微低贱，不屑与之为伍。
　　只有沈霁，丝毫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目光, 只要人在汴梁，每当她演奏完出宫回到住处时，都会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回来。
　　终于有一次, 她忍不住将人拉到一旁，道：“沈小娘子, 奴知道你欣赏奴的琴技, 可你可知奴的官奴身份代表着什么吗？”
　　“知道。”沈霁道, “你是教坊司的伶人, 也是法曲部的琴师, 宫中没有演奏时, 为了生计还得招待各种客人。”
　　吕念川苦笑, 沈霁说得算委婉的了。
　　她不会逃避自己的出身，更不怕说出来：“奴服侍过很多官人、小郎君，奴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潇洒恣意、干净明媚，所以你没必要将奴当成那人间的雪莲花，奴——”
　　“我知道，人无完人，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所以欣赏一个人，不该只局限于其皮囊。”沈霁顿了下，又看着吕念川，“不过，吕姐姐你的皮囊也很美，这点毋庸置疑！”
　　“你明知奴不干净，何以还要跟奴来往？”
　　沈霁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我没有觉得吕姐姐不干净，那些事本来就非吕姐姐能选择的，身不由己之事，又如何能怪吕姐姐呢？况且，换个角度，很多男子家中三妻四妾，却还常去狎妓，若以此论干净，那也没几个人是干净的。”
　　吕念川觉得她这番理论很大胆和新颖。
　　旋即，沈霁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么说很难让吕姐姐信服，所以，吕姐姐你收下这些钱，有了这些钱，除非是教坊司命令你，否则你再也不必为了生计而让自己受委屈了。”
　　沈霁让人从马车里搬了一个箱子出来，打开后，里面放着两个金锭，还有几个银锭，除此之外就是些珠玉首饰。这些东西都有明确的来历，——绝大多数是宫里赏赐的，上面刻着赏赐给沈亿陆、仙游郡君阎氏等字样。
　　吕念川感动的同时也哭笑不得，沈霁该不会偷了家里的钱财吧？
　　“这些都是爹娘给我的，吕姐姐放心地收下吧！”
　　吕念川望着沈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身为宫奴，钱财都是其次的，——她们平日会有许多赏赐，所以并不需要担心生计。唯有面对权势时，她往往身不由己，而这是无法用钱财抗衡的。
　　沈霁年纪还小，尚未明白这世间的规则，只单纯地认为她都是为了生计才被迫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的。
　　不过吕念川也没有将这些真相告诉她，而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又将三分之二的钱财退了回去，道：“以小娘子来寻奴的次数，这么点就够一整年的了，所以剩下那些小娘子先收回去。将来若是小娘子还未忘了奴，再给奴吧！”
　　“那我以后能常来找吕姐姐玩吗？”沈霁期待地问。
　　吕念川好笑地问：“小娘子不懂音律，怎么就喜欢来找奴玩？”
　　沈霁不满地嘟嘴：“上回说了，我喜欢你，吕姐姐怎么就没有放在心上呢？”
　　明知沈霁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的那种，可吕念川还是心动了。
　　在往后的相处中，这种情愫一点点地增加，情丝一缕缕地将她缠绕。
　　李云杳问她心里是否有沈霁？
　　答案不言而喻。
　　吕念川没有回答，只是好奇地问：“李娘子知道答案了又能做什么呢？”
　　李云杳道：“只是有些好奇能让沈霁那样天性乐观的人也消沉了好些时日的美人儿到底说了哪些拒绝她的话罢了，吕娘子若是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听说沈霁为此消沉数日，吕念川的心底不可能没有一丝波澜，她想了想，自己在李云杳的面前倒也没必要演戏，便问：“她怎么样了？”
　　“算是清醒了，读书也很是上心，以她的天赋，相信不出几年，便能金榜题名。”
　　吕念川早有意料，因此面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内心却还是有些落寞。
　　“你其实不必拒绝她拒绝得那么狠，若是你的心里有她，那大可以劝她进取，然后等待她有了足够的权力将你从这儿带走。届时你们既可以在一起，又不妨碍她如你所愿的那般向其余身陷此地的女子伸出援手。”
　　吕念川低头沉思了会儿，道：“李娘子所说的，奴也想过，不过这跟上位者对失势者的施舍又有何不同呢？”
　　李云杳当初从沈霁的只言片语中便摸到了吕念川的性子，不过面对面交谈后她才明白，原来吕念川的目光与眼界是真的超脱了这个时代的束缚，是真的做到了推己及人。这种大爱，让她也自愧不如。
　　吕念川忽然浅笑，对上李云杳不解的眼神，才道：“其实奴对李娘子也很是好奇，很早便想与你见面了。”
　　李云杳想到沈霁喜欢跟人倾诉的德性，道：“沈霁没少在你面前说我与吴三郎的是非吧？”
　　吕念川微微诧异：“李娘子与吴三郎的……是非？”
　　李云杳愕然，电光火石之间，她便明白了什么，可惜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覆水难收。
　　吕念川哭笑不得，她觉得李云杳对沈霁误会颇深，便道：“霁儿她确实常向奴吐露心事，李娘子在她的口中也是一个常惹她生气的冤家形象，但她从不会跟奴说她之所以这么生气，原来还跟吴三郎有关。”
　　李云杳：“……”
　　所以她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而且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沈霁不管与她多么水火不容，却从未想过去诋毁她的名声。
　　她被沈霁打败了，——沈霁到底还有什么哪一面是她不知道的？
　　李云杳按捺不住好奇之心，问：“那她平日是如何说我的？”
　　“我们初识的那会儿，她很少与奴提及李娘子呢！”
　　李云杳：“……”
　　有点不爽是怎么回事？
　　吕念川看她的脸色微变，哪里还想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思？
　　心中的苦涩藏在了笑容之下，吕念川道：“后来有一天，她跟奴诉苦，说自己许久不回汴梁，难得回来一趟去找情同姐妹的小青梅玩，结果受到了冷落，小青梅的爹娘看样子也不是很欢迎她，这让她不解，也很失落。”
　　李云杳觉得沈霁说得八成是吴家以她跟沈霁曾经同床共枕为由提出退婚之后，那会儿爹娘的心情正恶劣，而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偏偏沈霁一幅快乐无忧的模样来烦她，她难免会给冷脸。
　　“她没说是谁？”
　　“没说，是奴后来猜出来了，她才告诉奴，那个小青梅是李娘子。”
　　李云杳压下心中的酸意，垂眸道：“她十分信赖你。”
　　“如今她信赖的人是你。”吕念川肯定道，“若不是信赖你，她必然不会将这事告知你。”
　　李云杳听出了吕念川故作镇定背后的退让与不甘，道：“你为何不争一争呢？”
　　“因为我不希望她为了我，争得头破血流，——至少不该是只为了我。”
　　——
　　李云杳回到沈宅的时候，沈霁正在书阁外晃悠，手里拿着今日所写的答卷，偶尔去赏一下花，偶尔在台阶上坐下，偶尔展开答卷看一眼……抓耳挠腮，就是不进书阁。
　　“咳！”李云杳清了清嗓子，好告诉沈霁，自己回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等你老半天了。”沈霁习惯性地抱怨一句，但语气并不幽怨，也未见呵责。
　　“去找郎中了。”李云杳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霁立马就反应过来了：“郎中怎么说？你的身体可有大碍？”
　　“郎中说我并没有大碍，只是最近睡得有些少，需要早点安歇。”
　　“我就说不能看书看到三更，你——”沈霁的话说到一半，想起李云杳好歹是“病人”，于是又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那你以后早点歇息。”
　　李云杳看着她：“你怎么在外头乱逛？”
　　“这不是在等你嘛！”
　　“为何在这里等？”
　　“除了这里跟房间，你还会在哪里？眼下还未到就寝的时辰，你回来后自然不会先回房间，必然是要来书阁的，所以我就直接过来这儿等你了。”沈霁将卷子交给她，又拉着她往屋里走，“先吃晚饭，吃完再看卷子。”
　　李云杳任由她将自己拉走，心里却在想：原来她竟这么了解我。
　　作者有话说：
　　李姐：郎中让我早点歇息。
　　沈小鸡：我懂了，你暗示我吃饱点好上路。（来自“学渣”的觉悟）
　　李姐：……，我早点歇息，难不成你打算一个人奋战到三更？
　　沈小鸡：！！！
　　——
　　感谢在2022-02-24 02:12:01~2022-02-25 01:4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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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下流
　　吃过晚饭, 沈霁便借口沐浴开溜了，李云杳知道她这是怕自己责罚她，也没管, 而是低头改起了卷子。
　　让李云杳有些意外的是沈霁在赋上面的毛病, 经过上次“期末考试”的点评后，几乎都改掉了, 而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有如此成长, 可见她最近也是下了不少苦功夫。
　　当然，这并不是说沈霁的赋就很出色了, 没有那些毛病只能说她的水准刚达到科举的入门级别，距离登上这殿试, 成为翘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于沈霁的诗，刻意追求韵律，反而有拼凑之嫌，而且属于无病呻|吟的空洞之作。
　　见沈霁二更天了也还未回来，李云杳哼笑：“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才躲着不见人！”
　　婢女问她：“云娘子，可需要婢子去将小郎君请回来？”
　　“不必管她，我要歇息了, 准备熄灯吧！”李云杳道。
　　婢女闻言，便替她摘下头上的首饰, 将盘成发髻的青丝梳理顺滑。
　　这时, 沈霁做好迎接批评的准备回来了, 见到婢女的动作, 她灵机一动, 悄悄走过去接过梳子, 又打发了婢女, 自己替李云杳梳理起秀发来。
　　身后换了一个人的事，李云杳又怎能不知？且不说有镜子在，便是那光影的变化也十分明显。不过她佯装未知，甚至起了戏弄沈霁的心思，道：“有些乏累，替我揉一揉穴位。”
　　沈霁：“……”
　　李云杳啥时候会要求婢女做这种事情了？
　　不过想到李云杳身体不适，她倒是没有往对方是故意的这方面想。先揉了下太阳穴，又按摩头皮及脖颈处，力道适中，舒坦得李云杳迟迟不肯叫停。
　　过了好会儿，沈霁按得手都酸痛了，才忍不住开口暴露自己的存在：“李云杳，好点了没？你不是说要早点歇息的吗？再这么按下去，又得三更天了。”
　　李云杳唇角微翘：“握笔之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喊累呢？写文章最重要的是一气呵成，若因为手臂酸痛便停了手，那思绪便也会凝滞……”
　　“你知道是我啊？！”沈霁略微一顿，但到底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李云杳道：“婢女的身上可没有香气。”
　　沈霁闻了闻自己身上，有一股不浓不淡的香气。她想起自己所用的澡豆是添加了一些香料的，刚刚洗完澡，身上的香味自然比白天浓郁一些。而婢女却是用不起这样昂贵的澡豆，身上的味道是皂荚、猪胰子的气味，如此一来，她跟婢女的身份便很好区分了。
　　“那不能是你身上的香气吗？”沈霁反驳，为了找证据，她俯身在李云杳的身上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雅的丁香香气。
　　她在凑近做出这么唐突暧昧的举动的那一刹那，李云杳的心跳便漏了一拍，手紧张地揪住了衣衫，半边身子也升起了热意。
　　“沈霁你——”李云杳站起身，险些将沈霁撞翻。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沈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差点就被站起来的李云杳撞到脑袋了，还好她闪躲得够快，护住了自己这颗聪明伶俐的脑瓜子。
　　“你下流！”李云杳娇声斥道。
　　沈霁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就下流了？许你闻我身上的味儿，不给我嗅你身上的气息？”
　　李云杳：“……”
　　她色厉内荏地瞪了沈霁一眼，转身回到床榻上躺下睡觉去了。沈霁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厚着脸皮凑过去：“哎，李云杳，你刚才是脸红了吗？我好像看见你脸红了。”
　　“滚。”李云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翻过身去，用被子盖住了自己。
　　床帐内光线昏暗，沈霁看不清楚李云杳的神色，只好也除去自己的圆领袍，准备上床睡觉。
　　“你躺上来做什么？”李云杳背对着她问。
　　“睡觉啊！”
　　“郎中让我早点睡，我可没让你早点睡。”
　　沈霁：“……”
　　她都已经躺上床了，让她离开被窝去看书？这怎么可能！
　　她决定装睡。
　　李云杳没感觉到她下床的动静，只能翻起身看她，见她果然开始装睡。
　　“这人耍无赖的时候还真是欠收拾。”李云杳心里好气又好笑，但也没有坚持将人赶下去。
　　婢女进房来将烛火熄灭，又替她们将门关上，刹那间，房中的光源便只有那透过直棂窗照进来的皎洁的月光。
　　忽然，沈霁问：“你为什么脸红？”
　　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李云杳：“……”
　　她在被子下摸到了沈霁的腰，然后拧了一把。
　　“嘶，疼疼疼！”沈霁龇牙咧嘴。
　　“闭嘴睡觉，你若是不想睡，回书阁去！”李云杳警告。
　　沈霁一边揉着被拧的地方，一边“哦”地回应了声，再次沉默下来。
　　……
　　李云杳跟沈霁都是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第二天，李云杳已经刻意忽略了自己昨夜“小鹿乱撞”的遭遇，但她没想到沈霁的心态调整得比她还好，仿佛昨夜的暧昧是她的自作多情。
　　“婆婆说她这是阿Q精神，照我看，她这是鱼的七秒记忆！”李云杳不甘地嘀咕。
　　凭什么她像个春心萌动的少女那样茫然无措，对方却跟没事发生一样置身事外？
　　她没给沈霁好脸色，后者觉得她莫名其妙，但还是关心地问她：“你是不是来月事了，所以心情不大好？”
　　李云杳脸色一黑：“没来。”
　　“那是哪里不适，所以觉得烦躁？”
　　“你的答卷让我烦躁。”李云杳干脆拿出沈霁的卷子来，原本昨晚已经打算暂时放过她的，可她非得凑跟前来讨骂，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沈霁：“……”
　　她强行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拜访老师吧？昨日的殿试一定很精彩，我们去找老师打听点八卦吧？”
　　“他说不准在当值。”
　　“那我们去窦家找窦説！”
　　李云杳明知她这是故意在转移注意力，但她正好也想去窦家找一本书，于是默许了沈霁的安排。
　　两天后，万众瞩目的殿试结果也出来了：
　　经考官的改卷及赵老大亲自阅卷，最终赵老大选出了进士二十六个人，初考的魁首宋准这次依旧被赵老大钦点为殿试第一人，可见他李昉在录取他时，并未动私心，而他的文学才华也确实当得上这届举子中的第一人。
　　除了宋准之外，在省试上落选的徐士廉也进士及第，李昉的老乡武济川则被黜落。徐士廉证明了自己的才能，这让他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而这场殿试中其实还有一个小插曲。本来赵老大只取二十五人，这榜上并没有柳开的名字，可兴许是他向卢多逊“行卷”发挥了作用，卢多逊特意向赵老大举荐了他。
　　卢多逊眼下正得赵老大信任和倚重，闻言便召柳开到跟前问他问题，见他答得很好，便也赐了他及第，于是他就成了这殿试榜上的二十六人之一。
　　这次的贡举结果乃赵老大亲自揭晓的，因而那些落榜的举子纵使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认命，他们可不敢再敲登闻鼓说赵老大取士不公。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因武济川等原本在榜上，但是复试却被黜落的举子似乎证实了李昉在省试上徇私舞弊，赵老大很是生气地贬李昉为太常少卿。
　　如今的“九寺五监”地位不比唐朝，太常寺少卿也只是没有实际职务的阶官，虽然品阶为正四品，可离了中书省、学士院，便等同于把他从赵老大的机要秘书的位置调开了。
　　这对李昉及其余曾经负责贡举的朝臣都是一次敲打，警告他们在科举取士上面不可徇私，而且赵老大三番五次强调禁止“公荐”，为的就是削弱考官与进士之间的关系，要让这些进士成为天子门生。
　　这次的殿试让赵老大尝到了甜头，于是他下令殿试将固定下来，往后便成为解试、省试之后的常例考试。
　　同时赵老大还根据这次的科场舞弊给各州下达了诏令，往后的解试、省试的考试官都得选有才能的担任，别因为考试官没有才华而成沧海遗珠。
　　没过多久，新科进士们的官职安排也下来了。首先是殿试第一的宋准，授秘书省校书郎、直史馆。
　　“秘书省校书郎”为正九品的阶官，而秘书省一般管祭祀的祝文撰写之事，不过宋准头上还有“直史馆”这一馆职，也就是说，他的日常工作便是到三馆之一的“史馆”去帮忙写写日历、祭祀的祝文等。
　　这份工作虽然有些清闲，但能常在赵老大跟前露脸，因而也是许多进士眼中的香饽饽。
　　其余进士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他们入仕的初职基本都是州府的幕职官及诸曹官。
　　所谓“幕职”便是节度使、观察使等账下的属官，比如节度使的判官、推官等都是幕职官。
　　而知州、县官下属的诸曹参军，如柳开此次被授予的“司寇参军”则属诸曹官，分管州府的刑狱之事。
　　一般情况下，官阶迁转是三年一转，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出色的业绩，也没有人脉举荐，甚至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在官场混日子的话，那在任三年就能往上升一阶。
　　以宋准为例，秘书省校书郎位于第35阶，他若想到皇帝跟前去，至少得当上谏议大夫，而这位于第22阶。也就是说，熬资历的人需要熬三十九年才能离皇帝近一点。
　　若还想进一步，那就得再熬。
　　可人均六七十岁就致仕的官场，只怕大多数人还未能熬到那个时候就致仕退休了。
　　这些远离汴梁的幕职官能否有脱离常规的迁转方式升官，则全看他们今后为人处世的手段及造化了。
　　这些进士还沉浸在进士及第，正式步入仕途的喜悦之中，对于未来自然是踌躇满志。正好赵老大赐钱二十万给他们举办宴会，众进士便齐聚开宝寺，进行了一场十分隆重且欢腾的“闻喜宴”。
　　其热闹，连开宝寺外的人都能听到。
　　对面的长庆楼里，薛吉对沈霁说：“你瞧，读书十数载，只混得一个小小的秘书省校书郎，远远比不上我们，所以你我又何必去费那心思考取功名呢？”
　　他跟沈霁，还未加冠就被授从八品的西头供奉官，殿试的第一人也不过是正九品的校书郎罢了！
　　沈霁心想，薛吉这话若是被那群进士听到，定会引起公愤。
　　她道：“你当官家为何要出题‘悬爵待士’呢？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朝堂上站着的皆是满腹经纶的有才之士！而如我们这般出身的世家子弟，富贵倒是富贵了，但失去了庇佑，谁能保证我们依旧能屹立不倒？”
　　薛吉撇撇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沈霁又道：“你喊我过来若是为了秀优越感，找认同感，那你找错人了，我还得回去读书呢！”
　　“哎，等一下，你何时变得这么无趣的？”薛吉扯住她，瞪了她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我这次找你来，是有事跟你相商的！”
　　“什么事？”沈霁竖起耳朵。
　　“我听说官家准备让卢翰林下江南，我寻思着，江南多美人，不若我们一道跟着去瞧一瞧？”
　　“江南？！”
　　听到这个消息，沈霁来劲了。
　　江南原来有个国号为“唐”，开国皇帝李昇自称是大唐皇室的后裔，经他治理和发展，江南地区也成为了中原王朝之外，疆域最大，实力强劲的势力。
　　不过到了958年，李昇之子李璟选择向郭荣称臣。开宝四年，也就是前年，唐的国主李煜更是去除了“唐”这个国号，自称“江南国主”……
　　薛吉说赵老大准备让卢多逊下江南，那必然是令其出使江南，至于目的，沈霁也不在意，她只是对江南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
　　她兴奋地搓着手：“江南兴贡举，多文学之士，我听说过‘江东二徐’的徐铉与徐锴，与徐铉合称‘韩徐’韩熙载，还有江南国主！若是能抄录他们的文学著作回来，岂不是赚翻了？”
　　薛吉：“……”
　　说到江南，重点当然是江南美人啊，沈继宗这厮的重点为什么在那些大男人的身上？！
　　果真是奇葩！
　　作者有话说：
　　李穆：白嫖我的文章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
　　沈·文学著作收集者·小鸡：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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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游说
　　虽说沈霁向往的是江南的文学, 与自己向往的景致、美人不同，但薛吉还是很高兴他与沈霁在去江南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你打算如何去江南？”沈霁问薛吉。
　　卢多逊这次出使江南必然是带着政治任务去的，他们若是贸然跟着去, 必然会引起多方的猜想。且不说出于安全的考虑, 他们俩的爹是否同意，便说赵老大那边, 也很难过关。
　　后者的笑容一僵, 道：“没想好。”
　　“没想好那你说个屁啊？！”沈霁毫不留情地嘲笑。
　　薛吉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这不是找你想法子来了吗，若你也想不出法子, 那可别笑话我！”
　　沈霁低头沉思：“官家让卢师叔出使江南的消息准确吗？”
　　“官家跟我爹商议的，还能有假的不成？！”薛吉略得意, 脸上一副“官家跟我爹商议没跟你爹商议谁更受宠一目了然”的欠揍神情。
　　薛正安是副相，沈亿陆则是枢密副使，本就不管这档事，赵老大没找他商议也是正常的，沈霁不至于这么幼稚跟他拼爹。
　　不过沈霁若想去江南, 那必然绕不开她爹，所以她没心思跟薛吉在这里虚度光阴，道：“我回去了, 等我想好了办法，再与你联系。”
　　“哎, 你不吃完酒再走吗？多浪费。”薛吉指着桌上的佳肴美酒。
　　沈霁目光一凝, 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浪费可耻！”
　　于是她找来了长庆楼的伙计：“豆糕、油炸春鱼、香酪鹅这三道没吃过的菜肴帮我打包了。”又对薛吉说, “剩下那两个小菜你应该能吃完吧？”
　　薛吉：“……”
　　他道：“我请客, 你打包, 过分了点吧？”
　　“那打包好了你带走嘛！哎, 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回去看书呢！我跟你出来完全是因为我娘子回娘家去了，这个时辰她差不多要回去了，我得赶在她之前回去。”沈霁说完，匆匆地跑了。
　　伙计看了看薛吉：“薛衙内，还需要打包吗？”
　　薛吉以往来吃酒，从不打包，浪费了就浪费了，他刚才那么说，纯粹是为了给沈霁挑刺。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便宜了店家，便道：“打包，送薛家去！”
　　——
　　沈霁回到家，见李云杳还未回来，便吩咐左右帮忙瞒着她，然后就去了阎舒那里找她娘支招。
　　她也不管阎舒在跟田郦谈情说爱，兴冲冲地道：“娘，我想去江南！”
　　被她搅了二人世界的田郦冷着脸道：“想都别想。”
　　“我是问娘亲，没问亲娘。”沈霁扯着阎舒的衣袖撒娇。
　　田郦：“……”
　　一年没调|教，胆子肥了不少啊！
　　她手痒了，想要揪一揪沈霁的耳朵，给她点颜色瞧瞧。不过刚伸出手，阎舒便温柔地拦下她，“先听一听她的想法。”
　　沈霁心想，还是她娘疼她！
　　孰料阎舒笑里藏刀地补充了句，“听完了再揍。”
　　田郦的脸色好了许多，看着沈霁，一副随时准备教育她的模样。
　　沈霁：“……”
　　那还说个屁，此时不跑，等她亲娘收拾她吗？！
　　她转身就跑，然后被阎舒一把扯住了衣领：“跑什么？说说看，为什么突然想去江南？”
　　“我不说，说完了你们得揍我了。”沈霁求生欲满满地道。
　　“跟你说笑呢，你还当真了。”阎舒笑吟吟地松开她。
　　沈霁放松了警惕，道：“我从薛吉那边听说官家打算让卢师叔出使江南，机会难得，当然得好好把握！”
　　阎舒沉吟片刻，喃喃自语道：“原来都到这时候了！”
　　“阿舒？”田郦不解地看着阎舒。
　　后者回过神，朝她笑了笑，道：“没事。”复而对沈霁说，“这事，你爹只怕不会同意。别看江南国主处处示弱，可他们私下已经在边境募兵镇守，与大宋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战役，这次卢多逊出使也是危机四伏，你是沈家的独苗，你爹是不会让你跟着去的。”
　　“我知道爹肯定不同意，所以才来求助娘啊！”
　　阎舒反问：“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会同意让你去？”
　　沈霁小声道：“是娘说这些地方的政权很快便会被灭掉的，也就是说这些势力不足为惧，那为何还会有危险呢？”
　　“你没听过孤注一掷吗？江南大势已去，但不到灭亡的那一刻，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抵抗的，他们会拼尽一切来挽救颓势。”
　　沈霁耿直道：“我是第一次听说。”
　　沈霁并不是在杠阎舒，后者顿了下，道：“哦，是我忘了，这个典故出自《寇准传》，眼下寇准还是个孩子呢！”
　　“寇准？”虽然沈霁很想听她娘讲故事，但眼下并不是听故事的时候，“照娘所言，卢师叔此去岂不是也很危险？”
　　“这倒不会，他毕竟是官方的使节，江南若不想跟大宋开战，那还是会好好接待他的，与他同行的跟随人员怕是没有这等待遇。”
　　沈霁还是不甘心，央求道：“娘，江南多文学之士，我真想去江南长长见识。”
　　田郦冷笑：“你是想去长见识吗？你是想去摘抄、收录那些文学之士的文章，好回来出版吧！”
　　沈霁被亲娘戳破小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厚着脸皮道：“江南最终会归宋，那些有骨气的文学之士兴许会以身殉国，我若是不趁早收集他们的著作，将来可就没机会了；而软弱点的文学之士会跟随江南国主入宋，他们的文学著作必然会在汴梁流传，到了那时候再收录他们的作品出版，就没多少价值了！”
　　“你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响亮，活人死人的价值都考虑到了！”阎舒道。
　　“娘教得好，我都是跟娘学的。”
　　阎舒掐了她白嫩的脸蛋一把，哼笑道：“别说你爹了，我也不想让你去涉险。要知道江南国主弟李从善入宋进贡，却被官家留了下来，至今已有两载。江南国主常上疏请求官家放其弟回江南，皆被拒绝。你去了江南，被扣下来当人质怎么办？”
　　这十七年，她像护犊子一样护着这孩子，虽然明知孩子终有一日会展翅高飞，但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还是希望这孩子能平安喜乐地多度过一些时日。
　　“那娘也太看得起爹跟我了，爹不过是枢密副使，我也不过是枢密副使之子，江南国主不会那么天真以为用我就能换回一个弟弟吧？”沈霁抱着阎舒的手臂撒娇，“娘，我又不是一个人出门，我跟着卢师叔，还有官家派的元随、侍从，看似危险，实际安全得很。”
　　“不行，没得商量。”
　　沈霁嘟了嘟嘴，也知道要说服家里的这三座大山——她爹和两个娘，并非易事，便先偃旗息鼓，回去继续想办法。
　　……
　　沈霁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李云杳已经从李家回来了。
　　“丈人跟丈母最近怎么样？”沈霁问。
　　“爹娘的身体都健朗，倒是叔祖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至今还未能下地。”
　　说到亲人生病，李云杳的眉头忍不住微蹙。
　　沈霁道：“啊？那我让人准备些药材、补品，明日陪你一同去探望他吧！”
　　李云杳点了点头，须臾，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霁待李家人的态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
　　二人合作之初，沈霁会因为她的关系而对她的爹娘、弟弟稍微上心，至于李家旁的族亲，则不在沈霁的关注范围内，哪怕是她的叔祖父病了，沈霁最多也只是让人过去问候一下，又怎会提出亲自陪她前去探望？
　　所以沈霁对李家人的态度变化，说明了她在沈霁心目中的地位变化……
　　李云杳凝望着沈霁，心中的滋味无处言说。
　　沈霁被她看得心里酥酥麻麻的，有些别扭：“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怪不习惯的。”
　　“没什么。”李云杳收回目光。
　　沈霁看着她灵光一闪，觉得与其自己去说服爹娘，还不如拉个同盟，增加说服力。
　　她立马拉着李云杳，道：“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沈霁把她想去江南的事情跟李云杳一说，再以江南的各种名士相诱惑，李云杳下江南的心思果然也开始活泛。
　　“爹娘不会同意的。”李云杳脸上的神情很是淡然，仿佛不为所动，但她的话还是出卖了她，——她要是不想去，只会直言，而不会借某人不同意为借口。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所以找你一起，咱们轮流说服他们，万一他们受不了我们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呢！”
　　李云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起陪同我去探望叔祖父的吧？”
　　本以为她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叔祖父，没想到是怀着别的目的的。
　　李云杳内心掩不住失望。
　　沈霁却被她说得一愣，不解地问：“这个跟叔祖父的病有什么关系吗？”旋即她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我们完全可以借叔祖父的病来说服爹娘！就说叔祖父有个心愿，想领略江南的风土人情，可惜病重，未能身体力行，所以找我们两个小辈代替他前去江南……”
　　李云杳：“……”
　　行吧，是她多心了，沈霁不是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的人。
　　“你这理由也太蹩脚了，叔祖父想领略江南的风土人情，完全可以找堂叔代他前去，又怎会找我们？况且，叔祖父对江南并不感兴趣。”
　　沈霁失望：“哦，那怎么办？”
　　李云杳沉下心来思考要如何说服沈亿陆与阎舒，她认为，沈亿陆虽然是一家之主，但只要说服了阎舒，那沈亿陆那儿自有阎舒去想办法，所以最好是从阎舒那儿下手。其次，除了要得到家长的同意，还得让赵老大许可她们同行……
　　突然，李云杳反应了过来，她为什么要帮沈霁想办法啊？她也没答应沈霁不是！
　　差点被沈霁带进沟里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一起去江南，好耶！
　　李姐：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一块儿去了？
　　沈小鸡：你不去吗？那我跟薛吉一起去了。
　　李姐：……，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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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出使
　　李云杳办事并不会像沈霁这般火急火燎, 她要先谋定而后动，所以即便答应了沈霁帮忙去说服阎舒，也没有立马行动。
　　沈霁那边也未放弃, 天天读完书便到阎舒跟前去软磨硬泡。阎舒见她来得殷勤, 就支使她做了不少杂事，比如按摩、端茶递水, 沈亿陆碰见了几回, 对沈霁的“孝举”十分满意：“吾儿真是孝心可嘉！”
　　沈霁：“……”
　　虽然她爹误会了，但这也是个蹬鼻子上脸, 哦不是，卖好的好机会不是？
　　她凑到沈亿陆跟前：“爹, 听说卢师叔要出使江南？”
　　沈亿陆瞅了她一眼：“你打哪儿听说这事的？”
　　“爹只管说有没有这事。”
　　“没规矩！”沈亿陆哼了哼，“长春节的时候，江南派了使节来贺官家生辰，下个月便是江南国后的生辰，按礼, 大宋也该派生辰信使去进贺，只是这个人选……本来官家想派李昉去，可因贡举之事, 官家对他十分失望，因而打算派卢翰林去。”
　　沈亿陆顿了下, 疑惑道, “每年官家都会派几次贺生辰信使去江南, 以往也不见你在意, 这次怎么会这么关心？”
　　“以往去的都是我不认识的, 我操这个心做什么？”
　　“那这次你要替卢翰林操心什么？”
　　沈霁试探道：“也不知卢师叔一个人出使会不会孤独寂寞, 我身为他的师侄, 理应发挥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和美德……”
　　“说人话。”
　　“我想跟卢师叔去江南，帮他打下手。”
　　沈亿陆就知道她不怀好意，本以为她想通过卢多逊帮忙带点江南的特产，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说要跟着去江南！
　　他果断拒绝：“不行。”
　　沈霁一点儿都不意外她爹的反应，毕竟像她娘这般开明的人都不肯轻易答应了，更别说她爹这样的老顽固。
　　她将说服阎舒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沈亿陆无情地告诉她：“那你死了这个心吧，韩熙载三年前就已经病逝了，就算你去江南，也是见不到他的。”
　　沈霁震惊：“什么？那我就该应该去了啊！爹，那可是江南名士，名声都传到了咱们汴梁来了，多少人为了他的诗文而不惜出重金派人到江南去摘抄。他那么多遗作无人收集，从此消失在世间，岂不是文学史上的一大损失？！”
　　沈亿陆抽了抽嘴角，道：“这个你放心，他去世后，江南国主便让徐锴收集了他的遗文，整理成册，用不着你去收集整理。”
　　“那我更应该向江南国主讨要一套回来刊印发售，而且既然已经有了现成的文集，那也就是说我不会在江南待太久，安危问题也无需担忧。”
　　沈亿陆：“……”
　　他道：“你可以去拜托卢翰林帮你带一套文集回来，用不着你亲自去。”
　　“卢师叔过去肯定有正事，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而烦扰他，耽误他办正事呢！”沈霁理直气壮。
　　沈亿陆气笑了：“你这歪理还真是一堆！”
　　一方面他不愿意让沈霁离开大宋这个安定的舒适圈，另一方面又逐渐被沈霁说服，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为了避免自己一时心软松了口，他将这事甩给了阎舒：“找你娘，她若是答应，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二。”
　　“爹，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考虑一二是糊弄人的事，咱不上这个当。”
　　沈亿陆：“……”
　　有时候这孩子猴精猴精的，肯定不像他，也不像田郦，倒像阎舒……
　　“行，若你能说服你娘答应让你下江南，我便也答应你！”
　　沈霁大喜，觉得事情拦路的三座大山已经移去了两座，——亲娘那边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去游说，毕竟只要说服了她娘亲阎舒，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沈霁跑回去跟李云杳交底，后者思忖道：“既然如此，那我找个机会去探探婆婆的口风吧！”
　　……
　　李云杳一踏入阎舒的院子，后者便知道她的目的，开门见山地道：“我以为以霁儿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自己想不出招，必然会跑去找外援的，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你才来。”
　　李云杳问：“婆婆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
　　阎舒不答反问：“你也想去江南？”
　　李云杳顿了下，又缓缓点头。
　　“你在梦中已经见识过更广袤的天空，更丰富的世界，为何还会对江南产生兴趣？”阎舒又问。
　　这次李云杳费了些时间才想好措辞：“可那毕竟只是梦中的世界，纵使我在那个世界畅游了无数个夜晚，却仍未能亲自走出去、亲眼看看这天地的辽阔。用后世之物来形容便是，即使足不出户便能知天下事，但每逢假期，百姓外出旅游的热情依旧高涨。后世如此，更遑论当下。”
　　虽然后世的旅游业兴旺取决于交通便利，及人民的消费能力提高，但阎舒理解李云杳想要走出去的想法。
　　别说李云杳了，就连阎舒穿书之后，发现自己囿于后宅时，也十分抗拒。但自己在寻求摆脱囿于后宅的命运时，又不免因此受困，——这几十年来都在为了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而筹谋、累积资本，压根就没空去游历天下。
　　这让她颇为遗憾。当然，也仅仅是遗憾，她不曾后悔穿书后的所为。
　　“行吧。”阎舒点点头，也不多言。
　　李云杳却明白她这是答应了，眼前不由得一亮，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了喜色。
　　“别开心得太早，卢翰林出使这事还未定下，若有变故，那这件事就没商量了。”
　　李云杳稍稍收敛喜意，问道：“为何？”
　　“因为卢翰林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所以跟着他去江南，比跟着别人去安全，至少你们要如何自保，看他如何做就行了。况且，官家跟卢翰林还未必会答应让你们跟着去呢！”
　　李云杳认为阎舒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她将这事告诉沈霁，给这个正欣喜若狂的人泼了点冷水。
　　沈霁轻松地道：“只要爹娘答应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就行！”
　　沈霁还未付诸行动，朝中便发生了一件事，让汴梁的风向再度变得古怪诡异起来。
　　三月二十九日，赵老大突然下旨将镇国节度使李崇矩责授为左卫大将军，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左卫大将军是正四品的环卫官，——用于安置宗室、武臣的赠官，无职事，——赵老大的几个驸马在尚公主之前都曾被封左、右卫将军，他们也只比大将军低一阶，可见李崇矩这回是真惹恼了赵老大，才会被如此降职。
　　从他被贬为镇国节度使不过半年，何以会遭到赵老大的二次贬责？朝中众说纷纭，但这事的缘由，沈亿陆不能说、也不清楚。
　　没多久，沈亿陆官迁枢密使，此前名头为枢密副使，实际是枢密院的一把手，这下算是名副其实了。
　　趁着亲爹升官进宫谢恩，沈霁央求沈亿陆道：“爹，娘都同意了我跟卢师叔去江南，您就帮忙在官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嘛！”
　　沈亿陆没有答应。进宫谢恩后，赵老大让他跟皇弟赵老二、天平节度使石守信等人陪自己到宫苑中射箭。
　　正在兴头上，赵老大对沈亿陆说：“我记得你家那小子的骑射也很不错，把他跟曹家的大郎也都喊来，热闹热闹。”
　　沈亿陆不敢拒绝，只能让人回去喊沈霁。
　　沈霁到的时候，曹璨已经在赵老大等人跟前了，她忙不迭地过去行礼，赵老大高兴地对赵老二道：“上次冬猎你因病没跟着去，说很想见一见沈家小子，如今他来了。”
　　赵老二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没怎么领兵打仗的白面中年书生，嘴上留着短短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男子汉气概。
　　这是沈霁第一次跟赵老二打照面，想到这个白面书生兴许是下一任皇帝，她拘谨地上前行了礼。
　　赵老大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小子初见我时可不是这么拘谨的，怎么，三郎很吓人吗？”
　　赵老二也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沈霁，好奇她会如何回答。
　　沈霁叫苦不迭，不知道赵老大哪儿抽风要“挑拨离间”，赵老二若是继任皇帝，她的回答不能令二人都满意，那无异于得罪两个皇帝，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她的小日子都不太好过啊！
　　沈亿陆虽然不知赵老二将来会继位，可也知道赵老大是个弟控，而赵老二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初见端倪，他可不希望沈霁得罪任何一个人。
　　他内心焦虑，正要替沈霁辩言，便听到沈霁一脸孺慕地道：“小子初次面圣并不拘谨，那是因为小子从小就听爹娘说官家的丰功伟绩，加上官家要给咱家修宅子，在小子看来，官家既威武又和蔼可亲；既是真龙天子又是百姓的父母。小子身为官家的子民，亲近官家都来不及呢！”
　　赵老大被她这通马屁夸得浑身舒坦，还有这孺慕的小眼神极大地满足了帝王的虚荣心。
　　他正想替她在赵老二那边圆过去，又听见她话锋一转，“至于小子见了大王为何会失态，这是因为大王乃皇弟，又是官家亲授的开封尹，仪态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赵老大与赵老二俱是一愣，旋即，前者哈哈大笑，后者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沈亿陆忙请罪：“犬子无状，臣教子无方，臣惶恐！”
　　赵老大道：“沈卿慌什么？我可没说要怪罪你家的小子。他这嘴可比你甜多了，多机灵有趣的孩子。”
　　这事便算是这么揭过去了，不过沈霁的胆儿在赵老大的纵容之下变肥了，她问赵老大：“官家，小子最近在学习诗文，正好读了几篇江南名士‘韩徐’的诗文，就想问一下三馆中是否有他们的文集？”
　　赵老大睨了她一眼：“你打什么主意？”
　　“小子想，若三馆有他们的文集，那能否斗胆摘录一份？若是没有，那小子觉得官家该扩充一下三馆的藏书了。”
　　赵老大还不清楚她的德性吗？
　　道：“你又想刊印出版牟利？”
　　“官家误会小子了，小子纯粹是爱惜文学作品，不忍世上的文学之作成为孤本。”
　　众人：“……”
　　信了你的邪！
　　赵老大道：“咱们大宋的诗文还不够你读的吗？”
　　沈霁直言：“小子读的就是大宋的诗文。迟早有一天，不管是‘江南名士’还是‘江东名士’，他们最终都会是‘大宋名士’，他们的诗文都会归于‘大宋诗文’，小子不过是提前诵读罢了。”
　　赵老大的神色认真了起来，石守信与赵老二则别有深意地看了沈霁一眼，而沈霁的老子沈亿陆面上沉稳，实际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虽说赵老大有一统天下的志向，攻打江南也势在必行，但沈霁这么耿直地说出来，谁知道赵老大心里会怎么想？
　　赵老大有什么想法，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不过他并未怪罪沈霁，反而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三馆里似乎并无多少江南的文献，改日该让三馆辟出一个地方来专门来存放江南的典籍、文集才是。”
　　沈霁高兴地搓手：“官家，小子自告奋勇，前去江南替您收集那些典籍、文献如何？”
　　赵老大懂了：“你小子说了这么多，还拍了我的马屁，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许你去江南吧？！”
　　“可以吗？”
　　“臭小子，还敢放肆。”沈亿陆憋不住了，急忙按住沈霁请罪。
　　赵老大又问：“你为何想去江南？”
　　沈霁眼睛都不眨一下：“提前领略咱们大宋的江南景致、风土人情。”
　　赵老大冷哼：“你小子，想都别想。”
　　虽说他确实要派人去江南，可沈霁是沈亿陆的独苗，他怎么会让沈霁去涉险？
　　沈亿陆松了口气，他就怕赵老大被沈霁洗脑，真的让她跟去江南了。
　　有惊无险地从宫中离开，沈亿陆决定回家收拾沈霁，但沈霁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回家就躲进了阎舒的院子里，气得沈亿陆又上演了要揍她但是碍于阎舒在场而揍不了的滑稽场面。
　　不过父女俩并不知道，他们离宫之后，赵老大单独见了赵老二，提及出使江南的人选，赵老二自然是力挺跟他是一伙的卢多逊。
　　赵老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赵老大说：“其实让沈家那小子跟着去也不是什么坏事，二哥何以不答应？”
　　赵老大的想法很是简单：“他是沈卿的独子，我若放他去江南出了岔子，我要如何向沈卿交代？”
　　赵老二心里却想：“身为天子，何必给臣子交代？”
　　嘴上却道：“其实臣弟认为，沈卿之子聪明机敏，让他同卢翰林去江南，卢翰林能护他周全，而他也能想办法护自己周全，所以安危之事无需担忧。其次，他只是大宋臣僚之子，身份并不敏感，不会对江南产生威胁。最后，他的性子跳脱，又喜收集文学、经营产业，那么正好可以借他的举动来迷惑江南，让江南放松警惕……”
　　赵老大这个弟控对弟弟的建议还是颇为看重的，听他仔细分析后，便觉得很有道理。而且他打算重用沈亿陆，如无意外，沈霁即便将来是凭借门荫入仕的，可只要有能力，他还是会对她委以重任，因此这也算是对沈霁的栽培。
　　——
　　四月中旬，卢多逊等人编修的礼书《开元礼》终于完成，此书有两百卷，外加一百卷义纂，一共三百卷。
　　礼书献给赵老大过目后，赵老大十分高兴，立马按自己的年号，改新书名为《开宝通礼》，并且改诸科中的“开元礼科”为“开宝通礼科”。从今年八月份的贡举开始，这一科的考试内容便从新书中出题了。①
　　同时，赵老大正式让卢多逊当贺江南国后生辰信使，替大宋出使江南，不日便从汴梁出发。②
　　随行人员名单虽然没有公布，但沈霁与李云杳已经得到了密旨，并且开始准备行囊了。
　　作者有话说：
　　卢多逊：两个拖油瓶，影响我catty全场！
　　沈小鸡：师叔别这么说，俺们能辅助！
　　薛吉：？？？沈小鸡你过分了，是我告诉你这个消息的，结果你却扔下我，反而带上你娘子？！
　　——
　　注释：①②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
　　——
　　明天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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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船行
　　沈家, 沈亿陆罕见地唉声叹气，刘嬷嬷则一脸不舍地拉着沈霁的手：“小郎君打小就没出过远门，到达最远的地方也是太康县, 如今却要到江南去, 也不知道会不会水土不服……”
　　“嬷嬷也想跟我们去江南么？”沈霁一脸真诚地问刘嬷嬷。
　　刘嬷嬷：“……”
　　场面话，小娘子怎么还当真了呢！
　　“你怎好让嬷嬷陪你奔波折腾？”李云杳出言缓解了刘嬷嬷的尴尬。
　　沈霁道：“也对, 汴梁到金陵一千两百里路, 嬷嬷的身子经不起如此折腾。嬷嬷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我跟隐娘的, 您，还有爹娘、小娘, 就别担心了。”
　　为她们送行的不仅有沈家人，还有李云杳的家人。
　　李母十分不解李云杳为什么要跟着去，所以送行时忍不住埋怨：“江南多远啊，又多瘴疠，你哪儿吃得了这个苦？男人出远门也就算了, 那都是为了前程，你跟着去做什么呢？如今你嫁进沈家已经大半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照我说，你就该待在家里好好养身子……”
　　李云杳没有跟她娘争辩什么, 反正她跟着去江南的行程安排是不会变的, 让她娘多唠叨一会儿, 她也不会掉一块肉。
　　“江南早已不是从前的蛮夷之地, 人多了, 瘴疠也少了, 丈母娘尽管放心！”沈霁大咧咧地道, “况且我与隐娘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谁也离不了谁，有她在我身边，我觉得诸事都会顺心许多。”
　　李云杳忍不住盯着沈霁看，想知道她是如何这么旁若无人地说出她们“浓情蜜意”的？
　　不过沈霁的话效果拔群，李母总算是没有再劝李云杳改变主意了。其实李云杳如果是单独出远门，那李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正因这次陪同她出门的还有沈霁，他们才没有过多地劝阻。
　　“阿郎、夫人，小郎君他们的行囊都已经装好了。”管家仇猛来汇报。
　　“随行的人呢？”阎舒问。
　　“除了小郎君院子里的女使兰儿，还有刘冲和他挑的五个精壮的扈从，这是他们的凭由。”仇猛将五个扈从的身份文书等交给阎舒过目。
　　“景家那边的商队也想借一下使节团的光，等会儿去跟卢翰林通通气，免得他不知情，闹出了误会。”阎舒安排着。
　　沈霁与李云杳没有干涉阎舒的决定，眼瞧着卢多逊的车驾应该要从宫中出发了，她们还得赶去与他汇合，便没再多耽搁。
　　“爹、娘、丈人、丈母娘，我们出发了，很快就回来，你们不要担忧，要保重身体！”沈霁向沈亿陆、阎舒等人行了个大礼。
　　一直没吭声的沈亿陆也憋不住，告诫她：“路上注意安全，而且你要多听多看少说话，凡事听卢翰林的，勿要擅自行动。还有，照顾好自己跟新妇。”
　　“知道了，爹！”
　　沈霁拉着李云杳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伸出脑袋跟他们挥手道别。
　　待马车远去，看不到踪影了，沈亿陆还站在门口处。阎舒瞥了他一眼，道：“老爷真不愿意让她出远门，只要去跟官家说一说，官家定不会让她跟着去的。”
　　沈亿陆回头，道：“我自然是希望他这辈子都能平安顺遂，但他已经立志要读书考科举，那将来必然要入仕，也会到各地去任职、生活。难道我能保证他永远都待在汴梁不成？所以，让他去吧，就当是提前适应那离乡别井的生活。”
　　况且官家这次让“他”跟着去，只要“他”不闯祸，那必然会在“他”的履历上增添一笔，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到了停着官船的码头，沈霁拿出自己的凭由和告身交给管理码头的官吏，核验过没问题之后，便被放上了船。
　　这艘官船是负责漕运的船，长二十余丈，有二十多个隔舱，能容纳六百多人、承载一万石粮食。不过这次卢多逊要出使，赵老大自然不会让使节团跟着载满粮食的船出发，所以加上官家派给卢多逊的元随和船上的水手等，这艘船只有六十余人。
　　沈霁与李云杳被安排在了一个位置相对好、保密性强的隔舱里，第一次乘船的沈霁难免有些兴奋，一直趴在窗边东张西望。
　　李云杳整理好随身物品后，抽出一本书，坐在舱板上看了起来。沈霁发现后便抽走她的书，道：“乘船看书，小心晕船。”
　　李云杳将书讨回去：“现在不看，等船行驶到风浪大的河段时，想看都没得看了。”
　　沈霁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船外岸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伸出脑袋看，发现是薛吉。
　　“薛吉来了，我先下船看看他有什么事。”沈霁一溜烟地跑了，李云杳也没了看书的兴致，干脆望向窗外，看下了船的沈霁跟薛吉在干些什么。
　　“师弟来为我送行吗？”沈霁打趣道。
　　薛吉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不仗义！当初是我提议下江南的，怎么你可以去，我不能去？！”
　　沈霁问他：“你要去江南，征得薛叔叔的同意的吗？”
　　薛吉语塞，好会儿才道：“爹娘要是同意，此时在船上的就该是我了！”
　　沈霁故作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江南的美景美人，我都会替你看完，然后回来告诉你感想的。”
　　薛吉恼怒地挥开她的手，道：“你小子少得意了。”
　　沈霁知道他是色厉内荏，也不认为自己是真的惹他生气了，笑嘻嘻地道：“你要是没事，那我可回船上去看书了。”
　　薛吉这才道出自己来的真实目的，只见他幸灾乐祸道：“老师说了，既然你有幸去江南，那闲暇的时候别忘了做功课。待你从江南归来，得有两首诗词、一篇赋和一篇杂文。”
　　沈霁：“……”
　　她立马溜回船上，“你回去跟老师说你没赶上时候，我已经登船了。”
　　“我会告诉老师你说会准时完成功课的！”薛吉爽了，只觉得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回头打小报告时，李穆也没忘了给他增加额外的功课。
　　……
　　卢多逊很快也到了码头登船，沈霁跟李云杳去见了他一面，碍于李云要在场他没说什么，不过李云杳回去休息，而沈霁又按捺不住在甲板上溜达时，他才道：“人家出门游学都是孤身一人，或与同乡、同学做伴，你倒好，拖家带口，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带着出门的是姬妾！”
　　时人出远门，尤其是商贾，除非是要到某地长期生活，才会让妻儿跟随，否则多数时候会将姬妾带在身边。沈霁这番前去江南，最多也就待几天，却把李云杳也带上，着实少见。
　　沈霁道：“内人算我半个老师，我带她出来是尊师重道、尊老爱幼、尊……”
　　“行啦，歪理一堆。”卢多逊打断她的话，又叮嘱她，他们这番出使江南，别看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也是暗藏汹涌、危机四伏，所以她跟李云杳到了江南，一定要做好随时撤走的准备。
　　事关自己跟李云杳的身家性命，沈霁还是颇为上心的。
　　说完正事后，她问：“那我能去金陵的街上溜达吗？”
　　卢多逊：“……”
　　敢情你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你并非官家派出的使节，料想那江南国主也不会召你觐见，你若是在驿馆待不住自然可以出去，但金陵到底不是汴梁，行事也不能跟在汴梁那样无状。”
　　“哦。”
　　卢多逊见沈霁眼珠子滴溜地转，也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且赵老二提点过他可以用沈霁来吸引江南那些人的注意力，方便自己悄悄行动，是他认为自己作为沈霁的师叔兼长辈，不应该让沈霁去拉仇恨，才提点她的。
　　……
　　船驶离码头，沿着汴河朝东南缓缓飘去，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艘商船，船帆上印着“景”字。沈霁记得她娘提过景家的商队，料想就是这艘船了。
　　“景家？我好像听过这家人。”沈霁不太确定，问刘冲。
　　刘冲是刘嬷嬷的养子，比刘仙仙还年长两岁，这些年也一直在阎舒的手底下办事，但因为他不负责内宅之事，多数时候都是在外头奔波，所以沈霁跟他不算很亲近。
　　但在这艘船上，比较了解沈家人际关系的，也就刘冲了。
　　刘冲是个面容黝黑、身强体壮的中年汉子，听到沈霁的问话，他回答道：“景家与夫人有生意往来，逢年过节，景家也都往沈家送贺礼。小郎君成婚之时，家中的酒宴便是景家长庆楼的厨子负责的。”
　　“原来是他们。”沈霁点点头，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就没再往下问。
　　出来透气的李云杳刚好听见刘冲的话，她问：“长庆楼的掌柜听说是个女子。”
　　刘冲道：“长庆楼掌柜确实是位女子，名景缨，人称‘景九娘’。而且说来，她与云娘子也颇有渊源。”
　　沈霁来了兴致：“什么渊源？”
　　“景九娘是晋室权臣景延广的幼女，行九，因此才唤‘九娘’。而景延广当初被契丹掳走逼死，其家人也险些被他的政敌屠戮，幸得云娘子的祖父庇佑，他们才逃过一劫。景氏大部分族人都在洛阳定居，唯有景九娘来了汴梁……”
　　说起景延广，那可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笑柄：
　　几十年前的唐末，天下分崩离析，四处兵荒马乱。而梁帝朱温残暴不仁，各路诸侯纷纷讨伐他。
　　当时的景延广便在梁军中，当时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因战败被俘，本来要被处死的，但他遇到了石敬瑭，后者兴许是觉得他身材魁梧、力气大，很有安全感，便将他收为亲兵。
　　后来石敬瑭当了皇帝，景延广身为他的亲信自然也得到了重用。之后景延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手握重兵，加上后来扶持了石重贵当皇帝，他就成为了晋室的权臣。
　　有了权势，就不必再畏惧旁人，景延广这时才表露出他不喜欢契丹的想法，而且他认为晋室经过这十几年的发展，已经兵强马壮，契丹不足为惧，没必要再向契丹称臣。
　　契丹觉得景延广的态度很是傲慢，便生气地派兵攻打。
　　景延广若一直都这么有傲骨、铁骨铮铮，哪怕身死，倒也能落得个好名声。可惜他跟契丹交战失利后，便一蹶不振，认为“你契丹爸爸还是你爸爸”，他是不可能打赢爸爸的。
　　他再也没了往日的雄心壮志，甚至一门心思搞贪污腐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后来契丹皇帝气不过，觉得都是他这个搅屎棍在这儿搅风搅雨，契丹才会跟晋军交战。于是契丹皇帝就让人跑到洛阳抓了还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的景延广，他害怕受到契丹非人的折磨，于是夜里就自尽了。①
　　他的手下听说他死后，放任契丹人在洛阳烧杀抢掠，他们却收拾行囊逃跑了。当时在晋室当官的李居润则保护了景氏族人，使他们能过上安定的日子至今。②
　　李云杳听完，沉默了一瞬，道：“祖父生前并未提过此事。”
　　刘冲夸道：“显然，在李太师的心中，庇护景氏族人算不上什么大恩大德，他从未挟恩图报，可见李太师高义！”
　　李云杳微微一笑，问：“那婆婆是如何与景家搭上线的？”
　　沈霁踊跃地回答：“我娘肯定是知道景九娘能耐，所以早早地就将人拿下了！”
　　她娘为了改变“阎氏”的命运，可谓是煞费苦心，连情敌都能被她掰弯蛰伏，景九娘八成也是原著里什么重要的角色，所以被她提前收服了！
　　虽然阎舒没刻意与她提过景氏的存在，但不得不说，真相很接近了。
　　不过景九娘在原著里可不是什么正面的角色，景家遭难之时，她才六岁，要不是李居润出现从契丹人手中将他们保护下来，只怕她早已被掳到契丹，又或是成了契丹人的刀下亡魂。
　　她一直都牢记李居润的恩情，不过因身世敏感尴尬，她只能隐姓埋名、低调行事。李居润病逝后，她也一直在暗中帮助李家。
　　后来李云杳受退婚打击，郁郁而终，吴家却毫无悔改之心，景九娘痛恨吴家，一直在针对吴家，给男主下绊子等，最后事败暴露，被处死了。
　　总而言之，她就是个反派角色。
　　阎舒知道她的能耐，所以早早地便拉拢了她，又给了她一条跟原著里完全不同的道路，避免了她因为仇恨而蒙蔽了双眼，去跟男主作对。如今一心搞事业的景九娘活得可比原著里恣意多了。
　　刘冲听到沈霁夸景九娘，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一丝变化，仿佛春天里化开的寒冰，透着一丝暖意。他附和：“景九娘确实很有能耐，是位十分出色的女子。”
　　沈霁忽然歪过脑袋去打量他：“我说她时用‘个’，你却用‘位’，看来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你喜欢她。”
　　刘冲欲言又止，好会儿才底气不足地道：“小郎君可别胡说，若是传到她的耳中……”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遮掩的？喜欢一个人就要早点说，免得错过了。”沈霁道。
　　李云杳一怔，然后目光复杂地凝望着沈霁：她莫非是在后悔没有早些跟吕念川告白？
　　想到这里，李云杳没了好心情，转身回船舱去了。
　　沈霁忙问：“你不透气了吗？”
　　“有些晕船，我要回去歇息了。”李云杳淡声道。
　　沈霁没再说话，李云杳心中难掩失落。她其实不是真的晕船，只是一时矫情地希望能得到沈霁的关心，没想到沈霁还真的一门心思都在吕念川身上……
　　“我在矫情些什么呢！”李云杳自嘲。
　　忽然，沈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舒服说出来怎么就算矫情了呢？明明身子不适却还要硬撑，这是自讨苦吃。”
　　李云杳看她，她从门口走了进来，还提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听说晕船可以喝浓茶，眼下没有功夫点茶，只能冲泡。你喝一碗然后躺下，不要看外面了。”
　　沈霁这么体贴细心，李云杳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她跟沈霁闹矛盾之前，她们还是感情非常好的青梅竹马，她难过时，沈霁也是这么关心体贴她的。
　　“茶有些热，你等会儿，我吹一吹。”沈霁并未发现李云杳在神游太虚，她捧着碗吹走上面的热气，生怕自己的口水会喷进去，所以她吹得十分小心谨慎。
　　李云杳看着她的小动作，刚才的介怀顿时烟消云散，心里似乎又被浓浓的情意所充斥。
　　“不烫了，喝吧！”沈霁捧着茶碗，亲自递到李云杳的嘴边。
　　船身有些晃，李云杳不得不抬手捂住沈霁的手以固定茶碗。沈霁的手被她捂着，感觉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时间心猿意马。
　　“这是什么茶，有些苦。”李云杳皱眉。
　　“船家的茶能有什么好茶呢？不过正因为苦，缓解晕船的效果才越好。你才喝了一口，还有很多呢！”沈霁劝道。
　　李云杳又不是真的晕船，不过是随口说的，哪知沈霁还当真了？
　　她不想喝，沈霁一听，不喝就得晕船，就会难受，这哪能行？！
　　“必须喝，不喝你难受。”
　　李云杳鬼使神差地问：“我难受那是我的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霁下意识接话：“你难受我也不好受啊！”
　　说完，二人都愣了下。
　　作者有话说：
　　字数多点，算是把昨天漏的那更给补上了！！！！
　　——
　　①出自《新五代史》卷二十九。
　　②出自《宋史》列传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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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江南
　　沈霁感觉脸上的热度节节攀升, 她也不好意思对上李云杳的视线，扭头看向窗外：“茶凉了会更苦，你还是趁着还有余温, 先喝完。”
　　不知是真的开始晕船, 还是装晕装得自己都信了，李云杳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她“嗯”了声, 憋着气一口干完了这浓茶：“喝完了。”
　　沈霁回头，李云杳正好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落在沈霁的眼里，仿佛李云杳舔的不是自己的唇, 而是她的心。
　　沈霁甩了甩头，将那些旖旎的妄想赶出脑海，但她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给自己也倒了碗茶水来喝。
　　“哎——”李云杳正要提醒她那是自己喝过的碗，可是已经迟了, 沈霁已经喝下去了。
　　沈霁只听见她越来越小声的嘀咕：“……那是我喝过的碗。”
　　沈霁：“……”
　　虽然她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碗, 道：“你躺下歇息吧！”
　　李云杳知道自己不躺下，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能依她的, 又道：“其实这些事让兰儿去做就成了。”
　　“既然是我带你出来的, 那自然该照顾你。况且我答应了丈母娘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若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晕船之苦而无动于衷, 那岂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了吗？”沈霁说着, 在床边坐下, 让她伸手。
　　李云杳不解地看着她，她道：“幸好出门前我还向仙仙姐取了经，她说掐内关穴也能缓解头晕的症状，我想想内关穴在哪儿……”
　　沈霁的指尖在李云杳的手腕上轻按比划，寻找内关穴的位置，最后她用拇指按住了手腕两筋之间，然后或轻或重地揉了起来。
　　“我这一手医术怎么样？”沈霁又忍不住翘起了她的尾巴，炫耀似的问李云杳。
　　这算什么医术？李云杳心想，嘴上却道：“还行。”
　　她自己都没发现，回应沈霁时，眉眼弯弯，腔调里都是带着笑意的。
　　被认可的沈霁也是高兴得心里跟冬日里晒了暖阳一样舒坦。见李云杳似乎犯困了，眼皮耷拉着慢慢拢上，沈霁的动作便轻柔了许多。
　　待李云杳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沈霁才停下来，然后松了松自己的指关节……这活可不比练字轻松。
　　但李云杳睡着了是好事，不会晕船晕得那么难受了！
　　沈霁把布当成窗帘给挂上，以遮挡一些光照，让李云杳睡得安稳一些。待她做完这些事，她反而有些无所事事。
　　看书是不可能看书的，像李云杳那样看书，只要晕船的就该是自己了。
　　但不看书能做什么呢？
　　沈霁百无聊赖，便趴在床边研究起了李云杳的手。
　　李云杳十指不沾阳春水，手指纤细柔软，只有部分直接有长期执笔习字留下的茧子，但这并不影响柔荑的美观。
　　沈霁忍不住伸手比对一番，最后高兴地发现她的手指比李云杳的手指长一点！
　　也对，她如今比李云杳高，手指自然比较长。
　　沈霁心满意足地往对面的床板一躺，决定也睡个觉。她睡着后，本来睡着的李云杳却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眼缝，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重新闭眼睡了回去。
　　——
　　在船上的日子十分无聊，好在这样的日子不多。因正值春夏之际，河水上涨，运河便畅通无比。顺流南下至泗州，而后沿着淮河向东至楚州，再沿着运河往南下扬州，最后逆江而上，到达金陵城江对岸的宣化镇渡口。
　　大宋与江南是以长江为界的，渡了江，那生死便难料了，因此一行人在宣化镇的驿馆下榻休整了一日，待江南那边准许他们入境，他们才乘着船渡江到金陵的渡口。
　　刚下船，沈霁跟李云杳便已经感觉到了江南的繁华，——这里的渡口很大，停靠在岸边的商船一望无际，码头到处都是运送茶叶、盐、丝织品、香料的商队，甚至还有大象！
　　“哇，这儿怎么这么多大象？”沈霁发出了感慨。
　　“江南与占城、新罗等国通商，这些象队都是那边运来的。”卢多逊说道。
　　“卢师叔连这个都知道啊，真厉害！”沈霁眼睛明亮放光，让卢多逊十分受用，不自觉抬头挺胸。
　　等他从这种夸奖和崇拜的得意中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沈霁已经跑到了象队那边去，开口问人家卖不卖大象，她想买一头。
　　卢多逊：“……”
　　他过去将沈霁提走：“你买大象干什么？”
　　沈霁道：“带回汴梁啊！”
　　“汴梁有大象！”
　　“可都养在官家的行宫御苑之内，寻常人一般都见不到。”
　　卢多逊头疼：“这么大的象，你打算如何带回去？带回去后养在哪里？你会养吗？”
　　沈霁被问得哑口无言，挠了挠脑袋，不甘心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一旁守候多时的江南国主派来迎接他们去驿馆的官吏默默将这事记下，准备向江南国主汇报。——他当然不是要汇报沈霁喜欢大象所以让江南准备大象，他肩负的使命是观察这次的使节团，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弱点。
　　卢多逊的为人，他们还看不出来，但沈霁的跳脱与世家子的纨绔形象却已经刻进了他们的脑海中。
　　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了招待大宋使节的驿馆，卢多逊第二天才会被召见，因此他在驿馆里歇息。而沈霁跟李云杳却待不住，一个想去玩，一个想去买书，便一道出了门。
　　迎接他们的驿馆官吏还未走，沈霁干脆问他们：“金陵哪儿的书最多？”
　　官员笑道：“自然是澄心堂。”
　　“怎么去？”
　　官员顿了下，解释道：“澄心堂是我们的藏书、造纸的馆阁，设在内苑，寻常人等进不去。”
　　沈霁道：“我进不去那你告诉我做什么？我眼下要去买书，你告诉我一个能买书的书铺就成！”
　　那官员讪讪地给她说了几个地方，还以她们人生地不熟为由，指了个小吏为她们带路。
　　明知这是对方安排来监视她们的人，沈霁也没有不满，反而还将对方当成了向导，在去书铺之前，先让他带她们去寻些当地的美食果腹。
　　那小吏腹诽：“驿馆也备了膳食，却偏偏要到外头来吃，难不成是怕我们下毒了不成？！”
　　刚好女使兰儿也不太理解，问她们：“驿馆方才已经为小郎君、娘子安排了膳食，为何我们不先吃了再出来买书呢？”
　　沈霁道：“江南国主这么热情好客，为我们准备的膳食必然是山珍海味，可山珍海味我已经吃腻了，难得来一趟，不吃一些当地的特色佳肴，岂不是白来了？”
　　小吏知道沈霁的出身，所以对她的话便也相信了七八成。
　　沈霁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大手一挥就是买买买：
　　“这儿挺多枇杷的，买一筐回驿馆吃！”
　　“这是名茶‘阳羡茶’吗？买！”
　　“这绫绮颜色好看，买几匹，娘两匹、小娘一匹、还有隐娘两匹！”
　　“制墨名家朱逢的墨？虽然不认识，但是买！”
　　……
　　刘冲等扈从都腾不出手来拿更多东西了，沈霁才在李云杳的制止下停止这种疯狂购物的行为，然后直奔卖书的书铺。
　　那小吏也不幸沦为替她们提东西的劳力，他苦哈哈地对沈霁道：“沈小官人，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驿馆歇息吧！您买了这么多东西，带着也不太方便……”
　　沈霁恍然大悟，给了他一些赏钱，道：“那就麻烦你先帮我们把东西送回驿馆，我们买完书定会赶在宵禁前回去。”
　　金陵虽然没有宵禁，可是驿馆有，出于安全考虑，驿馆每晚亥时初就会关门，直到卯时初才开门。
　　小吏陪她们跑腿一天了，见她们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早就想走了。如今沈霁还给了赏钱，他自然是高兴地拿了钱，领着四个沈家的扈从帮她们把东西先带回驿馆了。
　　虽说没了监视她们的人，但沈霁并不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她问那书铺的掌柜：“你们这儿可有供人读书、歇息的内室？”
　　“自然是有的，小官人里面请！”书铺掌柜热情地引着她们到了内室。
　　这儿的内室是用精致的屏风隔开的，有一个窗子，没有门，只有竹帘。不过里面很是宽敞，有坐席和煮茶的工具，显然是给那些在书铺里看书的客人准备的。
　　想看的书外面的书架上都有，找不到也可以让掌柜帮忙找，客人只需给一点茶水钱就行了，十分惬意。
　　进去后，李云杳便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她道：“还点了熏香，这书铺真是讲究。”
　　刘冲道：“江南官学与私学都十分发达，兴办书院还能减免赋税，可见读书风气之盛。而且从国主到臣子都十分重视典籍、书卷的搜集，甚至还出重金让人抄书。在这等氛围之下，这些书铺的经营方式自然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那这里的藏书一定很多，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们可以抄录回去，就可以省一笔钱了。”沈霁终于想起自己当初要跟来江南的目的。
　　“刚刚买东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省钱？”李云杳白了她一眼。
　　“这哪能一样？知识是无价的，书籍自然也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李云杳：“……”
　　没理会沈霁的歪理，她拿了本诗集，安静惬意地坐在席上看了起来。
　　看见李云杳这悠然的模样，沈霁觉得自己这次带她过来是十分正确的，让她沉浸在书海中，她总不至于会再遇到什么让她郁郁而终的死劫了吧？！
　　沈霁一时半会儿没找到想看的书，便在书铺里溜达，走着走着，她发现里面还有个小隔间，溜达进去，见里面有书画，便随手拿起一幅画，结果刚打开，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便双双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这么刺激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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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秘戏
　　李云杳喝了口茶, 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充斥着大脑，令她瞬间清醒。她抬头去寻找沈霁的身影，——在船上的日子里, 沈霁怕她晕船难受, 每天都会让人备了热茶倒给她喝，这数日的相处模式已经让她渐渐习惯, 所以冷不丁地喝到凉得发苦的茶, 她意识到沈霁不在身边。
　　沈霁这是跑去哪儿了？
　　她放下书寻了出去，没多久便看到这人正在跟掌柜聊着什么。
　　“官人。”
　　在外, 李云杳会随大流地这般称呼沈霁。
　　沈霁吓了一跳，鬼鬼祟祟地跟掌柜交代了什么, 才迅速回到李云杳身边。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你可看到哪些喜欢的书了？”
　　李云杳的目光在沈霁与掌柜之间梭巡，那掌柜只是朝她暧昧地笑了笑，就转身走开了。她问：“你与掌柜在聊些什么？”
　　沈霁眼神闪烁：“呃，没什么，就是让他帮忙找冯延巳的《阳春集》与韩熙载的《定居集》。”
　　李云杳生疑, 但若事事都要过问，未免太多管闲事。她没有追问，道：“我找到了几本汴梁的书铺没有的文集。”
　　“哦！你还有想要的书吗？有的话我们明日再来, 现在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李云杳觉得沈霁处处透着古怪, 要知道她刚才还一副不玩到驿馆关门绝不回去的姿态, 如今华灯初上, 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去, 真是应了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这么早回去做甚？”她偏偏不如沈霁的意, 要看看她在耍什么花样。
　　“那你还想逛街吗？听说金陵有夜市, 大晚上的还有人摆摊卖东西呢！你饿不饿, 我们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沈霁这话说得很是坦荡，看不出一点异样，李云杳寻思是不是自己多疑了。眼下天色已经昏暗，看书有些伤眼，她有的是时间看书，所以也不急于这一时，便应了沈霁的话：“那就去逛一逛夜市吧！”
　　……
　　沈霁跟李云杳在外头溜达的时候，一份又一份汇报也递到了江南国主的案前。
　　“大宋枢密使沈亿陆之子？十几岁的少年，天性好玩，料想是过来玩的，不足为惧。”江南国主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下首的臣子立马道：“以往大宋遣来使，从不会带闲杂人等，可这次却例外，不得不防啊！”
　　江南国主略迟疑，又看了几分密报，看完后才放松警惕：“他这一整日都带着妻子在外闲逛，买了不少东西，还一头扎进了书铺里，说要搜集汴梁没有卖的文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另有所图的单纯少年，张卿多虑了。”
　　那臣子坚持：“还是应该多注意着点。而且我们或许可以派人接近他，或许可以从他那儿打听到大宋的一些动向。”
　　江南国主道：“既然如此，那就由张卿去安排吧！”
　　——
　　在外头溜达的沈霁并不知道她被盯上了，不过以她的性子哪怕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她带着李云杳逛了一遍夜市，又吃了些宵夜，然后赶在驿馆关门前回去歇息。
　　逛了一天，铁打的身子骨都撑不住，李云杳的脚跟与小腿疼得是多走一步都不愿意。
　　兰儿很是机灵地打了热水过来让她们泡脚。李云杳坐在床边，脱了鞋袜挽起裙摆，双脚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中，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沈霁看着她光滑的双腿，目光不自然地避开了。
　　早知道就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看那些秘戏图了，这一看，浑身都不对劲。在外还好，毕竟心思都在夜市上面，可眼下这环境，她很容易便浮想联翩。
　　沈霁心知这么下去可不行，便对李云杳道：“我好困，先歇了，你别泡脚泡太晚了。”
　　李云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翌日，沈霁本打算继续外出溜达，但卢多逊把她喊住了，说江南的中书舍人、清辉殿学士张洎打算宴请他们，让她随他去赴宴。
　　“张洎，谁呀？”沈霁不解，她又不是代表大宋出使的使节团，对方为什么要宴请她？
　　“这可是江南国主眼前的大红人，国主有什么机密都会与他商议决断。”卢多逊道。
　　“这样的人物宴请我们，江南国主知情吗？”
　　“去了不就知道了！”
　　沈霁无奈，只能回去跟李云杳说：“我得食言了，今日有宴席，无法带你出门。要不你自己出去逛逛？”
　　李云杳出门的欲望并不是那么强烈，况且即使昨晚泡了脚，今日也还是有些抬不起腿，便摇了摇头：“昨日刚下榻就迫不及待地出门逛街，今日才觉得身子有些乏累，所以我便待在驿馆看书，你随卢翰林去赴宴吧！”
　　“那行！”
　　沈霁出门后，李云杳乐得清闲，便去整理一下她们昨日买的东西。当她清点完带给亲朋好友的礼物，目光便转到书籍上……她发现房里的书似乎比她昨日买的要多了点。
　　兰儿主动解释：“听说这些书是书铺的人送来的，都是小郎君买的。”
　　李云杳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本诗集翻开了看。
　　结果看着看着，她的脸颊便浮起两朵红云，暗唾沈霁：怎的看这些绮靡之作？
　　毫无疑问，她手上拿的是一本搜集了唐代以来专门男女之情的艳情诗词集。她回想沈霁昨日鬼鬼祟祟的行为，寻思她之所以表现古怪，莫不是怕被人知道她买了这些艳情诗词？！
　　李云杳嘀咕：“是什么契机让她动了买这些诗集的念头？”
　　不过想来也不足为奇，毕竟沈霁已经十七岁了，很多人在她们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婚、为人父母，甚至在她们的长辈眼里，她们不也夜夜笙歌到三更？所以沈霁会产生接触艳情诗词的念头，应该是能理解的……
　　就怪了！！！
　　“这是什么？！”
　　拿起第二本以为是诗集的书籍翻开，李云杳的脸蛋就跟火烧云似的红了起来，这里面可不再是绮靡的词句，而是赤|裸|裸的秘戏图！
　　……
　　“阿啾——”
　　刚进张家的门，沈霁便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卢多逊回头看她。
　　“没什么，兴许是花粉味太浓，有些不习惯。”沈霁揉了揉鼻子。
　　也不怪她这么认为，因为这个时节的金陵百花盛放、争相斗艳，张洎又是江南国主跟前的红人、江南政权的重臣，他的宅邸自然奢华，宅邸里养了许多名贵的花草。
　　沈霁跟李云杳也往自己的院子里养花，但因为品种不一样，且品类较少，远没有张宅这里的花香混杂，让人分不清主次。
　　这时，一个相貌俊朗，穿着儒服的中年男子朝他们阔步走来，不用旁人介绍，卢多逊与沈霁便认出了他就是今日宴请他们的主人——张洎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惹，娘子你居然偷看小黄书！！！！
　　李姐：……
　　李姐：没收了。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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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赦免
　　沈霁不怎么了解江南政权的君臣, 卢多逊对此却再是了解不过，——他这次出使前便已经做足了功课，将上至国主, 下至朝臣、国主的后宫都了解透彻, 当然，这大部分的信息来于李煜的弟弟李从善。
　　在李从善的口中, 张洎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物, 年少时便有“少有俊才，博通坟典”的名声, 后来更是靠才学得到了同样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的江南国主青睐，由此平步青云, 成为国主身边的红人。每回国主宴请他们这些兄弟、宗亲时，国主也只会让他参加。
　　李从善还说，张洎此人善于阿谀奉承，那些为国主所重用的臣子都是他热衷交往的对象，一旦对方失势, 他则会立刻远离。并且他喜欢排除异己，因此在江南的名声一直都不大好。
　　卢多逊并未因此而厌恶张洎，因为他自己也是善于钻营的人, 在他看来，为了得到权势, 不择手段向上爬有什么错呢？是非曲直还不是胜者说了算？
　　不过他还是应该提防着点张洎, 免得阴沟里翻船了。
　　双方碰面, 互相寒暄了一番, 算是正式认识彼此了。
　　张家的酒席也已经备好, 他热情地邀请卢多逊与沈霁入席。等酒菜上桌, 张洎又让家中的舞姬、乐妓上来表演助兴。
　　趁着卢多逊与沈霁的注意力在表演上,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沈霁的容貌与身形，暗暗腹诽：“这大宋枢密使的儿子怎的生得与女子一样？莫非这压根就不是本人？”
　　想到这里，他让人去查与沈霁一同过来的人的踪迹，试图从他们之中找出真正的“沈继宗”。
　　这边，他也不忘试探沈霁：“听闻昨日沈小官人卖了不少艳丽的绫罗绸缎打算带回汴梁？其实你若是喜欢，派人与驿使说一声，我们江南必然会尽地主之谊，为你安排妥当的。”
　　“张学士唤晚辈‘阿沈’就行。”沈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语言中的陷阱，只道，“晚辈初来乍到，对江南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见到许多此前没见过的物件，便想买回去与家中的长辈分享，并没有考虑太多。再说，我想孝敬爹娘，总不能假手于人。”
　　沈霁没说是自己喜欢那些艳丽的布料，只说是为了孝敬长辈。张洎试探不成，从善如流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并客套地夸道：“阿沈孝心可嘉。”
　　卢多逊是个人精，见张洎果然都把重心放在了沈霁身上，他倒也乐得看戏。果然，赵老二让沈霁来当幌子是正确的，至少江南国主多疑，怀疑沈霁的目的，倒不去在意他了。
　　张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问沈霁：“难道是舞乐不好，让阿沈觉得无趣？”
　　“舞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沈霁道。
　　张洎正放宽心之时，又听见沈霁说，“但我比较喜欢看咱们大宋的宫廷舞乐。”
　　没有吕姐姐的舞乐不算什么好舞乐呢！
　　沈霁看着张家的这些舞姬、乐妓，突然想到吕念川的话，随后她再也没有了欣赏舞乐的心思。
　　张洎：“……”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明明恼沈霁的挤兑，又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他笑眯眯地道：“大宋地大物博、国力强盛，宫宴自然也是鸾歌凤舞、鼓乐齐鸣，我等臣子的家宴哪能与之相比呢？让二位见笑了。”
　　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是个谦逊低调的，没想到就跟往年大宋的使节一样态度傲慢无礼，在落人面子上毫不留情！
　　与之相比，卢多逊倒显得低调平和好相处许多。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冷落沈霁，开始跟卢多逊聊诗书、聊风月，这场宴席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直到卢多逊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胜酒力，这场宴会才结束。他在沈霁的搀扶下离开张家，待上了马车，沈霁道：“师叔，咱们走远了，不用装了。”
　　卢多逊立马恢复清明，看着沈霁，笑骂：“你小子还真会给我出难题！”
　　沈霁道：“这不是师叔要求我做的吗？”
　　卢多逊心里咯噔了下，寻思她莫不是发现了赵老二跟他的算盘了？
　　不动声色地问：“我何时要求你这么做了？”
　　“师叔来宴会之前还与我说，咱们是大宋的使节，代表的是大宋的脸面，堂堂大国，岂能在小国都算不上的臣子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况且我方才也不算傲慢，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我就喜欢咱们大宋的宫廷舞乐怎么了？”
　　卢多逊松了口气，笑道：“没错，咱们是大宋的人，自然该喜欢大宋的宫廷舞乐。”
　　回到驿馆，卢多逊假装回房歇息，沈霁则回去找李云杳。
　　推门进去，便发现她倚着窗，安静地看着书。
　　沈霁看见她手边的诗集，心头一跳，语调都往上提了：“我回来啦！”
　　李云杳放下书，面色如常地应道：“嗯，宴席可热闹？”
　　“热闹！这江南的乐曲跟咱们大宋还真是不一样，咱们的乐曲荡气回肠，这儿的乐曲则细腻婉转、轻歌曼舞。真应了江南国主那首词：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李云杳稍感诧异：“你还读了江南国主的词？”
　　沈霁“嘿嘿”地笑，道：“宴席上歌姬唱的，恰好记住了。”
　　她的目光往旁边挪，小心翼翼地问李云杳：“隐娘将这些书都看了？”
　　“我可不像你，匆匆翻完就算把书看完了，这一卷书我得看上数日才算是熟读于心。这些你怎的不知道？还是说，这些书有什么特别的？”
　　李云杳佯装伸手去翻，沈霁抢先一步将这些书拿走：“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何以你会这么紧张？”李云杳质疑。
　　“额，毕竟这是咱花钱买的，得小心些，别弄破了。”
　　李云杳：“……”
　　她忍不住问：“你买这些书做甚？”
　　沈霁若是注意观察便会发现李云杳的耳尖已经微微泛红，不过她此刻做贼心虚，心里十分紧张，又害怕自己暴露了，所以心思都在如何蒙混过关、糊弄李云杳上面。
　　沈霁理直气壮：“买书自然是为了看，不然我花这冤枉钱做什么？”
　　“你说得对，那也给我看看吧！”李云杳伸手要拿她的书，她急忙后退，“我还没看完呢，等我看完再说！”
　　“这么多本呢，你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先借一两本给我看。”
　　“你也买了那么多书，你先看你买的！”沈霁不知道李云杳这是怎么了，以前她可不会这么执着的！
　　“行吧！”李云杳原本是想当面拆穿沈霁的，然而她忽然想到，拆穿了沈霁之后呢？除了让彼此更加尴尬之外，事情还能往好的方面发展不成？
　　于是她就罢休了，继续佯装不知道沈霁买了秘戏图的事情。
　　沈霁庆幸自己藏住了小秘密，要是让李云杳知道这是什么书，那无异于将她公开处刑，丢脸丢到这金陵来了！
　　不过被李云杳这一番吓唬，她也没有私藏这些书的心思，只想着赶紧毁尸灭迹，免得李云杳有朝一日想起来，会问她拿来看，那时她要如何解释？
　　夜里，待李云杳睡去后，沈霁才悄悄起床，鬼鬼祟祟地拿着她的秘戏图集跑去找驿馆的小吏：“帮我烧掉。”
　　那小吏还以为是什么通敌的密函，连忙应下，然后转头就跑去找张洎，将这些书上交。
　　张洎大半夜被吵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听说是沈霁试图烧毁的密函，他精神一震，急忙翻开……
　　那驿馆的小吏发现张洎面色古怪了起来，问他：“那沈继宗回驿馆之后，可发生过什么事？”
　　小吏回忆了一番，答道：“他回来后便没再出过驿馆，一下午都跟他那娘子躲在房中，不过小的听见他们似乎有争吵，什么‘为何这么紧张这些书’‘借一两本给我看’‘看你自己的书’之类的话。”
　　张洎根据小吏的描绘已经构建出了画面：大概是沈霁买了秘戏图，然后“他”那不知情的娘子以为是正经的书，所以想要借阅，结果沈霁做贼心虚，干脆让人把书给烧毁了。
　　再想到他派去打听沈霁的身份的人汇报，说沈霁只带了几个随从，每一个都身强体壮、面色黝黑，一看就是长期训练或劳作的底层人员，并不像沈霁那般长得细皮嫩肉。所以他以为是女子的沈霁，实际上就是沈亿陆之子，只是因打小就被当成女子抚养，所以性子和外表都偏阴柔罢了！
　　也就是说，大宋此番来使，还真的没有怀揣着什么不良的目的，是他想太多了！
　　张洎将秘戏图集扔回给小吏：“拿去烧了！”
　　看了这些东西，他想去洗眼睛！
　　小吏不解，待他离去，翻阅了这些书后，眼睛顿时便亮了，寻思，与其烧了，还不如他拿回去自个看！
　　沈霁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为了解释她的书为什么会不见了，她特意再去那书铺一趟，搜集了几本正经的文集回来。
　　李云杳发现后也没有过问，她只当是自己蒙混过关了。
　　……
　　沈霁与李云杳的江南之行随着卢多逊见完江南国主而宣告结束，离去时，她们带了一车又一车的书籍、土产，让相送的张洎心情十分复杂，——敢情他是真的来江南游玩来了！！！
　　等船到了江对岸的宣化镇渡口，卢多逊没有让官船立马出发回汴梁，而是先让人去跟江南国主讨要江东各州的资料。他当然不会直白地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而是以朝廷要修书、整理天下的经籍，需要收集各地方志存进史馆为由，让江南国主交资料。
　　有沈霁四处搜集江南文集的印象在前，江南国主不疑有他，便令张洎、徐铉等人连夜誊抄各州府的资料等送去给卢多逊。
　　卢多逊完成任务，便启程返回汴梁。
　　四月中旬，一行人回到汴梁，赵老大召见了卢多逊，卢多逊将他骗取的江东各州资料上交。——别小看了这些资料，它有江东各州的人口、田地等信息，而根据这些信息就能确定各州的兵力、屯兵范围等。①
　　赵老大也没有料到他还有这一手，又惊又喜，本来就十分信赖他，如今更是动了要重用他的念头。
　　见完卢多逊，赵老大又让沈霁进宫，问她：“卢卿这番去江南，收获颇丰，你去江南，又收获了什么？”
　　沈霁道：“小子此番去江南发现了一件事。”
　　赵老大来了兴致：“哦？别卖关子了。”
　　“江南宫内歌舞升平，宫外民声鼎沸、怨声载道。江南将亡。”
　　赵老大没想到沈霁那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还能有如此真知灼见，不由得正色地问：“何以见得？”
　　沈霁道：“小子到了那金陵，觉得在驿馆里太无趣，便出门逛街。去买绫罗绸缎时与那掌柜唠嗑，得知这江南除了两税之外，还折绢输纳、额外征收盐钱与盐米。去饮酒，这酿酒有麯引钱；去买茶，茶税也得输绢纳米……总结便是，在江南，百姓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得交税，百姓的生活可不困苦、怨声载道？
　　“小子不知道那江南国主是否知晓这些事，只是从那江南国主的词作便可发现其寄情于声乐、纵情于声色，词作之间并无忧国忧民的意思。上不知民意，则自取灭亡。”
　　赵老大若有所思，眯了眯眼，眼神顿时变得危险：“你这是在跟我说，我若不知民意，便是自取灭亡？”
　　沈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颇显无辜：“官家怎么能这么揣度小子呢？小子只是复述古圣人的话罢了，可没有这等主见。”
　　“那你说说，哪个圣人说这种话了？”
　　“荀子在《王制篇》中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唐太宗也在《论政体》中引用荀子之言，说：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赵老大沉默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道：“答得好。”
　　他又很是满意地打量沈霁，说，“你既然领了西头供奉官的官阶，不如领个差遣，做点职事。我给你升官，就封个散朝大夫、水部员外郎如何？”
　　散朝大夫是文散官二十九阶中的服，五品以上的官员穿绯色朝服，三品以上服紫。
　　水部员外郎全称为“尚书省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属阶官，也就是前头提过的定俸禄之用的。而此郎官为从六品上，每月料钱三万，春、冬还有绢各十三匹、罗一匹、冬天有绵三十两。
　　沈霁等同于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上皇粮。
　　沈霁眼睛发光：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且不说她答应了李云杳要考科举，便说赵老大如此青睐她，万一哪天头脑发昏给她赐婚呢？
　　而且她年纪轻轻就获得如此殊恩，只怕对她、她爹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能忍痛推辞：“小子没有功劳，却白得这些恩封，实在是受之有愧！况且小子已经立志参加科举，想要堂堂正正地通过科举获得官家以及臣民的认可，又岂能在自己学识尚且浅薄的时候，占据不属于我的位置呢？”
　　赵老大心里稍感意外，他以为沈霁上次已经接受了“西头供奉官”的荫补，这次给她升官，她会更高兴才对，没想到能如此谦逊克制。
　　他更加欣赏沈霁了，道：“你此番出使江南有功，我还赏不得你了？”
　　沈霁道：“此番小子不过是去江南游玩的，有功的应该是卢翰林。”
　　她又以那些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起点却远低于勋贵世家子弟为例，指出，“那些饱读诗书的进士皆通过了官家的考验，最终却不过是幕职官罢了。小子学识浅薄却占据高位，只怕也无法为官家分忧，更无法替百姓谋福祉。”
　　在赵老大看来，沈霁这就是谦逊了，不过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他之所以对进士们如此吝啬，并非是他真的吝啬，而是他希望这些刚步入仕途的臣子能从底层干起，了解民生的疾苦，将来才能更好地辅佐他治理天下。
　　至于为何对勋贵世家如此大方，自然是为了稳住他们，免得动摇他的统治基础。
　　所有的朝臣、武将、勋贵都享受到了这个福利，所以他们没有提出异议，反而还三番五次要求提升他们的待遇，可见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沈霁这般清醒、有大局？
　　赵老大按下给沈霁封官的心思，但又想补偿她，便问：“那我准你换一个奖赏，你想要什么？”
　　沈霁有太多想要的了，但是越是贪心，便越容易什么都得不到。于是她小心谨慎地道：“官家真的要奖励小子吗？那小子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赵老大心情十分好，当即阔气地道：“你提，我答应你！”
　　“小子想要官家放良教坊司的宫奴……”
　　赵老大的笑容一僵：“……”
　　把宫奴都放良了，他以后的宴会岂不是没有舞乐欣赏了？
　　沈霁看到王继恩朝她挤眼色，她便知道这个要求太为难赵老大了，兴许还会惹赵老大不高兴，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宫奴中有一位叫吕念川的乐妓。”
　　赵老大的脸色果然阴转晴，只是一个宫奴的话，那还好。
　　他大手一挥：“那我便赦免了她，许她良籍，你让王继恩带你去教坊司领人吧！”
　　作者有话说：
　　吕姐姐：该把我往哪里领？
　　沈小鸡：……
　　——
　　修罗场是不会修罗场的，此时的沈霁对吕姐姐已经逐渐转变为朋友、姐妹的那种感情了。
　　二合一，把昨天的补上。
　　——
　　注释：①“骗取资料”出自《宋史·卢多逊传》
　　②根据《宋史·列传二十四》伦作相，授水部员外郎，加朝散大夫。沈继宗大约在沈义伦当宰相后授封，而沈义伦则是在开宝六年（文中的这一年）十月为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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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放下
　　沈霁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官职、富贵, 去选择一个宫奴，这传出去难免会给人留下一种目光短浅、没志气、贪图美色的负面印象。不过这却是赵老大最容易满足和实现，而事后又不会为之后悔的选择。
　　王继恩回来复命后, 赵老大只是略八卦地问他：“那宫奴长得如何？”
　　王继恩将吕念川的来历、这些年在教坊司的遭遇、与沈霁的交往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赵老大感慨：“原来是蜀地叛将之女, 这么说来，她入教坊司也有九年了。”
　　王继恩道：“教坊司中因家人获罪而便籍没为奴的宫奴甚多, 许多宫奴到了年老色衰之时才能被放归良籍, 那吕念川能得沈小郎君青睐，亲自向官家说情, 将她放良，可真是她的福气。”
　　赵老大沉思了一番, 问：“教坊的官奴来源都有哪些？”
　　王继恩早有准备，将他从教坊司那儿拿来的册子递给赵老大，又说道：“多数为乐工世袭，其祖上曾为死囚、罪人，因刑罚而终身、世代为乐工。其中平荆南与西川、南汉得乐工三百余人。还有一部分为不法之臣、叛变谋逆之妻女罚为宫奴。”
　　赵老大看了名册才知道原来大宋的刑法也有如此严苛、不近人情的一面。他自诩要重视文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然臣子犯法，即要籍没家财，罚其妻女为奴, 这不是与他的初衷相违背了吗？
　　……
　　沈霁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小小举动，会引得高高在上的天子如此深思。王继恩带着她到宣徽院宣读赵老大的圣谕, 曹炳领兵在外, 因此这事自有伶官负责, ——所谓“伶官”便是管理教坊伶人的官员, 以教坊使为长, 副使为副, 平日负责教习伶人并考核伶人的技艺。
　　教坊使不过从八品, 在领了赵老大的旨意后，并不敢质疑，麻溜地开具了让吕念川放归良籍的文书。有了这份文书，她便能去开封府衙办理良籍的户贴、凭由了。
　　沈霁揣着这份文书，心头无比喜悦，兴奋得心跳都比平常快些。她径直来到南曲，那看门的门房还在打哈欠，便看到一道影闪过，吓得他急忙回头，才发现是许久都不曾过来的沈小郎君。
　　院中的婢女也被风风火火赶来的沈霁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闯进了什么狂徒，见到是她，才缓过神来，问：“沈小郎君怎么来得如此匆忙，可是出什么事了？”
　　“吕姐姐呢？”沈霁迫不及待地想跟吕念川分享这个好消息。
　　婢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小姐都病了好些日子了。”
　　“病了？怎么病了？可有请郎中看过？”
　　这则消息犹如在沈霁的头上泼了盆冷水，她一下子冷静了。
　　婢女欲言又止，沈霁道：“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最近天气反复，小姐夜里不小心让风邪入体，招致风寒。婢子虽然去请郎中看过了，可那郎中开的药不管用。”
　　“一个不管用就去多请几个。”
　　“婢子都求到教坊使那儿去了，可教坊使不管这事，那太医局的医官也不愿到这儿来。”
　　沈霁怒火中烧，旋即又压下了心中的怒火，道：“去沈家找刘郎中，就说是我让她过来的。”
　　交代完，她径直来到吕念川的房门前，推门而入。
　　床上的吕念川听见动静，以为是婢女进来了，有气无力地道：“若是有客人，便说我不便见客。”
　　沈霁的步伐一顿，须臾，问道：“我也，不便相见吗？”
　　吕念川翻身坐起，又掀开床上的纱幔，一只素手抓着床架，定定地看着沈霁：“霁儿，你怎么来了？”
　　沈霁走到床边，想了想，又回头拽了张矮凳过来，坐在吕念川的面前。若是以往，她定会径直坐到床沿去，可如今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便不可再率性为之了。
　　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吕念川心中了然，心酸、失落是无可避免的，让她艰难的是，她心里疼得想反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沈霁不答反问：“吕姐姐病了多久？”
　　吕念川微微一笑：“小病而已，不必担心。”
　　“风寒可不是小病，一不小心会要人命。”
　　吕念川道：“不过是阿银那丫头夸大其词，没有那么严重。”
　　沈霁没说话，决定等刘仙仙来看过再选择是否相信她的话。
　　向来与她无话不说的人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吕念川还是很不习惯，然而她很清楚，沈霁这是长大了。对方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她一手促成的，所以她有什么资格幽怨呢？
　　兴许是不愿意让自己再深陷负面情绪的泥潭中，吕念川寻了个话题：“你去江南了？”
　　“嗯，吕姐姐知道了？”
　　“这事在汴梁都传开了，薛衙内甚至还来找妾吐苦水，说是他提出来的主意，却是霁儿去了江南，他反而要被禁足在家苦读。”吕念川像是说到了什么趣事，眉眼弯弯的。
　　沈霁的脸上也有了笑意，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她在江南的见闻。
　　和以前一样，她提及李云杳的频率有些高，不过不再是挤兑和吐槽李云杳，而是下意识流露出的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沈霁或许没有意识，但吕念川又怎会看不出端倪？
　　她内心涩然，却依旧面带微笑，不曾露出自己内心脆弱、痛苦的一面。
　　刘仙仙过来的时候，沈霁正好说到她去张洎家中饮宴，见到刘仙仙，赶忙让出位子，让刘仙仙帮吕念川看病。
　　刘仙仙的目光往吕念川身上一扫，即使表面上没什么神情，但心里不免被惊艳到。难怪沈霁娶妻前整日把“吕姐姐”挂在嘴边，面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就连她也忍不住想喊“好妹妹”好吧！
　　啊呸，她在想些什么？！
　　刘仙仙摒除杂念，将沈霁赶出去后，专心为吕念川把脉。
　　吕念川望着举止颇为放荡不羁的女郎中，微笑道：“大夫便是霁儿提过的刘神医吧？”
　　“神医？假的。大病我治不了，小病不用我治。”
　　“噗——”吕念川被她逗笑了，“那妾的病属于哪种？”
　　“你哪种都不属于，你这属于心中积郁，久而成疾，若想根治，除非是放下。”
　　吕念川默然，如何能轻易放下？
　　刘仙仙起身将门窗推开，道：“天天待在房中，这小病也会闷成大病。除了喝些药汤，最重要的是每日准时出门走动、做一下五禽戏，松松筋骨，保准能跟司马老贼一样长命。”
　　吕念川忍不住又笑了。
　　沈霁见门开了，便探头进去，然后对上了刘仙仙探究的眼神，她心中咯噔了下，问：“吕姐姐怎么样了？”
　　“调理的法子我已经跟她说了，其余的，除非你能有什么令她笑逐颜开的好消息，否则你也不用瞎操心。”刘仙仙顿了下，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她这头高兴了，你家里那位可能就要不高兴了。”
　　沈霁：“……”
　　她将刘仙仙拉到一边：“仙仙姐你不要回去胡说八道。”
　　“我怎么会胡说八道呢？！”
　　她向来是据实而答！
　　“不过你让人把我喊来的时候，云娘子可是在场的。”刘仙仙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对了，出诊的钱别忘了给。”
　　沈霁：“……”
　　她已经开始头脑风暴回去后要如何向李云杳解释了。忽然，她别扭地想：“我有什么需要向她解释的？”
　　她重新回到吕念川床边，后者已经下了床，道：“霁儿家的女郎中真是个妙语连珠的妙人。”
　　“她打小就被我娘送去学医，别看外表端庄靓丽，实际桀骜不驯。”
　　吕念川若有所思：“跟霁儿一样？”
　　“我才没有桀骜不驯呢，我可是很乖巧的，连官家都对我赞不绝口。”沈霁恬不知耻地自夸道。
　　吕念川笑逐颜开，感觉身体都松快了一些。
　　沈霁想起刘仙仙的话，急忙拿出赵老大准许她放良的文书，道：“吕姐姐，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吕念川好奇地接过来，还没打开，便听得沈霁说，“吕姐姐的放良文书。”
　　吕念川一怔，难以置信地盯着沈霁。
　　作者有话说：
　　刘仙仙：我从不胡说八道。
　　沈小鸡：……
　　刘仙仙：医生有医德，但我没有。
　　李姐：……
　　吕姐姐：刘大夫真是个妙人。
　　沈小鸡&李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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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落定
　　在落入宋军的手中之时, 吕念川便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要么沦为玩物。她不并想死, 所以留给她的选择便只有一个。
　　当她做了这个决定, 成为教坊司众多宫奴中的一个之后，她也不再指望统治者哪天会大发慈悲地赦免她一个小小的宫奴。
　　可没想到, 当她不再奢望时, 曙光却突然出现。而带给她曙光的，是被她忍痛放弃的沈霁。
　　“你是如何……”吕念川想问沈霁是怎么办到的, 然而话到了嘴边，发觉这一切都已经没有问出来的意义了。
　　“我跟师叔从江南回来, 官家高兴，就给了我一个奖励。我没什么想要的，但关于吕姐姐，我无论如何也想让你重获自由。”
　　吕念川手里攥着文书，心情如浪涛, 为了不让它把理智也淹没，一直克制再克制。可听到沈霁这话，她却没忍住, 上前抱住了沈霁：“谢谢。”
　　然而也只有那么片刻，她的理智再度压制了情感, 很快便松开了沈霁。
　　沈霁怅然若失, 但早就不再奢望吕念川能与自己在一起的她很快便收敛了这股情绪。
　　她道：“吕姐姐何须与我客气？若不是吕姐姐, 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考科举, 更不会知道原来我也能帮到别人, 甚至我有更好的能力去帮助别人。”
　　沈霁不是会煽情的人, 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吕姐姐如今重获良籍，那这儿便也不能住了，若是吕姐姐还未寻得住处，不若先来沈家安置。”
　　吕念川从沉思中回过神，闻言，粲然笑道：“霁儿忘了，我已经买下了此宅，并非无瓦遮头。”
　　沈霁颇为震惊地看着吕念川，有些迷茫自己竟连这事都不清楚。吕念川见她这呆呆的模样甚是可爱，道：“说起来，这多亏了一个人，捧着自己的全部私房钱说要给我，这样我便很长时间都不必为了生计而委屈自己了。”
　　沈霁：“……”
　　知道她在说自己，沈霁抓了抓脸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吕姐姐那时候不是没要嘛！”
　　吕念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
　　从吕念川这儿出来后，沈霁看见打瞌睡的门房，便拍醒了他。他吓得一哆嗦，急忙站起来：“沈、沈衙内，您这是要走了？”
　　“嗯。”沈霁想了想，摸出一小块银锭给他，“吕姐姐已经得到官家的首肯，恢复良籍了，以后这门便不必常开。若有来访的人，你要跟他们说清楚，吕姐姐见不见他们，都以吕姐姐的意思为准。而且，谁若敢来这儿闹事，你一定要来告诉我。”
　　那门房听到吕念川已经从良的消息，十分惊讶，但是这讶异的神色很快就被拿到银锭的喜悦所冲淡，他激动地接下银锭，忙贺喜：“恭喜沈衙内，小的一定听从沈衙内的吩咐！”
　　“我有什么好恭喜的？你该恭喜吕姐姐。”
　　门房心想，吕念川从良了，那沈霁自然就能将她收入后院了，这不就是喜事一件吗？不过他嘴上一直顺着沈霁的话附和：“沈衙内说的是！”
　　“你进去吧，吕姐姐在病中，让她好生安歇一阵日子，勿要让人扰了她的清静。”
　　门房依言关门，沈霁则离开了这里。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沈家的马车，刘仙仙就站在旁边，似乎在等人。
　　沈霁走了过去：“仙仙姐，你还没回去呢？”
　　“我要带小郎君一块儿回去呢！”刘仙仙道。
　　沈霁没听出她的另一重意思，道：“我又不是不识路。”
　　刘仙仙悄悄翻个白眼，道：“我不识路行了吧？”
　　“你不识路不打紧，马车夫识路啊！”
　　刘仙仙见她还是没懂，也懒得再绕弯子，直言：“有人让我顺便带小郎君回去。”
　　沈霁有股不祥的预感：“我娘吗？”
　　刘仙仙的神色有些古怪，没说是谁，只道：“小郎君回去就知道了。”
　　沈霁本就打算回家，也不再探究。翻身上马，忽然，她问：“那个……隐娘知道我来了吕姐姐这儿后，她是什么反应啊？你说她不高兴了？”
　　刘仙仙心想，沈霁也不算是迟钝到无可救药，至少这心底还是有李云杳的，不过看她这模样，只怕是还未意识到这一点。
　　“小郎君希望云娘子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沈霁道：“仙仙姐你不懂。”
　　刘仙仙：“……”
　　被一个小一轮的少女说她不懂这方面的事，她的心情有些复杂，道：“我怎么就不懂了？不就是知慕少艾嘛！”
　　沈霁辩解：“吕姐姐不要我时，我曾经跟她说过这事。如今我还来找吕姐姐，她知道后一定会鄙夷我，认为我不自重吧？”
　　“我说呢，以小郎君今日与那吕七娘相处的情况来看，并没有你以往总是将她挂在嘴边时的热乎劲，原来是她拒绝了你。”刘仙仙又得知了一个八卦。
　　沈霁：“……”
　　自己提这事与别人提这事的感触是真不一样，自己只是有些遗憾，刘仙仙复述她的话却像在往她心头捅刀子——扎心了。
　　“可她刚才明明……”刘仙仙想说，爱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吕念川明明就没有沈霁口中那么绝情，也没有把她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意思。
　　不过这毕竟是她们的私事，而且显然吕念川的行为与沈霁的认知并不同，她还是下次来复诊时，再八卦一下吧！
　　沈霁好奇地看着她：“嗯？吕姐姐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我觉得小郎君完全是多虑了，云娘子怎么会认为你不自重呢？不过你出宫不回家，径直去了吕七娘那儿，还让人匆匆回来将我接过来给她看病，这怎么看都像是你对吕七娘余情未了的样子，保不准云娘子也会这么想。”
　　刘仙仙想撬开沈霁的脑子，让她开窍。
　　什么担心对方认为自己不自重，厚脸皮如她会担心这些？分明就是担心对方吃醋、胡思乱想，却不想承认。
　　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仙仙没再理会沈霁，后者也无心跟前者闲聊，心里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跟李云杳解释。
　　回到沈家，沈霁看见她爹及两个娘都在前堂坐着，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吓得她鞋底抹油就想开溜。
　　刘仙仙抢先一步道：“阿郎，奴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小郎君带回来了。”
　　沈霁：“……”
　　她看着刘仙仙，神情幽怨。
　　她爹娘在这儿三堂会审，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她一声？
　　刘仙仙故意忽略她的幽怨视线，谁让沈霁让人过来喊她的时候，沈亿陆在家呢！
　　情况不妙，沈霁改变了与沈亿陆平日的相处模式，狗腿地跑过去：“爹，您今日怎么散值这么早呢？”
　　沈亿陆斜睨她：“听官家说，官家本打算给你封水部员外郎，加散朝大夫，但你为了一个宫奴拒绝了？”
　　沈霁忙道：“爹，这两者可没有直接关系，我不是为了吕姐姐才拒绝加官进爵。”
　　“那你是为了什么？”沈亿陆问出了很多知道这个消息后同样不解的人心中的疑问。
　　说实话，他刚听说这件事时，心里是有一把火的，有些责怪沈霁分不清孰轻孰重。这样的官职是多少人盼了一辈子都盼不来的，她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当时已经有人开始笑话他，他却冷静了下来，然后笑对众人道：“蒙官家厚爱，只可惜犬子年少无德，力不胜任，让大家见笑了。”
　　他都自谦地说自己的儿子不配得到这个封赏了，众人若再说下去，那就是故意为之了，他们也不好跟沈亿陆撕破脸皮，便不再谈论这事。
　　他们只顾着笑话沈霁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却没有打听清楚沈霁为何要这么做，而赵老大对她这么做的态度又是怎么样的。
　　沈亿陆却想到了，所以他提早了半天回家。刚好遇到沈霁让人回来找刘仙仙，接着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沈霁闻言，凑到沈亿陆身后去替他捶背，一边捶一边问：“爹也知道我是要考科举的，若官家给我封官，那我以后是继续考科举呢？还是什么都不干，等着朝廷为我安排差遣？”
　　沈亿陆顺着她的话去思考。
　　沈霁又道，“朝廷的官有两种，一种是有出身，一种是没出身，而有出身的前途可比没出身的要好太多了，爹也不希望我止步于水部员外郎、散朝大夫吧？”
　　沈亿陆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动摇。
　　“我想靠自己的才学得到官家的认可，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周易·系辞》中有句话：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若是德不配位、力不胜任，那终究会招致灾祸，——不是我祸害别人，那就是我摊上大事了。”
　　沈亿陆郁闷，自己向来慎言慎行、谨慎沉厚，沈霁这伶牙俐齿的，日后不当言官可惜了，可干言官这行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呀！
　　为了维持父亲的威严，沈亿陆嘴硬：“那你要什么奖赏不好，怎么就要了个女人？”
　　“爹你误会我了，我原本打算要了整个教坊司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统统都想要，我又怎么会只想要一个女人呢？”沈霁颇为豪迈地说道。
　　沈亿陆：“……”
　　他瞪沈霁：“你敢全都要？！”
　　沈霁讪笑：“这不是官家没答应嘛，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从这些人里，挑我认识的。”
　　沈亿陆居然觉得很合理？
　　等会儿，重点难道不是“沈霁为什么偏偏挑人”，而不是“‘他’为什么只挑一个女人”吗？
　　沈亿陆被她绕晕，又捋过来后，阎舒开了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沈亿陆：“……”
　　来了，这为娘的又开启偏袒模式了！
　　“既然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再来追究也没有意义了，不如就算了吧，老爷觉得呢？”阎舒望着沈亿陆。
　　说是三堂会审，实际上田郦在这种场合上从未发表过什么见解，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左右孩子的前程与教育问题的，还是沈亿陆与阎舒。
　　“哼，下不为例！”沈亿陆本来也没打算教训沈霁，只能跟纸老虎似的批评她一番。
　　“爹，除非官家又要给我封官，不然还真的是没有下一次了。”沈霁道。
　　沈亿陆：“……”
　　这孩子，何时开始变得这么欠揍的？
　　阎舒老神在在地瞥了沈霁一眼：“回屋读书去吧！”
　　沈霁立马开溜，然而溜回属于她跟李云杳的院子时，她却踟蹰了片刻。
　　三堂会审，这最后一关还没过呢！
　　作者有话说：
　　沈爹：这小子以后该不会成为言官，怼天怼地怼皇帝那种作死的那种吧？
　　阎舒：八成会成为八面玲珑的奸臣。
　　沈小鸡：你们对我有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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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艳词
　　刘嬷嬷看见沈霁在院子外晃悠, 疑惑地问她：“小郎君回来了为何不进屋去？”
　　沈霁反向刘嬷嬷打听：“隐娘在做什么？”
　　“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刘嬷嬷不解。
　　“就没有特别生气或是烦闷？”沈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不应该感到庆幸的吗？
　　“没看出来，不过云娘子平日是否生气也很难看出来, 倒是小郎君, 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事情？”刘嬷嬷太了解沈霁了。
　　“没有……吧。”沈霁不确定地说。
　　刘嬷嬷纳罕：“这犹豫不决、畏畏缩缩的模样不像小郎君往日的作风啊！小郎君莫不是……”
　　沈霁只听完刘嬷嬷的前半句话，便醍醐灌顶：
　　对啊, 她为什么要畏畏缩缩、犹豫不决？她怕什么？她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想得太多、顾虑太多反而容易畏首畏尾, ——这不就是她现在的写照么！
　　想到这里，沈霁心中豁然开朗, 笑嘻嘻地抱着刘嬷嬷的手臂：“嬷嬷，谢谢您, 我想通啦！”
　　刘嬷嬷：“？”
　　“虽然不明白小郎君之前有什么事想不通，但既然你能想通那自然是最好。”
　　沈霁哒哒哒地跑回自己房中，为了昭告自己的存在，大声嚷嚷：“我回来啦！”
　　她看见屋内看书的李云杳似乎翻了个白眼，仔细瞧去, 李云杳却是一副沉浸在书海中的专注、端庄模样，刚才的白眼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嗯。”李云杳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沈霁凑过去，李云杳却不动声色地将书合拢放到桌子另一边去。动作过于自然, 沈霁并没有多心，道：“我与你说件事。”
　　“说。”李云杳身子向后倾, 靠着椅背, 慵懒地抬头看她。
　　“我们这次江南之行, 官家很满意我的表现, 所以答应要奖励我。本来他想奖励我当官的, 但是我想, 我可是答应了你要考科举的, 怎么能直接越过科举去当官呢！于是我拒绝了官家的好意。但你也知道，我多讨人喜欢啊，官家非要奖赏我，我见他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就让他准许吕姐姐从良了。你说，我这事干得怎么样？”
　　沈霁主动坦白，当然，言辞修饰得有些夸张。
　　李云杳抬眸，眼神看不出喜怒，实则心底却在想：“你想得到我的认可？我想捏爆你的狗头才对！”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想，并非是她不乐意沈霁帮助吕念川从良，也不会因此嫉妒吕念川。是沈霁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及臭美自恋的模样，让人好气又好笑。
　　不过说实话，沈霁也不算是毫无自知之明的自恋，从赵老大对她的态度来看，那确实是欣赏之外又喜爱的。究其原因，除了沈霁的马屁拍得特别真诚让人看不出一点谄媚之外，有时候还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如同在江南的时候，她以为沈霁天天出门逛街是贪玩好热闹，没想到沈霁能从中察觉到江南民生凋敝的内忧。
　　虽说赵老大势必会消灭江南、吴越、刘汉等政权，但发动战争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沈霁发现的内忧就是“人和”，哪怕赵老大清楚这一点，也会因为沈霁说到他的心坎上而欣喜不已。
　　李云杳平静地道：“挺好的，帮到了你的吕姐姐，她开心，你也开心，皆大欢喜。”
　　“你也不必挖苦我，我跟吕姐姐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只是把她当成姐姐、朋友，有机会帮助她脱离贱籍却为了名利地位而放弃，我还配与人为友吗？”
　　李云杳哼了哼：“你觉得我是反对你这么做？你这是把我李云杳当成什么人了？”
　　这不是以往她娘跟小娘吵架前夕的对白吗？！
　　沈霁意识到不妙，她可不能让原本轻松平和的对话演变成没有意义的争执。
　　眼睛骨碌一转，她蹿到李云杳身后去，狗腿地给她揉捏肩膀：“看书看这么久，累了吧？我帮你按摩。”
　　李云杳：“……”
　　这么生硬地转移话题，必然是不想让矛盾升级，虽然拙劣，但是不得不说奏效了，她也懒得跟沈霁吵起来。
　　沈霁见她没有发作，知道她必然不是很生气，这才嬉皮笑脸道：“我能把你当成什么人？总不能是圣人，也不是仙人，好人姑且算得上……”
　　李云杳拧开她的手，她龇牙咧嘴地缩手，又将准备起身的李云杳按住，继续道：“但一定不是坏人。对于世事，你看得比我长远，是我的良师益友，也是与我亲密无间的……娘子。”
　　沈霁本想说合作者，但话到了嘴巴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一句“娘子”便脱口而出。
　　李云杳愣住了。
　　沈霁感觉到李云杳似乎放弃了与她对抗，不再挣扎要站起身来，心中欣喜又得意：“有戏！”
　　李云杳将小鹿乱撞的窘迫掩饰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不过还是无法与沈霁对视，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在沈霁面前露出了破绽。她道：“这是跟谁学的？”
　　“这还用学吗？完全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沈霁低头，发现李云杳的耳尖微红，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是害羞了。
　　她手痒，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下。
　　李云杳一个激灵，身子微颤，一股奇异的感觉直冲头顶，她终于忍不住红了脸，回头瞪沈霁：“你做什么？”
　　“那个……觉得有点好玩，就没忍住。”沈霁讪笑。
　　“回去读你的书！”李云杳暗示自己要镇静，然而不也看桌面的书都是什么书便将之胡乱塞给沈霁，想就此打发她离去。
　　“我向来在这儿读书的，我不走。”沈霁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李云杳匆匆逃开：“我走。”
　　沈霁也没追出去，她翘着唇角，心情颇好地坐下，将怀中乱七八糟的书放回桌面摆放好。突然，她发现这里面夹杂着一本颇为眼熟的书……
　　“这不是我在江南买的艳词吗？我不是让人烧掉了吗，为何会在这里？”沈霁仔细回想。
　　难道是她那时候漏掉了它，所以它夹在其余书里被带了回来？
　　沈霁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她回来后的这两日还未好好读过书呢，才一直没发现书堆里有这本“漏网之鱼”。
　　趁着李云杳不在，沈霁打开了它。
　　开篇便是牛峤的《菩萨蛮》，当读到“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拌，尽君今日欢。”之后，沈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令人口干舌燥的画面：
　　炎热的夏天里，她与李云杳躺在冰凉的竹席上，旁边是冒着凉气的冰鉴，但即便是这样，汗水也还是融化了脸上的脂粉，顺耳耳鬓浸湿了枕头。
　　然后李云杳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都献出一般，鼓足了勇气说：“今天我是你的了。”
　　……
　　沈霁把脸埋进书堆里。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太不正经了。要是让人知道她在脑海中如此亵渎李云杳，必然会骂她无耻的！
　　她花了好会儿才将这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当然，艳词并不是所有的词作都写得很低俗，那些绝大多数能被摘录进文集的都是艳而不俗、艳丽香软之作，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花间集》。
　　而学习诗词，也不能对某种词风带有偏见就不屑去了解它。
　　学习最重要的还是汲取所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如同她在学习赋、杂文的时候，风格更接近于李穆、李云杳的雅正，但也会去接触、了解那些华丽的文风，然后从两者中写出自己的风格，既不会过于雅正而陷入古板，也不会华丽浮躁，而是偏于轻快豪迈。
　　当沈霁不带任何旖旎的念头去看这本词集时，她的心态可算是摆正了，很快便进入到学习的状态中去。
　　——
　　吕念川被放良后，沈霁也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然后她又过起了“向李穆请教—去窦家白嫖—在家接受李云杳的辅导”三点一线的生活。
　　到了四月底，之前便一直有修史消息传出，却始终没有正式下达诏令的修史之事终于敲定，赵老大让薛正安为主编，负责主持编纂梁、后唐、晋、汉、周这五个朝代的史书，同时又齐聚卢多逊、扈蒙、李穆等文学之士参与修撰。
　　李穆忙起来后便没空去教沈霁了，沈霁也没闲着，既然老师不能教她，那她就去找别人教呗！
　　于是她盯上了前阵子因为科举徇私舞弊案而被贬的李昉。
　　虽说李昉徇私舞弊、取士失当，但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且他最近被赵老大安排去打理国子监，——这可是官学“国子学”的最高学府，虽然它的教育的气氛不如地方书院那么浓郁，可它好歹还有生徒听学，还有掌刻印、出卖经籍等公事的职能。
　　顺便一提，沈霁跟赵老大合伙出版的书就是由国子监负责的。
　　基于以上重重原因，沈霁全然不在意李昉曾经的过错，溜达去了国子监找人。
　　作者有话说：
　　李昉：她来了她来了，她迈着白嫖的步伐走来了！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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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出版
　　国子监位于汴梁城南边的敦教坊, 离这儿不远是贡院，对面则是一家道观，相较于热闹的汴河两岸, 这儿显得清静许多。
　　沈霁在门口溜达, 那门吏见她是生面孔，又在门前徘徊, 不由得心生警惕, 但见她衣着的料子很是上乘，便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是何许人也, 来国子监可是有什么事？”
　　“哦，我是来见李中书的！”沈霁将她写的拜帖递上。
　　门吏因为她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喊的是李昉之前还是中书舍人时的称呼, 再一看拜帖，这不是前段时间因为了美人而舍弃大好前程被热议的沈枢密使之子沈继宗吗？！
　　门吏将拜帖递给李昉，后者虽然不明白沈霁怎么会来找他，但还是接见了她。
　　沈霁在门吏的带领下一路走到李昉办公的地方，她发现国子监不小, 可是人太少了。
　　照理说，国子监是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宗亲子弟读书的地方，而朝中符合条件的子弟少说也有数百人, 可她刚刚粗略数了数，在里面读书的不过二十人。
　　她见了李昉也不怕生, 自来熟地行了见面礼：“继宗向李中书问好, 李中书吃了吗？”
　　李昉淡淡地道：“世人皆知我已不再是中书舍人, 如今不过是一个管国子监的罢了。”
　　他以为沈霁是跟别人一样来落井下石的, 寻思自己何时招惹过沈亿陆, ——他跟沈霁没什么往来, 自然认为是沈亿陆的缘故。
　　沈霁仿佛听不出他的疏离, 道：“您不喜欢我叫得这么疏离，那我就喊您李叔叔吧，我喊薛叔叔也是这么喊的！”
　　李昉：“……”
　　这是称呼的事情吗？！不对，好像确实是由称呼引发的问题，不过不是这种称呼啊！
　　谁要当你叔叔了，你老子年长我十六岁，都能当我老子了好吧！
　　而且你老子知道你到处给他认弟弟吗？
　　李昉在心里吐槽。
　　不过沈霁确实跟他儿子同龄，加上他对沈霁的为人早有耳闻，——沈霁跟谁都自来熟，在官家面前也是如此，官家都不曾怪罪她放肆，他又何必介怀？因此他并没有生气。
　　李昉避开了这件事，问道：“你今日来寻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向您请教问题的！”
　　李昉这才想起这家伙的老师李穆最近似乎被喊去编修史书了。
　　所以这家伙是看谁清闲就逮谁来薅羊毛的吗？
　　他心情复杂地婉拒：“我有些忙，改日吧！”
　　沈霁也没有勉强，只是问：“那在您忙的期间，我能在国子监逛一逛吗？”
　　李昉：“……”
　　你当这里是街市，想逛就逛呢！
　　虽然他一直在腹诽，但嘴上却应允了沈霁：“可以，不过不准去打扰别人做事。”
　　反正国子监清闲得很，人也少，更没什么重要的机密。
　　得了他的准许，沈霁就开心地溜了。
　　李昉见她开心的神情不似作伪，更不像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有些好奇就让身边的书吏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很快，书吏就回来了，说：“沈衙内在旁听《五经》。”
　　李昉微微诧异，没想到她是真的求学来了，寻思是不是自己错怪她了，下次她若再来求学，还是稍微指点一下她吧！
　　——
　　沈霁在国子监蹭了一门《五经》的课，听完后她却觉得讲的不如她的老师好。但基于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的老师一样有才华的，不能太过苛求，所以她又继续听了下去。
　　蹭完课，她本打算溜去跟李昉道别，但是被一个少年喊住了：“沈大哥，等等我！”
　　沈霁长这么大就没被人喊过“大哥”，因而她听见了，但是没反应。直到那少年奔到她面前拦下她，她才确定对方刚才是在喊她。
　　“你喊我？”
　　少年看起来年纪比她小，却与她一般高，他平视沈霁：“沈大哥，你忘了我吗？我是赵安仁啊！”
　　沈霁盯着少年的脸，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好会儿才记起来这是她爹的学生赵安仁！
　　说是学生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向她爹请教过《三礼》的问题，所以他与她爹的关系更像扈蒙与李云杳的那种并非师生，却也紧密的关系。
　　赵安仁之父是宗正丞赵孚，跟宰相赵平关系亲近，不过沈霁跟他没什么往来，只记得她爹夸过他十三岁就能精通经传的主旨。
　　赵安仁比沈霁还小一岁，算沈霁半个师弟，因此开口便喊她“沈大哥”。
　　沈霁可算是捋顺了，也没有让他改掉称呼，而是道：“原来你在国子监读书呢！”
　　“嗯，我在国子监听学已有两年了。对了，沈大哥怎么会忽然过来？”
　　“我也来听学啊！”
　　“沈大哥也要来当监生吗？”
　　“这倒没有。”
　　沈霁眼睛骨碌一转，向赵安仁打听起了国子监的情况。
　　她从赵安仁的口中得知，国子监的学生其实并不少，有七十余人，不过多数是过来挂个名，然后解试的时候方便走关系取解，实际并不来上课的关系户。
　　因为科举考试除了州县级的秋闱解试之外，还有为了防止高官子弟跟寒门抢名额，及防止高官子弟认识监考官产生徇私舞弊事件，而特设的国子监学生单独考场。
　　虽然很多人都没有真才实学，最终被黜落，但仍旧有不少高官子弟都会过来挂靠。
　　对此，沈霁不予置评，她比较关心的是国子监的“印书钱物所”，也就是集撰写文稿、校对、雕刻印刷经书、出版于一体的发行部门。
　　“平日刻印的都是什么书？我在江南搜集了不少诗词，将它们整理成册，也校对过了，不知道国子监有没有兴趣印刻出书？”
　　赵安仁：“……”
　　这些事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道：“这事不应该去找李判监吗？”
　　“今天第一次见面，有点不好意思嘛！”
　　赵安仁：“……”
　　敢跟赵老大合伙出版自己老师的文集之人，会不好意思？
　　“可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我也不用你做主，等你有空了就帮我打听一下这印书钱物所能不能刻印私人的文集，是怎么个流程，届时我再去找李叔叔谈。”
　　赵安仁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便应下了。
　　“好兄弟，事成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沈霁没想到自己来一趟国子监还能有如此收获，她见天色不早了，又溜达回家。她见到沈亿陆，便问：“爹，您猜我今日去国子监遇到了谁？”
　　“别卖关子。”
　　她这跟谁都自来熟的性子，认识的人甚至都超过了他，他如何知道她遇到了谁？
　　“赵安仁。他不是爹的学生吗？不过自从我从太康回来后，似乎就没见过他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国子监读书呢！”
　　沈亿陆捋了捋胡子：“是他呀，他确实在国子监听学。我也曾想过将你送去国子监的，可想到以你的性子，在那些地方必然待不住，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才给你找老师，让你自己去求学。”
　　沈霁见沈亿陆显然不太想谈赵安仁，她也没有多问，这其中的缘由，估计还是与父辈们的恩怨有关：
　　赵安仁的爹赵孚与赵平的关系很好，在赵平与她爹的关系还十分和睦时，赵安仁与她爹的关系自然也很好。可是这一两年，赵平独揽朝中大权、独断专横，跟她爹也有了嫌隙，赵孚作为赵平的亲信，与她爹的关系自然也就有所疏远了。
　　但这并不影响沈霁原本的计划，更不会因此就疏远赵安仁。
　　之后沈霁有空就往国子监跑，对着李昉一口一个“李叔叔”，听得李昉整个人都麻了，渐渐地也默许了自己多了个“侄子”。
　　李昉熟读古籍，对文献典故十分了解，因此他只能指点沈霁史事。除此之外，他也擅长写诗，所以沈霁拿出了她在江南搜集的诗词文集请他写序。
　　李昉问：“写完序，下一步是不是找我合作出版文集？”
　　沈霁眼睛冒绿光：“可以吗？”
　　李昉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可以。”
　　他因为科举的事被贬，眼下处事小心谨慎，生怕又做错了什么，哪里敢应沈霁之请去做这么打眼的事情？
　　“哦。”沈霁也不灰心，“那李叔叔写一篇序就好了，出版的事我搞定！”
　　李昉动摇了。
　　这诗词文集他看过了，里面并无叛逆和大逆不道的诗词，就算他写了序，也不会被人抓到什么把柄。
　　经过深思熟虑，又得了沈霁的保证，不会打着他的招牌来做什么勾当，他才答应帮忙写序，——其实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有好几个人为沈霁写了题记，比如李穆、卢多逊，还有扈蒙。
　　这篇序他写了半个月才交给沈霁，沈霁拿到序后便风风火火地去安排印刷出版的事宜。
　　上次她被赵老大坑了一把，这回她学精了，特意没往赵老大跟前凑，还忽悠了薛吉跟她一块儿干。
　　虽然薛吉对这事也是一窍不通，但他认识的狐朋狗友立也有门路广的，他们不读书，又闲得发慌，听说薛吉跟沈霁要出版文集后，他们也跑来凑热闹。然后在他们的斡旋之下，这诗词文集很快便面世了。
　　沈霁还从她娘那儿学到了不少广告词：
　　你想了解江南文人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吗？看这书就对了。
　　十八个男（诗）人与两个女（诗）人的故事尽在此书。
　　……
　　很快就有人跟赵老大打了小报告，赵老大一听这事跟沈霁有关系，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子最近又干了什么事？”
　　打小报告的言官将文集上交，然后以此为证据，想要证明李穆、李昉、卢多逊、扈蒙等结党营私。
　　赵老大摸了摸下巴：“这小子是去骚扰了多少人才得到这些题记的？可怜我的翰林学士们在辛苦修国史之余，还得受他骚扰。”
　　言官：“……”
　　完全没听出官家你有体恤臣子的意思，反而感觉有些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
　　“而且这小子出版文集竟然还绕过了我去！”赵老大很生气，上次跟他合作得不是很愉快吗？沈霁这么快就撇开他单飞，真是个无情的少年郎。
　　言官：“……”
　　官家没毛病吧？
　　王继恩适当地提醒：“官家，这些诗词文集，沈小郎君当初也是进献了一份给官家的。”
　　赵老大“哦”了一声：“是我忘了，还算那小子识相。”
　　言官：“……”
　　所以官家你到底是什么个态度？
　　赵老大想起面前还有个人，道：“不过是一句题记，算不得什么。倒是李昉，这序写得不错……”
　　近来卢多逊等翰林学士、知制诰都忙于收集资料编修国史，他身边值班的知制诰、翰林学士一下子就少了，所以他有些想将李昉调回来。但没有个好理由将他调回，必然会引来非议，也会寒了举子之心。
　　如今看到这篇序，他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
　　另一边，沈霁兴冲冲地拿着印好出版的诗词文集回去跟李云杳分享成果，才刚下马，就在侧门看见了一道令她生厌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哦豁，要爬墙了。
　　李姐：谁让我出场少呢，没事做，只能去爬墙了。
　　沈小鸡：……
　　——
　　注释：开宝六年五月，李昉复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注：沈小鸡搜集别人的诗词订成合集出版这事，搁现在那叫侵权，但是在古代并无侵权这一说，而且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出版和亮相的机会也是增加名气、谋求出路的机遇，所以不会有人因为侵权而要告沈小鸡。但这毕竟是律法不健全的古代，不是现代社会，所以侵权的事情万万不能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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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夺爱
　　自吴元樊随吴家人去平乐乡为吴彦祚结庐守孝之后, 沈霁便再也没在汴梁见过他，且随着她与李云杳的关系日渐亲近，她很少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猝不及防见到他出现在自家门前, 她甚至还愣了愣，随后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刺猬, 浑身炸毛。
　　“吴老三。”她跑到吴元樊面前, 打量了他一下。
　　吴元樊出身武学之家，他也曾在军中挂职, 身材无疑是魁梧的。不过比起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丧父后的落魄但仍有一丝勋贵子弟的傲气，如今洗去了一身的傲骨, 面容憔悴、神情哀楚，像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之人。
　　“你这是脱孝了？”沈霁自问不是蛮横无理的人，所以在确定他来这儿的目的之前，自然不会朝他发难。
　　吴元樊看见她，目露凶光, 但很快又掩了下来，道：“嗯。”
　　沈霁一直盯着他，自然没错过他那一刹那的恨意, 知道他来者不善，便不再与他虚与委蛇, 开门见山地问：“你来做什么？”
　　吴元樊抿唇, 似是十分痴情委屈：“我来等一个答案。”
　　沈霁心底骂他神经病, 道：“这里能有什么你需要的答案？”
　　吴元樊不理她, 定定地站在旁边, 偶尔向门内眺望, 期盼能看见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的态度惹恼了沈霁, 她撸起袖子就想跟吴元樊干仗，然而想到自己跟李云杳合作时答应过李云杳，不会干涉其与吴元樊之间的事，登时像霜打的白菜似的，蔫了。
　　当初哪能想到自己会与李云杳和解？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霁万般不情愿，然而她向来遵守诺言，只能忍气吞声。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让吴元樊那么好过，当即让人把门闩起来，命令道：“除了爹娘和李云杳，谁都不许开这道门！”
　　门房知道她是恼极了，不然也不会用咬牙切齿的口吻下达这个命令……他早就猜测外头的郎君与云娘子的关系了，如今自家小郎君又是这副态度，更是让人遐想连篇。
　　他是沈家下人，自然会站在自家小郎君这边，忙应道：“是，小的一定照办！”
　　把吴元樊拦在门外后，沈霁气得抬脚就要去问李云杳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走到一半，她又拐了个弯来到了阎舒这儿。
　　“霁儿？怎么了这是？”阎舒看着她，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她当然知道吴元樊在沈家门前求见李云杳的事情，虽说李云杳对外是沈家的儿媳妇，可她知道自家的事，自然也不会干涉李云杳的人际关系，所以她没有出面，更没有拦下去给李云杳传话的人。
　　正好，她也想知道李云杳会如何处理这事。但她没想到在李云杳反应之前，沈霁会回来得这么巧。
　　或许这就是天意。
　　沈霁径直在阎舒脚边坐下，婢女要去为她拿蒲团，阎舒却挥手将婢女遣走。
　　没有外人在，沈霁直接趴在阎舒的膝盖上：“娘，我讨厌吴老三。”
　　阎舒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吗？可此前却没有因他而如此烦闷。”
　　“以前讨厌他，如今更讨厌他。”
　　“他两年没招惹你了，你为什么更讨厌他？”阎舒明知故问。
　　沈霁不吭声，她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跟隐娘有关？”阎舒嘴角含笑，早已洞察一切。
　　沈霁这才瓮声瓮气地说：“李云杳都嫁给我了，是有夫之妇了，吴老三为什么还敢来找她？当我好欺负不成？”
　　阎舒听着这明显是泡进了醋缸里的话，心里乐不可支：这孩子不愧是郦娘生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你也知道你与隐娘成了亲，那你何不以夫婿的身份将野汉子赶跑？反而要忍气吞声，跑来我这儿诉苦？当初你只是见不惯他退婚隐娘后，又回头与隐娘纠缠，便义正言辞地大骂他。你这份气势去哪儿了？”
　　“我……”沈霁知道若是把她允许李云杳给她戴绿帽子的事情相告，她娘一定会说她是自讨苦吃，然后笑话她的！
　　她支支吾吾地道：“我当初答应了李云杳，她想跟人野合、生孩子，我都不管……”
　　阎舒愣了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娘！”沈霁抱着阎舒的腿，瞪了眼。
　　阎舒差点笑岔气，好会儿才缓过来，憋笑道：“既然犯了蠢，为何不一蠢到底，反而要清醒地介怀呢？”
　　沈霁嘀咕：“您也说这是蠢了，我明知犯蠢，怎会不及时悔悟？”
　　“那你为何要悔悟？你是面子上过不去，还是……”
　　沈霁又哑了。
　　阎舒轻叹了口气，沈霁这孩子聪明，有些事无需别人点破她也知晓。只是在这情之一事上……经吕念川那一遭后，她只怕自我封闭了许多，生怕自己再表错了情。
　　阎舒语气虽轻，却掷地有声：“你喜欢隐娘。”
　　沈霁猛地站了起来，低头想掩饰，然而知道自己的心思暴露在阎舒敏锐的双眼之下后，又放弃了挣扎，颓然地重新坐下。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阎舒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必害怕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又不喜欢我。”沈霁闷闷不乐地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她的心里一是书，二是吴老三，哪有我？”
　　“那你何不去问她心里是否有你？”
　　沈霁：“……”
　　她吐槽：“能这么直白地问吗？我又不是傻缺。”
　　“原来你不是傻缺啊？！”
　　沈霁：“……”
　　这是她亲妈无疑了。
　　阎舒也不逗她了，重新把婢女喊过来，道：“去看下云娘子是怎么做的。”
　　婢女识相地安排人去盯李云杳的一举一动，没一会儿便来禀报：“云娘子没有去见吴三郎，不过让婢女兰儿去传话了。”
　　……
　　“她为何不敢见我？”吴元樊拍着门。
　　门后，兰儿按照李云杳的话回复：“云娘子问吴三郎有什么事非得见了她的面才能说？她认为你们之间的事，她应当已经在信上言明了。”
　　“信？什么信？”吴元樊不解，认为这是沈霁在背后搞鬼，不然李云杳怎么可能会对他避而不见？
　　在居丧期间，他一直悄悄地给李云杳写信，然而无论他写了多少信，李云杳都不曾给他回信。他还以为李云杳出事了，要不是身上的丧服及家人的劝阻，他只怕是早就回到汴梁来见李云杳。
　　等他守满了二十七个月的孝，脱孝回到汴梁来后，他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李云杳早已嫁给了沈霁为妻。
　　他不懂，也不明白，当初对他那么温柔和善的李云杳为什么转头就嫁给了曾经辱骂她、欺负她、诋毁他们的仇人沈霁。
　　他想知道是不是沈家逼迫的，所以跑来了沈家，想要见李云杳一面。但去通报的人杳无音信，沈霁刚好又是这时候回来，还让人关上了门，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沈霁在背后搞的鬼！
　　他的手攥成拳头，恨沈霁横刀夺爱，又恨自己错过了李云杳，还恨他回头的时机太晚，无法守护李云杳。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门，对门后的兰儿道：“我想要她亲口跟我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见她，让她在门后告诉我就成。”
　　兰儿翻了个白眼，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而且光天化日之下，就跑到沈家门前来说要见云娘子。有个脑子、爱惜名声的也知道不能见啊，见了不是给人把柄吗？这吴三郎还真是没点数，他难道就不清楚他这么一闹，今日之后别人会如何看待云娘子吗？
　　但没有主子的吩咐，她是断然不会自作主张的，于是又回去将他的话传给李云杳。
　　李云杳闻言，眉头皱成川字，心中十分不解吴元樊为何要如此纠缠。当初她已经将信交给了吴元樊身边的童仆，对方若将她的信带给了吴元樊，那吴元樊必然会清楚她对他无意。
　　她已经坦白了自己为吴彦祚写悼祭文，一是感念吴彦祚对社稷的贡献，二是为了吴家的藏书，当然还有个她不曾说出来的——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
　　她认为自己将这私心相告，吴元樊便会知晓她的为人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美好，也不值得他倾心，从此就不会再作纠缠。
　　“难道是来责问我当初的行径？”李云杳左思右想，觉得只剩这一个可能了，毕竟她坦白自己是为了白嫖吴家的藏书才向他们示好的，吴元樊理应是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所以心生愤怒，来讨伐她了。
　　她跟兰儿说道：“你告诉他，过去是我不对，有机会再赔礼道歉，但我是不会见他的。”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她也不想给家里惹麻烦，更不想让沈霁被人笑话。
　　兰儿转身准备出去，忽然又想起一事，道：“云娘子，方才门房说小郎君回来了，也是她下令关的门，说只有阿郎、夫人与您才能开那道门。”
　　李云杳一愣，问：“她回来后去了哪里？”
　　“夫人那儿。”
　　李云杳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须臾，她起身道：“我会去婆婆那里一趟，你将我刚才吩咐的去做。另外，无论吴三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也不必告知我了。”
　　“是。”兰儿得了她的准话，也知道要如何应付吴元樊了。
　　不过李云杳没想到，吴元樊听她说要“赔礼道歉”后，脑补了很多，从认为她是被迫嫁给沈霁的，到认为她是贪慕虚荣、变心了，一边勾搭他，另一边却为了权势委身沈霁……
　　作者有话说：
　　李姐：小鸡估计吃醋了，得去哄她。
　　吴老三：玩弄感情的负心女！！
　　沈小鸡：就你戏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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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书枫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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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表白
　　听说李云杳没有见吴元樊后, 沈霁一扫之前的颓唐，道：“她读的书多，肯定知道这时候出去见吴老三不妥。”
　　阎舒道：“霁儿, 你这马后炮忒响了些。”
　　沈霁厚着脸皮道：“娘也认为我说得有道理吧！”
　　阎舒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颇为悠哉地听婢女汇报说李云杳往这边来了。
　　沈霁微微诧异：“她怎么过来了？”
　　阎舒隐约猜到了什么，笑了笑, 没有点破。
　　沈霁准备去接李云杳, 然而想到她娘还在这儿看她笑话，便又折回来, 故作矜持地在她娘左手边坐下。
　　没一会儿，李云杳便过来了：“给婆婆请安。”
　　说着, 抬头看了眼沈霁。
　　沈霁一直在留意她，她这么一看，二人的视线便对上了。沈霁心情复杂，既高兴她没有见吴元樊，又不确定她不见吴元樊的原因。
　　“嗯, 坐吧！”阎舒点了点头，回应了李云杳。
　　李云杳在沈霁身边坐下，后者有些别扭地问：“你过来只是为了给娘晨昏定省？”
　　李云杳微微一笑, 神色有一丝哀怨：“自然。不过夫君先过来了，怎么也不派人与妾说一声？”
　　沈霁本来已经做好默默消化自己曾经犯蠢的事情, 为了维持她与李云杳的合作关系, 绝不会开口提这事。然而当事人就在眼前, 她没忍住用酸得冒泡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要去见吴老三, 就不耽误你的事了。”
　　李云杳知道她果然因这事闹别扭, 心中一乐, 也暂时忘了阎舒的存在, 直白地问沈霁：“夫君这是在吃醋？”
　　被当事人点出内心的小九九，沈霁面子上挂不住，当即反驳：“当然不是，我为何要吃醋？”
　　“那夫君是因何而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可是夫君的脸上就写着不高兴呢！”
　　“胡说，我脸上可没写字。”
　　“真的？让妾摸摸看。”
　　说着，李云杳真就上手去摸沈霁的脸蛋，后者没想到她言出必行，当即愣在了原地。
　　……
　　阎舒静静地看着这小两口从拌嘴到开始亲亲我我，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出声把她们给赶走：“既然晨昏定省完了，那就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沈霁与李云杳纷纷惊醒，向她告辞。待二人离开阎舒这儿，李云杳才嗔道：“夫君真是不坦率，让妾在婆婆面前失了矜持。”
　　“我——”沈霁被她倒打一耙，有些气闷，“现在只有我们俩了，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李云杳笑吟吟地望着她：“你不高兴，为何不高兴？”
　　沈霁正要否认她没有不高兴，然后又想起李云杳方才上手摸她的脸蛋之事，心跳不争气地加速，目光也不自然地移开。
　　她问：“你为何不去见吴老三？”
　　李云杳试图揣摩她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然而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便答道：“我与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为何非要见他不可？”
　　喜悦的心情一瞬间冲上脑门，沈霁不掩脸上惊喜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与他，你不喜欢他了？”
　　李云杳面色古怪：“我何曾说过我喜欢他？”
　　“以前你——”沈霁一顿，“罢了，旧事重提没意义。”
　　李云杳却并不打算放过她，直言道：“你是想说你骂我犯贱那时的事？”
　　沈霁无法否认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心中不免懊悔当初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以至于成了她跟李云杳的关系走向了水火不容。
　　“对不起，那时候是我口无遮拦伤了你。”沈霁真诚地道歉，自从读了书，开阔了视野，她深刻地认识到了“恶语伤人六月寒”的严重之处。
　　“说实话，我当时确实气恼你侮辱我，但我更生气的是你胡诌我与吴三郎的关系，你还扬言要传出去，让人知道我是有多不自爱，去倒贴吴家。”
　　李云杳说起旧事，内心却平静了许多，并没有当初那么气愤了。大抵是她清楚沈霁是误会了她当初写悼祭文的用意，纯粹是对她的行为表示怒其不争，所以她已经原谅了沈霁当初的恶语。
　　沈霁自知犯的错，也没有辩驳，只是心虚地等待李云杳发作。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见李云杳细数她过去的过错，便小心翼翼地看去，却见李云杳注视着她，道：“我们已经成亲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有些事我也不妨向你坦白。”
　　沈霁提心吊胆。
　　“我对他并无儿女之情，当初选择与吴家和解是为了吴家的藏书。”
　　沈霁竟一点儿都不意外，毕竟这确实是李云杳的风格。
　　李云杳继续说：“虽然我知道他们误会了我的用意，但我却为了一己私欲没有跟他们说明白，以至于让吴三郎也误会了我对他还有婚约情谊。所以你骂的也没错，我确实有点不自爱了。”
　　沈霁立马双标起来：“那是吴三郎自作多情，与你何干？”
　　“如今想来，什么都能利用，可这感情之事却不能利用，不然会遭报应的。”李云杳回想起与沈霁之间的种种，心中感慨，这不？报应来了。
　　沈霁却是想起了李云杳在原著中的命运，生怕她乌鸦嘴，急忙捂住她的嘴，道：“遭报应这种话以后都不许说了！”
　　李云杳诧异，沈霁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她点了点头，又抬手轻轻地将沈霁的手拉开，试探地问：“你在担心我？”
　　“我——”沈霁下意识要否认，然而她娘阎舒与她的对话历历在目，她无法继续自欺欺人。迟疑了一番，她点了点头，干脆地承认，“我担心你。”
　　李云杳一愣，微微动容：“谢谢。”
　　误会解开，李云杳便准备回屋，但她刚才将沈霁的手从嘴巴上拿下来后便一直没松开，还被沈霁反过来握住，她的行动立马受阻，只能不解地回首用眼神询问沈霁的意思。
　　“你对吴老三真的没那方面的意思？”沈霁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要说有，那也是我们年幼时定亲之初，想着我们有婚约在身，那么也不妨畅想一下长大后，成婚后的生活。然而越长大便越发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而且吴家退婚之事我并非不介怀，但比起为了这事而坏了自己的心情，我选择放下，让自己用更好的心态去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沈霁担心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李云杳终于察觉出沈霁哪里不对劲了，沈霁今天似乎过分在意她的想法与心意。
　　莫非……
　　她嫣然一笑：“我想要的生活，你已经给我了。”
　　在沈霁因这话而眼睛发亮，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照亮的时候，李云杳欺身上前抱住沈霁，在她耳边轻声道：“若能爱我，那就更好了。”
　　沈霁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后悔，总之就是后悔，要不是嘴贱，媳妇儿早就到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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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初吻
　　纵使读了这么久的书, 沈霁也搜罗不到词汇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只知道内心如汹涌波涛，整个人都被浪潮冲击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她感受到了两颗激烈跳动碰撞的心, 但是在这句“爱我”的话的蛊惑之下, 她只想更加用力地抱住身前之人，让彼此都融为一体。
　　沈霁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声调都变了味：“李云杳, 这事可不兴开玩笑。”
　　李云杳吃吃地笑了，脑袋往她耳边蹭了蹭：“不开玩笑, 我喜欢你，想要将你占为己有, 想要与你携手一生，想要与你……享受床笫之欢的那种喜欢。”
　　“李云杳你——”沈霁的心滚烫了，耳朵滚烫了，脸也滚烫了，身子更是滚烫。
　　李云杳的话说出口后也甚是害羞。好在沈霁看不见, 她便可以壮着胆，继续肆意妄为。她反问：“不害臊吗？就好像你背着我偷偷看秘戏图那样？”
　　沈霁：“！！！”
　　好嘛，原来李云杳都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我可没有这样说。”沈霁辩解道。她顿了下，重拾了理智, “你不是在逗我？”
　　李云杳松开沈霁。怀中一下子空了, 沈霁的心仿佛也空了一块, 只能目光灼灼地看过去。
　　李云杳也回望她：“你总是质疑我, 却没有回答我, 你接受我的这份心意吗？”
　　“我接受！不仅接受, 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喜欢你, 很早之前就动了心，但我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迟迟未能向你表白。”沈霁说到动情之处，不免嘟哝，“没想到让你抢先了。”
　　这也要争？还真是孩子脾性。
　　李云杳哑然失笑，但猜到沈霁的心意与确定她的心意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就好像脚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不再是不上不下毫无安全感。
　　沈霁瞄了李云杳一眼，后者瞧见了，掩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沈霁脸上的喜色不加掩饰，又略期待地道：“既然我们互通心意，那我能继续抱着你吗？你香香软软的，我喜欢。”
　　李云杳：“……”
　　虽然她刚才很大胆地说她对沈霁的喜欢是那种想要与之享受床笫之欢的喜欢，但光天化日之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反倒是沈霁这家伙，一旦互通心意，将对方视为亲密伴侣之后，便认为做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并不会因此而羞于说出口。
　　李云杳在沈霁靠近之时，忙不迭伸出一根食指抵住那脑袋，正色道：“你该读书了。”
　　沈霁愕然，旋即皱眉控诉：“这不公平，你将我的心撩拨得乱了方寸，却在这时要我当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这不是戏弄我吗？！”
　　李云杳有些苦恼要如何才能收场，但见沈霁不依不饶，突然灵光一闪，心中冒出了一个主意。
　　只见她的指尖稍稍收劲，不再抵挡沈霁的靠近，但指尖却顺着那白嫩光滑的脸蛋，像描绘人体轮廓般，手绘沈霁脸颊的线条。一直到下巴处，手指轻捻，微微挑起沈霁的下巴，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嘴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以此作为补偿，可以去读书了吗？”李云杳看着沈霁耳尖的微红，又伸手揉了下。
　　殊不知她这个逗弄的动作让刚得到满足准备去读书的沈霁再度变得贪婪，想要索取更多。
　　于是下一刻，她被沈霁一把搂住，腰身被禁锢在那看似瘦弱实际有力的臂弯中，而沈霁急不可耐地亲上了她的唇，急切地索取。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李云杳心想。
　　虽然亲吻是一种表达爱意、挑动情|欲极好的手段，可她这是第一次献吻，而以沈霁的吻技，只怕也是第一次。所以两个都是初吻的人凑一块儿，哪怕亲得难舍难分，也无法让人沉醉其中。
　　一吻终了，沈霁有一丝迷茫，为什么刚才的那一吻不像李云杳蜻蜓点水的吻来得热血沸腾？
　　她心里无不遗憾地想：“看来有必要向娘与小娘请教一番。”
　　李云杳则是想：“若还有机会去梦中的世界，一定要看看别人是如何做的。”
　　激情冷却，心情稍稍平复，李云杳道：“再不去读书，或者是不专心读书，我便不会再许你这么做了。”
　　“娘子放心，我肯定不会因为美色而耽误了读书的。”沈霁打包票。
　　“那你去吧，我便不陪你了。”
　　“为什么啊？我的定力，你还信不过吗？”
　　李云杳抿笑：“我是信不过我的定力行了吧？我怕看着你，我反而无法专心读书了。”
　　沈霁得意地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那好吧，为了你能专心读书，那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李云杳横了她一眼。都想到晚上去了，果然是秘戏图看多了。
　　“你才几岁，专心读书，别的想都不能想。”
　　“我十七了！”沈霁道，“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爹了，我为何不能想？”
　　李云杳与她讲道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人家那是为生活所迫，希望家里早添人丁来帮忙干活。读书之人哪个不是及冠后方成家立业的？”
　　孰料沈霁却自有一套歪理：“那是男子，女子可是十五及笄的，我早就及笄了。”
　　李云杳哼笑了声，不听她的歪理。掰开她的手后，兀自朝书楼而去，给她留下一道无欲无求的清冷背影。
　　沈霁并非真的欲求不满，见李云杳离去，她则回味了一下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间的喜悦，然后“嘿嘿”地憨笑了两声，美滋滋地钻回了书房读书。
　　至于吴元樊，早就被二人遗忘到角落去了。
　　被遗忘而心中尤有不甘的吴元樊回到吴家，其兄长吴元福见他失魂落魄地回来，问：“你去哪儿了？”
　　吴元樊视今日之事为耻辱，因而并不想让家人知道他去求见李云杳了，便道：“与朋友吃酒。”
　　吴元福确实从他的身上闻到了酒味，倒也没有怀疑，只道：“我们刚回京，许多事都还需打点，你有空便别乱跑，在家帮忙。”
　　“知道了。”
　　吴家离开汴梁两年多，虽然与吴家的旧友还有书信往来，但若是不常走动，再亲密的关系也会逐渐走向疏离。所以吴家人回来之后，首先要做的事便是重新联络、拉拢以前的人际关系。
　　吴元福身为长子，自然十分忙碌，因而并未分心去管吴元樊的事。
　　倒是二人的四弟吴元逸留意到了三哥的颓唐失意与偶尔间流露的怨怼。尽管吴元逸才十二岁，可因年少丧父，家中遭逢巨变，他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
　　少年老成、沉稳持重的他找了个与吴元樊单独相处的机会，问他三哥：“三哥那日是去寻李家姐姐了吗？”
　　“你如何知晓？”吴元樊看起来有些冷淡。
　　但吴元逸并不在意，道：“在我们回京之前，三哥便一直念叨着她，没道理回京之后却迟迟不去找她，所以我想，三哥一定去找她了，并且知晓她早已嫁为人妇的消息。”
　　吴元樊双手握拳，道：“是，我那日去寻她了，我才知道原来她在我居丧的时候嫁给了沈继宗！亏我傻傻地以为她会等我，宁愿冒着被人骂不孝的罪名给她写信诉衷情，可笑她早已嫁人……她看到那些书信时，一定在心里笑话我吧！”
　　吴元逸安慰他：“那三哥该庆幸她并非三哥的良人，也幸亏当初三哥退了婚，否则等她嫁入我们家，而我们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她那嫌贫爱富的性子，一定不会安分地与三哥过日子的。”
　　“你也别这么说她，我清楚她的为人，她一定是因为沈继宗的逼迫，才……”吴元樊一面怨恨李云杳，又忍不住为她辩解，然后将所有的原因归咎于沈霁。
　　这两年，尤其是吴彦祚死后，沈亿陆官运亨通、节节高升，在失势的吴家人看来，其权势自然是超过了吴家。吴元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以李云杳这么有傲骨的人，为何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曾经侮辱、欺负自己的人。
　　兄弟俩讨论了一番，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是李云杳曾经与沈霁同床共枕，为了名声考虑而不得不嫁给沈霁。还有一个可能性是沈霁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拆散李云杳与他吴元樊，而李家为了攀上沈家，所以同意了这门亲事。
　　吴元逸小小年纪便已经有极大的魄力，他鼓励自己的三哥，道：“我们失势只是暂时的，相信我们兄弟几人同心协力，必能重振吴家！”
　　吴元樊受到鼓励，也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我一定要振作，爬上比沈继宗更高的位置，我要让他/她后悔！”
　　……
　　沈霁浑然不觉自己还是未能摆脱“沈继宗”的命运，成为了未来男主的“敌人”。她自从泡在蜜糖罐里后，便忘了改变命运这回事，天天除了读书，偶尔去国子监蹭课之外，就是待在李云杳身边，享受着二人世界。
　　这日，李云杳拿着一本文集来找沈霁，问：“我写的诗词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沈霁好会儿才想起这事，她道：“那日我本来想与你说的，但因吴老三的出现，我便忘了。”
　　她献宝般说道，“我觉得你的诗词毫不逊色于这些诗人、词人，所以将你的几首诗词摘录进了里面。”
　　“你怎么不事先与我说？”
　　“我、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不喜欢啊？对不起。”沈霁认错的速度倒也快。
　　李云杳哭笑不得：“我没说不喜欢，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认为你用心整理的文集，收录了那么多精妙绝伦的诗词，别因为加了我的诗词进去，让人认为这些都是滥竽充数之作。”
　　“哼，我才不管别人如何看待这本文集呢，我要让人知道你是个才学不亚于进士、诸科举人的大才女！”
　　李云杳心中动容，须臾，笑道：“还好你没有说出我的名讳，避免将我置于火上煎烤。”
　　没错，李云杳的诗词落款名字是其“云遮居士”这个自号，除了亲近的人，并没有几人知道。
　　“我见你平日写文章都落款‘云遮居士’，便自作主张以此署名了。”
　　李云杳为她的机灵而勾了勾她的鼻尖，后者又得寸进尺，眼巴巴地望着身前之人：“我能不能讨个奖励？就亲一下。”
　　“想得美！”李云杳勾鼻的动作变成了捏鼻子。
　　“真不给亲？是不是上次亲得不舒服？没关系，我向娘请教了，这次一定能亲得舒服些。”
　　李云杳：“……”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得知沈霁都将这事捅到阎舒面前了，李云杳又羞又恼地瞪了沈霁一眼：“下回我教你，不许再问婆婆这些事了！”
　　“好！”沈霁爽快地应下。反正都是为了跟李云杳亲热，让李云杳亲身示范，不比她娘空谈理论来得更直观？！
　　作者有话说：
　　李姐：既然这样，那你躺着也没什么吧？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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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宅
　　自李云杳为了防止沈霁再去向阎舒请教床笫之事而糊弄沈霁说亲身示范之后, 沈霁每天只要完成了学习任务，便会问她：“娘子什么时候才肯教我怎么亲热才能取悦你？”
　　李云杳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又不是不清楚沈霁的性子, 当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为此她只能给沈霁安排多一点功课, 然后每晚睡得比沈霁早，以减少被追问的机会。
　　没过多久, 赵老大下令为沈亿陆修建的宅子在五百个工匠日以继夜地赶工的情况下竣工了,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组团去参观新宅子。
　　到了地方，沈霁凑到邻居家门前看了眼, 发现新邻居居然都熟人：沈家新宅子左边是燕国长公主的公主宅，斜对面是兵部侍郎、参知政事刘熙古的刘宅。
　　“这地段的宅子一定很值钱！”沈霁喜滋滋地估算起了自家新宅的价值。
　　沈亿陆却给她泼了盆凉水：“这是官家下令所造, 哪怕我们不住了，也轮不到我们来处置，所以出租或变卖来牟利这种事你想都别想。”
　　沈霁一脸不服气：“我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吗？！”
　　沈亿陆点点头：“你是。”
　　“那是爹对我还不太了解。”沈霁为自己正名。
　　“既然这样，那待会儿你挑个离我近点的院子，与我一块儿生活, 方便我了解你。”
　　沈霁：“……”
　　她扭头就跑，“我去跟长公主打个招呼！”
　　阎舒将她拎了回来：“一切都还未准备好，你便贸然登门, 未免太失礼。”
　　沈霁开溜计划被迫中止，只能无辜地应了声：“哦。”
　　沈家的新宅子虽然没有阎舒在旧宅子旁边买的别业宽敞, 但所用的材料都是全新的, 青砖绿瓦, 连梁柱的漆味都还未散尽, 比别业庄严大气许多。
　　“还得闲置一阵子, 散散味才能住。”阎舒对沈亿陆说。
　　后者认同地点点头：“还得让人去打造家具摆设。”
　　“旧宅不是有家具摆设嘛, 直接搬过来就是了, 我看这新宅也没有比旧宅宽敞到哪儿去，刚好合适旧宅的家当摆放。”沈霁直言不讳。
　　沈亿陆瞥了她一眼，道：“旧宅搬空了，以后想回去住也没地方住了。”
　　他教沈霁一些在官场上打拼得出的生存经验：“虽然我如今领着枢密使之职，可登高易跌重的真理不敢忘。在我这个位置上要更加小心谨慎，哪怕官家看重我，我也不敢恃宠而骄。我得给自己和家人朋友留一条后路。”
　　当初说服赵老大、策划了黄袍加身而成为从龙之功第一人的赵平，当了九年的宰相，诸多违法犯罪的事情都被赵老大赦免了，就连二月份吴越王派人进贡时，托人私自带了十瓶金瓜子给他，被赵老大当场撞破，赵老大都一笑置之。①
　　赵平足够位高权重、受恩宠吧？
　　可最近朝堂的风向对赵平却是越来越不利，先是赵老大听说汴梁的官吏擅权，多行不法之举，为此下令整顿吏治，召了汴梁各个部门七百多个小吏前去面试，结果有四百多人面试不过关，被勒令回家耕田。②
　　赵平身为宰辅，发生这种事也算是他管治不严，因而受了牵连。不过赵老大并非将此事怪罪于他，可他仍不知低调行事，因自家宅子就在玉津园旁边，为了扩建宅院，便想用自家别的空地来换玉津园的菜地。这事在赵老大召对卢多逊时，被卢多逊告发了。③
　　而让赵老大彻底爆发的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赵平被人敲登闻鼓状告了！
　　事情起因是一个叫雷德骧的大理寺通判因为手下依附赵平而无视律法刑罚的规章制度，因此与赵平闹了不和，他进宫告状时惹恼了赵老大，因而被贬商州司户参军了。
　　但赵平的党羽奚屿当了知州后，便处处针对雷德骧，并且伪造证据，说他诽谤朝廷、诽谤上级，还把证据悄悄藏到雷家去，再自导自演般搜出来，并以此给他定罪，他因此被流放到了接近西夏的灵武去。
　　几年过去了，雷德骧的长子雷有邻一直都在伺机报复赵平，于是默默地搜集赵平违法犯罪的证据。最终于近日敲响了登闻鼓，将赵平包庇自己的党羽中书堂后官，——中书各衙署低级官吏，——贪污受贿、违法乱纪，替人伪造代理官职文书等事一一告发。
　　其中还牵扯了赵安仁之父赵孚。
　　宗正丞赵孚当初被委派到四川去为官，可是他却觉得那地方山长水远，又偏僻，还远离汴梁，于是装病不去。
　　作为管理百官的宰相，赵平自然而然地包庇了他，直到他被授任宗正丞，这事便过去了。
　　如今被揭发，赵老大很是生气，便下令御史重新审理这些案子。④
　　眼下汴梁各司，正人心惶惶呢！
　　沈霁十分吃惊，随即关心起了她在国子监新认识的小伙伴赵安仁：“赵安仁他爹会如何处置？”
　　沈亿陆叹气：“还能如何？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沈霁没说什么，沈亿陆反倒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不让我帮他们说情？”
　　赵安仁也算沈亿陆半个学生，赵孚一旦被责罚，那他自然无法再在国子监深造，将来仕途也难以预料。若沈亿陆看在他的份上帮赵孚说情，赵老大或许会对赵孚的事轻拿轻放也说不准。
　　沈霁道：“您这么谨慎的人，怎会将把柄送到别人跟前去？”
　　沈亿陆吃不准她这是实话实说，还是冷嘲热讽。
　　沈霁又道：“再说，在其位谋其政，这事是赵安仁他爹做得不对，我怎能为了他而让您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去为他爹求情呢！”
　　沈亿陆这才开怀地笑了下，道：“是人都会有私心，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但爹希望你记住，只要不结党营私，不触碰到官家的底线，那么所有的错都能被容忍。”
　　沈霁心想，她爹想得有点远，她这身世本就是欺君瞒上，若是入朝为官，那就是刀悬头顶，分分钟落下小命不保，她哪会想那么长远？
　　参观完新宅后，一家人便又先回旧宅了。
　　沈亿陆与阎舒也商定了宅子的安置问题，首先沈亿陆是一定要搬到新宅去的，毕竟是赵老大下令为他建造的新宅，他不去住岂不是蔑视官家、辜负皇恩？况且新宅子在内城，离皇宫近，他每天就不用大清早地赶去上朝了。
　　其次再给沈霁、李云杳留一个单独的院子。不过鉴于她们在别业有宽敞的书楼，为了沈霁的学习，二人还是住在别业。
　　至于阎舒与田郦，田郦自然是留在别业的，而阎舒则也住进这新宅来，但她与沈亿陆分居则是必然的。
　　沈亿陆与她分居多年，早就习惯了，因此并无异议。倒是田郦有些不高兴，阎舒哄了她很久，又保证经常回别业住之后，才算是安抚了她。
　　外人自然不知晓这一切，他们只知道田郦是妾、外室，不住主宅是再正常不过的，而阎舒的正妻地位并未因沈亿陆唯一的“儿子”是外室所出便产生动摇。——这也是阎舒想要的效果。
　　家有极具主见的爹娘，事事都不必沈霁操心和过问，她便寻了一天空闲去国子监找赵安仁。随后被告知，赵安仁的爹赵孚被罢免了，还被杖责几十，眼下在家中躺着养伤。
　　没有官员之子的身份做倚仗，赵安仁也无法继续在国子监进学，因此退学了。
　　于是沈霁又跑到赵家去，赵家门庭稀落，沈霁的到访让赵家人十分诧异，毕竟这时候大家都想与赵家保持距离，像沈霁这样凑过来的还是头一次见。
　　赵安仁见了她，问她：“沈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霁道：“上次托你帮我在国子监打听刻印出书的事情，你帮了我的忙，让我小赚了一笔，我来给你送分成的。”
　　赵安仁愣了下，旋即苦笑：“那件事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沈大哥莫非是同情我？”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沈霁向来有恩必报，你帮过我，那我便绝不会亏待你。当初答应了你事成之后给你好处的，我怎么会食言！”
　　赵安仁惭愧：“是我误会沈大哥了，不过沈大哥当初说的是请我吃饭，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你想去哪儿吃？”
　　赵安仁眉开眼笑：“都可以，沈大哥安排就好！”
　　虽然这事对赵家的打击很大，但是赵安仁并未因此而消沉。沈霁请他到长庆楼吃饭，他也学人喝了两杯小酒，借酒壮胆，问沈霁：“沈大哥应该知道我们家发生的事了吧？”
　　沈霁点点头：“知道。”
　　“那沈大哥为何还愿意与我往来呢？”
　　赵老大下令让参知政事薛正安、吕余庆与赵平交替掌印、领班和奏事，把赵平的宰相之权分走了。也就是说，赵平以后在朝堂之上不再是一家独大，无法再搞一言堂。
　　赵平已经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再管手底下的人。没有人来赵家落井下石已经算是良心，像沈霁这样与他继续往来的，却是罕见。
　　沈霁道：“我是认你这人，不是认你背后的赵家，你值得我结交，我自然会继续与你往来；若有一天你不值得我与你继续往来了，我便不会再与你往来。”
　　“那这个标准是什么？”
　　“你现在就很好，何必操心那些？”
　　赵安仁沉默了一瞬，然后释然地笑了。
　　——
　　到了七月，这雨没日没夜地下，闹得皇宫都十分潮湿。赵老大在宫里待得闷，等雨停了便决定出宫溜达，这次他溜达去了都亭驿。
　　都亭驿是接待外蕃使节的驿馆，这时候的外蕃来使有进贡方物的占城国使节，及之前江南闹饥荒，赵老大借了几艘漕船给江南国主，让他们方便输送粮食赈灾，而为了表达谢意，江南国主遣来谢恩的使节。
　　赵老大让人把沈霁找来，说：“你去江南的时候，不是想要买一头大象回汴梁吗？今日我便带你去都亭驿看看大象。”
　　当初得知沈霁打算买象时说的话，——意思是汴梁的大象都在玉津园里，寻常人看不到，——赵老大小心眼地记着呢，决定让沈霁知道，玉津园之外的地方，也是能看到大象的！
　　沈霁搓手：“给买吗？”
　　赵老大笑道：“你还想买？买了你有地方养吗？”
　　“官家不是给我爹修了宅子吗？我觉得可以把大象养在旧宅。”
　　赵老大教训她：“这是玩物丧志之举！”
　　沈霁小算盘再度落空，只能耷拉着肩膀。不过这占城国的大象能骑，于是她又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地爬到大象背上感受了一把。
　　赵老大笑了下，对王继恩说：“还是个孩子！”
　　王继恩也跟着笑了笑。
　　沈霁玩完了，赵老大也慰问完了占城国使节，及江南使节。这时，沈霁问那占城国使节：“听闻占城有一种水稻，不仅耐旱，而且还能亩产五六石，可是真的？”
　　赵老大没听说过这事，问她：“你打哪里听说的，世上竟还有如此高产的稻？”
　　眼下最富庶的淮南道水稻亩产也不过两石，能产五石的水稻真的存在吗？
　　这自然是阎舒说的，不过沈霁不想让她娘太惹人注目，便没有说实话，而是道：“我在江南的时候就听人提过了，本来我也不相信，可是今日有幸见了占城使节，便好奇一问。”
　　赵老大也好奇地看向占城使节，后者道：“占城与安南一带的早占稻确实耐旱耐涝，而且产量高。据悉，吴越的福州、泉州已经种上许多了。”
　　赵老大诧异，竟然还真有这么好的稻种，可他居然现在才知道！难怪人人都说吴越富庶，有如此高产量的粮食，怎么会不富庶呢？！
　　至于为何只有福州、泉州那边种占城稻，大抵是那边有港口与占城、安南等国通商。而占城离大宋的疆域实在是太远，想要取种只怕不容易。
　　“有困难便解决困难嘛！”沈霁道，“比如，去吴越买稻种，然后在淮南道试种。”
　　赵老大看着她：“好办法。要不让你去吴越一趟？”
　　沈霁眼睛一亮：“真的吗？”
　　又可以去游玩了？而且还是比江南金陵更远的吴越！
　　赵老大还不清楚她这小心思吗？
　　道：“我逗你的。”
　　“官家，君无戏言啊！”
　　“我可还未下决定。”
　　沈霁：“……”
　　狡猾的大人，欺负孩子嘛这是！
　　虽说赵老大是逗沈霁的，但占城稻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决定平定江南后，一定要让占城稻在大宋疆域内推广开来，让大宋国富民安，积蓄力量收服燕云十六州！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国主：？？？你去找吴越要占城稻就行了，为什么非得平江南才能推广占城稻？
　　赵老大：大宋能种水稻的地方不多，江南那地方就很不错。
　　吴越王：瑟瑟发抖。
　　PS.占城稻唐末五代就在福建种上了，不过直到宋真宗时期，他下令买稻种，让各地负责推广种植，占城稻才在长江沿岸推广开来。
　　——
　　注释：①详见《赵普传》
　　②出自《宋史》
　　③④出自《赵普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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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谣言
　　巡幸完都亭驿, 赵老大还不想那么早回宫，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就问沈霁：“今日我有空, 可以陪你去逛一逛, 你想去哪儿？”
　　沈霁心想：“您就是无聊，哪里是想陪我去逛？无所事事还不如回宫处理朝政。”
　　不过她还是提出：“那我们去国子监吧, 正好我找那印书钱物所反馈点意见！”
　　“反馈什么意见？”赵老大饶有兴致地问。
　　“上回我找他们帮忙印书, 可我回去后才发现他们的装帧不合格，有些线都脱了。我可是花了钱请他们帮忙印刷装帧的, 他们怎么能收了钱不把事办得漂亮点呢！”
　　赵老大不予置评，道：“说起来我也很多年没去过国子监了, 就随你走一趟吧！”
　　路上，赵老大临时起意，又让人把自己的弟弟赵老二喊去国子监。
　　此举少不得让人胡乱猜想，沈霁却觉得纯粹是弟控的赵老大想找弟弟陪自己打发时间而已。
　　到了国子监，因没有事先知会这里的官吏, 所以赵老大的突然出现让一干官吏与监生都有些手忙脚乱、猝不及防。
　　之前管国子监的李昉在五月份的时候被赵老大提拔回身边了，因此现如今管事的是“权判国子监”，也就是代理李昉之前的职务之人, 名唤陈鄂。
　　沈霁跟他不熟，但李昉在任时, 她得到的样本书装帧是没有问题的, 可批量生产时正值他代理李昉接管国子监, 在他任期内出的事, 她难免要问上一句。
　　陈鄂皱着眉头, 但见赵老大一副“你尽管问, 有什么事我给你做主”的表情, 他的心里咯噔了下，道：“定是手下的人干活不认真，我这便让人去查。”
　　赵老大来这儿主要也不是为了沈霁这事，于是在等结果的过程中，他们便在国子监闲逛。赵老大有时候会突然想到一些问题，便问陈鄂等一干官吏。陈鄂是太子中舍，这个官职跟李穆之前的“太子中允”一样，需要有才能者才能担任，所以赵老大的一些问题，他都对答如流。
　　赵老大满意地点头。
　　这时，赵老二来了。他瞥了沈霁一眼，给赵老大行了礼。
　　赵老大对这个弟弟向来看重，当即拉着他的手，道：“你我兄弟就不必这么多礼了。”
　　赵老二也不客套，问：“兄长怎么突然巡幸国子监了？”
　　赵老大也没说是无聊，所以过来凑热闹，他问自家这个喜好读书的弟弟：“我昔日曾说过要让武官们都读书，好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以你之见，如今武将中有才干者几人？”
　　他建立大宋之初，就曾经让武官们读书，为此一年巡幸了国子监两回，以达到鼓励众人读书的目的。然而他的提议没有推广开来，说白了就是没人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他也无法强迫别人，所以直到去年，他问赵平：“儒臣中有武勇兼济者何人？”
　　赵平才给他推荐了一个叫辛仲甫的儒臣。①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辛仲甫此人文武兼备，可见朝廷之中读书的风气仍旧太差了。
　　他今日过来，看似闲逛，实际一直在观察国子监的情况。他发现这偌大的国子监，学生竟然寥寥无几，这像一个代表天下最高学府的地方吗？！
　　他还鼓励和表扬那些聚学讲课的儒士，可看国子监的情况，简直打脸！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他一直忙于平定天下，已经许多年都不曾来过国子监。他都不重视，也难怪底下的人会如此松散、怠慢。
　　赵老二听了兄长的话，不解其意，只能看向沈霁。后者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赵老大见弟弟支支吾吾，想来也是回答不上来，便也不为难他了，转而开始质问陈鄂是如何管理国子监的，名册上七十多个监生，何以只有这二三十人？
　　陈鄂吓得冷汗直冒，推脱自己刚来不了解情况。
　　赵老大一想，也对，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发生的，国子监有一套规范的考勤制度，若不是长期纵容，也不会如此。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追责之前几个“判国子监事”的官员，便有一个叫徐让能的学生跑来告状，说陈鄂与五经博士解损贪污受贿、伪造生徒习业，以便他们以国子监生之名参加八月份的解试。
　　之前说过，国子监的学生参加解试与州府的解试不在同一个场地，而去年赵老大便下令，想要参加国子监解试的举人必须要现在国子监读书学习，也就是拿一个在读生的学籍证明。
　　而陈鄂等人的举动就等于伪造学籍，因突然冒出来的人增加了原本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的竞争压力，所以遭到了投诉。
　　陈鄂被吓坏了，连忙否认自辩，赵老大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得可怕。本以为只是学生不来上课的问题，没想到却牵涉到了学籍造假的事件，这怎么能行？！
　　赵老大问沈霁：“你常来国子监，可曾听闻？”
　　沈霁一脸茫然，她来国子监只是为了蹭课和关心文集出版的事情，哪里会注意到陈鄂贪污受贿、帮人学籍造假？
　　赵老二站出来说道：“兄长，此事还是应当从国子监内部调查，问一个不在国子监读书的人，容易产生误判。”
　　赵老大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让他来查这事。
　　待赵老大回去，沈霁向赵老二表达了谢意，后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坦荡地接受了她的感谢。
　　沈霁回家将这事告诉了她爹，沈亿陆也心有余悸地说道：“你该谢谢大王替你解了围。”
　　本来国子监发生的事与沈霁是无关的，但是赵老大问她是否知道学籍造假，及学生没有来上课的事情，她不管如何回答，势必都会开罪一部分人，——能到国子监读书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和宗室子弟，虽然要追究和彻查这事的是赵老大，可大家总不能怪天子，那么沈霁就只能成为被集火的那个了。
　　赵老大未必想到这些，所以赵老二这时候站出来将沈霁撇出去，便是给沈霁解了围。
　　沈霁倒也机灵，很快便想通了这一关节，所以及时地向赵老二表达了谢意。
　　赵老二接受了她的感谢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而是他认可了沈霁。
　　“就说你该待在家里读书，让你到处乱跑，险些惹祸上身了吧！”沈亿陆又瞪了沈霁一眼，让她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沈霁觉得自己很无辜：“我本来是老老实实在家读书的，谁让我这么讨官家的喜欢呢！”
　　沈亿陆手痒，想揍孩子了。
　　沈霁见她爹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赶紧开溜回去找李云杳。
　　李云杳听说了她的遭遇，道：“你被家翁揍了那也是你活该。”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沈霁嘀咕。
　　李云杳哼笑：“官家的近臣是那么好当的吗？家翁也是小心谨慎侍奉官家几十载，才有今日的荣宠。你毫无根基，就获得官家的宠信，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上次你让各位翰林帮你的文集写序和题记被人弹劾结党营私的事你忘了？也就官家知道你的德性，所以按下了此事，没与你计较。下回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沈霁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李云杳：“那我不出门了。但是在家只读书也太无聊了，不如你教我怎么与你亲热？”
　　李云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家伙怎么又把话题转移到这事上面来了？！
　　“你的脑袋里只有这些事吗？”李云杳气呼呼地戳了戳她的脸蛋。
　　沈霁趁机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笑道：“告子言，食色，性也。”
　　这可进入了李云杳的专业范畴，她指正道：“此语出自《孟子·告子》的上篇，告子认为‘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而在这之前，告子还曾说过‘生之谓性’，其与孟子辩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告子的观点既非性本善，也非性本恶，而认为人性本无善恶之分……因而，‘食色、性也’可解释为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乃是人的天性。”②
　　沈霁狡辩：“可你便是‘色’，与你亲热也是美好的事，我向往是我的天性，也没有错呀！”
　　“孔圣人说，‘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而据《论语注疏》的正义，此句可理解为孔圣人为世人过于追求‘色’而薄‘德’的现状感到失望。孔圣人认为人们应该追求好的德行，而非屈从于‘食色’的天性。”
　　沈霁：“……”
　　恨自己读书少，居然没法像李云杳这样引经据典来反驳！
　　辩不过李云杳，她只能乖乖地回去进修了。
　　她躲在家里潜心读书的时候，赵老二也查清楚了徐让能举报的事情，确如徐让能所言，陈鄂与五经博士解损收了不少外地官员的钱，帮他们的子孙伪造了在国子监进学的记录，以便他们八月能通过国子监参加解试。
　　最后这事的处理结果是陈鄂被免官，解损则除籍为民。虽然赵老大没有责罚那些没有去上课学习的官员子弟，可他们依旧被吓得主动回去上课。因此平常很少人的国子监，突然涌入了上百名学生，让国子监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薛吉的狐朋狗友就是在国子监挂名读书的监生之一，因怕赵老大怪罪，被他老子给扔回了国子监去。薛吉找沈霁玩的时候，侥幸地道：“还好我们不曾去国子监读书，否则，也要遭这罪。”
　　沈霁道：“只要你是真的想读书，那在哪里读书有什么区别？”
　　“我可是听说了，要不是你引官家过去的，官家也不会发现这事。哎，你是不是故意的？”薛吉问。
　　沈霁翻了个白眼，她只是为自己的文集而去，哪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不过这事好像跟她也脱不了干系，她也就没否认。
　　“谁说我是故意的？”
　　“跟你还真有关系啊！”薛吉语气酸得冒泡，“官家怎么就听你的呢？”
　　“祸从口出，你可别瞎说！”沈霁将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告诉他，免得他这张嘴到处胡咧咧，为自己招来祸根。
　　她又问，外面是怎么传这事的？
　　薛吉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外头就是这么传得。对了，还有件事。”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谨慎，又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最后悄声问：“听说弟妹红杏出墙了？”
　　沈霁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她猛地蹿起：“我娘子的名声岂容你在这儿污蔑？薛吉，你找打！”
　　薛吉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急忙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解释：“是外面传的，不是我造谣的！我只是来向你求证，你怎么还打人？”
　　“哪个鸟人造的谣，我去找他算账。”
　　“你得保证不碰我一根头发！”
　　“我保证。”
　　薛吉这才将这阵子有关沈霁与李云杳的那些流言蜚语在汴梁贵家子弟中流传的事情相告：
　　原来吴元樊那日来找李云杳的事情果然还是被人看到了，于是有心之人便将之当成八卦传了出去，因为不认识吴元樊，所以也没提及吴元樊，传到最后成了“李云杳与外男眉来眼去、私相授受”。
　　更有甚者，说沈霁因为刚成婚那一年纵情声色、纵欲过度，导致那儿不管用了，而她满足不了李云杳，便对李云杳找野男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觉得亲眼看着妻子与人私会很刺激。
　　而这时，也有人翻出了李云杳与吴元樊的婚约之旧事来，认为李云杳早在与吴元樊还未解除婚约之初就与人苟且，被吴家人抓包，这才有了后来解除婚约之事。而吴元樊痴心一片，即便如此，也对李云杳念念不忘，李云杳便一面吊着他，一面趁他守孝，转眼嫁给了沈霁。
　　……
　　“这些事都是真的吗？”薛吉小心翼翼地问沈霁。
　　沈霁的手早已捏成拳头，眼睛能喷出火来：“吴元樊，我与你没完！”
　　“哎，你怎么就确定是吴元樊传出来的？”薛吉不解，“难不成，当初吴家退婚，真的是因为这事？”
　　沈霁踹了他一脚，他叫道：“你说好不碰我一根头发的！”
　　“我碰你头发了吗？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不把你往死里揍！”
　　薛吉：“……”
　　“这事不是我传出来的！”他又跑了，“沈继宗，咱们走着瞧。”
　　沈霁下意识就想去求助阎舒，然而想到自己往后不能事事都靠大人去解决，便按捺下来，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看到李云杳正心无旁骛地看书，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冒出。
　　当初吴家退婚之际，为了顾全三家的面子，并未对外说是李云杳与沈霁同床共枕的原因，所以这些年来，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可随着吴家居丧结束，回到汴梁，这事就传了出来，除了是吴家传出的，还能有谁？！
　　哪怕吴家并没有恶意造谣，可当他们传出这事的时候，好好的一句话，一个真相便会在传播的途中扭曲成谣言、流言蜚语，这样的后果，他们难道就没想过？
　　别人嘲笑她“不行”，爱戴绿帽子，她可以不在乎，但在流言蜚语中，名声受损、受到最大伤害的就是李云杳，她不能不在乎李云杳！
　　她第一次如此气愤，愤怒到了极点，恨不得手刃了吴元樊。然而愤怒之下，她还是理性地思考要如何应对这事。
　　首先直白地解释这是谣言是行不通的，因为在心怀恶意的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大家也不一定会相信她们的解释，只会说“解释就是掩饰”。
　　其次，找吴元樊算账也是行不通的，她没有证据证明是吴元樊，乃至吴家所为。师出无名，便会让自己在对峙中落了下乘。
　　最后她犹豫这事是否要告知李云杳，毕竟李云杳的死劫还未过去，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会刺激得她积郁成疾。可是隐瞒也不是一个好办法，让李云杳知道，定会怪她自作主张。
　　突然，李云杳发现了她的身影，倚在窗边问她：“小霁，你怎么又站在外头不进来？”
　　这一瞬，沈霁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我在欣赏你心无旁骛、认真专注时的模样呢！”
　　李云杳好气又好笑，转移话题：“不是说薛吉来了吗？怎么这么快便走了？”
　　“他是读书闷得慌来怂恿我出去玩，我谨遵娘子的教诲，不敢再出门乱逛，只好拒绝了他。”
　　“不能出去玩，你还挺遗憾的？”
　　沈霁眼睛滴溜地转，道：“娘子，自吕姐姐脱离贱籍，恢复良人之身，我便没去看过她了，也不知她最近怎样，我能去探望她吗？”
　　李云杳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须臾，轻描淡写般道：“你想去就去呗，毕竟也是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沈霁也趴到窗边，与李云杳凑近一些：“娘子，你莫不是在吃醋？”
　　李云杳道：“你将我的行为理解为我吃醋，那我该如何理解你的行为？”
　　沈霁坦白：“我沈霁虽然在喜欢你之前喜欢过别人，但我并非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人，既然与吕姐姐已经成了过去，心里又装下了你，那我必然不会贪恋旧情，负了你的。”
　　李云杳愣了愣，心里头百味杂陈，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和紧张，她忙将人打发走了：“我晓得了，你去吧，我不会多想的。”
　　“娘子真好！”沈霁趁机亲了她一口，然后在她娇嗔的目光下，笑嘻嘻地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可恶，娘子要是真的欲求不满就好了。
　　李姐：？
　　——
　　注释：① 《涑水记闻》和《续资治通鉴长篇》都记载了这事。
　　②出自《孟子·告子上》，其释义来自于《孟子集注》《孟子注疏》及百度百科。
　　——
　　题外话：昨儿遭遇了诈骗。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方便面在玩一款游戏《魔兽世界》，然后因为要码字，没空去打团，就只能去当躺尸老板，就是花钱买装备。
　　这时候没啥经验的方便面就在世界频道上发现有人喊团，要老板。方便面就密他了，这时候他让我加YY频道（一般会在YY这里进行打团指挥），说给我看装备的价格清单。方便面虽然觉得有些可疑，但想到不同装备价格不同，游戏里不好说，也没多想，就进了那个YY频道。里面人很多，给人一种这不是什么骗子团的错觉。然后对方就联系了我，加了我YY好友，说给我发清单。（其实YY的频道也能发图片，没必要加好友，这里是骗子为了下一步的操作，方便面警惕性太低，依旧没有怎么防范！！！！！！）
　　之后他发了一张动图，就是图片打不开一直转圈圈的动图，一般人没意识到这是动图，以为是图片打不开。方便面就跟他说图片打不开（这时候已经上套了！）
　　他说可能是他那边网络太差了，导致图片打不开，所以直接发图片给我。（就是这一步，险些让方便面损失惨重！！！！）
　　记住，陌生人发的链接、文件不要随便接收、点开！！！！血泪的教训啊啊这是！我真怀疑自己当时脑子丢了！！！
　　我点开了，然后还截图发到游戏群里问游戏好友们。
　　当时觉得我的电脑桌面一跳一跳的，觉得有点异常，其实是对方的病毒文件已经侵入了我的电脑，开始植入了后门病毒，就是方便那边操纵我的电脑，读取我的资料！
　　后面骗子问我的游戏名称，让我到固定地点。
　　之后！
　　还好方便面当时的界面是在码字的界面，他远程操控方便面的电脑，打开游戏界面，用我的游戏角色与之交易全部金币，因为是陌生人，又是第一次交易，游戏有倒计时3秒才能确认交易等一系列缓冲空间，方面发现对方这一系列操作时，就知道自己的电脑被黑了，遭遇了诈骗。
　　就在那倒计时的3秒的时间内，方便面当机立断强行拔断了电源关机了。
　　因为关机及时，我让好友登录我的游戏账户，发现金币还在，没有造成损失。但是后面重新开机杀毒杀出了11个病毒，有程序员朋友说杀毒软件没用，让我重装系统，所以昨天弄到很晚，当时强行关机，稿子也没保存……
　　哎，太天真了我，大家要引以为鉴，勿要像我一样煞笔地点开陌生人的连接、接受文件了o(╥﹏╥)o


第72章 还击
　　沈霁策马来到吕念川的住处, 发现给她递帖子的人比以前还多，不过这些人都被门房给挡了回去：“吕娘子说了，今日概不见客。”
　　那些递拜帖的人拂袖而去, 有些更是挂不住面子, 低声怒斥：“以为放归良籍便成了贞妇？呸，早就不清白了, 我看得起她是她的福气。”
　　沈霁压下怒火, 笑嘻嘻地过去：“这位官人好威风，跟我说说, 她这是入了谁的眼，又得了何种福气？”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 忽然发现她有些眼熟，细想了下，脸色古怪，也顾不得在沈霁面前颐指气使，便匆匆离去。
　　“哎, 这位大官人，别走啊！”沈霁在后面呼唤了两句，对方却是越走越快。
　　“沈衙内, 您来啦！”门房迎了出来。
　　“那是谁？”沈霁朝那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门房道：“那位是杨闲厩使。”
　　闲厩使原本是掌管宫中所用马匹事宜的官职，如今是没有实际差遣的武臣阶官之一。
　　“他以前常来吗？”沈霁又问。
　　“瞧着眼生, 以前估计不常来。不过, 自从吕娘子从良的消息传出去后, 这来寻访她的人变多了, 他们都将吕娘子当成了……红颜知己。”门房说得委婉, 实际上就是以前碍于吕念川是教坊司的宫奴, 一般官员不敢狎妓, 所以即便有花花肠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知道吕念川不再归教坊司管，他们来找吕念川便不再违反朝廷的规定，因此纷纷登门，一副能伺候他们是吕念川的福气的姿态。
　　“那可有人仗势欺负吕姐姐的？”
　　“这倒是没有，他们都知道吕娘子是沈衙内恳求官家恩赦的，所以除了见不到吕娘子时会说些难听的话之外，不曾硬闯。”
　　“知道了，你进去跟吕姐姐说我来拜访她。”
　　门房纳闷，沈霁以前来这儿就当回自己家，进出从不用事先征得吕念川的同意，后者也从未计较，反而十分纵容。今个儿吕念川并无客人，“他”怎么还学外人先递拜帖征得主人同意那一套了？
　　虽然纳闷，但他还是进去通禀了。
　　毫无悬念，吕念川得知她来了，目光顿时便温柔了许多，嘴角也带着笑意，让门房放她进来。
　　“霁儿。”
　　沈霁走到庭院时，吕念川便扶着门框看过来。
　　沈霁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吕姐姐。”
　　吕念川没有错过她在展露笑容之前那一瞬的愁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发现她似乎比上次见又高了一些。而且脸上的稚气正在褪去，有一点大人的模样了。
　　沈霁拉着吕念川入内坐下，道：“仙仙姐与我说你最近气色很好，看来确实如此。”
　　刘仙仙作为郎中，对病人还是十分负责的，沈霁上次找她给吕念川看病后，她便秉持负责到底的原则，一直看顾到吕念川痊愈。而她的妙语连珠也让吕念川的心情逐渐好转，一来二去，二人也成了朋友。
　　自吕念川恢复良籍，来她这儿最多的便属刘仙仙了，对于吕念川的近况，也都是刘仙仙告知的。
　　吕念川夸赞道：“刘大夫医术高明，而且为人风趣幽默，有她为我诊治，我的身体哪能不好？”
　　若是以前，沈霁肯定会顺口损刘仙仙两句，然而今日她却是没有这个心思。
　　吕念川的笑容微微收敛，问她：“霁儿最近可是在为那些流言而发愁？”
　　沈霁讶异：“吕姐姐怎么知道的？”
　　“那些流言，我近来也有所耳闻。”
　　一旁的婢女插话：“岂止是有所耳闻，娘子当时听到那些人如此非议沈衙内，可是气得与他们争辩了呢！”
　　“这儿轮不到你多嘴，下去。”吕念川轻斥，那婢女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沈霁更加惊讶吕念川这么温柔的人，竟然会为了她而与人争辩。
　　沈霁心情复杂，一面忍不住想吕念川当初拒绝自己应该不是出自真心，另一面又告诫自己，吕念川只是感激自己帮她恢复良人的身份，所以才出言维护罢了，自己不该再自作多情。
　　“他们说我什么了？”沈霁问。
　　吕念川道：“他们不知霁儿的身份，我们却是知晓的，所以他们说的那些话，霁儿勿要放在心上。”
　　“我倒是不在乎他们臆测我不能人道的事，我无法宽恕他们诋毁隐娘，要知道他们的流言蜚语就是一把把刀，想要隐娘的性命，我岂能容忍？”
　　听到沈霁对李云杳的称呼，吕念川哪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那一刻，她的手脚都冰凉了，心中怅然若失，可在沈霁面前，依旧得强颜欢笑。
　　她道：“霁儿今日来寻我，不只是为了倾诉这么简单吧？”
　　沈霁看着她，多希望自己依旧是那个对俗世不关心、没心没肺、还未长大的她口中的“霁儿”，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尽情地倾泻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想请吕姐姐帮个忙，这些流言蜚语肯定有源头，据我所知，只有汴梁的勋贵子弟在议论，因此源头必定是出身官宦人家的年轻子弟。吕姐姐若是还与教坊的小娘子们有联络，或许能从她们那儿得到什么消息。”
　　吕念川道：“其实霁儿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不是吗？在这些流言蜚语传出来之前，知道吴家与李家有婚约的人并不多，且那毕竟是两家私下的口头约定，并未走三书六礼，因此这婚约只要还未交换草帖便做不得数。
　　“当年吴家与李家退婚，虽然会有人笑话李娘子，但却无人追究退婚的原因，只当是李家失势，吴家水涨船高，向往更高门户的新妇也无可厚非。可是这次忽然传出吴家之所以退婚是因李娘子早便失身于霁儿，令吴家蒙羞。这事，除了吴家、李家与沈家之外，只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可见传出这等谣言的，必定是这三家中的一家。
　　“沈家、李家都不会自毁名声，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沈霁笑了笑：“吕姐姐聪慧，这些事都瞒不过你。”
　　吕念川问：“既然霁儿已经知道了流言蜚语的源头，何以还要再查？”
　　“这些不过是我们的推测，凡事要讲证据。没有证据，我贸然向他们出手，岂不是师出无名？”
　　吕念川道：“霁儿思虑事情是越发周到了。”
　　沈霁终究还是憋不住翘起了尾巴，稍显得意地道：“那是，毕竟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了！”
　　吕念川悄悄地松了口气，还好，沈霁虽然没有从前那么不谙世事了，但不至于性情大变，让人看着陌生。
　　旋即她也掩嘴笑了，道：“无需劳烦那些姐妹，我赶明儿找个理由将那些勋贵子弟请到这儿来，找机会帮你打听就行了。”
　　沈霁想也没想就拒绝：“这可不行，吕姐姐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生的日子，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拒绝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拒见不想见的人，我可不能让你再惹上麻烦。”
　　说到这事，她又道，“听说最近来烦扰吕姐姐的官吏变多了？虽然这儿是吕姐姐的住处，可我寻思要不还是换个住处。最近官家给我爹修的宅子修好了，那旧宅子想必是要租出去的，不然吕姐姐搬到我们家的旧宅子住吧？”
　　吕念川愣了下，赵老大赐沈家新宅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没想过沈霁会提出要她住到旧宅去，这与沈家的别业岂不是只有一墙之隔？在外人看来，或许会说是沈霁将她当成外室养在别院呢！
　　不过她吕念川在那些俗人的眼中，可不就是沈霁的红颜知己、外室？！
　　沈霁说完才发觉自己这个提议有些唐突，毕竟吕姐姐已经恢复了良籍，将来或许也要找一个能与之相伴一生的人，若是住进了沈家，会被人当成是她沈霁的女人，这不就妨碍了吕姐姐找寻自己的良人了吗？！
　　沈霁刚想改口帮吕念川另寻住处，却听见吕念川摇摇头，道：“我住习惯了这儿，而且平日还能与教坊的姐妹们一起排演，有人做伴解闷，日子倒也悠闲。”
　　“那便罢了，反正我搬到内城后，离吕姐姐这儿也近了许多，吕姐姐有什么事便支人来寻我。”
　　吕念川微微一笑，道：“霁儿托我办的事，我也会替你办妥的。不过查清楚源头后，霁儿打算怎么做？”
　　沈霁反问：“吕姐姐有什么好主意吗？”
　　吕念川苦思冥想了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习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以这卑贱低微的身份来看，她很难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霁儿这般机灵，想必是想到了法子，就别卖关子了。”
　　沈霁这才道：“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就是打算排个杂剧，请些人来排演，待时机成熟再搬上舞台，以还击吴家。”
　　还击手段有多种，但沈霁深知登门叫骂、给人套麻袋一顿打都不足以解决流言蜚语，而“清者自清”那一套更是迂腐天真的做法，所以不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方制造流言，她便制造更大的流言。
　　若论什么传播途径最快速又有效？那必定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娱乐方式，比如诗词、弄影戏（皮影戏）、滑稽戏（相声）、傀儡戏（木偶戏）、演史（说书、讲历史），及沈霁提及的杂剧等，这众多的娱乐丰富了百姓的生活，瓦舍也因此得到极大的发展。
　　所以与其跑去与吴家对峙，还不如让吴家沦为百姓们的笑话，让他们也吃一吃饱受流言所伤的苦！
　　沈霁明知吴老四是她娘笔下的男主角，也是天选之人，自己与之作对必然不会有好下场。可若因此而龟缩不前，任由对方欺负，她还不如将反派这个身份坐实了。
　　吕念川没有置喙，因为她知道，就算沈霁的办法行不通，沈亿陆与阎舒也会出来替她扫尾的，所以她并不担心吴家。她担心的只是沈霁与李云杳都是女子，将来子嗣问题必然会惹人怀疑，而沈亿陆、阎舒无法庇护她到老，那她又要怎么解决这个麻烦呢？
　　——
　　从吕念川这儿回去后，为防长辈担心，沈霁还是跑去跟阎舒说了这事，并且将自己的计划一并告知，道：“我自己若不能解决这件事，只怕还得劳烦娘亲。”
　　虽说不能事事依靠父母，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的时候，还是得果断靠父母朋友。
　　阎舒瞥了她一眼，道：“那你的动作可要快些，不然传到你爹那里，只怕你的杂剧还未写出来，他便要出面了。”
　　沈霁：“……”
　　作者有话说：
　　刘仙仙：嘿，我风趣幽默。
　　沈小鸡：你风趣幽默？
　　李姐：不是毒舌嘴贱？
　　吕姐姐：嗯，她风趣幽默（毒舌嘴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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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过瘾
　　在沈霁托吕念川帮忙追溯谣言的源头之时, 朝堂之上也发生了不少事情。沈霁只知道她爹天天早出晚归，明明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却依旧为政务操劳到半夜。
　　为此沈霁难得乖巧, 没有去惹她爹生气, 反而安安分分地窝在书房里把她的杂剧编排出来。
　　沈霁天天在李云杳的眼皮子底下写杂剧，自然是瞒不过后者, 便有后者这么一问：“你这写的是什么？”
　　“杂剧。”沈霁也不瞒着李云杳, 坦白道。
　　“你何时喜欢杂剧的？”
　　沈霁的娱乐生活，李云杳也清楚, 这家伙自从读书后就很少往外跑了，连她之前最引以为豪的骑射也都落下了不少。平常要么是去找吕念川听听琴曲, 要么一个月去一两次瓦舍，听人讲史书，又或是看滑稽戏，杂剧相对接触得比较少。
　　不过杂剧跟滑稽戏也颇有渊源，因为杂剧的表现形式颇为丰富, 包含了滑稽戏在其中。但是眼下最受大众喜爱的杂剧是融合了曲调的演出，——诗词的发展与曲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如词牌名, 其实便是词的一种曲调，相同词牌名的词即使内容并不相同, 可也会在此曲调之内。
　　而曲调使得诗词歌赋更便于传播, 更加脍炙人口。因此杂剧中, 通过加入曲调来述说故事, 更容易引人入胜, 让百姓口口相传。
　　李云杳在梦中那个世界的电视里了解到那个世界有“京剧”“越剧”“黄梅戏”等戏曲剧种, 虽然她无法追溯这些戏曲剧种的历史, 但她总觉得与眼下的杂剧应该也是继承与发展的关系。
　　如今看到沈霁编排的杂剧，显然不是加入了滑稽戏那种，但也不是先进行歌舞，再演唱故事，而是将演唱故事与歌舞结合。比起眼下的杂剧，李云杳觉得更像是梦中那个世界的戏曲。
　　不待沈霁回答，李云杳又道：“杂剧似乎不是这样安排的。”
　　沈霁抓了抓脑袋：“不是吗？我也是第一次写，不太懂，想起娘是专业的，所以就向她请教了。”
　　她娘可是开创这个世界的作者，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她不找她娘指点，只怕这杂剧写出来也没人看，更不足以成为攻破流言、反击吴家的利器。
　　李云杳想到阎舒的来历，以为她是把后世的戏曲教给沈霁了。
　　“你怎么忽然开始写这个了？”
　　沈霁的心一提，心想可不能让李云杳知道了这事，至少在她查清楚谣言的源头之前不能说。便道：“我这不是寻思你写的诗词已经出版，而我却依旧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嘛，就试着编排一下杂剧。不过你放心，我是闲暇的时候才琢磨一下，平日里该读的书是不会落下的。”
　　李云杳好笑道：“原来你这心里还与我计较上了呢！”
　　“娘子之前还与我解释‘食色、性也’之意，既是如此，那我向优秀的娘子看齐，努力追赶娘子有何奇怪？”
　　“那你怎么不在诗赋、杂论上追赶我？”
　　“我才读了几天书，哪敢在娘子面前献丑！”
　　李云杳还想说什么，沈霁却是再度凑近她，眼巴巴地望着她：“我如此上进，娘子该不该鼓励我？”
　　李云杳抬手挡住她凑过来的嘴，似笑非笑地道：“上进是应有的学习态度，怎么能因此而索取奖励呢！”
　　没能一亲芳泽，沈霁也不灰心，反而顺势亲了一下李云杳的掌心，笑嘻嘻地道：“这也算奖励。”
　　李云杳的掌心被吻得仿佛不是手心痒，而是心在痒。她的呼吸有些许急促，急忙收回手，又羞又臊得瞪沈霁：“你！”
　　沈霁见她发怒，也不心虚害怕，而是佯装失落地叹了口气：“你说喜欢我，却鲜少主动与我亲热，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思。”
　　李云杳愣了下。
　　她喜欢沈霁是毋庸置疑的，毕竟自己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因此在向沈霁表露心迹之后，她便没想过放手。
　　更何况在外人的眼中她是沈霁明媒正娶的妻子，因此她并不着急用情|欲之事来维系她与沈霁的关系。
　　相反，她更希望她们能把握住学习的机会：
　　她们这个年纪其实是最该潜心做学问的时候，虽然会有青春的躁动，但对于世事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看法，价值观念也很容易受到冲击，随着年岁的增长，身边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俗务缠身，届时便很难再分心去进学。
　　就拿眼下的沈家来说，大事上有沈亿陆坐镇，财计上有阎舒把控，杂务有內知、仆役去处理，沈霁无需操心自己的衣食住行。可一旦沈亿陆、阎舒老去，他们都不在了，那就该沈霁扛起沈家的时候，届时她要维系人际关系，又要操持沈氏家族的未来，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做学问？
　　因此本就寡欲的她考虑到这一切，不得不压下偶尔跳出来作乱的欲望。
　　可她考虑到了很多，却偏偏漏了沈霁这个当事人的心情。
　　垂头沉思了会儿，李云杳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若想要，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因此而荒废了学业，更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
　　说着，她便转身去关窗户。
　　沈霁本只是借机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没想到自己轻飘飘的一句“怨言”会让李云杳如此豁出去。
　　李云杳的“舍身”并未让沈霁欣喜，反而有些懊恼和惭愧，——这事整得她沈霁道德绑架李云杳似的，她可真没逼迫李云杳的意思。
　　她过去从李云杳身后将人搂住，后者以为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不由得心一紧，道：“门还没关，你——”
　　“我错了。”
　　“嗯？”李云杳不解其意。
　　“刚刚是我口无遮拦，我并不想强人所难，也没质疑过你对我的情意。”沈霁将李云杳的身子掰过来，“你知道我这人有时候容易得意忘形、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卖乖……反正我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李云杳明白过来了，她好气又好笑地盯着沈霁，恨不得将这人的耳朵给揪下来。亏她还做了这么多心理建设，敢情这家伙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李云杳松了口气，但又不解地问沈霁：“之前你也只是嘴上过瘾，并不想与我亲热？”
　　“我当然想与你亲热啦，可你不是说我应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面吗？”
　　其实沈霁夜里跟李云杳同床共枕时，好几次看着李云杳的睡颜，都萌生出将人叫醒，探讨一下这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课的念头。可想起李云杳辅导她的功课，及她肩负的考科举重任后，便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她想，其实她跟李云杳都还未准备好上这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课，如果屈从于本能的欲望，那她还有什么意志去面对更长、更崎岖的路呢！
　　李云杳如释重负般笑了，随即又欺身上前，顺着那喷出的温热的鼻息寻到那柔软的嘴唇，亲了上去。
　　——
　　八月，大雨不止，黄河、汴河也进入了洪汛高发期，朝廷上下不得不为了防范河水涨溢、水淹开封而忙碌。
　　就在这关头，宫中忽然传出将赵平罢相的消息，震惊了朝堂上下、大宋内外。
　　“赵相怎么忽然被罢相了？”沈霁好奇地向她爹打听。
　　沈亿陆瞥了她一眼，道：“你与他不熟，很关心？”
　　沈霁道：“瞧爹这话说得，我以前好歹还喊过他‘赵叔’，关心一下他怎么了？况且他这十多年来都是朝中一把手，如今官家忽然将他罢相，也没个由头，让人好奇得心痒痒的。”
　　“我不是教你要慎言慎行的吗？”
　　“咱们父子俩在自己家里说悄悄话，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亿陆道：“这可不好说。”
　　沈霁不解其意，但沈亿陆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打算，因此无论沈霁怎么旁敲侧击，也没弄清楚赵平怎么就被罢相了。
　　大家只知道他从一个冠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等诸多头衔的宰相，被贬为了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全称应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一种虚衔。沈霁先前以为有此头衔即为宰相，其实不然，赵平在被贬之前，他是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了同平章事的头衔之后，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宰相。
　　倘若没有三省长官（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左右仆射）或六部侍郎、尚书以上级别，那便算不得宰相。
　　但赵平与“相”还是有关系的，因为节度使、枢密使等兼任三省长官，又或是挂着同平章事虚衔的话，那便算是“使相”。①
　　当然，使相与宰相虽只有一字之差，但位份却不一样。前者只有虚荣，后者则是手握实权的象征。
　　不管如何，赵平被罢相这事都成了定论。数日后，赵平将启程前往河阳任职，沈亿陆并未顾及与赵平昔日在赵老大府中当幕僚时的旧情去为他送行，倒是沈霁想着她与赵承宗好歹也相识一场，理应去送送他，便在告知沈亿陆后来到了赵家。
　　赵平虽然被罢相，但没有人敢小觑他，也不认为他就成了人人揉捏的软柿子，所以大家都还是会客客气气地来给他饯行。
　　沈霁没有往赵家门前凑，毕竟她再不谙世事也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嗅出了这是赵平与赵老二相斗之后的结果，这时候往赵家凑，是嫌她老子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吗？
　　所以她借了窦説的名义将赵承宗请到长庆楼吃酒，为他饯行。
　　看得出赵承宗这次很是受挫，他喝了不少酒，然后接着酒劲跟沈霁说：“最近关于你与令妻的那些传言，你都知道了吧？”
　　沈霁点了点头。
　　“但我相信那些都是假的，待人赤忱的你又岂会是他们口中那种没有礼义廉耻的无耻之人？”
　　沈霁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无耻小人的恶语中伤罢了。”
　　赵承宗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给我传信。”
　　“一定。”
　　也不知是否赵承宗趁着赵家还未彻底失势做了什么，关于沈霁的那些流言蜚语在勋贵子弟中传播的势头算是没有刚开始那么猛烈了。
　　然而眼下这个局势，也无人关心这些。赵平被罢相，那自然而然地就该有人顶上，所以大家都把目光放到了薛正安、吕余庆身上。
　　政事堂本有三位副相，分别是判门下侍郎事、参知政事薛正安，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吕余庆，及兵部侍郎、参知政事刘熙古。但刘熙古在五月的时候就因“足疾”而四次上书请求致仕，赵老大压下了几次奏疏，但最终还是准许了。
　　因此如今只有两位副相在政事堂。基于之前一直都只有赵平一位宰相，所以大家认为下一任宰相也必定会从薛正安、吕余庆二人中出。
　　这些事跟沈霁没什么关系，因此她听一听也就罢了。当然，如果让她来选，她自然是希望薛正安能上位的，这并非是出自私心，事实上薛正安一直都是一位一心为公的好副相，他为官数十载，鲜少有被人攻讦的时候，朝中对他的风评也很好，赵平独断专横的毛病他没有，所以不仅是沈霁，很多人都希望下一任宰相能是他。
　　很快，沈霁编排好了杂剧，吕念川也通过教坊司的姐妹们了解到了谣言的来源正是吴元樊！
　　那日吴元樊到沈家门前要见李云杳本就惹人注目，得亏沈家的仆役都是被仇猛调|教出来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在沈家并无人说李云杳的是非。
　　吴元樊留心了好几日也没有听到别人传他跟李云杳的事，侥幸的同时又有些不甘。
　　后来有旧友请他去北曲吃酒狎妓，他借酒浇愁，又趁着醉酒，尽情地发泄心中的不满。
　　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那些旧友一听，与他有过婚约的不就只有李云杳吗？原来沈霁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妻跟吴元樊竟然还有这种爱恨纠葛。
　　他们顺着吴元樊的话，一面对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李云杳进行抨击，另一面又开始揣测沈霁跟李云杳成婚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儿不管用了。
　　这些话被当做笑柄在世家子弟中流传，当然，他们都是私下说的，毕竟沈霁、李云杳二人的背后是沈家和李家，他们都轻易招惹不得，因此这些愈来愈夸张的流言也只有一小撮人知晓。
　　尽管如此，这对沈霁、李云杳的名声，乃至沈家的声望都造成了严重的损伤，所以沈霁在弄清楚源头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开始反击。
　　一开始吕念川主动要求帮忙参演杂剧，但沈霁依旧不想将她牵扯上，所以拒绝了。
　　最后在阎舒的指引下，她想到了景家。
　　李居润于景家有恩，所以景九娘一直都很护着李云杳，上次去江南，景家名义上是为了商贸而去，实际上还有另一个目的，那便是借商队之名来护李云杳的周全。所以李云杳的名声被诋毁，景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沈霁又找到了长庆楼去，景九娘已经知晓了她的来意，道：“小郎君只管将剧本交予我，我必安排妥善。”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景九娘便给沈霁、李云杳这小两口派了帖子，邀请她们去长庆楼看杂剧。
　　“长庆楼何时将说书改成演杂剧的？”李云杳有些疑惑。
　　作为汴梁的大酒楼，为了招揽生意，自然少不得用众多手段来吸引客户，除了提高饮食、酒水方面的质量之外，还得从服务方面入手。服务不只是酒楼中伙计热情周到的服务，还包括一些娱乐方式。
　　很多酒楼为了揽客，往往会在门口摆一盏栀子灯，表示里头有那方面的服务。而长庆楼没有学他们那一套，但这样一来，酒楼的生意或许会被抢去，于是景九娘将瓦舍的一些娱乐项目搬到了长庆楼。
　　最节约成本的项目自然是一些说书、讲史书等娱乐项目，因为往往只需请一两个人就行了，别的娱乐项目往往需要多人配合。
　　李云杳自然是了解长庆楼的，才会有此一问。
　　“长庆楼是只有说书，可你也不瞧瞧杂剧是谁写的？”沈霁颇为骄傲地道。
　　李云杳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长庆楼演出她的杂剧的，但既然对方邀请了她们，那她们去一趟也无妨。
　　沈霁忐忑地带着李云杳出门。她也不清楚这杂剧是否有人看，又是否能反击吴元樊，甚至李云杳发现真相后是否会怪她……
　　到了长庆楼，因距离演出的时间已经很短，因此长庆楼内外已经挤满了人。沈霁有些吃惊：“景九娘到底是找了多少人，这得多大的开销啊？”
　　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怕你的杂剧没人看，所以还请了托？”
　　沈霁讪笑：“那指定不能，我对我的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
　　李云杳也不拆穿她。
　　好在人虽多，但景九娘是给她们安排了独立的隔间的，因此穿过重重人潮，她们躲进了隔间里。
　　酒楼伙计给她们送茶与点心进来，沈霁顺口问：“景掌柜这是请了多少人？”
　　“请人？咱们没有请人，这些都是自发过来的客人。”伙计笑道。
　　“比平日多人。”
　　“那是因为咱们掌柜说了，今日长庆楼有杂剧演出，凡是来看杂剧的，茶水免费。”
　　“仅仅是因为茶水免费？”沈霁震惊。
　　李云杳道：“一杯茶在你的眼里无需花多少钱，可是在老百姓的眼里，也得一文一碗。你可别小瞧了这一文，一文钱能买一升米，这一升米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既然是免费的，那岂有不喝的道理？”
　　“就是这个理儿。”酒楼伙计微笑道。
　　沈霁“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很快，演出便开始了。
　　沈霁写的杂剧的故事线没有很复杂或很长，因为故事线长了，演出的时间必然会很长，这不仅考验演出艺人的业务能力，观众也没有那么久的耐心。所以沈霁写的故事很简单直白，并把时间控制在了半个时辰之内。
　　故事写的是唐时的太原，有一户姓吴的豪门世家，因与李唐皇室是老乡，家族又有权势，因此吴家老三得以娶了卫国公李靖的孙女李氏为妻。
　　初时夫妻感情和睦，恩恩爱爱，李氏也侍奉公婆，样样贴心，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但随着卫国公病逝，李家失势，吴三郎对李氏的态度急转直下，冷落她不说，还在书房搞什么“红袖添香”，让通房与妾都骑到了李氏的头上。
　　李氏初时隐忍，但她的隐忍并没有换来吴三郎的回心转意，反而变本加厉，最后在妾室的唆使下休了妻子。
　　李氏被休后，吴三郎很快便另娶，而李氏也改嫁吴兴豪门世家沈氏子。吴三郎得知后，跑到沈家门前以表兄的身份求见李氏，但遭到李氏的拒绝，之后愤然污蔑李氏与沈氏子早有私情，因此才这么快就改嫁。
　　李氏得知吴三郎的污蔑之言，便引用了《莺莺传》中崔莺莺写给张生的诗，来表明断绝与吴三郎过往的关系的意志。
　　……
　　看完这杂剧，李云杳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深深地看了沈霁一眼：“那日我见你所写，似乎并无什么吴三郎、李氏及沈氏子？”
　　沈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我临时改了主角。”
　　李云杳没说什么，回到沈家，关起房门，她才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霁：“现在，你可以好好地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参考资料《宋代官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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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维护
　　“原来如此。”
　　听沈霁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完, 李云杳神色隐晦莫测。
　　沈霁以为她会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相告，可她什么都没说，这反倒让沈霁心里越发不安：“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吗？”
　　“我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竟会以这般温和的手段来应对此事。”
　　在李云杳的印象中, 沈霁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指不定在查清楚谣言的源头之初便跑到吴家门前去大动干戈了, 又怎会隐忍了这么多时日？
　　可见沈霁确实沉稳了不少, 心智也越发成熟理智。
　　眼瞧着沈霁被这么一夸，就眉开眼笑, 又要翘尾巴，李云杳又道：“我没有夸你的意思, 你别得意忘形。”
　　沈霁扯着她的衣袖，又勾住她的手指，讨好道：“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夸奖，实在是无法容忍吴老三造谣害你！”
　　沈霁如此维护她，说没有触动是假的。李云杳道：“他造的不是我们俩的谣么？你怎么将自己摘出去了？”
　　“关于我的谣言又算得了什么？我本不是男子, 自然也不在乎他们说的是‘不能人道’这些事。可你不同，世人尤其是儒士最喜欢用贞洁来绑架女子、杀女子，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你？我要护着你, 不让他们任何人伤害你。”
　　李云杳被她的一番真心话所打动，嘴角不自觉地展露了笑容。
　　与沈霁靠坐在榻上耳鬓厮磨了会儿, 李云杳道：“看来我也不能总是沉浸在书海中, 该走出去看一看了, 否则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已经众所周知, 我这个当事人却仍被蒙在鼓里。”
　　沈霁也希望李云杳能多出门走动走动, 因此没有阻拦。
　　小两口决定找机会再去长庆楼看一次杂剧, ——长庆楼安排了七天演出, 还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宣传，不少挑夫、脚夫干活累了、渴了就会想到长庆楼的免费茶水，因而成群结伴、鱼贯而入。
　　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这则杂剧便传遍了汴梁的庶民阶层，挑柴的樵夫、卖杂物的货郎都能随口唱几句里面的台词。
　　有些读书人留意到了这则杂剧里的故事，不由得想到了唐时元稹写的传奇故事《莺莺传》，便借女子闺怨的口吻来抒写自己怀才不遇的诗词。
　　但也有人注意到，这杂剧全篇没有提及吴三郎背后的吴家，但却点出了吴家的冷漠无情，因为李氏侍奉公婆仔细贴心，没有人说过她的不是，这是至纯至孝，但李家失势，儿子要休妻，他们竟没有阻拦，可见他们也是趋炎附势之徒。
　　公婆刻薄冷漠，儿子薄情寡义，吴家这一家子比那市井无赖还无耻。
　　这一来二去，薄情寡义吴三郎的故事便传到了吴家人的耳中，他们隐约觉得这杂剧在隐射什么。
　　吴家祖籍太原，所以太原豪门吴氏难道不是在隐射吴家？
　　然后是卫国公李靖的孙女李氏，虽然拿李居润比作李靖是李居润高攀了，但李居润也是周世宗及赵老大身前的重臣，生前是宣徽使、检校太傅，死后被赠太师，可见其荣耀。
　　所以以李靖孙女来隐射李云杳也能解释得通。
　　至于吴兴沈氏跟太康沈家完全扯不上关系，可谁让沈家如今也是豪门？其门户甚至超过了吴兴沈氏。
　　加上故事里的种种描述，吴家人很肯定这杂剧就是在隐射吴家因为趋炎附势，见李家失势便退了与李家的婚约，之后李云杳嫁给沈霁，吴三郎登门求见，被拒绝后怒而斥责李云杳早就跟沈霁私相授受……
　　“这是谁写的杂剧？！”吴老夫人十分生气。虽说他们确实是因为李家失势才退婚的，可被人扯开了身上的遮羞布，如何不令她恼羞成怒？！
　　“谁写的不知，是在长庆楼编排演出的。”吴元福道。
　　“区区低贱商贾，也敢隐射我们吴家？真当我们吴家失势，就由得他人随意欺辱？！”
　　“对，让咱带人去拆了他长庆楼！”吴家二郎怒气冲冲地叫道。
　　吴元福却觉得这事不简单，长庆楼如此造势，引人来看杂剧，分明是故意为之。而他们吴家跟长庆楼背后的景家并无纠葛，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就针对他们，所以这背后必然还有别的推手。
　　他是倾向于这是沈家的手笔，但沈家何以忽然发难？他认为这有必要细查。
　　他开口道：“等一下，不要冲动。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还需要细查，待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再从长计议。”
　　“还等什么？已经有人开始扯我们吴家，说我们吴家薄情寡义了。直接找个由头让人将那长庆楼掌柜抓来，严刑拷打，还有什么查不出来的？”吴二郎道。
　　吴元福看向一言不发的吴元樊：“老三，你有什么头绪吗？”
　　吴元樊身子一颤，掩饰道：“没有，我也支持二哥的说法。”
　　要是不早点撤了长庆楼的杂剧，只怕他的名声便毁了！
　　他隐约知道是沈霁做的，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他导致的，因而心里对沈霁越发怨恨。
　　吴元福比吴二郎谨慎许多，考虑得也多：“不行，我们刚守完孝回京，而京中形势又多变，我们还是该低调行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去长庆楼闹事，只怕会惹祸上身。”
　　“可是大哥，咱们好不容易回京，正是想办法拉拢爹曾经的旧友、世叔的时候，要是让这些流言蜚语影响了他们对我们家的看法，那谁还愿意与我们扯上关系？谁还会在官家跟前给我们说好话，让我们荫补官职？”
　　虽然长子说得有道理，但吴老夫人为了儿子们的前程与声誉，还是站在了次子这边。她道：“就算我们不去长庆楼闹，也总得报官，停了长庆楼的杂剧，让长庆楼给我们一个说法。”
　　吴元福道：“那让我先去长庆楼与那掌柜交涉，他们若肯停了这杂剧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肯停，那就按二弟说的去办吧！”
　　于是沈霁与李云杳再到长庆楼看杂剧时，前一刻沈霁还在点评伶人的演技与唱功，下一秒便看见吴元福领着一位身穿官服的官吏进来。
　　长庆楼的掌柜显然认得那官吏，忙不迭地迎上去，笑容灿烂：“陆户曹，今日是来执行公务还是吃茶？”
　　那陆户曹瞥了他一眼，又看见台上正演到吴三郎休妻那一幕，他不由得开口喝道：“都停下来！”
　　伙计知道今日陆户曹来者不善，急忙让人去把景九娘找来。
　　而台上因为陆户曹的制止而不得不停下演出，这让本来就因休妻剧情而愤慨的百姓更加生气，不由得把矛头对准了陆户曹：“凭什么停下来？”
　　天子脚下的百姓可比偏远地方的百姓胆子大许多，他们知道有冤屈可以去敲登闻鼓，因而并不畏惧这一看就知道是低级官员的陆户曹，所以该怼他的时候依旧会毫不留情。
　　陆户曹被他们的反怼气得跳脚，正好这时景九娘出来了，她一面安抚躁动的百姓，另一面则将吴元福与陆户曹请到隔间里谈话。
　　陆户曹是开封府户曹参军事，管的是户籍、婚姻、赋税、田宅与仓库之事，有时候还与司录参军一起负责案件诉讼。因此他与景九娘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知道景九娘能在开封立足，开这么大的酒楼，背后也是有人的。
　　可吴元福比景九娘更值得巴结和拉拢，所以他才选择蹚这趟浑水。
　　“有人状告你们长庆楼演的杂剧影射了吴侍中吴家，诋毁了吴家，现在咱令你们长庆楼停了这杂剧演出，并向大家说明，这杂剧里的吴家与吴侍中毫无关系，你们还得向吴家赔礼道歉。”陆户曹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景九娘并不意外，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吴元福：“敢问吴巡检为何会认为这杂剧所说的故事是在影射吴家呢？”
　　吴元福拧眉：“你心知肚明，还需要我指出来吗？”
　　“吴将军，咱们不兴空口无凭地冤枉人。”
　　“你这是打算与我们吴家作对了？”
　　景九娘从容不迫：“吴巡检无凭无据便说咱们的杂剧是在影射吴家，又冤枉咱们与您作对，这一条条子虚乌有的罪名，我们可担不起。”
　　吴元福冷冷地盯着这个被他视为下九流的商贾妇人，道：“好，你不愿意扯下这杂剧，也总该告诉我，是谁编排的杂剧。”
　　“恕咱们无可奉告。”
　　饶是吴元福这般沉得住气的人都被景九娘滴水不漏的说辞给惹恼了：“你当真不怕死？好得很！”
　　他虽然不愿意惹事，但也容不得一介商贾也骑到他的头上来。——他虽然只是一个武官，可他的伯父是成德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他还有个叔叔是龙捷指挥使，这些都是掌握兵权的官，有他们撑腰，他完全无需畏惧这小小的商贾，及其背后的势力。
　　景九娘抿唇，她跟吴家作对自然是以卵击石，然而她不能出卖沈霁及李云杳，也不能供出她们来，因为供出她们便等于承认了这杂剧就是在影射吴家。
　　这时，隔间的门被敲响了，沈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说有人找我？”
　　景九娘一愣，吴元福的眉头也皱得越发紧了。
　　须臾，景九娘走去开了门，沈霁大大咧咧地进来，看见吴元福，她笑了：“吴大郎，好久不见呀！”
　　“是你。”吴元福一瞬间就想通了。
　　也对，知道吴家与李家退婚的过往，又刻意针对吴家，还写出了李氏嫁给沈氏子后婚姻有多幸福的剧情的，除了李、沈两家还能有谁？！
　　可他们吴家何时、哪儿招惹沈霁了，“他”要如此诋毁他们吴家的名声？
　　“是我！”
　　景九娘欲言又止，沈霁看着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写的杂剧，不过是借你这儿登台表演，哪能让你背了这个锅，面对这些官宦的威胁、逼迫呢！”
　　沈霁经常在汴梁出没，陆户曹自然是认得她的，所以当得知景九娘背后之人竟然是沈霁时，他十分后悔自己过来蹚这趟浑水。
　　“怎么样，我的水平如何？写的故事是不是很扣人心弦、动人心魄？”沈霁嬉皮笑脸，一点儿也不收敛。
　　“你！”吴元福着实恼火，但知道是沈霁后，他知道自己只怕是不能动用权势与人脉来解决这件事了。
　　“所以你真的是在影射我们吴家？”吴元福压着怒火，“我们自问没有招惹你，你何以要行如此卑劣之事？”
　　沈霁只觉得吴元福虚伪可笑。
　　吴元福难道可以否认吴家退婚的事情？还有自己的弟弟造谣别人，诋毁别人，让别人沦为勋贵子弟圈的笑柄时，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对自己的弟弟说这是卑劣的事？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名声、脸面之时，为何不想想是否会有报应？
　　沈霁收起笑容，眼神冰冷锐利：“问我为何这么做之前，你何不问一问你那好弟弟，吴老三在外是如何诋毁我与内人的？我不过是将你们对我们做的事予以奉还罢了，怎么就受不了呢？你们也知道要名声呢？敢情我与内人便不需要？”
　　“你胡说什么？”吴元福色厉内荏，因为涉及吴元樊，他也不知道这个弟弟究竟做了什么。
　　“我胡说？你随便找个贵家子问一问关于我的那些流言，你便能知道吴老三做了什么！”沈霁轻笑，“而且你该感到庆幸，庆幸我还没有让我爹知道这事，否则知道别人在外是如何败坏他儿子、沈家的名声的，恐怕就不只是让我写个杂剧这么简单了。”
　　吴元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迫切地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也没了跟沈霁对峙的心思，匆匆地走了。
　　陆户曹咽了口唾沫，也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走后，沈霁给景九娘赔罪：“给景九娘添麻烦了。”
　　景九娘微微一笑，道：“阎夫人于我有恩，我不过是帮个小忙，沈小郎君何足挂齿？”
　　沈霁笑了下，随后李云杳也现身向景九娘道谢，末了，看向沈霁：“方才你不该拦着我。”
　　“让你与吴元福对质，他只会认为是你心肠歹毒，为了掩饰你不守妇道的事实而污蔑吴三郎。他们对你存着偏见，所以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只会信三分。与其让你被他侮辱，还不如让我来与他痛快对喷。”
　　景九娘露出了赞赏的神情，显然赞同沈霁的说法。
　　李云杳无奈道：“行吧，但下不为例。”
　　景九娘微微一笑：“我刚才想过了，这杂剧只演七日，许多百姓都看不过瘾，所以打算演一个月，如何？”
　　她景九娘可是很小心眼的。
　　沈霁道：“那长庆楼的生意岂不是要受到影响？这可不行，不能让你做赔本买卖。”
　　景九娘摇头：“这些不过是小钱，影响不了长庆楼的买卖。而且这次算是让更多人知道了长庆楼，对长庆楼而言也是赚了。”
　　……
　　且说吴元福回到家后，便怒气冲冲地将吴元樊找来，劈头就是一顿骂：“瞧你干的好事！”
　　吴老夫人见状，不解地问：“你不是去长庆楼了吗？事情解决了没有，怎么一回来就冲老三发火？”
　　吴元福指着吴元樊：“这得问他，怎么就招惹沈继宗了。”
　　吴元樊双手握拳：果然是沈继宗搞的鬼！
　　吴老夫人从吴元福口中得知那杂剧正是沈霁所写，而且沈霁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老三惹了他们，所以才予以报复的。她忙问自己三子：“你都做了什么？”
　　吴元樊一脸委屈：“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去李家寻李云杳，却得知她竟然趁着我守孝嫁给了沈霁，我去找她要说法，但没想到被人看见了，所以传出了一些流言……”
　　吴元福与吴老夫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由得心虚。
　　当时李云杳给吴元樊写了信，说明了她与沈霁的婚事，也说明了她对吴元樊无意。是他们担心吴元樊会在孝期闹出什么丑事，才隐瞒了他的。之后他们都忘了这事，且以为随着日子的逝去，吴元樊对李云杳的心意也淡了，谁能想到他回京后会一声不吭地跑到沈家去？
　　他们拦截了吴元樊的信件之事自然是不可能再告诉他的，告诉了他，只怕要引起家庭矛盾。
　　而且他们也认为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吴元樊好，便对这些事绝口不提。
　　“那沈继宗何以咬定是你制造的流言蜚语？”吴元福又问。
　　吴元樊自然也不可能告诉母亲与兄长，他这是为了泄一时私愤，借着酒意故意为之。若是让家人知道因为他的不甘心和私愤，而让吴家的名声被毁，他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他言之凿凿：“定是沈继宗那等奸夫淫|妇、无耻之人故意栽赃陷害！”
　　吴老夫人与吴元福也分辨不出他是否说谎，只是是人都会有私心，他们自然也不能例外，相较于外人，又曾有恩怨的沈霁所言，他们自然选择相信自己的至亲。
　　“娘、大哥，我知道错了，我就不该去沈家，不该给他们污蔑我的机会……”吴元樊又开始认错。
　　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是那沈继宗欺人太甚。”
　　“现如今该如何是好？”吴元福也十分头疼。
　　“要不我们也让人写杂剧来对付他们？”吴元樊道。
　　“这是拾人牙慧，而且我们再去写杂剧，已经落下乘了。”吴元福拧眉，“为今之计，要么是去找沈枢密使或仙游郡君，要么是等风波过去。”
　　“难道我们要忍气吞声？”吴老夫人有些不甘心。
　　“不然还能如何？赵相被罢相，朝中人心惶惶，自顾不暇，谁又能帮我们？”吴元福顿了下，“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官家……”
　　“不行！”吴元樊慌张地阻止。
　　要是让赵老大知道了，那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查出来是他惹的祸，那才是真的牵连吴家！
　　吴元福与吴老夫人不解地看着他，他狡辩：“大哥也说了，最近赵相被罢相，那官家那边一定是有十分烦心的事情要处理，我们怎么能拿这等小事去烦扰他呢！”
　　吴老夫人最终下定决心：“那老身改日去找仙游郡君，若能与她沟通，经她干涉，相信这事也能得到解决。”
　　然而还未等她去找阎舒，赵老大经过多日的考虑，终于定下了宰相的人选。
　　本以为宰相会从薛正安、吕余庆中出，让人想不到的是吕余庆在赵平被罢相后没多久便以身体有疾病为由请求致仕。
　　不像刘熙古四次上书才得到允许那般，吕余庆几乎是上表请求致仕，赵老大便同意了，解除了他副相的职务，然后罢官为尚书左丞。
　　尚书左丞是迁转官阶，正四品，位处六部尚书之下。刘熙古以户部尚书的官阶致仕，吕余庆的待遇显然比不上刘熙古。
　　而同意吕余庆致仕后，赵老大又在同一天拜薛正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拜沈亿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也就是说，薛正安与沈亿陆在同一天成为了大宋新的宰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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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巡幸
　　“沈使, 不，沈相，恭喜了！”
　　沈亿陆一早去上朝, 遇到同僚, 众人纷纷向他道贺。尽管他的内心也十分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 只是微微一笑, 道：“蒙官家垂爱，老夫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一会儿, 薛正安来了，他与沈亿陆互相道贺, 然后站到一边去。
　　“听闻官家最近夜不能寐，兴许与赵平留给官家的书信有关。”薛正安低声与沈亿陆交流。
　　沈亿陆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几位大王来了。”
　　薛正安看见正向这儿走来的赵光义、赵光美及赵老大的次子赵德昭，也垂手站在一旁，直到他们过来了, 才与他们寒暄起来。
　　寒暄完以后，赵老大的两个弟弟与儿子按照宰相居首位的班次站到了薛正安与沈亿陆之后，这俩人感觉如芒在背, 只想早些进殿奏事。
　　其实这次除了薛正安与沈亿陆加官之外，还有许多人也被提拔, 尤其是赵光义, 被封秦王兼侍中, 成为大宋开国后除早夭追封为王爵之外第一个还活着并且有实权的亲王。
　　侍中在唐朝时也是宰相的象征之一, 如今不过是一种荣誉性质的头衔。赵光美也从山南西道节度使升为永兴节度使, 兼侍中。
　　至于赵老大的亲儿子赵德昭, 从贵州防御使起家, 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年，如今他的叔叔赵光美挪了个位置，他便补上了山南西道节度使这个空缺，还顶了个“同平章事”的虚衔，也就是跟如今的赵平一样是“使相”。
　　除了赵光义之外，赵光美与赵德昭其实都没有实权，三人的地位之高低也一目了然。
　　在赵平被罢相、赵光义封秦王之前，被赵老大频繁召见的开国功臣石守信、王审琦，及燕国长公主的驸马高怀勇也都得到了加官，不过都是虚衔，他们的手中依旧没掌握多少实权。
　　曾经的两个副相薛正安、吕余庆，一个升为宰相，一个致仕之后，副相的职位便空缺了下来，所以在这次赵平罢相中出了很大力气，——在赵老大面前历数赵平的不是——的卢多逊升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
　　主管三司，即朝廷财政的楚昭辅则接替沈亿陆，成为枢密副使，掌管枢密使。
　　除了立场中立的薛正安、沈亿陆之外，卢多逊与楚昭辅都是与赵光义走得很近的臣僚，因此这次的政治斗争可以说是赵光义的胜利。
　　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赵光义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到了进殿的时辰，众位京朝官收敛心神，按顺序进殿奏事。
　　——
　　沈宅。
　　阎舒让仇猛送走了登门的客人后嘱咐道：“我回别业一趟，若是还有人递拜帖，便如实说罢！”
　　自从沈亿陆升任宰相，位次仅次于薛正安之后，上门来道贺、送礼的人不计其数。
　　按照沈亿陆谨慎的性子，这些自然是能推则推，他们见找不到机会，便让家中的女眷来与阎舒套近乎。阎舒见了几户身份没那么敏感的人家的女眷，然而拜访的人多了，她也有些厌倦了，干脆躲回别业那里。
　　沈霁见她的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便凑到她跟前去：“娘，爹升官是喜事，你怎么愁眉不展？”
　　阎舒想了想，便告诉她实情：“按原来的剧情，今日朝会官家会下诏让晋、不对，秦王位居宰相之上。”
　　“然后呢？”沈霁不明白。
　　阎舒回忆道：“原来的剧情里，赵光义会被封晋王。你也知道前朝周世宗郭荣在继位之前也曾任开封府尹，还加封晋王兼侍中，所以若他被加封晋王兼侍中，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事实上当过晋王，最后继位为帝的绝不仅有周世宗一人，远的不说，就说隋唐时期，隋炀帝被封皇太子之前就曾封晋王，其子被立为皇储之前也是封的晋王。然后是唐高宗李治，也是以晋王晋封皇太子继位……
　　因此在很多人心目中，晋王这个爵位与皇储身份也是挂钩的。
　　沈霁愕然：“难不成……”
　　她之前猜赵老二会继位，或许是通过什么腌臜的手段，却没想过是赵老大一手捧出来的。
　　“那为何他只被封秦王，而非晋王？”沈霁疑惑。
　　“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出现这些偏差。”阎舒拧眉，旋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无法断定官家打消了将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念头。”
　　毕竟秦王这个王爵在唐代也是有特殊意义的，——李世民曾以秦王的身份发动宣武门之变，之后整个唐朝便没有再获封“秦王”的人存在。
　　沈霁嘀咕：“这官家还真是奇怪，历代帝王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承大统，为何他会选择弟弟而舍弃儿子呢？”
　　“主少国疑。自唐末乱世，各个政权之所以不能长久，除了割据势力太强、武将手握兵权之外，便是继任者年纪轻，没有驾驭文臣武将的能力。而大宋立国之初，皇长子早夭，次子才十一岁，不堪大任，唯有栽培已经成年的赵光义。”
　　沈霁似懂非懂，也没有去深究。
　　阎舒又道：“虽然封号变了，但若是今日朝会的一项小细节没有更改的话，那剧情还是会按原来的轨迹发展。”
　　“什么小细节？”沈霁追问，阎舒却不说了。
　　一直到傍晚沈亿陆散值回来，沈霁迫不及待地问他今日朝会之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沈亿陆沉思了下，说：“朝会之上倒是没发生什么要事，只是听闻官家连续几夜做噩梦，所以精神有些不振。”
　　阎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照理说，秦王既然已受封，又加侍中，理应为宰相之首，难道你们的班次没有变化？”
　　沈亿陆却是不知她关注的重点在这儿，道：“班次并未有变化。”
　　阎舒记得自己根据历史所写的原著里，赵老大是下诏让赵光义的班次居宰相之上的。别小看这班次，班次都是按照严格的礼制来排列的，随意站位，站错班次往严重了说叫“僭越”，是要受到责罚的。
　　所以若是让赵光义的班次居宰相之上，那说明赵光义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反之，他还被宰相压一头，在朝堂上的地位就依旧低一等。
　　所以沈亿陆说这次朝会的站位没有任何改变，阎舒便意识到，剧情再次发生了偏移。
　　当然，不排除是她记错了，或许这个诏令会在之后的朝会中安排。
　　忽然，阎舒又想起一人来，问：“那此番加官进爵的人中是否有静江节度使杨义？”
　　“没有。”沈亿陆越发疑惑，“你为何……”
　　阎舒给他的感觉是，本次的朝会理应就班次的事情发生一点变化，以及杨义理应加官进爵。
　　她这么认为的原因是什么？难不成她知道点什么？
　　阎舒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解释：“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要让秦王居宰相之上，还有说官家想要让杨义出任殿前都指挥使的传闻，想从你这儿求证罢了。”
　　沈亿陆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这些传闻可不能随便传。”
　　殿前都指挥使是管整个都城卫戍的禁军统领，其上司本来是殿前都点检，但因为赵老大曾经靠着殿前都点检的身份黄袍加身，所以在他之后就不设殿前都点检了，因而实际领兵的是殿前都指挥使。
　　赵老大深知殿前都指挥使的重要性，历来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他的心腹。不过上一任都指挥使被人告密说他自己在培养心腹亲兵，赵老大在这个问题上十分敏感，也没有查证就将他革职了，之后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而静江节度使杨义是赵光义的人，若将他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那无疑是进一步壮大赵光义的实力。
　　沈亿陆不知道这样的传言从何而来，所以十分慎重。
　　阎舒从他的态度中明白了，杨义没有被提拔为殿前都指挥使，也就是说，赵光义的势力发展似乎没有原著里那么顺利。
　　沈霁可不关心陌生人有没有升官，她听说赵老大夜不能寐，关心道：“官家做啥噩梦了？”
　　沈亿陆道：“官家没说，谁又知道呢！”
　　……
　　实际上赵老大做的噩梦还真无法与人言说。
　　赵平在离京之时给他手书一封，言语之间不乏冷嘲热讽：“外人都说我与皇弟不和，常在你面前诋毁他。如今我走了，他依然是你心目中忠孝完美的弟弟，你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嫌隙了，你就好好疼爱他吧！”①
　　赵平与赵光义在赵老大心目中的地位曾经是一样的，三人情同手足，情谊非一般人可比。然而赵平希望赵老大将自己儿子培养为继承人触犯了赵光义的利益，二人才会反目。
　　且赵平在赌赵老大从亲弟弟与亲儿子之间会选择亲儿子，但他低估了赵老大的弟控程度，才会有此一败，内心有怨言也是不难理解的。
　　赵老大没有跟他一般计较，但是当晚夜里便做了个噩梦，梦见北齐皇帝叔侄同室操戈的画面，醒来后他心有余悸，但认为自己是受了赵平的话的影响，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结果第二天夜里，他又做了同样的梦，甚至还梦见北齐开国皇帝高洋死后，儿子继位，结果被权势滔天的弟弟高演所杀。
　　高演还曾说过不杀自己的侄子，结果他还是食言了，杀掉了废帝侄子。等他到了临终之时，担心自己的弟弟高湛效仿自己，所以没有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反而传给了高湛，并且嘱咐高湛，希望他善待自己的儿子。
　　高湛也答应得好好的，可转头就把自己的侄子都虐杀了。
　　赵老大醒来后就开始动摇，觉得是不是上天在预示他什么？
　　于是本来要封赵光义为晋王的，结果因这个噩梦，他硬生生给改了个封号。之所以没有取消给赵光义封王的念头，是因为他不想因为一个梦就跟自己的手足产生嫌隙。
　　连着几日做了这个噩梦，赵老大就差没让人进宫做法了，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安排班次什么的，有与赵光义走得亲近的臣僚提出这事，他也挡了回去。
　　等赵老大退了朝，其第三任皇后宋氏便过来劝他：“官家身子不适，不如别去玉津园了，在宫中多加歇息吧？”
　　赵老大道：“你提醒了我，明日巡幸玉津园计划不变。”
　　宋皇后没想到自己的劝说反而起了反作用，正不知要如何劝说之际，赵老大又对王继恩道：“去与薛卿、沈卿说，让他们明日陪我一同去玉津园。”
　　王继恩领命，顿了下，试探般问是否要叫上秦王赵光义。因为往常赵老大去玉津园观刈麦都会让弟弟随行，今日叫上了两位宰相，却唯独没有叫上弟弟，这有些反常。
　　赵老大拧眉，似乎不满王继恩多此一问，不过还是答道：“他刚获得晋封，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就先别打扰他了。”
　　宋皇后内心窃喜，道：“不若叫德芳陪官家去吧，德芳自打出生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知人间疾苦，还需多些历练。若能跟官家一道去玉津园观刈麦，他定受益良多。”
　　赵德芳是赵老大存活长大的两个儿子中的幼子，如今十五岁，他的生母是赵老大的，被赵老大相中，于是纳为皇后，之后赵德芳便由年长他七八岁的宋皇后抚养，二人亲如母子，眼瞧着赵德昭已经成年并且开始涉政，宋皇后心中也替赵德芳着急，才会想办法促进他与赵老大的关系。
　　赵老大深深地看了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一眼，道：“也好。”
　　宋皇后面上一喜，就要去通知赵德芳，然而赵老大又吩咐王继恩：“去把曹家小子、薛家小子及沈家小子一并喊来，正好观稼之后去习射，让他们陪我松松筋骨。”
　　王继恩和宋皇后都琢磨不透赵老大的用意。
　　王继恩出了门，向薛正安、沈亿陆传达了赵老大的旨意，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赵光义，后者与他寒暄，他左顾右盼，见无人，便将赵老大退朝之后的事告诉了赵光义。
　　赵光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向王继恩道谢。
　　——
　　朝中诡谲的局势，沈霁自然不知晓，她在沈亿陆这儿没八卦出什么，准备开溜。沈亿陆揪住她，转达了官家明日让她一同去玉津园的旨意。
　　沈霁一脸惊喜：“那敢情好，我还没去过玉津园呢！听说那儿种了成片的麦与水稻，还养了各种珍稀的飞禽走兽，我要去！”
　　“你别只顾着玩而忘了分寸。”沈亿陆对她千叮咛万嘱咐。
　　她被迫听完她爹的唠叨，回去就高高兴兴地跟李云杳报备明日的行程。
　　翌日，沈霁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跟着她爹一块儿出了门随赵老大前往南郊的玉津园。
　　作为皇家最大的园林，玉津园拥有千亩良田，种了小麦与水稻等粮食，每年栽种水稻、收割小麦的时节他都会来看插秧、刈麦，以示帝王对农业的重视。
　　园中还有汴梁最大的动物园，里面养了占城、江南等进贡的白象几十头，及孔雀、犀牛、狮子等珍兽。
　　赵老大除了来关心农事、游乐之外，也会在这边习射，几乎一年要来两三趟。
　　到了玉津园，首先要进行的是观看刈麦的活动。赵老大坐尊位，跟从他过来的臣僚们分别站在两边，然后玉津园官吏一声令下，田中的农夫便开始收割麦子。
　　沈霁看得想打哈欠。正好精神不济的赵老大走神之际瞥到她的小动作，有些不高兴地把她喊出来，问：“刈麦对你来说，便是这般无趣？”
　　看到沈霁撞枪口上了，沈亿陆心里也着急，就要出列请罪，沈霁却问赵老大：“官家，刈麦当然不无趣，可是咱们这样干看着，确实挺无趣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官家观稼乃是重视农桑、关心民生、勤政爱民的体现，不过只是坐在这儿看着，哪能体会到百姓刈麦的辛苦？不如咱们下地吧！”
　　此言一出，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年少的赵德芳站出来道：“自古观稼皆是如此章程，爹爹乃天子，何必跟农人一样亲自下地？”
　　本来赵老大是不想下地的，想着既然沈霁想要下地，那就让她们这些年轻人下地好了。可听到自家儿子的话，他瞬间改变了主意，决定以身作则：“我既是天子，也懂‘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之理，若不能亲身体会百姓的疾苦，怎能叫爱民如子？”
　　于是他豪迈地用襻膊挽起袖子、裤腿，就吆喝着众人跟他一起下地割麦。
　　众人：“……”
　　虽然内心是拒绝的，但皇帝都做表率了，他们焉能躲懒？便慢吞吞地脱了长靴，跟着赵老大一起下地。
　　而率先提出这个建议的沈霁早就溜到田间，问农人要了镰刀，她还殷勤地把多余的镰刀分给她爹跟薛正安等人。
　　沈亿陆：“……”
　　你个不孝子，也不看看你老子多少岁了，今天弯腰一下，明儿回去就直不起腰了信不信？！
　　沈霁不知她爹心中的怨念，怂恿曹璨与薛吉等人跟她比试谁割的麦子又多又快。
　　曹璨虽是武夫，但不代表擅长刈麦。薛吉就更不用说了，打小一点粗活都没干过，又怎会刈麦？所以沈霁很快就甩开了他们一大截。
　　而赵老大割了会儿便气喘吁吁，直起腰来还头晕目眩，感慨道：“刈麦真是辛苦，百姓不容易啊！”
　　他又割了会儿麦，等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在王继恩等人的劝阻下停下来。
　　洗完手脚，他一边把靴子穿上，一边问沈霁：“你以前割过麦子吗？怎么如此利索？”
　　沈霁道：“前些年小子的祖母亡故，小子回太康居丧守孝期间，也在自家的田间走动，所以知道如何割麦。”
　　“原来如此。”
　　经过这次的劳作，因噩梦而萦绕在赵老大心头的阴郁总算是散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身体没有那么乏累了。
　　休息了会儿，他又拉着几人去习射。
　　曹璨的箭术依旧那么高超，赵老大很是欣赏，觉得不能浪费了他这一身武艺，便任命他为赵州、并州、代州等五州的兵马都监。
　　曹璨愕然，薛正安笑着轻拍了他一下：“高兴过头了吧？还不赶紧谢恩！”
　　曹璨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谢恩。
　　赵老大朗声笑道：“都是大宋的好儿郎，大宋的未来还是得靠你们！”
　　沈霁望着他，想起她娘与她说原著里继承赵老大之位的是赵光义，那么大概率男主吴元逸娶得就是赵光义之女。
　　她娘去年说过她与吴元逸演对手戏还有十年，也就是吴元逸二十一岁时会成为驸马，结合这件事算了下时间，赵老大大概也没有几年了。
　　赵老大正值壮年，怎么会驾崩呢？
　　沈霁注意到赵老大身材魁梧，因这几年没有亲自领兵出征，所以身上长了不少肉，显得有些发福。赵老大还喜欢喝酒，不排除因为喝酒喝出了毛病。
　　于情于理她都不希望赵老大猝然离世，便道：“官家经过刚才的锻炼，气色好了许多，可见运动和锻炼身体是能强身健体的！”
　　赵老大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沈霁眼睛滴溜地转，道：“我不是言官，也不是朝臣，不能随便提建议。”
　　要不是沈霁之前百般推辞赵老大给她封官的举动，她这番言论只怕会被人认为她是眼红曹璨被封官，所以也在讨要官职。
　　赵老大朗声道：“你向我提议的事情还少吗？今个儿怎么矜持起来了？我准你提，别像个娘儿们似的扭扭捏捏。”
　　沈霁这才道：“那我说了官家可别生气。”
　　“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混账话。”
　　“小子自幼学习武艺，因而听说官家曾经在校场上连续操练一天也不见疲倦，还擅长拳法，武艺高强，勇猛无敌。”
　　赵老大：“……”
　　不，他没有！
　　但面对曹璨等人敬佩和仰慕的目光，他也不好坦白说这不是真的。
　　甫一低头，他便对上沈霁孺慕的目光，沈霁问：“小子想学，不知道官家能不能教我？”
　　赵老大：“……”
　　这么清澈单纯的眼神，他真不忍拒绝，可问题是……他真不会什么拳法！
　　难不成是以前宣传自己代周立宋的合法性时宣传过度，让百姓产生了这种误会？！
　　幸好这时，沈亿陆一把将沈霁揪了回来，教训道：“不许无礼，想以天子为师，你也不看看你够不够资格！”
　　“哦。”沈霁耷拉着肩膀。
　　赵老大却觉得沈亿陆的话说得太重了，道：“少年人好习武，有向学之心没什么不对的，不必苛责。”
　　薛正安心知天子心虚，又出来岔开话题，这事便算是翻篇了。
　　赵老大回了宫，越琢磨这事越觉得不得劲，于是把管禁军的殿前司都虞侯喊来，问他：“民间传言我会拳法，这些传言何来？”
　　那殿前司都虞候也是个机灵的，知道不能真的说皇帝不懂拳法，便道：“官家在潜邸时操练士卒的方法被编制成了一套拳法，臣想外界所传的应是这套拳法。”
　　赵老大眼前一亮，高兴道：“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立马让殿前司都虞侯去安排人操练，他要重拾这套“拳法”，下次就能让人（沈霁）知道他其实真的会拳法！
　　作者有话说：
　　赵老大：没想到吧，我真的会拳法！
　　沈小鸡：没想到吧，我知道你不会拳法，我是故意让你锻炼身体的。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普既出镇，上书自愬云：「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预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
　　②据说赵老大首创了“太|祖长拳”，但是这个吧，我觉得指定是后人瞎掰的。还有“盘龙棍”传闻也是他创的，不仅如此，在他的身上还流传许多侠义故事，活脱脱的武侠文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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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郡主
　　沈霁被沈亿陆提回家后也挨了一顿训, 不过她从不会因此而感到郁闷，只是颇为开怀地说：“爹骂人中气十足，身子看起来好得很, 我也不必担忧了。”
　　沈亿陆：“……”
　　这话让他听着心里怪熨帖的, 原来这小子是操心他的身体健康的。
　　沈霁也坦白，她就是看赵老大气色不好, 身体也大不如当年, 所以才想通过所谓“拳法”来让他动起来的。
　　她一开始的设想是，赵老大能教她拳法最好, 她就天天通过她爹去向赵老大指教，顺便让她爹也学一学。若是赵老大不肯教……不存在的, 天子都是要脸的，赵老大虽然不好大喜功，但他也要面子，沈霁说外面都传他会拳法，他要是说自己不会, 那岂不是折了自己在百姓心目中高大的形象？所以他指定会搞一套拳法出来。
　　沈亿陆听完，再次冒出揍她一顿的念头：“连官家都敢算计，你真是活腻歪了！”
　　“关心官家身体的事情怎么能叫算计？我这叫用心良苦！”沈霁理直气壮。
　　沈亿陆想找趁手的揍人工具, 这里摸了把镇尺，觉得镇尺是用来警示自身遇事要镇定自若、保持风骨气度的文雅之物, 不可用来打人；那里摸了平日放来吓唬沈霁用的藤条, 又觉得可能会把沈霁打疼, 于是又放下。
　　老爹这般模样, 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打算揍你, 你要跑就赶紧跑”了, 沈霁哪里看不出他的打算？
　　于是遂了他的意, 留下一句“下次不这样干了”就一溜烟地跑了。
　　人都跑了，沈亿陆也没必要再装，只哼了下，自言自语：“算你跑得快！”
　　沈霁跑了后，原本打算跑回别业去找李云杳，跟她分享今日逛玉津园的感想，但想起今日有人提过一嘴，说燕国长公主病了。
　　她想着都是邻居，从沈家搬家至今都许久了，她还没正式拜访过燕国长公主呢！
　　之所以久久没有前去，那是因为她还记得长公主调侃说要让她跟郡主培养感情呢！她哪里真敢往长公主跟前凑？
　　不过这次是长公主病了，探病的念头压过了躲避的心思，于是回房写了份拜帖，又让人跟她爹吱一声，自己跑到了公主宅去。
　　拜帖原本是在上面写“我想约你某天见面，不知道你那天有没有空”之类的话，好让主人家安排好会面的时间，不至于过于仓促而毫无准备。
　　沈霁的拜帖自然也遵循这一基本的社交礼仪，不过她的内容还是有点不同的，写的大概是：我听说您病了，想来看看您，不知道你何时方便允许我探病？
　　拜帖递进去后，公主宅人位袛应（十五岁以下的小内侍）便出来把沈霁迎了进去，道：“长主请沈衙内进。”
　　沈霁进了公主宅才发现，同为邻居，公主的宅邸却比沈家大上不少。虽然长度是一样的，但是从宽度来看，公主宅比沈宅宽了三倍不止，其中还有个练武场。
　　沈霁心想：“真不愧是不让须眉的长公主。要是赵老大有长公主这般自觉，何至于中年就驾崩了？”
　　来到东堂，小内侍禀报了燕国长公主后便退了下去。
　　沈霁给燕国长公主及旁边前不久被加封“使相”的驸马高怀勇行了礼。
　　原本接待客人是在前堂的，不过燕国长公主正与驸马高怀勇在东堂赏菊，懒得走动就干脆让沈霁来东堂了。
　　“客气什么？坐吧！”燕国长公主微笑着招呼沈霁坐下。
　　沈霁落座后，悄悄看了燕国长公主一眼，见她面色有些苍白，知道她生病的事是真的，便关心道：“长公主身子素来健朗，怎么会突然病了呢？病得可要紧？小子家中有一位女郎中，医术虽不如太医，不过长公主有需要的话，小子可以将她带来让她在长公主跟前伺候。”
　　燕国长公主感受到她的关切，心中高兴，道：“不过是吹了风，不碍事。”
　　“连长公主这般健朗的人吹了都会病来如山倒，那这阵风可不容小觑，得重视起来，否则拖得久了，铁打的身子都会被拖垮。”
　　“他说得有道理，还是再请太医过来瞧瞧吧！”驸马高怀勇道。
　　燕国长公主却有些倔，道：“看来看去也只会让我准时吃药，有什么用？”
　　夫妻俩说话，沈霁没有插嘴，不过她听了高怀勇的话，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冒出了个主意。等夫妻二人说完了话，燕国长公主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她才跟长公主说起今日被赵老大叫去玉津园玩耍的事情。
　　她第一次去玉津园，说起今日的游玩心得那叫一个手舞足蹈。燕国长公主去玉津园都去腻了，听她说得眉飞色舞，反而又开始怀念玉津园来，生出了也要去逛一逛的心思。
　　末了，沈霁开始向她求证关于赵老大会拳法的事情，她还在长公主这儿加了“官家自创了一套棍法”的说法。
　　燕国长公主：“……”
　　她承认她哥武艺高强，为人勇猛，但她哥大概率不会什么拳法和棍法。
　　兵器谱上倒是有棍，不过更多是将之记载为棒、杵等，其中以“狼牙棒”最出名，这是在棒的一端加很多尖刺钉子，状如狼牙，方有此名。①
　　所以棍法什么的大概是民间的说法，因普通百姓不许制作和私藏武器，所能拥有的也不过是一根没有任何利刃的棍棒，受认知的局限约束，传出来的传言自然就成了棍法。
　　燕国长公主下意识地为她兄长的美名寻找合理的解释，因此并没有否定沈霁的说辞。不过她来了兴致，领沈霁去她跟高怀勇的练武场，搬出自己的十八般兵器给沈霁介绍。
　　“这是常见的手刀，想来也无需向你介绍了，这最长的一把是陌刀，至于我常用的刀则是这柄凤嘴刀。”
　　凤嘴刀的刀尖是曲的，不像别的刀一样尖，但是它的刃并没有因为刀尖的曲便减少了锋利。
　　沈霁看燕国长公主拿在手中，便能想象得到她当年策马提刀在敌军中厮杀时有多飒爽英姿。
　　看见她眼睛都发亮了，燕国长公主便亲自给她演示了一套刀法。高怀勇也不好阻止她，就只能在旁边无奈地看着。
　　舞完刀，燕国长公主已经汗流浃背，她感慨：“许久没有舞刀弄枪，险些舞不动了。”
　　沈霁一个劲地夸她的英姿与武艺，闻言，道：“那一定是长公主病了的缘故，等长公主痊愈，一定又能把刀耍得更加虎虎生威！”
　　燕国长公主都没好意思说她很久没擦刀，这刀都有些生锈了。
　　等沈霁离开后，燕国长公主又听说她哥不知怎么的忽然关心起士卒们的操练内容来，细细打听才知道他哥让人把以前操练士卒的那一套训练方法总结为“拳法”了。
　　燕国长公主：“……”
　　她哥怎么这么虚荣啊？！
　　高怀勇看着把自己所有兵器都擦一遍，并表示也要总结出一套“刀法”的妻子。
　　高怀勇：“……”
　　你也挺虚荣的。
　　他看着突然重拾武艺的这对兄妹，福至心灵：“沈家那小子该不会是为了让他们重拾武艺，故意为之吧？”
　　这么一想，他顿时醍醐灌顶。看着本来病怏怏的妻子因为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舞刀弄枪，身子不仅没有被拖垮，反而痊愈了，他识相地闭上了嘴。
　　沈霁功成身退，回去跟李云杳分享了自己是如何间接敦促这天家兄妹俩锻炼身体的，还说：“娘打小就跟我说，与其病了喝汤药，还不如平日多锻炼身体，增强体能，提高免疫力，减少生病的次数。所以我自幼学习骑射，身子倍儿健康，别说大病了，喷嚏都没打过几个。”
　　李云杳总算是明白她这天天不见底的活力是哪儿来的了。
　　“你也要多些出去走走。”沈霁又鼓动李云杳。
　　“我有啊，不是常去窦家走动吗？”李云杳道。
　　“此‘走走’非彼‘走走’。哎，不如我教你骑射？下回小舅子再来找我切磋时，你就别待在一旁看书了。”
　　知道她的好意，李云杳笑着应下：“好。”
　　——
　　到了重阳节，燕国长公主的病彻底痊愈，公主宅摆重阳宴，便邀请阎舒带着沈霁、李云杳来饮宴，——沈亿陆一般是要进宫去陪赵老大饮宴的，故而不在受邀名单之上。
　　燕国长公主邀请的人不多，她的兄弟只剩三人，如今都携带妻女参加宫宴去了，所以她邀请的除了阎舒、沈霁、李云杳之外，更多的是高家那边的亲友。
　　燕国长公主性情豪迈不拘小节，因此并没有让男子在外边，女子在里边饮宴的安排。她就在东堂的廊下设宴，男儿一头，女子一头，虽不同席，但也能打个照面。
　　她的安排不是针对外人的，就连她的亲女儿，被赵老大赐封为长乐郡主的高婉灵也出了闺阁，坐在她的身侧见人。
　　高婉灵不过十二三岁，在沈霁看来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妹妹。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宴席上众多陌生的脸面，当看到沈霁时，她便在燕国长公主耳边悄悄地说：“阿娘，那位哥哥长得可真漂亮，像姐姐一样。”
　　燕国长公主的目光从沈霁脸上扫过，笑着问自己女儿：“你喜欢他么？”
　　高婉灵愣了下，问：“阿娘问的是什么喜欢？”
　　女儿情窦未开，燕国长公主也不会乱点鸳鸯谱，道：“自然是兄妹间的喜欢。”
　　高婉灵闻言，点了点头：“长得好看的都喜欢。”
　　燕国长公主又示意她看另一桌上的李云杳，道：“那位娘子是他的妻子，是一位知书识礼，满腹书香气的才女。”
　　高婉灵直勾勾地看了李云杳一会儿，也点头：“她也好看。”
　　兴许是小郡主的目光过于直白大胆，李云杳想不注意都难，她端庄大方地回以微笑，高婉灵便问她娘：“阿娘，我往后能去找她玩吗？”
　　“这你得问问人家。”
　　高婉灵也是个行动派，当即哒哒哒地跑到李云杳面前，问：“阿娘说你们就住隔壁，我以后能常去找你玩吗？”
　　李云杳：“……”
　　她仿佛看到了幼年时的沈霁。
　　许是想到了沈霁，她的神情柔和了许多，温声回应道：“自然可以。”
　　高婉灵高兴地挪来一张蒲团在她旁边坐下，道：“阿娘说你知书识礼，看过很多书，那你有没有看过《李娘子三拒吴三郎》？”
　　李云杳：“……”
　　没错，《李娘子三拒吴三郎》就是沈霁当初编排的那杂剧的名字，原本叫《薄情寡义吴三郎》，但是景九娘说这没有卖点，所以才改成了“三拒”。杂剧里也增加了吴三郎休妻后三次求见，结果遭到李娘子三连拒，这才恼羞成怒去诋毁李娘子的剧情。
　　做了这些改动之后，传播范围果然更加广泛了。
　　尤其是许多人只听名字便认为李娘子三次拒绝吴三郎的求欢，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性格坚韧、洁身自好的好娘子！
　　怀着这种先入为主的看法，他们走进了长庆楼，最后心情复杂地走出来……
　　虽然很想吐槽这纯粹是忽悠观众去看杂剧，但人家也没说错啊，是“三拒”嘛！加上他们为吴三郎这种人的存在而感到气愤与羞耻，光顾着批判吴三郎，也就没心情去吐槽剧名了。
　　这杂剧演出久了，不仅在百姓中拥有了知名度，就连许多大户人家、官户都知道了这剧情。
　　景九娘还搞了文字版出版。很多在深闺中的小娘子闲来无事，想找点乐子，除了约小姐妹们打牌、荡秋千之外，就只有读点四书五经之外的读物来打发时间了。这文字版的《李娘子三拒吴三郎》可不就有销量了么！
　　这些出身大户的官家小娘子们正值婚配的时候，对情爱之事也尤为感兴趣，看了这话本后，她们既惊又怒，——李娘子这样出身的女子说被抛弃就被抛弃，那她们呢？世间并不缺乏吴三郎这种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的人，万一她们遇上了，又该如何是好？
　　但是看到有吴兴豪门沈家子不介意李娘子嫁过人，愿娶她为发妻，她们又为沈家子的痴情而感动不已，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的良人。
　　同时看到吴三郎嫉妒李娘子能觅得良人，嫉妒地想吃回头草，反被拒绝之后，她们又大呼过瘾：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看文字版似乎不太过瘾，所以她们特意让人去长庆楼找景九娘，说愿意出大价钱，让这些艺人到她们家里去演一场。
　　景九娘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在哪里演不是演？于是欣然应下。
　　这官家小娘子就将她的姐妹们请来看了场杂剧，小姐妹们回家之后与人一说，这杂剧传着传着便传到了高婉灵这儿来。
　　李云杳总不能跟高婉灵说自己就是这杂剧的女主角“李娘子”，高婉灵见她没回答，便兴致勃勃地与她分享了《李娘子三拒吴三郎》的剧情，还怂恿她一起去长庆楼看演出。
　　李云杳：“……”
　　燕国长公主乐不可支，周围的女眷也都掩嘴偷笑。
　　高婉灵不明所以，迷茫地看着众人。
　　燕国长公主不好在人前说人是非，便把高婉灵叫回来。等宴席结束，众人散去，她才跟女儿说：“《李娘子三拒吴三郎》的当事人便在你跟前呢！”
　　高婉灵更加迷茫了。
　　燕国长公主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虽说李云杳的污名只在少数世家子中流传，并且随着沈霁的反击，这些流言已经烟消云散。但她在知道这杂剧之后，便猜它是不是在影射吴家，于是派人去查，果然查清楚了前因后果。
　　“吴家是自食恶果。”燕国长公主道。
　　“吴家既然向李家提出退婚，那李娘子改嫁给沈家子又如何？吴三郎凭什么在外头污人清白？哼，如今名声尽毁，那是他们活该！”高婉灵气呼呼地道。
　　燕国长公主知道她是把李云杳代入“李娘子”，把沈霁代入“沈家子”了，便道：“这是人家的事，我们不要插手。”
　　“我知道，但是阿娘，我可不嫁这吴家的儿郎！”
　　她不仅自己不会嫁，她还要跟小姐妹们说，让小姐妹们也不要嫁。否则哪天家里没落了，吴家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儿郎岂不是也要休了她们？哪怕不休她们，也指定会给她们脸色瞧，她们干嘛要嫁过去自讨苦吃？
　　吴元樊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冲动，跟朋友吐槽了两句李云杳，结果会闹得自己竟娶不上媳妇！
　　本来他是打算除孝之后到李家提亲的，知道求娶李云杳无望之后，吴家也开始给他安排别的人家。
　　结果因为这杂剧，很多媒婆知道他们家要说亲，便婉拒了，说：“这亲便是三寸不烂之舌也难说啊！眼下全汴梁凡是姓吴，又排行第三的儿郎都不好说亲，更别说你们吴家了！”
　　吴老夫人：“……”
　　作者有话说：
　　汴梁吴三郎们：竖子害我！
　　吴老三：……
　　——
　　注释：①出自北宋军事著作《武经总要》，至于赵老大所创的“盘龙棍”，该书没有出现过。盘龙棍被认为是双节棍的前身，然而《武经总要》里，疑似双节棍的武器叫铁链夹棒，跟打谷麦时用的连枷相似。
　　②《续资治通鉴长篇》里记载，开宝六年十月癸巳，燕国恭懿长公主薨。死因没说，但大概率是病死的。
　　——
　　鉴于最近更新不稳定，方便面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痛定思痛，决定戒掉游戏，准备双开！
　　无CP女主文《抽奖抽到一座岛》很快就要跟大家见面啦！
　　文案：
　　李瑶林还没毕业，上天便提前送了她两份“毕业大礼”，先是父母离婚，她爸跟白月光跑了，她妈也找到了家发现房子也被卖了。
　　没多久，她实习的公司破产，拖欠了她三个月工资的无良老板携款潜逃，只留下一堆活动抽奖券抵债。
　　李瑶林随手一抽，抽到了一座海岛，还被绑定了一款名为“海神假日”的海岛经营的APP。
　　海岛是一座荒岛，植被稀疏、鸟不拉屎，海洋污染严重，毫无开发价值。
　　海神假日APP：能被抽中为海岛开发做贡献，是你的荣幸，请岛主尽快开发海岛！
　　李瑶林：……
　　她忽然明白无良老板是怎么破产的了，摊上这样的岛能不破产吗？
　　李瑶林：走开，我要去讨薪。
　　海神假日APP：确认岛主身份即可得百万现金！
　　李瑶林：谈钱多庸俗，主要是我喜欢开发海岛。那么，百万现金去哪儿领？
　　海神假日APP：……
　　为了钱（不是）为了履行自己岛主的职责，李瑶林从此走上了发展海岛旅游度假的经营之路。
　　原本李瑶林只是想随便开发一些项目应付一下APP，没想到一不小心解决了污染问题，海岛及周围海域成为海洋生物的天堂；还将海岛经营成世界旅游度假区NO.1，躺着都有钱进账。
　　从此李瑶林天天都在烦恼钱太多花不完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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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凑凑
　　吴老夫人最终还是找上了阎舒, 希望能通过阎舒与沈家和解。
　　阎舒闲着没事，便见了她，见对方将自己儿子所犯下的错误轻描淡写地以“无心之失”来掩饰过去, 阎舒冷笑：“这事若不是我劝着我家老爷, 只怕官府已经差人去捉拿吴三郎了，你认为我们会原谅他吗？”
　　吴老夫人呼吸一滞, 想说什么, 阎舒又道：“当初退了婚，大家好聚好散便是, 何必再做纠缠？便是我家那新妇曾为吴侍中写过悼祭文，那也不过是孩子对亡者的钦佩敬仰罢了, 何必自作多情认为她对吴三郎余情未了？
　　“且她嫁到我们沈家后，你那好儿子还跑到我们沈家门前来，当着众人的面说要见她。他觉得他这是痴情，可我们看到的却是他置新妇的名声清白于不顾，他这是想毁了新妇。既然如此, 我儿不过是小小地反击一下，这很公平，你们又有何脸面要求我儿宽恕？”
　　吴老夫人没办法, 只能进宫去向赵老大哭诉，希望赵老大能看在吴彦祚曾经的功劳上面, 给吴家儿郎一条生路。
　　她不敢在赵老大面前隐藏真相, 因为沈亿陆如今是赵老大眼前的红人, 沈霁一年也要被赵老大召见几回, 事情的真相只要赵老大召见沈家人, 便会一清二楚。所以她直接请罪, 又述说丈夫死后, 吴家有多么艰辛。
　　赵老大对臣子还是十分宽厚优待的，闻言，想到吴家为了守孝，在吴彦祚的墓旁结庐而居，实在是孝感动天。
　　便找来沈亿陆，对他说，卿之子的这口恶气出过了，吴家也吃到了流言蜚语的苦，那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赵老大都这么说了，沈亿陆自然不能再装聋作哑，便回家让沈霁把杂剧撤了。
　　沈霁知道她爹的压力，也没抗争什么，只说景九娘本就只安排了一个月的杂剧演出，一个月时间已过，早就停了。至于那些已经流传出去的话本，就不是她们可以管控的了。
　　这时，吴元福也找上了赵光义，不过他没提自家事，只说是来感谢赵光义在吴家最艰难的时候，对吴家的照拂。
　　赵光义被赵老大视为继承人这事在朝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知肚明赵平就是因为支持赵老大亲儿子继位才被挤走的，所以趋炎附势之人早就巴结上赵光义了。
　　赵光义也需要朝廷的功臣与勋贵的支持，因而对吴元福，他也是有心提拔拉拢的。
　　所以他跑去跟赵老大嘀咕，说吴彦祚曾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他死了，赵家应该优待他的子孙。如今他的子孙中得荫补的不过一二人，而且官职低下，若是这时候能够施恩，那些功臣必定会拥护、维护大宋。
　　赵老大一方面受梦境的影响，对这个弟弟心生疑虑，另一方面又觉得因为一个梦便与弟弟生了嫌隙着实不应该。
　　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抵不过弟弟的央求，给吴彦祚的长子吴元福授右卫将军，从濮阳巡检提拔为定州钤辖、次子吴元在授东头供奉官、三子吴元樊授西头供奉官。
　　右卫将军为环卫官，即武散官阶，为从四品，而定州钤辖则是差遣，是统领定州兵马的武官。
　　阎舒知道这事后，便对沈霁说：“剧情的力量，你也看到了。”
　　沈霁怀着沉重的心情点了点头。
　　果然，要想将男主崛起的苗头按下去是不可能的，只怕这段恩怨也成了男主日后打脸沈家的理由之一。
　　不过沈霁满腹怨念，明明是吴家先做的腌臜事，她们反击怎么就是针对男主家了？怎么就是恶毒反派的嘴脸了？
　　“娘，您这个作者还真是三观不正啊！”
　　阎舒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沈继宗本是男儿，所以压根无需扮做女孩儿长大，自然也不曾与隐娘同床共枕，与李家更没多少瓜葛。你认为沈继宗之所以会成为男主的对照组，是因为这件事？”
　　沈霁“哦”了声，说起来沈继宗只是男主的对照组而已，自己的出生才是导致剧情大变的原因，剧情眼下在强行修补和把剧情圆回来，她不仅是男主的对照组，兴许已经成为死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沈霁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沈霁很快就想开了。
　　如果这是上苍把她树立为反派的理由，那她着实无可辩驳，比起为了小命去跪舔男主，她宁愿当反派当到底了！
　　吴元福升了官，但他也没有胆量去沈家面前嘚瑟，毕竟沈亿陆这次没有阻拦赵老大给他们家恩赐，不代表他们就可以跑到沈亿陆头上撒野了。
　　而且他是定州钤辖，定州在哪？定州在与契丹对线的边镇。也就是说，在定州立功的机会很多，但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所以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要赴任是不可能拖家带口的，而家中没有一个在京为官的依靠，该夹起尾巴做人时还是得夹起尾巴做人的。
　　他对弟弟们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在家好好读书，别整日到外头惹是生非、撩猫逗狗。
　　几个弟弟表示知道了，但听没听到心里去便不清楚了。
　　——
　　自跟阎舒谈完话后，沈霁对吴家的事便不在意了。她最近有些苦恼，因为自己的娘子太受欢迎了。
　　李云杳在燕国长公主的重阳宴上答应了长乐郡主高婉灵，允许她常来找自己玩之后，高婉灵果然经常来沈家串门，而且精准把握了每一次她们到沈家新宅的时机。
　　有一回沈霁准备带李云杳出门，结果又碰上了来访的小郡主，她忍不住问：“你是在我们家安插了眼线吗？为何每次我们回来，你都知晓？”
　　小郡主眨巴着眼睛：“我让公主府的小内侍天天待在门口，你们回来，我自然就知晓啦！”
　　沈霁：“……”
　　只能说真不愧是公主家吗？闲人这么多！
　　“这回可不巧，我们准备出门，没法招待小郡主了。”沈霁道。
　　小郡主问：“你们要去哪儿玩啊？”
　　李云杳正要回答，沈霁却是眼珠子骨碌一转，神秘兮兮地道：“我们要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小郡主要来吗？”
　　“有趣的地方？多有趣？”
　　“很有趣，你问我娘子，她是不是很期待去那儿！”
　　小郡主一脸期待地看着李云杳，后者憋笑，点了点头，——那地方对她而言，却是很值得期待。
　　小郡主见状，便兴致勃勃地表示她也要跟着去。
　　沈霁便让人跟燕国长公主说一声，带着她与李云杳去了窦家。
　　小郡主：“……”
　　面对一堆书，小郡主小脸皱成了团：“你说的有趣的地方就是这儿？这里有什么趣味？”
　　“趣味自然在书中。”沈霁随手翻开一本书，佯装十分有趣地看了起来。
　　小郡主：“……”
　　她去看李云杳，结果后者一看到书，注意力都全在书架上了，哪有空去关注她？
　　小郡主：行吧，觉得没趣的竟然只有她！
　　她出来晃悠，遇到了窦説，便有些埋怨地问：“你家为什么要藏这么多书啊？”
　　她性子直率，觉得若不是这么多书，李云杳便能陪她玩了！她可以跟李云杳踢毽子、打牌、击鞠，还可以去瓦舍看演出，这不比待在屋里看书来得有趣？
　　窦説愣了下，旋即哭笑不得地给小郡主科普起他们家藏书的来历。小郡主听着像是在听故事，顿时来了兴致，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又好奇地问了许多别的事情。
　　等沈霁与李云杳借了书出来的时候，窦説已经说到口水都干了，正好停下来喝口茶润喉，而小郡主有些迫不及待地央求他快点往下说：“你祖父做了那个梦之后呢？真的生了五个儿子吗？”
　　窦説：“……”
　　正好看到沈霁跟李云杳出来了，他仿佛找到了救星，快步上前勾搭着沈霁的肩膀，道：“继宗正好我有事找你，我们到一旁说去吧！”
　　李云杳见他与沈霁勾肩搭背，心中不悦，然而还未让人看出破绽，沈霁便自然地掰开他的手，道：“咱们读书人还是得端庄雅正一些。”
　　窦説反应过来：“你说得对！”
　　他把沈霁拉到一旁去了，李云杳问小郡主：“你与窦郎君在聊些什么呢？”
　　“他在给我说‘窦氏五龙’的故事，李姐姐听说过吗？”
　　李云杳微笑着点头。
　　小郡主问她：“那窦説的祖父生了五个儿子吗？”
　　李云杳总算知道出来时为何会看到窦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了。她也没讽刺、打趣小郡主，而是认真地回道：“确实生了五个儿子，这五个儿子分别是已故右仆射窦仪、已故礼部侍郎窦俨、已故起居郎窦侃，及宋州知州窦偁、左补阙窦僖。因为个个都中了进士，五子登科，人称‘窦氏五龙’。”
　　“哇！”小郡主不懂进士的含金量，但也知道这五人非常出色。
　　等窦説跟沈霁回来，她便问窦説：“你的伯父、叔父们都曾举进士，那你也一定能进士及第的吧？”
　　窦説：“……”
　　遇到沈霁之前，他只想当咸鱼来着，可自从与沈霁往来，他也有一种努力学习的紧迫感，不然很快就会被沈霁甩在身后，这说出去，实在是丢人。
　　如今小郡主这么问，他也不能说自己毫无动力，只能硬着头皮表示自己在努力。
　　“相信你一定行的！”小郡主天真地鼓励他。
　　窦説的心跳了跳，但想到对方郡主的身份，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家世，属实是高攀和妄想了。他按下心思，应道：“谢小郡主的鼓励！”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好兄弟跟娘子的小跟班看对了眼，威胁解除！我真是个计划通√
　　李姐：别跟我说，你是因为小郡主整日找我，才带她来窦家的？
　　沈小鸡：我是这么腹黑的人吗？
　　李姐：你两个娘肚子里都一股子墨汁，你觉得你能白到哪儿去？
　　沈小鸡：……
　　——
　　历史上小郡主是嫁给了赵承宗当继室的（赵承宗原配是李崇矩之女，后病死，续娶了小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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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挨揍
　　小郡主的故事没听完, 因此没过多久就又跑到沈家问李云杳什么时候再去窦家，想听窦説把剩下的故事说完。
　　李云杳：“……”
　　她怕带小郡主去窦家的次数太多，会被人怀疑她这是在拉皮条, 于是道：“不是我不带小郡主去, 是窦郎君最近也在读书，我们不好总是上门叨扰。”
　　小郡主虽失望, 但也没有强求。
　　后来大抵是有读书人发现《李娘子三拒吴三郎》的话本很受欢迎后, 模仿它写了好些深闺小娘子与薄情寡义儿郎的爱恨纠葛话本，这类话本在深闺小娘子圈子中火了, 小郡主也沉迷跟小姐妹们商讨剧情，渐渐地便不再纠结窦家的故事。
　　兴许是这类话本多了, 冲淡了大家对“吴三郎”的负面印象，又许是吴家有了赵光义为倚仗，吴老夫人再为吴元樊说亲时，媒婆总算松口了。
　　在吴元樊成婚一个多月后，沈霁与李云杳才知道他娶了宋氏为妻。
　　宋氏是职方员外郎宋白之女。宋白是建隆二年的进士, 后来又参加制科“书判拔萃科”，——即从官员、选人（候补官员）中，挑选出对经文十分精通的有才之士。制科成绩分五等, 宋白就获得高等，从数百人中脱颖而出, 当得上时人对他的评价——学问宏博。
　　而且他也很喜欢收集书画, 尤其多古董字画, 因而有些传言, 说有读书人知道他的喜好, 所以投其所好, 给他送了不少古董字画以获得他的提拔。
　　吴家不来作妖, 沈霁自然也是懒得管他们的。
　　此时已是开宝七年春，距离沈霁与李云杳成婚已过去了一年半载，近来沈亿陆也开始操心子嗣的问题，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李云杳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
　　李云杳无言以对，沈霁却没心没肺地道：“这有什么稀奇的？爹不也是四十九岁才有的我吗？我与娘子才成婚一年半载，且我才十八岁，距离爹生我的岁数还有三十载呢！”
　　她这话把沈亿陆气得够呛，终于动了真格，拿着藤条满院子地追着她揍。不过他到底已经六十七岁，追不上身手越发矫健的沈霁，没一会儿只能在后头气喘吁吁地骂：“你打算让我等三十年？那时我怕是早死了！”
　　他真担心自己在有生之年都抱不上孙子。
　　“爹会长命百岁的，所以就算再等三十年，爹肯定也能在死之前抱上孙子的。”
　　沈亿陆：“你这是盼我好还是盼我死呢？”
　　沈霁抱着柱子回头又给她爹出了个主意：“爹，我还有个法子。不然你再去讨个妾回来，再生一个。等他十六岁就立马给他说亲，这样你只需过个十七八年，或许就能有孙子了，这不比等我三十年要快？”
　　沈亿陆：“……”
　　他觉得自己被这么气一下，得短命三十年！
　　“混小子，你这说的是什么鬼话？！”他气呼呼地骂。
　　“爹是怕娘不给纳妾吗？没事，我去给娘做工作。爹跟我说喜欢什么样的，十几、二十岁那种就算了，爹都能给人家当祖父了。所以还是那种三四十岁，生过娃又丧夫的寡妇怎么样？这样我还有继兄弟作伴。”
　　沈亿陆追不上她，便让仇猛、刘冲他们按住她，然后举起藤条就往她屁股上抽：“让你气你老子，打死你个混不吝的。”
　　还没抽到沈霁，她便开始搬救兵：“娘、娘子，救命！”
　　李云杳见沈亿陆是动真格的，心中一提，忙向阎舒看起：“婆婆……”
　　阎舒看够了热闹，便慢悠悠地走来，她先是拦下沈亿陆，再嗔骂沈霁：“你是越发无法无天了，老爷教训你是对的，你活该！”
　　别以为她不知道，沈霁挨的这两下压根就不疼，这小机灵鬼儿演技越来越好，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娘子，爹打人好疼！”沈霁看见过来的李云杳，跳起来躲在了她的身后去卖惨。
　　李云杳是第一次见沈霁真的挨揍，自然不知道沈亿陆的力道，更不知道沈霁是否能抗揍，她颇为心疼地护着身后之人，想着若是沈亿陆还未消气，便连她一同罚了去吧！
　　“你们都别拦着我！”沈亿陆色厉内荏地道。
　　“还不快来给你爹认错？”阎舒瞪沈霁一眼。
　　沈霁只好伸出头：“爹，我错啦！”
　　“你——”沈亿陆瞪她，李云杳生怕沈亿陆真的被气出个好歹，忙道，“家翁别怪官人了，儿媳会努力，早日让沈家添丁的。”
　　虽然她是无论如何也“努力”不出一个孩子的，但这种空头支票也能安抚人心，所以为了家庭和谐，就且撒撒谎吧！
　　沈霁听了她这话，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又悄悄地伸手勾住娘子的手，心道：“这可是娘子你说的。”
　　且不说沈亿陆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可既然李云杳都这么说了，他便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
　　“滚回去读书。”沈亿陆凶巴巴地冲沈霁说。
　　沈霁赶紧拉着李云杳开溜，阎舒又开始给沈亿陆做安抚工作。
　　对着李云杳，沈亿陆自然不会说什么真话，可是在阎舒面前，他想让沈霁纳妾的想法却不加掩饰：“若是再过个一年半载，新妇肚子里还是没有动静，那便给继宗安排外室吧！”
　　阎舒道：“新妇过门还没有两年，老爷便想着为霁儿纳妾，这怕是会伤了新妇的心。况且沈家的家风清正，岂能因妾室之事而毁了名声？霁儿还在读书，准备考科举，先等他进士及第，再说子嗣的事情也不迟。”
　　沈亿陆看着阎舒欲言又止，后者也坦坦荡荡地与之对视，最终他先败下阵来：“是我操之过急了。”
　　当初他也是二十九岁才娶得阎舒，除了家贫娶不上媳妇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早年也在求学、习讲《三礼》，心思都放在了学问与生计上，婚姻子嗣之事倒成了次要的。
　　不过求子心切的他在与阎舒婚后的二十年里，并非没想过纳妾，可一来他尊重阎舒，二来他没钱纳妾。
　　直到田郦的出现……
　　沈霁不知道她爹当上宰相后膨胀了，竟然都想到给她安排外室了，这不是破坏她们夫妻感情嘛！
　　她借着这次被揍向李云杳卖惨，——回屋后，刚想坐下，就立马跳了起来，直呼：“娘子，屁股疼！”
　　她演的跟真的似的，李云杳不疑有他，关切道：“我让兰儿去找仙仙姐要些散淤的药油。”
　　“倒也不用药油，娘子替我揉揉就好了。”
　　李云杳脸蛋一红，虽然有些害羞，但也想看看沈霁伤得重不重，于是道：“那你躺床上去，我瞧瞧。”
　　沈霁松了裤腰带，爬上床趴着，又眼巴巴地看着李云杳：“娘子来吧！”
　　李云杳的手刚落在她的裤腰带上，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旋即往上面拍了一巴掌。
　　“哎？”沈霁不解地看着她。
　　“你这么皮实，家翁打两下哪里会打伤你？休想骗我！”李云杳眼波流转，似嗔非嗔地横了她一眼。
　　沈霁：“……”
　　她笑嘻嘻起坐起来，道：“娘子火眼金睛，瞒不过娘子。”
　　李云杳见她稳稳当当地坐着，屁股没有一点不适，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离去，沈霁却伸腿勾住她的腿，又抓住她的手往下一拽，使她跌入了自己的怀中。
　　“啊，沈霁！”李云杳吓了一跳，挣扎着，却没挣脱。
　　沈霁将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中，笑道：“娘子，你说话可得算话。”
　　“嗯？”李云杳整个人靠坐在沈霁的怀中，感觉身子都不大使得上劲。
　　沈霁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你说你会努力，早日让沈家添上丁。”
　　耳朵痒痒的，李云杳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软了。
　　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根本就办不到。”
　　“添丁办不到，可是你可以努力啊！”
　　“无法实现的事，怎么努力都没结果不是吗？”
　　“娘子怎么会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娘子忘了我们还可以努力学习如何讨好对方的身体了吗？”沈霁说着，将李云杳的身子稍稍掰过来，对着那纠缠了无数遍的红唇，吻了上去。
　　李云杳愣了下，旋即化被动为主动，慢慢地予以回应，直到心头的一点点星火被彻底点燃，形成燎原之势。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爹，你膨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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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事
　　清晨, 别人家还静悄悄一片，沈家别业的厨房处就已经响起了刀剁砧板的声音。
　　厨娘敦促打下手的女孩干活利索一点，女孩也手忙脚乱地准备好厨娘要的食材。
　　“今日起晚了, 也不知道小郎君待会儿会不会发火。”厨娘担心。
　　其实眼下还远远没到准备早饭的时候, 只是沈霁与李云杳要读书，每日都起得十分早, 所以厨房得先准备一点吃的给她们垫肚子。
　　因春寒料峭, 厨娘有些起不来，就不小心比平常多睡了半个时辰, 眼瞧着快到了婢女来拿早点的时间，她更着急了。
　　这时, 兰儿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厨娘先开口解释：“今日起晚了，不过很快便好了，劳烦跟小郎君说一声，再等会儿。”
　　兰儿道：“我是来告诉您, 小郎君与云娘子今日起晚了，您按早饭来准备就行。”
　　厨娘愣了会儿，心中悬起的巨石落下, 她松了口气。知道不必火急火燎准备早点后，她又有闲情逸致跟兰儿唠嗑：“小郎君与云娘子今个儿怎么起晚了？”
　　兰儿脸颊微热, 道：“昨夜读书读得晚。”
　　厨娘看她这表情不像是在说读书的事啊？
　　不过厨娘到底是经事多, 明白了兰儿所说的“读书”的含义, 她会心一笑。她当然知道昨日沈霁跟李云杳被沈亿陆逼生子的事情, 所以她只当二人是为了努力造人, 才 “奋战”得比往常更晚。
　　另一边, 还在睡懒觉的沈霁一把拽住离开被窝的李云杳, 道：“炕还是暖的，起这么早岂不是浪费它的一番苦心？”
　　李云杳俯身亲了她一下，笑道：“你昨晚这么累，确实该多睡会儿。”
　　“大家都是第一次，你这么早起来，岂不是显得我没把你伺候到位？”沈霁不服输一般爬起来，“你不累，我也不累！”
　　李云杳也没惯着她，道：“既然不累，那就起来读书。”
　　沈霁：“……”
　　她咬牙切齿，噘着嘴下床：“你除了这句台词就没有别的台词了吗？”
　　李云杳想了想，望着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那妾伺候郎君更衣？”
　　沈霁想起昨夜，脸上一臊，道：“你若想便来吧，反正我初经人事，食髓知味，与你在这床上消磨一整天我也甘之如饴。便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
　　李云杳不重不轻地推了她的肩膀一下，娇声骂道：“你也不害臊！天冷，快些将衣裳穿上。”
　　沈霁便慢吞吞地裹胸、穿衣，李云杳穿好了，还回头帮她整理了一下。
　　洗漱穿戴整齐后，二人才出门去给阎舒请安，至于沈亿陆，早就出门上朝了，哪里会等到她们请安之后才出门！
　　李云杳知道阎舒的眼睛就跟火炬一样，她跟沈霁昨晚发生了什么，又怎会逃过阎舒的双眼？因心中的羞意，她并不敢在这儿多待，所以请安之后便回屋读书去了。
　　沈霁的脸皮倒是厚，留下来对阎舒嘘寒问暖，就想从她这儿再学点技巧什么的。
　　阎舒没教她什么，只是说起了过几天赵老大的“长春节”，她们一家进宫赴宴的安排。
　　沈霁对长春节也还是很期待的，她说：“我前些天从吕姐姐那儿得知，今年的宴乐有了新花样。”
　　之前长春节的节目共有十个，一般喝一轮酒就换一个节目，反过来说一个节目结束就表示要换一盏酒、一种菜肴了。而整个宫宴下来，一共会撤换十次酒水佳肴，节目也会安排轮换十个。
　　但这些节目无一例外都是歌舞、百戏（杂技）、滑稽戏、童子队舞、筑球比赛，压台的则是禁军的武士出场表演的相扑。
　　沈霁刚得知，今年的长春节，将一段歌舞改成了展示大宋军士武艺之强的演武比赛，据说还是赵老大亲自要求增改的节目。
　　联想到近来江南的形势，大家只当赵老大是在给大家传递自己锐意进取江南之地的信号，所以都没有提出异议。
　　阎舒对此却有些意外，其实在去年十月，燕国长公主没有病逝开始，她就感到意外了。
　　因为原著里，燕国长公主病逝后，赵老大心情悲痛沉重，次年的长春节也就取消了，更不会出现节目变更这种情况。
　　不过想到沈霁自从常往公主府跑，想要一睹长公主当年的英姿之后，就传出长公主天天在家擦刀、耍刀的传闻来。长公主这么天天锻炼，身体自然好了，身体好了，病逝的历史自然也就发生了小小的改变……
　　阎舒想到了“蝴蝶效应”，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原著作者这么大只蝴蝶，都没能煽动历史的进程改变，沈霁这只小蝴蝶，随便动动翅膀，就改变了历史人物的生死。
　　这些事阎舒都没有跟沈霁提，毕竟提了也没有意义。
　　——
　　到了长春节那日，沈家一家穿戴整齐，打扮好便坐上车驾进宫了。
　　去年沈霁的座次还是在赵承宗之下，今年她跟薛吉的座次一样了，与他们一桌的则是赵老大的幼子赵德芳、赵光义的长子赵德崇。
　　赵德崇如今才十岁，这也是他老子封王后，他进宫参加长春节。
　　按理说，他与赵德芳应以宗室子弟的身份跟赵德昭坐一块儿才对，但赵光义以自己的儿子年幼，且未出阁，不应与赵德昭一块儿坐为由，安排他跟官宦子弟们一块儿坐。
　　赵老大见状，想到自己的幼子也还未出阁，就干脆让他们与沈霁、薛吉一块儿坐在外头。
　　赵德芳与赵德崇年纪还小，丝毫不认为他们的老子让他们坐外头就是什么政治隐喻。倒是赵德芳上次与沈霁在玉津园见过面，虽然不太熟，可坐到一块儿后便有了话题，很快就跟沈霁聊了起来。
　　别看赵德崇年纪小就认为他跟沈霁等人格格不入，他自幼聪明机警，也学习骑射，因此跟沈霁有颇多话聊。
　　薛吉：“……”
　　他都不知道该说沈霁是交际小达人好，还是说赵德芳这位皇子、赵德崇这位王子平易近人好。
　　这时，殿内似乎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坐在外头的沈霁等人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听见了殿内的官员正在议论，通过他们的口得知原来是赵老大的小舅子王继勋刚才趁着酒兴，要求赵老大把他调回汴梁。
　　说起这王继勋，若说他是汴梁第二外戚纨绔，那便没人敢说第一。而他的所作所为可比一般纨绔要恶劣得多了。
　　他是彰德军节度使王饶之子，赵老大的第二任妻子王皇后就是他的姐姐，因王皇后的缘故，赵老大对他很是看重。
　　再说他本人，长得倒是很帅，只可惜性格骄纵凶残，行事堪比市井无赖。他会投胎，有个当节度使的爹，还有个当皇后的姐姐，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荫补为官，后来一度做到了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兼领防御使。
　　防御使和节度使一样都管军事，不过防御使一般是兼职。可就算是这样，也足可见他背靠皇帝姐夫，日子有多好。
　　但他过于骄纵，还恣意妄为，目无法纪。
　　有一回赵老大知道他的手底下有千多名士兵还没娶老婆，就让他去给士兵们征婚，说肯定有人愿意嫁给士兵们的，也不用准备聘礼，就准备好酒席给他们摆个婚宴就行了。
　　王继勋没有照赵老大所说的去办，而是直接下令让手下去城里抢人。
　　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之下，王继勋的行为简直是无法无天。很快就被人告到了赵老大那里去。时值王皇后病逝，赵老大因亡妻的缘故没有问罪他，倒是将一百多名士兵抓起来处死了，这事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兴许是出了这事，王继勋也知道没了皇后姐姐给他撑腰，他的日子艰难了，所以他就常常虐待手下。
　　于是他又被手下告了。
　　赵老大干脆解除了他的兵权，让他当个闲散武官，领着俸禄不干事，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吧！
　　偏偏他还不领情，觉得姐姐不在了，赵老大跟他的关系果然淡了。他本就是个恣意妄为的性子，闷闷不乐的时候就想找点事情纾解郁闷。
　　他以前就虐待手下，如今被罚，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既然不能虐待手下了，那就虐待家里的奴婢吧！
　　他的心理逐渐变态，鞭打什么的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割人肉。每当看见奴婢们被割肉痛得惨叫，他就倍感满足，然后直到奴婢们被活生生地割肉疼死，他才找人将尸体掩埋了。。
　　这事一直都没被人告发，直到有一天下大雨，王家的墙倒了，一群被困的奴婢逃了出来，去上诉告状，世人才知道这事。
　　因为王继勋的手段过于残忍和惊世骇俗，赵老大都被吓得难以置信，最后下令禁军去将他抓起来，让人把那些尸体挖出来，再剥夺了他所有的官职、俸禄，将他流放到登州。
　　王继勋这回是真的怕了，就天天在家哭亡姐。
　　赵老大知道后，也十分想念亡妻，又于心不忍地撤销了将他流放的诏令，让他去东宫守门。
　　众所周知，赵老大并没有立太子，因此东宫之职位其实都是虚衔。让王继勋去守东宫宫门自然也是虚职，等同于他挂着官职，依旧被囚禁在家里。
　　到了开宝三年，也就是970年，赵老大见他安分了这么久，应该已经改过自新了，才让他分司西京。也就是去洛阳当个分司官，——实际这就是给致仕、生病官员准备的虚职。
　　王继勋就这样被打发去了洛阳，往年他都没有得到允许回来参加长春节，今年却不知什么原因，得到了赵老大的允许。
　　这不，他一回来，就当众乞求赵老大把他调回汴梁。
　　沈霁却想，王继勋今年被允许回来参加长春节，或许跟赵德芳有关，毕竟他是赵德芳的亲舅舅。
　　去年赵老大巡幸玉津园把赵德芳带上之后，父子俩又有好几次一块儿巡幸相国寺、校场，所以难保不是看在赵德芳的面子上，赵老大才允许王继勋回来的。
　　大殿之上的王继勋也是这么认为，他认为这是自己的机会，只要赵老大心软了，看在他外甥的面子上，一定会答应让他回来的。
　　可他不知道什么叫“君心难测”，赵老大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兴许是出了这码子事，很多人都没啥心思去欣赏舞乐了，都担心赵老大真的会开口让这个混世魔王回来。
　　直到演武这个节目环节，赵老大的脸上才颇为开怀。这可是他曾经亲自操练兵士的方法！
　　下首的赵光义看了，提出道：“这拳法，莫不是皇兄当年操练士兵时所创的？”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附和，然后面不改色地拍起了赵老大的马屁，声音大得连殿外的官宦子弟们都听见了。
　　赵老大见目的达到了，十分高兴。
　　王继勋不爽赵老大的态度模棱两可，再度提出来，岂料赵老大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好好地待在西京吧！”
　　其实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他要迁都洛阳！
　　汴梁这地方地势并不好，在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的情况下，若契丹挥兵南下，那汴梁就成了靶子，容易被攻陷。
　　所以他生出了迁都洛阳的念头，只可惜汴梁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太多人在这儿积累了财富与势力，要想说服他们迁都，可是难上加难。
　　加上他还得花心思平江南、北边的刘氏政权，未能腾出时间来筹谋迁都之事，他让小舅子留在洛阳，又何尝不是自己对迁都的一种思量？
　　只可惜王继勋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只知道这个姐夫对他十分绝情，心中越发恼火。
　　正巧他看见不远处教坊司的一个正在弹琵琶的宫奴，觉得她我见犹怜，甚是漂亮，就动了将人要走的心思。
　　他可不敢当着赵老大的面要人，所以待宫宴结束，教坊司的宫奴也纷纷走出宫门散去时，他找到了教坊司的判官，一边给钱收买，一边威逼利诱，迫使那判官将那弹琵琶的宫奴悄悄交出，让他给带走了。
　　至于教坊司少了人要如何交差？在宣徽使曹炳不在，教坊司全部事务交由判官处理的情况下，他也无需向谁交差，反正教坊司少了个人，再找个人顶替上就行了，赵老大也不会知情。
　　半个月后，为了避免给沈霁招来不好的名声和麻烦，从不登沈家的门的吕念川第一次来到了沈家，并且第一次求沈霁帮她的忙。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变态的人物出现了。
　　感兴趣的可以去查“王继勋”（注，不是另一个与之同名同姓的武将，是赵老大的小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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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出游
　　听说吕念川来找自己, 沈霁下意识地看了眼身侧的李云杳，后者白了她一眼，道：“她来寻你应该是有要事, 我不是吃醋吃得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你去见她吧！”
　　沈霁闻言便快步走出去，然而没一会儿她又折回来拉着李云杳往外跑：“我带你一同去见她吧, 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彼此。”
　　在她的认知里, 李云杳和吕念川还未见过面呢，怕留下李云杳一个人瞎想, 干脆带上她。殊不知她们早就背着她见过几次面了。
　　李云杳也没说穿，跟着她来到了前堂。
　　吕念川身穿朴素的便服, 头戴帷帽，立在前堂，手里攥着巾帕不住地抽卷。虽看似镇静，实际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的焦虑不安。
　　“吕姐姐！”沈霁快步上前，面上有些惊喜, “你终于舍得上门找我玩了？”
　　李云杳心道，沈霁移情别恋后，对曾经的心上人也粗心了许多, 没见吕念川浑身透着焦虑的气息？
　　她挣开沈霁的手，反而去拉吕念川的手, 一边将人往坐席上带, 一边问：“吕娘子, 可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吕念川果然没有去理会沈霁, 随李云杳坐下, 被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 只好用另一只手将帷帽摘下来, 露出了她略不安的面容：“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被冷落在一旁的沈霁一脸疑惑，为什么她们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为什么她们好像很熟稔？她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背着自己认识的？
　　本来还担心李云杳吃醋和瞎想，可眼下吃醋的人反倒成了她？！
　　沈霁虽然有些小郁闷，但她也看出了吕念川心事重重，想必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登门来找自己。
　　于是她在李云杳的另一边坐下，结果刚坐下，李云杳便敦促她：“去给吕娘子备茶。”
　　沈霁：“……”
　　她只好起身去让婢女备茶，回来的时候，吕念川也开了口：“实不相瞒，我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事相求。”
　　若非这事不是凭她的能力可以处理的，她也不会上门求助沈霁。
　　沈霁道：“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套，你就好像我的亲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是不是又有人去寻你的麻烦了？”
　　吕念川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是我在教坊司的好姐妹出了事……”
　　原来她在教坊司时也有几个同病相怜的好姐妹，其中一个叫燕燕，与她一样都是西蜀叛军的女眷，当初叛军被剿灭后，她们一同被送进了宫里为宫奴。
　　吕念川擅长古琴，燕燕则擅长琵琶。除了技艺，燕燕也颇具姿色，近些年更是凭借出色的技艺成为了能在宫宴上独奏琵琶曲乐的行首，每每宫宴结束，她从宫门出，总能招来许多王孙公子追随她到住处，花重金见她、求欢。
　　而正是这样有名气的宫奴却在长春节宫宴结束后离奇失踪了。
　　起初教坊司的说法是她病了，见不着她，王孙公子们也还有别的寻欢作乐去处，因此并没有生疑。
　　可后来几日，吕念川与好姐妹们相聚，却得知燕燕并非是病了，而是被赵老大的小舅子王继勋看上，给带走了。
　　王继勋在汴梁已经属于臭名昭著了，大家也知道落到他的手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有人心怀侥幸地说：“燕燕毕竟是教坊司的人，晾那王继勋胆大包天，也不敢对教坊司的人动手吧？”
　　况且最近这几年也没有传出他再虐待奴婢的消息传出，想来是被罚怕了，改过自新了。
　　吕念川却觉得，以王继勋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仗着赵老大的关系，几次三番胡作非为都被免于责罚，难保他不会更加肆意妄为。
　　她让人去打听燕燕的下落，结果从洛阳回来的人却说完全没见过王家有什么年轻貌美的姑娘出入，更是不曾听闻王继勋邀请别人到家中饮宴、观赏舞乐。
　　吕念川在欢场多年，太清楚这些王公大臣、勋贵子弟的作风了，他们不管家中是否蓄妓，只要新得了什么美人、名妓，那必然会在宴席上要求她们出来作陪。
　　王继勋从教坊司把名妓燕燕带走，不说宴请别人来欢饮吧，至少会自己悄悄地听燕燕弹奏琵琶。可是半个月来，王家毫无丝竹之声，也未见他与人欢饮，行为未免太反常了。
　　吕念川的直觉告诉她，燕燕出事了。
　　她去找教坊司的都知、判官，对方却对她冷嘲热讽：“这不是你可以管的事。既然抱上了沈衙内这条大腿，得以放归良籍，那就好好地伺候沈衙内，少插手外头的事。”
　　宫奴的命在权贵的眼中比纸还薄，吕念川无奈，只能来拜托沈霁。
　　沈霁听完，忙安抚担忧的吕念川：“吕姐姐所托，我定不遗余力地去帮忙！”
　　至于要如何帮，她还未来得及认真思考。
　　李云杳问吕念川：“可确定燕燕是被王继勋带回洛阳了？”
　　“王继勋在宫宴结束后便径直去了教坊司要人，有很多人可以作证，而在宫宴结束后的洛阳了。”
　　“不如我们去跟爹说，让爹在官家跟前揭发他私自扣押教坊司宫奴吧？”沈霁道。
　　李云杳看了她一眼，并不赞同：“王继勋是官家的小舅子，此前他脔割奴婢，也不过是被官家收回兵权，罚他分司西京，并无多大的惩处，如今只是要走一个宫奴，只怕最后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样不仅没法解救燕燕姑娘，反而会害了她。况且，我们得有证据证明是他带走了燕燕姑娘才行。”
　　“有人证啊！”
　　“只要是人，只要有好处，那人也能当禽兽，你认为禽兽会开口说人话？”
　　沈霁若有所思，她对吕念川道：“吕姐姐先别着急，我明日便去洛阳替你寻人。”
　　李云杳还未开口，吕念川便脱口而出：“我也去。”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失言，毕竟她跟沈霁已非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关系，沈霁又该以什么理由带她去而不让李云杳多心？
　　沈霁却不知道她内心的纠结，道：“我知道吕姐姐担心好姐妹，只是此行可能会有危险，我不放心吕姐姐跟着去。”
　　此话却更加坚定了吕念川同去的念头，道：“此事是霁儿受我所托，若是有危险，我岂能让你一人去面对？”
　　沈霁还想说什么，李云杳却横插了进来：“你打算一个人去洛阳，之后呢？是直接上王家的门要人吗？”
　　“我是那么傻的人吗？”沈霁道，“我当然是以游玩之名去洛阳，待我打听清楚王家的情况之后，我再见机行事！”
　　李云杳颔首：“你还不算有勇无谋。”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沈霁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李云杳却没空在吕念川面前与她打情骂俏，道：“既然这样，那就带上我们吧！”
　　沈霁：“啊？”
　　自己都以担心吕姐姐的安危为由拒绝吕姐姐同行了，隐娘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担心她的安危而允许她同行？
　　“别‘啊’了，听我的。既然你是以游玩之名去洛阳，那岂能不带上三两好友知己，光明正大地去？如此一来，既能迷惑王继勋，人多也好办事。”
　　李云杳这么一说，吕念川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很多达官显贵、王孙公子相约聚会时，往往会带上诸多名妓，招摇过市。时人并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荣，觉得能获得别人艳羡的目光，是多么风流的一件事，为此他们还会争相模仿、攀比。
　　沈霁此番出行，若是带上了吕念川，那也不会有人批评她，反而还觉得她风流，认定了她到洛阳是为了游玩，从而降低了王继勋的戒心。
　　“那只有吕姐姐一人也不太够。”沈霁眼睛骨碌一转，有了主意，她对李云杳说，“娘子你还有什么安排尽管与吕姐姐说，我晚上回来再听你安排。”
　　“你去哪儿？”李云杳问了句。
　　“我去找薛吉，那小子整日游手好闲，我若提议去洛阳，他指定同意。届时我再让他去找几个女伎掩人耳目！”
　　李云杳心想，沈霁还是挺腹黑的，毕竟把薛吉拉上以后，哪怕王继勋与她们起了冲突，在面对两位宰相的独子时，也会先掂量掂量后果再行动。
　　——
　　沈霁跑来找薛吉忽悠他一块儿去洛阳，后者觉得纳罕：“你沈继宗竟然还会主动上门喊我去玩？”
　　“你是我师弟，有玩的，我能不想到你吗？”沈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咱们是好兄弟”的模样。
　　薛吉道：“转性了？不过既然是你亲自邀请，那我勉为其难答应吧！可为何要跑到洛阳去？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眼下是春天，百花盛放，尤其是洛阳，盛产牡丹，素有‘牡丹花城’之名。刘梦得的《赏牡丹》你听过吧？‘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能让整个洛阳都为之出动，争相观赏的花有多美吗？”
　　薛吉颔首，但是又觉得哪儿不对劲。过了会儿，他问：“可刘梦得是唐朝人吧？唐朝的京城不是长安吗？那应该是长安的牡丹最美才对啊！”
　　沈霁道：“女皇武则天在位期间可是将洛阳定为京城的，牡丹也正是那时期移植到洛阳栽培的，洛阳的牡丹自是冠绝天下。刘梦得是洛阳人，而且多次在洛阳为官，甚至晚年也是在洛阳度过的，所以才以京城来指洛阳吧！
　　“再者，你读这诗，从韵律来说，后两句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京城是‘平平’，洛阳则是‘仄平’，压根就不押韵了。”
　　薛吉听得头都大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什么时候启程？”
　　“当然是越快越好，过了这好时节，就错过了牡丹最美的时候了。今日收拾收拾，明日咱们出发！”
　　“成！”薛吉答应得很爽快，毕竟出门游玩这种事，若是慢慢筹谋规划，那就毫无惊喜可言了，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才更让人热血沸腾啊！
　　“那你在家收拾，我去找窦説他们！”沈霁说着就要跑，随即想起什么，折回来道，“对了，机会难得，把你那些红颜知己、好姐姐好妹妹都一并带上。”
　　薛吉以为她撞邪了：“沈继宗，难得啊！这是腻味了你家里那个和吕娘子？还是说，好不容易出一次远门，就想趁着身边没人盯着，好好放松一下？”
　　“放你娘的屁，我这回会带两个人，让你喊你的红颜知己，那是为了避免你们没个相好，盯上了她们。”
　　“切，宝贝什么！”薛吉鄙视了她一番。
　　沈霁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又急匆匆地跑去了窦家，用了同样的理由把窦説也忽悠应下出游的事了。不过沈霁没让他也带什么红颜知己，毕竟窦説可比薛吉安分多了。
　　等她东奔西跑吆喝了一群好友，约定出游后，她才回家跟她爹娘汇报。
　　阎舒已经从李云杳那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故而并没有阻拦，只是交给她们一封书信，说：“洛阳是景家本家，他们在洛阳也经营了多年，还算有点作用，你们可拿着这封手书去找景家帮忙。”
　　“娘真好！”沈霁恨不得抱着她娘亲一口，奈何身边有俩醋缸（李云杳、田郦），她不敢妄动。
　　等从阎舒这儿离去后，沈霁便回去跟李云杳收拾行囊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到了洛阳后——
　　沈小鸡：我总觉得我漏了点什么？
　　好几天没见到沈小鸡，仔细一问才发现人早就跑到洛阳的沈亿陆：……
　　——
　　注释：《赏牡丹》的韵律平仄是百度来的，方便面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早就丢回给语文老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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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洛阳
　　沈亿陆和薛正安是在第二天散值时, 才从同僚的口中得知他们那两个不孝子竟然集结了一群女妓，声势浩大地跑到洛阳去了。
　　沈亿陆：“……”
　　藤条硬了。
　　薛正安：“……”
　　他很是抱歉地看着沈亿陆，觉得大概率是自己的儿子怂恿沈霁这么干的, 毕竟沈霁这么乖巧的孩子, 又怎么会主动怂恿他儿子这么胡闹呢？
　　也得亏薛吉不知道他老子把这个锅主动扣到了他的头上，否则他此刻便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游赏西行路上的景致了。
　　马背上, 薛吉回头看了后面徐徐前行的马车一眼, 问一旁的沈霁：“沈继宗，我怎么觉得马车里那位小哥有点眼熟？那其实是一位小娘子吧！”
　　沈霁道：“别乱看, 那是我娘子。”
　　薛吉再度拿“你好像有那个大病”的眼神看着沈霁：“你在想什么？让我带一群红颜知己出门，你倒好, 大大咧咧地把正室给带上了。怎么，是要炫耀你的后宅很和谐？”
　　“我娘子没到过洛阳，我带她去赏花不行吗？”沈霁理直气壮。
　　“可以！”薛吉又八卦地问，“只是你让你那外室跟正室待在同一辆马车里，便不怕她们打起来？”
　　说起这个沈霁便有些郁闷, 因为她发现她娘子跟吕姐姐“一见如故”了！
　　昨天她娘子不仅与吕姐姐相谈甚欢，甚至还邀请吕姐姐留下来过夜。被吕姐姐婉拒后，今日一大早, 她娘子便让人去将吕姐姐接过来，手牵手地上了马车, 然后将她赶出来骑马。
　　也不知道她们如今在里头说些什么。
　　“什么外室, 那是我义姐。”沈霁道。
　　薛吉才不信她的鬼话呢！
　　不过为了对方的家庭和谐, 他就不置喙了。扭头去看一脸局促的窦説：“哎, 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害羞什么呢？学学沈继宗的胆量和脸皮, 他都敢把自己娘子带出来了！”
　　窦説被一群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环绕, 身边尽是扑鼻的香气，耳边也被莺歌燕语萦绕，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羞得抬不起头，恨不得一个人先策马跑了。
　　“沈弟，你是这个。”窦説无奈地向沈霁伸出拇指，表示她还敢带李云杳出来，除了头铁还是头铁。
　　沈霁道：“别听他瞎扯。”
　　……
　　因是打着游玩的幌子出行，所以一行人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沈霁以未入洛阳地界，没什么美景好看为由，敦促薛吉等人赶路，故而夜里的时候，她们便到了河阴。
　　休息一宿，一行人又改走水路，过了黄河段，进入洛水，再沿着洛水西行半日，便可看见连绵不绝的北邙山。
　　北邙山不高，却是埋葬着不少帝王的最佳风水宝地，也有不少才子留下了诸多关于它的诗篇。当然，大多数都是围绕着它作为墓葬之地，借此感慨抒发苦闷心情的抒情之作。
　　沈霁关注的重点却不在它的风水，而是与它遥望相对的洛阳城，她道：“洛阳的军事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不仅北靠邙山，形势险要，还水路通达，四方皆有关隘，进可攻退可守，比汴梁更合适做京城。”
　　薛吉却道：“你可是汴梁人，祖祖辈辈所累积的家业都在汴梁，若是让你们迁来洛阳，你们可乐意？”
　　“我倒是不在意，毕竟守着这点家业，却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是因小失大。万一契丹挥师南下，汴梁无险要的地势可守，届时铁蹄践踏，什么都被契丹人抢走了，还哪里有家业可守？”
　　“说是这么说的，可汴梁毕竟是我们世代居住和生活的地方，我可舍不得离开。”
　　“我说洛阳的地势优越，可作京城，你却想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鼠目寸光没点出息。”
　　薛吉讥讽：“是是是，我是妇人之见，你沈衙内目光长远！”
　　“别抬举自己了，妇人都比你有远见。”沈霁回头嚷了句，“娘子对吧？”
　　“郎君说得是！”李云杳的声音在其中一间客舱内传出。
　　“噗——”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发出了笑声，其余女妓便大着胆子解开怀大笑起来。
　　薛吉在众妓面前丢了面子，瞪了沈霁一眼，冷哼一声，也钻进了客舱内。
　　窦説本来以为二人吵架，刚想劝和，又想起他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吵架了，甚至架也没少打，可转过头还不是一样称兄道弟，有好玩的就一块儿分享？！所以压根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到了洛阳城外的码头，景家派来接她们的人早已经在等候，为首的男子对薛吉、窦説道：“二位郎君，我们已为你们准备了住处，请随我们来。”
　　薛吉这会儿早就忘记了跟沈霁闹过的不愉快，问道：“那你们呢？”
　　“李娘子与沈衙内，我们另外安排了住处。”景家的人道。
　　沈霁抬头挺胸，一脸得意：“我们是夫妻，自然不能跟你们同住。”
　　李云杳与吕念川同时把目光投向她，前者的目光柔和中带着一丝笑意，后者的目光则有一瞬的落寞，旋即把目光转向了前者。
　　这一刻，吕念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住一起好，省得跟你两看相厌。”薛吉哼了哼，率先走了。
　　窦説则道：“沈弟安置好后，记得让人来与我们说一声，我们先过去了。”
　　“好！”
　　等他们带着女妓们，在众多路人艳羡的目光下，得意地离去后，景家的人才将沈霁、李云杳、吕念川请上马车，径直带着她们来到了景家的别业。
　　景家如今的家长景三郎已经在等着她们，沈霁将阎舒的手书交给他，他看完后，道：“我明白了，几位便现在这边歇息一段时日，我会尽快收集王家的信息给你们。”
　　沈霁却道：“除了王家，还劳烦景三叔再帮我打听几个人的消息。”
　　大概是没见过会放下身段称呼一介商贾为“叔”的官家子弟，景三郎愣了下，道：“沈衙内请说。”
　　“知河南府事、西京留守焦继勋，及通判河南府留守司事滕中正。”
　　“好。”
　　李云杳也跟着沈霁称呼他：“有劳景三叔了。”
　　景三郎面露微笑：“李娘子客气了。”
　　待景三郎走后，沈霁才一屁股坐椅子上，道：“还是娘子有面子。”
　　她扭头，见吕念川神思不属的模样，便安抚道：“吕姐姐别担心，景家在此经营了数十年，相信很快便能打听到燕燕的消息的。”
　　吕念川回过神来，知道她误会了，但也不好说自己是因为别的事而分心，便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也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翌日，薛吉已经迫不及待地带人来到景家别业找沈霁，他兴致勃勃：“你说得还真是没错，洛阳家家户户都种了牡丹，不亏有牡丹花城之名。不过牡丹花开花落也就这二三十日，我们已经错过了它盛放之初的日子，可不能错过了它最后光彩照人的时候，我们快些出门赏牡丹去！”
　　沈霁道：“这普通的品种有什么好看的？就算咱们出门去，没个目的地，也只能是走马观花，毫无乐趣可言。”
　　“那你有什么好消遣的地方？”
　　“我早就打听过了，这儿有一种牡丹，品种名为‘姚黄’，花色为黄，开千叶，是河阳姚氏栽培出来的，在洛阳，一年只开数朵，人称牡丹花王。”
　　薛吉好奇：“这么名贵的花，在哪儿可看？”
　　“我知道有一户姓吕的人家家里种着。”
　　“那还等什么？走啊！”薛吉风风火火地就要跑，窦説道，“我们冒昧登门，只怕不妥吧？”
　　“那咱们先去递拜帖！”薛吉敦促沈霁，“快些带路。”
　　沈霁对李云杳、吕念川道：“我去去就回，你们若觉得无聊，也可出去闲逛，不过必须带上侍从，否则我不放心。”
　　“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李云杳道。
　　二人的互动看得旁人一阵艳羡。薛吉看不下去，忙把沈霁给提走了。
　　——
　　沈霁所说的吕家其实也并非寻常人家，——毕竟寻常人家养不起这么名贵的花。
　　吕家祖籍山东莱州，后唐时期出了个户部侍郎吕梦奇，而后唐定都洛阳，因而吕家也在洛阳落了户。
　　吕梦奇有两子，长子吕龟图，在大周时担任起居郎，赵老大代周立宋后，他混着、混着，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倒是混回了洛阳守着自家的家业过日子。
　　次子吕龟祥没有官职，这些年也一直在读书，纵使他已经三十好几了，也还未放弃靠科举入仕的念头。
　　而沈霁之所以知道他们，全因阎舒跟她提过一个人——吕蒙正。
　　吕蒙正是吕龟图之子，也是后来位极人臣、极具盛名的宰相，不过此时的他大抵还只是一个跟母亲一块儿被赶出家门，在外流落多年的落魄青年。
　　母子之所以有如此处境，还得从吕龟图宠妾灭妻说起：作为一个官宦子弟，吕龟图跟很多王孙公子一样风流，并且在娶妻刘氏前后纳了很多姬妾。刘氏出身名门望族，性子刚烈，因吕龟图纳妾之事而常与之争吵，加上吕龟图的姬妾在旁边吹枕边风、离间夫妻二人，以至于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
　　与刘氏生了嫌隙的吕龟图在一次与刘氏争吵过后，将母子二人赶出了吕家，任由他们在外自生自灭。
　　刘氏在洛阳孤苦无依，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的家人劝她改嫁，她则看透了男人的本性，立誓不再嫁人，而一心抚养儿子成人。
　　如今吕蒙正已经三十岁，而吕家的家宅却依旧未见平静。
　　从阎舒那儿得知若历史没有改变，吕蒙正会进士及第，然后平步青云，最后位极人臣的沈霁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吕龟图看到长子如此出息后，会不会后悔当初对母子这么狠心。
　　当然，她并不想干涉吕家的夫妻、父子关系，她这次跑到吕家，一来是为了赏牡丹，二来是吕家离王继勋家近，方便她打探消息，三来也是她个人的恶趣味，想看看吕龟图这样宠妾灭妻的糊涂蛋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霁的拜帖丝毫没有宰相之子的清高自傲、不可一世，字里行间都是“我们在汴梁听说了吕家牡丹花王‘姚黄’之盛名，所以慕名而来，不知道吕郎官能不能好心让我们开开眼”之类的话。
　　吕龟图曾任起居郎，因而旁人会尊称他一声“郎官”，沈霁这么称呼他，自然是看得他心花怒放，立刻就将人迎进来，带她们去看家中那株价值万钱的“姚黄”。
　　沈霁、薛吉一行人在吕家赏牡丹之时，同一条街上的王家大宅里，王继勋问进来的侍从：“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薛相与沈相之子之所以来洛阳，是为了赏牡丹。他们带了数名女妓，终日欢饮畅游，不像是冲主子来的。”
　　王继勋松了口气，对一旁的僧人道：“广惠你看，我便说他们这几个纨绔，终日无所事事，只会狎|妓淫|乐，我在汴梁时也没招惹过他们，怎么可能是冲我来的？！”
　　僧人广惠道：“是贫僧草木皆兵了。”
　　王继勋知道他在怕什么，旋即哈哈大笑，道：“姐夫虽然对我越发冷落怠慢，可看在亡姐的份上，他不会严厉责罚我的。大家都知道他护着我，所以才不会轻易地去告发我们，不过是几个纨绔，又不会影响我们，怕什么？”
　　虽然对赵老大十分不满，可王继勋很是清楚，只要赵老大仍在世一日，他便不会有性命之危！
　　王继勋又道：“昨日一个贱婢触怒了我，我失手杀了，今日特意喊你过来煮了吃。”
　　广惠放下了戒备与紧张，面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注释：姚黄，出自《洛阳牡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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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登门
　　沉浸在游玩中的薛吉、窦説丝毫不知与此处相隔不远的王家正进行着灭绝人性的宴饮。
　　沈霁虽然也不清楚王继勋的底线竟然会再度刷新下限, 但她心里还是念着燕燕的安危的，她寻了个机会，问正在招待他们的吕龟图的次子吕蒙休：“官家的小舅子也住这条街上？”
　　吕蒙休没怀疑过沈霁的用心, 道：“对, 这边往上五家就是王国舅的宅邸。”
　　“找个机会，咱们也会拜访一下王国舅吧！”沈霁对薛吉说。
　　薛吉一脸抗拒：“去拜访他作甚？我们与他并不相熟, 而且他与我们不是同一路人。”
　　窦説也点着头。说实话, 王继勋那跋扈蛮横又残暴的性子，谁敢与他往来啊？也就沈霁头铁。
　　沈霁道：“他只是对手底下的人不好, 我们又不是他的手下，更不是他们家的仆役, 怕他对我们动粗吗？况且小大王托我向他舅舅问好，我既然答应了，怎么能言而无信？”
　　“小大王”说的是赵德芳，他是王继勋的亲外甥，沈霁这么说, 薛吉与窦説都没有怀疑。
　　当然，沈霁也不全然是骗他们的，毕竟她出发之前, 确实忽悠过赵德芳，说帮他去给王继勋问好。
　　“那行吧, 左右赏完花没有好去处。”薛吉兴致恹恹。
　　吕蒙休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沈霁瞧见了, 问他：“怎么, 你也想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吕蒙休急忙摆手：“不了, 我不敢去叨扰国舅。”
　　“你好像很畏惧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沈霁又问。
　　“没有！”吕蒙休的反应很大, 足以令薛吉、窦説生疑。
　　见他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吕蒙休才道：“真没有，只是大家都说国舅宅子里，常常传出女鬼的哭声，加上长寿寺的一个叫广惠的僧人经常出入国舅宅子，大家都说那儿闹鬼。”
　　薛吉与窦説对视了一眼，对着鬼怪之说都不嗤之以鼻，他们知道王继勋的德性，心想他大概又是故态复萌，开始虐待奴婢了。
　　沈霁又问：“长寿寺的僧人是去那儿做法的吗？”
　　吕蒙休压低了声音：“这，大家可不知道。不过国舅宅子里头确实隔三差五就死人，每次那僧人走后，夜里便有棺材抬出。”
　　薛吉以为王继勋被罚过之后就不敢再虐杀奴婢了，以为这次只是虐待，还不至于死人，没想到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手里又沾了人命！
　　“官府就不管吗？”他问。
　　“嗐，西京留守焦知府已经七十多岁了，基本上都不管事了，而且民不举官不究，百姓不敢告，官府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吕龟图忙完过来了，吕蒙休不敢再议论王继勋的事情，这个话题便止住了。
　　待离开了吕家，薛吉才问沈霁：“你也听到了，王继勋那厮的秉性一点儿都没变，我们还要过去吗？”
　　“那更应该过去！”沈霁平静得可怕，殊不知她攥得发白的拳头说明了她内心的愤怒。
　　从前王继勋犯下这等大罪时，沈霁还小，无法明辨是非，如今这事发生得离她如此之近，她很难再保持冷静。
　　“为何要过去找麻烦呢？”薛吉不解。
　　“你觉得这是麻烦，我可不这么认为。假若他没做不法之事，那我们也可还他一个清白，省得大家再在背后议论他，也维护了皇室的名声与面子。若他真做了不法之事，那我们心里也有个数。”
　　这些话显然无法说服薛吉，不过他倒也不是真怕惹麻烦上身，若真如此，他从前就不会肆无忌惮地在汴梁胡闹了。他见沈霁要出这个头，便道：“成，走吧，有什么事我们还能一起担着。”
　　窦説身份地位远不及二人，但想着“兄弟”一场，他岂有退缩的道理？于是也站到了沈霁身边：“那我也陪你们走一遭。”
　　三人大张旗鼓地登门，正在大快朵颐的王继勋和广惠吓了一跳，广惠更是急忙将嘴里的肉吐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柱子后乱绕，想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王继勋的胆子大，道：“慌什么？他们还在门外，没进来呢！”
　　不过是三个黄口小儿，他怕什么？
　　但广惠面色紧张，全无吃肉时那般淡定。
　　王继勋又挥手：“你且将这些东西端下去，我来看看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广惠照他所说的去做了，王继勋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走出去。
　　三人进来后，向他行了礼，他面色阴沉，见三人的举止并无出格的地方，才忽的笑了，问：“你们怎么来洛阳了？”
　　薛吉道：“素闻洛阳牡丹之盛名，只可惜长这么大却没见过，所以趁着时节正好，来这儿游玩，赏牡丹。”
　　“小大王得知我们要出游洛阳后，便嘱托我们向国舅问好，我们刚在不远处的吕家赏完名贵牡丹品种‘姚黄’，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来拜访一下国舅吧！”沈霁也说道。
　　王继勋的戒备已经放下了一半，反问他们：“小大王有心了，上次在长春节上与他也没来得及见面，不知道他最近如何了？”
　　沈霁挑了些赵德芳被称赞的地方说，王继勋忽然挺直了腰背，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沈霁对他为何会有如此态度变化而心知肚明，他这是见赵老大逐渐开始重视这个小儿子，身为这位小皇子的亲舅舅，他将来必能从中受益，所以心思活络开来了。
　　忽然，沈霁话锋一转，扭头看向庭院：“说起来，国舅在洛阳住了五载，庭院的牡丹也种了不少，但怎么看起来都蔫了呢？是没寻到栽培牡丹的窍门，还是这片水土不合适这些牡丹？”
　　王继勋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但在沈霁回过头来的时候又迅速掩饰下去，他笑了笑：“我这样的粗人，向来不爱花草，这庭院里种了牡丹，也不过是随大流，装饰点缀庭院一二罢了。至于这牡丹，必然是家中那些贱奴见我不上心而疏于打理！”
　　说罢，他吆喝了声，让人把打理园圃的仆役找来，然后当着沈霁三人的面，以这仆役玩忽职守为名，抽出鞭子抽了二三十鞭，抽得那仆役衣服烂了，身上血肉模糊，连讨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死了过去。
　　沈霁三人知道，他这是在杀鸡儆猴，同样也是在吓唬和威胁他们。
　　打完了人，王继勋的眼神略带威胁地看向三人。这时，沈霁打了个哈欠，掀开眼帘回视他：“看他这样子，想必是没法再料理这花圃了，不过我近来学了些栽培牡丹的心得，不若让我来帮国舅打理吧？”
　　王继勋没想到她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还借此机会上门说要帮他打理牡丹！
　　他的嘴角抽了抽，道：“你是宰相之子，这种事何必劳烦你动手？”
　　沈霁洒脱道：“宰相之子又如何？没了老父的庇护，便什么都不是。”
　　王继勋的脸色又是一沉。
　　沈霁这话又何尝不是在内涵他？国舅又如何，没了皇帝姐夫的庇佑，他也什么都不是。
　　“不劳你费心了，改日我便让人除了这牡丹。”王继勋沉声道。
　　沈霁脸上尽显惋惜的神情，她说：“那有点可惜了，否则我还想着能带几盆回去给官家和小大王呢！”
　　“改日我去买几株珍贵的牡丹进献。”
　　“每年的花朝节向官家进献的名贵牡丹有很多，官家想必也不在乎。但如果是国舅亲自种的，或者是由国舅的宅邸种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品种，或许还能冠上国舅之名，想来更能让官家、小大王高兴！”
　　王继勋：“……”
　　帮他种花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吗？居然要他亲自去栽种所谓的独一无二的品种！
　　王继勋不明白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为何三言两语就能堵得他有气无处可撒，偏偏又觉得“他”的话有三分道理。
　　“我堂堂国舅……”王继勋又得拿自己的出身说事，沈霁却扭头问薛吉，“我们之前在吕家，是不是听说还有一种叫‘魏花’的品种，就是出自魏仁浦魏相家里的？”
　　薛吉颔首：“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霁又道：“传闻魏花并非为魏相亲自栽培出来的，而是一个砍柴的樵夫在山里发现了这与众不同的牡丹，将之挖回来，送入了魏相的家中。魏相家中有一个很大的池子，他就将这株牡丹种在池子中央的地里，许多人想赏牡丹还得划小船去看……”①
　　“‘魏花’仅次于牡丹花王‘姚黄’，所以国舅也完全可以效仿之。”
　　王继勋有些厌烦这三个毛头小子了，觉得他们听不懂人话，他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做这种事情？
　　他找了个理由，下了逐客令，三人这才离去。
　　薛吉对沈霁道：“咱们都是为了他好，他倒是不领情，下回别喊我来找他了。”
　　对一再纵容他的赵老大而言，他越是安分，就越能操作他再度放回到朝廷里来，而他若是给人一种整日醉心研究栽种牡丹的形象，必然能令朝臣们对他改观。甚至他给赵老大进献一些牡丹花，刷刷自己的存在感，也能讨得赵老大的欢心，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去做，活该赵老大没有让他回汴梁去。
　　这跟整天自怨自艾说妻子/夫婿变心了，却不愿意改变、修补夫妻关系的怨男怨女有什么区别？
　　该他被人瞧不起！
　　沈霁却道：“你真觉得他那园子是因为仆役打理不好才会这样的？”
　　“什么意思？”
　　沈霁远远地回头看了王家的大门一眼，道：“我注意到那片花圃的土是松的，说明近期内那里被人松过土。”
　　“种牡丹不是经常要松土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松土也只松根部周围的土，而且只是表层的土。可我看他那庭院，只怕连地底一米的土都翻出来了，而且还有些牡丹已经倒了，若不是曾经连根拔起，定不会在花期出现这种情况。”
　　薛吉跟窦説面面相觑，最后薛吉问她：“沈继宗，你实话告诉我，你这回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
　　——
　　人在家中坐，黄码天上来。隔壁区有3例，因为曾经来过我们镇，所以镇上封锁了。我住村子里，今天一觉睡醒变黄码了，镇上的医院还封了，只能去市区的医院做核酸，然后黄码不给进医院门（车位在里边）连着去了几家医院都找不到停车位，只能回到最初的一甲医院外头人家的小区里，找了个停车位。做完核酸回家，本来一小时能搞定的事情，愣是花了三小时。3天2检，明天还得再去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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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多助
　　沈霁对王继勋的事情表现得太过上心, 这让薛吉、窦説都对她的行为产生了怀疑。沈霁见状，便也不全瞒着他们了，道：“实不相瞒, 我此番过来实际上是为一宫奴而来。”
　　她将燕燕被王继勋带走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不过却隐瞒了是受吕念川所托，二人顿时脑补了燕燕是沈霁的新欢, 因被王继勋带走, 所以她才火急火燎地赶到洛阳来，但是碍于王继勋的背景, 又不敢正面向他讨人，才各种试探王继勋。
　　“我说你, 带着正室和外室来寻外面的红颜知己，属实大胆。”薛吉吐槽道。
　　他并没有为沈霁把他们当幌子，忽悠他们来洛阳而生气，毕竟沈霁能告诉他们真相，已然是把他们当好朋友了。
　　沈霁也懒得解释燕燕并非自己的红颜知己, 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王继勋那人残暴的性子，燕燕落入他的手中，我实在是担心。”
　　薛吉与窦説点头：“确实, 而且古怪的是，我们方才到王家, 王家仆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 宅子里头死气沉沉, 没有一点欢歌笑语。照理说, 燕燕弹得一手好琵琶, 那国舅冒着私扣宫奴的罪责将她带走, 想必是很欣赏她, 要么是喜欢那张脸，要么是喜欢她的才艺，可我们却一点琵琶的声音都没听见，真是古怪。”
　　沈霁没想到她想到的事情，他们二人也这么快就想通透了，心想，忽悠他们出来果然是正确的。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心生一计，故意道：“要不我们上门去直接要人？”
　　薛吉白了她一眼：“我爹常说你聪明，可在这事上，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聪明！”
　　“那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我——”薛吉顿了下，“你说得对，我们直接上门去要人，不过不是指名找燕燕姑娘！”
　　他跟窦説、沈霁凑到一块儿嘀咕，听得窦説也称赞他道：“薛兄，你这办法真好。”
　　沈霁心知已经把薛吉钓上来了，心中一乐，但面上还是保持质疑：“这办法管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不成功就说是误会一场，相信那国舅也不会与我们一般见识。”就算有意见，肯定也奈何不得他们的。
　　“那明天你们到景家别业来，我们商讨一下计划。”
　　沈霁与他们分别后回到景家别业，她把薛吉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李云杳、吕念川，吕念川道：“这主意跟李娘子的想法一致。”
　　沈霁讶异：“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偷商议计划了？”
　　吕念川柔雅地笑着，道：“你不在，我与李娘子无事可做，也只能聊聊这些事，打发一下时间了。”
　　“那等这事办完了，我带你们逛洛阳。你们若是喜欢，我们在这儿住上一年半载都是可以的！”
　　聪明敏感如吕念川，在听到她说“把这事办完”而不是“救出燕燕”时，便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问：“霁儿是不是还有别的发现？”
　　沈霁知道瞒不过她们，心情有些许沉重：“今日我们去了王家，并没有发现燕燕的踪迹。而且，整个宅子都被一股不祥的气息所笼罩，就连那花圃的牡丹都透着不对劲……”
　　吕念川攥紧了衣袖，李云杳也抿着唇不发一言。
　　沈霁又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把事情想得严重了。”
　　吕念川却摇头：“今日景三郎过来了，与我们说了些王继勋在洛阳这一年时间里的所作所为。”
　　据景三郎搜集到的信息所示，王继勋杀人几乎已经是不加掩饰的了，隔三差五就有棺材从里面抬出，偏偏他还寻了诸多理由，什么奴婢偷他的钱了，按罪当罚；还有奴婢辱骂他，对他不敬，被他失手打死……
　　因奴婢死的快，所以王家对奴婢的需求量很高，以至于洛阳城的牙侩都被他找了个遍，牙侩也是隔三差五就领着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奴婢进王家。连棺材铺的老板看到他家总是死人，都开始上门推销自家的棺材。
　　沈霁的眼神冷了下来，王继勋此僚不杀都不足以平民怨！
　　李云杳早已从气愤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她看向沈霁：“你怀疑他那花圃里埋着尸首，但他既然已经敢明目张胆地杀人，将尸体装入棺材埋在野外，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吕念川道：“除非，花圃里埋着的与棺材里的尸体不一样。”
　　“我们今晚去看看棺材里的尸体，不就有答案了？！”
　　李云杳：“……”
　　吕念川：“……”
　　沈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意外大胆，大晚上去开棺验尸，是觉得日子过得不够刺激吗？
　　沈霁是个行动派，想到了就去做，因此入夜后，她便在景家的安排下找到了被王继勋随意掩埋在野外的棺材，——王继勋大抵是作恶太多，也怕恶鬼索命，因此这地上散落了不少纸钱。
　　而且王继勋也没想到她会大半夜地来挖坟，故而这边并无人盯梢。
　　“沈衙内，真挖吗？”随行的仆役吓得瑟瑟发抖。
　　沈霁心里也发毛，但她当初放下了狠话，这时候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丢面子？于是咬牙下令：“挖！”
　　坟墓是新修的，泥土还松软得很，因而三个年轻力壮的仆役卖力一同挖后，很快便看见里头的棺材了。在沈霁的指示下，他们撬开了棺材，在开棺后的那一瞬间，众人都被里头不成型的尸体吓得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沈霁本以为王继勋只是凶残地杀死人，却没想到他凶残到将人分尸，眼下这尸体被分成了好几段，直接把沈霁吓吐了。
　　仆役看见沈霁的反应，急忙指挥另外两人：“盖上盖上！”
　　沈霁吐完后，又歇了会儿，才指挥他们把剩余的棺材都挖出来。无一例外，这些人死状都很惨，遇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都是罕见的。
　　“小郎君还要再继续吗？”仆役已经开始能从容面对这些尸体了。
　　沈霁摆摆手：“埋好，回去吧！”
　　回到景家别业时三更都已经过去了，沈霁见房间的灯还亮着，也不敢进去，而是先让人去烧水沐浴。
　　厨房的人说：“热水一直都备着，这就为衙内打水。”
　　沈霁疑惑：“为何这么晚了还有热水？”
　　“娘子说衙内回来还得沐浴，因而锅里一直都烧着热水。”
　　沈霁心中熨帖，待仆役调好了温水，她再遣散众人，将自己沉入水底。
　　那一具具尸体悲惨的模样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残酷。
　　她从前听说在赵老大平西蜀、南平、南越之前，中原各地藩镇割据，政权混乱，很多将士没有军饷了就抓人来充当粮食，所以人命在一部□□居高位的人眼里压根就不算什么，更别说身份卑贱低微的奴婢的性命了。
　　或许正是这样，即便王继勋残害了奴婢，赵老大却也没有严惩吧！
　　就在沈霁沉思之际，她听见门开了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喝道：“谁？”
　　进来的人脚步一顿，旋即屏风后响起了李云杳的声音：“是我。”
　　沈霁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水抹掉，这才看着已经绕过屏风过来的李云杳：“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一个人跑去掘坟，我怎么可能先睡？”李云杳注意到沈霁的头发都湿透了，心知她方才理应是将自己埋进了水里。
　　顺手拿起旁边的猪胰子，道：“转过去，替你擦背。”
　　沈霁从善如流，趴在木桶处，背部大片的风光展露在李云杳面前。
　　李云杳用猪胰子沾了沾水，再抹在沈霁的背上，一边抹一边问：“你看到了什么？”
　　“几具腐烂的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不过我在那里面没有发现燕燕的尸首，想来她还有一线生机，要么……”
　　要么她跟另一部分特殊的尸体一样，被埋在了王家那片牡丹花的底下。
　　李云杳也知道王继勋的手段，因此这在她的意料之内。
　　沈霁又道：“若能翻开他的花圃，或许就有答案了。”
　　李云杳转移了话题：“沐浴完好好睡一觉。”
　　沈霁没说话，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将王继勋绳之以法。
　　首先以赵老大那纵容自己人的性子，对他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夺官流放，然后还会在中途把人给放回来，等过个两年，风波过去了，又重新开始给他官职，让他啥事都不干却一直吃俸禄。
　　因他杀的多数是自家的奴婢，没有涉及到旁人的利益，故而追究这事的人也不多。说白了，就是刀没落到自己身上，这些官吏就不知道疼。
　　如焦继勋焦知府，他年迈，说他耳聋昏聩了也还说得过去，可那通判滕中正正值壮年，难道也没听说过这事吗？
　　显然不可能，只是他们不想为了一些奴婢而惹赵老大不高兴，因而才装聋作哑。
　　“既然他们打算装聋作哑，那我就把这事闹大！”沈霁暗下决定。
　　翌日，薛吉与窦説领着他们带来的女妓到了景家别业与沈霁她们商讨计划，薛吉对那些女妓道：“各位妹妹，我此番带你们来这儿，实则也是有事相求，若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我们必有重谢。”
　　众女妓十分好奇：“郎君们客气了，不知道卑贱的妾身能帮郎君们什么忙呢？”
　　薛吉道：“我有一位红颜知己，名燕燕，本是教坊司的乐妓，可孰料在长春节之后，她便销声匿迹了。我四处苦寻她的下落，最后打听到她被王国舅带到这洛阳来。我此番来这儿，就是为了寻她。只可惜国舅宅的门难进，进了也难进去搜人，因此我想了个法子……”
　　薛吉的办法是他们带着女妓们继续招摇过市，并且越多人知道越好，等他们在洛阳转悠了一圈，再让一两个女妓与经常出入王家的牙侩往来过后藏起来。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以自己带来的女妓失踪了而去报官，顺便制造舆论，让大家都知道那牙侩曾经跟她们攀谈过，他们就能以牙侩绑架了她们为由严刑逼供，把女妓失踪的锅扣在王国舅的头上，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要人了。
　　当然，还能顺便打听他们卖给王国舅的那些奴婢的处境。
　　这么做需要女妓们与他们一同承担风险，而且碍于出身，她们的风险会比他们大。
　　薛吉把利弊跟她们说明白了，就看她们愿不愿意帮忙了。
　　众女妓一开始面色有些犹豫，毕竟她们都知道王继勋的凶名，谁也不愿意去招惹他。
　　这时，吕念川道：“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先说服牙侩将我买了去，再卖入国舅宅里，你们再找个由头进国舅宅找我。”
　　“不行。”沈霁断然拒绝，这个计划比他们带着女妓去国舅宅要危险许多，只能是下策。
　　“可众人之中，唯有我已经恢复了良籍，不会让牙侩生疑。”
　　沈霁的态度异常强硬：“我就算是硬闯，也绝不能让你再失去自由之身。”
　　吕念川欲言又止，最后被李云杳拉了回来。
　　兴许是这句话触及了女妓们内心最深处的禁制，其中一个女妓站了出来：“奴愿意帮忙。”
　　其余女妓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纷纷站出来。
　　“若找回她，我必不会亏待各位妹妹的！”薛吉高兴地道，仿佛燕燕真的是他的红颜知己。
　　……
　　翌日，众人按计划行事，薛吉拦下了打算跟他们一块儿行动的沈霁，道：“你就不用跟我们一块儿行动了，去长寿寺找那个叫广惠的僧人，不是说他常出入王家做法吗？他那儿或许是突破口。”
　　沈霁道：“你终于聪明了一回啊！”
　　薛吉不服：“什么叫终于聪明了一回？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吧！”
　　他雄赳赳地走了，沈霁才带着李云杳、吕念川去长寿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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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讨人
　　虽说沈霁三人到长寿寺是为广惠僧人而来, 但李云杳为沈霁求的护身符已经旧了，沈霁便道：“正好我们顺便来求道护身符。”
　　沈霁一改往常抠抠索索的秉性，出手阔绰, 给的香油钱和功德钱也特别多, 因此吸引了长寿寺的和尚——寺院中地位较高的僧人的尊称，——出来赠言。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位叫‘广惠’的高僧？听闻他很会做法事, 国舅家每次死人都是他帮忙做法的。正好快到我祖母的忌辰了, 我想找一位高僧去帮我超度做法事，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那和尚见她指名道姓要广惠, 便让沙弥去把人喊来。
　　广惠替死在王继勋手里的人做法事本就是一种掩护，因此听沙弥如此转述之时, 他心虚得很。
　　等到了地方，便看见沈霁与和尚聊得正欢：“我们家与佛有缘，我祖母在世时便特别诚心地供奉佛祖，我们家宅子又小又旧我爹也舍不得修葺，可是他竟然去找官家批准他买秦陇两地的巨木回来为祖母修建佛舍。便是我当年出生之际, 门前便路过一位高僧……”
　　沈霁说得随意，但也把自己的身世透露了个干净。
　　能找官家批准自己买巨木修建佛舍的，除了官家眼前的红人之外, 还有谁？而且沈霁出手阔绰，身边有两位美娇娘, 还跟着一群仆从, 这出身显然非富即贵啊！
　　在寺院里的也不全是一心向佛的圣僧, 还有许多走投无路才出家的普通人, 而只要是普通人便会有私心, 也会有欲|望, 在知道沈霁的身份后, 广惠放下了忐忑，对她道：“施主。”
　　沈霁打量着眼前这个长得有些圆润，但面上干净的僧人，好奇地问：“你便是广惠高僧吗？”
　　“正是贫僧。听闻施主想要为先人超度做法事，不知有何要求？”
　　“我也不懂，但听说国舅很是信任你，每回他家死了人都是找你去超度做法事的，说明你在超度做法事方面很出色，所以我才来找你。”
　　广惠见她又提这事，心里直打鼓，试探地问：“施主与国舅认识？”
　　“当然认识。”沈霁语调都不带变的，然而话语中却展现了她的自信，这是普通人家所没有的底气。
　　广惠闻言，也知道开罪不起她，便与她说起超度的一些仪式，需要准备的东西，及定下吉时。
　　说完这些，沈霁一个高兴又添了不少香油钱，广惠心满意足地表示要先去准备。待他一走，早就有看红了眼的沙弥过来跟沈霁嘀咕：“施主可比国舅阔绰多了。”
　　沈霁道：“你这小沙弥怎么张口胡说？国舅那可是官家的小舅子，家底丰富，平日出手也十分阔绰，我怎么能跟他比？”
　　小沙弥便道：“可广惠师兄替他超度做法事，他从不给钱。”
　　沈霁挑眉，与一旁默不做声的李云杳、吕念川悄悄对视了一眼，三人都知道这其中必然有古怪。
　　沈霁开口试探，小沙弥便将他所知的一一告知。
　　原来广惠是去年认识王继勋的，一开始王继勋便是以需要人超度做法事为由把他找过去，那一次他收到了不少王继勋赏的钱。
　　自那次之后，王继勋又常找他，兴许是他巴结到了王继勋，所以明明他不是寺里最德高望重的僧人，可王继勋却只要他，每次做法事都不让别的僧人、沙弥过去帮忙。
　　很多时候超度做法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王继勋和广惠的行为着实让寺里的人无法理解，尤其是他天天去超度却从不拿钱回来，寺里便怀疑他私吞了钱。可他辩称自己去王家不全是超度，有时候是宣讲佛法。
　　让小沙弥觉得古怪的是，每次广惠从王家回来后，便会去静过堂向佛祖忏悔思过。人家问他为何要思过，他就说这是苦修。
　　小沙弥道：“对了，昨日他也去了国舅家超度做法事。”
　　沈霁却觉得奇怪：“按照广惠高僧方才让我准备的东西，想来做法事时的阵仗很大吧？”
　　“那是自然。”
　　……
　　从寺院离开后，沈霁跟李云杳嘀咕：“这广惠去王家绝不是做法事，我昨日去王家时，王家静悄悄的，并没有纸钱，也没听见诵经的声音。”
　　“会不会是他诵经声音太小了，在里面听不见？”李云杳问。
　　“那更不可能，王继勋为人嚣张，杀人都不带掩饰的，直接让人抬着棺材去外头葬了，可见他压根就不怕别人知道这事。可他偏偏却只找了一个僧人来做法事超度，这未免不符合他的作风。昨日我们去王家的气氛，可不像是刚死了人的样子。”
　　“古往今来与僧人交往密切的人并不少，他们兴许是为了别的事而往来。”
　　“他们若是为了交流佛经、佛法，或是品茶论禅，甚至是正常的交际，那何必要借做法事的借口来掩饰？官家又不会因此而对他有意见。”沈霁十分肯定，“他们一定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甚至怀疑广惠也参与了杀人，否则他为何要心虚地回来静思己过？”
　　李云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凡事都得讲证据，因而说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他一定知道王继勋的秘密，既然这样，那他就不算无辜，我直接让人绑了他，严刑逼供，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你怎么这么冲动？”
　　“时间紧迫嘛！”
　　李云杳摇摇头：“还是得从长计议。”
　　吕念川也道：“确实不能冲动，万一闹了误会，只会牵连你。”
　　沈霁见二人都不赞同自己的办法，便只能偃旗息鼓，她把玩着手里的护身符，想着给她爹娘也带一些回去。突然，她福至心灵，想到了她娘。
　　她娘可是原著作者，就算王继勋在原著里不是什么主要人物，但毕竟是赵老大的小舅子，应该也不算无名之辈吧？她是否可以向她娘讨教一下呢？
　　她娘并没有给她透露过太多原著的剧情，甚至连男女主的情节都是大概地说一下，——比大纲还要省略的那种。加上她对原著剧情不太感兴趣，一心想着靠自己改变一切，所以从未求她娘剧透过。
　　眼下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而且人命关天，她没道理放着她娘这么大的外挂不用。
　　想通后，她兴奋地回去给她娘写信。不过她们刚回到景家别业，刘冲便出现在了门前：“小郎君，夫人让我快马加鞭将这信送来给你。”
　　“我娘真是比曹操还曹操，我这刚想她呢，她就给我来信了！”沈霁高兴地也顾不得进屋，直接在门口拆开了信。
　　她一开始还十分高兴，脸上挂着笑容，可是不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了，最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冷得能让手中的信结出冰渣子。
　　李云杳见状，问她：“婆婆说什么了？”
　　沈霁收起信，也不管刘冲与吕念川，牵起李云杳的手径直回了房间，这才道：“娘说她收到消息，称王继勋那禽兽可能……食人。”
　　当然，阎舒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她说自她们来了洛阳后，她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想了这么多天才想起来王继勋做的比分尸更恶心与变态的事情来，——他在洛阳四年，杀食奴婢数百人。
　　因阎舒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只对部分名气比较大的人物，及她为了男女主而专门查过资料的人物存有印象，王继勋这个作为男主崭露头角之前就死掉的人物压根就不重要，因此她对其并没有什么印象。
　　况且她穿书已经几十年，这些年为了经营新的生活，她早就忘掉了不少原著剧情。
　　直到沈霁要来洛阳，找被王继勋带走的婢女，她才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王继勋的资料。
　　想了几天，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写过赵光义在继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赵老大的这个小舅子，至于原因，是他在洛阳的四年时间里，吃了不少人，震惊朝野，也被需要树立威信的赵光义拿来当那只“鸡”了。
　　想起这事后，她才让刘冲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给沈霁送了这封信。
　　虽然沈霁没有细说，但李云杳认为阎舒是自后世穿越而来的人，理应从历史的片段中知道这事，故而她倒也没有怀疑。
　　李云杳无法想象王继勋竟这般变态：“那个僧人与这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她这会儿倒是支持沈霁把广惠绑起来严刑逼供了。
　　“大概是他害怕被人发现自己食人，所以没被他吃掉的尸体便用棺材抬出，至于被吃掉的，都埋花圃里毁灭证据了。”沈霁道，“这事先不必告诉吕姐姐和薛吉他们了，我们直接拿下广惠，撬开他的口，到时候直捣黄龙，让王继勋没有任何防范、毁灭证据的机会！”
　　这次李云杳不再觉得沈霁的计划鲁莽了。
　　沈霁走出外面，找来刘冲，问他：“这次只有你自己过来？”
　　刘冲说：“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但是夫人在这边也不是没有人手。”
　　“那就带上人，去长寿寺把一个广惠的僧人给我绑了，记住，悄悄地行动。绑了人，无论如何都得问出他跟王继勋在干什么勾当！”
　　沈霁第一次下令让刘冲去做一件事，后者愣了下，觉得她的身上隐约有了阎舒的那股气势，令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听命行事：“是！”
　　刘冲的动作很迅速，加上薛吉那边的计划也十分顺利，——他安排的那个女妓在众多百姓的目光下成功地和牙侩搭上话，假装要跟他去找一个靠谱的主家。等离开了大众的视线，她再以没有带身份文书，需要回家拿为由，先哄骗了牙侩离开。之后她便藏在了景家安排好的院子里，薛吉再带着人气势汹汹、大张旗鼓地去找人。
　　他找到王继勋的时候，后者很是生气，问他为何这么目无尊长，竟然带着人上门闹事。
　　薛吉说：“有人看见我那红颜知己被一个牙侩带走了，那个牙侩据说经常替国舅物色奴婢，所以我只想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被牙侩带进了国舅的宅子里。”
　　王继勋暴跳如雷：“放屁，他们何曾带过人来这里？”
　　“我那红颜知己漂亮得很，谁知道国舅是不是看上了她，故意留下她，还跟我说没有这回事？”
　　王继勋气得让自家的仆役作证，薛吉继续说他们是王家的仆役，本就向着主家，他们是包庇主子，因此证词不能算数。
　　“所以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进我宅子里搜人了？”王继勋目露凶光。
　　薛吉一点儿都不怕得罪他：“对，若真没找到她，我必定会向国舅道歉！”
　　“老子才不在乎你的道歉，你的道歉值几个钱？！”王继勋一副他们敢进，就跟他们打架的架势。
　　“那我只能回汴梁与官家说你扣住了教坊司的宫奴！”
　　王继勋道：“你这是威胁我？”
　　“这算什么威胁？难道这牙侩把人带来国舅这儿时，我那红颜知己没说过她是宫奴？她不过是陪我出游几日，很快便要回去，没想到被扣下了。”
　　王继勋下意识反驳：“放屁，我这儿的宫奴只有一个，那是我亲自从东京带过来的！”
　　“喔，原来国舅亲自从汴梁带了一个宫奴过来。”
　　意识到薛吉刚才是在套自己的话，王继勋大怒，只觉得“虎落平阳被犬欺”，薛吉一个小小衙内居然都敢骑到他的头上来，简直是狂妄！
　　他们这边僵持不下，王继勋无暇应付别的事，因而并未发觉广惠失踪了，更不清楚自家的后院潜入了陌生人。
　　等他知道薛吉不过是用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而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被人告发，并且逼得向来装聋作哑的焦知府也不得不亲自前来处理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这文剧情大概才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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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彻查
　　沈霁以做法事为名把广惠引了出来, 以便刘冲带人把他绑走。在刘冲的毒打下，广惠忍受不住，把王继勋撺掇他一块儿吃人肉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你一个和尚, 国舅怎么会撺掇你吃人肉？定是你这妖僧怂恿的！出家人不打妄语, 你这是不敬佛祖，该打！”刘冲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对着他又是一顿毒打。
　　广惠受不住了, 只能嗷嗷地痛呼：“贫僧没撒谎。”
　　他第一次去王继勋家里确实是为做法事而去，王继勋便留他在家中吃饭, 期间上了一碗肉，他没克制住吃了。吃完后, 王继勋问他这肉是什么滋味，他说与他平日吃的肉似乎不太一样。
　　王继勋笑哈哈地跟他说那是人肉，吓得他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王继勋满不在乎地跟广惠说起了自己行军打仗时没有粮食，抓奴仆来充饥的事情，仿佛吃人肉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而以广惠身为僧人却破戒食肉喝酒为名羞辱他, 告诉他，他已经破了戒，那么吃肉和吃人肉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兴许是广惠内心本就有着和王继勋一样变态的因子, 又或是在这种种暗示之下，他逐渐跟王继勋一样, 沦为了吃人肉的怪物。
　　接着广惠又供出了王继勋把那些被他们吃剩下的骨肉埋在花圃里的事情。这一点倒和沈霁猜的一模一样。
　　确认了广惠的证词后, 刘冲带人翻墙潜伏进王家, 试图找到更多证据。另一边, 景三郎也找了一个所谓的“苦主”趁着沈霁去府衙拜访焦继勋、滕中正之际报官, 说自家的女儿被拐进了国舅家中, 惨遭国舅毒手, 请官府做主。
　　当着沈霁的面，焦继勋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只能表示严查。这时，底下又有人来报，说薛吉带来的其中一名女妓被牙侩卖给了王继勋，此时正在王家门前闹呢！
　　焦继勋觉得这些事怎么这么巧，都撞到了一起？
　　然而沈霁与他说：“听闻在焦公接任西京留守之前，本是谯国公在此任西京留守，且在洛阳十数年，却玩忽职守，大兴土木购买田宅、纵情声色，不管洛阳的政务，以至于盗贼嚣张得大白天都敢出来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官家因此令焦公接任，临行前还对焦公予以了重托，希望焦公勿要效仿谯国公。而焦公也果然不负官家所托，才一个月，便将洛阳治理得井井有条，盗贼不敢再放肆，洛阳的秩序也得以恢复。”①
　　焦继勋知道沈霁旧事重提的意思，这仿佛就是在说，他当初接手西京留守的重任，又被赵老大寄予了厚望，希望不要因为过去了几年，就开始松懈了。
　　虽然很不满一个毛头小子对自己的处事手段指手画脚，然而沈霁只是提及了他当初光荣的事迹，任谁也无法指责她是威胁或指手画脚不是？
　　焦继勋有些憋屈，但也怕自己的一世英名被毁，只能带着人赶来了王家处理这桩事。
　　然而王继勋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并不肯放人进去，更不把焦继勋放在眼里。焦继勋无奈，心知若自己因此而退缩了，必定名声尽毁，而且还容易被人弹劾。
　　想起赵老大对他的嘱托，他把心一横，决议查清楚这件事，再上告赵老大，由赵老大来处理。
　　王继勋没想到临退休的焦继勋还能有这胆量，他拦不住，只能先一步派人回去找赵老大诉苦。
　　不过他派出去的人被拦了下来，直到焦继勋在他的花圃里挖出了骨头和一些未腐烂的人体器官，焦继勋的奏疏也递到了政事堂，被薛正安与沈亿陆率先看到了，他派出的人才赶到宫里传信。
　　赵老大刚听两位宰相汇报完王继勋杀人、分而食之的事情，听说王继勋也派了人来，便面色阴沉地让人进来答话。
　　那人只顾着诉苦，说王继勋在洛阳被河南知府焦继勋等人轻视怠慢，一群人不问青红皂白就强闯他家，污蔑他杀人，请赵老大这个姐夫替他做主。
　　赵老大一听，怒而提剑，要宰了这个传信的人，辛苦被王继恩及时拦下。
　　“河南尹陈述案情的折子都已经递上来了，他当他还瞒得住我吗？！”赵老大大发雷霆，心中越发气恼王继勋这个小舅子无法无天不说，还总是给他惹事，一次两次他还能替他兜着，可时间一久，他却一味地偏私，还如何服众？
　　想到亡妻亡故前希望他能好好照顾这个小舅子，他当时也一口应下，这才三番五次地放过为非作歹的王继勋。
　　若还是虐待手下、奴婢这种事倒也好糊弄过去，可王继勋千不该万不该与牙侩勾结，逼良为奴，再杀人食之！
　　这不仅会让百姓怨声载道，也会让朝臣们更加厌恶和抗拒。
　　果不其然，才半天，案上要求赵老大严惩王继勋的折子纷至沓来。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们喷王继勋的口水都能装一大缸了。
　　赵老大无法，只能下令把王继勋和广惠押到汴梁来，下放到御史台狱里，再由御史台、大理寺及刑部主审此案。
　　这时，有人跟赵老大告密，说薛吉、沈霁也牵涉其中。
　　赵老大拧眉，问：“他们怎么就牵扯进来了？”
　　那人将薛吉丢了女妓，跑到王国舅家找人，间接导致事发的事相告。赵老大又问：“那是薛吉，与沈家那小子何干？”
　　那人顿了下，道：“薛衙内与沈衙内是师兄弟，此番又一同出现在洛阳，没道理薛衙内丢了人跑去国舅家要人，沈衙内反而不知情。臣认为，这些事发生得过于巧合，会不会两位宰相……”
　　赵老大的神色冷淡了下来：“我的肱股之臣岂是你能妄议的？你无凭无证便污蔑宰相，是以下犯上！”
　　那人吓得忙去请罪，然而赵老大已经开始怀疑他是想借这事来打压自己的两位宰相，至于指使他这么干的人，或许是失去了相位不甘心的赵普一派，又许是想要铲除他的心腹大臣，别有用心的人，比如他那个弟弟……
　　不过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他也想知道薛吉跟沈霁是如何搅和进去的，便让王继恩安排人手去查。
　　——
　　沈霁与薛吉不清楚这事在汴梁造成了极大的轰动，焦继勋接管此案后，薛吉也被喊去问了话，薛吉“满腹委屈”地把他带来的女妓失踪，怀疑是被牙侩卖给了国舅的事情说了出来。
　　焦继勋一番调查，发现那个女妓竟然自己出来了，她哭诉说那牙侩拐卖了她，把她关在了一个小宅子里头，等着将她发卖。要不是有人看见，将她解救出来，只怕她早就不知道被卖去哪儿了。
　　牙侩辩称是那女妓当初找到了他说自己想找个人家干点活，以维持生计，问他能不能买下自己的。
　　然而那些从王家逃出来的奴婢拆穿了他的谎言，说她们当初就是被他这么哄骗着进了王家的，结果身边的姐妹不仅被打骂，还被吃了。
　　在这些奴婢的指证下，就算牙侩说的是真话，也早已无人相信。
　　而薛吉这时才“懊悔”地说：“原来国舅真没有买走我的人啊？是我误会了他。”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误会”就把自己干过的事揭了过去，偏偏别人还无法指责他是故意的，毕竟王继勋虐杀奴婢、吃人肉，跟他一个来洛阳赏花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无辜被牵扯进这桩案子的，无辜路人罢了！
　　至于沈霁，她不过是只不过是受赵德芳所托去给王继勋问个好，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触王继勋，这事又谈何与她有关？
　　还有长寿寺。沈霁当初并未亮出身份，他们也想与广惠脱离关系，省得被他牵连，自然是守口如瓶，假装寺院里从未也不知道这事。
　　这无论如何也扯不到沈霁的身上去，况且她当初是光明正大、招摇过市要去洛阳赏菊的，难不成她会提前知晓发生在王国舅身上的案子？这怎么可能呢？便是自诩手眼通天的赵老大都不清楚自己小舅子干的事，沈霁一个整天躲在家里读书的毛头小子又有什么能耐知道这事？
　　况且还有吕家人证实，沈霁与薛吉是冲洛阳的牡丹而来。
　　查明这些后，赵老大更加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沈霁与薛吉，从而达到把薛正安、沈亿陆也拉下水的目的。
　　……
　　沈霁没忘记她此行来洛阳的目的，不幸中的大幸是燕燕并没有成为王继勋的口粮，因她毕竟是宫奴，王继勋担心教坊司会来讨人，他若交不出人，那后果肯定比把人交出去要严重。
　　因此他只是把人关在后院，只等风声过去了，再处置了她。
　　虽说燕燕捡回了一条小命，但王继勋残暴至极，不仅对她非打即骂，还让她目睹了杀人分尸的场面，而对比那些被分尸的人，她在王家的日子算是好的了。在王家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月，她甚至对王继勋产生了依赖。得知王继勋被抓，她还担心地问王继勋会不会有事……
　　李云杳知道她大概是犯了后世所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于是把这事跟吕念川说了，还叮嘱她：“此心理疾病不可小觑，只怕她还要吃很多苦头。”
　　吕念川道：“你们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了，之后的事，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燕燕被焦继勋送回了汴梁教坊司，接着沈霁便接到了沈亿陆敦促她回汴梁的信，字里行间都给她一种回去后准得吃藤条焖肉的感觉。
　　沈霁：“……”
　　这时候回去的是傻子！
　　于是她对李云杳说：“我们难得出来，不如再顺道去长安一趟吧？”
　　李云杳：“……”
　　你是真不怕挨揍！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出了笼，谁还乐意回去呢！
　　——
　　注释：①出自《宋史·焦继勋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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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事毕
　　沈霁决定去长安, 薛吉却没有这个闲心，他被薛正安派来的人给逮了回去，苦哈哈地对沈霁说：“我爹比你爹可严厉得多, 我若是不回去与他秉明洛阳发生的事, 只怕游完长安回去，会罚得更重。”
　　沈霁道：“此时回去会被罚得更重, 所以还不如再玩一阵子, 等他们气消了。不过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我也不强求, 但是我一定会给你寄长安特产的！”
　　薛吉带着那群女妓回去了，窦説却留下来陪沈霁去长安, 按他的话来说就是：“洛阳一游让我见识广阔，也让我经历了不少，我想，这次出行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增长自己见闻的机会。所幸我还未成家，并无牵挂, 便陪你走一遭吧！”
　　“那再好不过了！”
　　李云杳自然是要跟沈霁同行的。至于吕念川，她放心不下燕燕，故而带着燕燕一同返回汴梁了。
　　在洛阳的这些时日, 她与沈霁、李云杳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很多，自然也看出了沈霁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李云杳, 她一个在沈霁的感情世界中成为过去的人又何必去妨碍她们二人世界？
　　而且沈霁此行是受她所托, 为了保全她, 沈霁并未曾向别人透露过, 可她受沈霁相助已经太多, 她觉得这次有必要回去向阎舒、沈亿陆坦白此事的事, 以免沈霁回去后会被责罚。
　　沈霁不知道吕念川还打算去自家请罪, 她让刘冲护送吕念川回去，之后便与李云杳收拾行囊，跟着景家的商队前往了长安。
　　长安自唐朝灭亡后便彻底没落了，无论是篡唐建立大梁的朱温，还是灭了大梁重建大唐的李存勖，都把国都定为洛阳。后来的儿皇帝石敬瑭所建立的晋与大周都把国都定为汴梁开封，离长安是越来越远，甚至在大宋建立后掉出了陪都的选项，所以长安比洛阳荒芜许多。
　　当然，长安的没落有多种原因，不过尽管它不再繁华，可却仍是沈霁坚定要去一次的地方，因为那里还流传着不少唐代的文人的故事，她跟李云杳或许可以去那儿淘一些遗落人间的古籍。
　　得知沈霁不仅没有回来，还溜去了长安，沈亿陆又气又无可奈何，赵老大问起沈霁的下落，他忍不住骂沈霁：“这混小子恁顽皮，真是气煞臣了，他若回来，臣必定罚他十几鞭，让他好生待在家里，看他还到处乱跑不！”
　　赵老大反过来安慰他，道：“年轻人确实该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这不比整日闷头读书好？”
　　被沈亿陆这么一投诉，赵老大也没有盘问沈霁关于王继勋的案子的心情了，左右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且薛吉已经回来，问薛吉也是一样。
　　薛吉心知绝不能说燕燕是沈霁的相好，否则他的“年少气盛”就成了与沈霁的密谋，这对赵老大来说，是两种性质。前者是“他不过是误打误撞与王继勋有了纠纷”，后者却是“他与沈霁密谋对付王继勋”，以赵老大那护犊子的性子，只怕会怀疑他们早就知道王继勋的举动，故意把事情闹大，好让事情变得无法收场。
　　所以薛吉一口咬定他跟王继勋之间是误会，而这个误会在机缘巧合之下让丢失了女儿，发现女儿被王继勋吃了的“苦主”看到了伸冤的机会，趁机到府衙去告状，这才把一切都暴露了。
　　薛吉可怜兮兮地说他亲眼看见焦继勋让人把花圃下的人体器官捡出来的画面，他当场就吐了，而且还做了好几天噩梦。
　　赵老大：“……”
　　他也不好呵责薛吉，只能让太医给他看一看，开些安神的药，然后就让他回去了。
　　当然，薛吉回去后少不得薛正安的关禁闭惩罚，至于他带去的那些女妓，事情与她们也没什么关系，所以都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唯有他当初借口去王继勋家里寻红颜知己的那个女妓被官府提去审问，她什么都没说，供词跟当初与薛吉对的一模一样。
　　虽说被提审的日子很是煎熬，但是她都忍住了。薛正安见状，也佩服她的意志，便找了个机会放了她，然后又把她安置在外宅，算是帮薛吉收拾了首尾。
　　等沈霁与李云杳从长安回来之时，王继勋的案子也已尘埃落定：
　　从去年四月份开始，他便已经开始食人，不过一开始吃得少，是今年才变本加厉，前后死在他的手里的人已经过百，其中被食用的有二十多人。
　　赵老大固然想保王继勋，可这一次要求严厉处罚他的人却很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让很多读过圣贤书的人很是不齿，认为他的行为毫无纲常可言，不把礼制放在眼里，与恶人无异。
　　王继勋的勋贵身份是他的底气，这也是赵老大想保他不仅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小舅子的原因，一旦动了他，那他先前百般安抚那些把他推举上皇位的勋贵们，都算做了无用功。
　　别看石守信等节度使已经被“杯酒释兵权”，他们在军中仍有极大的威望，赵老大做梦都在防着他们效仿自己黄袍加身，所以不得不厚赏、纵容他们。
　　王继勋之父也是曾是一方节度，他代表的是勋贵子弟，而天下未安定，又正是需要这些武将为他卖命的时候，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兴许是他在位的这十五年重视文臣，摆出一副渴望求才的姿态，朝中的清流逐渐变多，渐渐也形成了自己的力量。故而他们这次坚决要严厉处置王继勋，以定民心的时候，赵老大也头疼了许久。
　　最终，赵老大也决定让勋贵们明白他的底线在哪儿。
　　妖僧广惠及卖良人给王继勋做奴婢的牙侩八人都被处死。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赵老大给了王继勋一个体面的死法，只让人给他送去毒酒一杯，鸠杀了他。
　　王继勋估计到死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这次赵老大不保他了。
　　沈霁得知他的死讯，只道：“死他一人算是便宜了他，可惜了那些被他残害的奴婢。”
　　前后死在王继勋手里的人不下三百，他若是在战场上杀敌三百，早能被奉为神话。然而他领军期间，毫无建树，屡屡兵败，因他是皇帝小舅子、节度使王饶之子，所以官职反而越来越高，因自己的过错被罚，却将怨气撒在无辜者上，还嗜杀成性，他能有此结果，均是咎由自取。
　　阎舒瞧着沈霁比以前沉稳了许多，道：“看来你这一趟赴长安洛阳，收获不小。”
　　沈霁却正经不过三秒，立马翘起了尾巴：“那是自然！”
　　她这次不仅去了长安，回来的时候还绕路去了酸枣县找她的师祖王昭素，在那里待了大半个月，直到沈亿陆派人来催，她才肯回来。
　　等她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炎热的六月了。
　　“得，我也没什么好吩咐你的了，你回去吧，你爹的藤条还在等你呢！”
　　沈霁：“……”
　　她选择开溜：“娘，我在洛阳的时候听吕蒙休说他那位叫吕蒙正的兄长在开封游学，有机会跟他探讨学问，所以我先去找他，回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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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献书
　　沈亿陆散值回来听说沈霁回来了又没完全回来, 气得很，他教训不了沈霁，只能把李云杳叫到跟前批评了一顿：“他是你夫君, 他胡来你怎么不劝着？”
　　李云杳自是不能像沈霁一样回怼的, 只能乖乖受着。等沈亿陆出了一口气，又问她们在长安都干了些什么？
　　李云杳说起她们在长安的见闻, 还意外获得唐初魏征等人编撰的《群书治要》中的第八卷 与第五十卷, 这让二人高兴了许久。 
　　李云杳没说的是，她甚至还获得了系统的奖励, ——在梦中，她发现唐代后, 《群书治要》因唐末战乱而失传，只有之前倭国的遣唐使抄录带回倭国的那一部分流传，然后又经过多年的研究与修补，最终复刻出了四十七卷，其中卷四、卷十、卷二十依然缺少。
　　梦醒后的李云杳深知此书之弥足珍贵, 所以决定跟沈霁把她们意外获得的这两卷抄录下来后，把她们得到的手稿呈给赵老大，而她们再找人印刻, 把能送的人都送一两卷，避免成为孤本, 再因战乱而遗失了。
　　李云杳和沈霁带回的第八卷 包含了《周礼治要》《周书治要》《国语治要》及《韩诗外传治要》四部分, 里面也有些书页缺失, 还需要修补。 
　　而第五十卷 则有两部分内容, 分别是《袁子正书治要》与《抱朴子治要》, 前者是讲治国为官之道的, 后者则是道家的神仙与炼丹之说。 
　　她们转道去了王昭素那儿时, 王昭素看到此书如获至宝，命自己的子孙、学生连夜把书抄出来，又拉着沈霁研究了好几天，她们这才回来得晚些。
　　沈亿陆闻言，脸色稍霁，寻思她们没有因为游玩而荒废了求学之心，这是很好的事情。
　　他说：“你们离家这段时间，亲家也十分担心你，有空便回去探望一下他们。”
　　“儿媳晓得。”
　　看着如此乖巧温顺的李云杳，再想沈霁，沈亿陆只觉得糟心。
　　无奈归无奈，他还是想知道沈霁在外的身体状况，是否高了、瘦了，还是胖了？
　　阎舒说：“我见了她，高了些，也黑了点，但是身子很健朗。”
　　沈亿陆颔首：“黑了好，黑了就不会那么女气了，像个男子汉。”
　　阎舒斜睨他，似笑非笑地问：“老爷这是后悔当初将她当成女孩儿抚养了？”
　　沈亿陆一噎，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希望他能再强壮一些，或许能早日让我抱上孙子。”
　　李云杳：“……”
　　脑中忽然浮现沈霁常嘀咕的那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她也决定左耳进右耳出。
　　沈亿陆见她没有反应，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另一边，沈霁没有回家见老父亲，而是照刘氏给的地址跑到了吕蒙正暂时落脚的洧川县，说带了他娘刘氏的信给他。
　　吕蒙正因此很热情地招待了沈霁。
　　吕蒙正是开运元年（944年）生人，比沈霁整整大了十三岁，如今已步入而立之年，不过沈霁跟上了年岁的老人都有共同话题，与吕蒙正自然也也有很多话说，比如文学方面的探讨，又比如游学所见。
　　吕蒙正幼年就遭生父厌弃，被逐出家门，所以没有家族的扶持，他唯有靠自己努力争取求学的机会，而坎坷的身世并没有让他走向狭隘，面对世事、世人反而十分阔达。
　　恰巧沈霁又是这般纯粹、缺根筋的性子，与吕蒙正十分投契，沈霁甚至还与他分享了自己在长安所得的《群书治要》中的两卷，并邀请吕蒙正有空了到沈家来看书。
　　吕蒙正求之不得，十分高兴地应下。
　　沈霁在洧川县玩了两天，这才悄悄地跑回家，然后被沈亿陆当场逮到，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沈霁以要给赵老大献书，不能被打得下不了床为由，成功地躲过了沈亿陆象征性的体罚。
　　消气之后的沈亿陆打量着快半年没见的“儿子”，道：“你不是说要抄完再献上去吗？”
　　“我完全可以献上去之后让官家给我抄一份啊！找到好东西，怎么可以不立马献给官家呢！当然啦，这样的好书，我肯定是头一个分享给爹的，因而借着去探望朋友的由头离家，给予爹充分的看书时间。爹在家这两日，可看过了？”
　　沈亿陆板着脸：“马屁。”
　　“我这叫孝顺。”
　　“你若孝顺就该少惹我生气。”
　　“人人都说爹清介醇厚，可爹动辄就动怒，这可不行！”
　　沈亿陆：“……”
　　刚放下去的藤条又想拿起来了。
　　过了会儿，他问：“可去拜会过你的老师了？”
　　“明儿就去。”
　　翌日一早，沈霁便揣着两卷书跑到李穆家，说：“老师，看我多想着您，我得到这好书，第一时间就拿来给您过目了！”
　　李穆：“……”
　　他斜睨沈霁一眼：“你回来之前不是先去了酸枣县见老师吗？他老人家都抄录了几份吧！”
　　他合理怀疑沈霁逢人便说对方是第一个看到这两卷书的。
　　沈霁说：“师祖是您的老师，我是个尊师重道、讲孝道的好孩子，在酸枣县的时候自然是了汴梁，我也是第一时间给老师的！”
　　李穆已经懒得跟她计较这个了，转头开始检查她的功课。
　　沈霁：“……”
　　——
　　等沈霁回汴梁把想见的人都见了一圈后，赵老大终于腾出时间来见她。得知她在长安偶然得到两卷遗失的《群书治要》要进献，赵老大十分高兴，便令国子监将它雕刻印刷出版，不能让它再沦为佚本。
　　赵老大决定奖赏她：“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没什么想要的，不过若是可以，待它印刷出版之时，送我一两本吧？我拿来送朋友。”
　　赵老大笑着应允，随即让她坐下来，说说洛阳及长安的见闻。
　　沈霁见他对洛阳城是否复兴十分感兴趣，便道：“洛阳与汴梁自是不能相比，只是作为十三朝古都，洛阳自有它的底蕴在，若能加以修缮、治理，再疏通一下运河，相信要使它重新繁荣起来，也是指日可待。”
　　赵老大眸光闪了闪，又问：“长安与之相比如何？”
　　沈霁摇头：“那洛阳宫城虽说也较为破旧，可有官府修缮，还勉强能做行宫。可那长安的大明宫，经三次焚烧，除了地基之外，其建筑早已荡然无存。长安城内的民房也是经受了多番战乱的焚烧扫荡，凋敝得很。”
　　赵老大颇为惋惜地轻叹了口气。
　　忽然，他问沈霁：“你可喜欢洛阳？”
　　“我自然喜欢。虽然洛阳如今不如汴梁繁荣，但洛阳也有洛阳的好。凡是大宋的山河，凡是在官家的治下，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地方，我都喜欢！”
　　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觉得沈霁在拍马屁，然而她总是不知疲惫地到处跑，可见她是真心喜欢出门游历，也是真心想走遍大宋每一寸疆土的，因而赵老大并没有说她拍马屁，反而笑问：“那让你去洛阳生活，你可愿意？”
　　沈霁“啊”了一声，小声嘀咕：“我一个人在洛阳生活，那也忒无趣了些。”
　　赵老大笑骂：“谁说只让你一个人去洛阳生活？！我说的是假使，你全家，包括我，都去了洛阳，你觉得如何？”
　　若说他之前关心洛阳的复兴问题只能算是暗示，那这话说出来就是明示自己想迁都洛阳的心思了。
　　王继恩十分吃惊，沈霁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洛阳的东西好吃，花也美，还有宫殿很大，就是年久失修有些掉漆了，但是我觉得官家要是在那里上朝，一定非常气派！举办宴席时，我也不必坐廊下了，里面宽敞得足以容纳我们大家……”
　　“这小子居然还畅想起来了！”赵老大哑然失笑，许久才打断她的畅想，“行啦，还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洛阳好吃好玩的，沈霁都已经说了，见没别的事，干脆跟赵老大分享吕家的八卦。赵老大经常听人家的八卦，但是这种跟朝廷没什么关系的八卦，他还真的不感兴趣，可当沈霁说起那吕蒙正靠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自学成才时，他也来了兴趣。
　　“那姓吕的读书人真有你说的满腹经纶？”
　　“他不仅满腹经纶，还很有诗才。俗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因为他纵使身处逆境也从未想过放弃，才更令我钦佩。”
　　“若他真如你所说那般有才，那便让他参加科考，我来年便在这儿等着他，检验一番才行了。”
　　今年并没有开贡举，所以赵老大这么说，无异于告诉沈霁明年会开贡举，要参加贡举，那么现在就可以准备八月份的秋闱考试了。
　　赵老大又问沈霁：“你说要考贡举，何时上场？”
　　沈霁道：“我才读书没几年，就不到官家面前丢人现眼了。”
　　赵老大挥挥手：“得了，你还是回去读书吧，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在这殿试上见到你。”
　　沈霁心想：那您可得活得长久一些！
　　离了宫，沈霁又跑去找吕蒙正，并把赵老大的话转述给他：“官家可是很期待能在殿试上看到你的，加油！”
　　吕蒙正都呆了，他完全想不到沈霁会跟赵老大提及自己一个寂寂无名的穷书生，而且官家还表示记住了他！
　　这是一份极大的荣耀，当然，也有伴随而来的压力。
　　沈霁又道：“对了，我带你去拜访我的老师吧，让他也指点一下你！”
　　“令师是……”
　　“中书舍人李穆。”
　　“可是写了《孟雍集》的那位李舍人？”
　　《孟雍集》是沈霁当初通过赵老大帮李穆出版的文集，沈霁听他这么一问，便知道他已经看过了老师的文集，颇为自豪地道：“正是，而且是我帮老师整理的文章！”
　　吕蒙正很喜欢李穆的文风，如今有机会让他拜会李穆，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沈霁与他约好了时间后，又跑去骚扰李穆，跟她说自己有个朋友想请他指点的事情。
　　李穆：“……”
　　你这一天天的，哪儿认识的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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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兴兵
　　沈霁把交好的人都拜访了一圈后, 便又安心地在家里读起了书。
　　她这儿的氛围很是融洽，但朝堂上却时刻处于紧张而忙碌的备战工作状态之中，——准备的自然是与江南的战事。
　　赵老大好几次都想让江南国主自动归顺, 但江南国主明面上称臣, 实则一直都心有不甘，积极准备抵御大宋的军队。赵老大几度让江南国主来汴梁, 都被对方拒绝了。
　　今年四月, 李穆作为使臣出使江南，劝江南国主入朝觐见赵老大, 江南国主称病不愿意到汴梁来。这是第四次拒绝入朝觐见，给了赵老大很好的发兵理由。
　　于是经过积极的备战, 这个六月，赵老大命曹炳先领兵到荆南布控，再以潘美为副发兵金陵。
　　在出发之前，赵老大特意把曹炳、潘美二人招来，并从匣子中拿出一把宝剑给曹炳, 告诉他，自己十分痛恨当初王全斌在蜀地的所作所为，希望曹炳能约束好手下, 勿要再发生将士劫掠百姓、欺辱妇女导致蜀地兵士反叛的事情，若有违者, 除了潘美, 以下的将士皆可先斩后奏。①
　　除此之外, 赵老大也下定了决心让自己的儿子德昭一并跟去。虽然没有让他领兵, 但让他担任随军转运副使, 负责协助管理军队后勤事务。谁都看得出来赵老大这是有意栽培赵德昭, 顺便给他建立功勋威望的机会。
　　赵德昭没管过后勤, 但沈亿陆管过，于是他在出发之前找了机会便登门请教沈亿陆。
　　虽说沈亿陆行事谨慎，并不想倾向“皇子党”或“皇弟党”中的任意一边，可事关大宋与江南战事，他并不敢藏着掖着，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了赵德昭。
　　七月，曹炳等人拔营发兵金陵，他的儿子曹璨也跟着去，沈霁给曹璨送行回来，见自己老爹沈亿陆正望着南边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爹，您叹啥气呢？”沈霁问。
　　“朝堂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沈霁点点头，准备回自己屋。
　　沈亿陆不得劲，喊住她：“哎，我说跟你没关系，你就不再问问了？”
　　“爹，您啥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滚吧！”
　　沈霁知道他有话要说，便没有走，赖在这儿，问：“我不走，我想知道爹为何叹气呢！”
　　沈亿陆虽然觉得沈霁还小，可毕竟自己已经老了，若是不趁早教她看清朝局，只怕日后要受累。于是他把沈霁带到书房，与她说：“官家让皇子随军出征之事，你有何想法？”
　　“大皇子已经及冠，早就能担事，可官家却只封他山南西道节度使，在秦王与皇弟永兴节度使光美之下，可见官家有意栽培秦王继任，只是近来发生了变故……”
　　沈亿陆颔首：“官家建立大宋之初，皇子们年纪尚幼，唯有秦王能栽培，于是那些年，官家一直都大力栽培秦王。甚至还有一种说法，杜太后去世前曾劝官家，百年之后传位于秦王，待秦王百年之后再传位皇弟光美，光美百年之后传位于德昭……”
　　沈霁道：“理想很美好，权力的诱惑却是血淋淋的刀刃。”
　　“是啊，兄终弟及，弟终子及不过是乱世的特殊产物，一旦天下安定，政权不再频繁地更迭，权力便会滋生欲望，——让自己的子子孙孙能千秋万代的欲望。”沈亿陆叹气，“如果秦王已经收买了不少人心，朝中也有不少党羽。官家这时候才栽培皇子，只怕接下来朝堂之上少不得要经历一场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沈霁听明白了：“爹是担心自己指导了皇子，将来若是秦王继位，会记恨爹，清算爹？”
　　“若我不教皇子，则是明着跟官家作对……”
　　“爹可曾想押注？”
　　沈亿陆瞪她：“我对官家忠心耿耿，不做那首鼠两端之事！”
　　“那不就得了？爹指点皇子是出于大局观，是为了大宋能顺利平定江南，而非要成为皇子一党。将来不管是谁继任，若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那爹干脆辞官在家养老，不必去替小心眼的新君卖命了。”
　　沈亿陆一噎，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说得对，看问题看得通透。
　　“行啦，今日我们谈的话可得藏住了，别到外头嚷嚷。”
　　“我晓得。”
　　——
　　百官以为赵老大会因战事而停了今年的秋闱考试，然而并没有，秋闱考试照常进行。
　　吕蒙正户籍在洛阳，因而他在七月便动身返回了洛阳备考，沈霁还去给他送行，并对他说：“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这几个月来，吕蒙正有了机会便向李穆请教，受益匪浅，很多之前寻找不到的窍门难题都有了新的思路，因此他对自己也很有信心。不过他更感激沈霁向官家及李穆引荐了他，眼下他并无功名，也不富贵，所以报答之类的话还是先埋在心底，待他有能力了再来谈吧！
　　随着江南战事起，众人的重心便又转移到了战事上面去。八月悄然而过，各州府的解试结果也已经出来。
　　沈霁托人去打听洛阳的得解举人名单，还没打听到，便收到了吕蒙正的来信，说他九月便会将母亲接到汴梁，然后安心准备省试、殿试。
　　沈霁跟李云杳说：“娘子看，我就说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想来明年的省试，也必定能金榜题名。”
　　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对他倒是有信心，何时轮到自己下场？”
　　沈霁：“……”
　　她对自己的学识水平心中有数：“我才读了几年书？还未够火候呢！”
　　“是吗？我怎么总听某人说自己的文章被老师、师叔夸了？”
　　沈霁这些年看似整日东奔西跑，实际上她也没有浪费读书的时间，该完成给李穆检查的功课还是会按时完成，四书（《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三礼（《礼记》《仪礼》《周礼》）、两易（《周易》《易传》）及《毛诗》都学完了，还天天去泡人家的私人图书馆，学了不少四书五经的注疏类书籍。
　　别人求学之艰难源自于穷，没有很好的师资力量、学习条件，可这些难题在沈霁面前压根不算问题，她有学习三礼出身的亲爹，有翰林学士李穆为师，还有同样是翰林学士的卢多逊为师叔，更是经常去白嫖窦家的私人图书馆。国子监都可随意出入，去听那里的博士讲课。
　　当然，她还有读书多年、学富五车的李云杳日夜督促、伴读，她学习的进度自然比一般人家要迅速。所以才两年多的时间，她便学了人家五年才能学完的内容，赵老大每次跟她聊天，有些典故她都是信手拈来，哪怕赵老大问她出处，她也能对答如流。
　　以她这进度，相信再深造两三年也能下场去试一试了。
　　只是，李云杳反而希望这样的日子慢些到来。以前她不在乎沈霁到底用什么办法瞒天过海，混入考场、官场，一心只想着到达那个令她无比向往的梦中的世界。如今心里装了沈霁，便会瞻前顾后，担心她的身份暴露、担心她会遭受舆论压力、担心她会有生命危险……
　　她依然未曾放弃系统的任务，但总想让沈霁放慢脚步，——不是放慢学习的步伐，而是慢些去参加科考。
　　“我还需要娘子再指导多几年呢！”沈霁道。
　　李云杳笑了笑。
　　沈霁做完功课，便拿着国子监刚印刷出来的《群书治要》第八卷 、第五十卷去找薛吉，还说：“别说做兄弟的没有关照你，这书刚印刷出来，我就拿了好几本，马不停蹄地给你送来了。老师说了，让咱们背熟这第八卷，到时候他抽问。” 
　　薛吉：“……”
　　我真是谢谢你了！
　　“我爹早拿到了。”薛吉说，“这不，整日抱着那《抱朴子》研读，被那方士忽悠，居然还想试一试里面的炼丹之法。”
　　沈霁好奇：“什么方士？”
　　“京城来了个自称八百岁的方士李八百，许多人都向他求学长生之道，我爹在秦王府邸的押衙陈从信那儿得知了这事后，虽说并没有相信，却整日抱着新的的《抱朴子》研读。”
　　“《抱朴子》学问那么多，薛叔叔怎么只看炼丹？你劝过他了吗？”
　　“我如何劝？劝他，他只会说什么‘一日无书，百事荒芜’。哎，这话听着怎么怪耳熟的？”
　　“此话出自陈寿，就是编修了《三国志》的那位儒士。”沈霁灵光一闪，又生出了个主意，“哎，那李八百说他有八百岁，不如我们去看看？”
　　“走着！”他才不信什么八百岁呢，指定是骗人的，如今正好去拆穿他的真面目！
　　“等会儿，我先回家把我娘子带出来，她读书多，肯定有发现！”
　　薛吉：“……”
　　你还真是无时无刻不秀妻啊？！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薛叔，读书是为了长见识，不是为了长岁数。
　　——
　　注释：①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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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打假
　　沈霁跑回家找李云杳一起去拆穿那李八百的把戏, 李云杳问她：“你还没见到那方士，怎么就肯定他是骗人的？”
　　阎舒尚且能来自后世，她身上也有系统, 种种怪力乱神之事发生在眼前, 她又如何判断世上真无活了八百岁的人？
　　沈霁嗤笑：“真活了八百岁，能用这个当噱头？眼界就只是这么短？”
　　她娘还是穿书的作者呢, 洞悉全局, 不也没有跑去嚷嚷自己先知！
　　“这种人啊，活个两百岁的时候早就出来吹嘘自己懂长生之道了, 又怎么会等到八百岁才出来招摇撞骗？”
　　李云杳笑了下：“那你要如何拆穿他？”
　　“既然他自诩八百岁，那想必对这八百年来的事情十分清楚, 而你正好又知道天文地理，那大可以伪装自己已有上千岁……”
　　李云杳觉得她这是个好主意，但是她不理解：“你为何非要去拆穿他？”
　　沈霁便把那方士忽悠薛正安炼丹的事告诉了李云杳。
　　许多人认为炼丹也是中医的一部分，因为里面有许多药材，甚至最毒的砒|霜都能应用在治病救人上, 故而用中药材炼制出来的丹药在他们看来也是安全的。可沈霁不信这些。
　　知道后世的医学之发达的李云杳也不信炼丹之术，故而听到薛正安这样操行持重的人都开始对炼丹感到好奇，她不得不正视放纵这件事所带来的后果。
　　“既然如此, 那我们便去会一会那李八百吧！”
　　——
　　要想知道李八百在哪儿并不困难，赵光义当了开封尹, 便有个帮他管账的幕僚, 名唤陈从信。
　　此人颇有能耐, 曾经三司使楚昭辅因为太仓粮食不足, 需要漕船将淮南的粮食运到汴梁, 便请求征调各地的军队来运送, 结果被赵老大一顿骂。最后楚昭辅只能求助赵光义, 而陈从信便出主意替他们把这事办妥了，既无需动用军队，也不用征调所有的民船，得到了赵光义和赵老大的一致赞许。
　　就是这么个有能耐的人，却十分沉迷方术，李八百出现在他面前后，也不知道李八百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深信不疑。他把李八百接到家中居住，对其态度谨慎恭敬，只盼着能跟他学习仙术。
　　沈霁带着李云杳、薛吉等一群人到了陈家，说想长长见识，看看八百岁的仙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一群可都是京师里出了名的纨绔，沈霁更是赵老大青睐有加的宰相之子，陈从信没什么好推搪的，便为他们引见了李八百。
　　沈霁打量着眼前这身穿道袍，童颜鹤发的方士，开口便问：“听说你有八百岁了，彭祖也才活八百岁，那你的仙术一定比彭祖高明了？”
　　李八百知道沈霁不相信自己，但是没关系，很多人一开始也不相信他有八百岁，最后还不是因为心中的贪欲而选择相信他？
　　他道：“彭祖乃颛顼之玄孙，又习得养寿之道，乃活八百岁。老朽偶得彭祖之术，也才活至八百岁。”
　　他又将彭祖的养寿之道是如何传播、流传下来的一一相告，说得相当详细，让陈从信眼睛都发亮了。
　　沈霁却面色怪异，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出自《抱朴子·彭祖经》，此书刚印刷出版没多久，你便能倒背如流，确实了不得。”
　　沈霁说得不是《群书治要》里的第五十卷 《抱朴子治要》，而是原著《抱朴子》。自从她献了书，许多人便对《群书治要》里的两卷书所包含的原来的著作产生了兴趣，因而得益于《群书治要》，《抱朴子》也重新刊印出版。 
　　李八百皱眉，一脸不悦：“我七百多年以前便已经习得此术，何须背《彭祖经》？！”
　　他没想到沈霁能说出他这些内容是出自《抱朴子》，心虚得很，因此在沈霁看来便是色厉内荏，气势全无。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出生于哪一年，祖籍何处，父母为何人？”沈霁又问。
　　“老朽可不是犯人，尔等如此无礼，老朽不奉陪了！”
　　李云杳忙喊住他：“仙师别与我等一般见识，我等不过是对那八百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罢了。”
　　沈霁也道：“是啊，这八百年来，史书多有遗失、不详之处，若能得您亲口相告，必能弥补史料的缺憾。”
　　李八百闻言，也知道自己若是坚持推搪，必然会引来怀疑，好在他也曾读过史书，更是喜欢听人说史，所以凭借这点能耐，才获得了不少人的信任。
　　于是他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若是记得，必定与你们细说。”
　　李云杳笑了笑，说：“八百年前理应是后汉孝灵帝在位的熹平年间，按仙师记事起，那便是再往后推几年的光和年间。也不知那时仙师生活的环境如何，朝纲如何，百姓可能果腹？”
　　李八百心想，这可难不倒他，他道：“这八百多年以前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只知道当时世道很乱，孝灵帝昏庸无道、卖官鬻爵，地方官员贪婪残暴、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我记得黄巾之乱正是那段时候爆发的……”
　　陈从信听他对那段过往信手拈来，仿佛自己真的亲身经历，对他的来历越发深信不疑。
　　沈霁和李云杳都没什么异样，倒是薛吉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吃着果子，权当是来听故事的。
　　李云杳又与他从三国聊到了唐末，李八百凡是对不上的地方，便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忘了，记不得那么多事了。后面更是不耐烦地说自己闭关多年，对世事都不甚了解，而陈从信听完全程，虽然不至于怀疑李八百，但是他对李云杳反而也充满了疑惑：“这位娘子何以对这八百年间的事情都这般清楚？”
　　李八百这时才反应过来，李云杳一直与他聊这八百年间的事情，虽然常以询问的口吻，实际上她也一直在透露这段时间的事，他一直想着如何圆谎，却没有分心去思考这件事！
　　沈霁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娘子也有八百岁了呀！不，她不仅活了八百年，她活了数千年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的事情她都知道呢！”
　　李八百：“……”
　　陈从信目瞪口呆：“真、真的？”
　　“至于养生、哦不对，养寿之道，别说我娘子，我也懂。”沈霁将庄老之学再掺揉道教的一些养生修炼之法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李八百的脸色便不太好看，说到最后，沈霁对他道：“想来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就不走正道，要在这儿招摇撞骗呢！”
　　陈从信沉默了，因为连沈霁都懂得的长寿秘诀，那李八百所言，又有几分对，几分错？
　　李八百终于绷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道：“老朽便说你们这群后生不安好心，一直便不相信我！既然不信我，又何必来寻我？！”
　　沈霁笑嘻嘻地道：“你都活八百岁了，许多事应该都看开了才是，何至于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李八百一噎，却不知如何反驳。
　　薛吉听完了故事，也知道这李八百是装不下去了，便道：“在这儿装神弄鬼，还欺骗我爹说什么炼丹长寿，看我不找人弄死你！”
　　李八百自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若他认识比薛正安地位更尊崇的人，他自然是不怕薛吉的威胁的，可他仰仗的不过是陈从信，而陈从信在薛正安面前便是连提鞋都不配，他又如何能找人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他脸色铁青，一副不愿意与薛吉纠缠的模样，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他这般作态，陈从信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就是一个骗子，看准了自己沉迷方术，所以才来招摇撞骗、混吃混喝？！
　　薛吉对陈从信说：“此人就是一个骗子，还望陈押衙去把真相告知家父。”
　　他固然可以跑去跟薛正安说李八百就是一个骗子，但薛正安之前便不信他，不管他如何说，也只是白费口舌。但是陈从信去说就不一样了，薛正安一定相信同样是被骗的人！
　　“还是得将他抓起来，毕竟他若是走了，还能去别的地方招摇撞骗。听说有不少骗子借着各种幌子住到主人家里去，相中了主人家的女眷，便会心生歹念。为免更多这种事发生，还是该警惕，给世人敲响警钟。”沈霁道。
　　陈从信却不大愿意，因为他若是出面，那岂不是说别人都知道他上当受骗了？
　　薛吉也没有强求，沈霁便道：“这好办，我跟你回去告诉薛叔叔！”
　　“你说的，爹能信吗？”
　　“那肯定能信！”
　　于是沈霁带着李云杳跟薛吉回了薛家，见了薛正安。沈霁叽叽喳喳地把李云杳是如何逼迫那李八百显出原形的事告诉了薛正安，末了，总结道：“他若真活了八百岁，那我娘子便是上千岁的最长寿之人了！”
　　薛正安听完，诧异地打量了李云杳一眼，心想：真是近朱者赤，沈霁娶了这李氏，便也成了一个出口成章的读书人。难怪当初沈顺宜会舍下这张老脸也要为儿求娶李氏。
　　他遗憾自己的儿媳妇并不如李云杳这般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不然还能与自己儿子相互探讨学问。不过与优秀的人为伍，迟早也会变得优秀，他的儿子相较从前，已经进步许多了，最近也没传出他胡闹的消息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你们是如何看待这炼丹之术的？”薛正安问沈霁与李云杳。
　　沈霁道：“这炼丹嘛分内外，外丹以炼化金石服用，由春秋战国时，百家中的‘神仙家’提出，其后又发展出了丹鼎派，以炼制外丹为主。这撰写《抱朴子》的葛洪便在此基础上又发展出了金丹派，他主张金丹有九丹，认为这九丹是长生之要……”
　　“而内丹则是以人体为丹炉，以精气来凝聚内丹，从而达到强身健体、长生不老的目的。相较于外丹，如今内丹之说更为盛行。”①
　　薛吉也说：“什么内丹、外丹我不懂，只是我知道，这世上炼丹之人就没有长生不老的！便说唐朝的天子，前后有五位死于服食丹药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唐太宗，也曾服食丹药，最后暴疾而亡，爹您可别相信什么仙丹！”
　　薛正安问他：“唐太宗是服食丹药而亡的？”
　　薛吉有理有据：“《唐书》中记载的。”
　　薛正安笑着说：“你能想起《唐书》来，说明你的学问已经大有长进，不过你只怕是没记牢，《唐书》中记载的是太宗病重，服食丹药无效，最后病故，并未说是丹药所导致的。”
　　“就算太宗不是因丹药而亡，那宪宗、穆宗、武宗、宣宗，总归是服食丹药，导致暴疾而亡的吧？！”
　　薛正安欣慰地看着他，算是认可了他说的话：“你说的没错。”
　　“既然爹也认为丹药不可能帮助长生，那爹便不要再沉迷此道了。”
　　薛正安刚生出一点兴趣，便被薛吉的话给打消了继续研究丹药的念头，他点点头：“好，今日你的表现令我很是满意，那我便也听你的一句劝。我不沉迷此道，只是这书还是得看完的。”
　　……
　　可算是将薛正安炼丹的打算给扼杀在摇篮里，沈霁与李云杳也功成身退。
　　回去的路上，沈霁拉着李云杳的手，嘴角就一直不曾放下来过，后者笑着问道：“拆穿了骗子的真面目，你便这么高兴？”
　　“这算什么？我是高兴你被薛叔叔夸了！夸你就是夸我，我自然高兴！”
　　她们临走前，薛正安夸沈霁娶了一位知书识礼的好妻子，又夸李云杳聪慧有才学。
　　沈霁道：“娘子，不如你也收些女弟子吧！我觉得以你的才学教导别人是没有问题的。既然世道不给女子与男子公平竞争的机会，那我们便创造机会。”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功德+1
　　——
　　注释：①来自于百度百科“炼丹”。
　　②历史上薛正安的原型薛居正是服食丹砂中|毒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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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礼物
　　沈霁提出招收女弟子予以教导的提议让李云杳很是心动, 然而心动过后便是冰冷的现实。
　　李云杳道：“我要以何种理由招收女弟子？教导了她们之后，她们最终的宿命难道不是相夫教子？教导她们知书识礼，不过是让她们在婚恋市场中占据优势罢了, 于改变她们的命运并无帮助。”
　　沈霁疑惑地看着同床共枕两载的枕边人, 不甚理解对方为何会这么悲观：“娘子莫非认为女子想要获得跟男子一样公平竞争的机会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或许眼下世人会认为女子读书是为了找个条件更好的人家，可读书是启智的事, 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开启了智慧, 那么总有一些人会突破眼下的局限，找到更好的目标的。我与娘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不是吗？”
　　李云杳叹气：“是我钻牛角尖了, 读书十载，还不如你豁达。”
　　“娘子说的是什么话？我能想明白这些事, 都是靠你与吕姐姐的启蒙呢！”
　　……
　　李云杳还在思索要以何种理由招收女弟子的时候，机会却悄然而至。
　　燕国长公主觉得自家的女儿到了婚配的年龄，需要接受一些文化的熏陶，学着如何更好地在婆家生存。她原打算找自家兄长介绍一个名声显赫的诰命夫人，但正巧听薛正安的妻子说起李云杳拆穿李八百招摇撞骗的真面目之事, 她才突然想起自己邻居不就有一位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的儿媳妇？
　　而且自家女儿也常提及李云杳，自己怎么会忘了她呢？
　　想到这里，她便亲自登门找李云杳, 问她是否能当自家女儿的老师。
　　李云杳愣住了，她跟高婉灵是朋友, 可从未生出过收对方为学生的念头。她把自己的想法与燕国长公主说了, 后者笑着说：“正因为你与她是朋友, 又深得她的信任, 故而你给她传授知识, 她才不会产生逆反心思, 才能好好听学。”
　　她跟丈夫都是粗人一个, 所以高婉灵虽然被娇宠着长大，可除了蒙学之外的内容，还未正儿八经地学习过呢！
　　她怕天真浪漫的女儿嫁到婆家去后，目光短浅，容易被人利用和欺负。
　　李云杳的前面虽然还有一个阎舒牢牢地把持着沈家的一切，可她们婆媳相处得非常好，阎舒每每出席宴席，对自家儿媳妇必不吝啬赞美之词。
　　而且李云杳的名声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便是知制诰扈蒙都十分遗憾此学生非男儿身，否则定能在科场上大放异彩。
　　汴梁的人家都认为，沈霁之所以能从当初那么混不吝的一个纨绔子弟成长为如今出口成章、通晓典籍，让赵老大赞不绝口的读书人，全因她娶了一位高才博学的妻子。所以若自家女儿经她指导，那是否也能达到她这样的成就呢？
　　李云杳问：“不知长主希望我教郡主什么内容呢？”
　　“什么都行，不必拘泥于《女诫》《女论语》等书。”
　　李云杳讶异，许多儒士认为，女子自幼就该接受教育，然而接受的应该是提升道德素养、规范礼仪的教育。——单从字面上来解读，这并无毛病，毕竟不管男女都得有道德层面的素养，也要守礼。
　　可问题是，男性与女性的“礼”并不同。
　　《仪礼》《礼记》及《周礼》中都对男女各自应该遵守的礼制有明确的规定，德行方面的要求更加不同，男子需要读经史子集，女子则该学习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更要牢记夫尊妇卑、守贞如一的纲常理念。
　　而《女诫》《女论语》此类书，无疑是宣扬这些理念的著作。时人评价女子接受的教育程度，也必少不得提及此类书。
　　燕国长公主说不必拘泥于这类书，也就是说她没打算让李云杳把郡主教导成儒士眼中“完美的女性”。
　　不过转念一想，燕国长公主也没有遵守《女诫》里女性的礼仪、道德素养，她会如此开明也不奇怪。
　　李云杳微微一笑：“那我知道该教郡主什么了。”
　　——
　　高婉灵知道母亲为自己找了李云杳为师后，她并没有什么抵抗情绪，反而很是期待李云杳授课的日子的到来。
　　在那之前，她还得正儿八经地去拜一回师，——李云杳没想到燕国长公主的态度居然这般严肃郑重，她感觉怪怪的，仿佛自己这些年的努力终于开始有了回报，又兴许是第一次为人师表，内心有些许窃喜……
　　总而言之，高婉灵这次拜师的事情，连赵老大都有所耳闻，特意替自己的外甥女给李云杳这位老师送去了一点小礼物。赵光义见状，便也以同样的名义跟着赵老大给李云杳送了礼。
　　李父李母见女儿居然获得如此赏识，也与有荣焉，尤其是不少人都想通过他们，让李云杳也收自家的女儿为学生，让她们跟郡主一块儿学习。
　　李云杳知道他们以为她是在调|教夫婿、伺候公婆方面很在行，才想让她帮忙教导他们的女儿的。实际上她并不乐意教那些内容，因此婉拒了他们。
　　那些人家只当她跟大儒一样不轻易收徒，倒也没有强求。
　　到了李云杳正式授课的第一日，她给高婉灵上的第一堂课便是从她的兴趣下手，给她讲了《列女传》里众女的故事。
　　《列女传》最初是讲述各种性格、品德、才能出众或祸国殃民的女子，可是随着近些年来不少儒士提出的对女子的条条框框，逐渐从肯定女子的操守、聪明才智、胆识过人、孝义仁慈，到只侧重于女子的贞烈、孝义方面。
　　李云杳想要无声地与这种日趋紧促的束缚对抗，因此翻出了《晋书》中的《列女传》，给高婉灵讲了聪颖有才智的东晋才女谢道韫、乱世中领几千勇士救父的荀灌等有勇有谋的出色女子的故事。
　　沈霁原本不想来打扰李云杳的，不过故事嘛，她也爱听，就搬了张板凳过来，在窗户边听着。
　　听到谢道韫的故事，她踊跃发言：“除了谢道韫，我还知道钟繇之曾孙钟琰，《晋书》说她‘美容止，聪慧弘雅，博览记籍’，是个跟我娘子一样才貌双全的美人儿呢！”
　　“别捣乱，你的功课做完了？”李云杳问。
　　沈霁：“……”
　　她顶不住李云杳老师的气场，溜了。
　　高婉灵看着她们相处，心生羡慕，只希望自己婚后也能和夫婿这么和谐相处。她问李云杳是如何“驯夫”的，后者顿了下，温声道：“我们之间是相互尊重的，所以谈不上是我驯服了她，或是我服从、顺从了她。夫妻相处最重要的还是要懂得互相尊重，若是连这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那夫妻之间便不会和谐。”
　　高婉灵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
　　天气渐渐转凉。江南的战事对大宋而言也十分有利，有吴越支援，从东面夹击江南，令江南顾此失彼、自顾不暇。
　　加上江南国主听信谗言，杀了一些忠臣良将，致使前方战事失利，被大宋连夺数城，直逼金陵。
　　江南国主仗着有长江天险，认为大宋军队过不来，加上底下的官员瞒报战况、将领叛变打开城门将宋军迎入城内，以至于江南国主还不知道大宋已经合围金陵了。
　　等江南国主意识到宋军兵临城下之时，他才又惊又惧地派出自己的弟弟送了数十万两白银进贡，希望宋军能停止进攻。
　　赵老大不答应退兵，反而还扣下了这些白银充当军饷。江南国主知道后骂赵老大无耻，可也奈何不了宋军。
　　赵老大几番派人劝降，江南国主面上示弱，实际并不打算投降，他仗着金陵富饶，城中的粮食还能撑很长一段时间而选择固守金陵。
　　到了冬天，宋军的攻势稍稍减缓，赵老大又让卢多逊带着诏令前去慰问无法回家过年的将士们。
　　汴梁这边，从冬至开始，年味便越发浓重。
　　沈霁与李云杳也抽了空，买了些节礼送给往来的朋友们。挑礼物方面，二人是越发知道该送朋友什么了，比如吕蒙正来年要参加春闱考试，所以她给吕蒙正送了一条徽墨。
　　去找吕蒙正那天，吕家也有客人。沈霁本打算送了礼物就走，吕蒙正却热情地留下她，并为她介绍自己的客人：“这位是温仲舒，字秉阳，与我乃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吕蒙正又给温仲舒介绍：“这便是我新交的小友，沈继宗。”
　　吕蒙正没有介绍沈霁的身世，而温仲舒也不在意，反正他与人相交从不看对方的家世背景。
　　温仲舒也是洛阳人，并且与吕蒙正同龄，因此二人机缘巧合认知之后，觉得十分投契，便一同前往川蜀游历、求学，积累了十分深厚的感情。这次吕蒙正与温仲舒一起参加解试，并且双双得解，便相约一块儿来汴梁了。
　　吕蒙正对沈霁道：“秉阳才识比我高，待春闱结束，你有什么问题或许可以向秉阳请教。”
　　温仲舒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吕蒙正的话。
　　“那敢情好！”沈霁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位能指点自己知识的良师益友而高兴，忽然，她想起自己给吕蒙正送节礼了，没有给新朋友送见面礼似乎不妥，于是又把最近必备的大礼包之一的《群书治要》第八卷 送给了他。 
　　温仲舒没有事先准备礼物，便回赠了一枚自己刻的小章，上面是一朵梅花，看起来还挺雅致。
　　文人雅客之间常备印章，不一定是刻着自己大名、字、号的章，也有许多雕刻了梅兰竹菊、山水鱼鸟这些景物的印章，甚至还有刻八卦图的。
　　沈霁看到这枚印章，方想起李云杳平日似乎很少用章，落款常常都是手签的自号“云遮居士”，除非是要取用公款时，才会按沈家的规矩，在相应的地方盖自己名字的私章。
　　回到家，沈霁见李云杳在写文章，便凑到她旁边去看她的桌面有没有摆什么印章。虽然她没有开腔，可这么大个人在旁边晃来晃去，很难让人忽略她。
　　李云杳问：“你有多动症？做什么走来走去，扭来扭去的？”
　　沈霁也不在意她的话，问：“娘子，老师为你取了字，你好像很少用？”
　　李穆早前就为李云杳取了字——雅山。
　　“没什么机会用便少用。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取了字，有没有机会用是一回事，可这章是少不得的，对吧？”
　　“你说得对。”
　　“那娘子的章呢？”
　　“还没有找人刻。”
　　李云杳看向沈霁的目光越发深邃，像是在思考她今日的异常。沈霁一副坦荡的模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娘子也为我取字可好？你也算我的老师……应该说，你教会我的，远比李穆老师还多。”
　　“我若是为你取了字，届时家翁及你的老师问起，你要如何解释？若是坦白相告，必然会让你的老师失望。取字便免了，不过取号方面我倒是可以帮你参详。”
　　“那娘子想着，想好了告诉我。”
　　沈霁说完便溜走了，仿佛过来骚扰她就真的只是为了问字号和印章的问题。
　　李云杳已经习惯了她的无厘头，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注意到她近来行踪似乎越发诡异，便忍不住偷偷留意她这些日子都在干些什么。
　　沈霁的行为并不算鬼祟，因此李云杳很快便发现她整日抱着一枚枚石头印章在篆刻。从她画出来的构思图来看，不仅有阴刻、阳刻，造型也各有不同，从小篆到楷书；从方形到圆形；从全文字到文字旁边加了一点小花来点缀……看着怪可爱的。
　　她没有打扰沈霁，待沈霁放下了刻刀，她才问：“你怎么突然想起刻印章了？”
　　沈霁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把印章藏起来，然而想到她已经看到了，再藏便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便道：“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啊，这么多模板呢，你喜欢哪种？”
　　李云杳感觉心中酥酥麻麻的，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时刻惦记的感觉，真的让人欢喜得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说：“我喜欢你用心刻出来的。”
　　沈霁眼睛发亮，自然而然地牵着李云杳的手，搁自己胸口处，道：“那娘子可得仔细看看我这满满当当都刻着你的真心！”
　　李云杳伸指戳了她一下，使她稍稍后仰，尔后趁其不备，将之搂入怀中，柔声道：“你为我刻章，我想着也该给你留下一点印痕……”
　　沈霁顿了下，耳尖红红的：“别咬得太狠。”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这不公平，给你刻章那么辛苦，你还要折腾我！
　　李姐：我给你盖章时，也挺辛苦的。
　　沈小鸡：既然那么辛苦，下回这种苦差事还是我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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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调情
　　一夜缠绵, 纵使已经十分克制，但仍不可避免地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些许痕迹。
　　李云杳瞧见沈霁脖子上的咬痕，知道沈霁若是这么明晃晃地出门去, 被人瞧见了, 必然会知道这是她干的，于是她为了让沈霁老实待在屋里, 主动道：“今日我们便什么地方都不去, 我在这儿读书，你刻你的印章如何？”
　　“你平日不是怕我打扰了你的吗？今日怎么就舍得让我跟你待一块儿了？”沈霁眼睛骨碌地转, “难怪别人总说美色容易瓦解人的意志，想来娘子也沉沦了。”
　　李云杳丢给她一个白眼：“你这脸皮比这石头章子还硬, 刀刻不进。”
　　沈霁将她搂入怀，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道：“可我手酸，今日不想刻章。”
　　“不想给我送礼物了？”
　　“你的生辰还有好些日子呢，我歇息一日, 娘子可许？”
　　“我又不是什么剥削长工的恶地主，你爱歇几日歇几日。”李云杳拍了拍她的手，准备起身。
　　沈霁却是牢牢地禁锢着她, 不让她从自己的大腿上起身，反而还凑过去, 轻咬了一下那红唇, 引来李云杳那略带不满的呜咽, 她才露出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容：“昨夜手腕手指都酸痛, 才辛苦了你, 休整了一夜, 我现在可浑身都来劲了。”
　　李云杳不搭茬：“劲儿多, 使在这石章上。”
　　“我不！”
　　李云杳还真拗不过沈霁，毕竟这人身强体壮、精力旺盛，被她锁在怀中之后，想要使劲都不知朝哪里使。
　　“你想如何？”
　　沈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昨晚咬的这么狠，想必留下痕迹了，我礼尚往来不过分吧？况且，你让我今日哪儿都别去，就是想毁灭证据！”
　　李云杳还以为沈霁这个当事人不清楚呢，没想到她心里门儿清，却还装若无其事，等着自己踩入陷阱呢！
　　“你再撒娇也没用，今日的功课还是得按时完成。”
　　沈霁：“……”
　　她这哪儿是撒娇了，分明是在调|情！
　　可惜穿上衣服的李云杳翻脸不认人，压根就没有理会她的调|情，她的一腔风情没处骚，可惜了。
　　李云杳这回稍微用力便从沈霁的怀中挣脱出来，沈霁努努嘴，只好收起自己放浪形骸，重新拿起刻刀来镌刻印章。
　　花了两天时间，沈霁终于刻出了。
　　印章刻的是李云杳的字“雅山”，采用阳刻的手法，且用的是小篆字体，不过沈霁毕竟是生手，所以这枚印章远不如专业的刻章大师刻的好。
　　但李云杳却十分宝贝它，将它装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钱袋里，平日里写了什么文章，落款处也必定用这枚印章。
　　这可把沈霁得意坏了，要不是李云杳不同意她把更多时间花在这上面，她指定要多刻几枚。
　　作为回礼，李云杳也在沈霁生辰的时候偷偷给她编了一条手绳。
　　沈霁手腕上系着手绳，嘴上嘟囔：“这不是孩童才系的嘛，你这是把我当成了孩童？”
　　实际上洗澡也不愿意摘下，是不是就在薛吉等人面前炫耀一番，当薛吉嘲讽她像个娘儿们似的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戴手上时，她也毫不遮掩地道：“这可是我娘子亲自给我编的，这每一根丝线都蕴藏了她对我的爱，你们这些没有娘子爱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呢？”
　　薛吉：“……”
　　他回头就找自家娘子，也想要一件这样的礼物。
　　薛妻：“……”
　　你在想屁吃！
　　薛妻没理他，但是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要当爹了！
　　薛吉当即就把沈霁的炫耀给抛之脑后，心想，沈继宗那小子有温柔贤惠的妻子又如何，他可是要当爹的人了呢！
　　本来妇人有喜要先把消息瞒下来，等三个月之后，胎儿稳定了，才合适对外公布的。不过薛吉忍不住跟沈霁分享了这桩喜事，他本想看看沈霁羡慕的神情，可沈霁并无羡慕的神色，反而很认真地思考要给这位小侄子送什么礼物。
　　薛吉很惭愧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顺口说：“我儿子什么都不缺，不过缺个老师，要不你以后给他当老师？”
　　沈霁：“？”
　　夭寿了，这还是薛吉吗？
　　薛吉居然认为她的才学能给他儿子当老师？！
　　薛吉解释：“虽说你现在还没有什么名气，不过等我儿子出生、学习，那得等三五年吧？而你进步如此神速，过个三五年，必然有很大的名气传出，到了那时候，向你求学的人必然不会少，我自然得早些为我儿做打算，早早地把你这老师给定下来。”
　　他混账归混账，但却不蠢，沈霁的身边尽是名儒、大才子，所以她将来必然会走同样的路，自己的儿子跟着她，哪怕无法被教导成大才子，那受那氛围的影响，肯定也不会像自己一样不学无术。
　　他这么一说，沈霁也豪气万丈地应下：“成，只要你不怕自己孩子被我带坏了，我给他/她当老师又如何？”
　　沈霁回家后，跟自己的两位娘及娘子分享这则消息，她发现自家娘亲的神情有些微妙。她私下问她娘：“娘，这事可是有什么不妥？”
　　阎舒道：“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
　　“娘为何吞吞吐吐的？”
　　阎舒只好道：“薛吉将会有两个儿子，不过因他治家不行，所以在他死后，他的两个儿子跟他的继室发生了抢夺家产的丑闻来。这桩丑闻还把未来的两位宰相给牵扯进来，导致那两位宰相被罢相……”
　　薛正安为官颇有名声，不过治家却不行，所以养出了纨绔的薛吉。而在薛吉没有与沈霁成为朋友的那个世界里，他是薛正安死后，被赵光义呵斥了才开始反省，沉下心来学习的。
　　薛吉跟薛正安一样不擅长打理家事，以至于他的两个儿子被养的跟他一个德性。加上他的妻子死了，他便续娶了继室柴氏。因不希望自家的家产被两个儿子败光，所以他把很多资产都放到了柴氏的名下，结果他正值壮年的时候就猝死了。
　　柴氏还年轻，不甘寂寞想要带着她那些嫁妆再嫁给当朝的一位宰相，薛吉的两个儿子便认为柴氏带走的是薛家的家产，于是跟柴氏打起了争夺家产的官司。
　　官府在多番反转、抽丝剥茧之下，查到了另一位宰相的身上。柴氏说这位宰相曾向她求婚，那宰相说没有这事，结果被人告发他正准备娶驸马王承衍的妹妹，皇帝觉得他不老实，然后他被罢了相。
　　薛吉的两个儿子也不甘示弱，认为柴氏之所以有如此底气，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结果这一查就查出她的背后是她想改嫁的那位宰相的儿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受那宰相之子的唆使。
　　最后两位宰相都被罢官，柴氏、薛吉的两个儿子都被惩罚，唆使柴氏的宰相之子也被贬官。
　　这桩官司，最后谁都没有讨到便宜，不过倒是让汴梁的人笑话了许久。男主更是以此为例，教导、约束自己的儿女。
　　沈霁很想知道这桩八卦的两位宰相是谁，可阎舒对她说：“这一切都是还未发生的事情，纵使我告诉你那未来两位宰相是谁，你又会如何？因为未曾发生的事而对他们有异样的看法吗？”
　　话已至此，沈霁只好收起八卦的念头，道：“既然薛吉让他的儿子以我为师，那我指定不会让他们变得跟娘所知的那般纨绔。”
　　不知道未来还好，知道了之后，她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变重了，毕竟她不能误人子弟呀！
　　不过想到自己的朋友正值壮年会猝死，她便又把忽悠赵老大及燕国长公主锻炼身体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天天给薛正安洗脑，说要长寿，还是得强身健体，比如每天早起打打长拳就很有用，还说服薛正安每天拎着薛吉一块儿练。
　　薛吉：“……”
　　真是谢谢你用心良苦了。
　　沈霁不仅说服他们跟着一起锻炼身体，还帮刘仙仙拓展了一下业务，对外说：“这是我们沈家的大夫，这些年一直都是她替我们看病治病，所以我们才如此健康长寿！”
　　面对突然冒出的一堆咨询她如何才能健康长寿的病人，刘仙仙得知始作俑者居然是沈霁，她骂不得沈霁，干脆躲到了吕念川那儿去。
　　“我打小就知道她不干人事，以为她近来性子会稳了许多，没想到还是不干人事！”刘仙仙跟吕念川吐槽沈霁。
　　她并不担心吕念川会护短，毕竟二人往来也有段时日了，吕念川的性子她已算了解。吕念川再护短，知道她对沈霁无恶意的时候，定不会疾言厉色地对自己。
　　果不其然，吕念川听她如此吐槽，只是笑了笑，护短道：“霁儿本性好，如此折腾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不仅扭转了世人把健康、寿命寄托于丹药的观念，还替你也招来了许多病人。”
　　刘仙仙干脆不去讨论沈霁，转而问道：“燕燕姑娘近来如何？”
　　燕燕被救出来后，便一直被薛正安安置在薛家的别院，不过她毕竟不真的是薛吉的红颜知己，故而薛吉并没有来找过她。吕念川倒是常来看她，见她一直没有走出来，只能求助刘仙仙，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她的创伤。
　　刘仙仙直言自己只能治身上的外伤，心里的伤非药石能治。
　　吕念川无法，只能时常过来陪燕燕聊天，开解燕燕。而刘仙仙觉得这是个增进医术的好时机，便也时常跟吕念川过来，一边给燕燕治病，一边观察她的病情。
　　“她好多了，已经能独自出门去了，最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吕念川道。
　　吕念川的婢女插嘴道：“就是最近总爱黏着娘子。”
　　刘仙仙眉头一挑，看似八卦地问了句：“怎么个黏法？”
　　“睡觉不安稳，总是以害怕为由，要娘子相伴。”婢女实在是心疼吕念川，“娘子总是半夜守在她身旁，等她睡着了才能离开，这些日子都睡不好了呢！”
　　“那是因为你们娘子太看重她了，给了她依赖，她才会越来越放不开你们娘子。”
　　吕念川若有所思，刘仙仙道：“最近我便住你这儿了，她若是还有这种情况，你只管来找我。”
　　吕念川颔首：“那便有劳仙姐姐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想浪，可惜娘子这大海掀不起风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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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备考
　　年关过去后, 很快便迎来了开宝八年的殿试。
　　吕蒙正、温仲舒在省试上也不负众望于成千上万的解举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挤进了前五十，成功晋级殿试。
　　沈霁还是十分关心朋友的殿试成绩的, 毕竟很多时候赵老大都只取个位数的进士, 上一次的殿试及录取人数都是因为特殊情况，谁也不知道这次赵老大会不会恢复原来的取士规则。
　　她不清楚的是, 负责主持殿试的扈蒙原本选出了王嗣宗的卷子为第一, 但赵老大拿到了卷子，看了一圈, 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吕蒙正。
　　他想起沈霁曾经跟自己提过，吕蒙正此人明明出身官宦之家, 却因为父母亲不和，自己维护母亲而跟着母亲一起被赶出了家门，这些年住过寒窑、也曾流落街头，读书都是靠自己到处游学、蹭课，比起父亲为成州军事判官的王嗣宗, 他算是真正的寒门子弟了。
　　赵老大又把几名进士招到跟前亲自考验他们的口才和思辨能力。吕蒙正面见了他，并没有结巴，也依旧保持自己的礼仪, 回答的问题思路清晰、有条有理，加上沈霁带来的滤镜, 赵老大十分高兴, 于是钦点了他为甲科第一, 让王嗣宗落到了第二去。
　　对于这次赋予第一的名号, 赵老大也想出了新花样, 冠予甲科第一为“状元”, ——这是基于省试第一的“省元”衍生出来的名号。至于为何是“状元”而不是“殿元”, 这是因为自唐朝开始，举子们投状报考，因此第一名有“状头”之称，赵老大嫌弃“状头”不好听，便改成了“状元”。
　　温仲舒也进士及第了，不过名次在十名开外，但这也足以让他跻身士人阶层了。
　　这次的殿试一共录取了五十人，前五为甲科进士，赐进士及第。后十五人为乙科第一等，赐进士及第，最后三十人为乙科第二等，赐进士出身。
　　也就是说，殿试中并没有黜落的考生，而这次录取的人数比之前多了近一倍，十分令人惊奇。
　　有人就此事上书询问，但赵老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而且赵老大对此次的新科进士颇为优待，先是给了二十万钱给吕蒙正，让他这个状元带着进士们办“闻喜宴”。其后在授官一事上，一改之前给新科进士们安排低级官阶的规则，给甲科进士授官将作监丞，通判诸州；乙科第一等进士则为大理评事，知某县；乙科第二等进士授初等幕职官、判司簿尉。
　　这次的殿试不仅把进士分了三等，还把他们的待遇拔高了，这令前面十一届进士羡慕不已，毕竟他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却是跟如今乙科第二等一样的待遇。
　　好在有不少人早已经升官，他们再回头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况且赵老大这次做出的改变，也是经过了朝臣们赞同的，早在去年便已经商议和制定了一套体制，这次是初尝试。
　　沈亿陆和薛正安这些老臣倒是明白赵老大的用心，——赵老大这是不想再放任自己的弟弟四处拉拢朝臣，于是也开始收买人心。
　　首先录取进士的人数为去年的一倍，这对读书人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消息，说明他们考取功名的概率变大了，这使得赵老大在读书人中的威望进一步提高。
　　其次，他提高了给进士们的待遇，这些进士为官后，必然会十分感激他，忠于他。
　　最后，赵老大这是出于一统天下的考虑：他并没有规定只有大宋的读书人能来考科举，不管是吴越国的读书人，还是江南地区、北边的刘汉政权下辖的读书人都能来大宋考科举。
　　给出如此优待条件后，不少江南地区的读书人果然闻风而动，纷纷出逃江南，投奔大宋。
　　而这让本来就因战事，与宋军僵持不下的江南局势更加动荡不安。
　　八月，金陵城破，江南国主在臣子张洎的建议下，终于选择投降。江南政权也随着江南君臣归顺大宋而宣告瓦解。
　　江南君臣到汴梁的当天，沈霁与李云杳也到街上去凑了一番热闹，回家后便给在升州当通判的吕蒙正等老友写信，与他们分享了自己再见江南国主等人的见闻。
　　因江南国主曾经好几次拒命不归朝，这惹怒了赵老大，因此被赵老大封为“违命侯”。
　　比起西蜀灭国后，被封为秦国公的孟昶，江南国主的这个“违命候”的爵位真是满满的嘲讽之意。
　　最近汴梁的话题都是江南国主，不过时人提及他，都是嘲笑和侮辱。沈霁并没有跟他们一样去贬低江南国主，而是兴致勃勃地说她知道江南国主住哪儿，看看有没有机会让赵老大准许自己去找江南国主讨要一些诗词文章。
　　当然，眼下局势还十分敏感，沈亿陆肯定不会放沈霁这般行事。
　　——赵老大平定江南后，给曹炳、潘美等人都加了官，又给此番蹭了军功的赵德昭加封齐王，加任检校太尉兼侍中，从居赵光义、赵光美之下，一下子与赵光义站在同一高度。
　　这让赵光义很是不高兴，面上无动于衷，私底下小动作不断，于是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诡异。
　　正值吴越王要入朝觐见赵老大，——这次大宋能顺利平定江南，吴越也功不可没，吴越王拒绝了江南国主联手抗宋的建议，派出了军队与宋军夹击金陵，这才加速了江南被平定的步伐。
　　吴越王此番亲自入朝，足可见其归顺之心，让赵老大十分高兴，也很重视。于是他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前去睢阳迎接、招待吴越王。
　　赵老大的小儿子赵德芳也已经十七岁，到了出就封国的年纪，他也没什么功绩，便按部就班地先从“防御使”开始做起。——这是赵德昭、赵光美当初的起点，他也不能例外。
　　而这次安排他跟赵德昭一同去迎接、招待吴越王，也是赵老大给他制造名声的机会。
　　——
　　对于朝堂之间的这些风云，沈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却没有掺和进去的打算。加上她行事从来都不在意外面的局势，——她爱作，但从不会去作死，——故而该跟赵德崇、赵德芳往来，还是会跟他们往来。
　　也得亏她没有官职在身，否则定要被人批评为八面玲珑、两边倒的奸佞之徒了。
　　到了年底，赵老大便把明年开春西巡洛阳的计划提上议程，当然，名义上是去洛阳祭祀，毕竟他刚平定了江南，又让吴越臣服，等于中原及南方的所有土地都归大宋所辖了，这等丰功伟绩，去洛阳祭祀、告慰祖先不算过分吧？
　　这个念头源自于他想迁都洛阳，不过平定了金陵后他才正式提出来，因此八月的时候他下令停了贡举。没有解试，来年自然也不会有省试、殿试，所以西巡洛阳的时间安排在了二月。
　　这正好是沈霁上一次去洛阳的月份，若说跟她没关系，赵老大身边的王继恩也不信。
　　事实就是沈霁那次游洛阳赏牡丹，还写了文章跟赵老大叭叭，被赵老大记住了。
　　赵老大本就是在洛阳出生的，幼年时跟随驻守洛阳的父亲生活，所以他很是清楚洛阳的风景。被沈霁那么一说，就开始怀念洛阳的景致来。
　　这次西巡洛阳，他特意把时间安排在他的生日之前，他还能顺道在洛阳把自己的生日给办了。
　　开宝九年正月，赵老大让卢多逊等人先到洛阳与焦继勋汇合，负责制定祭祀及长春节的仪式典礼。
　　到了二月初一，他又让宰相沈亿陆为东京留守、兼大内都部署，——这曾经是赵光义才有的殊荣，这表示赵老大对其的信任，放心地把后方交给自己信任的人。
　　这次西巡洛阳，赵老大把赵光义带上了，把大宋的大后方交给了沈亿陆，足可见沈亿陆的能力，也可见赵老大对沈亿陆的信任。
　　沈霁得知她爹被委以重任的同时，满是遗憾地跟薛吉说：“这次我只怕是去不成洛阳了，你此去洛阳，记得帮我带几株牡丹回来。”
　　薛吉正在逗完自家的儿子，闻言，问道：“令尊要留守东京，你又不用留守，为何不跟着去洛阳？”
　　“我爹留守东京，我却跑去洛阳玩，这不是大不孝吗？！”
　　薛吉：“……”
　　说得跟真的似的。
　　上次不跟老父说一声就跑去洛阳，把老父气得要死的是谁？
　　“说真话。”
　　沈霁这才如实道：“不知今年是否还会下诏停贡举，但我爹说往常不会连着停两年，故而大概率不会停贡举，所以我准备下场试一试自己的深浅。”
　　既然决定了要参加科举，那么留给沈霁读书的时间就不多了，故而她放弃了去洛阳的机会，选择留在家读书。
　　从她答应李云杳要考取进士开始，她已接受诸位名师的教学指导五载，这几年，她通读典籍，文章在李云杳、李穆、扈蒙、卢多逊等的指点下丝毫不逊色于汴梁许多得解的解举人。
　　就连去年的状元吕蒙正也承认她进步神速，可以下场一试，累积经验。
　　别人要寒窗苦读十数载才能进士及第，她五载就能有这样的水准，自然是离不开她所拥有的资源条件。
　　当初李云杳说要熟读上千部经典其实也是为了让沈霁紧张起来，但这五年时间，足够沈霁熟读上百部经籍典故了。加上她爹是宰相，纵使她拒绝了赵老大给她授官的荫补、纵使她没想过靠爹，但她无法摆脱宰相之子带来的光环，因此她的入仕之路注定会比一般人平顺许多。
　　沈霁没有忸怩于自己的出身，反而是坦然地接受这一切，然后以平常心来准备接下来的科考。
　　薛吉愣了下，道：“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是想到沈霁今年也已经二十岁，要加冠了，这正是读书考取功名、入仕、建功立业的年纪，他又释然了，鼓励道：“那你可得好好学，好好考，将来别人问我儿子的老师是什么出身，他才能与有荣焉地说他老师是进士。”
　　沈霁道：“我若是考了进士，那身为我的学生，也必须有进士之才！”
　　一旁的窦説望着小小的薛安上，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
　　虽说沈霁没有主动提出跟赵老大去洛阳，但赵老大怎么能忘了整日在他面前蹦跶的沈霁呢？
　　见她这次居然这么安分，反倒是好奇地打听她这次为什么不跟着去洛阳。
　　沈霁就说在家备考。
　　赵老大面色古怪，说：“你的老师都跟着我去了洛阳，你一个人在家能学到什么？正好此去洛阳，我考一考你的功课。”
　　他顿了下，“哦对了，徐鼎臣、张师黯也会跟随前往洛阳，听说你在收集他们的文章？这次他们若是写了好的文章，而你却不知道，……”
　　沈霁：“……”
　　徐铉、张洎的文章，收集装订成册出版，岂不是又能大赚一笔？
　　可恶，好想去洛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琢磨新文的大纲，新文也是姑嫂种田文，可能在大家看来有些俗套，不过姑嫂只是背景之一，主旨还是种田！！！！（没错，种田爱好者方便面君）
　　《人间春日初斜》
　　文案：
　　覃如意出嫁前夕，未婚夫婿忌讳她的出身而逃了婚，为了各自的利益，两家决定让未婚夫的妹妹替兄迎亲拜堂。
　　小姑子苏北顾年芳十八，因体弱缘故，自幼便拜入道门，一直在道观清修。
　　覃如意本以为小姑子理应是清高澹泊、不入俗世、不理凡尘的性子，孰料洞房当晚，小姑子拿出一份清单，热情地推销：“亲，买阵法吗？我这儿有聚光阵、保鲜阵、安神阵……”
　　覃如意：“？”
　　*
　　苏北顾是修仙界阵法师宗师的亲传弟子，一着不慎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只有一缕元神穿越到了灵气稀薄的异世，投胎成了苏家女儿。
　　因身体有疾，被家人送入道观，名为养疾清修，实为遗弃。
　　直到十八岁，她被一封家书喊回家替兄迎亲……
　　苏北顾：“听说过‘替父从军’，没听说过‘替兄迎亲’的。修仙界没这习俗，所以你覃如意是我苏北顾的妻子了。”
　　假戏演久了，便成真的了。
　　苏北顾以为自己走的是修仙之路，没想到一不小心功成名就，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农学家。
　　多年以后，别人问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她沉思良久，说：“一切还得从我用合成阵，把牛粪等粪肥合成为化肥开始说起……”
　　世人：“？”
　　修仙阵法师 X 富婆画棺匠
　　欢迎前往专栏收藏，拜谢诸位！！！
　　——
　　注释：
　　①根据《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所考，开宝八年礼部负责的省试第一名为“省元”，殿试第一为“状元”。
　　②宋初进士取士少，待遇也低。太宗朝开始大量取士，待遇也高一大截，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③南唐、北汉逃向大宋参加科举获得进士的情况并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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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赴洛
　　沈霁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名儒的诱惑, 兴致勃勃地跟她爹娘说要跟去洛阳。
　　沈亿陆的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最后只是嘱咐她要慎言慎行，这次他不在身边, 希望她别闯了什么祸。
　　阎舒道：“机会难得, 我也一起去吧！”
　　沈亿陆诧异：“你也要去洛阳？”
　　阎舒已经有多少年没离开过开封府了？去的最远的地方也是太康老家，所以她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去洛阳？
　　“嗯, 多年没有去过洛阳, 正好去视察一下那边的田产。”
　　她这么一解释，沈亿陆就明白了, 不过他始终不理解阎舒为何要带田郦一块儿去。
　　对此，阎舒也有自己的思量：“她始终是霁儿的生母, 而我垂垂老矣，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亡故，这个家还得靠她与隐娘打理，正好这次带她们一起去洛阳，学习学习。”
　　沈亿陆沉默, 想了半天也挑不出她这话的毛病，只能默许一家都去了洛阳快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汴梁独守的事情再度发生。
　　是的, 再度。
　　这不禁让他想起这十几二十年来，他似乎也是这么度过的。
　　久而久之, 他居然已经习惯了？！
　　面对老妻的悲观, 沈亿陆只能乐观地劝她：“你还能活很多, 还能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别想这么多。”
　　阎舒没说什么。
　　命运的齿轮已经不知道转动到何种程度了。
　　她所掌握的信息也渐渐与现世对不上, 毕竟沈霁这只本土出生的“蝴蝶”翅膀一煽, 历史发生了改变, 谁也无法能预测到未来会如何……
　　或许她也是时候该放下身上的一些担子，给田郦一个相对安稳的生活了。
　　田郦等了她太多年，她不能再为自己的利益而活。
　　果然，在得知阎舒这次要带她一块儿去洛阳之后，田郦先是有些难以置信，之后向来清冷的眼神变得柔和，眼底还有些红，道：“我原以为你的心里还是想要以大局为重的。”
　　什么大局？田郦隐约知道，但从未想过去深究，因为她怕越过了这条线，会让阎舒对她的态度发生变化。
　　“世上之事是操心不完的，霁儿已经可以担事，我也可以把担子交给她了。”
　　田郦勾着她的手，眼睛流露出的占有欲越发炽热强烈：“那接下来的日子，你都是我的了。”
　　……
　　赵老大这次去洛阳并不打算轻车简行，虽说摆出很大的阵仗有些劳民伤财，可刚平定了江南，进一步解决财政上的困难的他有这招摇的资本。所以他这次出行，不仅把朝中的重臣带上了，还带上了自己的皇后、子女，及宗亲。
　　比起前朝许多天子出行带一堆妃嫔，赵老大的后宫算是简单的——他甚至没有妃子，所有的孩子都是他的皇后生的。
　　与他相比，赵光义就没那么专情了，他府上的美人并不少，而且最近传言他看上了金陵城破后，跟随江南国主被俘的宫妃。
　　江南国主后宫中的美人多是天下皆知的，毕竟他自己也在词里写了：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自《霓裳》歌遍彻。
　　宫女妃嫔肌肤胜雪，美艳动人，一个个依次排开，跳起了赏心悦目的《霓裳羽衣》……
　　这画面，即便没见识过宫廷舞乐也能想象得到有多活色生香。
　　江南国主写这词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后宫有朝一日会因此而被人给盯上。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江南国破后，江南国主的这些宫人也都被作为战利品被分给了宗亲贵族，又或是沦为宫奴，比当初吕念川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霁这次去洛阳，本想看看江南国主会不会同行，当出发当天，得知江南国主仍被困在汴梁西北一隅的宅子里，便有些遗憾。
　　她转念一想：“也对，毕竟是亡国之君，官家对他防备着呢，怎么会带他去洛阳？！”
　　倒是作为降臣的徐铉、张洎等人则自由得多了。
　　想到张洎，沈霁又想起她当年跟卢多逊出使江南时，是被张洎招待过的，虽然知道他很有才华，但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品行方面是有污点的。
　　当初她未与对方有过多的交往，所以体会不深。如今对方当了宋臣，她渐渐地便听说了对方的一些事：
　　宋军围困金陵时，虽然江南国主被瞒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后来他还是知道了。他一面天真地让徐铉带着金银珠宝去请求赵老大退兵，另一面又派兵抵抗。
　　而当时他有两位心腹重臣陈乔、张洎，二人都劝他不要投降，假若金陵城破了，他们就会为国殉身。
　　金陵城破，江南国主畏死便想投降了，而陈乔按照自己约定的慷慨赴死。轮到张洎了，他不仅贪生怕死，还劝江南国主投降，说要是连他也死了，江南国主身边就没有能用的人了。
　　江南国主本就不想死，被他这么一说，立马同意了投降，而且投降书还是他张洎亲自草拟的。
　　等到了汴梁，赵老大面对张洎时，十分厌恶地呵责，说要不是他一直劝江南国主不要投降，不入朝觐见，大宋也不至于采取军事行动，付出了如此的代价。如今江南灭了，他这个主战份子居然亲自写了投降的诏书，这不是很可笑吗？他之前的骨气呢？
　　张洎这时候又恢复了他的傲骨，说这不过是他身为臣子，理应忠于君王所行的事，他恪守本职有什么错呢？即使皇帝要杀他，他也能慷慨就义！
　　赵老大见他如此正义凛然，如此忠诚，觉得杀了他也太可惜了，便把他留下来，还授予他太子中允的官职。
　　李穆就曾当过太子中允，所以这个官职意味着什么，沈霁最是清楚。
　　更为有趣的是，沈霁还听江南国的旧臣骂张洎，说他就是一个反复的小人，别管嘴上说得多漂亮，也掩盖不了他懦弱、胆怯、贪生怕死的本性！
　　在这些旧臣看来，他更为过分的是，他这个人吝啬得很。
　　曾经江南国主宠信他的时候，许了他许多好处，如今江南国主沦为阶下囚了，日子过得拮据困顿，而他照样上门去向江南国主讨要曾经许下的好处，江南国主没有办法，只能把居所一些白金打造的器具给他。
　　哪怕如此，他也还觉得不满足。①
　　便是没心没肺的沈霁都觉得张洎此人奇葩极品。
　　不过人无完人，她又没打算跟张洎结交，是赵老大以他的价值来诱惑自己随行洛阳的，那她不榨干张洎的文学价值，岂不是对不起赵老大的期待？
　　想到这里，沈霁摩拳擦掌，准备找机会让张洎多写几篇文章。
　　——
　　二月初六，西祀洛阳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汴梁出发。
　　阎舒、田郦、李云杳都跟大部分官员的家眷一同乘坐马车出发，沈霁则混在世家子弟里。
　　有人悄声说：“这次官家西祀洛阳的阵仗可真大，居然还允许把咱家的女眷也带上，而且我听说，这次的辎重还是很多的，不像是去祭祀一圈就回汴梁。”
　　沈霁随口说：“官家兴许是想在洛阳多待些时日吧！”
　　“这很反常。”
　　沈霁疑惑地看过去，对方说：“除了带兵征伐，官家还未试过长时间在外逗留呢！”
　　确实，尤其是上次北伐刘汉，折戟归来后，赵老大已经很少会亲自挂帅出征了，他更多时候都是在汴梁周围活动。这次他准备长时间逗留在洛阳，不得不让人想到一些传闻：
　　“难道官家真的想迁都洛阳？”
　　“洛阳没什么不好的啊，我去过洛阳，那儿宽敞，皇宫也大。”沈霁道。
　　世家子弟不以为然：“洛阳不行，咱们的家业都在汴梁，为何要弃汴梁选洛阳？”
　　这是大多数官僚的想法，他们已经在汴梁经验的数十年，所有的根基都在汴梁，去了洛阳，岂不是一切都得重头开始经营？
　　而且汴梁的运河通达，江南的财富能源源不断地运到汴梁，洛阳就没有这么好的水利条件了。
　　所以明知汴梁无险可依，不是首都的最好选项，他们依旧会为了眼前之利而置家国安危于不顾。
　　除非赵老大能效仿北魏孝文帝，有能把自己儿子杀掉也要迁都的决心，和血洗守旧勋贵的铁血手腕，否则迁都只能是空谈。
　　沈霁道：“哪天契丹打过来，我们命都会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家业值得惦记的？”
　　对方被她说得很是不悦，打算说服她：“咱们大宋兵强马壮，又平定了天下，何须害怕那契丹人的铁骑？”
　　沈霁想说，上一次赵老大之所以伐刘汉失败，就是因为契丹人及时派出了援兵，赵老大虽然打到了刘汉的首都晋阳，却因为契丹的及时援助，不得不退兵，至今未能平定北边。
　　虽说北边因为贫瘠，加上战乱等原因，人口极少，能对大宋造成威慑的军队也就刘继业所统领的军队。
　　刘继业的名字虽然与刘汉政权的皇帝刘继元相似，实际上他们并非兄弟亲属。刘继业原名杨重贵，是麟州刺史杨弘信之子，他因为自幼跟在刘崇身边，颇受宠信，故而赐名刘继业。
　　他十分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因而有个“无敌”的外号。
　　他还有个出身同样显赫的妻子，折氏，因其妻机敏、善骑射、文武双全，故而也有名声传到汴梁来。
　　沈霁的思绪飘远了，她回过神，对该世家子弟的看法不予置喙。
　　——
　　到了洛阳，曾经的洛阳宫城已经被修缮得七七八八，虽然无法恢复曾经它最辉煌时的模样，可也足以让赵老大深刻地体会到这座宫城与汴梁的不同来。
　　坐在这洛阳宫大殿里，望着宽敞的大殿，赵老大想起了沈霁前年游洛阳后回来向他描述的那般，这么大的宫殿，确实能容纳更多人……
　　沈霁等人自然是没资格住宫里的，不过焦继勋等人也把皇宫附近的一些府邸、驿馆收拾了出来供这些官员居住。沈霁等人便住在一座前朝高官的宅子里。
　　这儿很多建筑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恢弘大气，而且被百姓、洛阳豪强瓜分了不少，所以这座宅子打着前朝高官豪宅的幌子，实际上却是焦继勋租来的房子。
　　“走，出去玩。”薛吉来喊沈霁，“王承衍他们要办宴席，喊我们去吃酒。”
　　“刚到洛阳，他们不需要休整的吗？”沈霁道。
　　“他们早就让自家的仆人过来打点了，酒水佳肴早就准备好了。”
　　沈霁想，这群公子哥儿们比她还会享受。
　　“不去了，官家想必会在洛阳多待些时日，还怕没有机会吗？我先陪我娘休整一番，她们折腾这么久，该累了。”
　　见沈霁搬出自家酿亲来，薛吉没有勉强，自己赴宴去了。
　　沈霁关起门，转头就去找人打听徐铉住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徐铉：你不要过来啊！
　　——
　　注释：①张洎评价褒贬不一，出自《宋史·张洎传》
　　②刘继业原名杨重贵，降宋后被赵光义改名单字“业”，他妻子折氏。大家猜不猜得出来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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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收获
　　徐铉归宋之后被授予了太子率更令一官, 这个官职跟太子中允一样都是没什么实职的阶官，但是从他这次跟张洎一同陪赵老大出行洛阳来看，他们这个位置更像是给赵老大提供文学方面消遣的实习秘书。
　　当然, 作为降臣, 他们至今过得都还是提心吊胆的，不仅需要慎言慎行, 还得保持低调, 避免被人盯上。
　　徐铉打定主意来了洛阳尽量不往赵老大跟前凑，他不如张洎会钻研, 而且也有自己的立场，——他并不想和江南国主彻底割裂, 也不想学张洎为了取得赵老大的信任而去为难江南国主。这使得他的处境并不如张洎，所以他才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然而他不清楚，他早就被沈霁给盯上了。
　　身边为数不多是从江南带来的仆从拿了份拜帖给他，说是沈霁想见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方面见一面时, 他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这是赵老大想要试探他还是沈霁背后的人有什么目的。
　　然而沈霁是沈亿陆之子，沈亿陆又是出了名的只忠于赵老大的老狐狸；而沈霁的老师是李穆, 一个立场并不明确的翰林学士；沈霁还与卢多逊有关系，卢多逊的背后则是赵光义……沈霁的人际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很难分辨清楚沈霁来找他到底是谁的主意。
　　思来想去, 他只有亲自见一见对方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了。
　　“明日若是官家不召见我等, 我自是有空的。”徐铉让仆从去给沈霁回话。
　　沈霁便当这是徐铉约了她明日相见, 于是高兴地回去准备了。
　　翌日, 世家子弟们成群结队地去郊外踏青时, 沈霁则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徐铉那儿讨教。
　　徐铉早已严阵以待, 准备随时应对沈霁的试探。然而沈霁见了她，乖巧地行了礼后，高兴地说道：“我很早就听闻徐老的名气了，上次我去江南没有见到您真是遗憾，不过也不算晚，我们还是见到面了！”
　　沈霁的热情险些让徐铉招架不住，他绷着脸，告诫自己，这是来试探自己的人，不能真当小辈来看待！
　　他问：“不知沈小郎君来找老朽所为何事？”
　　“您这就客气了，您是长辈，我是小辈，您把我当小辈看待，喊我‘阿沈’就行了。”沈霁把凳子挪得离徐铉近一些，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热情给徐铉造成了困扰，“我能叫你徐叔叔吗？”
　　徐铉：“……”
　　你都能当我孙子了，让我把你当侄子看待，是你在占我便宜吗？！
　　而且为什么你能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熟练地认亲啊？
　　他觉得沈霁这脸皮还真是厚，难怪上次“他”跟着卢多逊出使江南时，张洎会在“他”这儿吃瘪了，毕竟张洎再擅钻营，对不按常理出招的“他”也是防不胜防。
　　他沉吟片刻，道：“这辈分不对吧？”
　　“您比我爹年轻几岁，比薛叔叔年长三岁，我喊您叔叔似乎没什么不妥。”
　　徐铉：“……”
　　要是他没猜错，对方口中的“薛叔叔”是宰相之首的薛正安。
　　还真是满朝都是“他”亲戚啊？
　　他一脸木然：“哦，你想这么喊就这么喊吧！”
　　要是赵老大知道“他”在这儿乱认亲戚，也不知道会不会猜忌“他”，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一个降臣，还没打入大宋内部获得信任呢！
　　“你今日来，该不会是来认——”徐铉一顿，险些把真心话“认亲”给说了出来，他改口，“认识老朽的吧？”
　　沈霁不解：“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
　　徐铉又无言了。
　　要是还在江南，他身为吏部尚书，自然不会给这么年轻莽撞的小辈好脸色。然而他一开始就把沈霁当成了赵老大一方来试探他的人，所以才这么慎重又放纵地对待她，这就等于他给了她杆子，她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他这时才来端长辈、长官的架子，似乎已经晚了。
　　沈霁有时候挺没眼力见的，这不，她自顾自地拿出自己收集到的文集给徐铉，道：“这是我上次去江南时收集到的您写的诗与文章，但肯定有所遗漏，所以才冒昧登门请您赐教！”
　　徐铉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和微妙。
　　自己的作品被人收集起来，这自然让身为作者的他感到自豪，然而这个人是沈霁，还是在双方的立场尚且对立时收集的作品，这让他无法理解沈霁在想些什么。
　　“你何故收集老朽的文章？”徐铉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沈霁有些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须臾，反问：“收集文章，除了我喜欢、欣赏，觉得有价值之外，还能是什么原因？”
　　徐铉一噎。也对，难不成还别有用心？
　　上次沈霁跟卢多逊出使江南时，张洎也是这么猜忌“他”的，结果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到江南游玩，顺便收集江南的文学作品罢了。
　　沈霁又有些腼腆地道：“实不相瞒，拙荆很是推崇您的诗文，认为您的诗文通俗易懂、朴实自然，有‘诗王’香山居士之风，所以我特来向您请教。当然，若是能讨得一两首诗文回去给她，她必然高兴。”
　　徐铉倒是不歧视女子好学，况且在江南之时，他就听闻沈霁出使江南也不忘把妻子带上，这对小夫妻倒是伉俪情深。
　　不过用他的诗文来讨别人的欢心，这让他有点不爽，于是道：“你要向我请教，那我且考考你，你读了我多少诗文，又记得多少诗文？”
　　这对沈霁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她张口便吟诵徐铉之作：“《竹》：劲节生宫苑，虚心奉豫游，自然名价重，不羡渭川侯。《松》：细韵风中远，寒青雪后浓，繁阴堪避雨，效用待东封……”
　　随着徐铉的诗文一首又一首地从沈霁之口背出，他内心暗暗诧异，对沈霁也有了新的一层认识。
　　沈霁行事不同常理，于是他便认为对方只是一个有些张狂、大言不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见她真的把自己的诗文背出来之时，他知道对方是有真才实学的，不过是因她的处事风格，容易让人忽略了她的真才实学。
　　这让他想到了韩熙载，那是一个才气逸发、风流不羁的名士。当然，沈霁远不及韩熙载，可谁又能否认她往后无法到达韩熙载那样的高度呢？
　　随着徐铉的思绪飘远，他对沈霁的看法与态度也不知不觉地改变，愿意指正外头流传的关于他的诗文不正确的地方。
　　沈霁兴致勃勃地记录下来，——有了原作者的校对，那可太省事了！
　　到了日暮时分，沈霁惊觉自己叨扰了徐铉一整天，这才不好意思地提出告辞。当然，她还不忘打听徐铉的行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再登门请教。
　　徐铉：“……”
　　觉得被对方缠上了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作为降臣，跟着来洛阳后，赵老大没有召见他，也不会有人跟他往来，他这儿倒是很冷清。沈霁来找他，或许能让他打发一下时间，他也就没有拒绝。
　　他并不清楚，沈霁这些年有名师指点之下，学识见长，然而诗文方面始终是她的薄弱项，若能得他的指点，虽然不至于让她成为诗才，但所作的诗文，应对科举也足矣。
　　之后几日，赵老大要去祭祀，沈霁不必跟着去，所以她有空便去找徐铉。偶尔徐铉诗意大发会当场写诗，沈霁就跟拿了第一手资料的记者似的，立马用小本本记下来。
　　跟她相处久了，徐铉也就知道了这是沈霁的癖好，她的老师有写完文章即焚毁的习惯，结果遇到了她，文章不仅无法“写后即焚”，还被拿到赵老大面前去出版了。
　　当然，李穆也因此而被赵老大安排进了学士院当翰林学士……
　　徐铉：“……”
　　沈霁，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
　　等赵老大把祭祀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终于腾出时间来留意这阵子发生在文武百官之间的事了。他本想通过透露自己迁都洛阳的意向，来试探文武百官的反应，没想到会得到沈霁与徐铉交往甚密的汇报。
　　想起自己当初正是用徐铉、张洎来诱惑沈霁一同跟来洛阳的，赵老大想知道沈霁的心愿是否达成，便以赏牡丹为由，把她跟徐铉、张洎都找来。
　　徐铉在这样的场合看见沈霁也被找来，还以为自己与沈霁私交的事情被赵老大发现，对方兴师问罪来了，心中顿时一提。
　　果不其然，赵老大开口便询问二人这些日子往来的事情。
　　徐铉正要解释，沈霁却无所畏惧地道：“小子当初随官家来洛阳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徐老博才多学，最近受他指点，真是受益匪浅！”
　　徐铉：“……”
　　要死，这小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敬畏的吗？
　　孰料赵老大并不生气，更没有怪罪沈霁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有什么心得，又考她到底哪里进步了。
　　沈霁直言：“此番习得诗文体格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小子喜得徐老新作的诗文！要是徐老能开放版权，想必这洛阳的学子势必会争相抄录，说不定还会有‘洛阳纸贵’的情景重现。”
　　徐铉：“……”
　　你别吹捧我了，我怕我无福消受！
　　赵老大让她把这些诗文呈上来一看，末了，又看着徐铉，道：“你向来才思敏捷，能当场执笔而作，今日我们赏牡丹，你便以牡丹为题，写一篇文章如何？”
　　在别人看来，这有刁难的嫌疑，然而对徐铉来说，这确实不是事。
　　想当初他还是江南的官员时，曾出使大宋，因口才了得，引经据典，把大宋的官员都怼得哑口无言。
　　后来他每次出使大宋，大宋的官员都害怕对上他。直到他遇到赵老大这等威武霸道的人，辩论不过他，直接拔剑威胁：老子就要这么做，你别跟老子哔哔。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被赵老大完美地压制了，但这无法掩盖他文思敏捷的一面，于是他当场写下一首《牡丹赋》。
　　“向日争媚，迎风或褒；烂如重锦，粲若丹砂……”赵老大看完这篇赋的前半部分，只觉得徐铉文笔精练，不会用华丽浮夸的辞藻来堆砌描述牡丹之美。
　　不过上半部分写了牡丹有多受欢迎，下半部分便显得牡丹颓败之后备受冷清有现实。
　　赵老大还在沉思，沈霁便“咦”了一声。他回过神，瞥了眼往这边偷看的沈霁一眼，好笑地问：“怎么，你对此篇文赋有什么见解？”
　　沈霁道：“见解称不上，不过是觉得徐老的忧虑与老师的忧虑相似。老师不喜欢华丽空泛的文章，崇尚雅正。而徐老这赋透着一股对浮躁的世风的忧虑，徐老与老师一定很志趣相投！”
　　徐铉：“……”
　　谁跟你老师志趣相投了啊，你别瞎说了，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喂！
　　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赵老大听了沈霁的话，笑呵呵地说：“嗯，你与李卿一定很聊得来。”
　　赵老大都这么说了，徐铉自然不会反驳，不过他很是好奇，沈霁一个没有功名在身世家子凭什么能获得赵老大如此青睐？靠这张白嫩的小脸么？总不会是赵老大喜欢“他”行事放荡不羁吧？
　　赵老大也让张洎写了一篇文章，之后，沈霁厚脸皮抄录了一份。赵老大看着喜滋滋的她，说：“今日只怕是你的收获最大。”
　　沈霁假装听不懂赵老大的调侃，道：“怎么会呢？小子只是得了两篇文章，官家可是得了两位能写出好文章的大儒士呢！收获最大的难道不是官家吗？”
　　赵老大与徐铉、张洎一愣，旋即赵老大哈哈大笑道：“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是人见人爱的沈小鸡！
　　徐铉：啊对对对。
　　——
　　注释：此章诗文皆为徐铉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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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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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阻碍
　　之后的几日, 赵老大每次处理完政务都会把徐铉等人叫到身边陪他四处游玩，丝毫不提回汴梁的事情。
　　这让同行的官员都有些犯嘀咕，虽说他们多少能猜到赵老大的心思, 可他们并不想迁都, 只能故作不解地去劝赵老大返回汴梁。
　　这些劝谏之言，赵老大左耳进右耳出, 甚至还登阙台指着北邙山说他以后要葬在这里。
　　他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 群臣再想装聋作哑就显得刻意了。
　　好在赵老大并不独断专横，有时候还是会把薛正安和卢多逊等人喊来, 询问他们的意见。
　　薛正安并没有一味地迎合赵老大，只是分析了迁都的利弊和阻力, 然后让赵老大自己思考。而卢多逊则站在赵光义那边，反对迁都。
　　赵老大认为自己需要更多近臣的意见，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沈亿陆从汴梁给喊来。
　　对于沈亿陆即将来洛阳，沈霁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田郦觉得她跟阎舒的二人世界又要挤进一个沈亿陆，心情难免有些不妙。
　　沈霁就给她出主意：“咱们家在这边的产业，娘已经打理完了, 隐娘也核算过账簿并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是说，这儿压根就不需要您跟娘守着。既然你们担心爹发现你们的亲密关系, 那为何不找个理由去游玩呢？离这儿不远的龙门, 凿出了不少佛像, 那儿就是一个观光的好去处, 在那里待个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不会有人生疑。”
　　田郦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 便主动向阎舒提及, 后者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主意是霁儿给你出的吧？”
　　田郦还没承认, 阎舒便道：“成吧，我让人去安排。”
　　田郦忙拦下她，道：“这次由我安排。”
　　家里的大小事基本都是阎舒拿主意的，也都是她在操持，田郦本就以她为先，事事都以她的主意为重。这次她化被动为主动，有些出乎阎舒的意料，但这种偶尔把麻烦事丢给伴侣去操劳的感觉，似乎也不赖呢！
　　——
　　没几日，沈亿陆便从汴梁赶来了洛阳。他知道赵老大找他有要事，因而并未主意阎舒与田郦去龙门山游玩的事。
　　他猜到赵老大找他是为了能让更多人赞同迁都。果不其然，赵老大一见到他，便向他吐苦水，说起居郎李符不同意迁都，为此还写了八个不支持迁都的理由，还称之为“迁都八难”。
　　赵老大问他可以用什么支持迁都的理由来回怼。
　　李符的所谓“八难”分别是：京邑凋弊、宫阙不完、郊庙未修、百官不备、畿内民困、军食不充、壁垒未设、千乘万骑盛暑从行。①
　　直白来说就是李符觉得洛阳不够汴梁繁荣；宫殿虽然很大，但未修缮好；作为封建王朝礼制象征之一的祭祀场合，也没有修建起来。接着就是百官还没有准备好，洛阳城内的治安不好、矛盾重重。还有就是迁都的话，禁军势必也要跟着过来，然而庞大的军队吃饭问题也要解决。剩下的就是洛阳城虽有天险，但是这军事防御工程并未建设，而且百官若是要迁都，搬家的时候肯定已经到了盛夏，那时候天气酷热，不适合长途跋涉。
　　这些理由在赵老大听来有几分道理，然而他无论如何琢磨，都只能琢磨出“李符只是为了维护以自身为代表的官僚阶层的利益”一个结论。
　　宫阙、郊庙没修缮好又怎么样？他都不介意，这群不住宫里的人又凭什么以此为由？
　　京邑凋弊、畿内民困、百官不备、盛暑从行这些都是从他们自身的利益出发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如何维持大宋的长治久安！
　　赵老大也不指望他们每个人都能自觉地维护他们赵姓江山，因而心里虽然郁闷，却没有怪罪和批评他们，只是对这类的谏言置之不理罢了。
　　沈亿陆：“……”
　　说实话，迁都也有损他的利益，可官家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会同意迁都？
　　还不等他旁敲侧击，赵老大便提及他曾问沈霁：若百官都不同意迁都，那有什么办法能实现迁都？
　　沈霁就给他引经据典，说到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的事。
　　北魏皇族是鲜卑族，一直生活在关外，后趁中原动荡而夺取了河东一带的政权，并建立了魏国，定都平城。
　　北魏经过多年的征伐，一统了北方。到了孝文帝登基时，他为了稳定政权、缓和汉民与鲜卑族的关系，决定迁都，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然而已经在平城经营了上百年的鲜卑旧贵族们对此十分抗拒，认为洛阳离南边的朝廷太近，不安全。而且北魏就是以鲜卑族为贵的，何必去跟那些卑贱的汉民打好关系？
　　更重要的是，鲜卑旧贵族在平城经营了许多家业，一旦迁都，平城的土地便会贬值。而迁都洛阳，势必要把平城的一部分百姓迁徙到洛阳去，那洛阳的地都均分给了百姓，他们这些贵族怎么办呢？
　　基于这种原因，很多人并不支持迁都。
　　然而孝文帝态度十分坚定，为此决定利用这些贵族最在乎的利益来给他们设陷阱。
　　这些贵族偏安一隅很多年，并不喜欢穷兵黩武，孝文帝偏偏要假装攻打南边的朝廷，然后带着军队和一群人跑到洛阳去，再告诉贵族们自己打算迁都洛阳。
　　贵族们觉得打仗会损害他们的利益，相较之下迁都洛阳反而损失没那么大。于是经过多年的拉扯，贵族们最终同意了迁都。
　　孝文帝的太子也不同意迁都，甚至趁机叛乱，然后被孝文帝给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在迁都这事上面搞事。②
　　当时也有人反驳沈霁，说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各种叛乱，导致北魏国力渐微，直至灭亡。这都是迁都改革的影响。
　　沈霁随机反驳，北魏改革并非始于孝文帝，在他之前的两三代皇帝便已经开始了各种改革。
　　至于把北魏灭亡与迁都挂钩更是无稽之谈，矛盾是时刻都存在了，只不过北魏建国之初，大家的重心都在如何开疆扩土，所以矛盾发生在外部。
　　后来北魏统一了北方，只有南方的朝廷能与之对峙抗衡，但因双方旗鼓相当，故而北魏的重心从开疆扩土转为发展北魏。矛盾也就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吏治腐败、权贵争权夺利等问题日渐严重，最终才导致北魏走向灭亡。
　　沈霁的话辩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劝赵老大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一个还未入仕的毛头小子说的话，岂有朝臣们的主意好？！
　　赵老大因此对沈亿陆说：“沈卿家那小子不是为了哄我开心而赞同我的话，他是经过了独立思考的，并认为这是正确的，才与我说。这是我喜欢那小子的缘故呀！”
　　沈亿陆翻译了一下这话，大意是：佞臣之所以被称为佞臣，是因为喜欢无条件的阿谀奉承、拍皇帝的马屁。沈霁并不是无脑地拍皇帝的马屁、讨皇帝的欢心，只不过是“他”的想法刚好与皇帝一样，这让皇帝仿佛得到了一个知己。
　　沈亿陆：“……”
　　臭小子就会给他找事！
　　沈霁都已经表露了自己跟赵老大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他没道理要跟自己儿子划清界线，况且这不正是赵老大跟他说这些话的原因吗？
　　为此，沈亿陆只能根据李符提出的“八难”，通过解决这八道难题来破题，——解决了这些问题，那李符还有什么理由反对迁都呢？这不比赵老大集思广益去找什么迁都的好处来得实际？！
　　军事上，他沈亿陆或许没啥才能，可他是管账出身的，而天下各机构的运转必然离不开经济，所以他可以直接从这方面下手。
　　他也如实地告诉赵老大：“眼下并非迁都的好时机。”
　　至少得等他想出章程来，这事才能提上议程。
　　赵老大也没表态，只是让他回去想个章程。
　　——
　　沈霁丝毫不知道自己曾经举过的例子给了赵老大灵感，让他赌气不肯回汴梁。迁都这么大的事，也轮不到她一个世家子弟发表意见，故而她每天除了去求学，便是陪李云杳去给高婉灵上课。
　　这次赵老大把燕国长公主一家也带了过来，高婉灵没多少知己好友可以陪她娱乐、消磨时间，唯有找李云杳听故事，啊不，听学。
　　正好窦説也常来找沈霁探讨文学，——沈霁、李云杳以前常去窦家白嫖书籍时，高婉灵也总是跟过去让窦説给她讲窦家的事。后来小两口摘抄的书变多了，不需要总是往窦家跑后，高婉灵与窦説也少了往来。
　　如今二人又重新在洛阳遇到，并且时常碰面，虽然未有什么逾越礼仪的举动，但他们之间还是擦出了奇妙的火花。
　　——这件事，还是燕国长公主找沈霁打听窦説为人时，她才察觉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宋史》李符提出的“八难”。
　　②出自“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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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助攻
　　燕国长公主不是第一天知道窦説的存在, 以前高婉灵也曾跟她说过自己在听窦家的故事，可她对窦説从未感兴趣。如今她忽然打听窦説的为人，沈霁再不谙世事也猜得出一二。
　　说实话, 高婉灵是赵老大亲封的郡主, 窦説却只是过继给已故窦俨的嗣子，他一没有父母帮衬, 二没有功名前程, 注定了只能靠吃老本生活，跟高婉灵完全是门不当户不对。
　　庆幸的是他也在奋发图强地读书, 而燕国长公主也不需要高婉灵嫁给什么高门大户的公子哥来稳定大宋的江山。
　　所以在得知女儿日常提及窦説的频率变高时，她才会先打听和考察窦説的为人。
　　近些年与窦説走得最近的要数沈霁, 燕国长公主跟沈霁的关系也好，便直白地问他的为人了，比如是否有“红袖添香”的毛病。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而且他很少出入烟花之地，自从与我认识后, 多数时间都是在读书学习，与我探讨文学经典。”沈霁说的时候还稍微有些自豪，毕竟近朱者赤, 窦説跟她玩得好，所以也变得跟她一样好学呢！
　　燕国长公主既好笑又遗憾：“要不你休了妻子, 给我当东床快婿吧？”
　　越看越觉得还是沈霁好, 又机灵又活泼, 有时候鬼主意很多, 小嘴又甜, 还很会装傻, 从她与李云杳相处的情况来看也十分宠妻, 自从成了亲后，也就只有吕念川一个红颜知己，比起大多数男人要好得多。
　　她真的想跟李家人抢女婿了。
　　沈霁吓得一个激灵，忙道：“我与娘子伉俪情深、恩爱缠绵，我是不会休妻的！”
　　燕国长公主只是开玩笑罢了，见她这么紧张，又“啧”了声，想知道李云杳是如何调|教的，在给灵儿上课时，若能把这样的经验传授给灵儿就好了。
　　“逗你的，我可不做那恶人。”
　　沈霁对此持怀疑态度。
　　燕国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地再三保证，让她把话题转回到窦説身上，她这才逐渐放下戒备。
　　这也是燕国长公主觉得沈霁讨喜的原因之一，对很多人而言，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以她为尊，从不敢开玩笑或是给她脸色看。可很多人都不知道，她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私下也喜欢别人把她放在一样的位置上对待。
　　沈霁在严肃的场合会保持尊卑，私下则真情流露，与之相处轻松得很！
　　虽然窦説的家世不如沈家，可沈霁既然愿意与他做朋友，那他的人品一定不差。
　　想到这里，燕国长公主决定暂时不把窦説踢出女婿的人选之列。
　　沈霁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作用，在意识到燕国长公主兴许要给高婉灵找佳偶后，她还是很乐意帮朋友说点好话的。
　　实际上窦説的出身并不差，“窦氏五龙”并非只是一则劝学的励志故事，它更是一种家族兴旺和底气充足的象征。
　　家中出一个进士已经足以让人称道，何况窦家出了五个！
　　而且窦説虽然被过继给已故的窦俨为嗣子，可他也掌握了窦俨的那部分遗产。上边还有个在宋州为知州的生父，只要他肯努力考取功名，那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在沈霁表示今年秋天要去试一试之后，窦説也说与她一同参加秋闱，到了那时，二人读书读出了什么成果就一目了然了。
　　沈霁回到家后，悄悄地跟李云杳嘀咕：“小郡主是你的学生，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动了春心？”
　　李云杳并不意外，她道：“郡主已经十六岁，春心萌动、知慕少艾很是正常。”
　　“那你知道她心仪之人是谁吗？”
　　“不知道。”
　　沈霁得意地道：“我知道，但是我不说！”
　　李云杳：“……”
　　她翻了个白眼，也没追问。
　　沈霁绕着李云杳转：“娘子不好奇吗？”
　　“好奇，但是你不说，我还能逼你说不成？”
　　沈霁笑嘻嘻地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李云杳嫌弃地驱逐她：“去，别捣乱。”
　　“娘子恼羞成怒了？”沈霁不肯离去，跟苍蝇一样吵得李云杳头疼。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窦説。”
　　沈霁眨巴着眼睛：“娘子，你真是料事如神！”
　　李云杳看出来了，沈霁就是要赖在她的身边，不想做自己的事去。耐下性子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沈霁便道：“今日你差点就失去我了！”
　　李云杳一脸困惑，沈霁才悄声把燕国长公主开玩笑让她休妻，娶高婉灵的事情相告。
　　李云杳听完后也很是无语，不过她也有些后怕，毕竟赵家人强行让人家恩爱的小两口离婚，娶自家女儿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虽然她平日很少夸赞沈霁，可实话实说，沈霁确实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好像在与她相处时，无形之中就会被她所吸引。
　　没看赵老大连来洛阳都不忘捎上她吗？除了赵老大的儿女、子侄，别的世家子弟哪有这样的待遇。
　　“这么说来，我的竞争还挺大的。”李云杳似笑非笑地说。
　　“嘿，一切竞争都威胁不到娘子，因为……谁让我心里只有你呢！”
　　李云杳：“感觉你说那么多，只是为这话作铺垫。”
　　“娘子说对啦！”沈霁高兴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表白上百次。
　　……
　　与小两口的轻松自在相比，沈亿陆则没有这么悠闲了。赵老大死活不肯回汴梁，可苦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尤其是他还得帮赵老大想办法说服群臣同意迁都。
　　近来赵老大跟赵光义的关系又有点微妙了，原因是群臣劝赵老大别迁都遭到拒绝后，赵光义按捺不住，亲自跑去他哥面前，说：“国运能否长久，在德不在险。”①
　　这话整的赵老大那叫一个大无语，天子有德行，对天下人而言确实是一件好事，也方便天子治理天下，令万民归心。但你有本事跑去跟契丹说这话，让契丹别对中原虎视眈眈，把燕云十六州换回来啊！
　　跟契丹说“我有德行，你不能来打我”，这不是跑到老虎跟前说“我是圣人，你不能吃我”一样的道理吗？
　　不过赵老大也理解赵光义的用意，他就是反对迁都，害怕自己在汴梁经营的势力会因为迁都而瓦解。
　　赵老大舍不得跟弟弟翻脸，但是又因那个梦而发愁。
　　适逢焦继勋来觐见，赵老大想到他把洛阳的宫殿修葺得很好，差事办得令自己很满意，想到他女儿似乎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所以封了他为“彰德节度使”，又给自己的幼子德芳跟焦继勋之女赐婚。
　　同时，赵平在河阳当节度使，而河阳又离洛阳不远，他便让人去把赵平也喊了过来。
　　这对赵光义而言是个不祥的信号，他认为是自己反对赵老大迁都，所以惹怒了赵老大。没有办法，他只能去找燕国长公主，希望她能帮忙探一探赵老大的口风。
　　燕国长公主虽未女中豪杰，可她并不想掺和到兄弟的权力纷争中去，只是两位都是她的兄弟，她着实不忍心他们因此互相猜忌和反目。
　　于是她去见了赵老大，问他：“兄长执意不肯回汴梁，可是在与群臣怄气？”
　　赵老大对妹妹很是信任，将他想迁都的事情相告。
　　燕国长公主道：“兄长考虑得是。只不过这迁都一事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如兄长所言，那北魏孝文帝不也是花了四年左右的时间才算完成迁都？兄长莫非能在洛阳与群臣耗上四年不成？那势必会造成人心浮动。如今北边的刘汉未平，又有契丹虎视眈眈，若无法平定天下，首都定在洛阳和汴梁又有什么区别？”
　　赵老大态度有所松动，但他也不怕与自己的妹妹透露自己的心思：“我想立德昭为太子，你以为如何？”
　　燕国长公主眉眼一跳。
　　这事跟迁都的性质可不一样，纵使她是皇帝的亲妹妹，这件事上也绝对不能表现自己的立场。
　　“这不是我们赵家的家事，而是大宋的国事，不是我一介女流能置喙的。”
　　赵老大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回去了。
　　到了五月，朝中请求赵老大回汴梁的声音逐渐多了，而赵老大也顶不住压力，决定回汴梁。
　　只不过他还没有放弃迁都的计划，在沈亿陆等人给出了好几条重建洛阳，比如最重要的漕运方面的建议之后，他便立刻让人着手去准备。
　　既然有人认为洛阳的地理位置，在漕运方面存在困难，那他就解决了这个困难！比如疏通运河，又在洛阳重建太仓。
　　太仓不仅是京师的粮食库，还是管理天下粮仓、漕运等事务的机构，洛阳有了太仓，势必很快便能发展起来，届时群臣反对迁都的理由就少了一半。
　　本来这事属三司管，不过三司使王仁赡与赵光义交往甚密，赵老大就让赵德昭来负责这事。
　　朝中暗流涌动也无法阻挡时光的流逝。
　　半个月后，赵老大启程回汴梁。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娘子，你差点就失去我了，还不赶紧珍惜我？！
　　李姐：？
　　——
　　注释：①出自《资治通鉴》
　　——
　　最近没啥灵感，正好新文灵感爆棚，所以都在写新文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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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秋闱
　　五月在一片诡异沉闷的气氛中过去了, 六月与七月的天气过于酷热，沈霁出门的次数也少了，天天窝家里读书。
　　随着秋闱的日子靠近, 李云杳颇有些心不在焉, 好几次她想劝沈霁再等等，别那么快就去参加科举, 可每次看到她自觉地读书至三更, 劝阻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作为她的枕边人，沈霁怎会看不出她的焦虑？于是寻了一个好天气, 她去买了几个寒瓜回来，搁冰窖里冰一晚上, 翌日再兴致勃勃地切好了瓜拿去与她分享。
　　“娘子尝尝，冰了一晚，感觉比较甜，而且很是爽口。”
　　李云杳小口吃着，见沈霁一口气啃了好几块寒瓜, 便道：“你别吃这么多，小心拉肚子。”
　　沈霁也放慢了进食速度，过了会儿, 问她：“娘子是不是担心我？”
　　李云杳吃瓜的动作一顿，望着她, 虽然什么都没说, 眼神却告诉了她答案。
　　沈霁又问：“担心我会被搜身, 然后身份暴露？”
　　李云杳颔首：“之前进士科不会搜身, 但难保这次也不会, 万一……”
　　沈霁笑道：“要是需要搜身, 那我不考就是, 我又不是认死理，不知变通的人。”
　　李云杳：“……”
　　哦，是了，她竟然会为了这事而焦虑这么久？！
　　沈霁道：“你这是关心则乱。答应你的事我定会做到，但前提是我得有命去做，所以你别担心。”
　　她又问李云杳：“若科场一直都会搜身，我便一直无法参加科举，你是不是就不能达成所愿了？”
　　李云杳心底一惊，还以为沈霁发现了她身上的系统，然而又觉得不像，问道：“什么达成所愿？”
　　“以前与你针锋相对时，或许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你这人是故意刁难我，让我身份暴露。可后来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跟你的矛盾也没有上升到要对方的性命的成都，所以你这么执着让我考科举，一定是你的愿望，你想通过我去考科举，达成某种愿望。”
　　李云杳感动于她对自己的信任，又欣慰她的细致入微，但此刻还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以为我对新科进士有什么执念？是不是以为我以前想嫁给新科进士？乃至希望吴元樊成为新科进士？”
　　沈霁大惊，李云杳是怎么知道她以前的想法的？
　　虽说现在的她已经理解了李云杳当初跟吴元樊压根就不是她所看到的那一回事，可当时，她可是真的产生过这种念头的。
　　李云杳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眼下不是跟她计较的时候，道：“我不是对新科进士有什么执念，更不是任何一个新科进士都能帮助我完成心愿，只有你。”
　　沈霁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就跟当初刚对李云杳动心时那样，跳的很快，也不知道是体内的气血翻涌，还是天气太热，脸蛋都红了。
　　“原来我对于娘子来说这么重要！”沈霁高兴得很。
　　李云杳看着她高兴得跟个刚得了糖果的孩童，哭笑不得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沈霁真的很不一样。别人无法理解她的想法，沈霁理解；别人不支持她的决定，沈霁支持……
　　或许当初系统非要选定沈霁，不仅是因为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更因她的这份难得可贵的开明与乐观吧！
　　现在李云杳除了给高婉灵当老师之外，也受一些官员所托，教他们的女儿蒙学，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她能如愿开女子书院，让更多的女子读书、启智，不让目光再局限在后院。
　　沈霁在备考之时，李云杳便在旁边准备自己的教案，和谐得连旁人都不忍打扰她们。
　　眨眼便到了八月，一直政务繁忙的沈亿陆回家的时间相较以往都早了不少，而沈家也进入了靠前动员的阶段。
　　参加解试首先需要投纳家状，沈霁出身好，并不在七类人之列，这七类人分别是：居丧者、曾经犯罪被责罚者、不孝不悌者、工商杂类及僧道、非本地户籍冒名顶替者、祖父曾经犯十恶不赦之罪者，还有一种的界限十分空泛，不提也罢。
　　除了家状，还有保状，也就是三人成保，互相证明身份并没有作伪，一旦查出其中一个人作伪，那另外两个与之结保的人就会受到牵连，故而这事若不是很熟悉的人，一般不会互相结保。
　　比如吕蒙正当初就是跟温仲舒及另一个同乡结保参加解试的。
　　沈霁想找人结保很容易，沈家放出她要参加八月的解试之后，便有很多人给她投了状，想与她结保。不过沈霁早有结保人选，除了窦説之外，还有李穆推荐的一个参加过省试但是落榜的举子为保头。
　　窦説的祖籍在蓟州渔阳，本该回原籍考试，然而蓟州早被石敬瑭割让给了契丹，至今未收复，他因此得以留在开封参加解试。
　　至于薛吉，沈霁倒想喊他一块儿，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读书也不够沈霁勤奋，就想再等几年。
　　解试的地点在贡院，当然，开封是京师，考试环境自然很好，可是别的地方可就没这待遇了，不是在衙门考，就是去寺观考，考场十分简陋，万一刮风下雨，那对考生而言就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距离开考还有一两天，沈霁反倒一改窝在家读书的常态，跑去找吕念川听曲。
　　吕念川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照常给她弹奏了一曲，才问道：“还有两日便是发解试了，你怎么不在家中准备？”
　　“是啊，还有两天，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干脆来吕姐姐这儿坐一坐，舒缓紧张的心情。”
　　吕念川低头浅笑，沈霁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吕姐姐，你是不是胖了？”
　　吕念川的笑容一僵，似是有些不满，又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沈霁嘀咕：“说起来，仙仙姐最近常不见人影，还跑去跟厨娘学什么膳食均衡的养生菜肴，她不是向来只管开药方的吗？何曾研究过药膳？”
　　吕念川：“……”
　　过了会儿，吕念川才道：“她让我帮忙试药膳。”
　　沈霁很是生气：“她怎么能拿吕姐姐当小白鼠？万一吃出个好歹怎么办？”
　　吕念川道：“她做的都是滋补身子的药膳，而且也不是天天吃。”
　　沈霁笑了：“吕姐姐还是挺维护仙仙姐的。”
　　吕念川一顿，面不改色地道：“她治好了燕燕，我挺感激她的。”
　　沈霁也没多问，倒是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道：“以前这儿白天也这么吵的吗？”
　　“解试到了，很多读书人都涌进了汴梁，他们白天无所事事，便只能到这儿来寻找艳遇。”
　　沈霁来找吕念川虽然不是为了艳遇，可到底还是过来了，因此也不好评价别的读书人。
　　没多久，刘仙仙过来了，她一副要跑去跟李云杳告状的模样，沈霁虽然早就知会过李云杳，并不怕她告状，但还是提出了告辞。
　　回去后，沈霁先发制人，跑去跟李云杳偷偷嘀咕：“仙仙姐每次看见我去找吕姐姐，总是一副要找我茬的模样，她以前也不这样啊！”
　　“兴许是觉得你对吕娘子还余情未了吧！”
　　沈霁觉得冤枉：“我哪儿像是对吕姐姐余情未了？我把吕姐姐当朋友了，总不能一直不去找朋友玩吧！”
　　李云杳没见过刘仙仙与吕念川相处的画面，故而并不能判断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好揣测，只能安抚沈霁：“问题不在你身上，在她们二人之间。”
　　“还是我娘子关心我！”沈霁高兴了，又跟李云杳分享别的举子的八卦，比如谁谁谁向原开封推官、权知开封府事的贾琰行卷，结果这次的秋闱增加了一个考试官和监试官，也就是说，能否取解已经不是取决于贾琰一个人了。
　　贾琰是赵光义的人，后者在开封尹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多年，别说贾琰了，就连现如今的三司使王仁赡都是他的人。这次增加的考试官和监试官却是赵老大新安插进开封府的人，其中一个是曾经在赵光美身边待过的判官，另一个则是赵德昭以前的文学从事。
　　且不管这些人在朝堂上能产生什么作用，对那些行卷的举子而言，他们费尽心机所写的卷子就跟打了水漂也没什么区别。
　　窦説还问过沈霁，为什么她不去行卷。
　　沈霁道：“不是我自夸，我压根就不用行卷。”
　　卷子并不糊名，她的家状就这么明晃晃地放着，谁都知道她是沈亿陆之子，若是她的才学不过关，该徇私录取她的，哪怕她不行卷也会录取她；不会徇私的，哪怕她行卷了也不会录取她，所以行卷和不行卷又有什么区别呢？
　　窦説：“也对。”
　　虽然有点羡慕，可沈亿陆又不是没有政敌，万一哪个考试官不爽沈亿陆，悄悄地让沈霁落榜了呢？
　　所以家世带来的优势有时候也是劣势。
　　八月十五，中秋气氛正浓时，开封贡院的门也在数千举子的期待中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这么久没更新，真是对不住大家了。
　　最近新文的思路比较顺滑，所以一写就停不下来，这篇估计要砍大纲了。_(3」∠)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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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考题
　　沈霁虽然是宰相之子, 却也没有特权，依旧得早早起来，老老实实去排队进场。
　　看到门口的吏人在检查考生随身携带的物品, 只核对了对方的家状、保状及笔墨纸砚, 并没有搜身后，沈霁松了口气。
　　很快就轮到了沈霁与窦説、保头三人, 保头将保状递上, 吏人看完后，在早已登记好的会考学子的簿上记下名字, 又画了圈。
　　窦説的家状递上去时，吏人的眉头都没抬一下, 但看到沈霁的家状，他一改方才懒散的姿态，正襟危坐地打量沈霁一番，确认她的样貌与家状、保状上写的一致，才笑着将东西还给她, 又细心地问：“衙内可带了公卷？”
　　大有一副帮沈霁把公卷呈给监考官的架势。
　　沈霁道：“官家下令罢公卷，我自然不敢顶风作案，所以没带。”
　　那吏人只能腹诽这宰相之子就是有底气, 只可惜官家下令罢公卷，可行卷之风却屡禁不止, 刚才进场的读书人里无一不是带了公卷的。
　　不过是沈霁自己不带公卷的, 与他何干呢？到时候考不上, 也怪罪不到他的头上来啊！
　　想开后, 吏人便没再纠结这事, 给她座次号码牌, 让她自行进去找位置。
　　等贡院关门的时间一到, 考试官、监试官便都出来，率领诸位考生先按仪礼给孔圣人画像行礼，礼毕再入座，正式开考。
　　解试的题目是考试官出的，今年多增加了一个考试官，但还是以主考官的题目为主。也就是说，这次考试的出题官是贾琰。
　　不少考生都曾给贾琰行过卷，因此内心忐忑的同时不免有些期待，但贾琰并没有回应那些期待的目光，目光只在沈霁身上停留片刻，之后便公布了题目。
　　发解试与省试不太一样的地方是，省试只考三天，但发解试会考四天，一天一场，首日是帖经、墨义、经义，第二天才是诗赋，第三天则为杂文（论），最后一日是时务策。
　　一般前两场决定考生的去留，后两场决定名次，为了能“晋级”省试，考生们都不敢因为首日的内容简单便掉以轻心。
　　帖经一开始的内容很广泛，不过这两年已经把范围缩减至《论语》一书中，——考官公布了十道从《论语》中选取的话，抹去其中一段，让考生将题目抄下来后，在卷子上回答完整。
　　墨义则从《春秋》《礼记》中出题，也是十道题。
　　无论是《论语》还是《春秋》《礼记》都是沈霁背得滚瓜烂熟的经部书籍之一，因而这二十道题对她来说并不难。
　　至于经义，则是阐明某句话的内容和道理，依旧是十道题。
　　巧的是，这十道题大部分出自《论语》，两道题出自《仪礼》，还有一道题是出自《诗经》的。
　　沈霁熟读《论语义疏》《论语集解》《仪礼注疏》，师祖又是在《诗经》方面也颇有研究的王昭素，此时的答题状态真应了杜甫那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答了题，沈霁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后便誊抄一遍，等申时一到，她交了卷便出了贡院。
　　贡院外头有很多考生的家人或家中派来的下人，不过沈家的马车很是显眼，沈霁一眼就看到了它，还有站在马车旁的李云杳。
　　“娘子，你怎么跑来了？”沈霁将文房四宝扔给一旁的仆役，拉着李云杳钻上马车。
　　“毕竟是你初次下场，总得来关心一下你。”李云杳打量着她，见她没有被试题摧残得太厉害，也放宽了心。
　　沈霁道：“这第一场只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面三场呢！”
　　“明日是诗赋吧？那现在便回去，吃过晚饭得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沈霁并不觉得累，但也没有拒绝她的关心。
　　回去后，沈亿陆让她将卷子默写出来，在确认她没有犯最低级的错误，比如犯讳之后，便让她回去歇息。
　　把帖经、墨义、经义放在第一场考试里的好处，在第二天便凸显出来了，因为这是最简单，只靠死记硬背就能答出来的题，无法背出《论语》全文，为什么要来丢人现眼呢？
　　故而几乎所有考生都对第一场考试很有信心，这极大地提高了他们的自信，在应对第二天的考试时，才能更加放松。
　　不过第二场考试可谓是四场试里最难，也是最受重视的诗赋。贾琰先给出的是诗题——《水清涟漪》。
　　众考生先是低头沉思，尝试自己去理解题意，沈霁也不例外，不过她很快便从脑海的书山中找到了它的出处：
　　这应该是出自《诗经》（毛诗）中《魏风》的一首诗《伐檀》，根据《毛诗正义》的义疏所释，这是讽刺贪婪剥削的贪官的，原句应为：河水清且涟漪。
　　因而这道题目应该是要告诫朝臣们不得尸位素餐，奉劝他们要做出功绩才能享受该有的俸禄和待遇。
　　果不其然，有考生憋不住“上请”，——向考官询问题意。
　　贾琰将《伐檀》的全诗背出，又引用了《毛诗正义》中孔颖达的义疏，让考生们自行理解，——不同人对这些义疏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这会使得他们在诗上的风格有所偏向，如此一来风格明显，才更容易让人知道考生的心思。
　　诗题之后是赋题——《谟明弼谐》。
　　咎繇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
　　题意是规劝君王要遵从先贤的德行，只有君王拥有了德行，那贤德的贤才才会投奔君王，在贤才的辅佐下，君王的统治才会稳定，国家才会走向兴盛。
　　沈霁总觉得这题的背后是赵光义在表达对赵老大最近扶持赵德昭的不满，毕竟这位秦王在反对赵老大迁都洛阳时，曾说过“国运能否长久，在德不在险”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如今在解试上又出这种劝君王遵从先贤德行的题目，很难不让人多想。
　　想归想，这题从表面上来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她总不能因为内心戏多，就给自己加戏，在赋里怼赵光义吧？况且按圣贤书的说法，君王确实是需要好的德行嘛！
　　不过要她一个劲儿地规劝君王应该怎么做，她也办不到，与其夸夸其谈，还不如说点实际的。
　　心中有了主意，沈霁先作诗，再写赋。
　　不同于第一场，她早早就写完了，这一场，她几乎是擦着时间线誊抄完卷子上交的，出了门，她紧绷了一天的弦才稍稍松开。
　　和她对比，其余读书人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们有的人还在低头沉思，有的则露出了懊恼的神色，在这儿，总能看见人生百态。
　　李云杳依旧来接她回去，二人在马车上分析起了这道题。
　　李云杳说：“秦王用心颇深，官家听了兴许会有疑心，但也找不到秦王的错处。”
　　沈霁以前对赵光义的印象并不坏，但迁都一事，他的野心暴露，又在这种事上耍小心眼，沈霁对他便没了什么好印象。
　　接下来的两天里，沈霁也顺利完成了第三场的两道杂文和第四场的时务策。
　　考完试后，她并没有松懈，而是又回头恶补了自己在这几场考试中露出的短板。
　　与此同时，开封府的两位考试官也并不是怀着公平公正的态度来批改卷子的，究其原因还是他们各自的主子之间的关系变化。
　　在赵老大开始培养赵德昭之后，赵光义便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产生了跟赵光美联手的念头。
　　毕竟赵光美也曾被认为是继赵光义之后的皇位候选人，——他们生母杜太后曾经跟赵老大提过“主少国疑”，想让赵老大百年之后传位于弟弟，其实并不是单指传位给赵光义，在赵光义死后，他也要传位于赵光美，赵光美死了再传位给赵德昭，如此皇位最终还是会回到赵老大一脉。
　　因此赵光义被栽培时，赵光美除了年轻，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之外，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赵光义会传位给自己。
　　可是赵老大撇开了两位弟弟，应该说，撇开了他，给赵德昭捞军功，然后加封为齐王，这怎能叫他不多想？
　　赵光义便想与他联手将赵德昭排挤出去，但是一旦联手，便无异于向他许诺自己百年之后会把皇位传给他。
　　在这种小心翼翼的接触当中，两位考试官在某些考生的卷子取舍上会相当谨慎。
　　比如沈霁的卷子。
　　沈亿陆是赵老大的心腹，赵光义无法确保他会支持自己，自然不想再给他增加一个助力。然而，也因他是宰相，自己一旦无视沈霁的卷子优劣而将其黜落，哪天赵老大心血来潮要看沈霁的卷子，却发现沈霁被黜落了，考试官能有好果子吃？
　　所以在别的卷子都改完了，沈霁的卷子却依旧没有好的决断。
　　最后两个考试官商量了一下，决定摒除私心，按照文章的优劣来定“通”或“不通”。
　　令他们心情复杂的是，沈霁并非一个草包，更不是一个没有才华却要来科场碰运气的纨绔，她是有真才实学的。不说帖经、墨义及经义这种简单的内容，光是这赋与策，便足以证明她通晓典故、才学渊博。
　　很多考生的赋、策都略显枯燥，用词虽然华丽，但仔细琢磨却能发现他们都是无病呻吟、夸夸其谈，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来。
　　沈霁的卷子就引经据典，各种典故信手拈来，仿佛没有她不认识的古人。但是若因此就说她的卷子晦涩难明也不对，她虽然引经据典，文章却通俗易懂、鞭辟入里，想让人给“不通”都不行。
　　……
　　九月初，贡院放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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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放榜
　　清晨, 沈亿陆散了朝准备去次都堂处理政务，半路却被王继恩喊住，说是赵老大找他。
　　他随王继恩回到紫宸殿, 赵老大正在看奏疏, 见他来了，笑道：“沈卿来啦！”
　　“不知官家还有何吩咐？”沈亿陆疑惑地问。
　　若是公事, 那刚才上朝时就应该提出来的, 不会私下找他，所以他料定是赵老大有私事要与自己商议。
　　赵老大道：“今日发解试放榜了吧？我记得令郎也去考了, 你就不好奇他能否上榜？”
　　沈亿陆没想到是为了这事，他当然知道今日放榜, 而且心里也是挺牵挂的，准备回到次都堂后便吩咐人去打听，没想到赵老大提前一步召见了自己。
　　但他肯定不能表现得很上心，只能道：“臣记得，不过他能否上榜都不会因臣的心意而发生改变, 故而没必要为了这事分心。”
　　赵老大笑了笑，也不在意他到底是真淡定还是装作不在乎，反正都不影响自己对他的看重。
　　赵老大其实心里早有决定, 哪怕沈霁这次没能取解，下次、乃至以后都没能取解, 他也一样会给“他”荫补官职的, 不会亏待了这父子俩。
　　“王继恩, 让人去开封府, 抄一份名单回来。”赵老大道。
　　王继恩自然不敢耽搁, 急忙出去吩咐了。宫人给赵老大办事的效率还是很高的, 没等多久, 一份新鲜摘抄好的进士榜名单就送到了赵老大的手上。
　　赵老大看了一眼这份足足记录了两百多个名字的名单，他的神情并没有变化，原本表现得不在乎的沈亿陆不禁也紧张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看。
　　赵老大瞥了他一眼，道：“沈卿也好奇吧？来，过来一起看。”
　　沈亿陆尴尬又期待地凑到赵老大身旁，从榜首开始看，——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对沈霁有着莫名的期待，希望能在前面看见她的名字。
　　从榜首看到前二十都没有沈霁的名字，沈亿陆略有些失望，忽然，他瞥见赵老大勾起了嘴角，便顺着他的目光，在第五十八名的位置找到了“沈继宗”。
　　一颗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沈亿陆悄悄地松了口气。
　　赵老大笑道：“还真让他考上了。”
　　笑声里有理所当然，也充满了期待。
　　沈亿陆见他一副“沈霁若是没考上，那一定是考试官的问题”的模样，立马让自己的笑容收敛，别高兴得太明显。
　　他故作平静地道：“侥幸而已。”
　　赵老大哈哈一笑：“他的努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不可能没考上。”
　　这话有些马后炮了，可谁敢质疑他的话啊？哪怕沈霁没考上，只要他发话，沈霁的入仕起点定高点也是没问题的。
　　王继恩问赵老大是否要看沈霁的卷子，赵老大道：“不着急，等来年的殿试再看。”
　　……
　　沈霁还不知赵老大对她这么有信心，她还没让人去看榜，薛吉便一大早跑来找她，告诉她这则喜讯：“沈继宗，你得解了！”
　　沈霁也十分高兴：“你可别逗我。”
　　“我岂会拿这种事逗你？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名次吗？”
　　比起关心自己的名次，沈霁更关心与她一起考试的窦説的情况：“那窦兄呢？”
　　“也得解了，不过名次有些靠后，都百名开外了。你在第五十八！”
　　沈霁喜悦的心情稍稍冷却，她道：“五十八，那只怕没什么机会了。”
　　“你干嘛说这种丧气话？这次开封发解试进士科只取解两百一十八人，你在第五十八，这是中上的水平了，还是有机会争一争的。”
　　“开封府取解两百一十八人，那别的州府也取解数十到上百人不等，这加起来就是数千人，我在开封取了第五十八的名次有什么用？况且往年只有那二三十人能进士及第，上一次多一点，也只有五十人。”
　　经她这么一说，薛吉也觉得秋闱得解似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真正的战场是在省试和殿试上。想到这里，他也有紧迫感了。
　　“哎，不说了，我得看书去了。”
　　薛吉道：“你不是说没机会了吗？那还浪费这个时间做什么，走，我陪你吃酒去！”
　　沈霁却不想出去喝酒，道：“正是因为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才更要抓住它啊！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就不陪你去吃酒了，你去找别人玩吧！”
　　薛吉：“……”
　　他哼了哼：“我找窦説去！”
　　他匆匆地跑了，结果窦説也要闭门读书，还说自己愧对家人和老师的教导，排名竟然都落到百名开外了！
　　薛吉：“……”
　　一个两个都读书，他一个人反倒显得游手好闲。他不想去找那些狐朋狗友玩，受到这二人的影响，就只能回家读书。
　　——
　　沈霁上榜了，理应与她的老师分享这则好消息，于是第二天，李穆休沐，她便跟李云杳去了李穆家。
　　李穆在会客，他的儿子李惟简便先招待了二人。
　　“恭喜沈师弟秋闱得解。”
　　李惟简想到自己昔日还曾因沈霁性子跳脱，便认为她在文学上不会有很大的成就，如今沈霁从数千读书人中，挤进解试前五十八，足以证明他当初那是偏见。
　　他心中羞愧，自己年长沈霁许多，又有当翰林学士的父亲，却还是不如沈霁。
　　沈霁并不知道李惟简曾经对自己产生偏见，她高兴地回道：“多谢师哥！”
　　李惟简想了想，问道：“不知沈师弟可带了解试的卷子？”
　　“带了。”
　　沈霁每考完一场都会回家把自己的卷子再默写一遍进行复盘，所以早在贾琰等考试官批改卷子之前，她的卷子就已经被很多人看过了。这次她来找李穆请教问题，自然也要带上自己的卷子，以备不时之需。
　　李惟简先看的诗，然后是赋，最后才是杂文与时务策。他发现沈霁的赋风格明显，并不拘泥于科举上流行的“律赋”文体，也采用和偏向了自然随性、文学鉴赏性更强的“文赋”。
　　通篇都找不到什么毛病，唯一让李惟简眉头直跳的是沈霁这篇赋并不含蓄，她写了劝谏君王要有德行，但她并不是一味地劝谏，也不认同“君王只要有德行就行”的观念……
　　李惟简按下这篇赋，转过头去看时务策。
　　他本以为沈霁生于富贵，长于温室，在时务方面理应没什么经验，只会纸上谈兵才对。孰料她写的时务策反而是最令人耳目一新的，——不是她写的内容有多新鲜，而是她所思所想尽显真情，若不是对政务的利弊有独特的见解，她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的。
　　李惟简看得入神之时，听见有人问：“你觉得如何？”
　　他还以为是沈霁在求夸，便如实道：“此策问的是治河，则以治河之法为对策。许多人的治河之策在于加高加厚河堤的修筑，尤其是前几十年的战乱，摧毁了许多堤坝，加上年久失修，导致黄河总是决堤和泛滥，造成天灾。因而用更省钱的方式去修葺河堤是仍是主流意见……但是如何修，很多人只会纸上谈兵，这篇策却引用了王景治河的经验，又结合了现下黄河的状况……”
　　忽然，他反应了过来，那把声音压根就不是沈霁的！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他爹就站在他的身旁，躬身一起看卷子。
　　“爹？！”
　　“嗯。”李穆应了声。
　　沈霁在一旁嘿嘿笑：“多谢老师和师哥的赞赏，我也觉得我写的很好！”
　　李惟简：“……”
　　李穆早已知晓她的厚脸皮，并没有在意，等他看完了卷子，他才问她这次下场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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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官学
　　沈霁摸了摸脑袋, 反问：“下场就下场，能有啥心得？”
　　李穆：“……”
　　他忍住骂人的冲动，道：“自官家平定江南, 还有个别州县仍有残余势力在负隅顽抗, 为了收拢江南人心，官家特许江南学子参加这次的解试。而江南向来重视文教, 你在省试上有把握赢他们吗？”
　　距离金陵城破, 江南国主，哦不, 如今的违命候投降已经过去了一年，不过违命候虽然投降了, 可底下还有一些残余的势力占据了州城，试图自立一个新政权。
　　为此赵老大也采用了“软硬兼施”的手段，一方面让曹炳、潘美等人继续都在各地围剿那些残余势力，另一方面则允许江南地区的学子参加大宋的解试。因此来年参加省试的人数将会比往年多许多。
　　沈霁参加科考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应该说, 这也是促使她这么快就下场的原因。这次的解试，分配给江南地区的取解名额并不多，整个江南的名额加起来比开封府一个地区的名额还少。
　　但是随着江南地区的局势越来越稳定、大宋的疆域越来越广阔, 其余地区的名额会越来越多，竞争就越来越大。
　　沈霁道：“争榜首不太可能, 不过我还是会努力、争取进前二十的。”
　　李穆罕见地嫌弃起她：“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就不能争取拿个第一？”
　　沈霁却很清醒：“开封解试放榜是昨日, 可别的地区会提前半个月或数天, 因为他们来参加省试, 路途遥远, 为此会提前进行解试。我爹前两天便拿到了各地解试榜首的卷子, 我看过，有一位渤海的解举人，名唤‘胡旦’，他的卷子就写得比我好。”
　　李穆颔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能如此清醒这是好事。”
　　而且他很赞成沈亿陆去帮沈霁把各地榜首的卷子弄来这个举动，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让沈霁了解她的对手，这没什么坏处。
　　沈霁却正经不过三秒，她忽然悄咪咪地跟李穆八卦：“我听说这胡旦个性嚣张，而且极有自信。曾放言，‘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①
　　“学生有个好友，老师也认识，就是吕蒙正。他年轻时曾经到过渤海游学，并因才学之名受到礼遇，可这胡旦却认为他徒有虚名，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还笑话他是‘瞌睡汉’。前年，吕蒙正得了状元，给胡旦写信说‘瞌睡汉考中状元了’。胡旦不以为然，认为状元易得，这次他来参加省试，一样能轻而易举当上这次的状元。”②
　　李穆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虽然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了头就是自大了。
　　他问：“除了他，还有什么人？”
　　“还有齐州的王沔、曹州的张齐贤，这二人与胡旦都是出自河南道的。另外这次江南地区也有一位才子陈恕，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来年权知贡举的人选还未定下来，但李穆认为，左右不过是从学士院或者中书门下舍人院里选。扈蒙、李昉、石熙载、张洎及最近在洛阳始得赵老大青睐的徐铉，都是有可能权知贡举的。他也是有可能的，但沈霁若是去参加省试，他就该避嫌；若是张洎及徐铉，指不定会偏向江南的解举人……
　　收起这些杂乱的思绪，李穆又给沈霁、李云杳上了半天课，才让她们回去。
　　沈霁临走时还把沈亿陆收集到的各地榜首的卷子给带了回去，她说：“往后我就专门收集各州府解试榜首、省试榜首的卷子，做一个合集。”
　　省试榜首的卷子往往会留存，但解试的榜首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这些卷子往往在出成绩后便会焚烧，——又不是省试、殿试的卷子，于各地的官员来说，并没有收藏的价值。
　　沈霁这人有收集文章的癖好，生怕一些好文章被损毁或遗失，希望尽可能地避免它们成为孤本，为此只能整理成册，自掏腰包搞出版。
　　李云杳跟她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就染上了一样的“毛病”，因此二人离开李穆家后，又去了书铺，让书铺的人帮忙把这些卷子抄录下来，装订成册。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开宝九年丙子解试名榜集》。
　　她让人抄录了好几本，给窦説和薛吉各送了一本，薛吉不屑道：“解试榜首能说明什么呀？各地的解举人学问良莠不齐，有些地方的榜首不过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儿，比如关西道与陇右道的榜首文章就未必比你这个却能出现在文集上，这文集岂非惹人争议？”
　　“你懂什么。”沈霁把书给收了回来，“解举人与解举人之间的才学高下在省试和殿试上自然能见分晓，届时礼部自会收集他们的卷子予以保存，无需我来操心。”
　　薛吉不解：“那你让人抄录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沈霁语重心长地道：“人生不是只有省试和殿试一个终点，这本文集，也只是尽可能地记录他们人生路上的一个小高光时刻。”
　　薛吉：“我没听懂，说明白点。”
　　沈霁压低了声音：“我是说，万一这里面有状元和进士，我就可以连同他们省试、殿试的文章一同抄录下来印刷出版。名字我也都想好了《进士成名录——考取进士不得不看的励志名篇》，到时候一定会成为热销文集！”
　　薛吉：“……”
　　真不愧是你沈继宗！
　　他就说沈继宗什么时候会做亏本买卖了？以后入仕，不去当三司使真是可惜了。
　　薛吉厚着脸皮去讨要这本文集：“那什么，你不是特意送给我的吗？怎么还收回去了？”
　　“你不是不要吗？”
　　“我何时说过不要？况且他们是你的对手，我与你同出一门，合该帮你研究出他们的实力，好让你在省试上打败他们！”
　　薛吉就是被她的说辞说得心动，又拉不下脸面，沈霁看破不说破。
　　薛吉也不白拿她的，他想了个主意，神秘兮兮地问沈霁：“你想不想把找人抄录的工钱赚回来？”
　　“想啊！”
　　“那你何不多抄录几份，然后卖给国子监跟咱们开封府的那三百多个解举人？肯定很多人都想知道自己的对手都拥有怎样的才学，你这文集一定会供不应求的！”
　　没错，三百多个解举人，因为除了开封府的两百多个名额之外，国子监也是有额外一百多个名额的。
　　沈霁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干这事？”
　　备战省试归备战省试，该赚的钱她还是会赚的，她可不会做赔本买卖。
　　薛吉：“……”
　　他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好主意，结果沈霁早就想到了？！
　　他有些郁闷，旋即很快就反应过来：我郁闷个什么劲？而且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若搁以前，我指定是要嫌弃这样的做法的，还会认为这么做纯粹是为别人赚取名声。
　　跟沈霁混久了，他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沈霁的影响，先考虑如何获利了！
　　薛吉决定回家反省，以后坚决不能再让沈霁把他带偏了。
　　沈霁让人抄录的文集很快就在书铺上架，那套准备殿试出成绩之后再用的营销口号也被她提前用到这里来。当然，这些事都是有人帮她做的，在开封府的解举人都争先恐后地买文集来研究对手的文章水平时，她早已经在家默默地读起了书。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文集在开封府读书人中引起了不小的热议，如同薛吉一开始的看法，很多人在看了这份文集后，皆心有不平，认为很多人的才能不如自己，可是对方却能得到榜首，他们连开封府的前两百名都进不去，这太不公平了。
　　这事传到了赵老大那里，他一听，又是沈霁惹出来的，于是让沈亿陆把她带进宫来。
　　沈霁本来不认为自己有错，可赵老大板着一张脸，她也有些犯怵，只能悄咪咪地躲在沈亿陆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赵老大的责问。
　　“沈继宗，你躲什么？过来！”赵老大喝道。
　　沈霁一个小碎步，来到赵老大面前，麻溜地认错：“官家我错了！”
　　不管怎样，认错就对了。
　　赵老大险些没绷住笑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问：“你错哪儿了？”
　　“呃，我错的地方很多，官家能否给点提示？”
　　赵老大：“……”
　　沈亿陆瞪她：“不得无礼！”
　　这小子明明就从他这儿得知了赵老大找“他”的目的，居然还敢胡说八道！
　　赵老大倒是没有怪罪沈霁，而是把一本文集给了她，问：“看了这个，你知道了吗？”
　　沈霁道：“这不是我让人抄录的各地解元的文章吗？”
　　“解元？”
　　“对啊，殿试榜首叫状元，省试榜首叫省元，那解试榜首叫解元很合理吧？”
　　赵老大觉得很合理。
　　不对，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他把话题扯了回来：“说正事，你可知你这本文集闹得开封的士子很是不满？”
　　沈霁道：“爹已经跟我说了，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
　　赵老大不悦：“你先前不是还认错了吗？若不是你，那些士子会闹起来吗？”
　　沈霁道：“我可能做错了很多事，可这事，我还真不认为我是错的。我收集解元的卷子有什么错呢？那些人觉得这些解元的文章比他们的差，却能得解元不公平，那我还说，这对那些解元不公平呢！”
　　赵老大端坐回去，想看看她有什么说法。
　　沈霁继续说道：“在说这事之前，我们得先有一个共识，——天下臣民都是官家的子民，都是大宋的子民，没有哪个地方的子民是人上人、哪个地方的子民是贱民之分。”
　　赵老大想了想，郑重地点头：“这是自然。”
　　“既然都是大宋的子民，没有贵贱之分，那也就是说，所有子民本该享受的教育资源都是一样的。
　　“众所周知，开封在天子脚下，这人才济济、文教兴旺，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人才都聚集到咱们开封来了，所有在开封参加科举的士子都获得了比别的地区更好的教育资源，他们天生就比那些偏远和穷苦地区的士子更容易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
　　“况且，那些地方，整个道只有三十多个名额，分摊到各州也只有前三能被录取，反观汴梁地区，开封府有两百多个名额，国子监又有一百多个名额，整整三百多个名额。无数人冲着这三百多个机会，冒籍来开封参加科考，这对那些老老实实在自己籍贯所在地的士子公平吗？
　　“所以有得必有失，既然他们想要争取更大的机会，那就得承担面对更多对手的风险。光想得胜利的果实，却不想担风险，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那些觉得自己文章比解元好的士子，他们怎么不去别的州府考？通通都是些事后诸葛亮。”
　　赵老大总能从她的话中关注到不一样的东西：“事后诸葛亮是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事前一问三不知，事情发生后便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你说的倒是有趣。”赵老大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也不知道是在说“事后诸葛亮”这个解释，还是在点评她刚才的一番话。
　　须臾，他问沈霁：“可你也不能否认，这件事确实闹大了，你认为该如何处理？”
　　沈霁道：“我没有解决办法，因为这事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只能靠官家，还有我爹等一众臣子。”
　　沈亿陆见她把自己也给扯进来了，顿时头疼。
　　“哦？”
　　“那就是官家治理好这个天下，让别的地方也有更好的受教育条件，如此一来，就算录取的名额依旧很少，但该地区的总体文化水平就能提升上来了，争议自然就少了。”
　　沈亿陆深吸了一口气，既欣慰，又觉得她的想法太大胆。
　　让所有地方都拥有一样的教育资源，这得花多少年才能办到啊？！
　　赵老大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说得好。”
　　他一直都想让各地重视文学教育，不然也不会有文学助教、教授这些官职的存在。只可惜这些年他的重心一直都在发展军事力量、一统天下上，所以文教方面，还是得靠年轻的一辈呀！
　　他更加认定沈霁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沈霁见赵老大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又开始顺着竿子往上爬：“官家，我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这事对那些解元们不太友好。”
　　赵老大：“你也知道不好啦！”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把这次开封府的两百多个得解举人及国子监的一百多名得解举人的卷子一并抄录了，等那些解元来了，就给他们也分发一本，让他们也琢磨一下对手们的才学水平。”
　　赵老大：“……”
　　沈亿陆：“……”
　　最后赵老大下令：“不许，而且往后你也不许再私下做这种事！”
　　沈霁灵光一闪：“官家的意思是，官家可以牵头做这种事？”
　　赵老大哼了哼：“我会下令，往后让各地将解元的卷子抄录送往史馆收藏。”
　　沈霁又一条赚钱之道被赵老大堵了，但她并没有不甘心，反正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留存那些好文章，至于是通过私人出版还是官方收藏，都没区别。
　　赵老大又问她，要如何才能实现各地的教学资源一致？
　　沈霁也正儿八经地给出了她的意见：“眼下除了国子监之外，就只有各地的书院能授学。很多书院皆是私学，若想让更多人有进学的机会，那完全可以兴办官学……”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州学、县学，统统办起来！
　　——
　　注释：①出自《渑水燕谈录》
　　②出自欧阳修《六一诗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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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纵容
　　兴办官学不是容易的事, 在沈霁提出来之前，便有人建议安排官员接管各地的书院，因为私人兴办书院, 培养和招揽了太多人才, 容易形成地方势力。
　　不过这个建议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理由是书院为私学, 若每人开间书院, 朝廷都要派人接管，那便不会再有人开书院了。更为重要的是, 国库并不富裕，朝廷不想花那么多钱去养一批管理书院的官员。
　　所以眼下官学依旧只有国子监。
　　赵老大问沈霁：“那你认为是该让人接管书院, 还是官府也办书院？”
　　沈霁道：“为何要接管书院？书院那是别人办的，含辛茹苦经营了多年，朝廷跑去摘桃子，别人能不怨恨朝廷？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何不在各州、各县开办州学、县学？
　　“当然, 大宋疆域这么广，州县成千上万，要想实现遍地州学、县学短期内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可以先在人多的州县试行，拿几个州定为示范州。”
　　赵老大诧异地问：“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霁颇为骄傲地道：“这是我娘子想出来的, 她可聪明了。”
　　赵老大听说沈霁的妻子李云杳被燕国长公主请去给高婉灵上课, 因讲得太好, 汴梁也有许多人家都想请她当自家女儿的老师。他没想到, 她竟然还有这等长远的目光。
　　这对年轻的夫妻, 还真是一对妙人。
　　赵老大问：“若真的兴办官学, 要如何解决授课的难题？”
　　沈霁疑惑道：“每次诸科科举, 有数十位诸科及第者，然而他们及第后却只能当选人，等待官职空缺再补上。这一来浪费了人才，二来虚耗了他们的时光。所以何不先把他们安排去州学授课？这样一来，诸科及第后就能立马就业，各地的官学又有了教授，一举两得呀！”
　　赵老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小子还没入仕呢，就先把手插到官员任命上面来啦？！”
　　沈亿陆紧张得很，沈霁却不当一回事：“谁规定要入仕后才能为官家分忧？身为官家的子民，替官家分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没插手朝政之事，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是否采纳，完全取决于官家与众位大臣呢！”
　　赵老大不置可否，哼笑了声，让她跟沈亿陆回去了。
　　对于赵老大屡次放纵沈霁，沈亿陆已经麻了，这次便不再对她耳提面命。
　　父女俩回去后，赵老大想到了聪慧的李云杳，忽然又联想到沈家其余女眷，——阎舒的身上去。他想起沈亿陆当了宰相，阎舒的诰命似乎还未往上提呢！他忘了情有可原，可沈亿陆为何不主动提呢？
　　作为一个知人善用、善解人意的皇帝，他姑且主动给两位心腹大臣的妻子升一升诰命吧！
　　于是没过多久，赵老大便下令给薛正安、沈亿陆的妻子升为郡夫人，其中阎舒被赐封“晋宁郡夫人”。
　　“郡夫人”是仅次于“国夫人”的外命妇诰命封号，只有这两个封号的外命妇才有资格被人尊称为“夫人”。故而，从这一天开始，别人便不会再喊阎舒为“郡君”，而是改口“夫人”了。
　　赵老大对薛正安和沈亿陆的荣恩让卢多逊有些眼红，但他也知道赵老大跟赵光义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作为赵光义一党，自己势必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受到重视，所以他迫切地想在不得罪赵光义的前提下，获得赵老大的青睐。
　　为此，他也不能说薛正安及沈亿陆的坏话，只能见缝插针地到赵老大面前刷存在感。
　　赵老大正在思索沈霁提倡的举办州学、县学的可行性，见他整日在自己跟前晃悠，便把他喊来，把沈霁说的那套搬出来，询问卢多逊的看法。
　　卢多逊沉思许久，才郑重其事地道：“兴办州学有助于吸纳人才、提高朝廷、官府的威望，秒啊！只不过具体要如何施展，还得从长计议。”
　　赵老大开怀道：“你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吧？！”
　　卢多逊道：“官家圣明！”
　　赵老大道：“这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
　　“不知是哪位能臣想出来的？”
　　“这个不重要，现在我把这事交给你，你能胜任吗？”
　　卢多逊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办好了，那他便能跻身宰相之列了！
　　他正色道：“臣定不辱使命！”
　　既然卢多逊领了这个任务，那来年知贡举的便不能再选他了，赵老大还得琢磨别的人选。他顺口问卢多逊：“依你之见，来年让谁权知贡举比较合适？”
　　卢多逊谨慎地道：“如今身在中书门下舍人院、学士院，又能担此重任的唯中书舍人李昉、知制诰扈蒙、翰林学士侯陟、侯陶、陈鄂……”
　　赵老大听着觉得不对劲：“嗯？怎么漏了李穆？”
　　卢多逊顿了下，道：“沈继宗明年要参加省试，臣担心由他权知贡举会引来非议。”
　　“哦。”赵老大哦了声，又道，“我相信李卿不是会徇私舞弊的人。”
　　卢多逊：“……”
　　信任是一码事，实际上你就是想让李穆给沈继宗放水吧？！
　　赵老大还未决定让谁权知贡举，他遣退了卢多逊，又把自己儿子德昭找来，问了他一样的问题。
　　赵德昭提的名单跟卢多逊差不多，不过他却把江南降臣张洎、徐铉也推荐了。
　　赵老大道：“让他们权知贡举，只怕会有人不服。”
　　权知贡举这么重要的任务若是交给张洎、徐铉，无异于告诉众人，朝廷将要重用他们二人。舍人院、学士院的那些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能放过他们？
　　赵德昭道：“大宋既然已经平定江南，那便没有大宋臣子与江南降臣之分，我们也不该区别对待江南之臣。大宋该有大国风范、宽大的容人胸襟。”
　　赵老大颔首：“说得不错，那便让他们权知诸科贡举吧！”
　　虽然没能让他们成为省试的考试官，但成为诸科的考试官这个结果已经让赵德昭很满意了，毕竟他的建议得到了采纳，说明自己在他爹心中的地位又提高了。
　　赵德昭推荐让张洎、徐铉权知贡举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朝臣在上朝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出来表示反对，理由自然是因为这二人是江南旧臣，而这次秋闱考试也有江南的读书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偏私？
　　赵老大没说话，只是问他们举荐谁来权知贡举。
　　有人举荐石熙载，有人举荐侯陟，有人举荐扈蒙，也有人提议让上上次因为徇私舞弊被责罚过一次的李昉。
　　赵老大心里有数了。这石熙载是赵光义在任开封尹时的开封府推官，属赵光义一党。而侯陟与卢多逊的关系很不错，往来密切，前几年曾与王佑同知贡举，结果没有锁闭科场，在出题期间照常进出贡院，与人往来。他被人告发后，改任知扬州。
　　至于扈蒙和李昉，他们都跟卢多逊有过节，而且也未曾与赵光义有过多的交往，倒是可以考虑。
　　到了十月中下旬，赵老大仍旧没有定下权知贡举的人选，赵光义便有些坐不住，找了机会进宫。
　　赵老大还是很高兴弟弟能进宫的，当即便安排了美酒佳肴与赵光义一块儿享受。
　　赵光义没有提权知贡举的事，而是将州学这事作为切入点，道：“我听说卢参政正在筹办州学？”
　　“啊对，这是我交代他去办的。”
　　“兄长怎么忽然想到要办州学？”
　　赵老大乐呵地道：“这是沈继宗给我提的建议，我觉得挺好的。这打天下得靠武将，可是治天下，武将便不如文臣了，所以要多些栽培文学之才。”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便让王继恩把沈霁让人抄录的《开宝九年丙子解试名榜集》拿来给赵光义，又道：“开封的那些读书人还在闹吗？”
　　赵光义早就知道赵老大对沈霁的态度了，他丝毫没有怪罪沈霁，反而还许诺往后每一次解试都会让各地把解试榜首的文章抄录，送来史馆典藏。所以赵光义不能挑沈霁的错处，只道：“闹归闹，但不成气候。”
　　赵老大高兴地说：“让他们闹去，等州学这事办妥了，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他之所以如此重视沈霁的意见，不是他有所偏爱沈霁，而是他看到的比沈霁长远。
　　兴办州学的好处可比沈霁所说的更多。因为一旦下达这个诏令，那州学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官学，地位虽不如国子监，却能享受到一样的待遇。同时州学不会设下品官之子才能进学的门槛，寒门子弟就有机会进入州学，这必然会受到寒门子弟的青睐。
　　所以这个诏令下达后，州学必然会引起读书人的热议，他们的心思也会放在如何考进州学上面，就没空去为了一本文集而闹事了。
　　赵光义很是聪明，从赵老大的只言片语中便明白了赵老大的格局，他的眸光暗了暗，若这个主意是他的人想到的那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再拉拢一波人心。
　　听见鼓声，赵老大放下酒盏，对赵光义说：“时候不早了，宫门要落锁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光义若是改天进宫，赵老大指不定会让他留宿宫中的，不过明日是巡幸玉津园的日子，赵老大得早些歇息，就没有让他留下。
　　赵光义离宫后，赵老大也早早地睡下了。
　　夜里，赵老大半睡半醒间见有人进到了他的宫殿中来，他以为是王继恩，便问他：“什么时辰了？”
　　对方回答：“三更了。”
　　“那可是有要事禀奏？”
　　对方回答：“我是来带你走的。”
　　赵老大一个激灵，他发现床边的人压根就不是王继恩，而是一个陌生人，对方拿着钩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一刻，赵老大感觉浑身发凉，那是一种生命力在流逝的感觉，身材魁梧如他，竟然也没办法克服这种恐惧。
　　忽然，一阵风拂来，床头的书页随风翻动了起来。翻页的声音像是某种破除迷障的咒语，他找回了力量，挣脱了这种恐惧的、濒临死亡的感觉，身体的温度逐渐恢复，他也不再畏惧眼前的陌生人。
　　赵老大拔下床头的剑，气势如虹地喝道：“朕哪儿都不去！”
　　对方的动作一顿，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畏惧他，于是转身便跑了。
　　赵老大意欲提剑追赶，却突然听到王继恩的声音：“官家、官家！”
　　赵老大猛地惊醒，问王继恩：“刚才那人呢？”
　　王继恩略迷茫：“官家，什么人？”
　　赵老大拧眉，他想形容对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模样了。
　　他又问是否有人进来过，王继恩的答案出乎意料，说他歇下后，便没让任何人进来打扰，若不是守在殿门口的当值小内侍听见了他大喝了一声“朕哪儿都不去”，王继恩也不会急忙地过来。
　　“是不是有贼人潜入宫内了？”王继恩问。
　　赵老大不回答，只是让人搜索宫殿一遍，但宫内并无任何异常。
　　忽然，赵老大瞥见那本翻开了书页的书，他一个激灵，明白了过来。
　　他拿起那本书，发现正是被他随手搁在床头的《开宝九年丙子解试名榜集》。
　　被翻开的页面正巧是沈霁为这本文集写的序。
　　作者有话说：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夜，赵匡胤召其弟赵光义饮酒，共宿宫中；隔日清晨，赵匡胤被发现在万岁殿逝世，享年五十岁。
　　——
　　隔壁种田的那对姑嫂，06点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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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偏爱
　　宫中半夜闹出的动静并没有瞒住宫外人, 朝臣们以为赵老大遇刺了，天不亮就跑到宫门口等候消息。
　　有人知道赵老大昨夜跟赵光义一块儿饮酒，纷纷猜测这事跟秦王是否有关系。
　　正嘀咕着, 赵光义也匆匆赶来了, 众人登时闭嘴。
　　“听闻昨夜兄长遇刺了是怎么回事？”赵光义火急火燎地问值守宫门的禁军。
　　他的着急并不像作假，毕竟他也知道自己昨夜刚和赵老大喝了酒, 要是赵老大出了事, 别人肯定要说这是他干的，他可不想背这个锅。
　　除了赵光义, 赵德昭、赵德芳两位皇子也都在别人的簇拥下赶来。叔侄三人碰了面，都面面相觑。
　　时辰一到, 宫门一如往常那般打开，众人按捺住好奇之心，一如既往地进宫等候上朝的宣召。
　　“薛相、沈相。”赵光义主动过来跟薛正安、沈亿陆搭话。
　　“秦王。”
　　赵光义希望他们能主动问自己点什么，但二人就是不开口，无奈之下, 他只能先开口：“昨夜本王离宫时，兄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传出兄长遇刺的事情来？”
　　他试图将自己从这事中摘出去。
　　薛正安与沈亿陆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前者道：“大王稍安勿躁，这些不过是小道消息, 咱们得镇静, 别给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赵光义道：“薛相说的是。”
　　他们没等太久, 太常寺的官员便来宣召他们去上朝了。众人闻言, 知道赵老大大概无恙, 精神一震, 纷纷按顺序进殿去。
　　进了殿, 他们发现赵老大面色红润地坐在大殿之上，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什么遇刺，哪怕真的有刺客，只怕也伤不到赵老大，更别提惊扰了，没瞧见他眉飞凤舞，很是高兴的模样吗？
　　赵老大爽朗地笑了下，问：“诸位卿家是不是很好奇昨夜宫内发生的事呀？”
　　众人没想到他会打了个直球，沈亿陆道：“臣等不敢窥探内帏之事，只是事关官家之安危、国之根基，臣等逾越了。”
　　这会儿赵老大看沈亿陆越看越顺眼，道：“无妨，我没事，不过是昨夜做了个噩梦，闹出了点动静，让人误以为是宫内进刺客了。”
　　众人面面相觑。赵老大上次做噩梦可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哦不对，他上次做噩梦后，就开始疏离赵光义，为何这次做噩梦，他却红光满面？
　　朝臣们一时无言，赵光义先反应过来，说了不少好话。赵老大很是高兴，对他没有一点儿芥蒂的模样，这反倒让赵光义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时，有官员问是否要按原计划去玉津园。
　　赵老大道：“自然是要去的。”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让薛卿、沈卿家的小子也一起去！”
　　众人都麻了，赵老大去玉津园、围猎，十次有五六次是一定会喊上这群世家子的，估计这就是对宰相的看重，爱屋及乌了吧！
　　赵老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玉津园时，旨意也传到了沈家。
　　若是以往，沈霁一定欢天喜地地跑去玉津园了，可是她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参加省试，这会儿恨不得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
　　李云杳见她磨磨蹭蹭的，笑道：“我陪你去，在路上帮你复习如何？”
　　“这个好！”沈霁这才麻溜地收拾自己出门。
　　到了玉津园，李云杳没有旨意只能在一旁的园子里歇息等候。
　　沈霁跑去见赵老大，等巡幸玉津园的流程走完了，赵老大把沈霁招至跟前，拿出那本《开宝九年丙子解试名榜集》问她：“这上面的序可是你写的？”
　　沈霁言语间已经带有文人的傲气：“那还有假的？我沈继宗写文章，从不假手于人。”
　　赵老大郎声笑道：“好。”
　　沈霁道：“官家觉得我的序写得好吗？我也觉得我写得很好！”
　　众人：“……”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你在兴办官学之事上出了不少好主意，虽然还未正式颁布旨意，但我决定嘉奖你，你想要什么？”
　　赵老大有心奖赏沈霁，但又不能把昨晚做的梦说出来，只好找了兴办官学这一理由。当然，眼下官学还在筹办中，等卢多逊确定了章程后，他肯定是还要再奖励沈霁一次的。
　　卢多逊暗暗吃惊，原来办州学这个主意是沈霁出的！
　　沈霁却跑到赵老大耳边悄悄地说道：“官家忘了，这个主意是我娘子出的，这份奖励该是我娘子的，我岂能抢夺她的功劳？”
　　“那她想要什么奖励？”
　　“她就在玉津园外头，身份受限没法进来，官家不如召她进来亲自问她？”
　　赵老大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挥挥手：“那就召她进来。”
　　正在外面的园子里赏着秋菊的李云杳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待确定那内侍宣召的确实是自己时，她猜测应该是沈霁又做了什么。
　　进了玉津园，沈霁早就在等她了，见状小跑着上来：“娘子！”
　　在外人面前，李云杳规规矩矩地喊了沈霁一声“官人”。沈霁低声把赵老大宣召她的原因告知，她愕然的同时，又有些感动，她是多幸运才能遇到沈霁呀！
　　来到赵老大跟前，李云杳紧张得手心开始冒汗，沈霁悄悄握住她的手，鼓励道：“别紧张！”
　　这是李云杳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赵老大及众多朝臣的面前，说不紧张是假的。不过被沈霁这么一鼓励，她很快就镇静下来。
　　“妾沈李氏，见过官家！”
　　赵老大打量了她一眼，觉得她跟沈霁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想起她出身李氏，便与她聊起她的祖父李居润来，这个话题很是亲切，李云杳在回答的过程中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谈吐大方，又知书识礼，赵老大抽问的问题，她也能回答得上来，文才不比男子差。就连沈霁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挨夸的是她。
　　赵老大当着众人的面夸道：“沈李氏有林下风气，李卿养的一个好孙女，沈卿找的一个好儿媳，继宗取的好妻子啊！”
　　赵老大直接呼沈霁的名讳，让一众臣僚好生羡慕嫉妒。
　　赵老大又问李云杳：“听闻兴办州学、县学之策是你想出来的，我决定赏赐你们，你想要什么？”
　　李云杳想要的很多，又很少。思来想去，她谨慎地道：“妾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赵老大十分好奇，她看着沈霁，道：“妾所求的是父母公婆身体安康、官人努力上进。”
　　“如此便满足了？”
　　“满足了。”
　　沈亿陆已经位极人臣，连带着她的地位都水涨船高，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至于她真正想要的，又岂是现在就能张口向赵老大讨要的？她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只因她是李居润的孙女、沈亿陆的儿媳、沈霁的妻子，而非她是李云杳，故而不宜冒进。
　　沈霁却道：“官家，我娘子谦虚，她不要，我能替她要嘛？”
　　赵老大瞪她：“你小子怎么就不能谦虚点？”
　　瞪归瞪，却一点儿都没有生气，“你想要什么？”
　　“往后我来玉津园玩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娘子带上？不然只有我进来，她却在外头等我，我玩得也不尽兴。”
　　众人：“……”
　　你小子属实蹬鼻子上脸了！
　　赵老大却哈哈一笑：“这算什么赏赐？准了。”
　　众人：“……”
　　麻了，沈继宗是官家你的亲儿子吧？不对，你的亲儿子也没有“他”这样的待遇啊！
　　赵老大趁着在兴头上，宣布了明年权知贡举的人选：“明年省试，翰林学士李穆权知贡举，中书舍人徐铉、石熙载同知贡举。”
　　除了他们，还有张洎、侯陟等负责诸科的考试。
　　赵光义一琢磨，李穆是沈霁的老师，徐铉又与沈霁交好，——沈霁单方面跑去烦徐铉，——虽然也有他的人石熙载，可石熙载只是同知贡举，一切都以李穆的选择为主，这不是光明正大地给沈霁放水吗？！
　　要不是很清楚兄长的私生活情况，赵光义都要误以为昨晚赵老大是梦见沈霁是他的亲儿子，所以对沈霁的偏袒和偏爱完全是不加掩饰的！
　　赵德昭和赵德芳都酸了：爹，你咋不直接钦点沈霁为状元啊？
　　酸归酸，他们还是很理智的，况且他们跟沈霁的关系也不错，沈霁能得到他们亲爹的重视，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沈霁悄咪咪地问赵老大，道：“官家，我明年是要去参加省试的，你让我老师权知贡举，那我明年是不是该避嫌？我现在去国子监还来得及吗？”
　　赵老大道：“我相信李卿不会徇私舞弊，我也相信以你的才能，一定能上榜，且毫无争议的。”
　　沈霁嘀咕：“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我考上了，有人告状，就让我跟老师背锅。”
　　赵老大哼了声：“放肆！”
　　沈霁赶紧认错：“小子知错。”
　　下次还敢。
　　……
　　赵老大回宫后，朝臣们也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玉津园。沈亿陆回家的路上十分沉默，到了家，他忍不住写了一封信，想问问田郦，沈霁到底是他儿子，还是赵老大的儿子。
　　想起田郦压根就没见过赵老大，他才毁了这封无厘头的信，发出了和很多朝臣们一样的疑惑：“如此混账的小孩子，官家到底喜欢他哪儿了？”
　　李云杳也很好奇，按捺不住给阎舒去了一封信，试探她是否知道内情。
　　只有沈霁这个当事人没心没肺，没察觉出哪儿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赵老大：你们提醒我了，状元就给沈小鸡了。
　　方便面：别偏袒得这么明显，你在给她招黑。
　　赵老大：……
　　——
　　6.1儿童节快乐啊各位大小朋友们。
　　看在我这么辛苦双开的份上，就去隔壁《人间春日初斜》剧组多多支持一下吧，么么哒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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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糊名
　　阎舒有些惊讶于赵老大竟然没有像原著历史上那样死于十月十九日晚, 毕竟这是史上“烛影斧声”的来历，它应该像顽固的剧情一样，没什么机会发生改变的才对, 可结果就是被改变了！
　　她这头还在疑惑发生了什么变故, 那边的李云杳便给她寄了信，她从这封信中窥探到了真相的一二, 也颇有些羡慕沈霁这逆天改命的运气。
　　她花了数十年才稍稍撬动剧情的一角, 但除了沈亿陆没有休弃她、田郦也爱上了她之外，她却未能改变一些大人物的历史。而沈霁自带气运, 说改变历史便改变了历史，这如何不让人郁闷？
　　不过她也想开了, 沈霁毕竟是在剧情的作用下降生的，从她没有成为男儿的“沈继宗”开始，就足以说明她是能改变剧情，乃至历史的。当初她不正是发现了这一细小的细节，才决定让沈霁按照她计划的方式来成长的吗？！
　　阎舒给李云杳回了一封信, 大意是赵老大那个梦兴许与沈霁有关，或者是沈霁在梦里帮了赵老大，迷信的赵老大因此认为沈霁自带吉兆, 因此对她十分信任和宠爱。
　　阎舒还让李云杳代为管教沈霁，省得她得意忘形, 酿成大祸。
　　李云杳看完信, 又看了眼正在埋头苦读的沈霁, 觉得阎舒的担心是多余的。若在前几年, 沈霁肯定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然而这次她得知自己的老师将会权知贡举时, 为了不给别人攻讦她老师弄虚作假、徇私舞弊的机会, 她一直在家埋头苦读。
　　在此期间，她也从未去拜访过李穆，就怕别人会指责李穆，说他泄露试题。
　　当然，哪怕李穆不会泄露试题，沈霁都很清楚他的出题风格，这对她来说，就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了。
　　也有言官尽职尽责地上书弹劾，说李穆是沈霁的老师，不能让他权知贡举，否则对所有的解举人不公平。
　　李穆也一直向赵老大请辞，奈何赵老大这次态度异常坚定，面对百官的轮番劝说也无动于衷。
　　散了朝，梁周翰一脸郁闷地走出大殿。
　　刚才他在朝堂上肯定赵老大别让李穆权知贡举，或者让沈霁去国子监参加“别头试”，这是应试者与考试官有十分亲近的关系，为了避嫌而设的考试。①沈霁正好符合参加“别头试”的条件。
　　结果赵老大不仅不听，对他劈头一顿骂，还把他以前犯的错给揪了出来重提。
　　他以前从石守信那儿收到消息说赵老大要给自己升官，结果他太嘚瑟了，跑去谢恩。赵老大认为自己还没下旨，他就收到了消息，十分不满，从而取消了对他的嘉奖。
　　后来让他去知眉州，结果他闹出了人命，又被便去了监绫锦院。在绫锦院，他又打伤了锦工而被告到了赵老大那里，赵老大虽然没有严惩他，但还是给他挪了个位置，让他去当没什么职权的司农寺丞。
　　第二年，才给他任命为太子中允。②
　　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很久，想要获得晋升，这次出面劝谏兴许就是他最好的机会。毕竟李穆若是不能权知贡举，他可就有机会上位了呢！
　　结果显而易见，他不会审时度势，触怒了赵老大，被一顿狠批。
　　他想了想，决定去请教李昉。
　　李昉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道：“你任太子中允，在官家身边侍奉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官家对沈相之子的偏爱？”
　　梁周翰欲言又止。
　　李昉又道：“官家上次因我对老乡动了私心，录取了老乡而勃然大怒，为何这次却放任李穆与沈继宗同时出现在贡举考场上，你还想不明白吗？”
　　梁周翰难以置信：“官家有意让沈继宗进士及第？！”
　　李昉“嗯”了一声，语气也酸溜溜的。
　　他徇私舞弊不行，赵老大却可以？谁让天下就是他赵老大的呢！
　　梁周翰道：“那沈继宗应该是可以荫补为官的吧？他为何放着这好好的官不当，跑去应试？”
　　李昉回想起自己在被贬去国子监为官时，沈霁跑来国子监找他请教的事，叹气道：“兴许是想要证明自己吧！”
　　……
　　言官们并未因赵老大的态度而停止弹劾劝谏，并且随着拉锯战越来越胶着，沈亿陆、沈霁都上了被弹劾的名单。
　　正在家读书的沈霁得知此事，干脆跑进宫跟赵老大说：“大家担心老师会徇私舞弊，我也担心老师的一世英名会受我连累，万一天下人有样学样，那贡举的制度岂非形同虚设？”
　　“你想主动去参加别头试？”赵老大问。
　　“这倒不是，小子的想法是，不如咱们采取糊名制？就是在卷子上把名字、籍贯等能透露个人信息的地方，用纸盖住，等考试官改完了卷子，再拆名字。如此一来，结果就很公平了吧！”
　　沈霁又道，“若担心从字迹上认出人来，还可多派一些人去誊抄卷子，将誊抄的卷子糊名后送去给考试官，如此一来，谁还认得出哪张卷子是哪个人的？”
　　赵老大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抚掌称赞道：“好主意！”
　　沈霁刚要说话，赵老大又问：“莫非又是沈李氏出的主意？”
　　沈霁骄傲地道：“这回可是我跟娘子共同想出的主意！当然，糊名是她想的，誊抄卷子却是我从别人抄书这件事上受到的启发。”
　　赵老大颔首：“这个主意很不错，就是有点招人恨了。”
　　“啊？”沈霁眨巴着眼睛，不解其意。
　　赵老大笑了笑：“行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解决。”
　　沈霁回去后没多久，赵老大便在一次早朝上宣布了以后科举的防作弊策略，不仅省试要糊名、誊抄，连解试都需要。
　　这条规矩一经颁布，各地都传出了一些反对之声。
　　为何反对？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糊名制度和誊抄制度妨碍他们行卷了。
　　他们之所以行卷，就是为了能让考官眼熟自己，可糊名和誊抄之后，考官哪里还分得清楚谁是谁？他们岂不是白行卷了？
　　赵老大道：“你们不是怕李卿弄虚作假吗？有了糊名和誊抄之后，想必他也分不清楚哪张卷子是沈继宗的，如此就不用担心他会徇私舞弊了。”
　　言官们：“……”
　　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而且他们原本只是得罪了赵老大，眼下却是得罪更多人了，——若不是他们一直弹劾李穆，赵老大也不会出台这个防作弊政策，就不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这些人就不会把矛头对准他们。
　　他们收获了一大批白眼，但却没有人在朝堂上明着反对糊名制度与誊抄制度，毕竟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防作弊最好的方法，于公于私都不能反对。
　　到了冬至前夕，卢多逊终于敲定了州学的具体章程，并在冬至大朝会上提了出来。
　　他建议先在京府、次府、雄州等三个级别的州府办州学试行，州学让各州府的知府、知州来管理，而实际的教学任务则另设教授、州学博士等负责。
　　州学也要设置门槛，首先有三百个名额限制，其次进入州学有两种途径，一是考试，考过了方能入学，名额占大头；二是举荐，由官员举荐德才兼备或者名声很好的人入学，只占少部分。
　　就读州学后，每年、每个月都要经过一次考试，考试通过才能继续留在这里读书，否则赶出州学。
　　至于州学教授的内容，还得再详细商议。
　　而在州学读书也有相应的好处，比如学费减免，让寒门也有机会、能安心地在州学读书深造。
　　办州学的事一经提出，便没有人再去管贡举糊名的事情，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了官学这事上，街头巷尾都能听到百姓在议论州学。因为州学不设家世门槛，寒门子弟也能入学，跟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如何能不关心？
　　赵老大很满意卢多逊的识相和能干，并借着这次的事，给他加封吏部侍郎。如此一来，他就是地位仅次于沈亿陆的副相之首了。
　　虽说办州学需要从国库中支出一大笔费用，但这事自有三司的人去处理，轮不到赵老大来操心。过了正旦，三司也拨了款后，他便下旨让试办州学的地方开始挑选州学的学校地址，又让中书门下安排合适的教授、博士到各州学去办学。
　　与此同时，省试的考试官也到了锁院的时候。
　　锁院时间为其一个月，也就是说，沈霁还有一个月的温习备考时间。为了这事，阎舒与田郦也像千百年后陪孩子高考的家长般从洛阳赶了回来。
　　二月十二，锁闭了一个月的贡院大门正式敞开，上千名解举人齐聚门前，开始了一场比解试更加残酷的厮杀。
　　因为他们之中，只有一成不到的人能笑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
　　注释：①出自别头试词条。
　　②出自《宋史·梁周翰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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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效仿
　　是夜。
　　李穆、徐铉与石熙载正挑灯改卷。
　　因这次的省试增加了糊名及誊抄的制度, 所以是否录取也只能以文章的优劣来评定了，这无疑会增加考试官的工作量。——以前有行卷的习俗，所以考试官对一些考生的水平也有了较为清晰的了解, 故而省试的卷子匆匆扫一眼就行。如今要评定文章的优劣只能逐字逐句地阅读, 可不是增加了工作量？
　　不过这对李穆来说并非难事，他的文学才能是赵老大都夸过的, 对于文章的好坏, 他一眼就能看出。
　　况且有徐铉与石熙载先行帮他审阅，把那些写得太差的文章剔除, 省得他再一一过目。
　　正改着卷子，徐铉忽然给他递了一份卷子, 虽然糊了名，字迹也很陌生，但李穆仍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文风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着徐铉，后者嘴角噙着笑，道：“这篇赋写得不错, 符合程式，又押对了韵脚，文风雅正, 文章鞭辟入里、发人深省，还请李学士过目。”
　　李穆听他这么一说, 如何听不出他这是在告诉自己, 这篇文章的风格与自己很像？一看就是出自沈霁之手。
　　虽说他没打算徇私舞弊, 可被徐铉这么一说, 心中反而别扭起来。他接过卷子, 先看第一、二韵。
　　所谓押韵, 其实就是以题目为韵, 从题目中限定八个字为韵字，写文章时就需要将韵字巧妙地安排到韵脚中去。这个韵字不一定要跟题目一样，只需选同韵部的字即可。
　　如，“韵”分平韵、仄韵两大类，其中平韵的“上平”和“下平”又各有十五个韵部；仄韵分“上声”“去声”“入声”三部分，每部分又各有多个韵部。
　　所以若是第一、二韵没有问题，又有出彩的字句，考试官就会看下去。若是押错了韵脚，那就没必要继续往下看了。
　　徐铉说这篇文章押对了韵脚，那说明他已经看完了全文，挑不出错处，这才呈给李穆看的。
　　李穆越看这文章便越发肯定是沈霁写的，因为沈霁的文风不仅有他的雅正，还带着尤为强烈的个人特色，一如她跳脱、大胆的性子。
　　令李穆稍感意外的是沈霁的文章相较去年八月的秋闱成熟了许多，看得出她在韵方面下了苦功夫。不过也能从中窥见，定是这半年来，李云杳抓着她恶补了许多韵律方面的知识，才使得她进步如此神速。
　　想必他大大方方地将这篇文章放在前面，也不会被人指责说他徇私舞弊了。
　　想到这里，李穆心情大好，让石熙载也来看一看这篇文章。待三人看过觉得都没问题后，便在上头给了个“通”，又加了几句评语。
　　三月初，所有的卷子已经批改完，又排好了名次，这才统一拆了盖住名字、籍贯等个人信息的条子。
　　不出所料，李穆那夜看的卷子就是沈霁的，名次很是靠前，在第七名。
　　他把卷子及名次等呈给礼部过目，礼部的官员也找不出什么错处，就名人张贴榜单到贡院外。
　　这次的省试一共录取了七十八人，相较上一次多了不少。主要是平定江南后，各地都亟需人才来处理地方政务，朝中人员的紧缺自然促进了录取的进士数量增加。
　　沈霁榜上有名且名次靠前的消息在榜单张贴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跑去向沈亿陆通风报信，沉稳谨慎如他也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整日都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揣测沈家是不是又有什么喜事了。
　　直到贡举的榜单张贴出来，沈霁考了省试进士科第七，众人才反应过来：可不就是家有喜事吗！在所有卷子都经过糊名和誊抄的情况下，她依旧能拿到第七名的好成绩，谁还能说这是靠李穆徇私舞弊得来的名次？！
　　加上赵老大如此偏爱她，自然没有人不长眼地去质疑这次的省试结果，纷纷向沈亿陆道贺。
　　朝中的声音一片祥和，倒是不少举子中传出了异样的声音。纵使贡试采取了糊名和誊抄的办法防止作弊，可仍然有人质疑沈霁在卷子中写了暗号，好让她的老师李穆知道那是她的卷子，然后给了她第七名的好名次。
　　这样的声音一经传出，立马在汴梁传播开来，越来越多人要去敲登闻鼓，状告李穆徇私舞弊。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部分落榜的举子效仿开宝六年徐士廉敲登闻鼓状告李昉，所以聪明人并没有介入此事中去，唯有那些搞不清楚行事的落榜举子因有许多人附议而自认为找到了勇气，闹得越发凶。
　　这事传到了赵老大的耳中，他面上无甚表情，也未发表什么话。底下的官员便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招上榜举子与落榜举子进行覆试？”
　　赵老大道：“殿试将在数日后举行，这便已经是覆试，还要什么覆试？”
　　那官员语塞，过了会儿又问：“那敲登闻鼓的举子又该如何处置？”
　　有人提议：“不若将沈继宗的卷子张贴出来，好让那些落榜的举子知道他们输在哪儿。”
　　赵老大道：“若是每一个举子都认为自己落榜是因考试官徇私舞弊，年年都要闹上一回，那科举还有何意义？朝廷还有何信誉可言？”
　　徐士廉闹出李昉徇私舞弊这事时确实触及了赵老大的雷区，所以他才会严肃处理了这事。而后续就是多了殿试这一道覆试关卡，确保科举更加公平。
　　如今不过是省试，还未到殿试，这些落榜的举子就迫不及待地出来闹事，这哪里是为了追求公平？分明是想效仿徐士廉，好博一次进士及第的机会。
　　赵老大淡淡地道：“可一不可再。”
　　众人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开封府将闹事的举子抓了起来，表示要革除了他们的功名，而且若是不散去，往后的三次贡举都将禁止他们参加。
　　这可算是拿住了这些读书人的命脉，他们并不想没讨到好处，还搭了前程进去，于是该认错的认错，该开溜的开溜。
　　最后牵头搞事的举子则被罚到了实处，不仅废除他们这次的成绩，还禁试三举。
　　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薛吉等人大为幸灾乐祸！
　　“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他们凭什么因主考官是老师，便认为沈继宗是作弊的？还不是嫉妒！”薛吉气呼呼地道。
　　“我都没生气，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沈霁问。
　　薛吉骂她：“作为同门关心你，你不感动就算了，还说风凉话，真是狼心狗肺。”
　　沈霁笑道：“好好好，我感动、十分感动，行了吧？来，请你吃茶。”
　　见她给自己倒茶，薛吉脸色好转：“这还差不多！”
　　他喝了口茶，转头撞了下窦説的手：“哎，你也上榜了，做什么苦着一张脸？”
　　窦説欲言又止，沈霁道：“他这回也是在五十名开外，届时的殿试不知道会黜落多少举子，他心里没底呢！”
　　窦説也是沾了沈霁、薛吉的光，平日偶得机会向李穆请教，所以他很清楚李穆的风格与喜好。这次算是投机取巧才上榜的，到了殿试，这点小伎俩就不够用了。
　　薛吉不以为然：“能在上千人之中成为那百里挑一的人已经极为了不起了，对自己有点信心。万一官家心情好，一个都不黜落呢？”
　　不说沈霁了，只要她发挥稳定，以她的身世，那定是榜上有名的。而窦説虽说被过继出去了，可也是书香世家，还有在朝为官的叔伯，结果自然不会太差。
　　窦説道：“但愿如此。”
　　薛吉明白窦説在担忧什么，毕竟这次的殿试成绩取决了他能否抱得美人归，他的压力可比沈霁大多了。——一直以来都有人向燕国长公主府求娶高婉灵，赵老大也询问过他这位妹妹，说赵平之子赵承宗的原配难产而亡，眼下正找续弦，不知她愿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赵老大是想跟赵平“破冰”，最好的办法就是结亲，结果燕国长公主表示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人家当续弦，想再等等，等一个配得上自己女儿的青年才俊出现。
　　赵老大也不好勉强，只能由着她去了。
　　窦説以前虽然是世家子，可到底没有功名在身，更无成就一番大业，娶高婉灵是高攀了，燕国长公主也看不上他。若他能进士及第，步入朝廷为官，哪怕一开始官职低微，可好歹是有光明的未来的，值得投资。因而他对这次的考试才异常上心。
　　沈霁与窦説休息了数日，很快便到了举行殿试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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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登科
　　自徐士廉状告李昉徇私舞弊, 赵老大决定在省试之后进行覆试，即殿试以来，殿试面世已经第五个年头了。这一年的殿试是第三次举行, 但许多规矩都逐渐制定完备, 比如殿试的地点、考试官、贡举人的位次、衣着，是否要搜身等都有了明确且严格的规定。
　　赵老大认为搜身有失取士之体, 即太侮辱读书人了, 所以并未要求搜身，毕竟殿试是在宫里进行的, 众目睽睽之下，相信也没有几个人敢作弊。
　　不过虽然不用搜身, 但却会要求穿统一的衣服进宫，毕竟有些寒门子弟在赵老大面前穿得太寒碜了也不好。
　　“娘子，我害怕，万一我在换衣服的过程中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临出发前，沈霁趁着李云杳帮她整理衣服之际, 肆无忌惮地抱着爱人撒娇。
　　李云杳好笑地点了点沈霁的鼻子：“是谁去年还安慰我说无需害怕，自己会随机应变的？”
　　她怎会不知道沈霁就是想趁机撒娇？
　　沈霁脸皮已经厚如城墙，也不管她们现在在沈家大门口, 大咧咧地道：“我不管，我要娘子亲亲才能有胆量。”
　　李云杳娇嗔地瞪了她一眼, 眼角的余光却四处瞟了下, 见没有什么往来的人, 也没什么人注意这儿, 她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沈霁的唇角落下一吻。
　　亲完人后, 李云杳的脸颊已经微热：“好了, 快些出发, 别误了时辰。”
　　只是她这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哪儿能满足沈霁？自沈霁要备考殿试以来，李云杳便一直拘着她读书，为了第二天能有好精神，夜里往往总是不允许她瞎折腾。沈霁有时候想亲一亲她，她都怕这一亲会引火烧身，干脆连亲都不给亲了。
　　“快一个月了，娘子。”沈霁说罢，也不管刚出来准备送她去考试的阎舒与田郦的目光，径直吻上了李云杳的唇。
　　“唔……”李云杳着急地拍着沈霁的肩膀，“够了。”
　　看着被自己亲得更加艳红的嘴唇，沈霁餍足地舔了舔唇，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等我大登科回来继续小登科。”
　　“去，没个正经。”李云杳推了推沈霁的肩膀。
　　“娘、小娘，我走了！”沈霁又喊道。
　　李云杳的身子一僵，回头发现了阎舒与田郦揶揄的目光，脸登时便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目光闪躲，并不敢直视这两位长辈。
　　阎舒只是叮嘱沈霁：“嗯，去吧，注意安全。”
　　待沈霁离去，阎舒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李云杳：“云杳也去忙自己的事吧！”
　　李云杳面色赤红，但仍强行装镇静：“好的，婆婆，我去了。”
　　她逃似的回到房间，有些恼沈霁，决定等她回来，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
　　沈霁进了宫，又躲在没人的地方换了洁白的襕衫，检查了一番自己并无不妥的地方，这才出去按照名次和座次进殿。
　　殿试的地点在讲武殿，挨着翰林院和讲筵所，宫殿不比举行庆典的正殿，但提供几十个贡举人考试却绰绰有余。
　　沈霁名次在第七，座次自然靠前，因而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上面的考试官们。
　　李穆已经主持过省试了，故而另让李昉、扈蒙来主持殿试。
　　殿试的内容相对解试、省试来说比较少，只有一诗一赋，过去的两次殿试的状元都是第一个交卷的，于是也不知哪儿传出了小道消息，说第一个交卷的就会被钦点为状元。
　　这使得考试时间才过半，就有人着急地交了卷子。赵老大刚好就是这个时候过来讲武殿的。
　　那举人看见他过来了，顿时精神抖擞，十分期待地看过去。
　　赵老大的目光越过了他，在场上梭巡了一遍，发现了沈霁的身影，他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昉不敢擅做主张，拿了卷子给赵老大：“官家，这是第一位举子交上来的诗赋。”
　　“叫什么？”赵老大问。
　　“河北道滨州渤海县，胡旦。”
　　赵老大点点头，让李昉改卷子去。
　　胡旦见赵老大没有钦点他为状元，心中颇为失望。
　　很快，举子们都陆陆续续地写完了卷子。
　　殿试没有采取糊名制和誊抄制，因为卷子少，直接由李昉、扈蒙等留在翰林院批改。
　　等卷子改出来后，赵老大第二天就召举子们再度进殿提问。
　　虽说卷子的名次由李昉、扈蒙来定，但谁都知道殿试名次只是起点，要想在官场上混得好，希望仕途顺利一点，还是得看能否在赵老大跟前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在赵老大提问时，这些举子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来。
　　轮到沈霁时，赵老大问了她一个曾经问过的问题：“你认为汴梁可堪为京都？”
　　这个问题别说那些举子了，就连李昉、扈蒙等在场的官员都大为吃惊。
　　沈霁“啊”了声，纳闷她的问题为什么跟别人的不一样。好在她曾经跟赵老大嘀咕过迁都的事情，而今她也未曾改变过自己的想法，斟酌过后，她谨慎地开了口。
　　她没有贸然地说迁都之事，她只是根据这些年自己的观察与从沈亿陆、阎舒、李穆等人那儿学习来的经验论述了汴梁为首都的利弊，又从这方面引申到与北边刘汉政权、契丹的关系方面去，最后重申她的论点：“……汴梁为京都非上上之选。”
　　赵老大早就准备平定北边的刘汉政权，然而刘汉与契丹的关系却是一大隐患，每次大宋发兵太原，刘继元都能去契丹搬救兵，从而对大宋兵马形成夹击之势。
　　况且平定刘汉后，大宋便会直接对上契丹，双方交战的次数必然会增多，这是很多朝臣都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去年秋天开始，赵老大便已经发兵太原，眼下北边战事不断，但总体而言还是好消息较多。
　　沈霁没有明说迁都，但赵老大已经十分满意她的答案，觉得她比自己印象中还要聪明能干，——以前她虽然能说出迁都的好处，却从未往为何要迁都这方面讲，如今她能掰扯清楚刘汉、契丹这些政权的事，说明她进步很大，看问题也更加全面了。
　　赵老大有意钦点她为状元，奈何李昉和扈蒙批改的卷子里，她只能排到十名开外去。
　　他若一意孤行让沈霁当状元，今日大殿这些话传出去后，她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老大沉吟片刻，把沈霁提到第五名来，因为前五名为甲科一等（一甲）进士及第。前面四名的名次倒是没有变，——状元依旧是胡旦。
　　虽说赵老大还是偏心了，但总算没有偏得那么明显，这让李昉与扈蒙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举子，赵老大也懒得问问题了，直接让李昉定名次。
　　让举子们惊喜的是这次的殿试并没有黜落任何人，也就是说，七十八名贡举人全部都榜上有名！
　　当然，只有前五名是甲科第一等，第六名到第二十名都是甲科第二等（二甲），同为进士及第，剩下的五十八名则是乙科，赐进士出身。
　　赵老大赐钱二十万让胡旦负责牵头举办“闻喜宴”，之后又赐绿袍、鞋笏等。等沈霁穿着一身绿袍从宫中出来之时，她不再是白身，而是正儿八经的甲科第五名了！
　　沈家除了还在办公的沈亿陆之外，其余人都已经在宫门口候着。沈霁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她那俏丽又略带英气的面容在众多读书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一下子就吸引了众多人的眼球。
　　李云杳脑海中久违地响起了系统提示她任务完成的声音，然而她满心满眼早已被那风光无限的人所占据，顾不得系统的声音，从马车上下来，跟随百姓的脚步涌到那路旁，看着新科进士们游街。
　　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沈霁经过李云杳那儿时刚好被追上来的窦説喊住，她扭过头去跟窦説说话，没看见人群中的李云杳。
　　因殿试没有黜落举子，因而窦説也成功拿到了功名，兴许是他的发挥依然很稳定，又兴许是他是窦家子弟的身份，最终他殿试的名次比省试好了不少，勉强挤上了二甲。
　　“等官职安排下来，你可以让家中的长辈去提亲了。”沈霁对窦説说。
　　“嗯！”窦説也是一脸兴奋。
　　忽然，沈霁听见有人喊自己，她扭头看去，只能看见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窦説又一直十分兴奋地拉着她说话，她被分了神。
　　李云杳看着远去的人，心头一阵失落：分明早上出门前还缠着自己，要亲一亲给予好运气的人，这会儿却连头都不回……
　　突然，人群中一片嘈杂，等李云杳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沈霁竟然逆着游街队伍回头来了，她也不管自己此刻正在游街，就这么下了马，挤开人群朝她走来。
　　李云杳的心跳逐渐加速。两旁的百姓自觉地给沈霁让开了一条仅一人通行的路，让她得以顺利来到李云杳的面前。
　　沈霁朝李云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娘子，好险，差点就错过你了！”
　　这话触动了李云杳的内心深处，李云杳道：“这话该我说才是。”
　　若不是系统，她兴许真的会错过沈霁。
　　旁边老百姓盯着冒粉色泡泡的小两口，目光满是揶揄，把李云杳盯得有些不自在，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你在这儿等我，我怎能不回来？”
　　“游街怎么办？”
　　“不游了，我们回家！”沈霁牵起她的手，拉着她上马。
　　“这不合规矩吧？”李云杳上了马后还有些担忧地看着逐渐远去的游街队伍。
　　沈霁极为自信：“游街是为了展现进士的风光，我沈霁还需要靠游街来展现风光吗？这汴梁城，谁人不识我沈霁？！”
　　李云杳正要说话，沈霁却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甩动缰绳，两腿夹着马腹，那马便往前蹿去。
　　“坐稳了娘子！”
　　“啊！”李云杳吓了一跳，下意识靠在沈霁的怀中，两手也没有缰绳可以抓，便只能紧紧地拽着沈霁腰侧的衣服。
　　这一日，汴梁的人都知道了宰相之子进士及第；也知道了这位新科进士在游街时没有游完全程就跑了，仅仅是因为其妻李氏在等她；夫妻俩成亲数载依旧情深不变，而沈霁能进士及第全因有李云杳的贤惠辅佐的消息也传遍了全城。
　　唯一让人诟病的是二人成婚数载也没有一儿半女，不过这样的闲话都被二人伉俪情深的热议给掩盖了过去。
　　——
　　话题中的小两口是天黑的时候才回到沈家别业的，沈亿陆在家等沈霁等了一下午都没看到人回来，天黑了才有下人跑来跟他说，小两口今晚要在别业歇息。
　　沈亿陆黑了脸，阎舒倒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孩子们兴许是在努力让你抱孙子呢！”
　　这儿这么小，做点什么都得担心隔墙有耳，小两口放不开也不尽兴啊！你这当爹的心里就没有点逼数吗？
　　沈亿陆：“……”
　　行吧，他接受了二人夜不归宿的事。
　　作者有话说：
　　看了几本甜甜的恋爱文后，忽然记起怎么写感情戏了_(3」∠)_
　　——


第106章 节制
　　“唔……霁儿, 够了。”
　　房中传出的娇喘让屋外的人红了脸，犹豫地对视一眼，不知是否该这时候进去打扰屋内的人。
　　“娘子昨夜伺候了我, 今早怎么都得让我伺候回来。”
　　“我倒是不介意, 可你还得去参加闻喜宴，不许迟到了。”
　　“我才不想去了, 我只想在你这儿赏花玩水。闻喜宴再好, 也不及这幽径花泉来得赏心悦目，尤其是这花泉令我想起了一诗——桃花尽日随流水, 洞在清溪何处边？这还不明显吗，随着溪流的方向, 总能找到洞的深处不是吗？”
　　“沈霁，休得胡言乱语……嗯……”
　　方才的低语都被掩去，又传出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两个婢女都选择在门外等候，直到屋内逐渐安静下来，她们松了一口气, 才忐忑地开口：“郎君、云娘子，已经辰时正了。”
　　“去备热水。”李云杳的声音传了出来，只是和她平日清冷的声线相比, 多了一丝嘶哑。
　　作为一位机灵的婢女，怎么会等主子吩咐了事情才去做呢？婢女立马道：“热水已经备好。”
　　李云杳拍掉身上的爪子, 媚眼带着三分薄怒, 娇嗔道：“还不快些去沐浴更衣？闻喜宴要迟到了！”
　　沈霁嘟嘴：“上午不过是一群进士游开宝寺, 申时才有丞郎、大两省的官员出席宴席, 离申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娘子也是要沐浴的, 我们一起吧！”
　　“去你的。”李云杳一边穿衣一边瞪她。
　　真一起共浴, 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让她们进来收拾一下床, 你赖在这里，她们怎好收拾？”沈霁说着，一把抱起李云杳往屏风后走去，又让人进来换上新的床铺被褥。
　　李云杳才不想与她共浴呢，可眼瞧着婢女都进来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往沈霁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以出了这口恶气。她又低声警告：“你老实些！”
　　沈霁吃痛，面目都扭曲了，听到李云杳的警告，她叛逆地想，她沈霁何时当过那老实人？！
　　没有错过那压抑克制的喘息，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地换了新床铺被褥，又备了沈霁参加闻喜宴要穿的衣物，方退出房间去，又给她们把门给带上了。
　　……
　　开宝寺，七十多名进士齐聚于此，虽说要申时才会有闻喜宴，可这些进士一早便已来到这儿互相交流、游玩。
　　当然，迟到的绝不只是沈霁，胡旦也是姗姗来迟，——作为新科状元，他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见他出现，同年的进士们纷纷来跟他寒暄。有人提及他与吕蒙正之间的“恩怨”，他并不害怕比他早为官的吕蒙正，直言道：“考状元，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有何好炫耀的？”
　　他的本意是讥讽吕蒙正，孰料在场的进士听了他的话，心中都有些不快。
　　他说没什么好炫耀的，可他说出这话来，不正是炫耀？而且考状元那么容易，他们这群没考上状元的又算得了什么？
　　胡旦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把在场的许多同年都得罪了，他还沉浸在当了状元的喜悦中。
　　太阳西斜时，沈霁才赶到开宝寺。等候她已久的窦説赶忙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去：“你怎么这么迟才来，刚才丞郎与大两省的元随来报，说他们快到了。你若是来得比他们还迟，只怕言官要定你个不敬长官之罪。而且你来得迟，只怕没多少机会与同年结识了。”
　　沈霁讪笑：“等会儿我自罚三杯！”
　　游玩了一天，已经十分乏累的进士们正在一块儿歇息，见沈霁来了，虽然不满她姗姗来迟，但她是宰相之子，没有人会这般缺心眼表现出来。
　　沈霁和胡旦不同之处是，她来了后没有端着自己的身份，而是跑去跟那些进士们道歉：“家中有事耽搁才来迟了，还望各位同门见谅。”
　　进士们受宠若惊，忙道：“沈衙内客气了。”
　　“我们是同门，何必这么见外？喊我的字就行，我字‘世卿’。”
　　你看，同为进士，沈霁一个宰相之子可比胡旦低调随和多了！
　　这么一对比，沈霁在进士们心目中的形象大为好转，她的同门们也对她放下了芥蒂，从善如流地称呼她为“世卿”。
　　这时候，胡旦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问沈霁：“听闻世卿之所以努力进学，是因令妻的缘故？如此说来，世卿能进士及第，完全是妇人之功啊！”
　　众进士只觉得胡旦头铁，他是状元，可也不用这么自信吧？沈霁可是宰相之子，“他”老子还活着呢，他就这么放肆讥讽，是觉得当了状元就能当宰相，所以不怕死？
　　他们忽然想起胡旦的豪言壮志——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嘴角抽了抽，打从心底决定以后要远离他。
　　好在沈霁并不以自己寒窗苦读的缘由为耻，她颔首：“你说对了，若不是拙荆的激励，我兴许只能靠荫补为官了，还如何认识诸位同年？”
　　胡旦：“……”
　　进士们：“……”
　　你这是来凡尔赛的吧？！
　　窦説笑哈哈地道：“世卿与弟妹伉俪情深，谁见了不羡慕？你方才说迟到了要自罚三杯，可不许耍赖！”
　　“我言而有信，绝不耍赖，还请诸位同年能看在这三杯酒的份上，原谅我则个。”
　　窦説与沈霁这一唱一和让气氛再度火热起来，众人纷纷附和打趣，把胡旦给冷落在一旁。
　　很快，丞郎（尚书省左右丞、六部侍郎）与大两省（中书、门下省的左右散骑常侍、左右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的官员便到了。因负责贡举的多为给事中、中书舍人，因而大部分时候出席闻喜宴的也只有给事中和中书舍人。
　　不过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不仅是李昉这位殿试的主考官、中书舍人徐铉来了，连吏部侍郎的卢多逊也来了。
　　卢多逊可是副相，又正得官家恩宠，若能得到他的青睐，还怕往后官运无法亨通吗？
　　众进士心思雀跃，但都按捺下来，端正地行了礼。卢多逊微微一笑，让他们按座次落座。
　　客套官方的话说完后，便到了推杯换盏的环节，闻喜宴上也少不了吟诗作赋，因而美酒下肚后，众进士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纷纷开始写诗求卢多逊点评。
　　沈霁懒得凑这份热闹，跑去跟窦説嘀咕：“你去提亲了吗？”
　　窦説脸蛋一红，道：“长公主让人来提亲了。”
　　沈霁道：“这像长公主的风格。不过，就算是长公主主动提的亲，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女方向男方家提亲并不罕见呀！
　　窦説道：“我不信你当初刚成亲之际没有害羞！”
　　沈霁道：“嘿，还真没有。”
　　她跟李云杳当初完全是为了协议而成亲了，压根就没有那些浓情蜜意。
　　回想起来，也有五载了呢……
　　——
　　“恭喜夫子完成任务——培养出一名女进士。”
　　系统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李云杳不得不睁开困乏的眼睛，呢喃：“是啊，她考中了进士，我也完成了任务……”
　　“夫子是否接收任务奖励？”
　　“接收。”
　　李云杳话刚落音，困意再度袭来，她又缓缓地闭上眼，陷入沉睡当中。
　　——
　　闻喜宴结束后，卢多逊把沈霁找去谈了话，当然，所谈的无非是告诉她，科举并非终点，让她时刻保持学习之心，才不算辜负了官家的期待。
　　等月挂枝头，沈霁才回沈家一趟去见沈亿陆。
　　沈亿陆板着脸：“你还知道回来？”
　　“嘿嘿，爹~”沈霁讪笑。
　　沈亿陆想骂她，又不知如何下嘴，只能依旧保持严肃地道：“既然回来了，那就早些去歇息。”
　　“爹，娘子还在别业，我只是回来看看您，等会儿就会回别业。”
　　沈亿陆又忍不住要骂她，然而想到这小两口兴许是在造人，又生生地忍住了。沈霁准备离去，他才又开口：“要节制，不可纵欲过度，伤了身子。”
　　沈霁没脸没皮地应下：“好的，爹！”
　　沈亿陆只觉得糟心，原本还想跟她聊聊未来的任职之事，眼下看来还是得往后再压一压，忙赶人：“赶紧走！”
　　沈霁溜回别业，见屋内漆黑一片，便问婢女：“娘子呢？”
　　“回郎君，云娘子在屋内睡觉。”
　　“睡了这么久？！”沈霁讶异的同时也有些心虚，莫不是她折腾得李云杳太过疲惫？
　　她又担心李云杳出了什么事，连忙让人掌灯，自己进去看一看。
　　令她放宽心的是，李云杳还有呼吸，而且身体没有发热或是任何不妥，看起来就只是睡着了而已。
　　沈霁问：“娘子吃过东西了吗？”
　　“中午吃了些糕点，奴申时唤醒云娘子起来吃饭，她说要等郎君回来再一起吃，说完便又睡过去了。”
　　沈霁心疼地摸了摸李云杳的脸蛋，低语：“明知我参加闻喜宴无法赶回来与你一同吃饭，却还要等我，是不是傻？”
　　难得李云杳有这么傻的时候，沈霁心疼的同时又感动不已。
　　吩咐厨房去把饭菜热了，她脱了鞋袜上床，抱着李云杳亲。
　　李云杳嘤咛一声，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有些迷糊：“霁儿？”
　　见到沈霁又在轻薄自己，她立马清醒，又羞又臊：“你浑身酒气，不许亲我。”
　　沈霁笑嘻嘻地抱她起床：“娘子醒啦？那漱口吃饭吧！”
　　李云杳懒得动弹，任由她将自己抱起来。待漱了口，婢女也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了。
　　李云杳正要坐到凳子上去，却被沈霁搂进怀中，直接坐到了这人的腿上。
　　沈霁在她耳边低语：“我喂娘子。”
　　李云杳挣扎着要起身：“我自己能来。”
　　沈霁却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脱身：“娘子乖，毕竟你都累了一天，就让我伺候你吃饭吧！”
　　李云杳想说她睡了一天并不是累的，而是在接收系统的奖励。可是这些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又怕不顺着沈霁的意，沈霁会使些别的手段，只好应下来，乖乖地接受投喂。
　　好在沈霁说要喂她，就真的只是喂她吃饭，并没有借机干些别的事。一顿饭得以顺利吃完，李云杳又推沈霁去洗澡。
　　沈霁亲了亲她的唇，吃吃地笑道：“娘子吃饱了，等会儿就该我吃了。”
　　李云杳瞪她：“你都要入仕了，怎可整日沉溺于这种事？！”
　　“我们可是夫妻，谁能说夫妻之间享受鱼水之欢是不对的呢？”
　　李云杳懒得理她，待她去洗澡，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系统的奖励，原来是这样……
　　她当初接受系统的绑定，决定完成系统的任务，是因为系统能让她学习那个千百年后的世界的知识，她对那个世界充满了憧憬，也一直在汲取所能学习的知识。然而她深知，只有完成系统的任务，她才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和接触那个世界，所以才会与沈霁成亲。
　　虽说经历了种种，她最终仍旧与沈霁相爱了，还想过为沈霁放弃任务，但没想到沈霁会坚持完成对她的承诺，并且考中了进士，完成了她的任务。
　　和以前只能在梦中吸收该世界的知识不同的是，系统这次给的奖励很是实在，她从被动吸收知识到可以主动去接触该世界。
　　她穿梭在那个繁华的世界里：在校园里穿行，看着男女混坐在一起学习；在车水马龙的商业中心行走，看着顶起了半边天的职场女性；甚至，她还翻阅了一本小说……
　　被沈霁弄醒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些恍惚，分不清楚哪里是梦，哪儿是现实。
　　“娘子，你怎么在发呆？”沈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李云杳回过神，望着沈霁，心中忽然庆幸：“还好我遇见了你。”
　　作者有话说：
　　嘤，怕被锁。
　　——
　　只要不停电打雷跳闸（家附近在修铁路，经常停电停水），有思绪时方便面也尽量日更。另外，敲碗跪求支持正在双开的新文《人间春日初斜》
　　文案：
　　苏北顾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入道观出家清修，十八岁那年忽然被一封家书喊回家……替兄迎亲？！
　　原来兄长在婚前逃了婚，使得未婚妻覃如意沦为十里八乡的笑柄，迫于无奈，她换喜服、迎新娘、拜高堂、入洞——
　　苏北顾：唯独这个不行！
　　覃如意：你不行？我不信。
　　苏北顾：……
　　*
　　苏北顾以为覃如意嫁入苏家后，会成为独守空房的深闺怨妇，没想到她天天忙于工作，忙于投喂小姑子（不是），快乐得跟丧夫一样。
　　覃如意：原来我还没丧夫？
　　苏北顾：？
　　【种田文案】
　　苏北顾以为自己走的是修仙之路，没想到一不小心功成名就，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农学家。
　　多年以后，别人问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她沉思良久，说：“一切还得从我用阵法提炼出肥料开始说起……”
　　世人：“？”
　　感情迟钝/身娇体弱/闷骚道长 X 步步勾心/占有欲强/腹黑手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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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任职
　　沈霁接到吏部的通知去领职后, 阎舒也准备与田郦前往洛阳养老了，李云杳在她出发前再次来见她。
　　阎舒问道：“你来想问我那个世界的事？”
　　李云杳斟酌了许久的词句，纠结要如何切入主题, 没想到阎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直白地问了出来。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好忸怩的了, 道：“我想问您, 是您笔下的原世界更好，还是如今的世界更好？”
　　阎舒挑眉, 没有问她是打从哪里发现真相的，毕竟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能知道那个世界的事, 必然是有一番奇遇的，就好像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这不是奇遇又是什么？
　　“你问我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她对自己写的原著倒是挺满意的，只可惜自己穿成了阎氏，——看, 人就是这样，当事情对自己有利时，就可以枉顾别人遭遇的痛苦, 并为其赋予了“命运”的枷锁；于自己无利时，就会想方设法让事情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作为能让剧情、未来发生改变的小蝴蝶, 我和霁儿最大的不同是我想的是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 她想的是如何让别人过得更好。”阎舒道。
　　虽说沈霁总是念叨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男主的对照组, 也不想被炮灰, 可实际上除了担心被赵老大赐婚会让身份露出破绽之外, 她就从未想过将原男主踩在脚下, 自读书后更是连男主和剧情相关都想不起来了, 可见她的心思从来就没局限在所谓原著上面。
　　李云杳道：“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毕竟换了我，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处境。”
　　顿了下，她又正经地拜谢阎舒，“谢谢您，是您让我可以来到沈霁的身边，让我有了更广阔的视野，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已经从书中知道了原著里自己的命运，也清楚原著压根就没有系统的存在，阎舒穿到自己写的书中不仅改变了阎氏的命运，也改变了她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命运改变之后，出生的是沈霁，而非那个沈继宗。
　　阎舒深深地看了李云杳一眼，最终，一声叹息：“我已经帮不了你们什么了，往后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赵老大没死，赵光义没有继位，烛影斧声也不复存在……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们将来会走向何方，谁又能说得准呢？
　　——
　　另一边，对于如何任命新科进士，吏部已经商量出了结果，呈报宰相和赵老大看过后，没问题就正式安排下去了。
　　首先一甲的五名新科进士都授将作监丞、通判诸州。将作监丞是官阶，为从六品下；通判则是职，将会前往各州任职知州的佐官。
　　至于二甲的进士则授从八品下的大理寺评事，知某县；剩下的授初等幕职官，判司簿尉。
　　除了进士科的进士们，还有诸科登第者，原本除了九经的第一人能被授将作监丞之外，其余人都会先成为选人，待朝廷有官职空缺后再让他们补上。不过赵老大要办州学之后，诸科的一百多位登第者或被安排去当监当官，或去管理州学……
　　沈霁在吏部的安排下领了代州通判一职。
　　“代州？这，沈相真的是你亲爹？”刚得到任命，将前往升州任通判的胡旦对沈霁发出了无情的嘲讽。
　　无怪乎他会有此嘲讽，只因代州这地方其实归属刘汉政权，虽然大宋与刘汉短兵相接了半载，却依旧没能平定北边，所以这个代州通判注定只能是个没啥事干的闲职。
　　而当个挂职的官，对仕途的晋升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沈霁是宰相之子，又颇得赵老大的恩宠，她会被如此安排，很难不让人怀疑赵老大对她的恩宠都是假的。
　　至于胡旦要去的升州是原来的江南国都金陵，去年降级更名了。虽然州府等级降了，但那儿依旧是繁华之地，胡旦自认为这是朝廷重视他这个状元的缘故。
　　除了胡旦和沈霁之外，甲科第二的田锡任职宣州通判，算是胡旦的邻居；省元、甲科第三的赵昌言则通判鄂州，在两湖道，是一个临江的州；甲科第四的李蕤则通判郴州，因交通不便，同样被视为不是那么好的任职之地。
　　数来数去，还属沈霁的任职最令人莫名其妙。
　　不过她这个当事人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她有些不高兴胡旦的话：“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质疑我非我爹亲儿，这不是羞辱我娘吗？你讽刺我可以，但羞辱我娘不行！”
　　胡旦之前的口无遮拦，沈霁都可以不计较和不在乎，但这回他是真把她惹怒了。
　　有人警告胡旦：“小心言官弹劾你一个侮辱宰相上官之罪！”
　　胡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向沈霁道歉。
　　沈霁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予理会。真当她脾气好就能随意欺负呢？她脾气再好，心胸再广，她也是有容忍限度的！
　　这时，窦説走了过来，略慎重地问沈霁：“世卿，吃酒吗？我们几个同年相约到长庆楼吃酒，让我过来邀请你。”
　　“什么时候？”沈霁问。
　　“三天后。”
　　“成，若是我没有旁的安排，我便如约而至。”
　　等沈霁说完，窦説又悄声问：“你这代州通判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爹都没反对，想来有官家自己的思量。”沈霁决定随遇而安。
　　窦説一听，似乎是这么一回事，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顿时心态也放宽了许多。
　　沈霁反问他：“你是先赴任还是先成亲？”
　　窦説领了青州知寿光县一职，而青州离汴梁并不近，若是先赴任，那么婚期就得押后，可窦説跟高婉灵的年纪都已经等不起了。
　　“三书六礼快走完了，先成了亲再去上任，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可得找你帮忙！”
　　沈霁笑着打了包票，之后又与别的进士寒暄了一番，才回到家中。
　　李云杳已经从弟弟李建中的口中得知沈霁被安排了一个没有实职的官职，沈霁回来后，她也不着急问沈霁是什么情况，倒是沈霁主动向她提及了此事。
　　李云杳若有所思：“你认为官家为何要有如此安排？家翁事前必然知晓此事，可他却没有告诉你，显然认为这事对你是利大于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挂职有个好处，便是我无需到地方赴任，还能留在汴梁，跟你过优哉游哉的小日子。”沈霁颇为乐观地想。
　　李云杳哭笑不得地嗔她：“你怎能这么没志气？”
　　“我这叫知足。”
　　李云杳不否认沈霁的自我评价，毕竟沈霁确实没什么野心，而且很容易知足……唔，房事除外。
　　刚散值回来，准备找沈霁聊一聊的沈亿陆听见沈霁的话，问道：“什么知足？”
　　“爹，你过来怎么不提前吱一声？”沈霁控诉。
　　沈亿陆：“吱？”
　　沈霁：“……”
　　她爹该不会是跟她娘学的这些俏皮话吧？！
　　“咳！”沈亿陆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严父的形象，道：“你想知道你这代州通判是怎么一回事吗？”
　　沈霁在她亲爹面前并不忸怩：“想知道。”
　　沈亿陆的话到了嘴巴，却又咽回去再三斟酌，也不知道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以至于他的眉头都微微皱起，最后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其实官家决定亲征太原。”
　　“亲征太原？！”沈霁讶异，赵老大都有多少年没有亲自领兵打仗了，这次居然要亲征！
　　沈霁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不过，这跟我任代州通判有何关系？”
　　李云杳却想明白了，不过她没有开口提醒，而是让沈亿陆把话说出来：“官家亲征太原是下定了决心要平定北地，届时灭了刘汉，那代州自然就归大宋，你就不再是挂职。”
　　沈霁眉梢一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代州是眼下刘汉政权的边疆，著名的雁门山和雁门关就位于此处，因而代州是抵御北方契丹铁蹄的最重要的关卡之一，属军事重镇。等赵老大收复了代州，那么沈霁就算是有了实职，而且她要管的兴许不仅是代州的政务，还得处理军事上的问题，担子一下子就重了。
　　“官家的意思是，让你随军出征，等收复了代州，你便直接在那边上任。”这才是沈亿陆皱眉的原因。
　　假使代州被收复了，可不代表万事大吉，毕竟要防着作乱的势力，还得抵御契丹。虽说从那儿回来后将会被重用，但也得有命回来才行。
　　李云杳心中一提，竟要沈霁去面对如此危险的险境？！
　　“当然，官家不会让你在那儿待太久，等局势稳定，就会将你调回京中。”
　　沈霁明白沈亿陆的未尽之言，只要稳定了代州的局势，那对沈霁而言就是功劳一件，到时候赵老大就能光明正大地给她升官，让她回京享福了。
　　沈霁暂时没想那么长远，她想的是，假如代州真的被收复了，她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负赵老大的信任和期望，以至于随军出征的危险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赵老大：尔敢质疑沈小鸡不是我的儿子、啊不是，竟敢质疑我对沈小鸡的疼爱是假的？！
　　沈小鸡：啊？
　　沈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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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挑火
　　夜里, 沈霁沐浴后便躺在了床上琢磨事情，李云杳只穿着抹肚走来，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忍不住坐起身将李云杳拉进怀中。孰料李云杳并不理会她, 径直躺上床准备睡觉。
　　“娘子、好云杳，怎么了？”沈霁被勾得心痒痒的, 上去动手动脚。
　　李云杳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沈霁稍加思索, 便隐约明白了李云杳这副作态的缘由，她凑过去搂着李云杳：“你莫不是在担心我？”
　　“担心你什么？”李云杳终于开腔了, 清清冷冷，但仔细一听还有一点鼻音。
　　沈霁的心一揪, 道：“你莫要哭，随官家出征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我爹也当过随军转运使，亲自负责粮草之事，我只是跟着过去, 也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虽说赵老大是要亲征，但实际上并不需要他冲锋陷阵，他就在后方的营地里统筹战事, 而沈霁一介文官，虽说有点武功底子, 但也轮不到她上前线。
　　“所以我并没有担心。”李云杳道。
　　沈霁一时半会儿闹不懂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鲜少有无理取闹的时候, 今夜这番模样, 分明是傲娇了。
　　“那就是担心我去代州为官！”
　　就算赵老大灭了刘汉政权, 也不代表大宋可以高枕无忧了, 而且刚用兵征服的地方肯定会很混乱, 除了要面对契丹，还得应付残兵贼寇。所以随军出征上前线都不是最可怕的，这种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突发事件和危险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李云杳翻过身来盯着她：“什么叫担心你去代州？你要将我抛下？”
　　沈霁懵了，眨巴着眼睛，没想到李云杳的问题这么刁钻。
　　“不、不是，我没抛下你，只是，要随军出征，还是得征得官家的同意。”
　　李云杳面有愠色：“你少转移焦点，你明知我说的不是随军出征！”
　　沈霁悻悻，看来是真没办法糊弄过去了，也对，她娘子这么聪明的人，谁糊弄得了她啊！
　　自己若是以代州危险为由拒绝她前去代州，那自己又拿什么来说服她，让她放心？可是不拒绝嘛，又确实担心她在代州出事，毕竟那契丹人扰边时，烧杀抢掠的事情可没少做，听说往往男的杀死，女的劫掠到契丹去当女奴。
　　一想到这里，沈霁坚定了不让李云杳去代州的心。
　　沈霁试探地道：“那我去跟官家辞了这份差遣吧！”
　　李云杳撑起上半身，对她翻了个白眼：“你何必试探我，你明知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寒窗苦读数载，好不容易得来了这功名，证明自己并非京中纨绔，又正得官家重用，若是你辞了官，令官家、家翁失望不提，就连你也会心有不甘吧！”
　　沈霁对李云杳还是十分有耐心的，况且她也明白李云杳的忧虑，这绝不是她辞官就能解决的问题，李云杳苦恼的是明知她去代州困难重重，却不会为了私心而阻止她，可又怪自己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让李云杳感到矛盾，以至于忍不住对枕边人耍性子，——也只能对全心全意信赖的枕边人蛮不讲理一次了。
　　“那怎么办呢？我舍不得娘子！”沈霁趁机钻进李云杳的怀中撒娇，埋首于那香软之处。
　　李云杳的脸浮起两朵云霞，腾升的怒气也因此而稍稍减缓：“那就带着我一块儿去！”
　　见她终于踩到陷阱中来，沈霁忍不住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娘子又不能随军，战事也不知何时能停，我什么时候带娘子过去合适？”
　　好在李云杳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否则定会发现她的诡计。
　　李云杳沉思许久，才道：“等战事平定，不管如何我都会收拾行囊去代州。”
　　沈霁心想，距离那时或许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要完全杜绝李云杳去代州的心思是不可能的，沈霁也只能采用缓兵之计了，只盼到战事结束前，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就这么说好了，娘子，咱们睡觉吧！”
　　刚才被李云杳这么一番逼问，沈霁老实了一会儿，等雨过天晴，她又开始故态复萌，开始这里摸摸，那里亲亲。
　　李云杳收起了脸上的愠怒，主动解开了抹肚后面的系带，手指微微勾着抹肚的边缘，要脱不脱的，看得沈霁抓肝挠肺，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娘、娘子……”
　　“霁儿想做了？”李云杳勾起唇角，眼神泛着春|波。
　　沈霁点点头，想伸手去抚摸那嫩滑的肌肤，李云杳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按在床头，又抽掉她头上的束带将她的双手绑在床头架子上，她的青丝瞬间散落在枕头上、床铺上。
　　李云杳欣赏了一下沈霁这副女儿娇态，再翻身坐到了她的身上去，然后俯身，唇舌纠缠。
　　李云杳的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沈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沉沦在这熟悉又缠绵的吻里。
　　“娘子。”
　　李云杳结束了这一个绵长的吻，沈霁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但又带着一丝期盼。
　　孰料李云杳只是勾起一抹冷笑，淡然地把凌乱的抹肚重新系好，再若无其事地躺回旁边去。
　　“云杳？”沈霁的脑子恢复了清明，想要伸手去搂李云杳，却记起自己的手还被束缚着，她不解地扭头看枕边人。
　　“你说的，睡觉。”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了。
　　沈霁：“……”
　　不是吧？！
　　这是妥妥的体罚啊！挑起了欲|火却不负责灭火，这不是要人命吗？
　　“李云杳，你不能这么对我！”沈霁不甘地道。
　　李云杳置若罔闻，安然睡去。
　　沈霁拉扯双手，发现李云杳这是绑了死结，她压根挣脱不开！
　　她还以为已经稳住李云杳了，孰料李云杳对她的把戏一清二楚，只是也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且搁下这个话题罢了，并非相信她会让她跟去代州。
　　不过双手被绑又如何？沈霁郁闷了一会儿，又开始作死，她艰难地侧过身，利用李云杳睡姿的漏洞及不设防，悄悄地抬腿……
　　李云杳本就没睡觉，察觉到沈霁又开始作怪后，她忽的满脸羞红：“沈霁！”
　　沈霁一脸无辜：“娘子不是睡着了吗？是做噩梦了吗？”
　　李云杳咬牙切齿：“这是你自找的。”
　　反正沈霁决定要随军出征了，她也无力改变沈霁要去代州的命运，那她何苦跟沈霁闹别扭？珍惜现下的时光不好吗？干脆把接下来数个月都未必能做的事，在这数日内做完吧！
　　沈霁有些期待，又有点害怕，毕竟自己的手被束缚着，怎么看被折腾的都会是自己，还是得悠着点……
　　“娘子，官家亲征的诏令应该很快便颁布，我得进宫面圣，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李云杳道：“没事，我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肯定能让你满意的。”
　　在那个世界无意中发现比秘戏图更加生动有趣的教学视频后，虽说仍会感到羞涩，但却按捺不住好学之心，学了不少。眼下正好实践一番，也算造福沈霁了。
　　沈霁：“……”
　　——
　　“世卿，你这两日可是在为随军出征的事情而发愁？看你这眼底浮青，都没休息好吧？”
　　长庆楼，窦説一脸关心地对沈霁道。
　　岂料话刚落音，同桌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看向沈霁的目光也多是揶揄。
　　沈霁回过神，借着喝酒掩下脸色的不自然：“官家让我随军出征那是看重我，我怎么会为此而忧愁？”
　　“那——”窦説又要开口，薛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等你成亲，你就懂了。”
　　“噗——”沈霁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一口酒喷了出来。
　　“哎，你急什么，都是给好兄弟传授经验呢！”薛吉笑嘻嘻地道。
　　“滚！”沈霁瞪他。
　　窦説明白了薛吉的意思，脸上的神色也十分尴尬，他讪讪地道：“世卿毕竟要跟妻子分别一段时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霁道：“你们再不说正事，我可就回去啦！”
　　“正事不就是替你饯行嘛！来，吃酒！”
　　赵老大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公布，朝中并未有太多反对的声音，倒是为了让谁留守汴梁，朝中近日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皇子党认为，既然赵德昭已经封王，又开始领实职来干，那就该让他留守东京，稳定后方。
　　而赵光义的拥趸则顾不得蛰伏，纷纷跳出来说，开宝二年赵老大亲征北边的刘汉时，是任命赵光义为东京留守的，他干得好好的，为何不继续让他干？
　　当然，也有中立的官员提议让沈亿陆留守东京，毕竟这是他的老本行了，——赵老大每次亲征，他基本都是替赵老大守着大后方的，除非赵老大需要他到身边去，这个重任才会交给别人。
　　实际上赵老大心中自有成算，他早就属意让沈亿陆留守东京，故而明面上听取了中立派官员的谏言，正式下诏让沈亿陆为东京留守兼大内都部署。
　　当他又下诏让沈霁随军时，顺便给她封了个临时官——随军转运副使；
　　随军转运使是负责粮草之事的，也是负责军队大后方辎重、驻扎营地等事务的临时官，也可算是差遣。
　　沈霁当这个副使，是辅佐转运使的副职，不过放在沈霁的身上那就只能是个虚衔，——赵老大不需要她去操心粮草和辎重，但她顶着这个官职又能在军中行走，学习如何粮草运送的相关知识，还能累积功劳。
　　赵老大还逗沈霁说，沈亿陆就曾任随军转运使，她如今当个副使，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沈霁：“……”
　　作者有话说：
　　昨天竟然没更？！
　　咕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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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平定
　　伐汉的准备工作去年便已经在开展, 鉴于契丹每次都会派兵来援助，赵老大决定采取阻延契丹援兵的政策。
　　为了应对契丹的派兵来援，赵老大早就命人在刘汉周围的州府养马、建造兵器及储藏粮食, 后又令党进等将领在那边训练大宋的兵马。
　　咸泰元年, 四月中旬，赵老大正式发兵北伐。沈霁穿着轻甲上马, 在阎舒与田郦担忧的目光下朝大部队赶去汇合, 只是没走几步，她便再次回头。
　　依旧没看到她想看到的身影, 她一声叹息，双腿夹着马腹, 甩动缰绳，风驰电掣般离去。
　　阎舒回屋看见李云杳站在廊下发呆，问：“怎么不去送她？”
　　李云杳回过神，道：“怕难受。”
　　阎舒笑了笑：“不送她便不难受了？还是说，怕被她看见掉眼泪？”
　　李云杳抬眸, 眼眶果然泛红了，她想憋住眼泪，但情之所至, 又岂是能轻易控制的？她最后倔强地偏过脸去，不让阎舒看见眼泪滚落的模样。
　　“她的身边有刘冲保护, 又有仙仙照看, 你大可以放心。”阎舒道。
　　沈霁这次毕竟是随军出征,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会暴露在大众的眼皮子底下, 生活上多有不便, 故而她特意让刘冲带了几个武力最为出众的心腹跟着。担心沈霁可能会生病、受伤, 不便给军医相看, 她也安排了刘仙仙跟在队伍后面出发，随时跟刘冲保持联络。
　　李云杳道：“我晓得。”
　　阎舒自知待在这儿只会让李云杳不敢将真情发泄出来，便转身离去了。
　　李云杳擦干眼泪，又呆坐了会儿，才吩咐婢女给她准备马车，她要出门。
　　这个节骨眼上，她要备马车，婢女们很是担心她这是要去追赶沈霁，她道：“送我去南曲吕娘子那儿。”
　　原来是去那儿！
　　婢女们放宽心了。
　　李云杳去到吕念川那儿时，刘仙仙果然还在。料想不到她会来这儿，二人皆有些诧异，刘仙仙道：“云娘子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段不应该在汴梁城外送沈霁吗？
　　吕念川却有所明悟，她对刘仙仙说：“李娘子想必是有事要托你去办。”
　　刘仙仙叹气：“你们这一家子，可真不让人省心。”
　　要不是阎舒需要她出差，她又何须来跟吕念川作别？
　　而且听说她要跟在军队的后方，以便随时去照看沈霁后，吕念川并无不舍之情，只是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她心里正不得劲呢，李云杳又是为沈霁而来，沈霁这丫头究竟有什么魅力？
　　吕念川微笑着开解道：“好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夫人信任你才会将小霁的安危交付给你，不是吗？”
　　刘仙仙欲言又止，这时，刘冲派了人过来，道：“军队已行至二十里外，刘郎中可以出发了。”
　　她不能跟在沈霁身边，也不能跟着军队太紧，否则容易被当成斥候，所以只有等军队走了一段距离了，她才能出发。
　　刘仙仙敛容：“知道了。”
　　她看了看吕念川，又对李云杳道：“云娘子有什么事要托我去办的？”
　　李云杳拿出一条红色的手绳，还有一块护符，道：“若有机会见到她，烦请仙仙娘子帮我将它们送去给她。”
　　刘仙仙嘀咕她为什么不自己送，但是想到沈霁此行危险性可比她一个女郎中大得多了，小两口必然已经为此事争吵过，兴许是闹了别扭，李云杳没来得及送，只能通过自己转交。
　　想到这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念川：“我要走了，吕娘子有什么要交给她的吗？”
　　吕念川下意识看了眼李云杳，见其脸上并无异色，这才道：“我没有准备礼物，但是有句祝福，希望她此番出征能平安顺遂、马到功成。”
　　刘仙仙走的时候，吕念川抚动了琴弦，在一片悦耳的琴声中，前者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意。
　　——
　　沈霁寄回汴梁的第一封家书是在五月初，这时的她刚随赵老大到达镇州，这里将会暂时作为整个北伐战场的指挥之所，她也将在镇州生活一段时日。
　　赵老大让各路兵马分别出兵攻打太原东北角的孟县、太原南边的沁州、沁州旁边的汾州，还有太原西北方的岚州，通过攻打这些州府，以牵制契丹的增援。
　　沈霁虽然没有参与到军事指挥中来，但是她常跟在赵老大的身边，倒也学习了许多。
　　只是看着看着，她也看出了现行的军事制度中存在一定的隐患，比如既有将领的存在，那么兵马调动权与指挥权便该是一军之长的，实际上军中有都监，其存在是继承自唐时形成的监军制度，作用是为了监视将领，防止将领谋反。
　　然而朝廷赋予了都监更大的权力，使他们开始膨胀，并介入到军事指挥、兵马调动中来。
　　赵老大只是统筹全局，并未有问题，问题出自底下的，具体某一支禁军的军事行动中。很多将领都会害怕都监冤枉自己有谋反之心，故而对都监在战事指挥上面的指手画脚并不敢反对。
　　都监若是有军事才能，他们的干涉或许会有好的影响，可是大部分都监都是文臣出身，或是勋贵之后，他们要么没有军事才能，要么只会纸上谈兵。
　　便是像曹炳这样屡立战功的名将，也备受此问题的困扰。
　　虽然她看出了隐患，但自己毕竟只是一个不懂军事的门外汉，所以她也只能谨记她爹的叮嘱，少说多看。
　　好在战事顺利推进，而刘继元果然向契丹求援，契丹的兵马于半个月后赶到，并与宋军在孟县外的白马岭发生了交战。
　　此战役的规模虽不大，但由于是契丹的宰相耶律沙亲率的兵马，他又被宋军击退，底下还有五名大将、万余兵卒被杀，不得不仓惶退兵，这大大地振奋了宋军军心，给予了宋军极大的信心。
　　不过之后契丹的北院大王领兵来援，其气势汹汹，宋军认为该避其锋芒，于是暂时退兵。
　　等北院大王一离开，宋军又立马对太原发起攻势，并且在城外抓住了并杀死了刘继元派出向契丹求援的使者，还向刘汉的军队展示了刘汉与契丹勾结的书信，这极大地降低了刘汉兵马的士气。
　　刘继元这回没能等来契丹的援兵，想要突围又没能突破，便只能据守城中。
　　六月中旬，各地传来捷报，赵老大见时机已到，便率领数十万大军从镇州出发，兵临太原城下招降刘继元。
　　刘继元据守太原不出，也拒绝投降。宋军继续攻城，终于有刘汉政权的将领受不住投降了。
　　消息传到代州，代州那边又派人向契丹求援，而契丹因白马岭那一战战败而不想再出兵。
　　内有将领陆续投降，外无契丹援助，刘继元看不到任何希望，最终在七月初出城投降。
　　刘继元投降后，其残余势力也失去了斗志，在宋军的出击下，很快便归降。
　　这次大宋又得十个州府，疆域进一步扩大，——也可以说是离统一更近了一步。
　　赵老大入主太原城后接见了刘继元等降臣，他自然不会杀了刘继元，给刘继元封了郡公，又让人送其及一干降臣回汴梁“安置”。
　　随后，赵老大登上太原城楼，他感慨道：“我屡次出兵平汉地，却屡屡受制于各种原因而退兵，如今太原城归于大宋，才算是真正地解了一个心头大患啊！”
　　有人当即提出为防止刘汉余孽再度占据易守难攻的太原城，建议摧毁太原城。
　　这样的声音并不少，甚至有将领因为太原城的百姓曾经在刘继元投降之后还负隅顽抗，偷袭宋军，令这些将领大为光火，想要让赵老大下令屠城。
　　还有人提出了风水之说，认为太原城有龙脉，若不毁之，则必出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等人物来危害大宋边境安宁。
　　一直以来未发表过什么见解的沈霁却在这时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若毁太原城，太原数十万百姓该如何处置？太原山川险固，城墙高而厚，若能坚守，必可作为抵御契丹南下的一道有力的门扉，若毁之，契丹兵马南下，岂非没有山川险要可守？”
　　对方轻蔑地道：“无知小儿，我大宋兵强马壮、兵甲精锐，对上契丹，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之！留着太原城，无异于助长据守城寨不主动出击的歪风邪气！至于那些愚昧的百姓，尽数迁往汴梁便是。”
　　诚然，这次平定北地给了宋军将领极大的自信心，同时契丹白马岭的战败，及后来不敢再出兵援助北地被他们认为是契丹畏惧了宋军。甚至有人提出应该趁此机会攻入契丹的腹地，收复燕云十六州。
　　提到发兵幽蓟，众人自然是各抒己见，分析契丹的动向。据打听到的消息称，契丹似乎对幽蓟一带放松了守卫，正是大宋夺取幽蓟的好时机！
　　军事上的事情沈霁确实不懂，可她的智商还是正常的，嘀咕道：“契丹与北地交往密切，还多番出兵援助，虽说因兵败而不敢再出兵，却也知道大宋平定了北地的消息，若这种形势下，他们都没有提防，他们何至于发展至如此？”
　　“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契丹人不过是不知礼义廉耻的戎狄之辈……”
　　“我怎么听说契丹那边也有很多汉人为官？你又如何保证那些汉人不会给他们出主意用我们的办法来对付我们？”
　　“你——”
　　赵老大开口：“够了。”
　　双方齐齐住了口。
　　赵老大把曹炳、潘美等人召来询问他们的意见，结果他们的想法与沈霁的十分接近，每个人都不太愿意在没有任何休整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兵幽蓟。
　　赵老大明白他们的意思了，道：“北伐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眼下先论功行赏吧！”
　　等诸将升了官、得了赏钱后，赵老大想起还有刘继元的那些旧臣还未处置，他问：“刘继业何在？”
　　一位中年将领被人押解上来，虽然没有为其套上枷锁，但左右都有身穿甲胄，手持大刀的禁军，可见对其戒备之深。
　　也不怪乎众人这么紧张，只因这便是北地最有名气和名望的将领，号称“无敌”的刘继业，同时他也是在刘继元投降之后仍旧坚持领兵抗宋的人，若非刘继元出面劝降，他只怕还不肯投降。
　　“你便是号称‘无敌’的刘继业？”赵老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刘继业没有那傲然的性子，只是平静而淡泊地回应道：“罪臣正是刘继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己罪。”
　　刘继业问：“罪臣罪在未能固守咱们大汉的江山，愧对先帝的嘱托！”
　　赵老大勾起嘴角，道：“彭城郡公刘继元投降后，你仍负隅顽抗，此其罪一也；明知再负隅顽抗，只会令旧主的立场变得十分尴尬，安危难料，可你依旧一意孤行，这是背主，罪二也……”
　　赵老大每说一条罪名，刘继业的脸色便白了几分，最后痛哭流涕，朝着北面一拜再拜。
　　赵老大明知他这是在表达自己愧对北汉的内疚之情，但没有怪罪他，而是恢复了他本来的姓、改名单字“业”，又任命他为正四品左领军卫大将军，知代州，兼驻泊都部署。②
　　虽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他毕竟是刘汉的旧臣，若是这么快就给他兵权，只怕他会作乱！
　　赵老大笑道：“他驻守边境多年，底下有诸多强将，连契丹人都畏惧他，让他驻守代州，正好合适！”
　　赵老大主意已定，别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而杨业得到此任命，愕然的同时也对赵老大的胸襟感到佩服，他当时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去见赵老大的，没想到赵老大不仅没杀他，还如此重用与信任他！
　　杨业的心情十分复杂，这时，气氛还十分紧张的杨家又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随军转运副使，代州通判。
　　杨业让人将其请进来，打了照面，他才恍惚记得自己面见赵老大时，在列的文臣武将里就有一个长得十分年轻俊美的面孔，当时并未留意，如今才知道这竟然就是他未来的同僚？！
　　沈霁看着杨业，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杨将军，我可崇拜你了，我是听你的故事长大的，没想到有幸与您共事，真是荣幸至极！”
　　杨业的嘴角抽了抽，这大概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如此不含蓄的“迷弟”。而且和大宋大部分对他持有忌惮、猜忌之心的朝臣不同，她的表现太过自然，完全看不出演戏的痕迹。
　　但杨业对沈霁还是保持警惕的，毕竟自己的身份敏感，对方又是代州通判，通判本身就是来分知州之权的官职，又负责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事，等于政务上的事都由其决策，通判又带有监视知州的职能，所以赵老大将沈霁放到他的身边，作用十分明显。
　　沈霁这个当事人却没有这个自觉，她打着以后跟杨业是同事，应该多联络感情为幌子，三天两头到杨家串门，为此她还认识了杨业的妻子折赛花与儿子杨廷昭。
　　沈霁给李云杳写信时分享了她在杨家看见折赛花训练家中的婢女、仆役，把他们个个都训练得武功高强、忠勇无比的见闻，还感慨见了折赛花就跟她娘阎舒在跟前一般，二人都是令她佩服不已的女性。
　　末了，她又说：“有杨无敌一家在代州，娘子想来也不必担忧我在代州的安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此章战事相关是以“北宋灭北汉之战”为参考，详细细节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查相关资料。
　　②出自“杨业”词条。
　　③通判具体职能见“通判”一词条。
　　——
　　因战争不是本文的重点，毕竟沈霁参与度不强，所以只能作为背景提一提，大家若是对北宋对北汉、辽（契丹）的战争感兴趣的话，推荐一本《经略幽燕》，这本书对北宋的军事力量、强干弱枝、重文轻武，及对辽军事战争的利弊等都有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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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折氏
　　沈霁在给李云杳写信的同时, 也在准备前往代州，不过赵老大还未回汴梁，她便被准许在太原多待一段时日。
　　等赵老大部署好边防的军队, 又制定了与契丹可能发生的冲突的对策之后, 这才启程回京。
　　至于有臣子劝他趁机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也按下暂且不表。太原城更是没有被摧毁, 振武军节度使李汉琼被他任命太原兵马钤辖, 由他负责这座地位敏感的州府的军事。
　　至于太原城中的百姓，他们中不乏对大宋心怀怨恨的人, 为防止他们集结起来给驻守在这里的宋军造成危害，赵老大下令迁走一半百姓, 再从别的地方迁来一些百姓。
　　大抵是发现他们曾经的皇帝刘继元在当了大宋的彭城郡公后，过上了乐不思蜀的生活，彻底将他们遗忘，而曾经率领他们对抗大宋的杨无敌等人也都投降了大宋，那些百姓很快就丧失了斗志, 起来生事的人也很快被镇压，太原城最终也慢慢恢复和平。
　　赵老大启程回京之前特意召沈霁到跟前来，问她：“让你去代州, 你是否有怨言？”
　　沈霁可是殿试第五，又是沈亿陆之子, 从小生活条件就十分优渥, 赵老大还真不敢保证她能适应代州的气候与环境。
　　起初因为担忧她, 故而迟迟不能下决定, 甚至还想过让她去洛阳当通判, 可想到这么做确实优待沈霁了, 但对她往后的路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一生都过得顺风顺水, 她真的能体察民情吗？真的能发现隐患，为大宋做出更好的贡献吗？
　　加上他下定了决心北伐，为了培养沈霁，也为了给她铺路，所以才让她到代州那等艰苦的环境中去。
　　他自然也是考虑过沈霁的安危的，在众多武将中，他甚至想过让潘美也留在代州。可当他见到了杨业后，他改变了主意。
　　杨业其实跟大宋也不完全是敌对的关系，他爹杨信是豪强出身，在大周建立之初，他便自封麟州刺史，占据了麟州，虽归顺了大周，但实际上也是割据势力之一。
　　杨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追随了北边的刘崇。而他还有个弟弟杨重勋，在其父死后继承了麟州刺史之职。赵老大代周自立后，把这些豪强都迁往了别处，杨重勋便改任保靖军节度使。
　　不过可惜杨重勋在两年前就病逝了，赵老大这么轻易地便放过杨业，又对他委以重任，也是因这重关系。
　　杨业此人忠勇无比，又有谋略，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而且他在边境多年，对边境和契丹的情况很是了解，让他来驻守边境之城，再合适不过了。
　　赵老大对杨业不是百分百信任的，除了安插都监之外，沈霁其实也算是制衡他的棋子之一。不过赵老大更是了解沈霁，相信有她在，杨业对大宋的戒备与不信任很快就能放下……
　　沈霁坦诚：“怨言没有，当初倒是困惑了一段时间。”
　　赵老大哈哈大笑，为她的坦率感到轻松和喜悦，他把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跟沈亿陆当初跟沈霁说得差不多。
　　沈霁道：“官家用心良苦，我怎么会不理解呢？而且官家这么看重我，我必定好好干，报答官家！”
　　她的遣词造句很是随性，毕竟现在是私下，又不是在朝堂之上，赵老大不仅没有怪她，反而乐不可支地道：“行，那你就好好干，干得好了，我给你升官加职！”
　　赵老大顿了下，又稍微叮嘱沈霁帮忙看着点杨业，若有不妥，记得及时汇报。
　　事关君王对降臣的忠诚度的考量，沈霁还是会慎重对待：“是！”
　　不过沈霁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官家，咱们公事说完了，能不能说点私事？”
　　赵老大走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侧耳，表示洗耳恭听：“你想说什么私事？”
　　“咱就是说，我帮您监视那杨无敌，若他不听我的，不按照我的吩咐来做，我是不是可以跟您打小报告，说他有异心？”
　　“你敢？！”赵老大立马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在疑惑她是这种小人吗？
　　随即他又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她这么说，背后的目的。
　　“你想说什么？”赵老大又问。
　　都监从一开始对将领的监视，演变为最后借由职权来分割将领的指挥权，这是一大弊端，但也是在君王的猜忌心下迅速发展起来的，不可避免的。
　　沈霁若是直白地说出来，就是插手了军政之事，她不过是一个通判，手伸得太长，定会被人弹劾，所以沈霁只是点到即止。
　　沈霁眨巴着眼睛：“我没别的话要说了。”
　　赵老大冷哼了一声，道：“你是想告诉我，军中有人会借职权来左右将领的决定？这个人……都监？”
　　沈霁缩了缩脖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赵老大瞪了她一眼，也不管心头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地道：“行了，我也没让你监视那杨业。他虽然是个武将，但对北地的民生总会比你了解，你初入官场，该向他学习和请教的还是该请教。”
　　“嘿嘿，我一定会多多向他学习的！”
　　赵老大打发她走，但想到她在代州的条件可能会很艰苦，又给她赏赐了不少钱和布帛，还傲娇地说这是看在她老子的份上才给她的。
　　沈霁领了奖赏，喜滋滋地离去了。
　　赵老大等她一走，脸色却沉了下来。
　　沈霁刚才提到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事实上，他不是被沈霁这么提醒才考虑到这件事的，尤其是最近的几次战役，他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但都还不算严重，因而从未正视过这些问题。沈霁的提醒让他不得不往深处想。
　　其实都监的作用跟唐朝时的监军一样，都是为了防止将领有反叛之心而设置的没有实权，但能监视将领的官。
　　但监军和都监又有很大的不同，前者随着大唐衰落形成了“弱干强枝”的局面，而监军的作用渐渐无法遏制藩镇的崛起。他的大宋如今采取了“强干弱枝”的政策，就连大宋最精锐的禁军，也都是握在他的手中，这时候的都监就能发挥远超监军的作用，这甚至会让没有实权的他们拥有实权……
　　假如有一位都监如沈霁所说的那般，将领不听他的指挥，他便上书说该将领有异心，那时候的他要如何处置这种情况？
　　是把将领召回？那短时间内他能找得到代替对方的武将吗？他又如何确保将领能坚持己见？
　　赵老大是武将出身，因而在这次的北伐中，他对将领们的军事行动干预的并不算多。同样的，他会考虑在沈霁所提及的情况下，都监的存在对军事、战事的影响。
　　但让他完全放权给将领们也办不到，倒不完全是他疑心病重，而是在这种大环境中，很难有人在面对有条件谋反时选择克制野心的，就算将领能克制自己的野心，也能保证底下的人不会有异心吗？
　　李嗣源就是被底下的武将拥戴、逼着谋反当上皇帝的，他赵大当初得皇位，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原因？
　　其实大宋建立至今，他在位也有十七载，可他却不敢保证大宋的武将都忠于大宋。就拿这次北伐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郭进来说，他在西北一带经营了二十多年，明面上是赵老大的臣子，实际上也形同藩镇。
　　赵老大不想收权吗？想，那也得能收得回来才行。
　　一方面需要仰仗武将们打仗，另一方面又要防止他们有异心，很累的好吧！
　　所以不要相信这群武将的节操！
　　……
　　沈霁给赵老大丢下一道难题后就跑了，她回到自己的落脚点后，刘冲跟在她的身后进来，道：“郎君，代州府衙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不日便可启程。”
　　沈霁对环境相对舒适的太原并未有什么依恋，点点头，应道：“好。”
　　过了会儿，她发现刘冲还没走，疑惑地问，“刘大哥还有事？”
　　刘冲道：“郎君的信已经送回了汴梁。”
　　“可有回信？“沈霁期待地问。
　　“回信有，但——”刘冲面色犹豫。
　　“有就拿出来嘛，干嘛婆婆妈妈的！”
　　刘冲无奈地道：“信是云娘子亲自带来的，她已经在路上了。”
　　沈霁跳了起来：“什么？娘子来了？！”
　　她都还没出发去代州呢，李云杳怎么就这么着急跑过来了？而且怎么不跟自己说一声，生怕自己反对？
　　沈霁有些着急：“她在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夫人为其安排了护卫，相爷也派出了元随相送，况且官家不日便要回京，沿途都有重兵巡视，汴梁到太原的路安全得很，郎君可以安心。”
　　沈霁稍感安心，然而她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去接李云杳：“她到哪儿了？”
　　“应该快到镇州了。”
　　“这一路她得吃多少苦？除了安全能得到保障，吃喝的准备好了吗？”
　　刘冲：“……”
　　果然事关李云杳，沈霁就没法冷静下来。
　　“云娘子此番过来并非临时起意，她是自郎君随军出征开始便准备了，甚至她还托小的提前去代州打听清楚代州的形势……”
　　沈霁：“……”
　　好吧，她娘子真不愧是能培养出一名女进士的人，眼光超前，做事也有前瞻性。
　　沈霁原本过两天就要出发去代州的，见状便在太原多停留了几日，打算等到李云杳过来了，再一起去代州。
　　在此过程中，她一边先熟悉代州的事务，一边跑去杨家串门，还美曰其名，联络感情。
　　关键是她不是跟杨业这个同僚联络感情，她是整日跟在折赛花后面，一会儿夸折赛花的骑射很好，希望能向她学习；一会儿在折赛花训练家中婢女、仆从时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围观……每天都有新花样。
　　沈霁只比杨业的长子杨廷昭大一岁，因而折赛花看着她就跟看着自家孩子似的，对她的戒心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重了。
　　杨业过来时，经常能听见折赛花给沈霁讲折家军的故事。
　　然后沈霁就一脸崇拜地道：“折氏一门忠烈，我真想见一见折氏的先辈们！”
　　折赛花遗憾道：“可惜家父早已亡故，只有我的两个弟弟御勋与御卿在。”
　　折赛花的父亲折德扆早就奉土归宋了，不过赵老大没有夺走他的兵权，而是依旧让他当永安军节度使。后来他去世后，其长子折御勋任泰宁军节度使，次子折御卿则继任永安军节度使……
　　“那等我有机会到这两个地方去，我就去拜访一下他们！”
　　折赛花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杨业：“……”
　　他妻子是不是忘了这小子是赵老大派来的眼线？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就爱听故事！
　　杨无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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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初到
　　李云杳是赶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进了太原城的。大宋多地早已取消了宵禁, 可太原城情况不一样，赵老大对此地还有重重防备，因而皆是按照以往的规矩实行宵禁的。
　　刘冲在城门等来了李云杳, 便策马在前带路, 又驱策一人道：“快回去禀告郎君，云娘子的车驾很快便到了。”
　　马车内的李云杳闻言, 终于探出头来打量太原城的环境。这儿一看就知道是刚经历了战乱, 十间民宅至少损失了三间，而且好些大宅子都空了, 想必这里原来的住户已经随着赵老大的队伍迁走了。
　　街道上到处都有重兵巡视。李云杳听说这是因为太原城的民风彪悍，很多对大宋不满的百姓会集结起来偷袭落单的士兵, 因此才需要十人为一队，一起巡视。
　　李云杳过来时的队伍太显眼了，在路上又遭遇了一次盘查，刘冲道：“车内是随军转运副使、代州通判沈官人家的女眷。”
　　对方查看了刘冲所持的属于沈霁的鱼符，确认没问题后才继续放行。
　　李云杳已经感受到了这座城内形势的严峻, 因此更加迫切地想到达沈霁的身边。
　　好在沈霁住的并不远，她住的是太原府尹的宅邸，新的太原长官还没有任命, ——赵老大降了太原城的级别，改成普通的军事州, 只是暂时还未正式下令, 因此这座城只有李汉琼这位兵马钤辖, 而他住的是原刘汉政权的宰相的府邸。
　　马车到了太原府衙门口, 一袭官服的沈霁早已在等候, 看见熟悉的身影, 即刻奔到马车前, 声音雀跃中带着几分压抑后的激动：“娘子！”
　　李云杳听见这声音，鼻子一酸，然而还是稳住了，端着架子从马车中钻出。她还未看清楚，便被沈霁一把拉住手给带下了马车。
　　“啊！”李云杳吓了一跳，见自己没有摔下马车，才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瞪罪魁祸首。
　　沈霁抱着李云杳，二话不说就将其抱回了宅子里，隔绝了外人的目光后，才将其放下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娘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得脖子都长了。”
　　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李云杳掐了她的后颈一把，冷哼：“也不知道是谁，先前宁愿与我吵架，也不愿让我过来。”
　　沈霁嘿嘿地笑：“我不让娘子便不来了吗？”
　　李云杳决定稍后再与她算账，眼下还是得先看看好几个月没见过的人儿！
　　她端详沈霁的面容、身形，发现她比日夜刻苦读书那会儿还要消瘦，便知道赵老大虽然没有给她安排繁重的任务，但她的日子并不清闲，下巴越发尖了，还隐约能看见眼底的黑眼圈。
　　“娘子，我想你想得紧！”沈霁抱着李云杳开始撒娇。
　　李云杳又何尝不是？自成亲后，她还没试过跟沈霁分开这么久，哪怕去江南那会儿，她都是跟沈霁一块儿去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害相思。
　　“没有拈花惹草？”某种程度上，李云杳也是口是心非的人，明明想沈霁想得紧，却仍要说些酸话，“我可听说了，这次拿下太原，官家将彭城郡公的上百乐工编入宣徽院，有些彭城郡公的姬妾则赐给了底下的将领。”
　　沈霁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赏给将领又不是赏给我。”
　　“这么说你还挺遗憾没赏给你？”
　　“我不遗憾！”沈霁说着，又改口，“我只是替那些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女子感到可惜。”
　　实际上太原城的百姓“抗宋”抵抗得厉害，明明刘继元都投降了，他们还要袭击宋军，赵老大有气，故意放任将领们掳掠妇女，沈霁等人纷纷劝谏，说只怕会激起太原百姓更加激烈的反抗之心，具体可以参照川蜀当年的全师雄之叛乱。
　　赵老大这才下令约束底下的将领们，令其不得骚扰太原城内的百姓。否则不仅是刘继元的姬妾，只怕太原城的妇女都要被掳走了。
　　“算你安分。”李云杳道。
　　沈霁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而且还颇为暧昧：“娘子，我这么安分，你是不是该奖励一下我？亲亲我如何？”
　　她这话没有避着宅子内正在搬行李的下人，李云杳面红耳赤，拧她的脸蛋：“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害臊！”
　　沈霁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会心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吩咐左右道：“娘子一路风尘仆仆，快去准备热水，我要亲自替娘子沐浴更衣。”
　　李云杳骂她：“沈世卿，你不要脸！”
　　沈霁左耳进右耳出，待热水准备好，她迫不及待地拉着李云杳来了个鸳鸯浴，再从桶里辗转到床上，门外的婢女捧着为李云杳准备的衣物，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最后听着那久别重逢，恨不得将数月未曾吐露过的声音一次性叫唤出来，婢女们连门口都不敢待了。
　　待到第二天，沈霁才在李云杳的嗔斥中出来将衣物拿进去。
　　尽管沈霁想抱着李云杳赖床到日上三竿，可她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了，天亮没多久，就有人来找她商议事情。
　　作为新科进士，沈霁才刚踏入仕途，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人主动找她处理政务。但是作为赵老大的近臣，沈霁在随军的过程中也展露了其财务方面的才能，尤其是她还挂着一个随军转运副使的差遣，有很多关于战事善后的事情也有她发光发热的余地，她要处理的事情自然就变多了。
　　沈霁只好惜别了李云杳：“娘子先让仙仙姐和刘冲带你熟悉一下太原，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寻你！”
　　“去吧，我先睡个懒觉。”李云杳感觉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并不完全是昨夜床笫之欢的缘故，主要是连日赶路，路上颠簸颠的。
　　沈霁出门去后，李云杳睡到日上三竿，觉得身子没那么疲倦了才起来。婢女给她端了吃食上来，道：“这边的食物没有咱们汴梁的精细，娘子先将就吃着。”
　　李云杳在路上吃得并不算好，因而能在这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已经算是不错，又哪里会嫌弃？
　　“这粥口感不错，是好米。”
　　等这边安定下来了，她得买些寄回去给爹娘、公婆，让他们也尝一尝才是。
　　李云杳吃完了饭，又在府衙内走动消食，没过多久，府衙内的胥吏都知道她是沈霁的妻子了。
　　午后，沈霁才抱着一堆账册簿子回来，李云杳凑过去看，上面都是刘继元在位期间，其统治疆域的户籍、账册，记录了人口、民田、赋税收入等数据。
　　李云杳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些籍帐，讶异道：“这汉地人口如此之少？”
　　也不怪乎她感到惊讶，只因十州、四十一县，记录在册的户籍数只有三万五千户，只有大宋一个州的人数。
　　“实际肯定不只是这么少，毕竟客户没有编入这里，而且汉地常年战乱，内政也颇为腐败，刘氏|父子为了孝敬他们的‘父皇帝’契丹主，设了诸多苛捐杂税，许多百姓早已逃散，人口自然就少了。”沈霁道。
　　整个北地如此凋敝不堪，更别提代州的情况了，只怕比太原要凋敝数十倍！
　　沈霁到了代州后，首先要做的肯定也是弄清楚代州的人口，将没有记录在册的人口给编进户籍中，再去处理田亩、赋税等事。
　　不过代州的情况这么差，只怕很难做出政绩来。
　　好在沈霁没有想着政绩，她处理完一部分账册后，又在第二天去拜访折赛花时，把李云杳也带上了。
　　沈霁不清楚杨业和折赛花的未来，李云杳却很清楚，他们的名字可是流传了上千年的，什么杨家将、佘太君，都是以他们为原型的。
　　至于潘仁美这个大奸臣，她没听说过朝中有这个人物，但也猜到原型大概是潘美。也不知这位立下赫赫战功，名声显著的开国功臣后来做了什么，才会被人骂了千年之久。
　　收回杂念，李云杳也清楚不能以后世的目光来看待眼前的事物，毕竟相隔千年之久，谁又能肯定后世说的事就一定是真的呢？
　　沈霁见了折赛花便嚷嚷：“折婶婶，我带我娘子来见你啦！”
　　折赛花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多了个侄儿，目光落在李云杳的身上，英气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前几日便听你一直念叨，今日可算是见着人了。”
　　李云杳向折赛花行见面礼：“李云杳见过折娘子。”
　　沈霁与杨业虽然差着辈分，但二人是同僚，李云杳喊折赛花一声“折娘子”也符合礼仪。
　　不过沈霁已经喊折赛花为婶婶，李云杳私下自然也会改口，“于公已经以代州通判之妻的身份行了见面礼，那么于私，也该以晚辈的身份跟从官人对您的称呼，尊您一声‘折婶婶’了。”
　　折赛花笑道：“今日若不是为了公事而来，那就不必这么客套。”
　　沈霁问折赛花：“折婶婶何时前往代州？”
　　杨业已经率领兵马前往代州述职了，折赛花仍在太原。
　　“时间还说不准，怎么了？”
　　“我后天便出发前往代州，我娘子这不是刚来嘛，想着她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就准备让她在太原多待一段时日。我想将她托付给折婶婶，让折婶婶届时带她一同前往代州。”
　　沈霁话刚落音，李云杳看向她的眼神便冷了几分，似乎在因为她打算抛下自己一个人先去代州而感到不满。
　　折赛花自然看出来了，道：“我倒是没问题，可你这娘子看起来不太乐意。”
　　沈霁也知道李云杳不乐意，可李云杳刚到太原，最好休整一段时日，况且她跟折赛花在一块儿，安全有保障！
　　“娘子~~”
　　李云杳瞪了她一眼，准备回去再收拾她，嘴上道：“我听官人的。”
　　折赛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两口，显然，李云杳一看就是腹有诗书的大家闺秀，但她的性子并不沉闷，与沈霁的相处中，地位势均力敌，甚至还压了沈霁一头。
　　再说沈霁，她总觉得此人浑身透着古怪……她可没见过这么眉清目秀、长相柔美的男子，当然，考虑到沈霁是宰相之子，自幼娇生惯养，养出了这小白脸的模样也说不准。
　　沈霁也不管回去后要被李云杳如何教训，总归她此时答应了下来，便趁机让李云杳跟折赛花培养一下感情。
　　回去的时候，李云杳果真没有给沈霁好脸色，到家关上门才道：“你后天去代州却不告诉我，是怕我收拾行囊跟你一块儿去吗？”
　　“我不忍心你一路奔波。”沈霁解释。
　　李云杳又冷着她一天，直到她第二天要出发去代州，才又心软地给她收拾行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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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代州
　　从太原去代州要行五百里路, 快马加鞭一日便到了。沈霁不着急赶路，带着七八个元随，骑了两天马, 才慢悠悠地到达代州城门下。
　　代州是边城, 城墙厚且稳固，又有重兵把守, 进出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沈霁一行人远远地就被官兵拦下, 只因沈霁脸上蒙着面纱，着实令人警惕。
　　这边的风尘很大, 稍稍刮风，都有滚滚黄沙漫天袭来, 沈霁不得不裹着面纱，防止吸入过多的沙尘。
　　她觉得就算如此，官兵们的反应也忒大了些。待对方核查了她的身份，发现她就是新来的通判之后，态度立马转变, 她便顺势问对方，何以对裹着面纱的人如此提防？
　　官兵答道：“这代州乃杂虏所居之地，不仅有咱们汉人, 还有那戎狄之人，这些人作风彪悍, 又好武。丰年倒好说, 可一到歉收之年, 他们便四处行窃劫掠……”
　　沈霁在太原之时就对代州的这些情况有所耳闻, 她点点头, 让官兵们加强盘查之后, 便先到了她的办公之处——代州通判厅。
　　虽然她是代州的二把手, 但她的上班地点与知州并不在一块儿。知州居住和办公之所都在州府衙门，其中州衙门有两大功能性区域，前面是长官，即知州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面则是长官的居住之所。
　　通判厅的功能划分差不多，前面是处理政务之所，后半部分则是通判廨舍。
　　因代州是一个军事州，地方不大，从地图上看就是被两条山脉夹在其中的谷地，加上这边人口少，发展不起来，所以州衙门跟通判厅相隔不远，通判厅甚至离校场十分近。
　　尽管通判厅年久失修，很是破烂，但沈霁还是十分乐观地说：“多好，以后天天都能看见杨无敌练兵了！”
　　元随们：“……”
　　您高兴就好。
　　下人们去打扫通判厅了，沈霁便先让书吏把通判厅的公文都整理出来。她正看着，来了几个官兵，说是杨业派他们将一些文书送来给她签议。
　　没错，杨业身为一州之长，他若想裁决一件公务，想要自己做主是不行的，还得先跟通判商议了，二人一同在文书上签了名，政令才能下达。
　　所以莫看小小通判地位比知州低，可它的权柄却十分大。
　　照理说沈霁刚来，还是得先熟悉环境，但杨业丝毫没有给她偷懒的机会，马上就拉着她迈入加班行列。好在她早在太原的时候就对这儿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就算现在立马就开始处理公务，也并没有感到为难。
　　杨业想要处理是代州一些苛捐杂税的问题，因刘继元在位时，经常要给契丹纳贡，加上当地官员的腐败，以至于这儿的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如今大宋无需向契丹进贡，那么这些苛捐杂税自然就该取消了。
　　沈霁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签了名。
　　杨业短时间之内也不想在代州搞什么大动作，免得引起赵老大的忌惮，故而取消了苛捐杂税之后，就是慢慢地沉淀下来处理别的事情了。
　　沈霁虽然住宿和办公都在通判厅，但她是个坐不住的，每天除了处理公务和读书的时间之外，都会往外跑，要么去州府衙门找杨业商量公务，要么出城去各地等巡视考察。
　　一个月后，她对代州的形势也有了进一步了解。
　　这代州登记在册的主户才三千户，客户则有两千一百多户，加起来还不如唐朝开元时期的三分之一！
　　而这么小的州却有雁门、五台、唐林、繁畤、崞等五个县，称得上是地广人稀。
　　话虽如此，但合适作为耕地的土地面积却连整个州府土地面积的两成都不到，除了林地、山地之外，有剩下近六成地方是矿石、岩地、荒山荒林。
　　农业是国之根本，耕地面积少的地方注定留不住人，所以代州人少不仅是因为它是边城，更因它的耕地少。
　　沈霁若想发展这儿，强行开垦荒地作为耕地是不行的，因为地质不合适，所以还是得因地制宜，寻找一条合适代州发展的道路。
　　就在沈霁忙着给代州制定发展计划时，一直在太原的李云杳终于动身，随折赛花一同来到了代州。沈霁立马放下公务，屁颠屁颠地跑去州府衙门接人。
　　“娘子，赶了两天路，你受苦了！”沈霁抱着李云杳，一点儿也不在意周围还有正在围观的折赛花等人。
　　这儿民风彪悍，折赛花等人倒不会说什么，只是李云杳怕羞，挣开她的怀抱，道：“你身着官服，怎能如此没个正经？！”
　　折赛花也打趣：“从前都是折婶婶前、折婶婶后地叫，如今见了娘子，倒是连折婶婶都忘了。”
　　沈霁道：“我怎么会忘了折婶婶呢？这不是想着折婶婶和明府要团聚，不好妨碍你们嘛！”
　　折赛花道：“他呀，想必又在忙于操练士兵，哪有空来与我团聚哟！”
　　这话被赶回来的杨业听了去，他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娘子。”
　　“哟，你这是回来处理公务了？”折赛花问。
　　杨业道：“我得知你过来，处理完手上的事后便立马赶了回来。”
　　这句话算是稍微安抚了下妻子，多的话却是半句都不肯说。
　　好在折赛花知道他的脾性，觉得他能赶回来已经对自己很是重视了，心中又觉得甜滋滋的。
　　杨延昭看看父母，又看看沈霁李云杳，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沈霁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悄咪咪地问：“杨弟，你明年就加冠了，准备何时成亲？”
　　杨延昭道：“男儿当以大事为重。”
　　沈霁道：“我成了亲就不以大事为重了吗？”
　　杨延昭：“……”
　　“得了，赶明儿我找折婶婶探探口风，看她何时为你相看人家。”
　　杨延昭红了脸：“你别，娘肯定自有主张。”
　　沈霁也没闹他，让他们一家子团聚去，她跟李云杳也是要过二人世界的。
　　沈霁没坐马车，直接领着李云杳骑着马就回了通判厅。下人递来水，二人洗了手，又洗了脸，才坐到一旁去喝水解渴。
　　李云杳打量着沈霁，发现她来代州不过一个月，原本白皙的皮肤就镀了层浅浅的麦色。在这里待上三年，只怕再难见从前的小白脸模样。
　　“娘子，我如今是否多了几分英气？”沈霁还颇为自恋地问。
　　李云杳翻了个白眼，道：“英气没有，倒是粗犷了许多。”
　　“粗犷？我可是有好好洗澡的。”沈霁嗅了嗅自己。
　　李云杳好笑道：“我又不是说你没洗澡！我是说你性子更加豪放了！”
　　“哦，这边的风土人情如此，我若是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出了门都会被人看轻。”
　　天知道她刚来那会儿去各县视察，有些人哪怕知道她是通判，却仍不将她放在眼里，还笑问大宋是不是派了个太监过来。她拿过元随的弓箭，差点把对方腿间的二两肉给弄没了，对方尿了裤子，在人前出了丑，往后都不敢小瞧她。
　　所以她明白了，什么以柔克刚，克个毛线，对方刚，就得比对方更刚才能折服对方。她注定不会在代州待太久，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地感化他们，他们跟戎狄一样，都是慕强的，所以只有她强大到能令对方屈服，自己的政令才能下达通行。
　　沈霁又拉着李云杳的手亲了亲，促狭地笑道：“当然，在娘子面前，我该柔情的时候还是会很柔情的。”
　　“去你的。”李云杳抽回手。
　　待下人备好了水，沈霁又拉着李云杳往后院去：“走，洗个热水澡，舒缓一下筋骨！”
　　李云杳看她那猴急的模样，心道：你是要我舒缓筋骨吗？你是觉得我还有余力折腾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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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治理
　　李云杳过来代州后, 沈霁的精气神都与往日有了很大的区别，底下的胥吏都看得出她每天出门办差都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不由得嘀咕他们这位通判夫人御夫手段了得。
　　他们之所以这么嘀咕也是有缘由的, 要知道沈霁来了代州后, 不是没有富户来打听她的底细，得知她是从京城来的, 她爹又是当朝宰相之后, 富户们知道她有笼络的价值，于是各种拉拢、示好。
　　有一位富户得知她这次来没有带女眷, 便自作聪明给她送了几个美人，结果都被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 还放言：“我沈继宗乃贵家子，只有内人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我，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越过内人，到我身边伺候的！”
　　李云杳过来的当天就知道了这件事，还问了那富户的名字,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没过两天就找个机会宴请了各家的女眷，借机敲打了一下对方。
　　偏偏沈霁知道后不仅不觉得李云杳善妒, 还颇为骄傲，一副“我娘子做什么都对”的狗腿模样。
　　这下大家算是看明白了, 这沈霁已经被李云杳吃得死死的, 难怪她的身边连个姬妾都没有！
　　倒是有一个女郎中, 可二人之间别说有什么火花, 就连一个暧昧的眼神都不曾给对方。把这么漂亮的女郎中放在身边, 却从不下手, 简直白瞎了那女郎中这么好的皮囊。
　　再说沈霁回了通判厅后, 处理政务的时候也并不避着李云杳，遇到一些难题时甚至会主动跟李云杳商讨，显然不打算将她囿于后院，变成只管内务的贤妻良母。
　　这对小夫妻的相处模式真是叫人看不懂，但并不妨碍别人羡慕她们之间的感情。只有一点，听闻她们成亲多年，却未有一儿半女，这着实让人好奇。
　　折赛花也好奇，趁沈霁与李云杳来杨家的空隙问了她们。
　　殊不知沈霁并不在意自己何时才会有孩子，道：“我爹年近五十才有的我，我现在才二十岁，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慢慢来呢，无需着急。而且说不准晚育就是我们沈家的传统呢！”
　　折赛花：“……”
　　她哭笑不得：“你能这么想也好。”
　　没有孩子作为纽带的夫妻很容易出问题，所以她有些担心二人有朝一日会从恩爱的佳偶变成怨侣，——她还挺喜欢这对小夫妻的，所以犯了为人长辈的毛病，开始替她们操心起来。
　　杨业回来后，沈霁便与杨业说政务上的事情去了。
　　不知不觉中，沈霁来代州也有两个月了，在杨业的帮助下，她也算是在代州站稳了脚跟。
　　“快入冬了。”杨业拧着眉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霁问：“代州的冬天可难熬？”
　　“说不准。”杨业笑了笑。
　　沈霁琢磨了会儿，灵光一闪：“明府是在担心契丹？”
　　杨业颔首：“每到入冬，这戎狄就喜欢扰边，总喜欢趁秋收之后来劫掠点东西。”
　　“我听说那契丹有汉臣，教着他们如何效仿中原管理政务，又学习中原的农业技术，耕作粮食与蔬果。另外他们本是游牧民族，在畜牧一业上远超咱们中原。还有冶炼锻造的技艺……他们的实力日渐强盛，一直都在追赶，甚至反超咱们中原，不得不防啊！”
　　杨业没想到她能有如此真知灼见，要知道他还在太原为刘汉的臣子时，就有许多朝臣看不清形势，一直都认为契丹不过是一个靠掠夺为生的大部落，他们有的只是铁骑和牛羊。然则，自从燕云十六州被割让后，那契丹的皇帝便采取了两种制度，其中北边以契丹人为主，南边则以汉人为主，发展农业、商业，也都是靠的南边。
　　契丹强大和兴盛起来后，用以前的目光来看待他们便显得愚蠢了。
　　“依你之见，该如何防？”杨业问。
　　“防他们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强大我们自身，然后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沈霁暂时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大宋，那么就先从这个小小的代州开始改变吧！
　　沈霁就如何治理和发展代州一事，和杨业展开了讨论。
　　首先如她所言，代州能耕作的土地太少了，那么就不必强行将代州发展为农业大州。
　　根据地形地势和她让人去查探的结果显示，代州盛产铁矿、石灰岩，还有一些小型的金矿场、银矿场。
　　她觉得，代州六七成地都是山脉、岩山、林地，说不准这里还埋藏着更大的矿物资源。
　　代州有很多野生的作物颇具价值，比如党参、黄芪。若能利用代州的山林来栽培这些草药，再远销别处也可作为一种发展的办法。
　　代州还盛产麻，以麻织布，又能为手工纺织业寻得一条发展之路。
　　……
　　沈霁提及的这些建议里，铁矿的发展是最令杨业重视的，毕竟铁的用途除了用来做农具之外，便是打造兵器了。眼下要直面契丹的威胁，那就得打造更多锋利的兵刃。
　　沈霁却道：“铁矿自然是要重视和发展的，但石灰岩的用处也很大，建议大量开采。”
　　“石灰岩？”
　　“就是……它冶炼过后就是石垩。”
　　“哦。它除了入药、捍水、辟虫之外，还有什么大用途吗？”
　　“它的用处可大了，内人说，它能填补砖石间的缝隙，使得砖石粘的更加牢固。从唐朝开始，便已经有工匠开始往糯米灰土里掺石灰，使得城墙更加坚固。咱们是一座边城，大量开采石灰岩，冶炼成石灰，再用到修筑城墙上面来，就不怕那契丹人攻城了。”
　　杨业不懂这些，但若能使得城墙更加坚固，这倒是好事一件。他问：“既然从唐朝就已经开始有人用它来修筑城墙，为何知道它的作用的人不多呢？”
　　“那是因为只是往糯米灰土里掺石灰压根就无法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而且糯米用来吃还差不多，用来修筑城墙，这得耗费多少糯米呀！最好是用石灰、黏土、细砂等按比例调配而成的三合土，这种三合土粘度很强，只要夯土时，力道恰当，那一座城墙屹立三百年不倒也是有可能的。”
　　杨业道：“令妻懂的可真多。”
　　沈霁自豪地道：“她从小就爱看书、读书，知道的事情比我还多，她于我不仅是妻子，更是我的老师。”
　　杨业似乎明白了沈霁为何会和李云杳商议政事，毕竟以李云杳的学识和本事，确实能给沈霁不少建议。
　　作者有话说：
　　码到一半，电闪雷鸣，只好先放上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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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告密
　　除了制定代州的发展之路外, 沈霁还建议道：“还有一事，这代州的丁户之数须得重新核实，户籍账册也要重造, 正好可以借着这次的秋税清丈田地、核查户籍。”
　　杨业也正有此意, 他擅长的领域虽然在于领兵打仗，但也清楚军事力量需要靠钱谷、民生的基础支撑, 必要的时候还得从当地百姓中招募兵卒, 所以这项工作必须马上安排下去。
　　过了小半个月，杨业便派人整理出了大大小小铁场四个、小型银场一个, 还意外地发现有一个产煤矿的煤场。
　　沈霁的建议是把这些矿场都掌握在官府的手中，让矿场的管理和生产更具制度化、安全化和科学化。
　　杨业听不懂什么制度化和科学化, 他只听出了大概意思，因刘汉政权的荒政，底下十州都混乱的很，包括这些矿场，几乎都停摆了。哪怕不停摆, 也多数掌握在当地有权有势的豪绅手里，他们跟矿场的监当官互相勾结，谁出价高, 他们便把矿产卖给谁，他们甚至偷偷跟契丹做买卖！
　　不管是沈霁还是杨业都不可能放任他们这么继续下去, 因而必须整顿矿场的吏治, 同时把矿场牢牢地掌握在朝廷的手中。
　　沈霁与杨业商议过后决定上报朝廷。
　　而得知自己没法再左右矿场的豪绅们也不想坐以待毙, 奈何新任知州和通判跟别的角色不同, 他们那一套威逼利诱的手段在二人面前, 完全不够看。
　　用武力胁迫？杨业手中掌握了一支军队, 他们是活腻歪了去挑衅杨业？
　　利诱他们？杨业作为降臣, 还未完全被赵老大信任，身边耳目众多，他哪儿来的胆子接受贿赂？况且他性子忠正耿直，是不可能接受贿赂的。
　　那看起来文弱的沈霁就好下手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仅跟杨业关系好，“他”还是宰相之子，前途无限，得昏了头才会接受他们的贿赂。
　　换一个人来当知州或通判，他们都能想办法利用一个人来制衡另一人，可偏偏杨业跟沈霁的关系和谐，很难挑拨离间！
　　可现在他们一直吃在嘴里的肥肉要被人抢了去，再冒险，他们也是要想办法的。
　　于是在沈霁与杨业的折子上报朝廷之前，一份从代州快马加鞭送到东京汴梁的密函便呈送到了赵老大的案上。
　　……
　　平定北地后，赵老大最近又把目光放到了地图的东南一隅，而大抵是感受到了压力，吴越王最近频频派使臣进京，不是朝贡，就是参加各种庆典。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使臣不是心腹大臣就是他的亲儿子，最近更是上书说他想来参加冬至的大朝会，请赵老大批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试探之心，赵老大还在琢磨是否要答应，便听闻有代州的密报。想到那个令他忌惮的杨业，赵老大的眉头皱了起来，然而沈霁的面孔又在眼前浮现，他最终还是松开了眉头，拆开密报看了起来。
　　呈送密报的人有些忐忑，本以为赵老大会动怒，岂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还饶有兴致地叫人倒了茶，他一边喝一边看。
　　“密报是谁呈上来的？”赵老大忽然问道。
　　那人小心地道：“是代州的宝兴军寨兵马监押。”
　　赵老大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他一介寨兵马监押，不管兵甲训练、差役之事，怎么管到知州和通判上面来了？”
　　呈送密报的人哪里知晓这么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赵老大突然一声冷喝：“耍奸耍到我的面前来了？！当我是什么容易疑神疑鬼的昏庸君王吗？”
　　“臣不敢！”那人急忙请罪。
　　不是说密报杨业跟沈霁勾结，企图私瞒矿场，好悄悄冶炼铁器、打造兵刃，就能让官家生疑，从而问罪二人吗？再不济也是把他们调走啊，怎么会没有用？
　　赵老大冷笑，他不了解杨业，但他还不了解沈霁吗？若这份密报单指杨业，他或许立马就会派人去查探真伪了，可把沈霁扯进来，是觉得自己是多疑的人，连心腹大臣之子都信不过？
　　沈霁是吃饱了撑才会舍弃宰相之子的身份，舍弃大好的前程去跟一个降臣造反！
　　“哪怕要上奏弹劾，那也是言官的事，他一个寨兵马监押有什么资格密报通判？这是越权！而且诬告上官那是大罪，来人，押下去严查！”
　　赵老大的态度让那人懵圈了，他大抵想不到问题出在赵老大对沈霁的迷之信任上面，一直喊着冤枉。
　　这事刚传开，政事堂便也递了不少折子上来，其中就有一份来自代州的，关于整顿矿场吏治、大力开采和发展矿产产业的规划书。
　　看完这份规划书，赵老大大概也明白沈霁和杨业为何会被人告密了，这是动了别人的馅饼，被反咬一口了。
　　不出几日，他派去代州查探情况的人也回来了，和杨业、沈霁递上来的折子差不多，他们在代州老老实实的，并没有搞事，倒是他们的政策损害了一些豪绅的利益，这些豪绅刚好又跟那寨兵马监押有勾结，于是想到了利用杨业的降臣身份做文章，让赵老大将人调走。
　　可大抵是他们知晓沈霁跟杨业的关系不错，所以脑子一抽，干脆给沈霁也泼了脏水。
　　赵老大下令处理了那个寨兵马监押，又敲打了杨业一番，让他们好好整治代州的吏治，不要再发生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当然，关于沈霁的“把矿场掌握在朝廷官府手中”的提议，赵老大还是很认可的，道：“竟然在短短数月便探明代州未开发的，或拥有的矿场，沈继宗这小子干的还是很不错的，且放一放权，看他能把代州治理到何种地步吧！”
　　他把这件事交给沈霁去处理了，也就是说，即便朝廷委派了监当官，可他们依旧要听命于沈霁。之所以不是杨业，那是因为他手里有兵，赵老大不放心把铁矿交给他处理。
　　有了赵老大的放权，沈霁便放心地开展采矿工作了。
　　首先制定矿场的管理条例，对矿场的日常管理、运作，都做出了详细的规定。同时对于矿工的薪资待遇、安全保障等也列了条例，尽量把那些没有田地，跟戎狄一样四处劫掠的人吸纳来采矿。
　　然后对开采和冶炼后的铁进行严格的管控，不仅要查清楚去向、记录在案，还得限制卖铁量，需要购买大量的铁，就得先拿出跟茶、盐一样，由官府印发的“钞”来。至于需求量不高的，比如用来打造农具的生铁，则可以自由交易。
　　最后，除了上交朝廷的税之外，剩下的营收则投入到别的行业建设上面来，尽可能地吸引那些从别处逃过来的百姓，促进代州的人口发展。
　　银矿、煤矿方面也采用了同样的管理方法。
　　而眼看着气温一日日下降，北风也是一日比一日冷，百姓们都抢着收割小麦和粮食作物，省得被那北方的戎狄给祸害了。
　　沈霁鉴于代州的歉收之年总是容易闹饥荒，便设了州仓，收上来的税里，七成上交给朝廷的太仓，三成留在州仓。
　　当然，这不是沈霁一个地方官能做主的，朝廷本来就有太仓和州仓的制度，只是以往州仓的米都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所以州仓形同虚设。如今沈霁不过是把这个制度重新立起来罢了。
　　另外，她禁止粮商将本州的粮食卖到别的州去，尤其是不准卖给契丹，不仅不准卖，还得从别的州买粮食。
　　这么做的原因自然也是为了防止闹饥荒。同时，万一哪天发生战争，代州被围困，也还有足够的囤粮能支撑一些时日，等来援兵。
　　……
　　萧索寒夜里，通判厅漆黑一片，唯有后面的正屋仍透着一丝光亮。
　　沈霁与李云杳临窗而坐，前者正在看书信，后者则安静地用烧火棍拨弄炉子里的煤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一些，让屋内的温度更暖和些。
　　窗外雨水淅沥沥，夹杂着悄然飘落的雪花，李云杳道：“代州的雪比汴梁早下了一个月。”
　　沈霁这才抬头看向窗外，道：“越往北，冬天降临得越早，这雪也就下得越早。”
　　李云杳静静地看着外头，好会儿才回头道：“也不知道这代州的百姓要如何熬过寒冬。”
　　她不是父母官，但心里还是常常挂念那些百姓的。
　　沈霁道：“等雨停了，我与你去乡里走一趟。”
　　李云杳点点头，又问：“娘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娘说，吕姐姐要来代州。”
　　李云杳诧异地看过去，沈霁把信给她：“说是那高恕对她痴心不改，见我到外地任职却没有将其带去，骂我薄情寡义，因而常常上门去，想要陪伴在她左右。她觉得为难，干脆来代州。”
　　吕念川与沈霁早无那暧昧关系，可惜吕念川能放良跟沈霁有很大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她始终是沈霁安置在外头的姬妾。沈霁很少去找吕念川被视为薄情，到代州赴任不带姬妾反而带妻子，更是被视为她玩腻了吕念川，要抛弃了吕念川。
　　那高恕很早以前便对吕念川痴心一片，得知吕念川被沈霁“抛弃”了之后，便动了将她接到身边安置的念头。
　　吕念川明确拒绝他之后，他虽然没有再提这事，却常常出现在吕念川的面前，后者不堪其扰，干脆来代州。
　　沈霁道：“吕姐姐不想被高恕骚扰，我给爹娘写信一封，替她解决烦恼便是，何必大老远赶来？”
　　李云杳收起了信，似笑非笑地道：“谁让刘姐姐在这儿？”
　　沈霁：“？！”
　　作者有话说：
　　告密者：官家，杨无敌谋反！
　　赵老大：什么？找死！
　　告密者：官家，杨无敌跟沈小鸡谋反！
　　赵老大：什么？你找死！
　　告密者：？？？
　　杨无敌：你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
　　沈小鸡：开玩笑，我可是官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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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纳妾
　　知道吕念川大概率是冲刘仙仙来的之后, 沈霁再见到吕念川时，心情便十分微妙了。
　　刘仙仙无视了沈霁和李云杳的存在，径直奔向那风尘仆仆赶来代州的美人儿：“大哥与我说你过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置信,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你怎么来了？”
　　吕念川的目光在刘仙仙的身上停留了好会儿才转移到沈霁和李云杳的身上，虽然眼神并无波澜, 但李云杳根据她的目光在不同人身上停留的时长发现了, 她对刘仙仙更为上心。
　　吕念川开口道：“世卿、雅山，许久不见。”
　　也不知道沈霁是否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称谓的变化, 或许注意到了也没有在意，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吕姐姐, 好久不见！”
　　刘仙仙悄悄地问：“你以前不是这么喊她们的吧？”
　　吕念川当着当事人的面回答道：“以前世卿还小，还未取字。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也取字了，有些称谓就该变一变了。”
　　刘仙仙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说得对！”
　　李云杳没说什么客套的话，道：“先进里面歇一歇脚吧！”
　　在门口站一会儿, 便已经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沈霁一个官员，身边围着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吕念川确实感到疲惫了，刘仙仙便以替她检查是否生病为由, 带着她先回屋歇息了。
　　李云杳看见沈霁望着吕念川的背影, 拧起了眉头, 不动声色地问：“怎么, 吕娘子不围着你转后, 你失落了？”
　　沈霁回过神：“娘子这个推论是从何得来？”
　　“我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跟你就事论事的。”
　　沈霁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时刻都讲道理的, 都不算是人了。”
　　“别岔开话题。”
　　“我只是在犯愁要如何保障她们的安危。”沈霁叹气，本来只有李云杳一个人的话，她只需操心李云杳的安危就行了，刘仙仙作为只给她看病的女郎中，平日也不会跑太远、遇到危险，甚至还有刘冲这个义兄的看顾，并不需要她操心。可如今吕念川也来了这里，她总得为吕念川的安危负责。
　　代州不同汴梁，在汴梁有妇女失踪、被调戏，开封府必然会严查，而在代州，有妇女失踪也不知道是当地百姓所为，还是契丹所为，甚至还有可能是当地的盗贼假借契丹之名干的掳掠之事。
　　她身为代州通判，上任以来就一直很注重代州的治安问题，但靠杨业手下的兵马才能稍微稳定局势，但距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此，李云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跟折赛花出门时，身边都得带数名习武的仆役、婢女，何况吕念川这等没有背景的弱女子？她只能让吕念川也少点出门。
　　在通判厅总归是安全许多的，——别看通判厅有些破败，实则这里有朝廷拨给她的七八名元随，还有刘冲所带领的随从二十余人，再加上通判厅的吏人、卫卒，哪怕遇到敌寇，靠这三四十人也是能守卫通判厅数日的。
　　吕念川自知她擅自来这儿给沈霁造成了负担，故而来了代州后，好几日都不曾离开过通判厅，直到李云杳邀她同折赛花去参加庙会，她才跟刘仙仙一块儿出门。
　　折赛花知道刘仙仙是沈家的女郎中，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吕念川，虽说她清楚沈霁与李云杳的感情，但也不能免俗地将吕念川的身份往沈霁的姬妾方面想。
　　可仔细一想也不对，李云杳曾因豪绅富户给沈霁送了姬妾而特意敲打豪绅富户一番，以她这般“善妒”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沈霁把姬妾带在身边？更不可能跟对方亲密如姐妹。
　　“这是我的远房表姐，来投奔我的。”李云杳微微一笑，当众定了吕念川的身份。
　　她完全可以说是沈霁那边的亲戚，可谁不知道沈亿陆的家世？随随便便一挖就能挖出沈家压根就没有这么一门亲戚。她不一样，她的祖父很早就病逝了，李家日渐没落，父母也低调得很，没什么人会对她的远房亲戚感兴趣的。
　　但又恰巧是这点亲戚身份，能让吕念川在这儿多一层保障。
　　吕念川感激地看着李云杳，向折赛花自我介绍：“妾吕念川见过折大娘子。”
　　她被放良后始终没有改回原来的名字，原名虽好，包含了她众多的过往，但过去的就是已经发生的，永远都不可能改变，她也回不到过去，就没必要重拾过去的名字了。
　　若是有人将她跟教坊司曾经在籍的官妓联系在一起，认出了她，那她也认了。
　　李云杳的远房表姐怎么会大老远跑来代州？若是家里出了变故，直接去汴梁投奔李家不是更合适吗？
　　折赛花心中生疑，但没有多问，反而笑着接受了二人的说辞，道：“既然是云杳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不必这么客气。”
　　寒暄过后，一行人直奔庙会而去。
　　这是大宋平定刘汉政权，收复代州后，代州日里重新举办了庙会。
　　大抵是难得有这么和平安宁的日子，很多百姓都走出了家门，或挑着担子做些小买卖，或随心所欲地闲逛。
　　像李云杳众女这般结伴出行的不在少数，但最多是三两个，哪里会有这么多人？况且除了折赛花能看出一些岁月流逝的痕迹之外，个个的姿色都不差，一颦一笑，勾人心弦。
　　她们的出现登时给庙会添了几分亮丽的色彩，要不是有人认出了折赛花和李云杳，指不定要误以为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姬妾出门来了。
　　吕念川和刘仙仙在人前亮了相，便有人想办法打听她们的身份来历。李云杳也是后来才知道，庙会后的第二天就有人找到了折赛花，想通过折赛花打听吕念川身份的。
　　打听吕念川的是杨业麾下一位副将之母，昨日的庙会那位副将恰巧在巡逻，看见吕念川的那一刻，他便动了心，只是他正在执行公务，又碰到折赛花在旁边，便不敢贸然过来搭讪。
　　等回了家，他便通过他的母亲来打听，若吕念川还未婚配，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机会。
　　得知吕念川是李云杳的表姐，这副将十分欣喜，其母却有些忧心。
　　副将道：“她是沈通判的大姨子，若能将她娶进门，何愁我的前途？”
　　其母却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她是通判的大姨子，为何不好好待在汴梁，反而大老远跑来这儿，你想过没有？”
　　“来投奔沈通判？”
　　“你想的太简单了！我且问你，沈通判到任后，是否有很多人给他送美人，但是都被拒绝了？”
　　副将颔首：“是啊，听说那沈通判畏妻。”
　　“可就算是这样，也总有人想办法往他身旁塞人不是吗？”
　　副将又点头，那些人总认为沈霁也是男人，既然不敢当着李云杳的面收下美人，那么肯定不介意在背后逢场作戏的。
　　副将之母道：“这就对了，沈通判的大姨子在这个时机过来，必然是李娘子的意思，为的就是让沈通判将其收入房，绝了那些人给沈通判身边塞人的念头。你想想，比起外头那些不知底细的女人，知根知底的表姐是不是更容易掌控？”
　　副将大吃一惊：“娘的意思是，那吕娘子是李娘子给沈通判准备的？”
　　“何止是那大姨子，只怕沈家的女郎中也是为沈通判准备的。”
　　副将张了张嘴，然而他无法否认其母说得有道理，最后只能死了这条心。
　　……
　　和副将一样看上吕念川的人不在少数，经常有人向折赛花或李云杳打听吕念川是否婚嫁。虽说李云杳能给吕念川一个远房表亲的身份，却无法解释吕念川为何二十多了却还未成亲。
　　沈霁对李云杳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在汴梁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吕姐姐的身份，自然不会关心她为何这般年纪还未嫁人。可是在这里，自然就成了大家关注的重点。”
　　时间一久，只怕什么流言蜚语都会跳出来了。
　　李云杳叹气：“人言可畏。”
　　吕念川知道自己这次来代州，给沈霁和李云杳带来了不少麻烦，她道：“你们不必为难，若是再遇到打听我的身份的人，就直说我是教坊司的乐人吧！”
　　这话沈霁可不爱听，道：“哼，凭什么他们打听，我就得如实回答他们啊？！娘子，以后不要管这些人了。”
　　李云杳道：“我倒是不想管，可‘夫人外交’哪有这么简单的。”她顿了下，语气颇为耐人寻味地道，“有传闻说表姐是我专门给郎君准备的，不如就坐实了这个传闻吧！”
　　“噗——”沈霁一口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她颇为狼狈地擦嘴抹泪，“咳咳，娘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云杳并不想把话重复一遍，倒是当事人之一的吕念川脸上只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旋即低头沉思了起来。
　　“仙仙姐，你——”沈霁扭头看刘仙仙，刚想说她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吕念川成为别人的姬妾的吧？后者便两掌一拍，“干脆我也当你的妾室吧！”
　　沈霁：“……”
　　她麻了，“你们别开这种玩笑。”
　　三女齐齐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我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沈霁：“娘子和仙仙姐有这种无厘头的念头就算了，怎么吕姐姐也跟着她们瞎起哄？”
　　吕念川沉默不语，李云杳认真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之所以这么提议不是要往你身边塞人，也不是要把你推出去。虽然要让吕娘子受些委屈，但在代州，只有这样才能为她的生活带来一丝安宁。”
　　听李云杳这么解释，沈霁忽然觉得这个主意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虽说她的本意是要跟李云杳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名，实际上在这个时代，这些虚名除了给她留下“妻管严”、给李云杳带来“善妒”的名声之外，似乎也没多大的用处。
　　见沈霁动摇，李云杳忽然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只是对外的说法而已。”你最好不要真的有这种坐享齐人之美的念头。
　　沈霁面容微微扭曲：你也说只是对外的说法，不是真的，可你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捏我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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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醉酒
　　最终, 沈霁纳妾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她甚至并不打算跟沈亿陆、阎舒说，不过事关刘仙仙, 她还是让刘冲给刘嬷嬷寄了封信。
　　这些人都是知晓沈霁身份的, 因此她要把刘仙仙纳为妾室，众人都不会多想, 只有刘冲颇为语重心长地问了刘仙仙：“你当真要给郎君当妾？虽说郎君看不上你, 可你以后想要嫁人就麻烦了。”
　　刘仙仙道：“嫁人和不嫁人都是要伺候别人的，为什么不挑个容易伺候的？”
　　她伺候沈霁只需要给沈霁看病, 偶尔被拉出来做挡箭牌就足够了。嫁给一个陌生男人，不仅要给对方生儿育女, 还得受什么三纲五常的约束。两相对比，她是傻了才会选择嫁给别人。
　　刘冲闻言就不再管她，他们虽然自幼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但在对方的决定上, 他们从不会互相干涉。
　　再说纳妾这事，虽然没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为了让人知道这件事, 李云杳还是做主让沈霁摆了两桌，邀请一些同僚、朋友到通判厅来吃席。
　　早前还有盯着吕念川的人, 如今见沈霁正式对其下手, 众人对她便不再抱有什么想法。
　　杨业麾下的副将回家后便对其母说：“娘真是料事如神, 那沈通判真的将她的大姨子收入房中了, 今日还摆了酒席, 这事都在代州传开了。”
　　副将之母道：“老娘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 什么没见过？这种事压根就不用惊讶, 猜都能猜出来。”
　　“我听说，虽然今日明面上是纳大姨子为妾，实际上还有那个女郎中，也早已被通判收入房中。”
　　“那肯定是沈相家很早就备着了的。”
　　副将有些侥幸，差点，他就要跟通判抢女人了，抢不抢得过另说，万一那通判小心眼记恨他怎么办？
　　……
　　宴席散去，醉醺醺的沈霁被搀扶进了吕念川的房中，她在半醉半醒之间听见了水声，旋即温热的巾帕贴在了她的额上，从额头一直擦拭到脖颈处。
　　“娘子？”沈霁抓住那手，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吕念川。
　　“吕姐姐！”沈霁讶异，酒醒了几分。
　　吕念川笑吟吟地看着她：“本以为你是装醉的，没想到真醉了？”
　　沈霁爬起来，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因为我的身后是你们啊，我相信你们，所以放心地、痛快地与他们喝了一顿。”
　　主要是这代州的汉子们酒量是真的好，她都醉了，一群人还清醒得很，为了不打扰她“春宵一刻”，众人很是识相地散去，然后她就被人扛了过来。
　　沈霁探头探脑地问：“人都走光了？”
　　吕念川道：“嗯，都走了。”
　　沈霁高兴地蹦下床，穿起靴子就往外跑：“那我回去了，吕姐姐早些歇息。”
　　她刚出房门就碰到了端着什么东西过来的刘仙仙，后者道：“醒了？正好，喝了吧！”
　　“什么东西？”
　　“醒酒汤。”刘仙仙道，“怕你喝醉了撒泼，为难念川。”
　　“我酒品很好的，从不借着醉酒撒泼闹事！”沈霁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端过那醒酒汤喝了。不喝不行，她怕自己明天醒来会头疼，明天还得上班的呢！
　　刘仙仙看见从房中出来的吕念川，对沈霁道：“你喝完自己把碗端走吧！”
　　沈霁回头看见倚着门框，面带微笑地看过来的吕念川，大抵知道刘仙仙是想找机会跟吕念川独处，从而对自己下逐客令了。
　　沈霁翻了个白眼，一口干完醒酒汤就麻溜地跑了。
　　刘仙仙对吕念川道：“风有些大，还是进屋吧！”
　　吕念川站了会儿，从善如流地回屋，刘仙仙跟着她进去，问：“你的情绪似乎不怎么高，为什么？”
　　吕念川目光微凝，旋即笑着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曾经她也曾天真地想过能嫁给沈霁，但当时所处的环境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奢望。没想到自己放下了，反而真的嫁给了沈霁，不得不说，命运对她的捉弄从未停止。
　　“你是不是后悔了？”刘仙仙又问。
　　吕念川有些不明白：“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拒绝了沈霁，又或者后悔今日成为她的妾。”
　　吕念川看着刘仙仙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似乎在想，她这些想法到底是哪儿来的。
　　实际上跟刘仙仙认识了三年，她一直以为刘仙仙是那种初识时对人对事都有些冷傲、嘴上不饶人，毫无医德但强大自信；相熟之后才知道她冷傲的外表下其实是个对病人认真负责，而且心思细腻的人，没想到现在又发现了她更为少见的一面，——爱胡思乱想，或者说，没有安全感。
　　“你哪儿看出我后悔了？”吕念川反问。
　　刘仙仙颇为不是滋味地道：“你没有否认。”
　　这种话往往很容易引发矛盾，不过吕念川的脾气向来很好，懂得克制，她道：“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不妨先想想你要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问我这些事？等你想好了，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承认我现在没有资格质问你与她之间的事情，所以我想把我对你的感情摊开来说……我喜欢你，不是郎中对病人的关照怜悯，也没有混淆爱情与友情的概念。是那种想到你心里装着别人就嫉妒得发狂的喜欢；是那种见不到你就思念你到寝食难安的喜欢；是那种但凡你勾勾手指我就会沦陷的喜欢；是那种带着强烈的、不知羞耻的情感与肉|欲的喜欢……”
　　……
　　沈霁并不清楚她的“后宫”着火了，她悄咪咪地溜回房间，看见李云杳居然在看账簿，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她能不能回来睡觉，顿时心里酸得冒泡。于是一个邪恶的念头浮现，她拿来一根绳子，悄悄地绕到李云杳的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动手将人绑在了椅子上。
　　“沈霁？你这是在做什么？！”李云杳回过神，她相信沈霁不会伤害自己，干脆懒得挣扎。
　　“你都不关心我！”沈霁把人绑好后，气呼呼地说道。
　　李云杳：“？？？”
　　她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关心你了？”
　　“我在外头被人灌醉了，你都没有来照顾我！”
　　李云杳这会儿注意到了沈霁脸色通红，而且浑身酒气，跟那些借着醉酒之名胡作非为的歹人没区别。
　　“你都不是孩子了，该喝多少酒还需要我提醒吗？再说我没有让人劝你少喝一点吗？”
　　“可我喝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
　　“今日是你纳妾，我既然做主为你纳妾，怎么可能在你被送去表姐那儿休息时，跑去截胡？况且表姐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当然，李云杳当时心里的想法并没有她此刻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她是听说刘仙仙去给沈霁送醒酒汤后，才沉下心来处理自己的事情的。
　　她是基于演戏层面给出的说辞，但沈霁并不买账：“我不管，我要我每天、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你。”
　　李云杳：“……”
　　她无奈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沈霁看到她已经开始挣扎了，道：“娘子，别把衣袖给弄上去了，万一绳子磨破了皮就不好了。”
　　“那你还不给我松开？！”
　　“娘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应该听说过的，叫‘捆绑-play’。”
　　李云杳意识到什么，气得脸色通红：“你这是哪儿学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学习了后都还没有机会施展呢，沈霁又是哪儿学来的？
　　“我娘教的，说这些都是她跟小娘玩剩下的把戏，干脆教给我，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和谐。”
　　沈霁没说的是，阎舒与田郦玩上了什么“强盗与小妾”的角色扮演，碍于她现在是通判，对强盗深恶痛绝，所以她才没有给她跟李云杳乱套什么角色身份。
　　李云杳：“……”
　　阎舒该不会是发现她能从系统那儿获得学习那个世界的知识的机会后，为了克制她，故意教沈霁的吧？！
　　意识到沈霁当真要这么做，李云杳的脸色更加通红，甚至出言呵斥：“沈霁你敢？！”
　　沈霁停了手，可怜兮兮地趴在她的膝盖上：“娘子，你就真不担心我喝醉了，对吕姐姐做点什么嘛？”
　　李云杳一顿，似乎明白沈霁为什么要借着酒意无理取闹了。
　　“担心。”李云杳呢喃。
　　“啊？”沈霁没听清楚。
　　“我说我担心！”李云杳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踏进她的房间？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躺她的床上？光是想到那些个可能性，我就恨不得把你抓回来，像你现在绑着我这样绑着你……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演戏演全套，我不能为了一时的嫉妒而让人怀疑这场纳妾的戏码背后的真相。”
　　沈霁愣了，她定定地看着颇为气恼的李云杳，然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酒嗝，开始傻笑：“我就知道娘子心里是有我的。”
　　李云杳心头的怒火被抚平了不少，她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不是当然的吗？沈霁你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还不松开我？！”
　　沈霁嘿嘿笑道：“娘子，我们还年轻，多尝试点新花样不好吗？”
　　李云杳：“那换我把你绑这儿。”
　　“娘子的手刚才抓了笔，沾了墨，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还是我来吧！”
　　沈霁说着，双手却已经按在了李云杳的膝盖上，只需稍稍用力……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还是娘跟小娘会玩。
　　阎舒：笑话，肚子里没点存货，还当什么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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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假孕
　　沈霁得偿所愿将李云杳按在椅子上折腾了一番, 当然，后果就是通判厅的人都知道了她接下来在书房睡了三天。
　　有传言说这是因为沈霁独宠小妾，李云杳连自家表姐都嫉妒, 沈霁在正妻与小妾之间斡旋, 最终护住了小妾，落得个睡书房的下场。
　　而传闻中的当事人被赶去书房睡觉后其实也不觉得寂寞, 毕竟代州飘雪后, 会有许多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发生，身为通判的沈霁肩上的担子也重了许多, 天天都处理公务到深夜，为了不打扰已经睡着的李云杳, 她很是自觉地在书房歇下。
　　沈霁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得再持续几天，不料刘仙仙率先来找了她。
　　“仙仙姐，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沈霁感到疑惑，要知道刘仙仙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是给她看病的时候, 二是吕念川在她这儿的时候，今天她一没病痛，吕念川也不在这儿, 刘仙仙出现在这儿的目的便让人好奇了。
　　刘仙仙道：“我好歹也是你的小妾，过来伺候你有什么不对吗？”
　　沈霁打了个寒颤：“仙仙姐, 我要真有这想法, 我怕我下一刻就被毒死。”
　　刘仙仙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也不用妄自菲薄, 你小时候我还真这么想过。”
　　沈霁：“……”
　　行吧, 她看出来了, 刘仙仙是真的纯粹来恶心她的。
　　刘仙仙笑了：“毕竟我娘把你当成眼珠子一般疼爱, 还整天跟我和我哥说，你是我们的少主子，我们以后就是要服侍你一生的。”
　　沈霁：“……原来是这个伺候啊！”
　　看着越走越过来的刘仙仙，沈霁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强烈，她道：“仙仙姐，你说正事吧，要是没啥正事，那我就先处理公务了。”
　　刘仙仙这才道：“其实夫人让我跟着你来代州，除了必要的时候给你看病疗伤之外，还吩咐了我去办另一件事。”
　　一旦牵扯到阎舒，沈霁便正襟危坐：“你说。”
　　刘仙仙凑到沈霁的耳边：“让云娘子怀上孩子。”
　　沈霁乍听之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孩子？”
　　刘仙仙又重复了一遍，沈霁才反应过来：“什么？！”
　　让李云杳怀孕，岂不是要让她跟野男人苟合？这样的事情，真亏她娘安排得出来！
　　沈霁气炸了：“我不准！谁敢动她，我对谁不客气！”
　　她的生母，小娘是这样生下自己的吗？娘眼睁睁地看着小娘……然后生了她。
　　这件事，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只因原著这件事的存在让她无暇去思考娘和小娘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降生的。后来知道了娘和小娘的关系，她也下意识地将这件事压在心底，只当从未发生。
　　然而这一切都能被现在的美好所粉饰吗？她的存在或许就是这么一根刺？
　　沈霁只觉得浑身冰凉，体温和力气像是被一同抽去，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脑子混乱地想着。
　　不，被以这样的形式生下来本就不是她所能决定的，虽说娘和小娘生了她、养育了她，但她无法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而看着心爱的女人为别人生孩子，所以哪怕要辜负她们的期盼，她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她和李云杳身上的！
　　刘仙仙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以至于她如此气愤，趁着她还未说出更狠的话来，刘仙仙道：“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怀上孩子不是真的怀孕。”
　　“什么意思？”
　　刘仙仙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就是假怀孕，等你任期结束，就能抱一个孩子回汴梁了，到时候就能对沈相交差了。”
　　沈霁：“？？？”
　　她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别开玩笑了，怀胎十月是轻易能假装的吗？你当往肚子里垫个枕头就行了？”
　　当别人眼瞎呢！
　　刘仙仙见她恢复了理智，道：“所以才需要我帮忙啊！”
　　她是女郎中，不只是为沈家人看病，还会救治外面的百姓，而且她还懂这孕产之事，怀孕之人和未孕之人的形态、生活习性变化等，她都能教给李云杳，让她开始学习。
　　加上她是个郎中，基本杜绝了找外面的郎中来诊治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假孕被拆穿的可能。
　　而这件事除了要李云杳这个当事人配合之外，还需沈霁的配合，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儿。
　　沈霁听得目瞪口呆：“真能行？”
　　“我有八成把握。”
　　沈霁又道：“那生产之时，孩子怎么解决？”
　　“天下孩子何其多，你还怕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况且还有十个月的时间准备呢，真找不到合适的孩子，到时候就说产下一个死婴，已经处理了。你不用担忧。”
　　沈霁：“……”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刘仙仙会被人说没有医德了，帮人假孕这种事，相信没有哪个正值有道德的郎中能做出来。
　　沈霁忽然问了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等一下，我是我爹娘亲生的吗？”
　　她现在合理怀疑自己也是这种情况下被抱回来养的。
　　刘仙仙：“？”
　　虽然不明白沈霁为何会有这种疑惑，但刘仙仙还是如实道：“这事得当爹的配合，你觉得沈相会配合夫人她们吗？”
　　沈霁有了答案。
　　她爹盼了近五十年才盼来一个“儿子”，视之如命，又怎么会答应抱个野种回来呢？而且就算真的要抱养，那肯定也是抱个带把的啊，她娘又怎会瞒天过海，让她先是“女扮男扮女装”再“女扮男装”？
　　沈霁问：“所以，你跟娘子说过了？”
　　“说过啦，她说考虑考虑。”
　　“那我也考虑考虑。”
　　刘仙仙早就料到了，道：“那你慢慢考虑，想好了再给夫人回个信。”
　　刘仙仙走了，沈霁坐在书房沉思了会儿，招来婢女询问李云杳的下落后，就往那儿去。
　　此时，李云杳正在和吕念川探讨古琴方面的学问，看见她，一脸清冷的脸没有一点神情，只沉声问：“你来做什么，我没说过要原谅你。”
　　吕念川看了看这对正在闹别扭的小夫妻，很是识相地道：“方才妾与大娘子一番探讨，只觉得醍醐灌顶，妾先回去研习这琴道，就不打扰官人与大娘子了。”
　　沈霁道：“那吕姐姐好好回去研习，我改日给你当听众！”
　　她这副没心没肺、快乐无忧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泄了三分怒火。
　　吕念川笑了笑，也不多言，把这儿留给她们后就走了。
　　没了旁人，沈霁立马在李云杳身边坐下，死皮赖脸地道：“娘子，今晚我不睡书房了，我决定直面困难，迎难而上，让你也绑着出出气！”
　　李云杳冷笑：“你想得倒美，今晚继续给我在书房待着！”
　　沈霁恍然大悟：“原来娘子想改在书房？虽然那里没有炕会比较冷，但是没关系，我都可以。”
　　李云杳知道她从前没脸没皮，但从她当官之后，多数时候都十分正经，俨然一副清风逸朗、风光霁月的纯良模样。如今厚颜无耻的样子，倒颇有那斯文败类的感觉。
　　虽说表面上还生着气，但听沈霁说书房比较冷时，李云杳仍下意识关心道：“没有备好炭么，怎么还会冷？”
　　“接下来还得过冬，这炭多稀罕，还是得省着点用。”
　　沈霁身为官员，自然不会缺少炭木，不过在查清楚代州的民田、人丁和贫富情况后，她体恤代州那些穷苦的百姓，下令从官库出炭十万秤，半价卖给他们。而为了保证库存，州府和通判厅等衙门的炭都是省着用的。
　　事关民生，李云杳松了口：“你回来睡吧，分房睡还得浪费炭。”
　　沈霁卖惨成功，不由得眉开眼笑，抱着李云杳亲了一口，道：“还是娘子心疼我！”
　　“我哪儿是心疼你，我是心疼代州的那些百姓！”
　　“我不管！”沈霁耍无赖，忽然，想起刘仙仙说的假孕这事，她把李云杳拉回房，问道，“娘提议让你假孕这事，你怎么想？”
　　李云杳顿了下，反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要假孕和生孩子的是你，关键是你怎么想，而不在我怎么想。当然，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是支持、尊重和配合你的。”
　　说实话，李云杳并不想去做这么麻烦和冒险的事情，一旦被人拆穿她是假怀孕，那必然会连带着沈霁的身份也要被人怀疑。而且她觉得这么做有些对不起那个抱养的孩子，毕竟她没想过怎么去当一个母亲，更没想过要如何教养一个孩子。
　　阎舒和田郦虽然是例子，但她并没有信心能把孩子培养得像沈霁这般优秀。
　　可沈亿陆那边又确实给了她压力，她的爹娘也在家书中劝她早点想办法生个孩子来拴住沈霁的心。她至今能不为此烦恼，还多亏沈霁那套混不吝的说辞。
　　而且，或许有个孩子，才能让她跟沈霁的小家庭更像一个完整的家庭，别人才不会对她们说三道四。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沈霁忽然握住她的手，道：“其实我是真觉得这事不必着急去解决，毕竟代州只是我的起点，将来保不齐我们还要走很多地方，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思考。”
　　李云杳回过神，无奈地笑了下：“人家巴不得自己一辈子都在京中为官，听你这话，你倒是想一直外放为官？”
　　“也不是想一直外放为官，只不过这一辈子都待在汴梁，我的眼界也就只会局限于汴梁这么小的地方，眼界这么小，怎么做大事？”
　　李云杳望着沈霁，笑道：“我真爱你这自信迷人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阎舒：就像你改变不了自己成为沈继宗那样，你也改变不了你会有四个孩子的事实。
　　沈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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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来袭
　　沈霁在代州的日子虽然没有在汴梁时那么自在, 但有杨业相助，在代州的政令大多数时候都是能令行禁止的。不过冬至的时候，她第一次直面了契丹扰边的混乱。
　　那日她在通判厅处理政务, 结果一名士卒匆匆来报, 说是蔚州的契丹人率兵来犯，与瓶形寨的寨兵发生了激战, 而寨兵不敌, 那契丹兵马已经开始在繁畤县东边的乡里掳掠了。
　　沈霁大惊，问道：“对方来了多少人, 杨无敌呢？”
　　那士卒又道：“兵马部署已经调动兵马前去抗敌了。”
　　沈霁无法插手军事上的事，只能让人去打听繁畤县的情况。她想了想, 又不放心，让人回去告诉李云杳一声，让她们随时准备转移，自己则让人备马，领着刘冲几人准备赶往繁畤县。
　　李云杳拦下她, 道：“官人要去繁畤县我不拦着，但若想让我们躲到别处去，我们办不到。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吕念川不发一言, 但她坚毅的神情无疑是对李云杳的话最肯定的认可。
　　沈霁知道李云杳的脾气，也不多劝, 让人守好通判厅, 然后便奔赴前线。
　　沈霁赶到的时候, 那契丹兵马早已撤走, 他们如同过境蝗虫,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民不聊生。百姓好不容易盼来朝廷减免赋税, 屯了点粮食, 本以为能过个好年，怎料契丹人一来，他们一年都白干了不说，明年开春耕作的种子都没了。
　　沈霁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繁畤县的县衙，却得知那县令并不在县衙内，差人去打听，才知道他得知契丹人来了，跑到城中的别庄里头躲起来了。
　　听说沈霁来了，那县令马不停蹄地赶回衙门。
　　沈霁冷淡地道：“遇到敌人来袭，你安置家人内眷这没什么不对，可你身为朝廷命官，大敌当前怎可退缩？！”
　　那县令马上辩称他刚才是去打听契丹是否退兵的消息去了，并非贪生怕死躲起来了。
　　沈霁知道此刻不是问罪的时候。她在县衙等了没一会儿，便收到了杨业派人传来的消息，说他现如今也正在听部下汇报，等汇报完了，再来与她商议此事。
　　一直等到天黑，杨业才匆匆赶来，他的甲胄都没有卸，显然是刚从前线回来的。没有客套，他开门见山地道：“这次来袭的是蔚州忠顺军节度使麾下的兵马，共五百人，他们目的明确，就是来掠夺粮食和百姓的。”
　　蔚州属契丹西京道，他们效仿唐朝设节度使，虽然军事归西京都部署司管，但该地的节度使手里头仍是有些兵马的。
　　沈霁面沉如水：“若我没猜错，那五百人里，其中大部分是汉人。”
　　杨业顿了下，点头了：“没错，他们大部分是汉人，而且祖辈世代在蔚州、代州一带生活，故而对代州的地形也极为熟悉，所以他们来扰边时常常如入无人之境。”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契丹的官制，契丹实行两院制，也就是“以本族之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北边有北枢密院，为契丹人主事，南边有南枢密院，为汉人所掌。不过北枢密院始终高于南枢密院，权力也更大。
　　而蔚州等南境的州府都属于南枢密院管辖，也就是说，这些州府的官员大部分其实都是汉人，那些兵卒就更不必提了，契丹并没有这么多人口，南境的兵卒多以汉人为主。
　　刘汉政权时期，刘继元父子跟契丹的关系密切，这代州与周边的州府也有往来，故而这次契丹来代州掳掠，又赶在杨业率兵赶到前就离去，说不准他们在代州有眼线。
　　杨业已经派重兵把守各个关口，同时也写了军报要上报朝廷，至于此次遭受人祸的百姓的安置问题，还得跟沈霁进一步商议。
　　“以往是如何处理的？”沈霁问道。
　　这事没有人比繁畤县的县令更清楚了，他为了将功补过，急忙道：“先是派人安抚他们的情绪，再减免赋税让他们能重拾信心，还有就是对于那些粮食被劫掠一空的人家派发救济之粮，助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先清点伤亡人数，核算那些粮食被劫掠一空的贫民，每人接济三斗米，然后再由官府出面贷米，每人可贷一石米，利息来年秋收后收取……”沈霁提议。
　　说着，她又看向杨业，“若是可以，还请知州派人核实。”
　　杨业对她的提议并没有异议，而繁畤县令却听出沈霁另请杨业派兵核实，——核实什么？自然是核实伤亡及被劫掠的情况，以防有人浑水摸鱼，白嫖救济粮食。
　　这种事实在是太常见了，而且越是富裕的豪绅越喜欢干这种事，他们权势大，与乡里的形势户相互勾结，伪造自家被劫掠，旁人也不敢拆穿。因而每逢天灾人祸，官府赈灾之时，他们都能从中捞得一大笔好处。
　　如果杨业另外派兵去核查，这些豪绅的手伸不到军中去，自然就没法造假了。
　　繁畤县令有些犹豫地问沈霁：“贷米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沈霁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并非常态，只是一次应急的举措罢了。来年收成好了，百姓安居乐业了，自然就无需再靠贷米为生了。”
　　繁畤县令没想到沈霁这么不好糊弄，她虽然还是会派发救济粮，但却想出了一个“贷米”的主意，无异于告诉老百姓：官府只救急不救穷，救济你们的三斗米够你们吃半个月的了，但你们若想让官府一直养着你们是不可能的，可以先低利息借米给你们，等你们来年有收成了再还了本息。
　　一来不至于让百姓走投无路，二来也无形中给老百姓施加了压力，让他们对来年的收成更加上心，不至于荒废了农事。
　　而经此一事，沈霁认为修筑军事防御工程迫在眉睫。好在经过这半年的挖矿、锻造，石垩已经可以大量供应了，沈霁特意找朝廷拨了笔款，让人按照李云杳给的配方，用三合土来修筑更加牢固的军寨。
　　处理完这些事情，便到年关了。
　　沈霁第一次觉得年不好过，不过有李云杳在，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慰藉。
　　得知契丹扰边，沈亿陆和阎舒都很担心沈霁的安危，前后寄了三份家书过来。李家也给李云杳寄了书信，夫妻俩看完了家书，又吃完了年夜饭，便靠在一起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守岁。
　　“丈人跟丈母娘的信都说什么啦？”沈霁问。
　　“都是些家常，还提了建中的亲事。”
　　李云杳这么一提，沈霁才想起李建中过了年就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小舅子说好人家了吗？”
　　“还没，他现在文不成武不就，不好说亲。”
　　李父的官阶并不够给李建中谋一个荫补的资格，因此他十八岁了，依旧只是无所事事的白身一个。不过他受沈霁的影响，跟曹炳的儿子倒是能玩到一块儿去，俨然要效仿其祖父，走武将的路子。
　　沈霁的眼睛骨碌一转，道：“不如让他来这儿，若他能得杨无敌的青睐，或许能如他所愿，在沙场上一展拳脚，建功立业。”
　　李云杳白了她一眼：“我答应，爹娘都未必会同意。”
　　沈霁心想，也对，李建中算是李家的独苗苗，还未娶妻生子，让他来前线冒险，只怕丈人和丈母娘要怨她。
　　更漏刻度已过三更，沈霁和李云杳实在是撑不住了，便回房歇息了。
　　在李云杳即将睡着之际，沉寂已久的系统久违地上线提醒她，由于使用新三合土修筑的军寨已经完工，贡献出配方的她得到了一个奖励。
　　李云杳心想，按照系统以往的尿性，这个奖励必然是在梦中才能获得，于是沉沉地睡去。
　　果不其然，她在梦中再度去了那个世界，然后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她在浩瀚的知识库里，发现了一本书。
　　“铁火炮？”
　　作者有话说：
　　方便面：既然要开挂，那就贯彻到底啊！
　　沈小鸡：果然，拥有系统外挂的我娘子才是真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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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有喜
　　沈霁发现李云杳过完年后又开始沉浸在书海中, 好不容易出门了，却是拉着折赛花跑到城郊去，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杨业也发现了妻子的异常, 但在他询问妻子的近况之后, 向来体贴的妻子却选择守口如瓶，只说这是女人的事。
　　他不好直接派斥候打听, 便让长子有空就去盯一下, 结果杨延昭找各种理由要跟着母亲去城郊都被拒绝了。杨延昭还想出了跟踪母亲的损招，但跟到半路就被母亲身边的婢女发现, 给驱赶离开了。
　　久而久之，众人的好奇之心被勾到了最大。沈霁在李云杳那儿得不到答案, 便死皮赖脸要跟着去城郊，一副“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得过去一探究竟”的无赖作态。
　　李云杳赶不走她，只好告诉她实情：“我跟折婶婶在研究铁火炮，本来想研制出来再给你一个惊喜的, 谁知道你如此难缠。”
　　“铁火炮，这名字一听就跟军械有关，是不是很危险, 所以才不想告诉我？”
　　沈霁虽然不知道铁火炮是什么，但她首先关心的是李云杳的安危, 其次才去满足她的好奇心。
　　李云杳心中熨帖, 道：“这种事无需我亲自动手, 你不要把这事想得过于危险。”
　　“说明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李云杳无奈地解释铁火炮的作用。
　　其实现在的军备中也有以“炮”命名的军械, 准确来说是“砲”。它们是一种攻城的军械, 一般是用石头和泥打造的投射物。除此之外, 火|药也被应用到这上面来, 但因制作工艺复杂，至今应用还不是很广泛。
　　比如“火砲”，它用了硫磺、桐油等包含火|药成分在内的十几种材料，经过混合、熬制成膏状，然后用纸包着、用麻绑好，到时候点火就能燃烧。——主要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燃烧一些辎重，未能发挥伤敌的作用。①
　　可是李云杳所知道的火|药的作用远不止如此，它能产生比爆竹更强烈的爆炸和破坏性，无论是攻城还是制敌都是大杀器。
　　以铁火炮为例，书上说它能将人的肢体炸断了，爆炸时的声音会比雷声还大，威力十分惊人。
　　沈霁听得目瞪口呆：“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利器？！”
　　李云杳问她：“你就不问我是怎么会这些的吗？”
　　沈霁一脸自豪：“我娘子看过的书数不胜数，脑子里的知识如浩瀚的大海不可斗量，娘子会做铁火炮很奇怪吗？”
　　李云杳忍俊不禁，见枕边人没有探究，她便没有多费口舌去解释。
　　沈霁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便去李云杳和折赛花的“秘密工坊”转了圈。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百米内也没什么邻居，若真出安全事故也不会连累旁人。而且二人并没有亲自动手，都是李云杳给图纸和配方，让折赛花手下的人去做的。
　　“我将这儿分了好几个区，禁止了明火，只要没有火，想要炸起来还是不容易的。”李云杳对沈霁说。
　　沈霁点点头，又道：“这事可能得跟官家提一下。”
　　虽说她跟杨业是代州的一把手，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涉，但杨业的身边有赵老大的耳目，她没有主动上报，到时候被赵老大知道，指不定又要怀疑杨业谋反什么的。
　　李云杳早有心理准备，道：“这是当然，图纸和配方都在这儿了，我整理成册再给你。”
　　两天后，沈霁便拿到了一本厚厚的《火炮生产指南》，她打开一看，上面不仅有提取硝石的“提硝法”还有“制火|药方”等多种制火器相关的方法。
　　至于用来装载火|药的器具，李云杳也给出了建议。现在有种用竹子制造的火筒，她认为竹子容易炸裂，制敌效果差劲先不说，可能还会伤到自己人，所以建议用铁制器具……
　　沈霁没有马上将这本书上交，虽说她没有探究这些知识的来源，但不代表别人不会探究，尤其是她跟李云杳两个出身官宦人家，连木工都不会做，遑论工艺更加复杂的军械器材。李云杳忽然说她会制造铁火炮，这不是引人怀疑吗？
　　她问李云杳：“娘子是如何说服折婶婶一起研制铁火炮的？”
　　“我与她说，我在一些道教典藏上面发现了制火|药方，若是能将这些火|药跟火炮结合起来，也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威力。”
　　沈霁觉得这个说辞倒说得过去，不过她又帮着圆了这个谎，比如“提硝法”是从矿场的工匠那儿学来的，“铁火炮”是吸取了“火砲”“双梢炮”等火器的经验，改制而来……
　　她不仅在措辞上面帮忙圆谎，她还找到了几个接触过军械制造的工匠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她才把书给上交了。
　　沈霁和李云杳本就有搜集书籍、字画、拓片的兴趣爱好，还曾在云游时搜集到了失传的《群书治要》中的几卷，因而沈霁跟赵老大说，李云杳整理的关于铁火炮的制作方法等，大部分都是从各处搜集来的经典里发现的，赵老大一点儿都没有起疑。
　　他在看完这本《火炮生产指南》后，立马召集了军器监的官员前来，询问他们：“若这等火器真的造出来了，在制敌方面效果会如何？”
　　那军器监的官员比他还激动，道：“虽然还未曾研制出来，但火|药的威力确实不可小觑。”
　　若造出来的铁火炮的效果真如这本书所言，那他们军器监可就立了大功了！
　　想到这里，他问赵老大：“官家，这铁火炮是何人所研制的？”
　　赵老大笑道：“你暂时还无需知道，吩咐下去，让军器监照着这上面的，务必要把铁火炮造出来！”
　　“遵旨！”
　　军器监的官员下去后，赵老大按捺住激动之情，又找来几个精通道法和岐黄之术的官员，让他们去道藏里查找，看看还有没有提及别的类似火|药的制作方子。
　　众人虽然有些懵逼，但还是去“皇家图书馆”的昭文馆、史馆和集贤殿里去找了。
　　还别说，找了一圈，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内容，不过这些书里面记载的都不是制作火|药的方法，而是“伏火矾法”。
　　这本是炼丹的方法，但这些材料一旦沾了火星就会爆炸，还曾有道士命丧于此。
　　赵老大听完，脑海中一下子就想起当初自己夸李云杳的话：沈李氏有林下风气，李卿养的一个好孙女，沈卿找的一个好儿媳，继宗娶的好妻子啊！
　　如今想起，他不由得自嘲，这哪里是李居润的好孙女、沈相的好儿媳、沈霁的好妻子啊！她不该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就是她，能娶到她，是沈霁的福气。而能得到这么一位女才子，也是他大宋之福啊！
　　可惜对方是女儿之身，否则站到这朝堂上来，想必也能大放异彩。
　　赵老大有心奖励李云杳，可他无法给她赐官，沈霁的官阶又不足以为她请封诰命。左思右想，唯有给李家人恩赐，以示对她的嘉奖了。
　　等军器监的研究有了进展，赵老大便以李云杳献书有功为由，擢升李父为六品内园使，其子李建中赐官正八品军器监丞，在军器监任职。
　　李父和李建中完全是懵的，他们的女儿/姐姐献了什么书，居然有这么大的恩赐？！
　　虽是懵的，但他们父子俩都升了官，这绝对是大喜事一件。
　　赵老大赏赐了李家，也没忘了沈霁，毕竟她极力表示这书是她娘子的功劳，但赵老大觉得她肯定也付出了心血，于是给她的官阶提了一提，从将作监丞提拔为从六品上的秘书省著作佐郎。
　　他还不忘跟旁人解释：“沈卿近来辛苦，小沈卿在代州也矜矜业业，颇有政绩……”
　　众臣子：别狡辩了，你就是想找个理由给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升官！
　　——
　　“阿啾——”
　　正围着炉子看文书的沈霁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鼻子，跟李云杳嘀咕：“肯定是有人想我了。”
　　李云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保不准是着凉了。”
　　沈霁突然笑道：“娘子，好事。官家给丈人和小舅子升了官，说是你献书有功，奖励你的。”
　　李云杳心中一动，凑过去看，见这上面的文书写得清清楚楚，她的父亲和弟弟能升官是她李氏云杳的功劳。
　　李云杳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有点失落，但她献书并非为了贪图那点功名，这么一想又释然了，反而还为父亲、弟弟感到高兴。
　　尤其是李建中有了官职，而且将来铁火炮能提升大宋军事力量的话，在军器监为官的他必然还有更好的前程，这么一想，他的亲事也就不用愁了。
　　看第二份文书时，沈霁乐了：“我居然也有份？！娘子，你家官人我，抱上了你这条大腿，也升官啦！”
　　“我看看……这明明是官家体恤家翁才给你升的官，与我何干？”
　　“我不管，我肯定是沾了娘子的光才升官的，我决定报答娘子，今晚亲自伺候娘子，绝不叫娘子累着！”
　　李云杳：“……”
　　相较于这些，她比较好奇官家是否会允许她继续研制铁火炮。
　　对此，沈霁道：“官家没说，只是提了这秘方不能外传。”
　　李云杳道：“官家的态度已经很是明显了。”
　　秘方不能外传就是说不让她继续研制铁火炮了。
　　沈霁却道：“官家说的是不能外传，可是对于本就已经知道的人而言，就不算外传了吧？我再给官家上书，让官家准许我们生产铁火炮，毕竟对付契丹或许能用得上呢！”
　　折赛花已经知道铁火炮的制作方法，并且还参与到试验中来，想要撇开她是不可能的。
　　赵老大知道后，并没有计较，在考量过后，恩准了：“只许造五门。”
　　不仅限制了数量，还规定只能在契丹兵马大规模入侵时使用，——这也是为了防止代州的兵马拥有太多铁火炮，会转过头来对付大宋。
　　尽管如此，折赛花和李云杳也十分满足了，她们虽是女儿身，但面对外敌时，也想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有了这铁火炮，契丹再入侵时，大宋在守城时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杨业则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知道的，这会儿他的妻子已经在赵老大那里挂了号，并且她找到了比操练府中婢女、仆役更加有意义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即便工坊曾经发生过一次小爆炸，也没有把她吓倒，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势要赶在军器监之前研制出铁火炮。
　　杨业被冷落了好一阵子，趁着折赛花在家，忍不住委婉地诉苦。
　　折赛花听出了他的牢骚，然后道：“军中事务繁重，你三天两头就宿在军营，我为了大局着想，从未埋怨过。我希望你也能体恤一下我。”
　　杨业：“……”
　　他道：“沈世卿的妻子也不像你这么忙啊！”
　　折赛花道：“她有喜了，我跟世卿那孩子都不希望她到工坊来，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杨业：“沈世卿要当爹了？”
　　折赛花颔首：“是啊，前些日子就说身子有些不利索，还以为是太累了，结果请郎中一看，又把来月信的日子对一对，说可能是有喜了，不过日子还浅，看不出来，得再过一两个月才能确定。”
　　杨业感慨：“他们能这么早告诉你，可见对你十分信赖与倚重。”
　　一般人家头三个月因为胎像还未稳，会先瞒着外人，可沈霁与李云杳这么早就告诉了折赛花，显然是一种信任与依赖。
　　折赛花笑道：“所以我就算要操心铁火炮的事情，也要腾出时间来整理一些经验给他们。”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孙丰琛的《宋代炮弹种类与使用探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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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避暑
　　李云杳是在契丹扰边, 她目睹了城中的混乱与麻木之后，开始思考假怀孕的可行性的。
　　她与沈霁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与其晚年再来考虑孩子的事情, 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事解决了。她未必能当好一个母亲, 但她也想将她跟沈霁的一些理念教导给孩子，让孩子传递下去。
　　正好把铁火炮交给军器监和折赛花去研究后,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铁火炮上面, 她假怀孕的消息必然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通判厅简陋、破旧，且人多眼杂, 在故意透露李云杳有喜的消息后，沈霁便在通判厅不远处另外置办了一处宅子, 简单地修缮一下就搬过去住了。
　　为了提高演技，李云杳平日除了读书就是模仿孕妇的行为，不仅她要学，沈霁也要，——她要学的是怎样当好一个父亲。
　　久而久之, 沈霁仿佛忘了李云杳是假怀孕，每天准时放衙回家照顾李云杳不说，还到处去请教那些有生育经验的人家, 收录了不少妇产注意事项。
　　这下整个代州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通判要当爹了。
　　杨业因公事与沈霁碰面的时候，便贺喜她：“恭喜沈通判要为人父了。”
　　沈霁矜持地摆摆手：“还早着呢！”
　　别看她这么克制, 实际上那得意的小表情, 并没有瞒过任何人的双眼, 偏偏她还觉得自己很端方雅正。
　　众人心想, “他”毕竟是初为人父, 这种喜悦之情是由内而外, 骗不了人的。
　　当然, 这并不代表沈霁荒废了政事，她虽按时回家，但没处理完的公务还是会带回家处理的。一方面要照顾“孕妻”，另一方面还得处理繁忙的公务，才一个月，她便瘦了两斤。
　　……
　　沈霁一边给李云杳按摩小腿，一边汇报她近日的观察心得：“我的演技很好，目前并没有人怀疑李娘子有喜是假的。”
　　李云杳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依我看，你根本就无需演。”
　　沈霁这人爱凑热闹，不仅会看热闹，还会趁机一起感受这份热闹，以至于她无需刻意去表演，别人都能从她的身上看出喜悦来。
　　沈霁就当李云杳是在夸自己。
　　李云杳觉得倚着不舒服，又调整了姿势，侧趴下来，舒服地眯上了眼，嘴里问道：“告诉家翁了吗？”
　　“说了，爹把他的私房钱都给了我，让我务必照顾好你。娘那儿也说会配合，所以她让刘嬷嬷过来，届时也好替你‘接生’。”
　　李云杳横了她一眼：“难怪你最近这么高兴，原来是得了私房钱。”
　　“爹说这些钱都是要花在娘子身上的，所以不是我得了私房钱，是娘子得了私房钱。对了，还得买孩子的东西！我再问爹要点钱。”
　　李云杳从未见过啃老啃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她道：“明年家翁便年至古稀，你也好意思把他的老底都掏空了？！”
　　沈霁一顿，她爹今年六十九了，明年七十，按照习俗将在七十一岁那年办寿宴，那时候她刚好能结束在代州的任职回京“堂选”。
　　对许多人而言，六十岁都已经算是高寿，很多中下层官员往往也是六十五岁便致仕了，可沈亿陆已经接近七十，但赵老大仍没有放他回家养老的意思，反而在当初攻下太原之后，便给他加官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兼修国史，——薛正安也升了官，加官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首相，即昭文相。沈亿陆则为次相，即史相。
　　“我可得好好干，拿出一份亮眼的政绩来给我爹当寿礼。”沈霁道，她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刘嬷嬷过来的事情，“我本不愿让嬷嬷一大把年纪还舟车劳顿过来吃苦，奈何嬷嬷坚持，我娘也没能说服她，只能让她过来了。”
　　如今阎舒的身边有田郦，二人恩爱逍遥，好不自在，刘嬷嬷在家清闲了一段日子后，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无意中得知代州有契丹兵马入侵，便十分担心沈霁，就借着这次李云杳假孕的机会下定决心过来。
　　沈霁把这个消息跟刘冲、刘仙仙一说，兄妹俩都没什么意见，刘仙仙还打趣刘冲道：“正好，娘过来了还能给大哥带一带孩子。”
　　“什么孩子？”沈霁有些懵，刘冲喜欢的人好像是景九娘吧？他们啥时候成亲了，连孩子都有了？
　　刘冲抿唇，不发一言。
　　刘仙仙笑了下，道：“景九娘嫁了人，他失恋之后借酒消愁，然后……有了孩子。”
　　沈霁惊呆了：“哪家的娘子，你强迫人家了？”
　　“你别胡说八道！”刘冲瞪了刘仙仙一眼。他本来不打算说，可为了避免沈霁误会，解释道，“她是替酒坊酿酒的匠人之女，我去买酒时与她相识……”
　　刘仙仙抢答：“他就是觉得那个女子跟景九娘相似，所以每天办完事就特意经过那儿买酒，就是为了与那女子搭话。这一来二往，二人便勾搭上了。”
　　沈霁不好议论别人的感情，得知刘冲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她便不打算再管了，至于刘冲是否要娶对方，还是得等刘嬷嬷来了后处理。
　　刘嬷嬷年迈，不便长时间赶路，所以等她来到代州时，代州的春耕时节已经结束，迈入了盛夏。
　　这时候，对外声称已有四五个月身孕的李云杳也“显怀”了，各种孕期的反应也更加明显，天气还不至于十分炎热的时候，她就算是坐着也会热出一身汗，家里不得不早早地打开冰窖，从里面取冰出来解暑。
　　刘嬷嬷看到李云杳如此“辛苦”，也心疼得很，直呼要带她到五台山避暑。
　　李云杳：“……”
　　沈霁的天然呆大概率是跟刘嬷嬷学的，这演技，不需磨练和雕琢就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啊！
　　沈霁兴致勃勃地道：“我也去！”
　　刘嬷嬷白了她一眼：“公务繁忙的你去得了吗？”
　　沈霁撇嘴：“娘子有了身孕后，嬷嬷不疼我了。”
　　李云杳：“……”
　　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知道刘嬷嬷那两车汴梁特产都是给谁带的。
　　沈霁说要去五台山避暑实际上只是陪刘嬷嬷和李云杳过去看看环境罢了，五台山上有不少寺庙道观，而山间则有大户人家建造的别庄，也有官府出资修建的一些纳凉的凉亭楼阁。
　　沈霁在山间租了间别庄给李云杳和刘嬷嬷她们，——住进去的不仅是她们，还有吕念川与刘仙仙。
　　本来刘嬷嬷想让刘仙仙留在代州，但刘仙仙以李云杳身边需要有郎中为由跟了过来。
　　处理完政务发现家里没有人的沈霁想了想，干脆又搬回通判厅住，只有休沐的时候会跑去五台山与李云杳团聚。
　　沈霁见缝插针地诉苦：“娘子，我每七天才能见你一次，这比织女还惨啊！”
　　“牛郎织女一年相会一次，你怎么就比他们惨了？”
　　“那地上一年是天上的一天，虽然对牛郎而言是一年才能相会一次，可是对织女来说，她天天都能见牛郎哎，我们岂不是比她惨？”沈霁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李云杳的肚子，“爹说得有道理吧，宝宝！”
　　李云杳：“……”
　　在五台山的日子太自在了，她都险些忘了自己怀孕的事情，还好沈霁给自己洗了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妻儿。
　　李云杳道：“虽然不能日日相见，但我们不是寄情于书信了吗？”
　　她在五台山没事做，每天不是与吕念川去逛寺观就是去赏山水美景，逛完后就写一篇游记或心得给沈霁，偶然还会有感而发，写一些情人间才能互诉的衷肠与丝丝情爱之意。
　　这把沈霁看得心痒痒的，处理完公务便借着烛光伏案回信，在纸上写满了犹如初恋时那般甜蜜又热烈的情话。
　　刘仙仙还道：“代州的纸价都是你们俩抬起来的。”
　　沈霁问她：“娘子跟吕姐姐去游山玩水时没喊上仙仙姐吗，怎么一副幽怨的模样？”
　　刘仙仙：“……”
　　沈霁都学会回怼她了，真是长本事了呀！
　　她道：“她俩在游山玩水期间，一个吟诗作对，一个弹琴助兴，旁人压根就没法介入。”
　　沈霁贱笑道：“你以为我会吃醋？一个是我的正妻，一个是我的妾室，她们其乐融融，我再是高兴不过了。”
　　刘仙仙冷笑了声，沈霁眼睛骨碌一转，故作吃惊地问：“难不成你跟吕姐姐，其实还没有成事？”
　　刘仙仙瞟了她一眼，忽然勾起唇角，娇俏地道：“郎君莫不是忘了，人家也是你的妾室呢，正好妹妹有了身孕，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沈霁一阵恶寒，麻溜地跑到李云杳那边，做惊恐状：“娘子，仙仙姐想暗中谋害我！”
　　知道她跟刘仙仙在打闹，李云杳笑问：“她要怎么谋害你？”
　　“她说要照顾我，指不定会在暗中给我下毒，她是郎中，最清楚怎么样杀人于无形了。”
　　李云杳戳了戳她的脑门，道：“行了，别闹了，瞧你都闹得满头大汗！”
　　说着拿来巾帕给她擦汗，沈霁咧嘴傻笑：“娘子，我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明早再回衙门。”
　　李云杳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心想她们确实好一阵子没有肌肤之亲了，毕竟演戏要演全套，假装怀孕的头三个月里，她们甚至也很克制，只有李云杳来五台山避暑的前天夜里缠绵了一宿……
　　想到那次过后的第二天她胳膊和腰都是酸痛的，李云杳的脸颊微红，她将脸埋在书中，轻轻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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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发动
　　就在李云杳于五台山避暑的时候, 折赛花传来了铁火炮已经铸成且试验成功的消息。
　　铁火炮形如卧倒的长颈花瓶，腹为点火的火门，呈椭圆状, 嘴又长又粗, 口微向外扩。炮身总长五尺，铁壁厚两寸, 重约三百斤, 需要用车来搬运。而用火|药、焰硝和木炭等装在一起，对敌人造成爆炸性伤害的弹药则为铜球, 中间有引子，当铁火炮发射时, 里头会产生火焰点燃引线，等炮|弹掉落，就会炸开来，对周围的人造成伤害。
　　折赛花试验铁火炮的地点在崞县黄嵬山下的阳武寨，虽然铁火炮的结构图和炮弹的配方都很清晰明了, 可哪怕只有一点误差，其结果也会截然不同。因而折赛花调整和试验了十数次，才终于获得成功。
　　黄嵬山附近的百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隔三差五就传来犹如雷鸣般的巨大声响，而杨业也没有对外说出实情, 只道是在开采铁矿。
　　铁火炮的存在必须要保密, 否则让契丹知道, 再派了探子潜入窃取机密, 那大宋对上他们时, 就失去了一张底牌了。
　　试验发射的那一天, 沈霁也到场了, 她与杨业、折赛花站在寨门之上，远远地看着五架铁火炮对着山上的目标轰炸，不仅击碎了那巨石和羊，还炸出了好几道深坑。
　　“有此利器，我们大宋焉能再怕那契丹？！”沈霁想到这是她娘子的“发明”，心中自豪，也生出了一股豪情壮志，——她一直都忘不了去年冬天契丹带给代州的耻辱，现在总算是有机会一雪前耻了！
　　对于这五门铁火炮的处置，杨业也已经想好了，阳武寨一门、雁门寨两门、瓶形寨一门，剩下一门送去大石寨，这些地方都是军事重镇。
　　沈霁和杨业将这一喜果上报了赵老大，恰好军器监那边的铁火炮也研制了出来，——其试验成功的速度甚至比折赛花更加快，毕竟军器监汇聚了天下顶尖的能工巧匠。
　　赵老大已然见识过铁火炮的威力，高兴得给李云杳赏赐了二十万钱和百匹布，得知她怀孕了，还让人送了诸多补药到代州。
　　赏赐完后，赵老大又下诏，准许代州自行制造炮|弹，只不过每造一批都不得超过一百枚炮|弹，而且每次都得上报，得到枢密院的准许才能采购材料，进行制造。
　　不仅如此，为了进一步掌控铁火炮和炮|弹的数量、去向，赵老大严禁民间大量购买火药配方中的部分材料，如硫磺、硝石等。
　　……
　　赵老大的赏赐送到了代州后，沈霁围着它们转悠了许久，才喜滋滋地对李云杳说：“官家真大方！”
　　李云杳也没想到赵老大会有这么丰厚的赏赐，她问：“当真是因为这事？”
　　沈霁道：“官家的心思，我如何能知晓？不过我听闻官家在汴梁郊外观看铁火炮试验的时候，那吴越王正在汴梁，他被吓得面无血色，没多久便纳土归宋，将其所管的十三州、一支军队都献给了官家。官家一高兴，封吴越王为淮海国王，其子和属下也各有恩赏。”
　　赵老大给李云杳的赏赐多半是高兴之下附带的。李云杳关注的重点却在于：“那……吴越这是覆灭了？”
　　“大宋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了江浙，那吴越也是主动纳土归宋的，怎么能叫覆灭呢？吴越之土仍在，不过成了大宋的疆土罢了。”
　　眼下除了西北的西夏和北边的燕云十六州之外，大宋算是一统了天下，在很多人看来，赵老大的文治武功早已超越了周世宗郭荣，他的皇位也坐得更稳当了。不过赵老大却仍觉得还不够，不仅是他还没收复燕云十六州，更因为天下百姓还没能安居乐业。
　　这种时候，凡是能为大宋带来安定繁荣的人和计策，都能得到赵老大的重视。
　　听了这话，李云杳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些赏赐。
　　赏赐虽然丰厚，但沈霁心里却另有主意，只是眼下未能在赵老大跟前，有些话不便通过折子来说，只能先按下来。
　　“对了，孩子的事安排好了吗？”沈霁摸着李云杳七个月大的“肚子”，询问道。
　　“嗯，刘大郎说是物色了几个，都是家里生了一堆孩子，都快养不起了，却因意外怀上，不得不生下来的。这些孩子在生下来的时候，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注定被掐死或遗弃，因此刘大郎通过那城中的慈幼院，联系到了那些人家，说是生下来的话，可以送到慈幼院，届时再从中挑一个健康的抱过来。剩下的或继续养在慈幼院，又或者由婆婆的人收养。”
　　被阎舒的人收养说明对方的未来就跟刘冲差不多，都是被精心调|教过的，将来或许为她所用，又或许为她的下一代所用。
　　这些事都太多长远，沈霁没有想那么多，问道：“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吧？”
　　“刘大郎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大家也不知道是你沈通判要的孩子。”
　　沈霁颔首：“刘大哥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这是她在代州任职的这孩子也不太可能了。虽然这么做有违人伦道德，可既然对方一开始就没想过抚养孩子，甚至还要掐死孩子，那就说明是他们亲手掐断了与孩子的亲缘关系的，怨不得她。
　　到了八月，天气微凉，李云杳终于从五台山下来，回到了家里住，沈霁也从通判厅搬回了家。
　　数个月没有人住的宅子重新恢复了热闹，折赛花等人也都偶尔上门做客、探望李云杳。
　　李云杳的脸圆润了不少，——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被刘嬷嬷、沈霁和刘仙仙喂胖了，为此她每次看到镜子，都得骂沈霁一顿。
　　沈霁不得不哄她道：“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但是在我心目中，娘子不管是胖是瘦，我都矢志不渝地爱你！”
　　李云杳瞪她：“我不管，你也得变得跟我一样胖！”
　　沈霁颔首：“行，我每天都多吃一些，减少锻炼，争取等娘子‘卸货’后一起减肥。”
　　李云杳又改变了主意：“不行，你不能变胖了，你变胖了就不好看了，我看着你现在的模样，能多吃两碗饭！”
　　沈霁：“……”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以美色来取悦李云杳。
　　李云杳揣着小腹处的猪肉，扶着腰会客，她的一言一行没有给人一丝违和感，所以连折赛花都没能看出她是假怀孕的！
　　折赛花见到沈霁在李云杳面前鞍前马后，感慨道：“世卿是我见过的，最体贴妻子的夫婿了。”
　　李云杳笑道：“我这是为她怀的孩子，她若是不体贴我，我何必遭受一年的苦？”
　　别跟她说什么孩子她也有份，也是为自己生的。屁，要不是沈亿陆盼着当祖父，要不是为了替沈霁圆谎，她才不想生呢！
　　“这话说得在理。”女客们掩笑。
　　折赛花笑了笑，又叮嘱道：“接下来天冷了，要注意保暖，不仅要顾着孩子，更得顾着自己……”
　　代州的环境本就不比南边，在天冷的时候生孩子也更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折赛花是在鬼门关走过好几趟的人，她对此深有体会。
　　“我晓得，多谢婶婶的关心。”
　　……
　　到了九月，沈霁便对外称李云杳要安心备产，所以能不接见外客时便不再接见，同时，她买了大量产妇或许用得上的药材囤积着，又备了不少取暖的炭。
　　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而刘冲也在关注那几户人家的消息。
　　九月底的一个夜里，石鼓山下一户人家里传出了孩子的啼哭声。两日后，与此相隔数十里外的一个庄子里，也有婴孩呱呱坠地……
　　刘冲求见了正在处理公务的沈霁，悄声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李娘子可以‘生’了。”
　　说罢，外头传来小吏的声音：“通判，贵宅的下人来报，说大娘子要发动了。”
　　沈霁的眉峰一抬，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神色，笑道：“好戏要开演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演了十个月的戏，终于要杀青了吗？
　　李姐：你还得演一辈子的‘爹’呢！
　　沈小鸡：让我得个演艺界“终身成就奖”不过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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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孩子
　　李云杳的这一胎生得有些“凶险”, 从发动到孩子呱呱坠地一共花了五个时辰，中间还疼得昏过去几回，吓得沈霁扔下公务跑回家守着。
　　沈霁不能进产房, 就在外头一直鼓励李云杳, 好在李云杳最终坚持了下来，在发出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叫喊之后, 房中彻底没了声息。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娘子！”沈霁急得就要推门进去, 好在被门口的吕念川拦了下来，劝道, “里面有嬷嬷和仙仙，官人莫要着急。”
　　“什么情况, 里面怎么没人吱声？”沈霁抹掉额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汗。
　　吕念川见她演得逼真，便也配合起来，道：“妾进去看看吧！”
　　吕念川刚要进去，屋里便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接着刘嬷嬷走了出来, 眉飞色舞地道：“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说实话，在刘嬷嬷说出来之前, 沈霁和李云杳其实并不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因为她们也不清楚那几户人家生的到底是男是女。好在她们也不在意这些, 都交给了刘冲去办, 如今看来, 刘冲挑的是男婴。
　　不, 准确的说, 不是刘冲挑的, 而是剧情如此, 毕竟她可没忘记沈继宗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私下问刘冲时，后者答道：“这几户人家生的都是男孩。”
　　既然性别上没得选，那就只能挑长得最好、看起来最健康的了。
　　沈霁上前问刘嬷嬷：“娘子怎么样了？”
　　“有些脱力睡过去了，不过霁儿放心，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不过因为她跟孩子都有些虚弱，所以得好生休养。”
　　“那我进去看看她和孩子。”
　　房内只准沈霁和照顾李云杳的婢女出入，又因产妇产后不能见风，而李云杳在生产的时候又遭了罪，注定短时间内无法见外人，所以沈霁吩咐下去，半个月内都谢绝客人的探望。
　　沈霁进屋的时候，李云杳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喝着水呢！
　　沈霁快步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娘子喊了一天疼，嗓子冒烟了吧？辛苦了。”
　　李云杳翻了个白眼，道：“你不看看孩子？我看过了，挺白净的，等过十天半个月，看不出来他比实际上早生了几天，就能带他出去见人了。”
　　刚出生的孩子与出生了几天的孩子看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只不过出生满月跟出生只有二十五六天的孩子却看不大出来。
　　沈霁往刘仙仙怀中的孩子看了眼，只见那孩子眼睛大大的，但却像个只剩眼睛的丑猴子。
　　沈霁：“……”
　　“娘子，他们怎么挑了个这么丑的孩子？”
　　李云杳幽幽地道：“嬷嬷说你刚出生那会儿也差不多。”
　　沈霁：“污蔑，这肯定是污蔑！”
　　刘仙仙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现在看似丑，可他的头骨、眉骨都生得非常周正，而且眼睛大，以后就不会是眯眯眼，定是俊俏的小郎君一个。”
　　更主要的是，那几户人家都是穷苦人家，平常营养跟不上，那些孩子很多都瘦弱，父母长得也不高。相较之下，这个孩子的生母算是待遇好的。
　　虽然孩子的亲生父母在岁月的蹉跎之下，不复当年的风采，可从他们孩子的面容能看出来，他们年轻时也是长得不错的。
　　这个孩子身上也没什么胎记，只要府内的人没有叛主，将这事说漏嘴，那么就算这个孩子长大了，那家人要想将他认回来也不会有证据。
　　沈霁一听，也就不再说什么。
　　“孩子饿了，我去给他喂些羊奶。”刘仙仙说着，将孩子抱了下去。
　　倒不是说她们连乳娘都没有备好，一来对外而言，这孩子刚出生，找乳娘来肯定会看出端倪；二来，刘嬷嬷中意的乳娘其实是刘冲养在外头的女人，只不过对方的孩子还未生下来，只能等她也卸货并休养了一阵子之后才能过来。
　　在此之前就只能去以李云杳的奶水不足为由，去买些奶或羊奶回来，先喂着孩子了。
　　沈霁干脆也躺到床上去跟李云杳聊起天来，二人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孩子的小名还没起。
　　“我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这可是大破绽！”沈霁觉得自己的演技生涯遭到了挑战。
　　李云杳笑道：“现在取也没差。”
　　沈霁没有主意，听说贱名比较好养活，可她实在是不擅长取贱名。正巧刘嬷嬷进来，看见她居然还躺上床了，赶紧将她赶下来：“才一会儿不看着你就也躺上了，别打扰云杳歇息了，快些出去。”
　　沈霁：“……”
　　嬷嬷真的不疼她了！
　　她问：“嬷嬷，我怎么没乳名啊？”
　　“有啊！”
　　“那我的乳名是什么？”
　　“雨奴。”
　　“那你们怎么不喊我的乳名？”沈霁不解，喊这个乳名，也比总是喊她“小鸡”或者“鸡儿”要好啊！
　　“夫人喊你的名儿比较有趣，老身渐渐地就被带偏了，久而久之，也就难以纠正了。”
　　沈霁：“……”
　　她敢发誓，这绝对是她娘的恶趣味！
　　撇下过去的事不谈，她跟刘嬷嬷商量起孩子的乳名来，——孩子的大名已经取好，从“允恭克让，宣哲清明”中选了“宣哲”二字，早前就征得了沈亿陆的同意。
　　沈霁道：“既然这孩子是在秋末冬初生的，那就叫——茄子吧！”
　　李云杳：“……”
　　刘嬷嬷道：“秋末冬初跟茄子有什么关系啊？你只是想吃茄子了而已吧！晚上让人给你做茄子，别闹了。”
　　沈霁道：“现在是茄子采收的时节嘛！”
　　李云杳白了她一眼，思忖道：“乳名也不一定要贱名，现在是十月，对外，他是十月生的，那乳名便叫‘开冬’吧！”
　　沈霁并不反对，刘嬷嬷也不想喊这孩子叫“茄子”，于是这乳名就定了下来。
　　……
　　在乳娘还未就位前，带孩子的工作几乎分摊到了每个人的身上：沈霁白日要去通判厅处理公务，晚上就带几个时辰；而白天的时候则是李云杳负责带娃，实在是忙不过来就让婢女兰儿帮忙；刘嬷嬷年纪大了，只能偶尔搭把手；吕念川为了体验当娘的辛酸，也会帮忙带娃，甚至还以体检为由，常让刘仙仙来照看孩子。
　　至于刘冲，他也不能幸免，毕竟他也要当爹了，沈霁对他说：“帮我带娃，提前学会如何当一个会带娃的好爹。”
　　于是，本来只有个别人被孩子折磨，现在大部分人都被这个孩子折磨得不浅。
　　沈霁道：“可惜不是在家里。”
　　李云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怎么，你还想去祸害家翁和婆婆？”
　　沈霁坑爹坑得理直气壮：“我爹不能只管催生，而不背负催生带来的后果吧？！”
　　想到这里，沈霁才想起她还没有给他爹娘报喜，于是她又溜去了写信。给沈亿陆和阎舒各写了一封，这还不止，她给李穆、徐铉等良师写了信，又向薛吉、窦説、吕蒙正等一众好友炫耀，自己终于当爹了。
　　前后写了五十多封信，李云杳才知道沈霁这交际能力真不是盖的，只怕这满朝文武有半数人都收到了她的信。
　　“哦，险些忘了还有官家。”沈霁说着，又埋头给赵老大写信报喜。
　　李云杳：“……”
　　沈霁要是能在后世留名，别人对她的评价必然是什么“交际达人”吧？
　　到了开冬满月，沈霁象征性地摆了个满月酒，只宴请一些同僚来，不过赵老大收到她的信后，也给开冬准备了礼物——一把纯金打造的小金锁。
　　沈霁跟李云杳嘀咕：“你看孩子这么小，这金锁这么重，对孩子而言就是重负啊！不如我们把它融了，铸成金锭？”
　　李云杳：“孩子的礼物都昧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沈霁的“阴谋”被戳破，没能如愿以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云杳把大家送给开冬的礼物给收进了箱子里锁着。
　　孩子满月过后，距离刘冲的女儿出生也过去了二十多天，他的枕边人、孩子的母亲徐氏也将身体养得差不多，就来到沈家给开冬当起了乳娘。
　　刘冲并没有将开冬的身世告诉枕边人，因此在徐氏看来，沈霁是主子，开冬就是小主子，她每次喂奶都是先紧着开冬，随后才是自己的女儿。好在刘冲在沈家的地位不低，沈霁私底下也会喊他一声‘刘大哥’，因而徐氏在沈家不愁吃穿，吃的、用的甚至都跟主子一样，她才有足够的奶水养活两个孩子。
　　至此，李云杳便准备减肥，恢复身材了。不必刻意增肥、饮食和作息都十分规律，每天除了读书还额外用半个时辰来跟沈霁锻炼，如此，李云杳一个月便清减了十斤。
　　徐氏见了，捏了捏身上的赘肉，羡慕道：“都说产后要恢复身材十分艰难，没想到大娘子恢复得如此好。”
　　她也想恢复苗条，好拴住刘冲的心，可为了有足够的奶水养孩子，她不得不大鱼大肉、天天喝汤，以至于一直瘦不下来。
　　李云杳偶尔从徐氏那儿抱孩子来逗趣时，看见徐氏满面愁容，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活有什么难处？”
　　徐氏回神，摇了摇头，道：“大娘子，婢子在这里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难处。”
　　“那你何以愁眉不展？郎中说，若是心有愁绪、抑郁成结，奶水容易变少。你若是信得过我，那便将心事告知于我，我能帮忙的话，必然竭尽全力去帮忙。”
　　徐氏犹豫再三，这才支支吾吾地将她跟刘冲无名无分的事情说出来，因为珠胎暗结，她是被她爹赶出家门，被刘冲养在外头的。可是孩子都生下来了，刘冲也没说要娶她。
　　李云杳恍然大悟：“原是为了这事！”
　　夜里，她将这事告诉了沈霁，并让沈霁去跟刘嬷嬷和刘冲谈一谈此事。
　　刘嬷嬷自然是希望刘冲能明媒正娶了徐氏的，她虽然不是刘嬷嬷心目中最好的儿媳妇，可胜在贤惠，心思也不多。在沈家干活，最是忌讳心思多、眼高手低。
　　至于刘冲，他也知道自己不给徐氏一个名分实在是说不过去，当然，他更多的是考虑到徐氏给开冬当了乳娘，就得将她也绑到沈家这艘船上。他便备了聘礼，准备让媒人去向徐家提亲。
　　沈霁道：“何须你自己去找媒人？我让官媒去一趟就行了。”
　　不仅如此，她也添了一部分私房钱给刘冲当聘礼。而徐家家贫，徐氏被赶出来后没有什么体己，李云杳便也支了五十贯钱给她，让她去置办一些嫁妆。
　　本来她与刘冲私相授受，徐家就当没有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了，没想到十个月后，对方不仅没有让女儿做妾，还愿意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将其娶回家！
　　这下别说徐家人傻眼了，就连那些曾经笑话徐氏的人都觉得难以置信。让他们更加吃惊的是，要娶徐氏的是沈通判家的內知，——虽是下人，但其母是看养沈通判长大的嬷嬷，他又是沈通判以礼相待的左膀右臂，在代州，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能嫁给他，徐家这是要翻身了啊！
　　众人有些羡慕嫉妒，明明是一个不要脸、不守妇道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占了便宜后，还愿意娶她！
　　沈霁喜欢热闹，就替他们操办了这门婚礼，——这对许多百姓而言是一种殊荣，正因如此，徐氏觉得她嫁给刘冲是嫁对了，在沈家的归属感也越发地强烈。
　　眨眼便到了年关，今年家里多了两个孩子和徐氏的原因，比往年要更加热闹一些。
　　这时，边寨又传来契丹又来犯贱的消息，不过这一次不再像去年那样，整个瓶形寨的兵马出动都没能守住。大宋直接亮出了铁火炮，将那群嚣张的契丹兵马炸得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兵被那震天的声音吓得逃了回去。
　　很快契丹便知道大宋研制出了不怕铁骑的秘密武器。
　　本来吴越纳土归宋之后，赵老大的目光便只投放在北边的契丹与西北边的西夏那边，他也在边境悄悄地集结兵马，——虽然契丹早就一直警惕，并在暗中布置了重兵把守燕云十六州等军事重镇，赵老大也在等最佳的北伐时机。但契丹此前只是警惕而已，杀伤力更强的火器出现后，契丹不得不开始重新制定对大宋的策略。
　　于是开春之时，契丹首先派出了使臣来试探大宋的态度，——若能偷到铁火炮的制作方法那就更好了。
　　而大宋这边，赵光义提出了应该趁契丹还未防备大宋，而大宋又有铁火炮等利器在手，就该束战速决，偷袭幽州，从而以幽州着眼天下，驱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
　　赵老大有一统天下之心，心情却不似赵光义那么迫切，毕竟他已经稳坐皇位近二十年，已经无需再去冒险争取更多的荣耀来证明自己了。
　　“一些铁火炮还不至于成为能让大宋的军队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杀器。”赵老大的头脑很是清醒，若没有天时地利与人和，再强大的军队也抵不住那一瞬间的致命失误，从而全线溃败。
　　赵老大将李建中召来，对他说：“令姐所收集和整理、研究的书册里还有不少可学习的地方，你需吃透这些知识，然后在此基础上创新，琢磨出新的火器，我将此重任交给你，你能否完成？”
　　李建中自以为没有他姐姐这般厉害的头脑，能研究出新的火器，但他相信自己还年轻，还能不断地学□□结经验，终有一天能跟上他姐姐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也想挑个女儿，谁让剧情之力太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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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放良
　　沈霁在代州任职的第三个年头, 战火的痕迹逐渐被抹去，因官府的大力发展，做主的杨业、沈霁又不是贪官污吏, 代州的吏治在他们的治理之下十分清明, 那些宵小之徒都被逼的远遁别州，百姓的生活距离安居乐业也更近了。
　　代州这两年都没有什么天灾, 沈霁将挖矿、冶炼赚来的钱, 花了一部分去修筑城墙、营房，为了吸引外来人口和留住人才, 她大搞廉租房、减免赋税、提供就业岗位。
　　虽然无法逐一排查这些前来定居投奔的人里是否有契丹的探子，但代州的整体情况都在官府的掌控之中。只要这些外来人口投入到了耕作和劳动当中, 那就能为代州带来生机与活力。
　　沈霁实际接手代州的事务才一年半载，可代州的户籍数却增长了四百多主户，人口也增长了不少。
　　作为对代州，乃至对刘汉政权时期的十个州的情况都十分了解的杨业也不得不佩服沈霁，还对左右说：“代州如今就跟沈通判一样, 青春活力，散发着活泼的气息。”
　　虽然他是知州，可实际上他的重心在军事上, 很多民政上的事务都是沈霁处理的，他可不会这么不要脸跟沈霁抢功劳。
　　左右附和：“沈通判行事不拘一格, 为人又大胆、敢拼, 代州在明府与他的治理之下, 简直是枯木逢春,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 更重要的是, 沈霁不仅敢想敢做, 她还有别人所没有的强悍背景啊！
　　大家似乎有些理解当初赵老大为何要让她来代州了，换了别的新科进士，哪有她这种能力？
　　来个有手腕和能力的官员吧，让他当通判，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来个年轻的进士吧，又没有足够的腕力和底气跟这儿的豪绅掰手腕，更没有能力整治一些乱象；所以思来想去，只有沈霁最合适。
　　一般通过进士及第入仕的文官都是三年一考核，有功有背景就升调，没有功绩也没有人提拔就只能平调，做得差的甚至会贬官。所以杨业认为沈霁在代州最多还会待一年，——照理说是一年半载，然而沈霁入职比较晚，而官职的调动一般会在三四月进行，因此就只剩一年时间了。
　　沈霁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没想到过完年没多久，沈亿陆就来家书了，问她回不回来参加他的七十大寿。
　　沈霁：“……”
　　七十大寿不是七十一岁那年才办的吗？她爹怎么这么着急？
　　沈霁困惑，但往下看书信才知道她爹只是着急见孙子。
　　果然隔代亲，她爹这样的老古板，竟然都会为了看孙子，而试图让她提前回京给他祝寿？
　　呸，想得美！
　　沈霁给她爹回信，说代州的公务繁忙，她回不去，而且孩子还小，不宜长途跋涉奔波。若她爹执意要今年办寿宴，那她只能派人送一份寿礼回去了。
　　没想到她爹不依不饶，说既然她没法回去，那就让儿媳妇李云杳带着孩子回京，反正她现在身边有妾室，就让李云杳留在汴京带娃、奉养公婆。他也向赵老大讨了旨意，准许她回来参加老父亲的七十大寿。
　　沈霁：“……”
　　她爹真是不当人了，竟然要拆散她们小两口？！
　　沈霁才不管她爹呢，直言：你孙子身体有点孱弱，你要是盼着他早夭，那就使劲折腾吧！
　　沈亿陆老实下来了。
　　他七十岁才盼来的孙子啊，比当年四十九岁才盼来一个儿子更加宝贝，确实不敢造作。
　　虽然李云杳一时半会儿不用带着开冬回京，但这一年过完后，就得考虑回京的事情了，何不趁早准备？
　　于是李云杳闲来无事就规划一下回京的路程和安排，同时，孩子太小赶路确实辛苦，她动身回京的时间必然要比沈霁早一两个月……
　　在这最后一年里，沈霁在代州也并非一直顺风顺水，主要是她有事没事就给那些营妓、官妓放良，引来了许多人的不满。
　　先前说过，官妓分两种，一种是服务宫廷的宫奴与地方的官妓，而地方官妓又分两种，一种是服务军营的营妓，还有一种是服务官府的官妓。
　　前者归教坊司所管辖，后者则归地方官管辖，也就是说，地方官有决定地方官妓的去留的权力。
　　沈霁跟杨业都有这种权力，但是官妓的存在并不妨碍杨业的事，因此他从不管这事。只有沈霁，每逢官方活动需要官妓出席的场合，只要有官妓恳求沈霁放良，一般情况下她都会准许，于是代州的官妓都知道了她们的沈通判是个怜香惜玉的，常常到她的跟前活动，就想吸引她的注意，得到她的好感，以便她给她们放良。
　　眼瞧着官妓的数量越来越少，那些佐官就按捺不住了，跑来劝沈霁，大意是她给那些官妓放良后，军中的士卒没了发泄之处，只怕会闹事。
　　沈霁问：“那些士兵都没有媳妇儿吗？”
　　对方若说有，沈霁就说：“既然有媳妇儿，那营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回家找自己媳妇儿解决问题不行吗？”
　　对方若说没有，沈霁又说：“那替士兵解决终身大事，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为朝廷效力不是官员将领的责任吗？哪些士兵还没有媳妇儿的，报个名，我搞个相亲，官府出资替他们办了婚礼。”
　　对方无奈只能找杨业来当说客，沈霁是家探亲一次吧？”
　　杨业颔首：“是这样没错。”
　　“半个月没有享受鱼水之欢对于一个戍守边境的士兵而言，就那么难忍受吗？”
　　杨业：“……”
　　他征战在外的时候，一年半载没有碰过女人都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半个月听着似乎确实不是很难忍受。
　　“虽说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可也得有底线，若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发泄，就供女子给他们淫乐，那我们大宋的军营岂非成了那下流、污秽的淫乐场所？这种行径那与禽兽有何区别？”
　　饶是杨业了挂不住脸被沈霁这么说，他道：“营妓的存在并非是供士兵们淫乐，更多的是通过表演，让士兵释放压力。你不是军中之人，你不懂长时间处于这种环境，士兵们的情绪会多压抑。”
　　沈霁道：“你能确保不会有武将私下强留营妓过夜？而且既然是想通过表演让士兵们释放压力，那大可以去勾栏瓦舍请专门的人回来表演。还有，你可以找人编几首军旅歌曲，让士兵们不训练、不值守的时候就唱两嗓子，再组建一个文艺团，养一批文艺兵。还有你可以逢年过节就搞一次军中联欢晚会，让士兵们自行编排节目上去表演……释放压力、团结士兵的方式千千万，为何非得通过淫乐的方式？”
　　杨业沉默了一瞬，忽略了沈霁怼他的那些话，道：“联欢晚会？你再给我仔细说说。”
　　沈霁给官妓、营妓放良，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一看，连杨业出面都没法制止沈霁，便觉得暗戳戳地给赵老大上折子，说她的坏话。
　　赵老大一看折子，乐了，对王继恩说：“你可还记得这小子当初想让我把教坊司的宫奴都给放了？”
　　王继恩本来忘了，但赵老大都提了，他如何能不想起来？忙不迭地附和：“记得，不过他最终只要了一个乐师。”
　　“是啊，听说那女子现在就在她的后院。”
　　王继恩不明白赵老大的意思，只好安静地听着。
　　“没想到她一直都没死心，只不过不能对我的宫奴下手，就对地方的官妓下手了。她现在把代州的那些营妓、官妓给放了小一半，惹得底下的人都来投诉她。”赵老大幸灾乐祸地道。
　　王继恩：“……”
　　官家，你现在的样子，好幼稚哦！
　　赵老大喊来宰相薛正安、沈亿陆和卢多逊，问他们：“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沈亿陆一看折子，暗骂沈霁这家伙真是闲不住，而且未免太滥情了，见个官妓可怜就给放良了！
　　不过他肯定是要维护自己孩子的，便道：“臣不知有何问题。”
　　说实话，薛正安也不觉得有问题，但是他直觉赵老大既然把他们喊来说这件事，那么就一定有问题！
　　卢多逊暗想，莫不是沈霁离得远了，赵老大对“他”的恩宠减少了？可是不应该啊，铁火炮的出现，让大宋在跟契丹的谈判中占了上风，契丹原本叫嚣着让大宋给契丹纳贡的，现在绝口不提纳贡之事，只提了开放互贸，现在双方还在扯皮条，赵老大的态度应该是明朗的。
　　其次，官学的制度正在有序、稳定地展开，赵老大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厌恶了沈霁的。
　　最后，以他对赵老大的了解，赵老大一定有大动作，但不是针对沈霁的大动作，却跟沈霁有关！
　　于是他也站了出来，说沈霁既然是代州通判，那么自然是有权处置那些官妓的，只要符合程序。
　　什么程序？还不是一把手说了算！
　　赵老大就让卢多逊代写了一份文书，他把沈霁批评了一顿，但要说处罚嘛，其实也没有，只是隐晦地提醒她，下次给人放良时，找个好点的理由，别连借口都那么敷衍。
　　沈霁：“行叭，下回让她们写文章、做诗，这样一来，她们为了能放良，只能努力提高自身的文化素养，等放良了，也不至于前途迷茫。”
　　给她穿小鞋的人：“……”
　　沈霁、不，沈亿陆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面啊，赵老大可真是看重他们父子！
　　然而这事没完，因为这只是接下来关于官妓制度变革的开胃菜！
　　赵老大似乎想明白了，他释放了教坊司一半宫奴，除了那些家人犯了谋反之罪而无法赎身的罪人之外，曾经从江南、川蜀、北汉那些地方抢回来的乐工、宫婢等，能放的则放。
　　在这之后，他又下令，以后官员犯罪，其女眷不再籍没为奴，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
　　宫中的娱乐活动需要宫奴怎么办？
　　外面的勾栏瓦舍那么多，直接在外头雇就行了，不用养那么多宫奴还比较节省呢！
　　一些人本以为这会触犯大多数官员的利益，实际上反对的只是少数，多数还是非常赞成的。本来罪臣的女眷籍没为奴是唐时的律令，五代以来，已有许多律令修改，很多人都不赞成这条法律。大宋是沿袭唐时的律令的，但为了顺应时代的发展，很多地方也会适当地调整和改变。
　　毕竟谁也不想哪天栽了后，妻女会成为供人淫乐的工具，哪怕是死，好歹也能保留一丝颜面。
　　作者有话说：
　　——
　　宋朝其实已经很少官员犯罪，妻女被籍没为奴的情况了，相对唐朝，确实人性化了一些（主要是宋朝对士大夫的优待，很少会有官员被抄家处死的）。但这并不代表官妓少了，唐宋时期的这个行业发展迅猛（父权社会对女性的进一步压榨），而宋朝的官妓其实大多数还是来源于市井。
　　当然，由于篇幅原因，这里就不多赘言了，有兴趣的可以读一读《宋代官妓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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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临行
　　沈霁在代州任职的最后一年所干的阵仗最大的事, 便是响应朝廷的号召，并获得朝廷的许可，在代州开办州学。
　　办州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师资力量, 还得要资金。好在随着矿产的产能提高，代州官府勉强能拨出一笔钱来修建州学。
　　有人说她连自己的通判厅都不修, 却花钱去修州学, 纯粹是为了面子工程。
　　沈霁并没有理会这样的言语，为了省钱, 她先对周围的寺观下手，将那些人少、破败的寺观进行整合, 把一部分僧人塞到别的寺院去，这样一来，就腾出了空的寺院。
　　她再在离州府衙门不远处选了一座破败的寺庙，对寺庙进行修葺、翻新，给改成了代州州学。
　　至于师资力量, 她靠着平日与李云杳四处寻访结识的隐士人脉，说服了不少大儒到州学教书，还给他们请封了州学助教、教授等文学上的官职, 让他们负责招生与教学管理工作。
　　不仅如此，她还给赵老大上书, 向赵老大要人才, 比如今年的三百多名诸科及第者, ——这次的录取人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 除了疆域的扩大、参加考试的人数变多了之外, 也因各地州学的顺利建学需要更多的人才。
　　赵老大让主管此事的卢多逊给她拨了俩人, 人虽少, 才学却不低。
　　沈霁一看，一个是明经科的榜首，熟读大中小三经，即大经《礼记》《左氏春秋》；中经《毛诗》《周礼》《仪礼》；小经《周易》《尚书》《谷梁传》《公羊传》。
　　明经科的考试需选《礼记》和《左氏春秋》其中之一为大经，而选了前者为大经，就得以《周礼》为中经，以《礼记》为小经，考试题目从这里面出；若以《左氏春秋》为大经，则以《谷梁传》《公羊传》为中、小经。不管选哪个，都得加《孝经》《论语》、时务策三道。
　　因对时务策的要求颇高，因此明经科最后及第的人出身等同进士科。
　　眼下来的是明经科榜首，足可见其才学之高，搞得沈霁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尊大佛放在代州小小州学是屈才了。
　　不过对方却不觉得委屈，反而还十分高兴，说他一直都很仰慕沈霁和李云杳的才学，能在代州州学建学之初就来这儿负责教学工作，是再荣幸不过的事情了。
　　沈霁：“？？？”
　　她娘子有才名在外，她是知道的，可她有什么才学？
　　后来她才知道李云杳的“云遮居士”的马甲不知怎的掉了，她平日所写的文章被沈霁夹杂在一些文集里出版后，名声逐渐为人所知晓，马甲一掉，大家才知道云遮居士竟然是女子，而且还是备受赵老大夸赞的才女！
　　至于沈霁，其实是附带的。
　　沈霁：“……”
　　沈霁跟李云杳偷偷嘀咕：“肯定是官家揭了你的马甲！”
　　赵老大知道李云杳的马甲是前几次，沈霁在捣腾文集时，悄咪咪加上去，结果被赵老大发问，沈霁才如实相告的。这个马甲，连窦説、薛吉等人都不知道呢，所以是谁爆的马甲，一目了然！
　　李云杳隐约觉得这事或许是阎舒、景九娘她们中的一些人干的，其目的或许也是为了给她造势。
　　以前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她的身份前面始终挂着“沈相儿媳、沈霁之妻”的头衔，就算让人知道她是“云遮居士”，也不会有多大的反响。可近两年她接连在赵老大面前长脸，名声大噪，这时候告诉大家她就是云遮居士，众人就会发现，她是有真才实学的大才女，别人提及她，首先会知道她是李云杳，其次才是什么“沈相儿媳、沈霁之妻”。
　　至于为何要给她造势，早年她在汴梁给女子教学之时也已经初露端倪……
　　对于沈霁的嘀咕，李云杳哭笑不得，觉得得亏赵老大不知道沈霁在背后胡乱揣测，不然他一定要喊冤，毕竟他日理万机，怎么会这么无聊去做这种事情呢！
　　另一个被分到代州州学的诸科则是学究科的第五名。而学究科的考试内容虽然以墨义为主，不过内容涉及了《毛诗》《论语》《尔雅》《孝经》《周易》《尚书》等书，若非将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也很难考中。
　　找到了教师后，沈霁又去拉赞助，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愣是把几个大家族的族长给说服了，什么他们若肯赞助州学，那就免费给他们家族的子弟三个进州学读书的名额。
　　说实话，这些大家族本来就有条件请夫子给自家的子弟教学，不过若是办家塾，这开销他们也支撑不起。现在好了，他们只需赞助一部分，就能让自家的子弟去州学接受名师辅导。
　　更有甚者能看出未来大宋的教学必然是以州学、国子监等官学为主流的，保不齐哪一天，考进士得先进州学读书。现在有好的环境和足够的条件，他们未尝不能一试。
　　沈霁一边拉赞助，一边督促州学教授等人开展招生工作。
　　州学的学生名额不定，但考虑到教学管理工作，最终先将首届州学生的人数定在五十人，除了那些通过家里赞助而特招进来的学生之外，剩下的入学渠道就只有两种：由官员举荐德才兼备者，及通过州学的考试。
　　前者需要在乡里有好的名声，而且只有十个名额；后者则不设门槛，只要有教育基础的都能来报名，且占了学生名额中的多数。
　　经过沈霁到处打广告，州学招生的消息传遍了代州的大街小巷，而随着招生工作的有序、稳定开展，才半个月州学的首届学生便集结完毕。
　　开学当天，沈霁跟杨业也出席了开学的仪典，并宣读了州学的规则。这些规则或许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或许有朝一日会松弛，但至少此时此刻，它依旧是代州州学发展之路的照明灯。
　　……
　　“备些核桃回京吧，这是爹娘的，这是官家的，还有老师他们……差点忘了还有薛吉，他今年要去参加秋闱，给他吃点核桃补补脑。”
　　代州沈宅，仆役们忙得脚不沾地，沈霁则抱着一个胖娃娃在旁边指挥。
　　入秋后，李云杳便开始安排回京事宜了，一直到深秋，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怕到时候下雪不方便赶路，所以回京之事便提上日程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开始她只打算带着刘嬷嬷、开冬轻车简从。孰料沈霁担心她们在路上吃不好，就让人准备了各种食物；担心她们在路上着凉，又备了炭；担心生病，还备了药材。
　　本以为这就算了，结果她还要给亲朋好友带特产，于是什么核桃、党参、黄芪、麻等，都备了一堆。
　　李云杳走过来，一边接过开冬一边道：“你是生怕贼人不会盯上我们是不是？”
　　沈霁一顿，道：“行吧，那我回去的时候再带一部分。”
　　李云杳又改变了主意：“倒也不用，让装着土产的车驾先行，我们在后面。若有贼人，必然会先盯上那些值钱的东西，我们知晓前方有危险后，便可舍弃土产而改道。”
　　“娘子好主意！”
　　沈霁让人把这些土产装严实了，让人无法窥探到里面是什么，这样一来，人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这里装的才是值钱的物件。
　　穿着红色小袄子的开冬还不会说话，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爹娘在一旁“哇咿呀~~”地附和。
　　沈霁哈哈一笑：“对于娘子的提议，我们一家三口全票通过，就这么办！”
　　说完，往开冬那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李云杳被她逗笑了，看着开冬，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虽然她经过了“十月怀胎”接纳了这个新成员的到来，但初次为人母亲还是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所以她疼爱开冬，但不会为了他而付出太多，——用吕念川的话来说，就是在她的身上感觉不到太多母爱。
　　只不过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毕竟所有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她也学着在做自己的事情之余，尽可能地多抽一点时间来陪开冬，——虽然她陪开冬时，更多的是给他念书、讲故事。
　　还未满一周岁的开冬听不懂，但这抵挡不住他爹娘的教学热情，不仅是他的爹娘，连小娘吕念川都日常给他弹琴，他“爹”美曰其名培养艺术细胞、陶冶情操。
　　明知是对牛弹琴，但吕念川平常无聊，倒也乐得配合。
　　于是沈开冬小朋友半岁之后，每天早起喝了奶后，便是被抱到爹娘那儿接受文学熏陶，在熏陶中安然睡去，醒来后又喝一次奶，再听小娘弹琴，然后在琴声中再次睡去。再醒来喝完奶，就是刘嬷嬷带着孙女子春陪他一块儿玩耍的快乐时间。
　　李云杳抱着开冬没多久，他便开始哭闹了，知晓他这是饿了，李云杳便将他交给了乳娘徐氏。
　　“他最近怎么饿得这么快？”沈霁注意到了。
　　李云杳知晓原因：“长身体了，而且最近不肯喝羊奶，经常饿肚子。”
　　徐氏一个人的奶水不够两个孩子，因此她都是先紧着开冬，自己的女儿不够喝的时候就喂点羊奶。
　　两个孩子半岁后，光喝奶也不够了，得吃辅食。徐氏的女儿不挑食，且她喝习惯了羊奶，用羊奶完全取代母|乳的时候，她并没有闹腾。可开冬就不行了，喝了一口发现奶的味道不对，他便不肯再喝，有刘嬷嬷惯着，直到现在李云杳才能狠下心。
　　沈霁摇头：“真是娇气，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也没奶吃了，不也没说什么吗？”
　　李云杳面红耳赤地骂她：“沈霁，你再口无遮拦？！”
　　沈霁环顾四周：“没别人了。”
　　李云杳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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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回京
　　沈霁跟上李云杳, 厚着脸皮讨要接下来数个月不能相见的补偿。于是沈霁请了两天假，特意带着李云杳去泡了两天温泉，她们将沈家的其余人都撇下了, 享受了一番来之不易的二人世界。
　　没有孩子、没有伺候的下人, 也没有世间的纷纷扰扰，她们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情人, 甜蜜地约会了两日。
　　“要照顾好自己, 行事低调一些，要知道越是在这关头, 越容易招人报复……”临行前，李云杳对着沈霁细心叮咛。
　　“我知道了, 最近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倒是娘子这一路上也要照顾好自己，长途跋涉很辛苦，又带着孩子，所以该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就停下来歇息。我还给你们规划了旅游，啊不是, 回京路线，累着谁都别累着自己哈！”
　　这对年轻的妻妻依偎在一起，互诉衷肠, 最后是沈开冬小朋友看不下去了，闹起了脾气, 哭得别人哄都哄不住。
　　李云杳过去抱他, 他才慢慢地止住哭闹, 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沈霁看, 后者会意, 笑道：“知道要跟爹暂别, 舍不得爹爹我？那我也抱你一下。”
　　下人还在搬东西, 沈霁便抱着孩子在前厅等着。
　　刘仙仙搀扶着刘嬷嬷过来了，道：“差不多可以启程了，再晚，就没法在天黑前赶到忻州了。”
　　沈霁将睡着的开冬交给徐氏，又抱了抱刘嬷嬷，道：“辛苦嬷嬷了。”
　　刘嬷嬷为了帮沈霁料理后宅之事，大老远地从汴梁赶来，才待了一年多又得赶路，着实折腾。
　　刘嬷嬷笑道：“不辛苦，反正在汴梁闲着也是闲着。”
　　沈霁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是一眨眼，当年的小粉团子都已经当“爹”了，这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凑热闹……
　　再是难舍，到了离别的时候也还是得离别。沈霁将众人送出代州城，没想到折赛花也过来了，她是来送李云杳的，还给她派了支自己训练出来的随从队伍，让他们护送李云杳到太原之后再返回。
　　对此，沈霁十分感激，回通判厅的路上向折赛花表达了谢意。
　　折赛花笑道：“我与雅山相识一场，也知晓因这铁火炮，她被蔚州那些人盯上了，作为长辈与朋友，怎能不护她一次？那些人的手最多只能伸到忻州，太原那边如今军防最是严密，蔚州那边的手伸不过去，因而入了太原就可以放松了。”
　　去年冬天，蔚州那边一如既往地派兵来占便宜，却没想到被铁火炮炸得有去无回，损失惨重。那些人多方打听，得知这铁火炮名义上是折赛花负责监督打造的，实际上制造者另有其人。
　　从朝廷的奖赏就能得知跟那通判夫妇有关，因而对方将沈霁、李云杳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常常欲拔之而后快。奈何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毕竟代州有杨业在驻守，沈霁的身边又有高手护卫，所以李云杳回京是他们最好的下手机会。
　　李云杳提前数个月谋划，也是为了避免具体回京的日期和路线泄露。沈霁故意放出消息，说李云杳会走东边，然后沿水路南下。实际上李云杳一行人到了太原后，会西行到长安，然后从长安乘船回汴梁。
　　沈霁买的特产也是走东边那条路线，又另外派出了一支队伍伪装成是李云杳一行人的车队来混淆视听。
　　实际上并非她们多虑，在李云杳启程回京后没多久，那载着特产的队伍确实遭到了袭击，虽然名义上是山匪打劫，但从对方打劫了特产之后，第二天又追上伪装李云杳一行人的车队袭击来看，他们就是有针对性的来袭击的。
　　好在大宋这边的反应也不慢，迅速出兵围剿，将这些安插在大宋境内的契丹斥候、探子都一网打尽了。
　　对方也知道真正的李云杳早就逃了，他们不清楚其真正的路线，最终只能含恨停止追杀报复。
　　直到李云杳报平安的信从长安传来，沈霁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得知有人要杀自己儿子和儿媳、孙子，沈亿陆十分紧张，打算派人去潼关那边接人。然而沈霁告诉他，李云杳在长安，他纳闷了：“从太原下晋州，难道不该从河中府那边回京？怎么反而要跑到长安去？”
　　沈霁回答：“都到那边了，怎能不去长安走一遭呢！”
　　沈亿陆：“……”
　　“你们不是去过长安了吗？那边破败得很，有什么好玩的？”
　　他还记得沈霁有一次以赏牡丹为名带李云杳到洛阳，结果在洛阳把赵老大的小舅子给弄进牢里了，后来二人怕回京挨骂，就跑到长安去玩，还给她们淘到了失传的《群书治要》中的几卷。
　　沈霁：“带您的孙子去故地重游，让他知道他是父母爱的结晶，是不是很浪漫？”
　　沈亿陆：“……”
　　他决定今年就给赵老大写辞呈，他要退休在家带孙子，免得孙子被沈霁带歪了。
　　……
　　李云杳虽然特意跑去长安故地重游，但最终还是赶在过年之前回了汴梁。
　　估算到官船靠岸的时间后，沈家一早就派人到码头上候着，等李云杳回到沈宅时，在宅子等候的不仅有阎舒、田郦，还有她的爹娘。
　　“回来了，这回是真的回来了！”李母高兴地上前，拉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又看，最后欣慰道，“虽然生了孩子，但是容颜不改，好好好。”
　　李云杳哭笑不得：“娘，您就只关心女儿这张脸吗？”
　　李母心想，这还不是怕她生了孩子后，身材走形、皮肤会变差嘛！要知道男人最是看重皮囊，一旦容颜不再，就很容易变心。
　　不过瞧见吕念川也跟着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本来担心女儿回来后，这妾室就会得到沈霁的专宠，如今二人一同回来，说明在沈霁还是比较在乎自己女儿的。
　　李云杳不知道她娘的想法，就算猜到了些许，也没空去纠正对方。她抱着孩子给阎舒、田郦及自己的爹娘等人一一认过，虽然孩子跟沈霁和李云杳都不像，但心理作用之下，每个见了孩子的人，总要挑出一处他长得像二人的地方。
　　李云杳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他们越是这么脑补，对她跟沈霁越有好处不是？
　　“建中呢？”李云杳问爹娘。
　　“他在军器监当值呢，散值了就过来。”李父答道。
　　果然，申时正，各处的官衙都放衙后，不管是沈亿陆还是李建中都匆匆地赶了回来，前者牵挂着自己的孙子，后者则忍不住要跟姐姐探讨火器的相关内容，当然，在沈家，李建中压根就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待着。
　　“新妇回来啦，这一路辛苦了，平安归来就好！”沈亿陆看见李云杳的时候还是十分淡定的，不过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阎舒和李云杳都知道他此刻的心思。
　　于是阎舒让徐氏将孩子抱来，微笑道：“这是老爷的孙子，小名开冬，老爷见一见吧，不过孩子睡着了，还得小心一些，别弄醒了他。”
　　沈亿陆一看到那睡梦中胖嘟嘟、粉雕玉琢一般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抱他，又怕弄醒了他，因此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
　　“老爷当年抱霁儿的时候都不曾如此忸怩，如今怎么对着孙子却胆怯了？”阎舒道。
　　沈亿陆一愣，他已经有些回忆不起来当初抱沈霁时的心情了，因为他常年在外奔波，等他当上了大宋的户部郎中，开始有了安稳和稳定的生活时，沈霁已经三四岁了，阎舒再也不肯让他抱。
　　他心想，如今对孙子的感情，兴许是为了弥补当年的缺憾。
　　他抱着开冬，一脸慈爱。
　　自这日之后，沈亿陆便成了晒娃的一员，不是跟薛正安晒，就是跟赵老大晒。
　　薛正安：“我早就抱上孙子了，而且还是两个！”
　　“但我孙子是我古稀之年才有的，可宝贝了。”
　　薛正安：“？？？”
　　这都能成为攀比的理由？你有毒吧！
　　至于赵老大则淡定许多了，他活下来的儿子虽然只有两个，但是孙子不少哇！赵德昭给他生了四个孙子，赵德芳的次子也刚出生，他炫耀了吗？
　　赵老大道：“有空带进宫来瞧瞧。”
　　沈亿陆是不可能抱着孙子进宫的，不过元宵节的时候，阎舒还是奉诏带着李云杳、开冬一起进了宫去见宋皇后。
　　宋皇后热络地拉着李云杳聊天，话语中隐约透露出，赵老大跟她提过给李云杳诰命的事情。
　　先前赵老大就想过给李云杳封诰命了，然而沈霁的官职还未达到标准。如今赵老大向宋皇后重提此事，那就说明沈霁回来后必然会升官，而她也能得到诰命。
　　宋皇后还想请李云杳帮忙教导一下宗室女，她的才名在外，若能得到她的教导，那别人也会夸她这个皇后尽心。
　　李云杳没有立马应承下来，只说要与家人商议。宋皇后也不勉强，让她回去慢慢思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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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上药
　　李云杳并不想跟宗亲发生牵扯, 然而宋皇后的请求颇让她心动，她特意就此事去请教了阎舒跟沈亿陆，两人的态度都是“你想做就去做”, 所以没过多久, 她便回复了宋皇后。
　　宋皇后很是高兴，特意让宗正寺整理出那些受过启蒙但是还未下降的宗室女名单, 再在西华门那边腾出一间宫殿作为宗室女的上课之所。
　　这事是经过赵老大同意的, 于是李云杳这位女夫子很快便走马上任了。
　　其实大宋的宗室比较少，像被追封的赵老大之父宣祖所生五子两女, 最后只活了三子一女；赵老大四子六女，也不过是活了两子三女, 夭折率将近一半。
　　赵光义和赵光美虽然也有子女夭折，但是他们后院的女人多，也生得多。赵光义已有六子五女，赵光美的儿女也不少，隐约有超过赵光义的迹象。
　　而宗室女中符合入宫读书条件的只有赵光义和赵光美的几个女儿。
　　众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毕竟宋皇后对赵光义颇为警惕，何以提议让李云杳来教导宗室女？就连赵光义本人都有些疑虑。
　　然而聪明人稍稍一想就知道了，现如今皇子德昭与德芳都已成年, 德昭更是被放到了继承人的位置上来跟赵光义打擂台打了数载，虽然地位还不是很稳固, 可也有了自己的势力。
　　虽然宋皇后跟德芳的关系更加亲近, 但也知道德芳输在了年纪不够, 且刚开始被赵老大放到朝堂上来, 还未能处理公务。他左右是德昭的弟弟, 将来德昭继位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既然赵光义的威胁不如从前, 那宋皇后也就没必要再时刻提防他了。与此同时, 将他们的女儿送入宫中学习，正是一种赵老大打算跟亲兄弟修复关系的信号。
　　赵光义跟赵光美自然没有道理拒绝，于是他们将自己活下来并且比较健康的女儿送去给李云杳教导。
　　给宗室当老师并不容易，尤其要面对的都是一群还未及笄的小萝卜头，她们这会儿正是最活泼捣蛋的时候，李云杳照本宣科是行不通的，所以不得不采取更加灵活的教学方式，比如因材施教、寓教于乐。
　　在文化课的基础上，李云杳又增加了体育课，每天完成了当天的教学任务后，便领着这群萝卜头去踢毽子。
　　毽子在这时期称之为“燕子”，由蹴鞠发展而来的，广受青少年儿童喜欢。不过在运动项目中，男子多选蹴鞠，少女们则偏爱毽子，因为不必出门，也无需太多人，只要有一个毽子，她们一个人都能踢得很开心。
　　如今有人率领她们踢毽子，她们自是高兴，宫人见了便去跟宋皇后打小报告。
　　宋皇后在会见李云杳时，装作不经意地提及此事，李云杳也不慌，她已经练就了如沈霁那般厚的脸皮，微微一笑，道：“这是为了训练王女们的团队意识和协作的能力，让她们知道姐妹手足之情的可贵。而且适当地运动也有助于身心健康，这是妾在代州的经验所得。”
　　这一套“政治正确”的理论搬出来后，宋皇后便不再置喙。
　　而李云杳的体育课内容又从踢毽子丰富发展到蹴鞠和捶丸。蹴鞠是什么运动自不必提，而捶丸用后世的体育项目来形容，更接近于高尔夫。
　　虽然还有宗室女嚷嚷着要打马球，但这项运动是要在马背上进行的，这些宗室女或许连马都没骑过，李云杳着实不敢让她们如此冒险。
　　李云杳的时间也不全是花在了如何教导宗室女的身上，她用自身的行动告诉了学生们什么叫“学无止境”，不仅保持一天读一卷书的习惯，还会花时间整理她从长安搜集回来的书籍和拓片。如此好学的态度获得了汴梁士人的一致称赞。
　　没过多久，新任代州通判的人选出来了，是沈霁的同年韩丕，他当初为大理评事，知灵宝县。三年任期满后，得到上司的举荐，便升为了著作佐郎，代替沈霁去代州任通判。
　　沈霁不了解韩丕此人，但他有在地方任职的经验，还干得不错，否则也不会得到上司的举荐，想来会秉持她的方针，好好治理代州的。
　　无需等韩丕到任，朝廷安排了代为处理通判厅事务的人后，沈霁便先行回京了。
　　这次她回京的动静比李云杳当初还小，只带了一些衣服和文书，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汴梁赶。
　　因此才半个月，她便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汴梁。
　　策马回到沈宅，她坐在马鞍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门里涌出来的人，有抱着开冬的李云杳，有来做客的高婉灵、窦説一家三口，还有吕念川及沈家的仆役。
　　“你怎么不下马？”李云杳看着她，眉头微蹙。
　　沈霁道：“不行了，我的腿都是哆嗦的，我怕我一下马会腿软，直接倒地。”
　　众人沉默了一瞬，李云杳哭笑不得地吩咐：“给官人搬张椅子来。”
　　仆役憋着笑，麻溜地进屋搬椅子，沈霁下马的一瞬，还真的险些就跪下了，好在椅子来得及时，她扶着椅子坐下了。坐下来的那一刻她还下意识地“哎哟”了一声，显然是不止腿软，屁股蛋也遭了罪。
　　窦説跟高婉灵没憋住，笑出了声。
　　窦説道：“你就不能慢慢赶路吗？非得这么着急？”
　　明明朝廷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回京的，她非得这么着急！
　　沈霁道：“这样我就能在家多歇息半个月啊！”
　　接下来也不知道是继续让她外放为官，还是留在京中，她自然是要在家跟妻儿多相处一些时日的。
　　沈霁爽朗地笑道：“哈哈，让你们见笑了。”
　　“你呀！”众人无奈。
　　窦説本来有许多事要与沈霁聊的，见她这般模样，也知道不是时候，于是跟高婉灵告辞了。
　　“沐浴洗去这身尘垢后，回床上趴着吧，娘那边不着急过去请安。”李云杳无奈过后还是颇为心疼沈霁的，又请吕念川帮忙去刘仙仙拿着那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药油过来，准备给沈霁抹上。
　　“娘子，我大腿磨破皮了，你替我摸摸看。”沈霁洗完澡后，只穿一件单薄的单衣和亵裤，她趴在床上，仍不忘说些骚话。
　　李云杳瞪了她一眼：“没脸没皮，疼不死你！”
　　沈霁抓着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数个月不见，我想你想得紧，你不亲亲我吗？”
　　李云杳早已将开冬交给徐氏带着，这回儿房间里就只剩小两口。李云杳也是想念沈霁的，闻言，也不装矜持，便俯身吻了吻沈霁。
　　沈霁觉得这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着实不够解除内心的饥渴，然而她只要一动身，就这儿疼那儿麻。可到底是欲|火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她单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按着李云杳的后颈，将她牢牢地控制着，让她无从躲避自己热切而绵长的吻。
　　这一吻吻得天昏地暗，吻得沈霁都忘却了身上的疼痛，直到门口传来明显的提醒：“咳咳，我来送药，方便进来吗？”
　　李云杳一惊，急忙推开沈霁，暗恼自己竟然如此忘情，忘了现在是大白天，宅子里人来人往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呀！
　　她将沈霁按了回去，让她老实趴着，才道：“请进。”
　　吕念川面不改色地进来将药交给李云杳，后者想到自己竟然当着前情敌的面跟沈霁吻得如此动情，只觉得羞得无地自容。
　　“谢谢！”
　　吕念川微微一笑：“这是为妾应该做的。”
　　说罢，她给二人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离去了。她贴心地帮二人把门关上，沈霁瞄了眼，迫不及待地道：“快去把门闩上，我要脱亵裤了。”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李云杳警告她。
　　沈霁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娘子要给我抹药，我不脱亵裤怎么抹？”
　　李云杳：“……”
　　不过是数个月没见，沈霁这一嘴的骚话到底是哪儿学来的啊？
　　给沈霁抹药时，她一直在哼哼哈哈的，听得李云杳浑身酥软，最后她不得不加了劲，疼得沈霁直抽冷气，这旖旎的气氛才慢慢散去。
　　李云杳刚松了口气，沈霁又骚话连篇：“娘子，你力气太大了，弄得人家好疼。”
　　李云杳训斥她：“你正经点，屁股是不想好了是吗？”
　　沈霁撇撇嘴：“好嘛！数个月不见，你对我都冷淡了，你不爱我了！”
　　李云杳捏了捏眉心：“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霁嘴角噙笑，她稍微往下挪了挪，让出床头的位置，然后又在前面拍了拍：“娘子，今晚坐这儿来……”
　　李云杳意识到沈霁想做什么后，满脸通红。沈霁该不会是趁她不在，又偷偷看了什么书，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想试验一番吧？
　　——
　　沈霁的体能到底比常人好一些，第二天就能下床蹦跶了。
　　李云杳已经进宫去给宗室女上课，沈霁则在吃饱喝足后去给她爹娘请安。
　　沈亿陆休沐在家，乐呵呵地抱着孙子开冬教他说话，见到沈霁，他问：“这么快就下床了，腿没事了吧？”
　　沈霁直白地发表啃老宣言：“有事，需要好多好多钱才能治愈呢！”
　　沈亿陆谆谆教导：“老子的钱都是留给开冬的，你有俸禄，要学会自己养自己。”
　　沈霁：“……”
　　果然是有孙子不要“儿子”。
　　好在沈霁也不是真的要沈亿陆给钱，她爹都七十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退休了，她也该肩负起养家重任了。
　　其实沈家的家业并不少，首先沈亿陆是宰相，俸禄高，还有朝廷发的各种补贴，有时候赵老大也会给他一些赏赐，就算沈霁没有俸禄，天天吃喝玩乐，沈亿陆的收入也足够她花销。
　　其次沈家置办了不少田产，在汴梁的田产有一百多顷，——是的，是顷而不是亩。在赵老大透露出迁都念头上，沈霁、阎舒、李云杳等又在洛阳一带置办了三百多顷田地，靠着田租，每年都能有上千万的收入。
　　除此之外各宅的房租也算是一笔小收入项。
　　不过收入虽然高，但沈家养了不少人，还有各处宅子的维修费用也不低，加上各种人情往来的费用，一年的收入也就只剩一半。
　　沈霁琢磨着要继续搞钱，沈亿陆便与她说起了她这次回京述职的事。虽然中层官员的任职都是宰相决策和安排的，而沈霁的官阶也到了中层，不过这次她的任职却并不由宰相来决定，因为赵老大包揽了，所以沈亿陆也不清楚沈霁到底是会外放，还是留在京中。
　　沈霁道：“官家的心思不好猜，就不猜了，不管是留京还是出京，我都没意见。”
　　沈亿陆颔首，觉得她的心态不错，又跟她说了一些这三年京中发生的值得注意的事情。
　　比如秦王赵光义跟齐王赵德昭的关系日渐紧张，沈霁虽然还只是一个通判，但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赵老大对其的宠信，都很容易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因此她需要规避，避免陷入党争。
　　又比如，新晋亲王的还有赵光美，被封楚王。许是赵光义跟赵德昭的缘故，他即使被封王，存在感也不是很强。不过这不代表他是安分守己的人，因为他以爱好文学的形象四处结交文士、笼络人心。
　　……
　　开冬听不懂长辈们在说什么，只因无人陪他玩耍了，他按捺不住一直在吵嚷。沈亿陆没办法就将他交给沈霁，沈霁抱了抱他，又放他去奶娘那儿跟刘冲的女儿一块儿玩耍去了。
　　沈亿陆与沈霁说完了正事，又说到了私事上，他打算办完七十大寿后向官家辞官。
　　他一旦致仕，便很难在仕途上给予沈霁太大的帮助，所以他要跟沈霁商量。
　　沈霁道：“有东风相助再好不过，但没了东风，我这艘船也不会就此沉去，船上还有橹，我也有划船的桨呢！”
　　沈霁的自信和底气源自于她的才能，她是靠自己进士及第的，就算出身寒门，她也有信心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和她爹说完事后，沈霁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去西华门外等李云杳下课。
　　日渐西沉，各衙署的官员陆陆续续放衙了，宗室女的马车也陆陆续续从西华门离开，沈霁等了没一会儿，李云杳的身影便出现了。
　　“娘子！”沈霁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外唤了声。
　　李云杳见她面目扭曲地从马车上下来，欣喜于她出现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她：“你还没完全好就别下来了。”
　　“接人哪有安坐在马车接的道理？”沈霁丝毫不顾形象地揉了揉屁股，又拉着李云杳的手，“娘子上马车吧！”
　　在李云杳的搀扶下，沈霁回到了马车上，她问：“我们是要回去，还是去外头逛一逛？”
　　“你都这样了，还想去外头逛？等你好利索了再说吧！”李云杳吩咐车夫，“回府。”
　　沈霁叹气：“人家想跟娘子去约会的说！”
　　“你什么时候能逛一整天都不喊累了，你要约会几日都可以。”
　　沈霁眼睛亮了，但还是故作矜持地问：“几日？你不是还要给宗女们上课吗？”
　　“下了课去呗！”
　　“那一言为定了！”
　　沈霁安分地养伤，终于能跑能跳了，她就迫不及待地安排跟李云杳的约会行程。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回京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赵老大的耳中，赵老大召她进宫，问道：“你回京数日，怎么不进宫？”
　　沈霁道：“官家没召见臣呀！”
　　“我没召见你，你也该到铨曹那儿述职不是吗？”
　　“可是官家，我假日还未结束呢！”
　　赵老大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所以你是怕进宫后，我会让你销假上任干活吧？”
　　“怎么会呢？臣不是这样的人，臣矜矜业业、夙兴夜寐……”
　　赵老大头疼：“行了，我没有追究的意思，召你进宫主要是想问一问代州的情况。”
　　虽然各地方官治理地方的政绩、作为，都有专门的文书报告，但赵老大主要还是想听一听沈霁这个当事人对代州的看法，尤其是对杨业这些刘汉降臣的看法。
　　涉及正事，沈霁收起了散漫的态度，不偏不倚地交代了代州和杨业的情况。她没有自夸自己把代州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也不会太谦虚，认为自己干得好的地方，她也说出来，并建议附近的一些州可以效仿。
　　赵老大沉思了一会儿，问她：“你认为收复燕云之地的时机是否成熟了？”
　　沈霁不懂军事，但跟杨业往来这么久，对行军打仗之事也小有心得，她从多个方面分析了现在并不是与契丹宣战的好时机。就算要开战，也只能收复朔州、蔚州等州，想要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不太可能。
　　在对契丹用兵作战上面，大宋的将领经验少，而有经验的，如杨业等，又未能完全让赵老大信任，这在全面作战的情况下，很容易成为弱点，被契丹予以利用。
　　赵老大没表露自己的意向，反而跟沈霁说起了迁都的事情。
　　经过他这些年不断给朝臣暗示，加上一部分臣子已经开始动摇，悄咪咪地在洛阳置办田宅，迁都洛阳的声音便小了许多，虽然仍有阻力，但相信不出五年，一定能完成迁都之举。
　　沈霁猜出了赵老大如此迫切的原因，大抵是想用洛阳作为大宋与契丹开战最后的退路吧！
　　毕竟与契丹全面开战后，若是前方战事失利，大宋还能退守洛阳……
　　作者有话说：
　　李姐：沈小鸡，你好骚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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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史馆
　　沈霁回家歇了半个月才去铨曹报到销假, 在这之后没多久，她的新任职文书也下达了：迁秘书省著作郎，加直史馆, 赐绯银鱼袋。
　　著作郎跟著作佐郎同属秘书省的阶官, 只作为文臣迁转官阶之用，而直史馆对于很多初入官场的新人而言就是一个香饽饽。比如开宝六年那次科举舞弊案后, 殿试第一的宋准就任命为秘书郎, 兼直史馆，旁的进士都没有这等待遇。
　　直史馆是馆职, 日常工作就是在三馆之一的史馆撰写日历、祝文、整理书册等，同时, 皇帝想要编纂一些书籍时，带馆职的官员往往有很大的机会参与进来。
　　别看这工作清闲，实际上，这馆职是朝廷储备人才、熬资历的地方，那些你那能爬到宰执高位的, 哪个没有在三馆熬过资历？
　　至于绯银鱼袋，这是唐朝时五品以上级别的官员用来证明官职、身份和地位的东西，因为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绯色官服, 佩戴银的鱼符。三品以上官员则穿紫色公服，佩戴金色鱼符。
　　到了赵老大建立大宋, 鱼符就很少使用了, 取而代之的是鱼形的银饰袋, 即“鱼袋”。
　　不过大宋立国近二十载, 赵老大只有近两年才效仿唐朝, 开始搞赐鱼袋。而且唐朝的鱼符只是用来证明官职和身份的, 大宋的鱼袋却代表了一种恩宠, 只有赵老大的亲信和近臣才有机会被赐鱼袋。
　　连赵老大的亲儿子都莫得鱼袋，沈霁却得到了绯银鱼袋，真真是让人羡慕嫉妒。
　　给沈霁升了官后，宋皇后便提醒沈霁去给李云杳请封诰命，这本就是赵老大有意封的诰命，宗正寺就没有卡流程，很是麻溜地就通过了这次的请封，李云杳也获得了“文安县君”的诰命。
　　当然，“县君”与“县君”之间也是存在高低之分的，具体以所封的县等级为主。大宋的县分赤县、次赤县、畿县、次畿县、望县、紧县、上县、中县、中下县、下县，共十等。①
　　李云杳获封的诰命所在的文安县为霸州的治所，县级为上县。
　　沈家双喜临门，哦不，加上沈亿陆的七十大寿，实则是三喜临门，因此低调谨慎了一辈子的沈亿陆高调了一回，办了一次寿宴。
　　话虽如此，这次的寿宴也没有宴请太多人，几乎都是与沈家往来密切的。
　　沈霁既然已经回京，那么招待来宾的事情自然由她负责。这是一种风向，也是一种信号，明眼人看出来沈亿陆这是准备放手让沈霁接替他撑起沈家了。这次，沈亿陆又何尝不是借着寿宴，想继续为沈霁铺路？
　　要知道人走茶凉，即便沈霁现在正得圣宠，可只要沈亿陆退了，那他这个宰相所带来的影响力便会大大地消退，能给沈霁提供帮助的人也会越来越少。以沈霁这耿直的性子，往后没有人护着是很容易跌跟头的。
　　宴席上，众人各怀心思。
　　这时，赵老大、赵光义、赵廷美三兄弟，和赵德昭、赵德芳两位皇子的贺礼也都送了过来。
　　赵老大三兄弟自然不可能亲临，但两位皇子却是亲自登门了。赵德芳跟沈霁玩得好，会亲临并不奇怪，可赵德昭亲自过来，就很容易让人多想了，更何况他是替赵老大过来送贺礼的。
　　这几年赵光义跟赵德昭这对叔侄从私底下的竞争逐渐发展至明面上的党争，这其中就有赵老大的推波助澜。对他来说，赵光义依旧是他的至亲弟弟，德昭也是他的亲儿子，所以他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当于大宋而言，他必须要为大宋挑选一位合适的继承人，所以他没有马上就卸了赵光义的臂膀，而是让他跟德昭“公平竞争”。
　　如今赵老大让赵德昭替他给沈亿陆送贺礼，这信号已经足够明显了，想来是他的心已经日渐偏向亲儿子了。
　　沈亿陆这贺礼收得有些如芒在背，待寿宴结束，他才一脸苦恼地跟沈霁说：“此番我只怕是不能如愿致仕了。”
　　果然，沈亿陆在上书请求致仕后，赵老大驳回了他的致仕请求，还苦口婆心地劝他，说他老当益壮，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很多年，而朝廷也离不开他。
　　沈亿陆再三请求致仕都被驳回，他便清楚，赵老大肯定是想让他留下来，在皇位交替时起到维持稳定的作用。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过赵老大。
　　不管沈亿陆能否致仕，沈霁都还是得去上班的。
　　天未亮，沈霁便在睡梦中被李云杳叫醒梳洗，穿上她那身浅绯色的公服后，跟穿了一身紫色公服的沈亿陆匆匆赶往皇宫。
　　这一大早的，自然还未到上班时间，不过在京官员除了日常去衙门当差之外，还得进宫上早朝，这对刚回京任职的沈霁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等散了朝，沈霁在宫里吃完了早餐后就去了史馆。
　　三馆的地址在皇宫的东南角，旁边是举办大典的大庆殿，对门是秘书省，北面过去则是延义阁、讲筵所等处。
　　沈霁来到仪门签到，将写有她的名字，表示她今天当值的牌子挂上后，在小吏的带领下走进了史馆的办公之处。
　　史馆已有多年未曾修缮，看上去有些破旧，屋檐和角落的地砖上长满了青苔，颇有几分意兴。
　　史馆的官员并不多，长官是“监修国史”，当往往这个馆职是宰相兼职的，真正的管事之人是“判史馆事”。这个馆职又是从“史馆修撰”的四个人中选出来的，多数时候另外三个史馆修撰只是兼职。
　　而在判史馆事和史馆修撰之下的就是直史馆。也就是说，偌大的史馆实际上就只有两个馆职是干实事的。
　　之所以说是两个馆职，而不是两个人，因为直史馆这个馆职不定员，毕竟人才是无法用具体的数字来约束的，直史馆有多少人，就看皇帝认为哪些人才值得储备。
　　沈霁在进来的时候在门口挂着的当值牌子上粗略地过了一遍，发现史馆目前当值的人有十来个，不过这会儿他们不是在藏书的馆阁里看书，就是在撰写日历。
　　撰写日历这活是轮流干的，这个月由这两三个人协同完成，下个月就换另外两三个人，因此在这儿当值，是真的清闲。
　　在代州忙习惯了，沈霁初到这里还有些不习惯，不得不主动去找事情做，闲暇的时候也会借职权之便去看史馆里的藏书。
　　她爹顶着一个“监修国史”的馆职，说白了，她就是在她爹手底下干活的，因而史馆的同僚并未在她的面前搞什么排挤新人那一套，同僚之间相处得还算和睦。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同僚都这么和谐，——沈霁在入职史馆的第二天遇到了同年兼同僚的胡旦。
　　胡旦作为当年的状元，可谓是意气风发、十分得意，他初为升州通判，今年迁左拾遗，直史馆，若仕途平顺，他很快就能担任中书门下的要职。
　　左拾遗在唐时属谏官的一种，不过到了现在，只是作为文臣的迁转官阶。但从地位上来说，比沈霁的著作郎要高一阶。
　　沈霁已经足够受宠了，但胡旦的官阶比她还高，足可见中状元之后，其前途有多光明。
　　胡旦依旧不改他毒舌嘴贱的本性，时不时就要内涵和讽刺一下靠老爹庇护的沈霁，毕竟他认为代州的人口少、赋税也不算高，沈霁的功绩并不明显，压根就没资格得到赵老大的恩宠。
　　他全然不提铁火炮，因为他认为铁火炮不在文臣的政绩之列。
　　沈霁心情好的时候就逗一逗他，权当在看猴戏；心情不好的时候……哦，沈霁鲜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乐观的心态，让史馆的人由衷地感到佩服。
　　本以为在史馆的日子也就这样了，结果传出了一些风声，说赵老大决定编纂类似《群书治要》这样集录了各种书籍的类书。
　　其实赵老大并非临时起意要修书，早在他灭了刘汉政权，又让吴越纳土归宋之后，朝中便已经有这样的提议。但这书的定位是什么、要如何编纂、体量如何都需仔细商酌，工程浩大，所以花了一两年的时间来准备。
　　如今赵老大正式下达敕令，参与编修的人员名单也陆续公布，以李昉、李穆、扈蒙为主编，徐铉、张洎等数名才华横溢的大儒共同参与编纂。
　　当然，这类体量庞大的修书工程并非十几个人就能完成，他们主要是把控整体方向及最后的编审工作，真正收集资料、抄录、校对的还有一大批人……沈霁就在这批人当中。
　　这书初名《总类》，——从名字就能看出决定编纂这书的人之野心，他要将天下的书都囊括在这里面。
　　事实上《总类》的分类大体是以天、地、人、事、物来划分的，每类又按经、史、子、集来编排，最后总结出了五十五部。②
　　沈霁负责的是古籍引用的书目汇编，就是将编纂《总类》的时候，所引用的书籍名字整理出来，方便检索查找。
　　它看似不重要，实际上也掌握了一部分整书编纂的重要工作，因而引起了胡旦的不满，认为自己明明才华横溢，为什么被安排做些校对之类的杂务？
　　于是他对沈霁的挑剔升级了，还常在背后埋怨这次负责编纂《总类》的几个主编跟沈霁关系好，尤其是李穆，他是沈霁的老师，徐铉更是常与沈霁交流文学，所以必然是这些主编们偏私了。
　　他进士及第之前到处得罪人也就罢了，毕竟不曾涉及朝中大臣。后来他在升州当通判，与知州是平级，没人约束便如鱼得水，哪怕说话得罪了人，也没有人会治他。
　　可他如今回了京，在史馆当值，时常能遇到中书舍人、知制诰等皇帝身边的近臣，却依旧这般口无遮拦，不出所料地踢到了铁板。
　　李穆等人知道他在背后嚼舌根后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跟他一般见识。不过史馆的同僚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于是悄咪咪地找言官弹劾了他。
　　赵老大还是颇为惜才的，所以特意让人去将这件事查清楚，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才发现他平日处处针对沈霁，沈霁心态好才不与他计较，可这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都开始说上司的坏话了。
　　辱骂朝中重臣和上司是大罪，赵老大将他贬为殿中丞、商州团练副使，给赶出了汴京。沈霁还是在史馆同僚的庆祝之下才知道这事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宋会要辑稿·方域》
　　②引用自《太平御览》词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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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武举
　　没有了搅屎棍胡旦在史馆后, 沈霁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偶尔会在散值后与同僚去小聚，大多数时候都会绕道西华门跟李云杳一块儿回家, 有时候遇到卖杂货的货郎在吆喝叫卖, 她们便会停下来给开冬和刘子春卖些玩具回去。
　　有沈亿陆在，朝中涌动的暗流暂时未能将沈霁卷进来, 不过她也不打算一直躲在沈亿陆的羽翼之下, 除了参与修书和撰写日历之外，她还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赵老大上次召见沈霁的时候便已经透露了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意思, 所以接下来必须要储备军事人才。
　　只是军事人才不像那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那么容易选拔和储备，基本上将帅之才都出自武将世家, 比如曹炳的儿子们，父亲为大宋最高级别的武将，儿子们也都纷纷从武，但目前为止具备出色的军事才能的只有长子曹璨。
　　而且为了防止这些武将拥兵自重，赵老大也不可能让所有将领都出自武将世家, 所以将才必须从寒门中挑选。
　　可寒门没有多少接受武学教育的条件，那些中低层将领也多数是从士卒里面挑选杰出的几个来任命为将。很多士卒目不识丁，因此赵老大才天天念叨让武将们多读书。
　　开宝元年的时候, 赵老大准备征伐当时的刘汉政权，为了找到合适的军事人才, 他便下令举办武举。从各州府推荐过来的人才经过层层选拔, 最后没有一个人是能令赵老大满意的, 可见从没有家学渊源的寒门中挑选武学人才实在是不容易。
　　基于这种种限制, 此后只要没有战事, 武举便一直形同虚设。
　　再说武举的公平性不比科举, 因为很多项目的可操作空间比较大, 这也导致了很多人会为了赚一个官职而贿赂考官，考官在考试的过程中放水或对舞弊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也看不出来，因此武举的地位太过尴尬。
　　沈霁在代州历事三年，见识广了，想法也变多了。她天马行空地想完后，便开始思考自己的想法的可行性及利弊，然后再找朋友们一起收集资料，准备给赵老大提建议。
　　这不，跟李云杳商量、筹谋了数个月后，她终于写出了一份策划书。这事她不再准备单干，所以她把策划书先给了沈亿陆过目。
　　“为大宋崛起而习武？这是什么口号？”沈亿陆看着策划书上面大写的口号，皱了皱眉，“这要是让有心之人看见了，定要拿来做文章，说什么大宋如今正迈向繁荣昌盛，本就已经崛起，你这是认为大宋还处于弱势？你到时候要如何辩驳？”
　　沈霁：“……”
　　虽然这有挑刺的行为，可文人的笔杆子确实能杀人，沈霁干脆提笔刷刷几下，把口号改成了“为大宋的繁荣昌盛可持续发展而读书习武”。
　　沈亿陆：“……”
　　所以“他”这是跟口号杠上了吗？
　　“为什么非得要一个口号？”
　　“响亮啊！爹不觉得很励志吗？”
　　撇过口号，沈亿陆继续往下看。
　　沈霁的策划其实就是兴办武学，既然参加科举的人首先会经过书院、州学的教育，那参加武举的人为何无需经过系统的学习？这是当初前来应举的人成千上万，最后却没有一个人令赵老大满意的原因！
　　所以在参加武举之前，必须先经过文武两方面的学习，这才能使得应举的武人提高中举的几率。
　　而为了不让武学跟武举像从前那样胎死腹中，相应的制度便得跟上，——李云杳觉得沈霁需要面对一个现实：就算武举能跟科举一样两三年便举办一次，但又有多少人会来应举呢？
　　首先武举之后，起官职的升迁制度还有待商榷，但往往会跟文官一样从低级的武官开始任命。这对很多武将世家的子弟而言，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毕竟官职太低了，他们靠门荫就能获得中高级武职，那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去习武、参加武举呢？
　　对行伍出身的士卒也是一样，他们靠军功和资历就能往上升，去参加武举还得懂军事谋略，他们连书都没读过，哪里懂什么兵法？
　　其次，朝廷愿意花这么多心血和钱财去培养军事人才吗？在州学上面，朝廷已经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再来一个武学，三司那边肯定会哭穷。
　　对此，沈霁的想法是，让武学如州学一样在各州府开花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效仿国子监，设一个国家层面的武学学校，让各地举荐一些符合基础条件的人到这儿进学，一方面学习兵法谋略，另一方面学习武艺，习满三年，要么参加武举，要么去军队里担任武职历事、积攒经验。
　　而为了鼓励大家参加武学，就得许以好处，比如原本武职是五年一磨勘的，但是武举出身的可以三年一磨勘，这样一来，必然能让大家意识到武举跟科举一样，其出身远比通过别的途径入仕的官员更清要。
　　诸如此类的填补漏洞的建议与主张还有很多，沈亿陆看得出这份策划书的考虑已经越发周到，大概率能通过。不过他还是提了提，这事只靠沈霁是不行的，最好还是要取得武官那方面的一些支持。
　　沈霁道：“我早就说服曹璨他们，让他们一起上书啦！”
　　沈霁的交际圈可不只是文人，曹璨与杨延昭这些武将世家的世家子便不提了，通过窦説和燕国长公主的关系，她说服了长公主的驸马高怀勇。这位驸马虽然没有多少兵权了，可他的威望和人脉还在，有他这个皇帝的妹夫出面，阻力会少很多。
　　沈亿陆：“……”
　　真不愧是他“儿子”，这交际能力真不是盖的！
　　沈亿陆虽然没有什么意见，但还是谨慎地让人先去试探一下朝中的风向。大抵是大宋近来跟契丹、西夏等政权的交锋变多了，大家也预料到未来必然会有大战，所以有人提议恢复武举之后，竟没什么人反对。
　　然而恢复武举只是沈霁计划中的其中一环，她想要改革的是大宋的军事制度。
　　在一次朝会上，枢密使提出了恢复武举，沈霁便趁此机会上书，提出恢复武举但是若没有符合条件的人应举该如何是好？所以应该开办武学，朝廷培养这方面的人才，再让这些人才前来应举，如此便能选拔出令赵老大满意，让朝廷放心的武将之才。
　　这提议一出，朝堂顿时如菜市场那般热闹了起来，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沈亿陆已经事先跟赵老大通过气了，因此后者并不意外。
　　赵老大道：“这小沈卿对办学还真是热切啊！”
　　沈霁道：“西汉戴圣于《礼记》中《学记》说，‘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又说，‘化民成俗，其必由学’。所以教化百姓，培养一种良好的风俗，必须从治学入手，而教育更是重中之重。因此在臣看来，不管是文学还是武学，都应予以引导培养。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文武缺一不可。”
　　哪个皇帝不想留下文治武功的美名？赵老大也想，所以他一方面重视文学、重用文人，另一方面又想以武力平天下，结束五代时期的藩镇割据的乱象。沈霁的提议虽然需要改革官制，但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赵老大没有明着支持沈霁，只让底下的人去讨论。
　　当然，这事的反对声音颇大，因为沈霁提议通过武举出身的武官能三年一磨勘，这会导致很多尚在行伍的武将感到不满：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地在前线奋勇杀敌，通过军功换取功劳，却只能五年一磨勘，而这些只在武学学习了三年的人入伍后就能三年一磨勘？
　　一个两个人不满，还能无视他们，可太多人都有这样的不满，就很容易引发动|乱。
　　众人在争议中想出了三个解决办法：要么维持原样，原来的武举是怎么样的还是怎么样，况且创办武学的话，好歹能培养一些符合赵老大要求的武举人才，没必要去改革官制；
　　要么是通过武举之后，所封的官职等级高一些；
　　最后一种自然是坚持武举出身的武官三年一磨勘，以示区别。
　　而许多人向来擅长中庸之道，于是这些争议的结果慢慢地变成了选择第二种解决方法的人多了起来。
　　最终，赵老大准许了办武学和重开武举，这两件事将由枢密院与兵部牵头去办。当然，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沈霁从著作郎升任兵部员外郎，虽然兵部的职能十不存一，这个员外郎也只是阶官，可沈霁有协助枢密院和兵部将武学和武举的举措落实的职责。
　　众人想起胡旦前头还笑话沈霁升官速度不如他这位状元，眼下他已经被打发去了商州，沈霁却连升两级，也不知道他的脸疼不疼。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的官运亨通吧！
　　李姐：其实你这升官速度还不是最快的，你那个朋友吕蒙正还记得吧？他从中状元到当宰相只用了11年。
　　吕蒙正：过奖了。
　　沈小鸡：……
　　——
　　题外话：
　　港真的，吕蒙正属实是牛人一个，虽然没有什么作品留存，但他这升官的速度是真快。原本胡旦同样都是状元，他前期的官职跟升职路线是跟吕蒙正一模一样的，因为他比吕蒙正晚了一届，吕蒙正之前干过啥官职，他就是干同样的官职。结果因为这张得罪人的嘴巴，在史馆干活时，上书跟赵光义说赵普、卢多逊的坏话，被赵光义被贬了。要是他的情商有吕蒙正这么高，说不准也能平步青云。
　　PS.北宋赵老大期间的宰相就不说了，赵光义在位之后的宰相，还真的属吕蒙正升得最快，都是同一届和差一届的进士，王旦26年为宰相，寇准23年，张齐贤20年，向敏中21年，李沆1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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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巧遇
　　武学的学舍设在了汴梁雷家桥西南的武成王庙, 北面是河，南面是诸道观寺庙，隔两条街就是国子监。
　　武学的首届学生名额只有两百人, 他们需要接受军事训练三年, 并且每月、每半年和每年都有大小考核，只有考核通过了, 才能继续学习下去。
　　在武学期间, 待遇如同国子监的学生，不仅不收束脩, 还有补贴，这也是为了鼓励寒门子弟踊跃参加武学和武举。
　　而首届学生的人选则是从各州府推荐上来, 按照朝廷的要求，所推荐之人必须是忠孝之人，不曾违法犯罪，且识字、身体强健。
　　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符合条件的也就三百余人, 最后这三百余人统一参加了武学的文化考核和体能测试，最后按名次录取了前两百人。
　　——
　　“你们说，这沈官人可真有趣, 弄出了这些什么体能测试来，有些项目我试着做了, 发现还是很考验人的。”新上岗的武学博士在私下津津有味地跟人说着这次选拔的情形。
　　“是啊, 一般都是考骑弓的吧, 他倒是也安排人考了, 但都是作为什么附加分, 会骑术、箭术的都加二十分？”
　　“听说他跟他那妻弟平日都是这么训练的, 这才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汴梁的文臣武将敢质疑沈霁的身手的并不多, 谁都知道每回赵老大去玉津园都会将她喊上亲自教授箭术和什么长拳，所以她这身手越发了得。
　　当然，沈霁再怎么力大无穷，也只能勉强拉开三石弓，而且每次憋得脸色涨红、气喘吁吁，所以更多时候都是拉二石弓的。能拉开四石弓的赵老大笑着宽慰她：“你不上战场，这身手已经算好了。”
　　“他那妻弟好像也在武学？”
　　“你不是吧，竟然不知道他妻弟是咱们武学的学谕？”
　　李建中其实是兼职武学学谕的，而这也代表了赵老大对李家的荣宠。
　　武学开学的那日，沈霁与李建中也去了武成王庙见证仪典，而在仪典上，沈霁见到了一个她快忘了的人。
　　“没想到他也在！”李建中望着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子嘀咕。
　　“谁啊？听你这语气，跟你有仇？”沈霁随口一问。
　　“姐夫忘了吧，那可是吴家四郎吴元逸。”
　　沈霁：“……”
　　她一愣：“你说谁？”
　　“就是那个跟我们家断绝往来的吴家，这是他们家的四郎吴元逸。”
　　沈霁：“！！！”
　　卧槽，原著男主？！
　　擦，她专注事业太久了，竟然忘了原著和原著男主这一回事。
　　什么情况，男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李建中嘀咕，她才知道原来她这些年错过了许多事情。
　　便说她写了一本《李娘子三拒吴三郎》，让人大为传唱之后，沈李吴三家便算是彻底闹掰了，不过沈家并没有日夜盯着吴家，沈霁又要考科举，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渐渐地就忘了吴老三这人。
　　吴家处事也低调了许多，而承蒙赵光义的庇护，吴家昔日丢掉的脸面也渐渐找了回来。沈霁去代州那一年，十六岁的男主因其骑射技艺精湛，被赵光义安排到身边来，今年年初又得荫补右班殿直。
　　这次武学筹办，赵光义趁机举荐他，他因此得到赵老大的青睐，直接从正九品的右班殿直提拔为正八品内殿崇班，并任命武学博士，负责传授兵书、弓马等课程。
　　沈霁：“……”
　　该说真不愧是剧情的力量吗？
　　别看武学初设，看似没什么前程，然而只要这里的人都毕业了，他们将来在军中为将，那谁不会给教授他们武艺的吴元逸几分薄面？这些都是人脉啊！难怪赵光义如此苦心造诣。
　　沈霁跟吴元逸没仇，再说吴家这些年也没来招惹沈家，她的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哪里有空因为过去的一点恩怨就耿耿于怀？
　　“不过姐夫在史馆还好吗？”李建中又问。
　　“我很好啊，怎么了？”
　　“吴三郎的丈人好像是姐夫的上峰吧？”
　　沈霁：“……”
　　不是，是她又孤陋寡闻了？
　　“姐夫该不会忘了吧？那吴三郎娶了宋白之女，宋白好像是史馆修撰。”
　　沈霁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她孤陋寡闻，是李建中的消息太落后了。她道：“宋白在我进史馆之前便改任集贤殿直学士了，不算我的上峰。”
　　说来她在史馆与人打成一片，其实也偶尔会去昭文馆、集贤殿串门，加上修书的缘故难免要与许多人交流，所以她与宋白是相识的。
　　宋白此人学问宏博、家里藏书众多，她眼馋，啊不对，她向往已久。去问问题时，对方也会耐心予以解答，并未因她跟吴老三的恩怨而给她脸色看，可见他这人的心胸和气度还是很豁达的。
　　正当沈霁回忆往事时，吴元逸走到了她的面前，恭敬地行礼：“下官见过沈员外郎。”
　　沈霁回过神，微微吃惊，心想：真不愧是男主么？知道她是谁还敢过来打招呼，就不怕她小肚鸡肠有意为难和羞辱？
　　当然，她是没这打算的。
　　“你是吴四郎吧？”
　　吴元逸微微一笑：“没想到沈员外郎还认得下官。”
　　沈霁悄咪咪地打量他，发现当初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萝卜头，如今长得俊朗刚毅，个头比她高出许多，让她不得不仰视对方。而且这身板可她强壮多了，平日必然很得小娘子们的喜欢。
　　原来这就是她娘的审美？要不是符合她娘的审美观念，又怎会成为男主？
　　沈霁并未多言，只就武学的事情与他聊了会儿，直到天色不早，她还得去枢密院汇报工作，这才离去。
　　吴元逸看着她，目光微闪。放衙后，他径直回了家。
　　如今他大哥吴元福虽然升了一次官，但仍在边境任职；二哥吴元在调任成都知府，一家子也不在家；三哥吴元樊倒是在汴梁，不过身上只挂着一个从七品的礼宾副使的迁转官阶，并没有具体的差遣。
　　至于他，也是蒙秦王厚爱，才能得到一些晋升的希望。
　　他一直以为沈家会刻意打压他们吴家，沈霁也会在他这个武学博士的官职上做些手脚，毕竟她是协助枢密院和兵部操办武学事宜的，在他这个武学博士的人选上，完全能做些什么，好让他落选。
　　可沈霁没有，对他的态度也十分公事公办，——不怕对方公事公办，就怕对方刻意亲近，毕竟以两家的关系，对方对他和颜悦色那就是有鬼了。
　　吴元逸并不想与沈霁为敌，所以对方的态度让他感到安心。而且通过白天的那一番交流，他看得出来沈霁其实无意在武学这事上捞功劳，她似乎只是在为大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吴元逸笑着自言自语道：“难怪会如此受宠，这心胸和眼界就不是常人所能比的。”
　　……
　　沈霁回家后也跟李云杳嘀咕了这事，不过后者似乎并不意外。吴元逸作为男主，除了皮囊之外，自有吸引读者的魅力所在，他在“逆境”中通过锻炼自身、学习骑射，最后获得赵光义的青睐招到了身边。赵光义登基后，他就有潜邸属官的身份加成，从此迎娶公主、平步青云。
　　眼下赵光义能否登基还未可知，且沈霁跟吴元逸的交集并不多，倒是李建中跟吴元逸共事，得注意一点。
　　李云杳寻了空回家一趟，跟李建中了解一下他在武学的情况。
　　李建中道：“其实我在武学既不教骑射，也不教兵书，阿姊也知道我有了阿姊的火|药配方后，就沉醉于研制新的火器，最近有了些眉目，所以我所教的其实更偏向于这军械方面的知识。”
　　李云杳拿出来的铁火炮其实不算最大的功劳，她的功劳在于火|药的配方，因为火|药的配方才是造成伤害的根本。所以李建中根据李云杳提供的一些思路，琢磨如何制造携带更加方便、简单易操作的火器。
　　李云杳其实是知道后世有一种手持的火器，明明很是小巧，却能靠一颗比石子还小的弹丸给杀死。奈何她找不到那样的火器的制作方法，且她不是专业的，很多知识都一知半解，给了她配方，依照现在的生产水平也是造不出来的。
　　她给军器监提供了制作火器的方向和思路，别的就得靠军器监的工匠们了。
　　“这样不会泄露机密吗？”李云杳问。
　　“我教的都是使用方法，火|药、铁火炮等火器的配方和制作方法都是保密的，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李云杳叮嘱：“不过你在武学还是得慎言慎行，不要被人套了话。”
　　“我知道。军器监忙着呢，我三天才得空去上一回课，我会小心谨慎的！”李建中说着，顿了下，“对了，阿姊，我小外甥快两岁了吧？我给他准备了生辰礼，你给带回去给他。”
　　小孩子是不办什么生辰宴的，不过亲戚长辈都会给孩子送些礼物，以寄祝福。
　　李家的仆役很快便搬出了一个木马，和寻常木马不一样的是，它中间多出了两条“腿”，底下各撑着一个轮子。
　　李云杳：“……”
　　这是什么东西，太辣眼睛了吧？
　　“阿姊，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你说我那小外甥，平日若想搬动木马，以他那小胳膊短腿的，得多累啊，加了轮子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人在后面推一下，它就能动了！”
　　李云杳看向李建中的眼神有些古怪，怀疑他是不是也有什么奇遇，所以模仿后世的学步车，造了这么一个改装木马。
　　不过若真有那样的奇遇，也不至于只造出这么个木马来。
　　李云杳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微笑道：“我代开冬谢谢你。不过下次可以试试把这两条板除了，再多加两个轮子，这样他能自己扒拉，不必别人帮忙推。”
　　“对哦！”李建中兴致勃勃，恨不得现在就去造新的木马。
　　开冬对他舅舅送的礼物很是喜欢，他拉着沈霁和李云杳，想让她们一起骑木马。李云杳劝开冬：“娘知道你想让爹娘陪你一起玩，不过这木马只能坐一个人，而且……”
　　她瞥了一脸跃跃欲试的沈霁，丢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后，把开冬直接抱上木马：“你好好玩，别摔下来了。”
　　要真让沈霁一起玩，只怕开冬都得被挤到边上去，到时候弄哭了孩子，又得花心思哄，她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沈霁嘀咕：“娘子，我也想玩。”
　　李云杳冷笑：“想都别想。”
　　沈霁只好回头叮嘱开冬：“崽，趁现在还能玩耍就尽情玩耍吧！”
　　明年三岁就得接受教育，玩乐的时间可不多了。
　　对于孩子，沈霁跟李云杳的教育方针是一致的，就是得学习。
　　别看沈霁的童年好似很快乐，实际上她也是打小就要学习诸多课程，除了蒙学之外，还有骑射、书画、算学和棋艺等。
　　李云杳就更不必提了，有了系统后，她整日与书为伴，深刻地认识到读书所带来的好处，所以她的孩子，必不能是那等无所事事的纨绔。
　　开冬听不懂沈霁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只听到他爹让他玩，所以他高兴得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快乐教育？读书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快乐教育没毛病啊！
　　——
　　这文也接近尾声了，现在正在收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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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扬州
　　很快就到了十月初, 开冬的生辰，一家老小凑在一块儿吃了一顿火锅，开冬也收获了不少礼物。
　　沈亿陆自不必说, 他把对儿子的宠爱彻底转移到了孙子的身上, 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甚至还顶着不利索的身体让白白胖胖的开冬坐到他肩膀上玩。
　　阎舒与田郦也罕见地抱着开冬哄着玩了一阵子, 一人给他一个红包, 还送了好些玩具。
　　吕念川给开冬送了一条手绳，沈霁想起她当年也给自己编过手绳, 没想到……
　　相较之下，只给开冬准备了笔墨纸砚的沈霁、李云杳这对爹娘就显得有些严格了。
　　一家人吃完饭, 沈霁和李云杳便带开冬出门玩，她们约了窦説和高婉灵夫妻，这对夫妻也带了他们的孩子出来，就当是两家人一块儿去秋游了。
　　“最近怎么不见薛吉那家伙？”沈霁问窦説。
　　沈霁在代州的时候就听说薛吉去参加了一次秋闱，今年八月也参加了, 但都落榜了，也不知这是否打击了他的信心才闭门不出。
　　窦説道：“薛相身体抱恙，他估计在家侍疾。”
　　“薛叔叔身体抱恙？那我改日可得登门探望。”
　　沈霁原打算第二天散值后就去薛家的, 不过白天上朝时她就遇到了薛正安，见对方面容憔悴, 她便问候了两句：“薛叔叔, 您的面色有些苍白, 可是身子不适？”
　　“世卿呀, 我没什么事。”薛正安说着又用拳头抵着嘴咳嗽了好一阵子, 沈霁急忙让人帮忙那些水过来让他喝了润润嗓子。
　　薛正安道：“人老啦, 前阵子吹了风, 不过没什么大碍。”
　　沈霁若有所思，见上朝的时辰到了，她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散值后，她去成衣铺逛了一圈，给沈亿陆和阎舒、田郦各带了一条给脖子保暖的围脖，又以薛正安为例，叮嘱他们：“现在都深秋了，气温一天一个样，很容易冷着，你们多穿两件，别像薛叔叔一样着凉了。”
　　上了年纪后体感温度会越来越偏低，所以很多老人穿的衣物要比普通人厚，沈霁不仅给他们送了围脖，还让家中的婢女把他们的鹤氅加厚一些。
　　虽然沈亿陆嘴上没说什么，但心底却无比熨帖，跟管家仇猛说：“我有些后悔没有提早十几年将他生出来。”
　　他现在最害怕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而沈霁还如此年轻，尚未在朝堂中站住脚跟，加上她大胆爱冒险，若没有他在政事堂帮忙撑腰，只怕也很难施展开来，到时候少不得要跌跟头跌得头破血流。
　　他想过致仕，可赵老大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他只好继续干下去了：“为了儿孙，我还得再多活几年。”
　　为此，沈亿陆每天也腾出时间来进行饭后消食，做做运动增强体质什么的。他倒是没想过靠外物来达到身体强健的目的，可薛正安不一样，他病了一场，拖了好些日子才感觉到稍稍好转，恰逢这时候京师有个懂得变幻之术，因而受到赵光义信任的方士在卖药，经赵光义推荐，薛正安便认识了对方。
　　这方士叫侯莫陈利用，是个三字姓的鲜卑人，他习得一手将铅变为银，又将银变为黄金的炼丹术，据他所说，他之所以能将铅变成黄金，都是因为他往里面投入了一颗神奇的丹药。
　　多年以前薛正安就被一个叫李八百的骗子骗过，对炼丹产生了兴趣，后来李八百被沈霁、李云杳拆穿了是个骗子后，薛正安就没怎么碰过丹药了。不过没有碰过丹药，他却看过不少道家的典藏，知道一些炼丹术。
　　眼下他身体不好，又懂炼丹术，知道用什么炼丹才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所以被侯莫陈利用这么一诱惑，薛正安就开始服食丹药了。
　　薛正安不敢多吃，每次只吃半颗丹药，身体好利索后他就不吃了。
　　这事薛吉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爹跟方士往来有些频繁，所以除了劝他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次之后，薛正安相信了侯莫陈利用的丹药是真的有效，后来只要他的身体有病痛，他便找对方要丹药。
　　如此到了咸泰五年三月，薛正安突然吐了口血，便晕倒在了朝堂上，赵老大吓得立刻叫太医过来给他诊治。别的朝臣都有些紧张，因为他们认为薛正安是吃了早饭才出问题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他们的早饭里下了药。
　　赵老大也下令让人去查是不是朝廷提供给上朝官员的早饭有问题。
　　经太医施针，薛正安悠悠转醒。太医询问他平日都吃了什么，又或者哪里身体不适，身体不适时吃的什么药。他如实回答，得知他有服用丹药的习惯，太医便请他拿些丹药出来检查。
　　一番检查，太医确定了这丹药里有过量的丹砂，适量的丹砂其实毒性不大，可是经常吃的话，身体内就会积累毒素，损害内脏，因此他才会口吐鲜血。虽然他现在没有性命之忧，身子却也不容乐观了。
　　薛正安侥幸捡回一条命，心中后怕。可想到自己不听劝，沉迷丹药才会有如此下场，也着实是他活该！
　　赵老大让人去查这丹药是谁卖的，结果发现把赵光义也牵扯进来了，后者这会儿特别宠信侯莫陈利用，发现对方的丹药竟然把薛正安差点毒死后，他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赵老大想的却有些深，薛正安都能被骗吃了丹药，险些身亡，哪天他这弟弟会不会对他也如法炮制？
　　昔日的弟控在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上无比清醒，他将侯莫陈利用等装神弄鬼骗钱的方士下狱，又责骂了赵光义一顿，罚了他一年的俸禄，还借此机会清理了身边一群手脚不太干净的内侍。
　　再说薛正安，他的身体情况已经无法再回政事堂处理政务了，于是他便提出了致仕养病。
　　赵老大也没同意，但见他身体每况愈下，着实无法回来，便给他加官司空，准许他以宰相的身份致仕。
　　薛正安致仕后，首相的位子便空了，卢多逊眼馋这个位子，然而沈亿陆还在他的头上坐得稳稳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沈亿陆便加官昭文馆大学士，顶替薛正安成为了首相。
　　卢多逊虽然没能成为首相，但也成了次相，除此之外，参知政事李昉得以加官成为末相。
　　卢多逊跟赵光义走得近，所以，虽然他是沈霁的师叔，但公事上他也不讲什么情面，该怼沈亿陆的时候也不会留情。
　　沈亿陆察觉到这是赵光义在这次的风波里感觉到了威胁，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了。之前朝中的宰相有两个是赵老大的亲信，如今薛正安退了，那就只剩沈亿陆了。
　　李昉此人行事也十分小心谨慎，并没有显露出亲近谁的倾向，倒不着急对付。
　　沈亿陆怕沈霁受牵连，所以跟她谈了话。
　　没过多久，沈霁便请求外放。
　　赵老大也是怜惜她，不愿意让她牵扯到党争中来，于是让她知扬州。
　　扬州是上州，有近三万主户、两万客户，领七个县。人口多、耕地也多，还有一条运河，江南的漕运都得经过此地，因而以往都被称为南北要冲之地。
　　很多人都猜测，是不是赵老大发觉之前把沈霁扔去代州有些过分，所以这次给她扔到富庶之地来，算是补偿了。
　　是不是补偿尤未可知，沈霁倒是觉得扬州这地方适合养老，因为此地古迹众多、风景秀丽，还有文学之风盛行，不过文风用李穆的话来说，就是崇尚华丽，显得轻扬靡丽。
　　听闻徐铉是扬州广陵县人，沈霁出发前特意去拜访了徐铉，问他扬州的风土人情，及他要不要给老家带封信或带些汴梁特产之类的给亲朋好友。
　　徐铉：“……”
　　抵不住沈霁的一片热情，徐铉给她介绍了几个他在南唐为官时期结识的文学好友，让她代他去跟朋友们打招呼。
　　沈霁自是应下。
　　她走后，徐铉回屋写了几封信给他的那些老友们，请他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顾这位后生。
　　六月，沈霁、李云杳带着开冬搭乘官船顺着运河下江南，这次只有她们一家三口，吕念川及刘仙仙都留在了汴梁。
　　原本阎舒是希望刘仙仙能跟着去扬州的，因为开冬还小，容易夭折，需要一个郎中在身边。沈霁却认为爹娘都在老去，随便生一场病可能都要拖垮他们的身体，相比起儿子，她更在意父母的身体，坚持让刘仙仙留在汴京。
　　沈亿陆和阎舒都拗不过她，只能如此安排。
　　至于吕念川，她虽有沈霁之妾的名分，却也不用整日跟着沈霁跑，便留在沈家过安生日子罢。
　　刘冲这次也没有跟在沈霁身边保护她，只因徐氏又怀上了，沈霁让其留在汴梁安胎，让刘冲陪在身边，也不必跟着她到处跑。
　　一家三口带着几个元随低调地来到了扬州。
　　作者有话说：
　　下本估计写无CP那本海岛经营文《抽奖抽到一座岛》啦，前年就说要写了，但是开头怎么写都不满意，所以一直拖到现在，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写了，喜欢看无CP海岛经营文的小伙伴可以收藏一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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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水利
　　扬州是一个充满历史和故事的地方, 昔日曾叫江都、广陵，是隋炀帝的葬身之处，也是唐时江南经济最繁荣之处, 不少文人骚客提江南必提扬州, 留下不少佳作名篇。
　　不过因这百余年的战乱所致，扬州城遭遇过不少重创, 直到南方的政权全部被消灭, 这扬州才得以恢复安宁、休养生息。
　　因而沈霁觉着扬州虽然繁荣，却不比汴梁。
　　“也不怪乎大家都不想迁都, 洛阳比扬州还要凋弊，谁愿意舍汴京而迁往洛阳？”沈霁叹气。
　　李云杳安慰她：“上次回京时途径洛阳, 那儿比我们初次去洛阳时已经繁盛了不少，多了很多人，也渐渐有了人气，尤其是官家注重漕运，那河段的淤泥一直都有清理, 相信无需太久，洛阳便能重拾昔日的都城地位。”
　　“说到漕运，我们下扬州之时一直都是走水路的, 现在明明是雨水充沛的季节，水位应该高涨才是, 可我瞧着运河的水位怎么瞧着有些低？很多河段都得靠拉纤而行。”
　　“问一问转运使便知了。”
　　转运使虽说是沈霁的上司, 不过一开始他主要负责的就是漕运之事, 只是近些年为剥夺节度使的实权, 这转运使便分夺了部分行政方面的职能, 不仅能考察州府官员, 还能过问刑狱与治安之事。
　　转运司的治所就在扬州, 与沈霁的知州府衙相隔不远。
　　沈霁刚赴任没多久，转运使刘蟠便派人来宴请她。
　　兴许是听闻了沈霁有垂怜官妓、爱给官妓放良之名，刘蟠生怕沈霁一来就把扬州的官妓都放了，因而此次宴会并未安排官妓助兴，只让自家的家妓出来劝酒。
　　沈霁为难道：“刘漕使，不是下官不给你面子，而是内人严令禁止我喝得酩酊大醉，否则不让我踏进府衙半步。”
　　诸同僚笑道：“太守之妻如此彪悍，怎的不休弃了她？”
　　沈霁瞥了这群搂着刘家家妓，趁着醉意就放荡不堪的臣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我是再也找不到比内人更好更贤惠、明事、得体的妻子了。”
　　说到女人这些人的话题倒是多，有说三从四德的妻子才是好妻子的，有说善妒的女人上不得台面，有说女人不给面子就应该予以教训，只有这样才能将对方驯服得服服帖帖……
　　还有人已经开始给沈霁介绍二婚人选了。
　　沈霁并未动怒，只是笑眯眯地问他们：“你们所说的贤妻良母可曾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通晓典籍？可曾知晓火|药、铁火炮的制作方法？可曾走过四方天地、为民生百事献计献策？可曾得过官家的夸奖，获诰命加身？可曾在我失落迷茫之时为我指引方向？她是无可替代的。”
　　说罢，她重重地放下酒杯，冷喝道，“如此风华卓然之人，岂容尔等拿那些庸碌的女人来侮辱比较？！”
　　被她这么一吓，众人的酒醒了七分，他们这会儿才想起，沈霁可不是那些靠门荫出身的纨绔世家子弟，她进士及第靠的是自身的才学，她加官进爵也是靠在代州所干的亮眼政绩，她背后有当爹的首相，本就无需跟他们这些老油条虚与委蛇，之所以受邀前来，也不过是不想失了礼数。
　　首座上，一直静观其变的转运使刘蟠终于出来打圆场，说沈霁与文安县君伉俪情深，诸位官员是外人，并不知晓二人的感情深厚。
　　这话像极了那和稀泥的，称赞沈霁和李云杳的感情深厚的同时，又把这些人的口无遮拦说成不了解实情，为他们开脱。
　　众人顺着台阶就下了，纷纷附和。沈霁初来乍到，也不好跟这些人计较，否则就显得咄咄逼人了。
　　经此一事后，众人便都收敛了不少，沈霁也借此机会聊起了正事。关于运河的水位问题，想必没有人比负责漕运的转运使更清楚的了。
　　刘蟠没想到她到任后先关注的是这等小事，道：“这运河本就是人工开凿的，河道窄而浅，河中淤泥阻塞，河床变高，以致流入的河水变少，显得水位不高。”
　　“那为何不清理淤泥呢？运河出了问题，最烦恼的应当是漕使吧？”
　　刘蟠笑了下，叫人拿来扬州的堪舆图，他展开来道：“扬州段的运河属淮南运河，北起山阳，南至咱们扬州的瓜州镇。北段的河水来自淮河，咱们这儿又有长江之水汇入，两端的河岸会受大江的侵夺，致使淤泥堆积，河床太高，不堪承运。淤泥是年年都有清理，每年都征集了上千春役的役夫去清理淤泥，可作用不大，显得劳民伤财。”
　　沈霁颔首，并未多言。
　　宴席结束，沈霁也早早地回了家。她走后，那些还未散去的官员便聚在刘蟠身旁偷偷嘀咕：“这新知州可不好相处啊！”
　　“你们往后行事都小心谨慎些，这位可招惹不得。”刘蟠劝告道。
　　连转运使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是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在沈霁面前口无遮拦。
　　……
　　虽说漕运之事自有转运使负责，但这运河也事关民生，沈霁想要治理好扬州、大力发展扬州的民生经济，就得扬长避短。
　　她并不着急立马处理运河之事，上任之后，先一边熟悉扬州的政务，一边到乡里走访，了解这边的风土人情。
　　扬州是有州学的，不过相较之下，私学也依旧十分盛行，沈霁为此拿着徐铉的信，找到了他的那些朋友，除了向他们请教问题之外，便是和他们讨论民生、百姓之未来，及请他们到州学任教。
　　待她熟悉了扬州的事务之后，她才整理目前搜集到的水利方面的资料和李云杳一块儿研究。
　　朝中有不少水利方面的人才，对于大宋最重要的“漕运四河”的治理，他们理应是最有心得体会的，沈霁厚着脸皮写信叨扰他们，向他们请教运河的治理问题。
　　李云杳提醒道：“漕运四河，汴河、惠民河、广济河与金水河，它们的河情与淮南运河的河情定有诸多不同之处，因而要因地制宜，不可照搬别处的经验。”
　　沈霁笑道：“自然的，只是从前的我并不精通水利，如今不想像无头苍蝇一般找不着北，便该向别人学习，汲取所长。”
　　沈霁这么一研究，还真的让她研究出了些眉目，她道：“我们可以在这些河段设堰闸，以此控制水位。同时也可在运河的旁边选一处开凿人工湖作为蓄水之处，当运河水位不足以让船只通行时，便从人工湖中放水。雨水充沛的时候就往人工湖中蓄水……”
　　李云杳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又根据后世的经验予以了些许建议，两人再整合这些资料，将之写成折子递了上去。
　　这些个方案经过了朝中水利方面的专家研究讨论，得到了一致的认可，就是这项工程颇为耗钱，惹得计司有些不满。然而这事若处理得好，那漕运能给汴梁带来的财富将是巨大的，与之相比，那点支出也就不算什么了。
　　朝廷为此还专门设了管理堰闸放水、蓄水事宜的官员。
　　刘蟠见状，他好歹是转运使，关于漕运方面的功劳岂能都被沈霁抢了去？于是也献了策，说是在楚州和扬州这两段河流入口之处河水湍急，南北往来的漕船经常在这些地方受到影响，损坏了漕船，为避免风涛之险和解决运河水源问题，建议在两边的江口处再开凿几段运河……
　　朝廷也同意了此提议。
　　赵老大跟沈亿陆说：“刘蟠在淮南多年，却一直没有什么建树，如今被小沈卿这么一逼，倒逼出能耐来了。”
　　若不是沈霁献了水利方面的计策，让刘蟠感觉到了压力，他兴许也想不出这么好的治理运河的好办法来。
　　赵老大觉得将沈霁放去淮南道是放对了。就该有人在后边追赶，这些老马才会继续往前跑啊！
　　作者有话说：
　　这文的好处就是，在哪儿都合适作为结局，后面很多政治上的事情肯定是不会细写的，其实129章就能当做是完结章，这后面的都可以作为番外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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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女学
　　朝中百官觉得, 这沈霁真是到了哪儿都能搞出一些事来，这次去了扬州，她在水利之事上立了功, 不过人家还没夸她两句呢, 她就因为在扬州倡导设立“女学”而被人弹劾了。
　　世人皆知“女学”是专指教育女子要三从四德的闺阁礼仪之学，朝廷也十分倡导百姓让家中女眷习“女学”。然而沈霁所倡导的“女学”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只是设立一个只招收女子的私塾, 教女子们圣贤道理，让她们学习男子才改学习的典籍。
　　用这些士大夫们的话来说就是——这成何体统？！
　　他们倒不是反对女子读书, 只是从未有人以此为由，设立专门的教育机构的。而且这些女子读了书出来后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子？
　　沈霁便“蹬鼻子上脸”, 上书道：“读了书也参加科举呗，为女子设立女子进士科，让女子们也参加科举。虽然大家或许都反对女子入朝为官，那就不为官，给个诰命以示嘉奖也行吧？”
　　她这番言论着实过于大胆, 以至于政事堂的案上堆满了弹劾她的折子。
　　卢多逊试探地问沈亿陆要如何处置，沈亿陆虽然头疼沈霁的所作所为，但父子必须同心, 无论如何他都得护住沈霁，便装聋作哑：“我老了, 有些看不清字, 还是慢些再看吧！”
　　大家知道按照正常的渠道估计是无法上达天听了, 便直接跑到赵老大跟前去弹劾, 顺便弹劾沈亿陆偏私, 按下了这么多折子没有上奏。
　　赵老大揉了揉太阳穴：“女学？亏他能想出这么有想象力的事情来！”
　　言官不清楚赵老大是什么态度, 但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 于是弹劾起人来更加卖力。
　　赵老大没有问罪言官，只是让人去斥责了沈霁一番，让她别瞎折腾，非得扰得大家都弹劾她才满意？别到时候连武学都被人给弹劾没了。
　　赵老大一副轻拿轻放的模样，言官们见沈亿陆和沈霁父子不仅没有被弹劾失了官职，还恩宠不改，登时就有些羡慕嫉妒了。
　　沈霁在赵老大和沈亿陆的批评斥责之下只好先偃旗息鼓，不过她并不死心，在扬州的第三年就找了几个极为聪颖的男童、女童，他们皆未满十五岁，沈霁以汉唐时期设童子科为例，向赵老大举荐了这几个神童。
　　赵老大：“……”
　　男神童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个女神童？
　　不过人都送来了，那就考一考，看看是不是真的神童吧！
　　赵老大当着大家的面亲自考校他们，发现这几人最大的只有十三岁，那女童更是只有十二岁，便能背诵《孝经》《孟子》《论语》，还写了五篇诗赋，跟那群进士放到一起也毫不逊色。
　　赵老大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李云杳的影子，又问了她一些时务上面的事情，她也一一作答，虽然观点还有些片面，但能将目光着眼于天下，不再囿于内宅之中，着实迈出了一大步。
　　赵老大问她何以有如此深的学问？
　　女童回答，她的父母都出身书香门、了解民生百事，让她明晓文化以外的事理，又问她是否敢在人前展现自己的才识。
　　她说敢，于是才被举荐而来。
　　若今日站在赵老大面前的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女神童，那赵老大必然会予以斥责，连沈霁也不能幸免。可偏偏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女神童，而她的能力也让百官哑口无言。
　　倒是有些人将进士科的要求套用在这几名童子身上，然而被人驳回了，毕竟童子科非常科考试，也非制科，自然不能拿那些要求来要求童子们。
　　不过大宋立国至今，这还是第一次进行童子科，大家有些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处理。
　　最后按照前朝留下来的规矩，那两个男神童被赐予五经出身，由于年龄太小，还无法为官，就先让他们领着选人的身份，将来年纪稍长，便去参加铨曹的铨试，届时若还能通过考试，就安排具体的官职。
　　至于这女神童，朝中的官员自然是不可能准许她入朝为官的，所以赵老大给她封了个最末等的县君诰命，以示奖励。
　　这是朝廷第一个通过读书获得诰命的例子，它导致民间女子间掀起了一股向学之风，——自己读书就能得到诰命的话，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夫婿的身上，等夫婿积攒够为母、妻请封诰命？反正都是要读书的，为何不读那圣贤书？
　　……
　　“恭喜夫子，完成支线任务，成功培养出一名女进士！”
　　系统的贺喜声久违地响起。
　　李云杳记得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沈霁进士及第那会儿，如今她没有培养进士，为何会再度响起这句话？
　　李云杳灵光一闪：“莫非女学生参加童子科，获得诰命，也算是成功培养出一名女进士？”
　　系统道：“所有经过官方认证，获取功名的都符合任务要求。”
　　这诰命自然也算是功名的一种。
　　李云杳皱眉：“等一下，为何这学生是沈霁时，就非得是进士科？”
　　“沈霁不一样，她对外身份是男子，获取功名的难度为简易程度。”
　　李云杳明白了，敢情这系统还是看碟下菜的，沈霁考取功名怎么就是简易难度了？没看她读书那阵子有多艰辛？
　　系统：“……”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非逼得沈霁不到三更不许睡觉，如今心疼起对方，甩锅倒是快。
　　“任务成功，获得一份奖励，请问是否接收？”
　　“接收。”
　　李云杳做好了又去那个世界游历一番的准备，岂料她等了半天都没等来那恍若做梦般的景象。
　　李云杳问：“奖励呢？”
　　系统：“奖励还未激活。”
　　“那激活？”
　　“还未到时机，时限一到，将会自动激活。”
　　李云杳：“……”
　　那你说个屁呢？！
　　李云杳并不贪心，她对现状已经十分满意，因而没多久便将这个奖励给抛之脑后了。
　　转眼便到了咸泰七年，春。本该是功曹审核地方官政绩的时候，沈亿陆却生了病，虽然家书中说不是什么大病，但沈霁依旧记挂着，不得不又让李云杳先带着开冬回京在沈亿陆身边照顾。
　　沈亿陆这次生病，赵老大亲自到沈家探望了他，他也向赵老大请求致仕，赵老大依旧不准，让他在家好好养病，也没提撤掉他的首相之事。
　　李云杳探望完沈亿陆后给沈霁写信，告知她，这次沈亿陆生病其实跟朝中日益严重的党争也有关系，沈亿陆这是借着生病，想要避开党争，让她勿要担心。
　　沈霁心中有了底。
　　到了四月，沈亿陆的病痊愈后，再度请求致仕。这回赵老大终于同意了，准许他以司徒的官阶致仕。沈霁也加官职方郎中，出任河北道转运使。
　　河北道的地域辽阔，且多为前线，因而这漕运为重中之重，沈霁被升任河北转运使，自然算是被寄予了厚望。若是干得好，就算沈亿陆不在朝中为其撑腰了，她自己也能立得住。
　　沈霁到河北道转运司的治所，大名府述职之后没多久，李云杳也来到了大名府。
　　大名府离汴梁并不远，因而她们将已经六岁的开冬留在了沈亿陆的身边，由闲赋在家的沈亿陆负责教导。
　　没过多久，刚升任首相的卢多逊因为迫不及待地请求立赵光义为皇太弟，而受到赵老大的贬斥，并遭贬官出任商州司户参军。
　　与此同时，外贬多年的赵平也回到了汴梁，再度升任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
　　……
　　沈霁庆幸沈亿陆致仕得早，而她也在外地为官，朝中的是与非都不曾牵扯进去。
　　不过五月的时候，已经改国号为辽的辽帝耶律贤率军南侵，大宋调兵遣将应战，赵老大甚至亲自领兵，沈霁身为河北转运使，将全权负责后方的军粮运转的事务。
　　因这些年铁火炮及各种以火|药为弹的火器的出现，宋军的实力大为提升，尤其是这火炮，成了克制辽军铁骑的利器。
　　在平原之地，两军对垒，宋军拿出了手持式的火炮，一人扛火炮，一人点燃引线，那炮|弹飞出数百米远，吓得辽军的马发狂，也炸得辽军死伤惨重。
　　这一战，大宋收复了朔州、云州、涿州，让大宋看到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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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二胎
　　大宋与辽的这一战一直打到咸泰八年夏天, 期间双方互有输赢。
　　大宋在收复了涿州后，也遭到了辽军的猛烈反扑围攻，辽将耶律休哥率大军攻城, 想截断前线的粮道, 幸得赵老大安排了后军支援，后方的粮草也增援得及时, 耶律休哥在战斗中被火炮的流弹炸伤, 不得已退兵。
　　大宋的主力军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再与顺利拿下朔州、云州、蔚州等州的兵马汇合, 齐齐向幽州发起攻击。
　　但这时候的西夏的李继迁趁机侵扰大宋西北边的银州、夏州，好在赵老大也一直防着那边, 立马让大将田钦祚等人巡护。
　　……
　　前方战事吃紧，沈霁也无需到前线去，她只需确保有足够的粮草能顺利运送到前线就行。
　　身边的李云杳虽然也关注战况，但并没有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那上面，她更多心思都在大名府推广“女学”上。
　　受到那个童子科女神童的鼓舞, 很多有条件让女儿接受读书教育的人家在得知李云杳创办“女学”后，纷纷予以报名。
　　李云杳所办的“女学”也不是很大规模，更偏向于私塾的性质, 而所收的学生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原本教书的只有她一人，不过她再次“怀孕”后, 沈霁又请了一位颇具才名的女夫子回来, 替她分担压力。
　　虽说沈霁与李云杳已经有开冬一个孩子做掩护了, 就无需再费心去生二胎, 奈何致仕后的沈亿陆实在是有空得很, 带开冬一个孙子已经无法让他满足了。本来他只有沈霁一个独苗苗已经十分遗憾她没有兄弟姐妹能互相扶持了, 若是让孙儿也是独苗苗,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事，香火断了怎么办？
　　所以沈亿陆天天苦口婆心地对沈霁说，希望开冬有个兄弟做伴。
　　沈霁与李云杳本来不为所动，二人大有一副要打破原著四胎魔咒的意思，但去年的冬天，开冬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夭折。这把二人吓得不轻，将开冬接到身边照顾不说，也开始着手准备生二胎的事宜。
　　这不，李云杳刚宣布自己有喜没多久，开冬又好得活蹦乱跳的了。
　　沈霁：“……”
　　李云杳：“……”
　　这剧情的力量，真特么邪乎！
　　为了不让兄弟俩日后的相貌相差太远，沈霁一开始让刘冲回代州看看那户人家还有没有生娃，不过想到代州毕竟太远，哪怕生了娃再抱过来也不现实。所以在大名府找了几个跟开冬的亲生父母比较像的人家作为备选。
　　开冬已经六岁，病好后个子猛地向上窜，已经到李云杳的胸口下方那么高了。他闲暇的时候就会凑到李云杳的身边，一脸好奇地盯着李云杳的肚子瞧，还好奇地问：“娘，弟弟就在里面吗？”
　　李云杳一方面担心露馅，一方面也发挥了母性的光辉，抚摸着小腹，慈爱地道：“或许是妹妹哦！”
　　开冬小朋友坚定地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会保护他/她，不让他/她像我一样生病的！”
　　说到这个，李云杳惭愧地将他搂入怀：“是爹娘没能照顾好你，让你生了病。”
　　开冬高兴地抱着娘亲，道：“跟爹娘没有关系，是我贪玩吹了风。我以后肯定不会让弟弟妹妹跟我一样贪玩的。”
　　沈霁回来的时候看见开冬小朋友占了属于她的位置，顿时不高兴地问：“那晚上就不跟你出来数星星啦！”
　　听到她的声音，开冬立马撒开李云杳，朝她跑了过来：“爹，我要数星星！”
　　“再次着凉生病怎么办？”沈霁道。
　　“我穿多多的衣服就不怕着凉啦！爹还没教我认全北斗七星呢，我要数星星！”开冬拽着沈霁的衣服，哀求道。
　　沈霁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终于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那你答应我，数完星星就立马回房睡觉，不许过来跟我们挤着睡。”
　　开冬小朋友的脸上尽是纠结的神情。
　　他还在喝奶的时候其实是跟乳娘徐氏一间屋的，这也是为了方便徐氏喂奶。后来将他留在汴梁交给沈亿陆抚养后，他就一个人睡了。不过这次生病后，沈霁和李云杳将他接到身边，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照顾，他对二人便依赖了起来，每天晚上都要挤在二人中间。
　　沈霁将他赶回房间，他还会借二人教导过的话来反驳：“圣人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我只有六岁，为何不能跟爹娘睡？”
　　李云杳向沈霁投去“这该不会真是你的骨肉”的眼神，不然这孩子的诡辩口才怎么就遗传了沈霁呢？
　　沈霁只好道：“可是你娘肚子里有宝宝了，你睡觉又不老实，踢到你娘和宝宝了怎么办？”
　　开冬不服气：“我睡觉最是老实了，不老实的明明是爹跟娘，每天晚上都要打架——”
　　沈霁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他：“我就知道你没睡着，不行，今晚数完星星回自己房去。”
　　开冬可怜兮兮地看向他娘亲：“娘，开冬想陪你跟弟弟妹妹。”
　　被孩子听到“打架”的事，李云杳也抹不开面，这回铁了心支持沈霁，把他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她道：“想跟我们睡也可以，娘可以督促你学习。”
　　开冬：“……”
　　算了吧，他还是自己睡吧！之前生了病，所有人都哄着他，如今他痊愈了，他娘可不会再放松对他的管束。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廊下数完星星，沈霁便让开冬回他自己的房间，她则拿出了两坛酒，跟李云杳准备花前月下。
　　小酌了两倍，沈霁越琢磨越不对劲，跟李云杳商议道：“开冬今年六岁便已经不好糊弄了，若是再等他大一些，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假孕，会不会被拆穿啊？”
　　“怀”开冬的时候，除了沈霁也没有别人会去摸李云杳的肚子了，可是现在怀了二胎，以开冬对什么都稀奇的性子，他往后势必会多次去摸李云杳的肚子的，万一让他摸出不对劲来，他又恰好对外说了，让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李云杳也若有所思：“可若不生齐四个孩子，万一再发生孩子病重这种事来呢？”
　　沈霁道：“原著也没提四个孩子都是嫡出的啊！”
　　“你想让吕娘子也替你生孩子？”
　　“这得看她是否乐意，毕竟怀胎十月（装得）挺辛苦的。不过这对她也有好处，至少有个孩子，老了也有依靠。”
　　李云杳意味深长地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
　　虽然很少人提及，沈霁本人更是没心没肺从没在意，但对天下人而言，她的出身其实就是庶出的。庶出的名声很不好听，否则原著里，沈亿陆也不会为了给他一个嫡出的出身，而设计逼得阎氏这个原配离开沈家，给田氏让出诰命。
　　若吕念川真的“生”了个孩子，那他就是庶出的。或许沈霁也一样会十分疼爱对方，可是在有她“生”的嫡子的前提下，那庶子注定得不到公平的对待。
　　李云杳道：“你的前头没有嫡出的兄弟姐妹，因而你是庶出这件事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但你不能不为孩子考虑这一切。”
　　其实沈霁若没有进士及第，而沈亿陆也没能按照原著里那样，把她的出身改成嫡出，那以她的庶子身份，或许得到的荫补不会如原著的“沈继宗”那般好。
　　沈霁的想法颇为“光棍”，她道：“我现在要考虑的肯定是眼前的人和事，而后才是孩子及孩子的未来。我只知道我既然纳吕姐姐为妾了，就必须要替她解决一些事。万一我们都不在了，她也没个孩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靠开冬吗？可是我们都不能相信开冬可以善待庶出的弟弟妹妹们了，又如何能相信他会照顾好他爹的妾室？”
　　“我何曾说过不能相信开冬可以善待庶出的弟妹？”李云杳拧眉质问。
　　沈霁：“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前提不就是你担心嫡庶之间得不到公平对待嘛？”
　　“事实本就是如此，你把嫡庶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眼瞧着俩人要吵起来，沈霁哼了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李云杳懒得管她，酒也不喝了，星星月亮什么的都不看了，怒气冲冲地回了房。
　　过了会儿，沈霁回头看了眼房子，见里面的烛火已经吹灭了，她心里后悔跟李云杳吵架，便也回了房，钻进被窝。
　　“娘子？”
　　李云杳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沈霁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她生气地挥开，道：“你别碰我！”
　　本来要假怀孕，她演戏已经够累的了，沈霁还气她，她真想撂担子不干了。
　　想到自己每天提心吊胆，沈霁却这么没心没肺，她就委屈得想哭！
　　听见她的声音不对劲，沈霁更加后悔，过去搂着她，即便她在挣扎，也紧搂着不放，软声道：“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思虑不及你周全，本来你要做的事就多，还得分心去演怀孕，大热天的，小腹藏着一大块肉，还得再吃胖一回……这桩桩件件都是你在付出，我着实没资格说什么。”
　　李云杳这个假怀孕的都这么辛苦了，更别提那些真怀孕的妇人，她们不是不需要提心吊胆，反而更要时刻担心胎儿的安危，因为真的出现意外，那极有可能是一尸两命。
　　沈霁最近忙着公务，陪着演戏的热情少了，在外人看来就跟那些丈夫一样，在妻子怀孕一事上事不关己，不会体谅妻子的辛苦，只会动动嘴皮子。
　　所以沈霁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再这么辛苦，你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还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我不忍心让你将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李云杳将眼泪憋了回去，心里也是反省了一下，最终妥协道：“这件事你自己去问吕娘子她们吧！”
　　至于嫡子与庶子之间的相处问题上，大不了她们往后多费点心思，培养他们的手足之情。
　　征得李云杳的同意后，沈霁才去征询吕念川的意见，后者没考虑太久，道：“我‘生’就好了，仙仙不在乎子嗣，也不在乎身后事。”
　　沈霁毕竟没有光明正大地纳刘仙仙为妾，她们的关系也不过是外界传的罢了，对沈家人而言，她始终是无可替代的私人郎中，所以将来哪怕没有子嗣，沈家的子弟想必也能善待她。
　　于是，李云杳怀胎五月的时候，沈霁的“妾”，也终于在三十岁的年纪传来了喜讯。
　　作者有话说：
　　开冬：爹娘每晚都在打架！
　　方便面：你看见了？
　　开冬：我听见了，有时候爹发出痛呼，有时候娘发出痛呼。
　　沈小鸡：……
　　李姐：我不李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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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驾崩
　　咸泰九年春, 辽帝耶律贤因与大宋的战事失利，心中郁郁，在行军的途中突然暴毙。辽军因此军心大乱, 赵老大趁辽大将耶律斜轸赶回后方帮助萧后扶持辽帝之长子继位之机, 一举夺下幽州。
　　萧后在大辽内部文武官员的扶持下，让长子耶律绪隆顺利登基, 然而等她想要趁大宋还未占据幽州太久, 还有机会重夺幽州而出兵幽州时，大宋早有所料, 也派了重兵把守幽州，并在周围的军事重镇都做好了布控, 大辽已经失去了最佳的回援幽州的时机。
　　接下来双方在檀州、蓟州又发生了数次交战，互有胜负。
　　这一仗打了多年，双方的国库都有些吃不消了，于是已经成为太后，并把控大辽朝政的萧太后便派出了使臣与大宋议和。
　　议和是在檀州进行的, 沈霁有幸成为使节团成员之一，带着赵老大的议和诏令出席。大宋这边的使节团领头的是吕蒙正，他带着众使节跟大辽的使节经过一番唇枪舌战, 你来我往的过招，最后坐镇后方的赵老大及萧太后都同意了议和方案。
　　檀州、蓟州、景州等州归还大宋, 以此为界, 东起榆关, 西至蔚州、应州、朔州、云州等, 都为大宋疆土。
　　虽说燕云十六州未能尽数收复, 可已有大半被重新纳入大宋的版图, 赵老大虽然心有不甘, 却因身体每况愈下而选择妥协。
　　他召诸将回到汴京论功行赏，沈霁也在论功行赏之列，因功劳官拜左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签署枢密院事。
　　左谏议大夫是阶官，枢密院直学士则属于执掌枢密院军政文书的重要官职，如直史馆一般，都是仕途升迁之路上的重要跳板，且非皇帝亲信不可为。而签署枢密院事，即实际的差遣，负责协助枢密使、副使等处理枢密院的军政之事。
　　沈霁在外头野了多年，向来只有管别人的份，如今回了汴梁，得在赵老大身边当差，得小心谨慎不说，还处处被言官、御史和上司盯着，她有些不自在。不过沈亿陆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在京为官也好，能在家照顾老人。
　　去年冬天的时候，李云杳怀胎十月，终于“生”了个女儿。随后，今年的春夏交替之际，吕念川“早产”，生了个不足月的瘦弱男婴。
　　这次沈霁回京，沈亿陆一下子有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他这枯燥乏味的养老生活一下子有趣了起来，天天在家含饴弄孙，快活无比。
　　本来沈霁刚到枢密院当差，认为自己的老子好歹曾经当过枢密使，能给自己指点一二，结果他忙着带孙子孙女，压根就没空管她，让她自行摸索去。
　　沈霁：“……”
　　还好她这几年接触和学习到了不少军政方面的知识，否则面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时，肯定会无所适从的。
　　七月初，薛吉登门说他的长子薛安上要娶新妇了，让她到时候来薛家喝杯喜酒。
　　沈霁有些恍惚，她上次见薛安上的时候，薛安上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现在竟然都要娶妻了。
　　再说薛吉，自从薛正安三年前去世后，他便改掉了以前的陋习，在家专心致志地搞学问了，如今看着也沉稳了不少。
　　沈霁问他：“今年重开科举，你是否打算参加？”
　　因前几年战事吃紧，赵老大也一直在前线指挥，因此已经有近三年不曾开过科举了，今年已经诏令八月秋闱正常举行了，沈霁才有此一问。不过武学和武举倒是年年都开，武举及第的武官也都参与到了这次与大辽的大小战役中，为大宋补充了不少将领。
　　其实薛正安病故后，赵老大给他追封太尉、中书令，薛吉也是有机会出仕为官的，但因其要守孝，故而暂且按下了。
　　薛吉道：“自然是要去试一试的，我好歹苦学了多年，不试又怎么甘心？”
　　他已经决定了，若是这次不能进士及第，那他就接受荫补为官的命运，到了他这般年纪，他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般锐意进取的志气了。
　　吕蒙正三十多岁才进士及第那是因为没有退路，他薛吉不同，就算不走科举这条路，也还有荫补入仕这条路，所以他并没有吕蒙正那般坚定的信心。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跟沈霁说。沈霁是靠科举入仕的，这些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高位，他羡慕归羡慕，却也知道自己没有沈霁那般气运和能耐，也就没什么好攀比的了。
　　二人聊着天不免谈及窦説，他如今在通州为官，三人未能齐聚，倒有些遗憾。
　　忽然，薛吉拍了拍沈霁的肩膀：“话说，这些年你总是热衷于给弟妹出诗集、文集，你自己的诗集、文集呢？听闻你有很大的机会权知明年的贡举，快让我熟悉一下你的文风。”
　　“我的作品都是跟内人一块儿出的啊，你看过她的文集的话，不应该没读过我的文章呀！”
　　薛吉道：“一本文集有二十首诗词、十篇赋，你的诗作和文章只占了五分之一不到，你也好意思说是你们一起出的文集？”
　　沈霁笑嘻嘻的：“那是因为我忙嘛！”
　　“得了吧，明明就是文才不如她。”
　　沈霁坦然道：“这个倒是实话。”
　　二人的话题逐渐撇开了沈霁有机会权知贡举这事，因为沈霁不觉得自己有机会权知贡举，薛吉也知道这个传闻不靠谱，因而也没有当真。
　　……
　　月底的时候往往是枢密院最忙的时候，沈霁忙得晕头转向之时，忽然来了内侍，说赵老大召见她。
　　她以为赵老大是要问兵政之事，却不曾想长春殿内另有宰相、副相和几位重臣在，连赵光义和赵德昭也都在场。
　　沈霁的眼皮跳了跳，意识到恐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赵老大把她喊来后，并没有单独找她，而是跟赵平等人在说些什么，沈霁只听见赵平率先上书请赵老大立赵德昭为太子，其后次相李昉，——赵平被召回京后，便顶替了卢多逊，再度封相，——副相参知政事吕蒙正，也陆续地响应赵平。
　　沈霁悄悄地看了赵光义一眼，只见其面色并不好看，但大抵是这些年在与赵德昭的党争中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自己的势力被打压。
　　加上这次赵老大北伐时，让赵德昭留守东京，任大内都部署，其用意是什么，明眼人都懂。
　　赵光义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夺权，奈何战事顺利，他又没有多少兵权，实在是没法搞事。
　　等赵老大凯旋归来，他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除非他能把大辽给灭了，否则再无拿得出手的功绩能让臣民信服。
　　他不甘心却也暂时无可奈何。
　　赵老大见赵德昭已经累积了足够的力量对抗赵光义，且他已经帮赵德昭扫平了天下，只要他不是昏庸无能之辈，那么按照他留下的班底，守住大宋江山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便顺应了百官所请，下诏立赵德昭为太子。
　　沈霁仿佛只是来凑个数，走个过场的，然而她清楚，赵老大此举目的有三：一是为了给赵德昭搭建新的班底；二是给赵光义施压，防止生出什么变故；三嘛，自然是为了她沈霁，让她跟赵德昭绑在一起，将来她给新君干活时，才能得到重用。
　　若搁以前，沈霁肯定是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可在官场打拼也有九年了，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沈霁并不在乎将来自己能否升高位，她只是有些伤感。
　　太子已立，众人纷纷散场忙正式册立太子的事情去，沈霁被赵老大单独留下。
　　赵老大问沈霁：“方才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沈霁道：“官家没问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老大笑了笑，道：“其实，论治理天下，德昭未必比得上光义，但德昭性格沉稳、内敛，又刚直，若有贤臣辅佐，他还是可以守天下的。”
　　最主要的是赵德昭听他的话，将来还是有机会迁都洛阳的，而赵光义却未必。
　　官家在点评自家兄弟和儿子，沈霁不会真的以为官家这是在跟她唠嗑，所以她没有吭声，只是在倾听。
　　赵老大说着，又回忆起了往事，沈霁忽然红了眼眶。
　　赵老大见状，便不再提，只让她回去做事了。
　　十月初十的晚上，赵老大一如既往地歇下，半睡半醒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旁若无人地从门外进来，他看着对方手中的钩索，没有丝毫的惊惧，道：“你还是来了。”
　　对方道：“已经过去了九年，时候到了。”
　　赵老大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当年，他也是在梦中看见了对方，要被对方带走之际，是沈霁给他的一本收录了省试省元文章的合集提醒了他，让他驱赶了对方。
　　如今那本合集早就被他翻烂，依旧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却没能如上次那般给予他力量，再度驱赶对方了。
　　赵老大还想说什么，然而最终只是一声叹息：“罢了，身后之事，由着他们去吧！”
　　……
　　咸泰九年冬十月十一日，赵匡胤驾崩于长春殿。
　　作者有话说：
　　算正文完结？还有些番外，继续收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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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逃课
　　“铃——”
　　上课的铃声在喧嚣吵嚷中无情地响起, 正躲在女厕补妆的女学生眉头一皱，颇为不满地嘟囔：“都怪那老虔婆拖堂，这才五分钟呢, 就要上课了！”
　　“行啦, 快回教室吧！”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匆匆忙忙地将眉笔塞回了文具盒里, 抓起文具盒就往外飞奔, 从一个靠着走廊栏杆的女生面前一阵风似的掠过。
　　女生的目光落在那文具盒上，嗤笑了声：“这年代居然还有人把文具盒带进厕所？里面该不会装了擦屁股的厕筹吧？”
　　她旁边正叼着一根牛奶巧克力味的饼干棒、吊儿郎当的男生, 用抽烟的姿势夹着饼干棒，眉峰一挑, 说：“你一个不化妆的，肯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啦，里面哪里是什么文具，都是化妆品！这不是学校查得严，她们没办法带化妆包, 才将化妆品装进文具盒里面的嘛！”
　　女生说：“说话就好好说，内涵我干嘛？我长得这么漂亮，气质浑然天成, 我需要化妆吗？我还怕化妆品的化学物毁了我的容貌呢！”
　　男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略敷衍：“是是是, 你沈大小姐天生丽质、闭月羞花, 不过可惜了, 这校花不是你。”
　　“谁稀罕什么校花这种虚名了？”女生冷笑, 过了会儿, 她又问, “校花是谁, 真有我这么好看？”
　　“高二一位转学过来的学姐，听说是个长相清纯秀丽的学霸，从小到大，各种奖拿到手软，咱们校长为了能出一个状元，特地从一中挖过来了。说实话，你长得不赖，可谁让对方有学霸光环加成呢？听说才两个星期，她就收到了不下十封情书。”
　　男生说着，颇为遗憾地说，“可惜都被她拒绝了，她拒绝的手法可狠了，给每个人都回了信，大家还以为她想说什么，结果给出了一些奥数题，这不是纯耍人吗？”
　　“啧，现在告白谁还用情书？土不土啊？”女生的语气酸溜溜的，忽然，她话锋一转，“你该不会也给她送情书了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男生神色一僵，旋即笑哈哈地道：“这不是大家都起了争强好胜之心，赌她会不会试着同意交往嘛，万一我们里面有她的菜呢？不仅是我，姓窦的也写了！”
　　俩人在这儿光明正大地聊着天，巡逻的教导主任经过，登时指着他们大喊：“沈霁、薛惟吉，又是你们，不回去上课，在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在早恋？！”
　　别人见了教导主任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但是沈霁天生顽劣叛逆，这会儿胆子也大，笑嘻嘻地回答：“老师，我喜欢女的，早恋也不会找他啊！”
　　教导主任一噎，目光不善地从他们身上扫过：“那就是逃课了？把你们家长叫过来！”
　　沈霁一脸抗拒：“不要了吧？我家老头子64岁了，他心脏不太好，万一他生气，把自己气倒怎么办？”
　　教导主任怒极反笑：“你也知道你的行为会对他造成伤害？那你还逃课？”
　　沈霁摸了摸下巴：“等一下，我家老头子好像还没跟他的情人领证，我要是把他气死了，那他的小情人应该什么都得不到吧？我也能早点继承遗产……”
　　教导主任：“？？？”
　　这是什么人间大孝女？
　　一旁的薛惟吉不以此为耻，反而眼前一亮：“我也……”
　　沈霁打断了他的妄想：“你醒醒，你妈把你爸看得那么紧，你爸没有小情人。”
　　薛惟吉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哦，也对。”
　　看着这两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刺头，教导主任觉得她亟需降血压的药，否则这么一气，很容易气出脑血栓来。然而她很是清楚，这俩人之所以如此嚣张，全因他们的家长对他们都是放任的态度。
　　俩人的父亲都是大忙人，开学至今，来办入学手续、开家长会的都是他们身边的秘书，哪怕俩人在学校闯祸，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也是秘书。
　　薛惟吉的家庭情况还好一点，毕竟他的母亲偶尔会露面过问一下他的情况，沈霁的家庭情况就略复杂了。
　　沈霁的生母并非沈父的原配，——放到现在来讲就是典型的“男人有钱就变坏”的故事。沈父发迹以前是个老师，而他的原配阎舒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夫妻俩的生活原本很平静，奈何因为多年无子，沈霁的奶奶天天在夫妻俩之间挑拨，夫妻关系逐渐走向恶化。
　　后来沈父从学校辞职下海经商，他遇到了贵人相助，生意越做越好、事业越做越大，身边自然就多了许多狂蜂浪蝶。他没能抵挡住诱惑，在外头养了情人。
　　他与阎舒虽然为了名声和面子而还未离婚，但已经分居多年，所以他在外头养多少情人，阎舒都不在乎。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孰料那个情人怀孕了。
　　盼着能有自己的孩子的沈父立刻决定跟阎舒离婚，娶了情人当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沈霁的生母。
　　然而让沈父失望的是，第二任妻子怀的是女儿，而非儿子。
　　他又找了许多情人，想生一个儿子出来，奈何精子的质量实在是跟不上，除了沈霁之外，着实没人能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夫妻俩又为了这事而闹得不可开交，结果就是沈霁的生母也跟他离婚了，沈霁被扔给了他来抚养。
　　沈父去医院检查，发现难孕难育的问题竟出在他的身上，第二任妻子能给他生一个沈霁，已经是万幸了，——他甚至去做过亲子鉴定，确定沈霁的确是他的女儿，他这才开始把年近五十才得来的孩子当成宝来呵护。
　　在这之后，沈父的身边虽然还养着情人，但是能转正的却没有一个。
　　亲爹忙于事业只会满足沈霁的物质需求却无暇管她，亲妈则拿着离婚分割的大笔钱，在世界各地旅游，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哪能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孩子？亲爹的各种女朋友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个儿子来成为正宫，对她哪有几分真心？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沈霁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一个刺头。
　　普通学校面对这样的刺头，早就各种诫勉、警告处分，甚至是劝其退学了，奈何沈父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学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沈霁虽然是刺头，但她却从不做什么影响他人的事情，最多只是迟到、逃课，把老师们给气一通。
　　“给我回去写八百字检讨，一人一篇！放学后，准时交给班主任，晚自习之前，我要看到检讨书。现在回去上课！”教导主任凶神恶煞地训斥他们。
　　薛惟吉把饼干棒三两下吃完，懒洋洋地回应：“是~~”
　　俩人走得极慢，跟俩蜗牛似的，生怕赶在下课铃响起之前回到教室，教导主任恨不得在后面拿根鞭子来赶他们。
　　这时，两栋教学楼中间的楼梯那儿下来一位女学生，在楼梯口处与慢吞吞往课室挪的沈霁、薛惟吉二人撞上了。
　　薛惟吉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沈霁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那挡住她去路的女学生。
　　从楼上下来的，说明是高年级的学生。因为学校的教学楼课室分布就是，高一年级的在一二层，高二年级在三四层，高三年级则在五六层。沈霁的班级就在第二层，往上就是高二、高三年级了，所以这名女学生若不是有事去楼上，那就是高年级的学生。
　　其实看到薛惟吉的反应，沈霁对于该女生的身份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不过当她拿正眼去看该女生时，却也跟着愣了下。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脱口而出：“李云杳？”
　　女学生扎着一个丸子头，面容清纯秀丽，五官精致秀气，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让她看起来又御又斯文。即便身上穿着那套很挫的校服，也丝毫不减颜值分。
　　别说薛惟吉了，沈霁的心跳都要漏了一拍，被对方深邃的眼眸注视一眼，就要沦陷至深渊那样。
　　女生朝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婉悦耳：“你好，我是李云杳，你是沈霁吧？”
　　沈霁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李云杳“噗嗤”一声，抬手掩嘴轻笑。
　　微风拂来，沈霁的衣领被风吹得立了起来。李云杳的目光一顿，靠近她，伸手替她将衣领压回去，又沿着褶子整理了一番。
　　她的神情专注，眉眼间皆透着柔情，刚回过神的薛惟吉还未来得及上前打招呼，就被她的举动震惊得后退了一步。
　　天啊，难怪李云杳对众人的情书不屑一顾，原来竟是因为送情书的人生错了性别？！
　　李云杳的眼中并无旁人，她整理完沈霁的衣领，眸光潋滟地看着眼前之人，嘴角微微勾起，散发着迷人而又危险的魅力：“你这是逃课了？”
　　沈霁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不也、也逃课了？！”
　　“我上的是体育课，回来拿点东西。”
　　沈霁：“……”
　　她竟没发现李云杳的口吻很是熟稔，而自己的答话也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李云杳又轻声嘱咐：“放学后在教室等我。”
　　沈霁：“……”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约架？
　　但你的手能不能不要突然缠着我的手，在我的手心画圈圈啊？！
　　看见沈霁的耳朵有粉色蔓延，李云杳心情愉悦地转身走下楼。
　　她一走，薛惟吉恍若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追问沈霁：“什么情况？原来你们认识啊？那你刚才装什么装？你们该不会是一对吧？”
　　沈霁想起脑海中的那些个画面，瞥了薛惟吉一眼，说：“我说我跟她前世是夫妻你信吗？”
　　薛惟吉颔首：“我信。难怪我觉得你不像女的，我们前世一定是兄弟吧？”
　　沈霁翻了个白眼，压下心中的悸动，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回到了课室，等待放学的时刻来临。
　　作者有话说：
　　见面第一天，李姐的挑|逗。
　　——
　　老早就想写现代篇了，之前李姐还没接收的奖励，大家以为是关于孩子的，其实系统压根就无法对周围的环境做出什么直接的改动，比如让李姐怀孕生娃等。它的存在其实跟脑电波层面的相近，包括让李姐到未来世界学习该世界的知识，看似在做梦，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穿越。
　　所以这一章，可以看做是独立的番外，也可以看做是李姐所得的系统奖励。
　　古代篇的很多事，后面还会继续交代的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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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嚣张
　　狂野放浪不羁的少女和吊儿郎当的少年一前一后地从后门进入课室, 如入无人之境，让正在讲台上的老师都不由得停下了课件讲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去了？不好好学习上课, 整天逃课像什么样子, 还想不想学习了？不想学习回家去！”
　　要问授课老师最不喜欢哪种学生，那必然是成绩不好还不肯努力, 拉低全班平均分, 影响自己奖金的那类学生。
　　学生家里再有钱哪又怎么样？学校又不会因为她的纵容而额外给她多发一些奖金。
　　当然，她不喜欢这类学生一般都会置之不理, 管教学生那也是班主任需要操心的事，她此刻开口那是因为这俩人影响了课堂的纪律, 她如果不开口表明自己的态度，别的学生以为她是持纵容态度而有样学样那就是她的责任了。
　　沈霁和薛惟吉已经被批评习惯了，往往是左耳进右耳出，该认错时态度也极好：“我们想学习、爱学习、爱学校、爱老，这个就算了吧！我们知道错了, 老师！”
　　授课老师一噎，怎么早读时不见你们喊得这么整齐响亮？
　　还有，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们原本要说那句“爱老师”的。
　　老师板着一张脸：“回到座位上, 继续上课！”
　　45分钟的课尽管在沈霁的拖延下只剩二十多分钟，然而她仍然觉得这二十多分钟过得无比漫长。这门课又是她最不喜欢的英语课, 听得她昏昏欲睡, 脑袋好几次都磕到了桌面那排竖起来, 占据了桌面三分之二面积的书本和习题册。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沈霁直接把自己的书推到同桌那边去, 然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同桌翻了个白眼, 却没有说什么。
　　教室后排的薛惟吉跟同桌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引得前排的同学也回过头来：“什么？新来的校花不爱美男爱美女？！”
　　薛惟吉一脸得意：“嗯哼，而且爱的还是咱们沈大小姐！”
　　突然一本书从远方砸来，沈霁在那边瞪他：“爱你个头，造谣犯法知道吧？”
　　薛惟吉接住那本书，直接唱了起来：“爱你孤身走暗巷~”
　　他的同桌推了他一把：“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你造谣的啊？”
　　“放学就知道了，校花约了沈大小姐放学见。”薛惟吉挤眉弄眼，像极了那獐头鼠目的猥琐男。
　　众人顿时起哄着放学后要留下来凑热闹。
　　沈霁可不想让他们看猴戏那般看自己跟李云杳，——哪怕她也有事想问李云杳。
　　等放学的铃声一响，沈霁立马溜出了课室。
　　南教学楼四楼理科生物实验教室里，李云杳摘下护目镜，目光透过窗外，看向那道朝校门口奔去的矫健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身旁实验小组的成员凑了过来，说：“那不是沈霁吗？听说放学很是积极，但第一次见这么积极的。”
　　李云杳扭头看她：“沈霁？”
　　“是啊，也算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她爸是咱们省乃至全国富豪榜的这个。”同学比划了一个手势。
　　“哦~”李云杳恍然大悟。
　　同学又悄声说：“她叛逆得很，还喜欢女的。你知道咱们学校毕业的吕七君学姐吧？”
　　“童星出道，现在新晋小花的那个吕七君学姐？”
　　“对，沈霁喜欢她，追了她几年呢！”
　　李云杳眉峰挑了挑：“她们相差了四岁吧，吕七君留级了？”
　　“咱们学校以前是有初中的，沈霁初中的时候就是在咱们学校读的，她刚好是最后一届，入学的时候就遇到了吕七君，一直对吕七君穷追不舍，咱们学校好多学生都知道。”
　　李云杳没说什么，只是收拾了实验桌上的东西，清洗干净后，拿起自己的课本就离开了课室。
　　……
　　在学校门口的餐馆吃完晚饭，沈霁才慢悠悠地回到学校的操场。她其实是想回家的，奈何晚上还有晚自习，司机要等晚自习结束后才会来接她。
　　她坐在操场旁边的阶梯上，一边消食，一边摸出手机来玩。
　　刚取消静音，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沈霁看了眼备注的名字，接了电话：“喂，吕姐姐。”
　　“放学了？”
　　“嗯。”
　　“那出来东门，带你去吃晚饭。”
　　“你不早点来电话，我都吃完了。”
　　手机那头顿了顿，好会儿才继续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我的目的是吃饭吗？我这是想找个理由见一见你！”
　　沈霁在阶梯上躺下来，翘着二郎腿，说道：“别了吧，等会儿被人看见了，又要说我是你的舔狗了，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的面子不是早就在教导主任的训导之下，丢得一干二净了吗？”
　　沈霁：“……”
　　手机那头笑了起来，只是沈霁越听越觉得笑声有点近。她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大夏天里头顶渔夫帽、戴着一副占了半张脸的墨镜，还戴着黑色口罩的女人朝她款款走来。
　　沈霁撑起上半身，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怎么来了？”
　　女人挂了电话，笑说：“你沈大小姐不来见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沈霁环顾四周，这会儿走读的学生基本回家吃饭了，住宿的学生在饭堂，操场上只有少数体育生和正在做运动的学生，极少人会跑来被太阳晒得有些滚烫的阶梯上坐着，更不会有人像沈霁这般没形象地躺下。
　　女人坐下后发现阶梯有些烫，脸色顿时有些古怪地往沈霁身上扫过去：“你这是铁板烧自己？”
　　沈霁坐了起来，问：“找我有事？”
　　“来看看你。”
　　沈霁没吭声。
　　“最近有没有谈恋爱？”
　　“别人不都是问学习的吗，你怎么问有没有谈恋爱？”
　　女人说：“你的学习成绩不是一直很稳定的吗？稳定倒数第十，压根就不需要操心吧！”
　　沈霁略骄傲地说：“那是当然，稳定倒数第一压根就没有难度，也不具备挑战性，像我这样稳定倒数第十的，全年级、不，全校只此一例。”
　　女人摘下了墨镜，笑吟吟地注视着她，好几次伸出手想捏她的脸，最后都收了回来：“遇到你想等的那个人了吗？”
　　沈霁看了过去。
　　女人，即吕七君回想起她初次见沈霁时，后者才刚上初一，还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当时学校有元旦晚会，没什么通告的她答应学校出一个节目，而表演完后，她在后台休息，沈霁就大咧咧地进来了，那些工作人员也不拦着，她后来才知道学校的礼堂就是沈霁她爸赞助建造的。
　　沈霁仰着头看她：“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吕七君觉得好笑，说：“你在电视上见过我吧？我很早的时候就演过电视剧、拍过广告了。”
　　沈霁略傲慢地说：“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看电视剧，也不看广告。”
　　吕七君耐着性子问：“那你是在哪里见过我呢？”
　　“记不清了。”沈霁抱着两条手臂，沉吟片刻，说：“好像是什么教坊，你叫着我的名字……”
　　吕七君：“……”
　　有够离谱的，她怎么不记得这回事？别不是在做梦，把梦里的情节当真了吧？
　　等一下，教坊？
　　“我一年前在一部古装剧里当过女三，角色就是教坊的琴师，你是看了电视剧，把戏里的故事当真了吧？”
　　沈霁迷茫了：“是吗？”
　　吕七君给她推荐了自己演的电视剧《与君欢》，原著是作家阎舒写的言情小说《权臣驸马俏公主》。
　　沈霁：“……”
　　阎舒，那不是她家老头子的原配吗？
　　虽然心情有些微妙，但沈霁还是抽空看了眼这部剧，大概讲的是出身豪门的男主，少年时期惨遭变故，父死而家族破落，他在夹缝中生存，苦苦挣扎，凭借着自身的毅力和能力获得了架空王朝的摄政王晋王的认可，到晋王的身边当一个侍从，然后与晋王的女儿相识相爱。
　　晋王后来杀兄夺位，女儿也成了公主，男主与女主经过重重磨难，终于走到了一起，然后夫妻帮助皇帝稳固地位、开疆扩土，最后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吕七君在里面饰演的是亡国将领吕翰之女吕念川，她沦落到教坊当了一名琴师，然后被亡国的余孽找到，密谋刺杀皇帝复国，结果被男主和女主识破奸计，余孽们被一网打尽，吕念川最后也香消玉殒，结局可悲可叹。
　　“放屁，这是什么狗屁魔改历史的魔改剧？！”自诩成绩差的沈霁，好歹也知道一些历史故事，这剧虽然说是架空的，实际背景就是取材于宋代，只不过把太|祖赵大写得短命了九年，那什么晋王在历史上其实是太宗皇帝的叔叔赵二。
　　“原来阎阿姨是赵二的粉丝？”沈霁面色古怪地嘀咕。
　　沈霁虽然不爱学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段历史尤为在意。吕七君再次见到她时，是在阎舒的工作室里。
　　《与君欢》这部剧，阎舒也是编剧之一，吕七君为了更好地演绎吕念川一角而曾与阎舒讨论过剧情。阎舒作为知名作家，也有许多资源，她对吕七君的观感比较好，因而双方依旧保持着往来。
　　沈霁之所以会出现在阎舒的工作室，则是她通过了沈父找了过来。
　　小三生的女儿找上门，换作任何一个原配都无法容忍，然而阎舒对沈霁的态度却很是心平气和。没有厌恶、憎恨或什么负面情绪，当然，也不曾带有什么情感。
　　“你怎么在这里？”吕七君问沈霁。
　　沈霁说：“我来跟阎阿姨讨论历史。”
　　吕七君早就了解过沈霁的学习情况了：“就你这历史成绩，还讨论历史？”
　　“了解历史和学习成绩是两码事，就算我通晓上下五千年历史，也并不代表我历史成绩就能好！”
　　沈霁颇为怨念，你说学历史就学历史嘛，偏偏还得去了解什么“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之类的内容。
　　吕七君头一回看到把成绩差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阎舒并没有介入她们的争执之中，只是对沈霁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历史并非我所写的那样。”
　　沈霁：“……”
　　她点点头：“嗯。”
　　阎舒给自己倒了杯茶，热腾腾的热气冒了出来，阎舒指腹从杯沿处抹过，语气耐人寻味：“所以我写的是架空历史，一个虚假的故事。”
　　经二人这么一说，吕七君对原来的历史也产生了兴趣，——她是艺考生，文化成绩比较差。但她自认为跟沈霁这种学渣不一样，她好歹是有艺术特长的。她问二人：“你们好像对那段历史比较感兴趣，为什么，那个时期，有什么特别吸引你们的地方吗？”
　　沈霁沉默了，阎舒瞥了她一眼，端起凉了一些的茶，抿了口，才继续悠然地说道：“那段历史有趣的地方可多了，不管是科技史、文学史、教育史甚至是女性觉醒史，那段历史都是重中之重。因为那段时期是除了唐朝外，女性得以走上历史舞台，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历史时期。”
　　“您说的是舒国夫人李云杳吧？”吕七君道。
　　沈霁的心莫名地随着“李云杳”这个名字跳了跳。
　　李云杳，字雅山，号云遮居士，宋初著名女性文学家、教育家和军事科学家。一生著作无数，流传于世的文集、诗集等达上百册，是女学的开创者，经其教导，通过童子科获得功名的女学生达八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宋朝中期，女学的蓬勃发展也离不开她的影响，历史上曾经举办过的两次女子科举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可惜守旧派掌权后，经过一系列的改革，取消了女学，又下令禁止女子参加科举，最终，这段举措也湮没在了历史中。
　　除此之外，李云杳还有一些流传于世的著作证明，她曾研发过一些火器，大大地推动和发展了火|药的生产水平。
　　有人笑说，李云杳若生活在现代，那必然是一个文理都不偏科的全能学霸。
　　沈霁瞅着阎舒：“您写架空的故事便写吧，关键是，为什么要拉踩沈继宗呢？您讨厌沈继宗？”
　　沈继宗在《与君欢》是一个纨绔子弟，仗着他爹是宰相，一直跟男主作对。
　　历史上的沈继宗好像没这么不堪吧？
　　沈继宗，字世卿，咸泰元年进士及第，授将作监丞，通判代州，后直史馆，出知扬州，升河北道转运使。
　　咸泰九年出使大辽，归朝后任疏密直学士兼签署枢密院事。次年，以本官同知枢密院事。
　　后父丧，丁忧三年，起复给事中，官拜枢密院副使。主张迁都洛阳。
　　至兴七年初，迁都洛阳，升礼部侍郎，拜参知政事。
　　次年，丁内艰（母丧），一年就起复视事。
　　顺安三年，加官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其女沈氏宣雅封贵妃，其加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
　　……
　　沈继宗与李云杳之女是高宗的贵妃，颇为受宠，因而高宗时期也是女学最为兴盛和童子科女神童最多的时期。
　　高宗与皇后无子，高宗死后，沈贵妃所生的儿子明宗继位。明宗年少，由沈太后垂帘听政。在沈太后的推行之下，办了两届女子科举。然而明宗长大后，因听信沈太后要成为第二个武则天的传言，导致母子之间发生了嫌隙。
　　沈太后还政于明宗后没多久便病故，守旧派掌权，下令禁止女子科举，后来更是禁止女神童参加童子科。女学也在此打击下迅速没落……
　　沈霁收回思绪，听得阎舒回答说：“我不讨厌沈继宗。实际上，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历史，我也迷糊了。我时常做梦，梦见有好多个我，生活在那个赵二篡位成功后的时空的我；生活在我们所熟知的这段历史上的我；还有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却有了穿书经历的我。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
　　沈霁道：“阿姨，我帮您约个医生看看？”
　　阎舒瞥了她一眼，收起了迷茫，眼神变得清醒又锐利：“没事就回家去吧，少来我跟前晃悠。”
　　沈霁走了，吕七君没一会儿也跟了出来，好奇地问她：“你跟阎编剧是什么关系？”
　　沈霁沉吟片刻，说：“简单来说，我家老头子跟我妈绿了她。”
　　吕七君：“……”
　　我靠，小三的孩子都这么嚣张了吗？居然还敢登门膈应原配！
　　吕七君惊呆了：“等会儿，《与君欢》里的沈渣男宰相该不会就是以你们家为原型写的吧？毕竟历史里，沈亿陆跟阎氏好像没有这么狗血的事发生啊！”
　　沈霁耸耸肩：“或许吧！”
　　吕七君：“……”
　　好不要脸的小孩。
　　……
　　事实证明，沈霁还能更不要脸。
　　她亲妈不管她，她隔三差五就来阎舒的工作室晃悠，阎舒也不拦着她，她就窝在那待客的沙发上，光明正大地看阎舒还未发行的稿子。尽管阎舒不需要她的点评，但她仍津津有味地给予点评（吐槽）。
　　吕七君都麻木了，后来在学校遇到她，也会逗一逗她，结果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她喜欢自己的传闻来。
　　沈霁在阎舒的工作室里吐槽：“我承认你是有点姿色和才艺，但我是谁？我是沈霁哎，我花容月貌，看自己的颜就看够了，又怎么会看上你？居然说我是你的颜值狗，这群人真的是瞎。”
　　吕七君：“你什么意思，看上我是很不堪的一件事吗？喜欢我的人能绕学校操场一万圈好吧！”
　　阎舒只觉得她们吵闹，想把她们赶出去。
　　她对沈霁说：“你快中考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早恋。”
　　“我肯定不会早恋，毕竟我还没遇到我想等的人呢！”
　　吕七君问她：“你想等的人？你在等谁？”
　　沈霁说：“我也不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等，迟早有一天能遇到的。”
　　——
　　遇到想等的人了吗？
　　这话是吕七君问的，却也是沈霁在心底问自己的。
　　脑海中浮现遇到李云杳时闪过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沈霁想，或许她真的等到了。
　　夕阳将身影拉得斜长。
　　忽然一道影子出现在阶梯上，沈霁抬起头，目光瞬间撞上了那清冷深邃的眼眸。
　　李云杳抱着课本，站在阶梯下，恰好与坐在第三阶梯上的沈霁平视。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说出来的话却泛着冷：“不是说好了，放学在课室等我的吗？嗯？”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捉奸现场（不是）修罗场？！
　　阎舒：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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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招惹
　　在学校, 除了冰冷无情的校规能对沈霁进行一些约束之外，她从未畏惧过谁，即便是面对班主任和教导主任, 她也能泰然处之。可此时此刻, 她竟然会因为一个转学生的话而感到心惊胆战？
　　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感到心虚害怕？
　　沈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一些, 拽拽地说：“谁跟你说好了, 你让我等你，我就得等你吗？”
　　吕七君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她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准备看戏，李云杳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清冷淡泊而又带着一丝敌意。
　　吕七君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她把我当情敌了？”
　　想到这里，吕七君忽然起了坏心思，她故意靠近沈霁，一把搂住沈霁的手臂，亲昵地问：“小霁霁, 她是谁啊？”
　　“你做什么侮辱人？”沈霁将手臂从吕七君的怀中抽出来，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番，“李云杳。”
　　“唔？宋初杰出女性文学家李云杳？”
　　沈霁刚想说怎么可能, 李云杳已经先一步伸出手：“你好，吕小姐。”
　　吕七君微微诧异：“你认识我？”
　　李云杳收起了那抹敌意, 微微一笑：“新晋小花吕七君, 曾饰演《与君欢》的吕念川, 我怎么会不认识。”
　　吕七君矜持又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她又矫揉造作地将发丝绾至耳后, 才慢悠悠地伸手与李云杳虚握了一下手。
　　李云杳面不改色地给吕七君下达了逐客令：“我们学校还是有很多吕小姐的粉丝的, 只要我喊一声, 想必很多学生都会蜂拥而至。”
　　吕七君：“……”
　　这是威胁吧？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亏她还以为这丫头崇拜自己，刚想给她签个名，没想到会如此威胁自己！
　　“我没得罪你吧？”吕七君问。
　　李云杳笑容更耐人寻味：“这可不好说。”
　　吕七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置身事外的沈霁，心中十分确定，这人是沈霁招惹回来的桃花债！
　　学校里流传着沈霁迷恋她，追了她好几年的传言，使得很多喜欢沈霁的人都会自觉地打消这个念头，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喜欢挑战高难度的人！
　　“好你个沈霁，你阎阿姨让你别早恋，你居然不听劝？！”吕七君气得牙痒痒的。
　　沈霁发现战火蔓延，烧到了无辜的她身上，颇为无语：“关我什么事啊？”
　　这时，李云杳转过身，面对着那出现了越来越多学生身影的操场，大喊：“大家快来，吕七君在这里！”
　　偌大的操场回荡着李云杳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操场上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吕七君又惊又悔，她没想到李云杳竟然是来真的！
　　“你——”
　　李云杳嘴角上挑，笑容越发放肆危险：“相信吕小姐的学弟学妹们会很高兴能和吕小姐近距离接触的。”
　　看着已经有学生飞奔而来，吕七君慌了，她匆匆扔下一句“算你狠”，就抓着自己的包包往人少的地方快步逃离了。
　　越来越多学生认出了吕七君，纷纷朝她追去，还热情地大喊：“吕七君，我爱你，给我签个名吧~~~”
　　沈霁看着吕七君狼狈的背影，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
　　等她笑得差不多了，李云杳才意味深长地说：“你挺开心快活的。”
　　笑声戛然而止，沈霁被她冷不丁的话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心里不由得一紧。
　　这女生可不好惹，而且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她会动真格的！
　　沈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找我什么事？”
　　李云杳凝视着她，眼神深邃、目光悠长，似乎在透过她找寻什么，良久，眼睛忽然红了，略悲伤地说：“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沈霁的心脏像是被忽然攥住似的，紧得生疼。她见不得李云杳这么难过，忙起身，三两下跳下阶梯站在李云杳的面前，“你别哭啊，别人见了，指不定要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可你就是欺负我了。”李云杳呜咽地说，“我让你等我，你也不等我。”
　　沈霁没有怎么思考就先一步道歉认错了：“是我错了，我应该等你的，对不起，你别哭好不好？”
　　李云杳别过脸去，看起来似乎很是伤心。沈霁的身体比脑子更迅速灵活地将人搂入怀中，安抚道：“虽然有些迟了，但我不是在这儿吗？别哭了昂，哭得我都心疼了。”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李云杳的声音闷闷的。
　　“真的。”沈霁的态度真诚得就差没指天发誓了。
　　“那你发誓，不能再惹我不高兴了。”
　　沈霁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她莫名其妙地就答应了李云杳，对着上苍发了一个誓。等她发完誓，低头去看李云杳时，却发现对方面容干净，完全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沈霁：“？！”
　　李云杳微笑地看着她：“很好，你已经发过誓了。”
　　沈霁：“……”
　　“不是，你、你没哭啊？！”
　　“哭了。”李云杳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他妈在逗我玩呢？！”沈霁觉得自己被捉弄了，这让她的面子很挂不住。
　　“不许说粗口！”李云杳板着脸教训她。
　　“我他妈就说了，你——”沈霁的话没能说完，李云杳便抬起下巴，凑过去以唇堵住了沈霁的口。
　　沈霁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任由这才认识了第一天的转学生学姐把自己的初吻给夺走了。
　　李云杳的心情很好，连带着嘴角的笑容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愉悦：“往后你说一次粗口，我便亲一次。”
　　沈霁只觉得自己“校霸”的名号不保，毕竟她再霸道也不会强吻别人啊，这个女人才是校霸吧？啊！
　　“你、你、你……”沈霁脸色涨红，想飙粗口，又怕再被亲嘴，但是不说粗口的话，她浅薄的文学素养又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可以骂人和发泄的高明词句。
　　李云杳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拉着她的手问：“吃过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呢，陪我去吃！”
　　沈霁：“……”
　　跟着李云杳来到学校饭堂，这会儿已经有很多学生抱着饭盒去追吕七君了，因此本该是饭点的饭堂却略显空荡。李云杳打了饭，挑了一个角落坐下，她戳了戳沈霁：“帮我打碗汤，谢谢。”
　　“你当我是你家佣人呢？！”沈霁瞪她。
　　“抱歉，习惯一时没能改过来，算了。”李云杳说。
　　沈霁这心情越发别扭，想发火又觉得不至于，可是不发火又憋得慌。她看李云杳吃着饭，心想若是没有汤，这些菜干巴巴的，很剌嗓子吧？
　　恰好装着汤的桶不远，她一边腹诽发泄着内心的不满，一边起身给李云杳打了一碗汤。
　　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没看见多少，倒是绿油油的紫菜装了不少。
　　“谢谢！”李云杳朝沈霁笑了下。
　　沈霁的不满似乎都被这个笑容给抚慰了，她别扭地说：“都是味精，紫菜也是假的，少喝这些汤。”
　　李云杳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沈霁瞥了她一眼，问：“你刚才说习惯，你习惯了使唤别人替你干活？”
　　李云杳擦了嘴边的汤渍，道：“不是，我以前吃饭时，总有一个人会主动替我盛汤，被娇惯得有些过了。”
　　沈霁当即酸道：“那么那个给你盛汤的人呢？你怎么不找他去？”
　　“你不就在这儿吗？”李云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
　　沈霁：“……”
　　她说：“开什么玩笑，从来都只有别人给我盛汤，哪有我给他人盛汤的？”
　　李云杳又捧着碗喝了口汤，无形中给沈霁的脸打了一巴掌。
　　沈霁：“……”
　　她扭过头去，不再搭理李云杳。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鸡：我妈说不许早恋。
　　李姐：我跟你在一起了吗？
　　沈小鸡：没有……
　　李姐：那怎么就算早恋了？
　　沈小姐：可你亲了我，我们还……
　　李姐：只要没有告白，没有在一起，就不算早恋哦！
　　沈小鸡：……，这是什么逻辑鬼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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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始终
　　学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出了校霸威胁吓唬新来的校花, 巧取豪夺逼迫新校花与之在一起的传言来。
　　得知这个传言的沈霁本人气得火冒三丈：“威胁吓唬人的到底是谁啊？！谁跟她在一起了啊？谁传的谣言，看我不弄死他/她！”
　　“冷静、冷静！”薛惟吉跟窦説按住了她，“这不是大家看见你经常跟她一块儿吃饭, 放学还一起回家, 所以才有这样的传言出来嘛！”
　　“再说了，这传言也没指名道姓说校霸是你、新校花是她。”窦説说。
　　沈霁瞥了他一眼：“这是自欺欺人。”
　　薛惟吉见她火气实在是大, 便想着办法给她出主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澄清谣言, 证明你的清白！”
　　“怎么澄清？”沈霁问，“登报？发广播？这么大阵仗, 假的都会变成真的！我觉得还是得先揪出传谣的源头，予以惩戒, 到时候谣言不攻自破。”
　　“这要怎么查嘛，毕竟每个人都有可能根据你跟新校花的行为进行脑补，然后传出一些谣言来。”薛惟吉说。
　　窦説用手肘撞了撞沈霁，一脸好奇：“哎，你跟我们说说,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一起吃饭，还一起回家？”
　　“我不知道, 别问我。”沈霁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切，你肯定有秘密瞒着我们！”
　　沈霁：“……”
　　她有个屁的秘密, 事实就是, 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中午放学的时候, 李云杳必定会准时出现在她的班级门口等她, 她自然而然地就被带去了饭堂吃饭。
　　晚上晚自习结束后, 她回家时看见李云杳骑着自行车经过那昏暗的街巷, 一时心软, 就让司机帮忙载她一程。
　　于是在别人的眼里，俩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
　　这些传言最终传到了教导主任那里，她把沈霁喊来质询：“你早恋了？”
　　只因沈霁平日总大咧咧地说自己喜欢女生，加上李云杳给学校老师和领导留下的印象都是乖巧懂事的，她跟沈霁凑到一块儿，怎么看都是如传言所说那般，是沈霁威逼利诱的。所以这则传言，教导主任信了七八分。
　　沈霁：“我以我的人品保证，没有这事。”
　　教导主任：“原来你还有人品呢！”
　　沈霁捂着胸口故作伤心：“主任您说这话，太伤学生的心了。我沈霁虽然逃课、顶撞老师、在课堂上睡觉、玩手机、在课室吃榴莲，但我依然是个好学生啊！”
　　教导主任：“……”
　　“昨晚有学生举报有人在课室吃屎，是你干的？！”
　　“那是薛惟吉干的，他最爱掏粪了。”
　　……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在老师的眼里，她沈霁依然是个刺头，可是在李云杳面前，沈霁发现自己竟然比一个普通的学生还要普通，唔，除了成绩依旧很差。
　　下午放了学，李云杳坐在阶梯上背书，抽空转头问了她一句：“听说你这次模拟试成绩又倒数了，要不要我帮你补习？”
　　沈霁拒绝：“不要，我对我的成绩很满意。”
　　“哦。”李云杳应了声，并没有强求。
　　沈霁说：“不对呀，你不是应该想方设法让我好好学习、提升成绩的吗？”
　　李云杳微微一笑，看着她，神情无比温柔：“这辈子我不会强求你，你开心快乐就好。”
　　沈霁的心就此沦陷，然而她未曾知晓，只别扭地道：“什么这辈子上辈子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李云杳没有解释，只是依旧微笑着。过了会儿，她才说：“我给你讲个故事要不要听？”
　　沈霁化身杠精：“不要，我又不是孩子了，还需要听睡前故事！”
　　“真不听？”
　　沈霁：“……”
　　她傲娇地道：“你想说就说呗，我又没有不许你说。”
　　李云杳收拾了自己的课本，准备回教室，临走前说：“明天是周六，早上九点，来我家。”
　　沈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蛋红了：“这、这太快了吧？”
　　李云杳：“嗯？”
　　她顿了下，似笑非笑地道，“你这么早就接触那些少儿不宜的片子了吗？”
　　沈霁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登时面红耳赤地反驳：“谁、谁看黄片了，你别瞎说！”
　　“嗯？”李云杳凝视她。
　　她颇有些心虚，为了自己的高大纯洁的形象，便选择坦白：“看小说的时候，不小心点开了弹窗的广告，但我立马就关了，只记得它的文案，什么‘明天家里没人，来我家’……”
　　李云杳的笑容深沉了许多：“没看过，那就好。”
　　说完，她就走了。
　　沈霁摸了摸扑通跳的胸口，莫名觉得李云杳有大家长的威严，不过她是太平洋警察吗？手伸这么长！
　　……
　　沈霁是知道李云杳家在哪儿的，毕竟每天晚上都是她让司机先送李云杳回家，再回沈家的。
　　沈霁不太清楚李云杳家是做什么的，但她住海X家属大院，想必家世背景也没那么简单。
　　周六的早上九点，沈家的司机将她准时地送到大院门口，她拿着自己的书包下车就看到李云杳穿着一身休闲居家的淡绿色居家服，脚下趿着一双拖鞋，站在门岗处等她。
　　沈霁：“……”
　　原以为脱去校服后这位校花能打扮时尚妖艳一点，没想到私下会比在学校时更加放松和随意。
　　“身份证和学生证给我。”李云杳对走过来的沈霁说。
　　这些东西，她昨晚就叮嘱沈霁带了，沈霁当时还说：“你知不知道一般喊人带身份证，是出去开房的隐喻啊？”
　　李云杳的课本落在了她的脑袋上：“谁规定的隐喻？少随波逐流，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
　　沈霁：“……”
　　在门岗处登记了后，沈霁就被放进来了。
　　李云杳拉着她的手走进其中一栋楼，上了六楼。
　　这是一座旧大院，这些楼最高只有九层，而且没有电梯。但是一楼只有两户，一户的面积在七八十平方。
　　入门是个鞋柜，二十平方不到的客厅里放着几张木质沙发，使得客厅略显狭□□仄。桌上摆着一张很矮的茶几，目之所及处的物件和摆设都很有年代感，唯一让客厅有点现代感的是可台50吋的液晶电视机和角落的空调。
　　客厅和餐厅中间是一条走廊，粗略一看是个三室两厅一卫的格局。
　　沈霁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她走两步不是踢到沙发腿就是撞到餐桌椅，而这些动静，引起了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小男孩的注意。
　　李云杳的家里是有人的，她有一个弟弟，今年还在读小学……不用说，是二胎政策开放后生的。
　　此时正在看电视的无疑就是李云杳的弟弟李建中。
　　沈霁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小子。然而李云杳没有给她深思的时间，拽着她就往房间里去了。
　　李建中跑来李云杳的门口：“姐姐，你带男、不对，女朋友回家了？！”
　　李云杳看着他：“等妈下班，要我跟她说你看了一天电视吗？”
　　李建中溜了。
　　“不是，他说女朋友？”沈霁对这个身份称谓十分敏感。
　　李云杳说：“我爸妈让我经常带朋友回来做客，在他眼里，男的是男朋友，女的是女朋友。”
　　沈霁：“……”
　　行吧，是她大惊小怪了。
　　过了会儿，沈霁忍不住问：“那你到底有多少男朋友、女朋友？”
　　“你很在意？”李云杳反问。
　　沈霁扭扭妮妮：“也不是很在意。”
　　她扭头去打量李云杳的房间。这间房的窗户是朝东开的，采光并不差，就是房间小了点，只能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打一个两米的衣柜之外，就只能摆一张一米的书桌了。
　　书桌的墙上倒是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不少奖状、奖杯，还有几本笔记本。
　　沈霁是到这一刻才确定李云杳真的是个学霸的，从小到大，那叫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沈霁以为自己会很酸，然而她并没有酸意，也是打从心底承认李云杳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她对李云杳有股莫名的信心，好似再多的奖，李云杳也拿得。
　　“咔”的一声，沈霁回过神，发现李云杳把门给反锁了。沈霁莫名有些心慌：不是讲故事吗？为什么讲故事还要把门反锁了，她该不会是进入了什么狼窝吧？
　　本以为大家都是女的，应该没什么危险才对，没想到女的也危险！
　　“你干嘛？”沈霁悄悄地后退，然而这房间小得让她猝不及防，还没退几步就踢到了床板，不待李云杳出手，她自己就往那床上跌了。
　　她的双手刚撑住上半身，李云杳便坐到了她的腿上，双手也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进一步限制了她的动作。
　　“给你讲故事啊！”李云杳眯了眯眼，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沈霁：“……”
　　讲故事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
　　“故事得从开宝五年的春天开始说起……”
　　作者有话说：
　　开宝五年春，请看，嘎嘎嘎。
　　现代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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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圆梦
　　在众臣的辅佐下, 新君得以顺利地继承了帝位。
　　新君继位之初，一切政令都一如赵老大在世时，并未做什么大的变动。
　　不过党争依旧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赵平, 他是拥护新君的最大功臣，赵老大将他召回来, 未尝没有继续重用他的意思, 然而他离开权力的中心终究已经多年，很多势力早已被赵光义剪除, 如今回来，他想重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独相的位子, 可另外两个宰相却不会坐以待毙。
　　尤其是赵平想清算卢多逊一党，因李穆是其同门，早前又因卢多逊的举荐而得到赵老大的重用，如今他第一个想对付的就是李穆。
　　沈霁是李穆的学生，赵平怨恨沈亿陆当初不肯为自己多言, 因而也想朝她下手。
　　沈霁以前在地方任职时，大肆给官妓放良，还兴办什么女学, 被安了离经叛道的骂名，被赵平派人弹劾。
　　新君有些烦恼, 沈霁毫无疑问是他爹给他留的贤能之才,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无论是赵平还是李昉, 他们都太老了, 且多少都跟赵光义沾点关系, 他用起来不能完全放心。
　　沈霁就不同了, 她爹由始至终都是忠于君主的，立场不偏不倚。而沈霁在先帝的手底下从刚入仕的菜鸟，到如今协助枢密使处理枢密院的事务，先帝已经帮他锻炼了她，他既不需要等沈霁成长，也不用担心她太过老练，难以掌控。
　　如今赵平要对稍显稚嫩的她下手，新君能不烦恼吗？
　　虽然他很感激赵平对他的拥护，只不过赵平想要的，他未必能给对方，毕竟赵平曾经独相十载，造成了大权在握、独断专横的局面，后来他罢相，薛正安、沈亿陆和卢多逊也是花了多年，才完全分掉他的相权的。
　　若是再给他当独相的机会，新君也没有把握能压得住他。
　　新君问参知政事吕蒙正该如何处理。
　　吕蒙正此人宽厚有气度，为人又正直，新君觉得问他再是合适不过了。
　　吕蒙正答道：“此乃先帝在位时，朝臣便已经谏议过了，官家何必自扰？”
　　况且新君询问他的意见，心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他跟沈霁是朋友，又曾一同出使大辽，虽说他处事公正，但沈霁此人于国于民其实都有贡献，将来若能登高位，对大宋而言也是好事一件，所以他肯定是要不动声色地维护沈霁的。
　　新君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既然这些事都是发生在先帝朝的，而先帝是如何处理这些弹劾的折子的，他便如何处理吧，若是跟先帝唱反调，那岂不是给人一种“子悖父”的把柄？
　　于是新君在这事上装了糊涂，对赵平道：“当年先帝不追究，是因为先帝不知道吗？先帝知晓却没有处置，我如今来追责，岂不是在指责这是先帝的过错？”
　　赵平无言以对。
　　他大概意识到新君不可能受他摆控，——也对，新君已经到而立之年，又不是当年那个没有任何实权，还小心谨慎的皇子了。这些年与赵光义斗，被赵光义这块磨刀石磨得锋利了不少，如今锋芒毕露，谁又能挡？
　　而且赵平越发感觉到朝中有股势力在排斥自己，虽然看似是朝中的新起之秀们的针对，然而谁又能说这不是新君默许的呢？
　　于是赵平以病请求致仕。新君照惯例不允，如此三次，方才准许。为示荣宠，又任命他为太师，封魏国公，让他依旧领宰相的俸禄。
　　赵平致仕后，沈霁以本官同知枢密院事。这个“同知”其实也是协管之意，不过枢密直学士此官职逐渐偏向于虚衔、贴职，而同知枢密院事才具有真正的实权。
　　且如今战事平定，枢密使的权力渐渐被知枢密院事分割，更多时候也是作为一种荣誉，也就是说，知枢密院事会成为枢密院的一把手，同知枢密院事自然就是二把手了。
　　沈霁在枢密院忙了一个多月，终于盼来一天休沐，这天的她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后仍意犹未尽，想再睡个回笼觉，继续她的美梦。
　　突然，一个肉团子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一般砸落在她的身上，她一声痛呼，睡意全无。
　　身上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沈霁没睁眼就知道是谁。她一把抓住那小团子：“让我看看是谁在调皮捣蛋！”
　　“哈哈哈……”小团子乐得哈哈大笑。
　　李云杳走到床边，见到“父”女俩的温馨相处，嘴角便微微上扬：“醒了？”
　　“再不醒，只怕要被压死了。”沈霁亲了口女儿，见李云杳端庄的模样，脑海中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昨晚的梦。
　　虽然她未能记得梦的全貌，但隐约记得这人坐在自己的腿上，制住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亲了自己。
　　沈霁想对她做点什么来着，偏偏她以俩人年纪未达标为由，拒绝了自己。
　　眼下俩人都快三十岁了，孩子都有了几个，那应该没什么“年纪太小”之类的限制了吧？
　　想到这里，沈霁腾出一只手，将李云杳拉过来，将她也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小的亲完了，也该亲亲大的了。”
　　李云杳捂住了她的嘴，瞪她：“孩子面前，你做什么呢？”
　　沈霁未能如愿，撇了撇嘴：“梦里的你还比较主动一些。”
　　“你做什么梦了？”李云杳顺口问了她一句。
　　“记不太清楚了，隐约记得我们转世了，不过转世后的我们也相遇、相爱了。”沈霁半真半假地说着，当然，前面都是真话，唯有那句“相爱”是假的，她的梦并未做全，因此不清楚她们那样到底算不算相爱了，只是她希望她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那希望她们依旧会“相爱”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霁说完，又低下头去逗并不安分的女儿了，错过了李云杳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霜见饿不饿？”沈霁问女儿。
　　“饿！”小团子高声回应。
　　“那咱们去吃饭饭！”沈霁单手抱着女儿，将之拎下床，自己也洗漱一番，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就出门去了。
　　听着女儿传来的笑声，被冷落的李云杳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厅堂里，开冬和吕念川正坐在一起等着她们，看到沈霁带着女儿出现，开冬猛地起身跑到她面前，一脸羡慕地看着。
　　“爹！”
　　“开冬啊！”沈霁一边说一边将女儿放下来，把她交给开冬，“妹妹就交给你了。”
　　开冬牵着小团子的手往餐桌那边去。
　　“官人。”吕念川起身，朝沈霁微微一笑。
　　“吕姐姐，早！”沈霁一如从前地打了个招呼，“爹呢？仙仙姐呢？”
　　“阿翁用饭的时辰早，他吃过饭后就回书房了，爹，我吃完早饭后，还得回书房读书。”开冬说。
　　他现在已经八岁，早已从蒙学毕业，已经开始接受正规的儒学教导了。给他上课的其实是李云杳，后者认为先让他的基础打扎实了，再让他去州学或拜一位老师，学习更深的知识。
　　李云杳的学生并不止他一人，还有窦説与高婉灵的一双儿女，三个孩子每天一早就来沈家上课，学习有伴，玩也能玩到一块儿去，薛吉羡慕得恨不得再生一个孩子来融入其中。
　　不过李云杳要忙的事情多，三个孩子勉强能应付过来，再多的却是教不过来了。
　　沈霁叮嘱了两句：“要适当地放松，别把眼睛熬坏了。”
　　“知道了，爹！”开冬感受到关怀，很是开心。
　　原以为有了弟弟妹妹后，爹娘就不疼自己了，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娘的亲身教导，爹对他虽然不像对妹妹那么亲昵宠爱，但那也是因为他长大了的缘故，爹娘已经抱不动他了，况且妹妹年幼，做哥哥的也疼她，更别说爹娘了，这没什么好嫉妒的。
　　开冬有小名，女儿自然也有，因是十一月生的，所以叫霜见。至于吕念川“生”的次子，叫桃良，——出自《诗经》：三月桃良，四月秀葽。
　　桃良比较瘦小，性子也没有霜见这么活泼，他一直都是奶娘带的，每天喝完奶后才会被带出来。
　　沈霁一家子吃完饭，桃良也喝完奶了，奶娘将之抱出来，沈霁便抱着他，陪他玩了会儿。
　　等窦説的一双儿女被送来后，沈家更显热闹。沈霁喜欢热闹，以前觉得没必要去假装生子，如今倒觉得并不后悔。
　　“今天我难得休沐，我们去外头玩吧！”沈霁说，“现在外头正是草长莺飞之际，去踏春、游湖，还可以赏花！”
　　沈霁此前没有计划，纯属临时起意，然而沈家众人已经习惯了她的临时起意，反正都闲着，出门走走也无妨。
　　这次沈霁把沈亿陆也喊上了。
　　近来沈亿陆的身体越发不好，沈霁想趁有空，带他多些出门走动，也不用去太远的地方，就去沈家旧宅旁边的别庄。那儿修得最是好看，亭台楼阁和花草景致都有，沈霁宴客也常将地点设在此处，游玩自然也少不得这儿。
　　沈亿陆有些忘事，问沈霁：“你娘和小娘呢？”
　　“她们在洛阳的庄子上。”沈霁回答。
　　“哦，官家说要迁都洛阳的，在那里安置庄子也好。”沈亿陆颔首。
　　沈霁笑了笑，没说话。
　　沈家在洛阳安置田产、宅子已经有十一二年了。
　　“她们没人陪怎么行？”沈亿陆又问。
　　沈霁又说：“过一阵子，吕氏会带着桃良过去在她们身边侍奉。”
　　阎舒和田郦在洛阳的日子逍遥，沈霁不想去打扰，但阎舒的年纪到底也上来了，她不可能真的不管她们。正好吕念川和刘仙仙也不想总是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沈霁便安排吕念川和桃良先去洛阳，待刘仙仙腾出时间了再过去与之团聚。
　　忽然，沈亿陆又到处看：“开冬呢？”
　　沈霁把开冬喊来，开冬抱着书匆匆跑来，沈亿陆看到他这么上进，很是欣慰。
　　李云杳不明所以地跟过来，她看了看沈亿陆，又走到沈霁的身边，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沈霁摇了摇头，李云杳沉默了下来。
　　夜里，玩了一天的众人回到了沈宅，各自洗漱后便早早地安歇了。
　　沈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李云杳回房看到她这般模样，问她：“你睡不着？”
　　“霜见跟桃良睡了吗？”沈霁问她。
　　李云杳坐在梳妆台前拆自己的发饰：“都睡了，有奶娘看着，你不用操心。”
　　沈霁翻身起床，就这么光着脚跑到她的身后去帮她迅速拆了发饰，然后迫不及待地吻着她的脖颈，一双手也及不安分。
　　“你做什么这么猴急？”李云杳并不抗拒，只是有些不解。
　　“梦中你不让我亲近，如今我还不能多亲近亲近了？”沈霁道。
　　见她再一次提及那个梦，李云杳轻推了她一把，嗔道：“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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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奖励未接收？”李云杳问系统。
　　系统：“是的，夫子要接收奖励吗？”
　　“接收。恭喜夫子获得一次圆梦的机会。”
　　“圆梦？什么梦想都能成真吗？”李云杳呢喃。
　　“是的。”
　　李云杳嘴唇微微勾起：“那想圆的梦是……”
　　作者有话说：
　　嗯，全文完，木有番外了。
　　关于第四个孩子，是后来“生”的，肯定不会写出来，毕竟也不是重点。
　　下一本，要去开《抽奖抽到一座岛》了，这次，一定开（预收都放了一年半载了_(3」∠)_不开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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