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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皇》作者：来风至
　　文案：
　　谢玹是个傀儡君王，花了十年铲除党羽夺回皇权。
　　但他也从此变得喜怒无常、残忍嗜杀。暴君在上，百姓哀声载道，民怨四起。
　　一朝反抗的铁骑破门而入，为首之人手起弦放，将他一箭穿喉。
　　暴君死了……也没完全死。
　　他重生了。
　　重生到一切悲剧还没发生、他还是那个混吃等死、毫无作为的小皇子的时候。
　　他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远离皇位！
　　——只是命运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既然身不由己，就要迎难而上！
　　为了避免走上前世的路，谢玹决定主动出击，先搞死这些乱臣贼子!
　　谢玹：当皇帝就是要孤家寡人啊！（感叹）
　　萧陵/李徵/秦庭/凤九渊：嗯？
　　谢玹：……错了错了，我瞎说的，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
　　1.万人迷帝王受，白切黑。
　　2.强强爽文流，事业爱情双丰收（剧情感情双线并行）。
　　3.开局一条狗，一刀999，来看万人迷小皇帝如何颠倒众生（。


第1章 重生，但又要被杀
　　谢玹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捆得动弹不得。
　　类似绳索的东西绑得很紧，勒进肉里，谢玹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尤其眼前还灰蒙蒙一片，似乎是被什么人用东西遮住了视线。
　　他的思绪还不甚清明，一半的意识被分去抵抗脑海中炸裂般的疼痛，另一半则摇摇欲坠，托着他仅剩的理智。
　　愤怒、暴躁、想杀人。
　　可越是如此，他就能越快冷静下来——这是他曾用无数个日夜淬炼出的本能反应。于是很快，谢玹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数道嘲弄的男声。
　　“你看他浑身发抖的模样，像不像父皇养的那只小畜生？”
　　“我看还不如小畜生，至少畜生临死前还会蹬两下腿。”
　　“搭弓！今日就让诸位好好看看本皇子的箭术！”
　　谢玹朦朦胧胧地想：这人谁？听声音怎么还有几分耳熟？
　　可他实在是痛，又想不起来哪里痛，只好仰起头试图换个舒适的姿势，不再去想。这一动，却令绑在他眼前的布料滑下去了半寸。
　　光霎时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借着光，谢玹终于看清说话之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一身华贵的常服，身上的色彩好似打翻的染缸，金银之色刺得人眼疼，恨不得把“爷很尊贵”刻在脸上。
　　哦，想起来了，是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十皇兄。
　　十皇兄又绑他作甚？
　　谢玹眼睫轻颤，半闭着眼继续和自己混沌的思绪作斗争。
　　“瞪什么瞪？！十殿下也是你能瞪的？！”
　　倏而有一人趾高气昂，挥手在谢玹脸上狠狠印下一记耳光。谢玹被打得头一偏，霎时唇齿间血气翻涌。
　　这一巴掌的力道着实不轻，谢玹耳边嗡嗡作响，比方才刚醒时还要晕眩。只是片刻后，脸上传来的刺痛渐渐隐现，像一根根针一样，径直扎进谢玹的脑中。
　　谢玹粗声喘息了片刻，紧接着，记忆翻涌而至。
　　那日文宣门兵变，谢玹坐在大殿之上，目睹身侧一众“亲近”之人反水倒戈。有一人身穿胄甲一脚踹开大门，箭指谢玹。
　　“谢玹，你可知罪？”
　　高位上的谢玹将衣袖摆正，眼也不抬：“朕乃天子，岂会有罪？”
　　“不知悔改。”
　　那人大臂一挥，架起长弓，声音如布满寒霜的珠子，掷地有声。
　　“谢氏十三子，在位十二年，灾疫横生。因其性情暴戾，又喜滥杀，致使臣民死亡无数，边境战火燎原。今我替谢氏先祖清理门户，还天下一个朗清之世。”
　　利箭有如脱缰之势，压着尾音破空而出，刹那间贯穿谢玹的喉咙。
　　可即便到最后一刻，即便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谢玹的眼中依旧毫无波澜。血从他的创口流出，一滴滴渗进龙袍里，他却只是沉默地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
　　坊间传闻天子谢玹患有疯病，所以才悲喜不分，残暴如斯。眼下这个模样，倒也应了几分真。然而是非转头空，这样一个曾叱咤一时的帝王，终是死在了他最心爱的大殿之上。
　　谢玹本应该死的。
　　他不是神仙，世上也没有神仙，可现在他却好端端地站在……被绑在这里，不远处还站着早已死去多年的十皇兄。
　　谢玹幽幽抬起头。
　　远处的十皇子冷不丁被这双眼盯住，先是一愣，继而心中厌恶更甚。
　　今日皇子们跟着先生上的是箭术课，他原本想如往常一样浑水摸鱼，下了课趁着皇祖母没空理他，就去与伴读斗蛐蛐，怎料目光一转，在武场上看到了谢玹。
　　十三皇子谢玹，在皇子之中的名声就如同阴沟里的臭虫，谁见着都想踩上一脚。一个外族之人生的孽种，也配和他们这些天生贵胄平起平坐？
　　他早就看谢玹不顺眼了。这个小贱蹄子不知何时与皇帝说了些话，害得他昨日被皇帝狠狠训了一顿，言语间责备他连谢玹都不如，可把他气得不轻。
　　更别提刚刚还有人拿这事当众嘲弄他！
　　时也命也，现在正好借机会除掉他，就算不死也得让他丢半条命，去去心底的怨气。
　　他们的父皇无心问事，膝下皇子又大多不堪重用，意外死一两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思至此，十皇子双臂一抬，将弓举到胸口，侧首眯着眼，瞄准被绑在柱子上作箭靶的谢玹。
　　这个小畜生跟他的母亲一样，有一双含情的碧眼，就像话本传说里蛊惑人心的妖邪。
　　这双眼在半刻钟之前还满是畏惧，眼睛的主人被绑住时还朝他求过饶；半刻钟后，却如此古井无波，看他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不，不仅是他，在谢玹眼中，好像所有人都是不值一提的死物。
　　十皇子拉弓的手微微一顿。
　　伴读扇完耳光，刚回到十皇子身侧，就察觉到了他的犹疑：“十殿下……怎……”
　　“闭嘴！”十皇子冷冷斥道，“我如何做，用得着你说？”
　　伴读忙道：“十殿下恕罪！小的并无此意。”
　　十皇子哼了一声。
　　谢玹这莫名其妙的一眼，让十皇子冷静了些许。间隙中，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瞥过围观的众人。其中除了皇子们，不乏有诸多王公贵族的公子们，见他看过来，纷纷避开目光，好似他的目光如瘟疫，碰上就要褪层皮。
　　十皇子这才恍然明白，他这是被有心人当众架在了火上烤啊！
　　哼，他才不傻兮兮的给人当刀使！
　　绷紧的弦微微一颤，十皇子卸下力，刚准备随便找个借口开溜，却忽而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犹豫什么？不敢拉弓放弦？”
　　十皇子顿时怒道：“谁说我不敢？”
　　有轮椅轧过武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癯如雪色的手搭在椅背上，一人缓缓转动车轮，来到武场中央。
　　“弓箭之术最忌犹疑，一旦举起，再放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来人面无表情道：“既然不是，那就继续。”
　　他表情寡淡，连瞳色都浅淡如水，苍白的脸上唯有唇色一点红。他手持长弓，就那么横放在腿上，虽看起来年轻，但眉眼间不辨年龄，又生了一双寒潭般的眼。
　　“先生……”谢玹轻轻出声。
　　是先生。
　　如今，他应当还是教导王公贵族们武艺的掌教先生，萧陵。
　　他分明端坐轮椅之中，身上裹挟着的冷意却似霜刃般刮得全场噤声，就像个不肯俯首观红尘的佛。可这个佛看向谢玹的眼中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只有冷硬如刀的杀意。
　　谢玹浅浅一讪。
　　十皇子想杀他就罢了，而不知前世纷扰、如今尚且为掌教先生的萧陵，又为何对他抱有如此重的杀心？
　　然而此刻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给他思考了。
　　好不容易死而复生，谢玹可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箭下。
　　他这位十皇兄，不仅眼睛长在头顶，脑子也不在它该待的地方。被萧陵三两句话一激，热血又冲上了头，霎时重新抬起胳膊，将弦拉得一嗡。
　　箭在弦上。围观的皇子们也无动于衷，萧陵半阖双眼，冷淡得像一尊石像，懒得分给旁人半个眼神。
　　谢玹叹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终于缀上些许疯的意味。
　　他喊道：“谢端。”
　　“什么？”十皇子吓了一跳，箭差点直接脱靶，连谢玹不识礼数直呼其名都忘了计较。
　　谢玹说：“靠近些，你站那么远，射不中我的。”
　　十皇子：“……”
　　十皇子：“啊？”
　　四周寂静无声，萧陵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顿，浅而清的目光终于屈尊降贵，轻飘飘地落在了谢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文案放不下放到作话：
　　1.本文是1vn，注意不要踩错坑
　　2.不炒股，不买股，坚定的大团圆结局。
　　3.人物线伏笔众多，对人物关系产生困惑请耐心往后看，或者及时点×退出。
　　4.弱智权谋，一切为塑造人物和搞小谢服务，切勿深究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2章 美人，但冷酷无情
　　十皇子不知谢玹想搞什么名堂，他以为谢玹是怕了，故意虚张声势，得意之际嚣张的气焰更甚。
　　“瞧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想杀你呢。皇祖母时常教导我们要兄友弟恭，你怎的能如此想？”
　　话虽这么说，手中的弓箭却并未放下。
　　宫中现今仍活着的皇子中，数十皇子力气最大，传闻他九岁时便能举起一口鼎。只不过空有力而无巧思，诗词歌赋、君子六艺一概不通，坦白来讲，就是个一激就炸的傻大个儿。
　　谢玹早就看出，十皇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绑起来，一定是受了谁的怂恿。
　　除了萧陵，武场中眼观鼻鼻观心的众皇子、众世家贵族们，肯定也有人脱不了干系。
　　刚活过来便身处四面楚歌的境地，谢玹有些想笑。
　　这抹笑意被十皇子捕捉到：“你笑什么？”
　　谢玹笑容一顿，忽而沉下声音：“你当真敢杀我吗？”
　　他这话虽是冲着十皇子，但眼神却悠悠一动，飘向了更远处稳坐于轮椅中之人。仿佛质问的对象并非是十皇子，而是萧陵。
　　萧陵不发一言，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谁想……”
　　十皇子刚要开口反击，就被谢玹径直打断：“十皇兄，道场上有那么多箭靶，你为何偏偏看中我这一个？”
　　十皇子顿时哂笑：“爷愿意！”
　　“那就靠近点，以你的箭术，这个距离想射中，可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十皇子的脸憋成绛紫色的同时，其它皇子与伴读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这小十三嘴上功夫倒挺厉害，也难怪父皇不顾皇祖母的反对，也要把他从冷宫里捞出来。”
　　“我也听说他是把父皇哄高兴了，才搬到宫里住的。”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有人淡淡讥讽道。
　　另一头，十皇子自然也没愚钝到听不懂嘲讽的程度。他三两步走到谢玹跟前不远处，嗡地一声将弓拉满：“激将法是吧？你真以为我不敢？”
　　谢玹不紧不慢道：“你打算瞄准何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想教教你。”谢玹说，“两丈的距离，若是中了四肢，顶多伤筋动骨，三个月便可痊愈；若是中于脏腑，医治及时或可一救，头骨亦然。那你可知，何处能一击毙命？”
　　十皇子傻傻道：“何处？”
　　谢玹却又不说了，只笑道：“你再靠近些，我告诉你。”
　　饶是迟钝如十皇子，也下意识觉得其中有诈。可他被当众架在火上，四周又都是看好戏的眼睛，实在是拉不下颜面。又仗着手中有武器，便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
　　十皇子根本没看清谢玹的动作，余光刚瞥到一个影子，手中便是一空。
　　他手中脱力，弓便“啪”一声掉在地上，而架在弦上的箭，不知何时落入了谢玹的手中。
　　绑在谢玹身上的绳索因这动作又往里深了几分，十皇子顿时大惊：“你……”
　　然而谢玹并不打算让他开口。他徒手捏住箭镞，往上猛得一抬——
　　就那么一刹那的空当中，十皇子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谢玹当场反杀。嘴边惊吓的喊声还没出口，就见谢玹手腕微动，箭矢一转，让箭镞指向自己的喉头。
　　“这里。”谢玹缓声道，“一个武夫只需要三成力，拉满开弓，箭射向颈部，贯穿寰椎，便可将人一击毙命。”
　　十皇子胸口急促起伏，哑然失声。
　　血液顺着谢玹的指缝流出，谢玹眼皮一掀，像没看到似的：“箭簇刚没入，你就能清晰地听清它穿过骨骼的碎裂声，这时血液被堵在体内，尚且不会流出。若是遇上杀矢……”
　　“像这样。”谢玹抬起手掌，将箭上的倒钩展露出来。其中半侧因他太用力的缘故，正勾挂在掌心，“嵌入身体，拔出时则会牵连血肉。十哥，杀矢卡在坚硬的寰椎中，拔出来……”
　　“你别说了！”
　　十皇子大喝一声。他仿若已经身临其境，亲眼见到一个人寰椎断裂，头颅咕噜噜朝自己滚过来，那眼珠子还未闭上，瞳中倒映的是自己的模样。
　　生于皇家，皇子们虽少有完全纯良之辈，但大多数人未曾睁眼见过鲜血。除了春猎时偶尔猎杀过几只飞禽走兽，再无其他。
　　那箭矢原是打算运往边关的，后翰林院的教院留下一批，供于贵族之子们教学使用，箭镞自然十分锋利。眼见谢玹手掌心的血涌得越来越凶，十皇子仓皇后退几步，险些被自己刚才掉落的弓绊倒。
　　但无人在这时嘲笑他。
　　四下静得针落地有声，围观的人群中，警惕有之，惊讶有之，冷眼旁观亦有之。
　　谢玹在心中缓缓舒了口气。
　　虽说这般做有些出格，但眼下已然是最优解。他倒不是担心皇子们说闲话，只是倘若今天发生的事传到某些人耳中，怕是会招致祸端。
　　不过谢玹心中对此有数。
　　他胡乱想着，直至感受到手心钻心的痛，谢玹才终于肯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十五岁的时候。
　　他的十五岁啊……愚蠢而不自知。
　　自以为拥有了一方之地，自以为掌握了命运。
　　皇城尚有歌舞升平，平静的上阳宫内虽有蔽日的暗涌，但身为鸟雀的他们却看不见暴风前的云层。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谁也未曾发觉。
　　他还有时间。
　　谢玹将沾满鲜血的箭矢扔掉，向后靠在柱子上以便缓解疼痛。
　　十皇子落荒而逃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与伴读二人脚步凌乱，又频频回头，好似背后有洪水猛兽。二人仓皇离开时，刚刚被他们遮挡在身后的人露出衣裳一角，雪般的色泽引得谢玹视线微动。
　　也就是这一眼，萧陵转过头来，两人隔空一望，目光猝不及防地交错在了一起。
　　谢玹还没来得及感叹萧陵如冰玉般精致的脸，就见那人袖摆一抖，带起的风将衣袂扬起。原本搁于腿上的弓箭如满月般在他手中张开，直指谢玹。
　　即便是困坐在轮椅中，苍白的手宛如新生的春枝，萧陵也像一个长歌纵马的将军，目光凛然。
　　四下俱惊。
　　萧陵：“站住。”
　　十皇子背影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愣愣地盯住萧陵的侧影。
　　萧陵将箭矢微微抬起，一字一顿：“箭者，心也。若心中无箭，手中握的便是废铁。我方才教过你们，箭之收放有如人之生死。”
　　他看向谢玹，目光未有一丝波动：“愚钝之人，又怎会明白箭的意义。”
　　“嗖——”
　　流星飒沓，白光如刃。
　　时间与空间仿佛在此刻被拉得很长，谢玹面无表情地看着箭矢一寸寸朝自己飞射而来。
　　他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谢玹想，萧陵在用他的行动回答——你当真敢杀我吗？
　　我有何不敢。
　　死前被一剑穿喉的印象仍在，这是被烙印于灵魂的恐惧。在这一刹那，谢玹竟还有空想起，萧陵的箭与那日在紫鸾殿上射杀他的人一样，既稳又准，是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狠厉，裹着寒霜般的杀意。
　　“铮——”
　　箭矢刮起的风擦过谢玹的眉侧，半根没入木柱，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缕断掉的青丝飘然落于脚边。
　　“散学。”
　　萧陵随手将长弓拍在腿上，兀自操纵轮椅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一些阅读小tip
　　1.本文大男主爽文流，有些逻辑怎么爽怎么来~
　　2.剧情铺垫很多，一些剧情设定也不会在一开始全部抛出来，有疑问要么就往后看，要么就退出，大家网络一线牵，珍惜这份缘~
　　3.事业线和感情线都很粗长，np修罗场有，但不多，主要还是着重于写受和各个攻之间的灵魂羁绊。
　　4.祝阅读愉快~


第3章 先生，请不要打脸
　　谢玹回到荣春宫时，只有门口的大丫鬟前来迎接。
　　皇子们大多养于生母膝下，也有些由太后亲自照看，而像谢玹这种，爹不疼娘又早早去见了阎王的，在宫中就宛若一缕漂泊的游魂。
　　最初，谢玹被遗忘在生母死前居住的冷宫里，终日与太监们抢食吃。有时饿得睡不着，他就爬起来去摘院里的桃花，将花瓣嚼下充饥；或者偶尔会有路过的好心宫女，见他面黄肌瘦，就会主动投喂一两块糕点；谢玹不愿意吃馊的饭菜，便将那些泛着异味的东西挑出来，用白糖伴生硬的米饭以填饱肚子。
　　太监们虽把他养大，但对他并不好。若是在侍奉之时出了点岔子，受了罚，回来就会拿谢玹出气。轻则言语羞辱，重则拳打脚踢。好似将身份尊贵的皇子踩在脚底，才会让他们获得一点微薄的优越感。
　　谢玹从来不多说什么，在太监眼中，就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哑巴。
　　有一年宫中盛宴，皇帝乘坐辇轿路过宫门，忽然听到冷宫内传来一声惨叫，忙唤人前去查看。
　　宫人不看便罢，一看险些将心肺都吓出来。只见那台阶之上横躺着两个太监的尸体，衣不蔽体，脸上、身上都是交错纵横的伤口，宫人抬脚上前，便有尚未干涸的血液顺着台阶流到他的脚边。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转身就走，想拦住皇帝，以免污了圣上的眼，却不经意瞥到了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谢玹。
　　彼时十岁刚出头的谢玹，却像压根没长个儿似的，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与干瘪的猴儿无异。
　　皇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皇子。他端坐在轿辇，冷淡道：“抬起头来。”
　　谢玹微微瑟缩，听了皇帝的话，抬眉露出一双碧色的眼。
　　“眼神倒是灵动。”皇帝似乎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谢玹：“没有名字。”
　　宫人顿时斥道：“不识礼数！要说回禀陛下！”
　　皇帝伸手一拦，浑不在意。反而像来了兴致，俯身温和问他：“那平日里旁人怎么称呼你？”
　　“哎，喂，你。”
　　谢玹顿了顿，想起什么，“还有一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皇帝笑道：“朕许你说。”
　　谢玹于是说了：“听人说，我的母妃唤我星澜。”
　　“庭空秋近露沾草，月落夜阑星满天。”皇帝点点头，重新躺回辇上，道，“德全。”
　　“陛下……”叫做德全的太监瞬间明白，急道，“这……万一……”
　　“朕连处置自己的皇子都要先过问太后了吗？”
　　方才还算温和的皇帝一瞬间面色霜寒，德全叹息两声，领命离去。只是那两个太监的尸体还在院内躺着，他犹疑了片刻，就听皇帝再次开了口：“那两个太监是怎么回事？”
　　守在冷宫外的侍卫一惊，以为皇帝是要治他们的罪。即便是无人过问、命贱如草芥的冷宫太监死了，他们也有不察之过。正忐忑着，却见皇帝又补了一句：“星澜，朕在问你话。”
　　谢玹明显有些局促，但还是乖乖答道：“他们在抢一位娘娘不要的钗子，抢着抢着就打起来了，我在内院，出来时他们就成这样了。”
　　皇帝没说话。
　　半晌，他又恢复到初时的冷淡：“德全，把尸体处理了吧。”
　　自此，谢玹被皇帝带离冷宫，寄养到了荣春宫。皇帝的这个动作，在一如寂静死水的皇宫惊起一圈波澜，有些许警惕的会思索皇帝这个举措的意义，也有人只顾得上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皇子嗤之以鼻。
　　但没有人知道，为何偏偏是皇帝经过冷宫宫门那日，院内便巧合地死了两个太监；也没有人知道，让他们大打出手枉送性命的珠钗，究竟在哪里。
　　*
　　荣春宫的大丫鬟见谢玹站在院口发呆，眼神瞥过他有些狼狈的模样，略显嫌弃。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奴仆：“小殿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弄得一身伤，娘娘看见可要心疼了。”
　　谢玹回过神来，也陪着她演：“没什么，在武场被箭擦着了。你别告诉母妃，免得她伤心。”
　　荣春宫的主子是瑢妃娘娘，皇帝将谢玹过继给她，一是怜惜她体弱无子，二是担忧她终日将自己关在宫中，关出更多的病来。院内多个孩子，便也多些生气。
　　如今仍住在皇宫的皇子除了得宠的十皇子，便只剩下刚满十五岁的谢玹。皇帝一身病骨，子孙凋零，大多数皇子没来得及出生便夭折了。
　　只是谢玹的身世实在有些晦气，无人愿意接纳。瑢妃本人心性淡泊，对此不作反应，但掌管一应事物的大丫鬟却见不得自己的娘娘受委屈。
　　然而主子没发话，丫鬟自然也不敢越权，只当宫内多了只使筷子的小活物。所以眼下就算看见谢玹受伤了，也没有帮忙处理伤口的打算。
　　谢玹对此无甚所谓。前世的他没什么志向，饿了十几年的肚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吃饱饭。是也好非也罢，都与他毫无干系。也正是这饱食终日的态度，他那“废物皇子”的名声才能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重生一回，就愈发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心力。
　　他的身边不需要人，他只需要自己，也只相信自己。
　　两人推拉了两句，大丫鬟就放人回屋去了。皇宫的春日有些早，凉意还未褪尽，屋内的炭火燃着微弱的光，暖意聊胜于无。谢玹靠着床坐许久，直到困意袭来，他便昏昏沉沉地入了梦。
　　朦胧间，前世经年造访的梦魇，悄然找上了门。
　　谢玹一会梦到他刚被推上皇位，座下一群虎视眈眈的群臣，他如同傀儡般被*纵着，生与死都由不得自己；一会又梦到前朝老臣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还是怀念从前那个虽不堪大用，但见谁都温和的、笑眯眯的十三皇子谢玹。
　　梦境光怪陆离，有人在殿上高声怒斥。
　　“我大周有此君王，三年必亡！”说完便以头抢地，血溅四方。
　　有人揭竿而起，携雷霆之势打进紫鸾殿。
　　“暴君谢玹还不束手就擒！”
　　梦境中的谢玹胸腔起伏，震怒之余生出一丝悲凉。
　　“朕有何罪！朕有何罪！”他怒吼道，“朕肃清朝堂，整治乱党，以血泪换取内外安定，朕有何罪？！”
　　他原本不想当皇帝，他只愿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是命运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挣扎了，却在浪潮中被迫换上一副冷血心肠，自此与人间遥遥相望。
　　世人皆知周厉帝残暴无仁，滥杀无辜，却不知他曾也是面若春风的少年郎。
　　也曾梦见过扬州三月，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谢玹被冻醒了。
　　准确来说，都算不得入眠。天将夜，丝丝凉意侵入脾肺，他低头看了眼火炉里的灰烬，担心自己被冻死在重生后的第一晚，决定出门找找活路。
　　早春的荣春宫与冬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谢玹走出房门时，天色还未黑尽。由于无人看管，他进出宫门都极其自由，没人关心他要去哪里。
　　宫内的灯已点了起来，像粒粒萤火。谢玹没走多远，忽然瞥见廊下的屏风边杵着一个憧憧黑影。
　　他吓了一跳，差点抽出剑就捅过去。
　　而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能随身佩剑的皇帝了。看清来人后，谢玹耐着性子上前行了个礼：“母妃。”
　　“嗯。”瑢妃淡漠地点点头。
　　相对无言。
　　瑢妃性子本就淡漠，就算是皇帝来了，她这张脸上也不会有多余的神情。谢玹站了一会，没等到她再发话，转身欲走。
　　“等等。”瑢妃突然开口。
　　谢玹：“……”
　　他只好又折返回去，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母妃还有何吩咐？”
　　瑢妃手一抬，将一个木盒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说罢，也不等谢玹有所反应，她就转身进了屋内。那木盒差不多有两个手掌大小，谢玹狐疑打开，发现里面静静躺着包扎外伤用的物件，纱布帕子止血散一应俱全。
　　谢玹没怎么仔细处理手上的伤，只为了避免血水与手掌黏合在一起，草草冲洗了一下。他带着盒子走出宫门，在里面挑挑拣拣，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轻轻一嗤。
　　片刻后，他路过宫门口的水榭，随手将盒子抛入了水中。
　　*
　　谢玹要去的目的地很明确，他加快脚步，险险赶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到达。
　　这一处靠近文宣门，再往外就出了宫，平日里会有官员在此小住。他们通常或因政事不便频繁出入皇宫，便留宿此处，通常不会停留太久。
　　但凡事都有例外。
　　今夜宫内风声平静，殿上政务轻简，此处便寂寥无人。唯有常年有人居住的那间院子，点着一盏灯。院内清风明朗，月光与塘色辉映相交。
　　谢玹站在院中，单薄的身体似乎被风一吹就倒。但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即便消瘦，举手投足间依旧有一番姿态。
　　萧陵听到下人通报，坐着轮椅慢悠悠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神情自若，半句不提白日在武场里发生的事，只淡淡道：“何事？”
　　谢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先生。”
　　按身份来说，萧陵是他的老师，天地君亲师，行大礼是知礼节的体现。而萧陵眼底却波澜无惊：“学早散了，此处无先生。”
　　“那是自然。”谢玹从善如流。
　　他笑了笑，话音一转：“所以我今日来此，也不是来找先生，而是来找萧陵。至于为何行如此大礼……自然是……稍后会有冒犯，只好大礼先行。”
　　萧陵显得兴致缺缺：“哦？”
　　谢玹：“我今夜忧思愁闷，心绪难平，不知先生能否哄我入眠？”
　　院中忽而冷风吹过，静谧间谁也没说话。不远处小塘中的鱼儿摇尾从叶下穿行，划出一道水波。
　　萧陵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下一刻，门“啪”的一声关上，震得池中鱼儿四下奔逃。谢玹站在门口，险些被门迎面扇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萧陵你完了！你敢砸你老婆的脸！


第4章 我掉马了，我装的
　　吃了个闭门羹，谢玹没有打道回府，反而蹲在萧陵院内的小塘边折腾池塘的鱼苗。
　　那鱼苗眼见才巴掌大小，鱼身却已金白分明，想必品相上等，且养殖之人极为珍爱。
　　几只小鱼苗刚被巨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正打算继续惬意游弋，却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蓦然捞出了池面。
　　骤然脱离赖以生存的水，鱼苗们顿时在谢玹的手心挣扎起来。而始作俑者却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指将它们轻轻一拨，带着点做作般的顾影自怜：“这偌大的天地，你们却被拘囿于小小的一方水塘，不知世间广阔，四季变更，实乃你们鱼生一大憾事。”
　　鱼苗泅于谢玹手心浅浅的一洼，不断有水顺着指缝流下。它们翕张着嘴，一开一合，渴求着水分。
　　谢玹看了半晌，好心似的，将鱼苗们放回水中。转而不过刹那，又从另一侧捞上一条黑金色的小鲤，继续感叹：“你们也是，就甘愿如此浑浑终日，待年老时回望一生，才觉那是不堪的往日么？”
　　黑金小鲤哪懂什么是鱼生，撅起嘴甩起尾巴将水溅了谢玹一脸。
　　水顺着脸滑下，谢玹浑不在意：“既然今日你们遇见我，我定是要为你们寻个好去处的。悠悠人间，逍遥快活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身不由己。”
　　他站起来，郑重而庄严道：“不如，就送你们去御膳房吧，那里的厨子手艺了得，动作也干练，定能成全你们不愿再庸碌的心愿。你们若不喜欢，本皇子亲自下厨也不是不行。”
　　风声摇曳烛光，院落里的窗前晃过一个黑影。
　　谢玹佯装不知，余光瞥到一片硕大的池叶下晃动的两只大家伙，愈发提高了声音：“这里竟还有两只成年锦鲤！好事成双，今天我算是来得巧。”
　　说罢，竟一撩衣摆准备下池去捉那两只锦鲤。
　　但长有成人半臂的鲤哪会如鱼苗那么好拿捏，鳞片滑手不说，鱼尾摆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于是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谢玹和两只锦鲤战了个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直战得小小的院里鸡飞狗跳——精心装饰的叶片有如残肢断臂，耷拉在水面；锦鲤一只游得精疲力竭，仍在奋力挣扎，另一只已经举双翅投降，如丧考妣地被谢玹夹在咯吱窝里。
　　而塘中铺设的鹅卵石，也因这些动作，啪嗒啪嗒地滚了出来，其中一颗恰好滚向点着灯的院落门口，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啪”的一声，院落的主人将门再次拉开，带着浓重的怒意：“滚进来。”
　　谢玹把锦鲤往池里一扔，水瞬间溅上三尺高：“好嘞。”
　　萧陵：“……”
　　屋外是一片霜寒般的凉风，屋内布置虽单调到简陋，但也是一室暖意。有小厮在拨芯掌灯，见萧陵开门后，身后跟着走进来个谢玹，还浑身湿漉漉的，也是一愣。怔愣过后，忙低眉顺眼，不敢多问。
　　堂屋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火炉，炉中炭火烧得只剩飞灰，唯有几点星子般的火光时而明明灭灭。
　　谢玹没去管那火炉，反倒一眼相中置于躺椅上的汤婆子。他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也不管发尾是否还滴着水，将那汤婆子一把抱入怀中，舒服地长叹一声。
　　待四肢稍微回暖，谢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朝远处招招手：“青竹，过来帮我加些炭火。”
　　小厮青竹仓皇抬头，伸出手指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谢玹：“对，就你，难不成屋里还有第二个叫青竹的？”
　　青竹不知谢玹这主人般的架势是哪里来的，他试图从萧陵脸上分辨出什么，但那张常年冻得似冰雪般的脸，在此时也传达不出什么情绪。青竹只好颤颤巍巍地走入后院，装炭火去了。
　　屋内的灯芯似乎有些坏了，青竹一走，无人拨芯，灯便肉眼可见地暗下来。灯影摇晃，好似井底倒映的月影。
　　两人的影子映照在墙面，晃荡地犹如倒映在水面的树影。
　　谢玹将汤婆子又往怀里紧了紧：“先……”
　　生字还未落地，便被萧陵蓦然打断：“你想干什么？”
　　谢玹：“我今夜忧思愁闷，心绪难平……”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剑，保证药到病除。”萧陵说，“谢玹，我并没有那么多耐心。”
　　谢玹止了话音。
　　到此时，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模样才稍稍收整，即便狼狈不堪，衣袖衣摆都滴答滴答渗着水，眸中却仍有凌然的光。
　　他缓缓道：“我做了个噩梦。”
　　谢玹知道萧陵不会接话，停顿片刻后，道：“我梦见我被一箭穿喉，死后尸身分离，被千人唾万人骂。”
　　萧陵眉眼微抬。
　　“那梦太真了，把我魇在那场幻境里，久久挣脱不开。然而不知为何，在我极端痛苦的时候，一段平稳的诵经声自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寺中醒目的钟声，将我从梦魇中拉出。”
　　就像前世一样。
　　先生不是先生，天子谢玹的目光拂在萧陵身上时，他已是太傅。紫鸾殿中处处是豺狼虎豹，唯有身世不知、来历不明的萧太傅坚定站在幼小的天子身边。
　　他助刚登基的天子立于朝堂，斩奸臣，诛小人，雷厉风行的手段令贼子闻风丧胆。他是少年天子龙椅前最后的一道屏障。
　　尽管他看向天子时的目光像雪一样冷。
　　太傅喜爱读经，也爱念经，尤其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每晚天子总会将太傅唤于龙塌前，借他平稳声线念的佛经驱赶梦魇，方可安稳入眠。
　　可惜的是，故事的最终，太傅却因背叛被天子被押入大牢。
　　“你究竟站在哪一方？”彼时的天子已初露锋芒，他站在牢门前，不解地问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人，“你若与朕站在一起，又为何与那佞臣勾结，想致朕于死地？”
　　太傅神色冷淡，一如初见。
　　“我待如何，与你何干。”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后来传世的史书中，记载着那位眉眼宛如神佛的太傅，言道：及惜哉，盛元三年，太傅冻死于初雪之夜。
　　*
　　而在彼时萧陵的眼中，谢玹是被白日那一箭吓得心绪不宁，才会噩梦连连。但他也只是愧疚了一瞬，继而迅速掩去心底的恻隐，轻嗤道：“想让我为你读经？没……”
　　这下却轮到谢玹先声夺人了。他往后一躺，闭着眼打了个哈欠：“谢谢先生，《心经》即可。”
　　萧陵：“……”
　　他的双手放在轮椅上，恨不得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半晌后，才抬起手，抄起桌边刚阅读了半页的佛经。
　　青竹拖着炭走进屋时，谢玹已然枕着汤婆子躺在了萧陵平日小憩的长椅上。这个年幼的小皇子像不怕伤寒似的，早春时节穿着套被水打湿的衣裳，已然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他家先生一伸手：“给我。”
　　青竹：“？！”
　　要死了，他们先生要屈尊降贵亲自给炉火添炭？！
　　青竹瞪圆了眼睛，见鬼似的，把目光死死钉在谢玹的身上。可叹他跟在萧陵身边多年，却压根不清楚自家先生是个什么货色，那添进去的哪是炭？是他那屡屡被堵心中不痛快的怒火。
　　近日春雨连绵，这些炭被装在布袋里，安放于朝东的柴火房中，打开时便觉潮气四溢，更别提宫中给他的尽是一些烧得剩下的残渣坏炭。冬尽了，往日青竹服侍时，还要挑挑拣拣好半晌，才能生起炉火。
　　而眼下，萧陵握起一柄长剑，手腕一转，那些炭便顺着破洞的布袋，尽数落进炉中。
　　半湿的炭与星子般的火碰撞出效果，半大不小的堂屋里，很快升起一阵阵烟雾。谢玹就睡在长椅上，离炉火最近，半梦半醒间好似哪家的屋子走了水，浓重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谢玹从梦里的烟雾弥漫中惊醒，睁开眼依旧是烟雾弥漫。他捂着嘴，低头看了眼烧得热火朝天的湿炭，又看向早已离炉火站得远远的主仆二人，霎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只微微一讪，捡起火钳挑了一块举在眼前：“先生患有风咳之症，为何不用好一些的炭？”
　　青竹瞥了眼一言不发的萧陵，壮着胆道：“先生没有好些的炭。”
　　“哦？那可有服药？”
　　青竹还欲再答，却见余光之中乍起一片青白的刃光。
　　一把长剑蓦然横在谢玹的颈间。
　　萧陵眼中因谢玹吃瘪的惬意不见，唯剩凛冽的、刺骨的杀意：“你为何知道我有风咳之症？”
　　谢玹张了张嘴。
　　“说。”萧陵又将剑送出去半寸，锋利的剑刃几乎割开谢玹颈间的皮肉。
　　谢玹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是真的无法睡个好觉了。
　　他双指夹住剑身，即便自己压根不会武，也一点点将那剑强硬地推离自己的身边。他不喜欢被人胁迫，不喜欢被人用那种眼神盯着，即便是萧陵，也不行。
　　“我不仅知道你患有风咳之症，我还知道……你腿上的伤，与我父皇有关。你不仅想要我死，还想整个谢氏皇族的人全部下地狱。”
　　谢玹缓缓站起来，笑得仿佛天真又烂漫。
　　“而我，可以帮你。”
　　“啪”的一声，青竹吓得径直伏地而跪。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即便是在宫外的寻常巷陌里，也是无人敢说的！
　　谢玹才多大！还是个无权无势、连性命都不知道被谁握在手里的小皇子，他是如何敢的！
　　果不其然，萧陵眼中冷意更甚。他微微眯眼，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谢玹，你是谁？”


第5章 我是你的好学生
　　谢玹刚做皇帝的时候，江山是一叶于云雾飘渺中只影颠簸的舟。
　　彼时的江山根系飘零，谢玹时常被困在纷乱的情绪之中，座下之人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位暴戾的天子摘了脑袋。如此，他更不会将心力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
　　太傅待在天子身边时，已然是双腿不良于行的模样。而关于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宫内宫外人则各执一词。
　　有人说萧陵是天生腿疾，自见到太傅入朝，他就已与轮椅为伴；也有人说萧陵是为奸人所害，才会落得如此境地。这些形形色色的流言传到谢玹耳中，而后又化作缕缕青烟，不见了踪迹。
　　但若硬要让谢玹从他记忆中拨开一角，还是能在其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时间往前推远，在太上皇——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夫君尚且在世之时，大周朝的四大家族尚且百花斗艳，文者投身社稷，武者驻守边关。
　　四大家族之外，有一萧氏，萧家人端的是为民请命、为天下盛世而战的风范。他们家的萧老将军因屡获战功，在朝中一时风头正盛。
　　可不知从几时开始，萧家忽然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所有与萧家有往来的都沉寂下去，人们战战兢兢，捂着嘴不敢出声。同时，世上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不在人世了。
　　直到许久之后，有宫中服侍谢玹的老太监闲聊起来，只说起萧家曾有一位翩翩少年郎。
　　虽不过十岁，但已崭露其天纵之才，连声贯天下的大儒谈起这位少年郎，都不免赞叹，称其——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说罢，老太监连连喟叹，可惜，可惜。
　　当然，在谢玹背后胡说八道的下场，是被当场拖出宫去杖打二十大板。
　　也幸得这位老太监的闲言碎语，这一世从仇恨中醒悟过来的谢玹，才能将萧陵与那位萧老将军关联起来。
　　在“冠盖满京华”的汴梁，想要掩埋一个人的生前身后之名，且不留一丝痕迹，也只有谢氏皇族才能做到。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谢玹曾想。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还是只想要埋藏某个秘密？
　　若以恨支撑，当年身为太傅的萧陵在斩尽宵小之辈后，将剑对准谢玹的原因，便有迹可循了。只是依谢玹所见，萧陵那张淡漠面具下遮掩着的，绝对不单单只是彻骨的恨。
　　然而这就不是谢玹眼下所要考虑的事了，见目的已达到，这个觉也睡不下去了，谢玹颇为遗憾地站起来向萧陵告辞。
　　“学生睡糊涂了犯起癔症，说了些胡话，还望先生莫要怪罪，谢玹便是谢玹，怎会是他人？”他揣着汤婆子往外走，“今夜多有打扰，学生先行告退了。”
　　萧陵拿剑的手腕微微转动，长剑刚有出鞘之势，谢玹又道：“对了，今日在武场上的事，还要谢过先生对星澜手下留情。“
　　谢玹的背影渐行渐远，这一回，萧陵并未再次阻拦。反倒是方才还唯唯诺诺的青竹，一改姿态，警惕地俯身上前，低声道：“先生，要不要属下……”
　　萧陵轻轻摇了摇头。
　　谢玹已行至门口，手都堪堪扶上门框，却又忽然回头。
　　“先生。”谢玹道，“学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萧陵不语，谢玹也并不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问道：“若人生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当如何？”
　　前世的太傅被赋予教授太子帝王心术的职责，今生的萧陵与太傅也别无二致。如若不曾受教于萧陵，当年的谢玹，也根本不可能只身以傀儡皇帝的身份，夺回皇权。
　　而今，时间与记忆被蒙尘，二人的身份却未有丝毫变化。
　　萧陵沉默地看了谢玹半晌，忽而露出一个轻笑。但那笑意却是冰冷的。
　　“我会亲手铲除所有可能危及到自身的敌人。”萧陵说，“一个不留。”
　　谢玹便也笑了：“巧了，我也一样。”
　　无论萧陵如何聪慧，也料想不到，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谢玹，根本就不是十五岁的谢玹。
　　在此之前，他与谢玹的来往不过点头，印象中那个偶尔沉默寡言、偶尔又巧言谄媚的皇子，定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桀骜。
　　直到谢玹彻底离开院落，青竹才迅速掩上门，急切道：“先生，我们的布置暴露了？”
　　萧陵一边不慌不忙地将剑尖上沾到的血擦拭干净，一边道：“暴露？你以为在皇室眼里，我只是个忠心耿耿的掌教先生？”
　　“啊？”青竹一愣，“先生是说……”
　　说着说着，那未出口的后半段话，被青竹咽进了肚里。
　　自萧氏一门遭逢大难后，萧陵作为萧氏仅存的一人，被谢氏皇族接到了宫中，美其名曰怜惜萧陵幼年失怙，实际上是行监视之意。
　　萧氏虽已式微，但当年跟着萧老将军征战沙场的老将们仍在，那些势力被皇室归为萧氏一党，打压的打压，流放的流放，如今仍留在汴京内的所剩无几。
　　但，所剩无几并不代表消失殆尽。萧陵被留在宫中，于皇室来说，一面便于监视，一面能挟持那些蠢蠢欲动的萧氏残党，可谓一石二鸟的毒计。
　　可萧陵并非等闲之辈。几乎被幽禁于宫内的数年里，于萧陵来说，亦能为谋划提供不可多得的良机。
　　青竹看向萧陵。晦暗的光影下，萧陵的侧影显得朦胧如月，影姿绰约。那些被风雪摧折的日日夜夜，最终让从前的少爷长成现在这般风雪的模样。
　　每一日，都夹杂着仇恨与血泪。
　　仇恨入骨，岂能就此被困于宫中，庸碌一生？
　　这些年做的谋划，青竹参与其中，虽偶有掣肘，但计划依旧是平稳进行的。所以谢玹来这一出，就更让青竹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岔子？
　　青竹想到了皇族幕后的掌控者。
　　“难不成他们察觉到什么，派谢玹来试探先生？”
　　萧陵：“若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叫做试探，我的性命早就落在这三尺城墙之内了。”
　　尽管皇室对萧陵百般控制，但他们依旧对萧氏放不下心。既然放不下心，便定然认为萧陵有反心。只是在没有把柄的情况下，他们不敢贸然动萧陵。
　　否则汴梁之外的萧氏残党鱼死网破，皇室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只是，就算是试探，来的人也绝不可能是谢玹。
　　青竹更不解了：“既然谢玹不是皇室派来试探的人，那他这一来一回到底是想做什么？”
　　萧陵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在我面前自称学生。”
　　青竹：“啊？”
　　炉前冒烟的湿炭早已被剔出去，剩下的能燃起来的炭，迅速将屋内的寒意驱逐出去。萧陵滑动轮椅，垂眸看了眼那座被谢玹躺过后，湿漉漉的长椅，思索着什么。
　　青竹道：“若先生觉得谢玹是变数，属下可以为先生解忧。”
　　说着，他在颈前做出一个划剑的姿势。
　　“不。”萧陵扬首，看向窗外绵延千里的夜，“也许他不是变数，而是生机。”
　　*
　　谢玹离开没多久，夜终于深尽了。萧陵从轮椅上缓缓挪至床榻准备休息，短短几尺，于常人来说不过眨眼的距离，青竹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那两只瘦弱的手臂撑起身子，即使距离床榻只有方寸，也让萧陵生了一身的冷汗。覆盖在薄毯下的腿则更是瘦弱，青竹不敢直视，也不敢走上前去帮忙——他曾经因不忍而这样干过，结果被萧陵毫不留情地罚鞭三十。
　　待萧陵好不容易将自己送上床榻，青竹才想起自己方才几乎忘记了呼吸。
　　床榻正对门窗，而门窗的侧面放置着一张长椅。青竹紧盯着萧陵的状态，生怕遗漏他的半点情绪，结果发现萧陵沉默的目光正落在那张长椅上。
　　方才遗留下来的水已然将白色的绒毯打湿，而后被谢玹一躺，现在正歪七扭八地拧在了一块。好似落入水中的狸奴被人捞起来后，又在满是泥泞的地里翻了好些个跟头。
　　青竹忙道：“先生莫急，明日我便叫宫女浣洗，过几日便又恢复原样了。”
　　“不用了。”萧陵说，“扔了吧。”
　　“可是先生，这不是您最爱的……”
　　“脏了就是脏了，留着碍眼。”
　　萧陵躺回塌上，青竹眼疾手快地往他后背塞了块绵枕。
　　他半靠其上，肩上披着件单薄的外衫，看起来犹为瘦削。可若有人能与他那双眼对上一两个刹那，便会在心底下了结论——此人心性坚定，山海倾倒也绝不相移。
　　“青竹。”萧陵微微抬眼，眼底划过一丝幽光，“给我送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白石郎曲


第6章 跋扈丫鬟娇皇子
　　耳畔没有了熟悉的诵经声，谢玹回到荣春宫后的几个夜晚里，又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又一日，他从迷蒙中醒来时，天色不过拂晓，炉中不知何时已燃起了星星火光，彰示着曾有人来此为他添过炭。
　　谢玹连着挨了好几天的冻，骤然被温暖的火光包围，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宫里的侍女们天还未泛起肚白时便繁忙起来，瑢妃喜静，侍女们只得动静稍轻。
　　僻静的院落里，细碎的脚步声匆匆。没多久，似有一人停在谢玹门前，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门：“小殿下。”
　　是荣春宫的大丫鬟颇具敷衍的声音。
　　谢玹眼也不抬：“何事？”
　　“小殿下别忘了，今日是太后娘娘举办的宫中家宴，瑢妃娘娘担心小殿下睡过头，差奴婢过来知会一声。”
　　隔着块厚重的门板，谢玹都能感受到大丫鬟脸上是如何的不情愿。
　　这番话说得虽得体，可言语间不难分辨出另一层意思——你谢玹自己忘了家宴便罢了，到头来太后和皇上没看见人，定要来问罪瑢妃，你别给我家娘娘惹麻烦。
　　谢玹倒是没忘。
　　当今的皇太后顾念儿孙亲情，虽并非皇帝生母，每逢好时令，也会在宫中设立家宴，共享天伦之乐。但说是家宴，除了皇室，坐到宴桌前的还有一些朝廷重臣的儿女、王府中的世子等等，不可当寻常的家宴般怠慢。
　　但此时，谢玹听着大丫鬟略微不耐的声音，忽而又想怠慢了。
　　他抱着被子往床角一滚，道：“时间还早，不急。”
　　“怎的能不急？！”
　　谢玹态度倦怠，大丫鬟倒急了，声线骤然拔高。随后她发觉自己有些逾矩，忙找补道，“太后娘娘想必已经起了，小殿下为了赖这回床，去迟了惹怒娘娘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玹不再作声，半晌，门外也止了话音。
　　片刻之后，门被人由外向内重重地推开。只见大丫鬟疾步走上前来，竟直接将窗棂拉开，早春的寒意争先恐后地钻了屋内，将刚聚拢不久的暖意驱散殆尽。
　　“小殿下。”大丫鬟凉凉道，“该起了。”
　　谢玹一动不动，头扎在被子里，似乎又睡了过去。
　　大丫鬟看着鼓鼓囊囊的被褥，心中蓦然升起一阵无名怒火。
　　自从谢玹来到荣春宫，皇帝便许久未曾来过。在她的眼中，皇帝的垂青才是瑢妃娘娘这一生唯一的出路。即便瑢妃性子冷，皇帝不常留宿宫中，她也知道，皇帝仍是欢喜的。现在倒好，有了谢玹这个名义上的皇子，皇帝就好似放下了心，竟再也不来看瑢妃一眼！
　　于瑢妃娘娘来说，谢玹这种一出生便注定不会受重用的皇子，不仅不会成为攀升的阶梯，反而是累赘！
　　大丫鬟心中想了许多，却单单没想过自家的主子压根没想过往上攀附。她此时满心满眼都在替瑢妃委屈，又担心谢玹若是家宴去迟了，会连累瑢妃被责骂教养不周，委屈、愤慨、不耐，情绪纷繁交杂，竟催使她径直朝谢玹的被褥伸出了手。
　　在动作先行，脑子还未跟上的一刹那，大丫鬟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然而还没等她回神，便觉手腕被人蓦然捏住，紧接着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挥开。
　　谢玹已然掀开被褥，眼中根本不见丝毫朦胧的困意。他睨着眼，缓慢而悠然地说道：“我记得你叫檀夏？”
　　檀夏跌坐在地上，一时还有些茫然。
　　“问你话！”谢玹冷斥道。
　　檀夏被这厉声吓得浑身一颤，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径太过放肆，是能被拖出去就地杖毙的，脸上泛起些许仓皇的神色。
　　但身为大丫鬟到底是个经事的，她迅速镇定下来，抬眼看向谢玹，点头：“是。”
　　“你的礼教嬷嬷没教过你怎么和主子说话吗？”
　　感受到谢玹言语间的冰冷，檀夏心中不忿，却也仍是俯身磕了个头：“回殿下，奴婢确名檀夏。”
　　谢玹缓缓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身后是伏地叩拜的下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把玩，状似漫不经心：“你是在不满。”
　　檀夏的脸被遮掩在双臂之下，没人知晓她现下是何种表情。
　　“你觉得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掀不起大风大浪。若受了什么委屈，就只敢默默咽下苦楚，不能多言一句。”
　　檀夏：“……小殿下说笑了。”
　　“哦，或许是我说岔了。”谢玹回身道，“母妃与世无争，想必荣春宫也没什么规矩，上上下下权当家人。你自小不在宫中长大，母妃待你好，你便自认人与人之间若没了身份的沟壑，不过是两副臭皮囊，没有谁比谁高贵。你现在跪在我面前，兴许心底还想着，这是对自己的折辱，是吗？”
　　檀夏心头一震。
　　进屋以来，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年纪再小，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再低，也是个皇子。
　　她微微抬起头，透过双臂的缝隙去看谢玹，试图从他那瘦弱单薄的身躯里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谢玹将檀夏的反应看在眼底，轻轻一笑：“看来这回我说中了。”
　　下一刻，他一改辞色，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也砸进檀夏的心里。
　　“那你知不知道，若今日，若此时此地，不是我，换作任意一个皇子、任意一个能下榻在此处的人，你的项上人头都早已落地。”谢玹垂眸看向檀夏，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仅如此，你敬爱的主子也会因你的莽撞受到牵连，轻则罚俸，重则当领一个不治之罪。”
　　说罢，谢玹像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弯起唇角：”当然了，我也能成全你想人头落地的心愿，也并没人会来问责我。“
　　檀夏并不是愚笨之人，登时再次俯身磕头，比任何时刻都诚恳真挚：“是奴婢不敬，与瑢妃娘娘无关，望小殿下责罚！”
　　谢玹没动。
　　他端坐于矮凳上，却也比俯首行跪礼的檀夏要高上许多。但此时，他眼中的寒意已然褪去，仿佛正透过眼前这个因身份、地位、立场等原因，而不得不臣服于人下的侍女，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
　　他浅浅尝了一口茶，是凉的，没在意。
　　“想要站着说话？”谢玹轻声道，“那你得站得够高才行。”
　　*
　　檀夏头一回亲自服侍谢玹，也头一回发觉，眼前的这个小殿下并非什么不拘小节之人。他带着一身伤狼狈回到荣春宫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檀夏便以为这孩子早已习惯了在浑泥中摸爬滚打，与那些矜贵的皇子不同。
　　哪像现在——
　　有小丫鬟端着饭食往瑢妃房中送去，谢玹隔着窗远远看了两眼，嫌弃得鼻子都皱了起来：“这是哪位名家做的黄鱼，刺都不挑出来。”
　　檀夏心想：又不是给你吃的。
　　床铺边围着几个侍女，在谢玹的注视下手忙脚乱的，刚整理好被褥，就听见谢玹道：“床铺硬了些，你们宫里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绵绸了么？”
　　檀夏：“……”
　　也是您住的地儿，谢谢。
　　家宴时间赶得紧，檀夏服侍谢玹更衣，结果这位小祖宗扯了扯衣服：“这布料有些粗，穿着硌得慌，换一件。”
　　檀夏终于忍不住出声呛道：“瑢妃娘娘挺喜欢的。”
　　谢玹：“我又不是母妃。”
　　他刚侧过头，瞅见檀夏臭着个脸，脸色黑得都拧得出墨来，忍不住笑出声：“我没折腾你，是真的。”
　　说罢，谢玹将左手长长的袖子挽到臂弯，白净而纤瘦的胳膊便暴露在空气中。只见那靠近上臂的位置红了一大片，还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小疹子，痕迹新旧交替，想来不是一日两日能生出来的。
　　檀夏：”……“
　　檀夏脱口而出：“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谢玹心想以前的那个又不是现在的我，嘴上却说道：“我说了你们管么。”
　　檀夏：“……”那确实是……不太管的。
　　若不是今日谢玹罕见地发了回火，檀夏估摸着连谢玹穿多少尺寸的衣裳都不知道。
　　可是宫中供给荣春宫的衣裳布料都是统一采买，或为邻国进贡，或为贵族女眷送进宫，好的都让上头的人挑去了，落到瑢妃头上的，便都是些寻常布料。
　　然而瑢妃穿着不也挺好？想来还是谢玹自己太过娇贵。
　　檀夏在心中编排道。
　　“我听见了。”谢玹冷不丁出声。
　　檀夏一惊，以为谢玹这小祖宗又要发作，差一瞬就要跪下去，却见他又缓缓将臂弯上的袖摆顺了下去：“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谢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半晌，忽而回头：“喂。”
　　“啊？“檀夏一愣。
　　谢玹：“我回宫，屋里的炭火得是燃着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就好，别说你们连炭都用不起。”
　　檀夏：“？”
　　她就该在谢玹刚来荣春宫的时候将他丢进塘里去喂鱼！


第7章 嘴炮一流，碰瓷一流
　　于谢玹的记忆来说，上一次见到皇帝，已是距今十多年的光景了。
　　这个一生都被关在牢笼中的皇帝，最自由的时候，便是他接近死亡的时候。
　　谢玹从未仔细端详过他，唯有当年，野心膨胀的臣子将刀刃架在华冠之上，高声宣称天子病逝，当立新君之时。他远远地站在群臣之中，有臣子附到他耳边，轻声说：“小殿下，陛下病重，请您节哀。”
　　皇帝负手立于高殿，仿佛立于群山之巅。一代帝王，偏偏生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不像掌权者，倒像熟读圣贤书的儒者。
　　谢玹看着皇帝，不解：“父皇不是还活着吗？”
　　臣子讪讪笑道：“表面无碍，其实已病入膏肓。”
　　不知说的是皇帝，还是这飘摇风雨中的江山。
　　迎着天子淡漠的视线，臣子哗啦啦跪了一地，嘴上说的是陛下病逝，脸上却是笑意满盈。他们推着谢玹走上皇位，高呼：“恭迎新君登基——”
　　于是谢玹便走向了他的命运。
　　*
　　而眼下，曾经的帝王还活着，年轻依旧，面容也倦怠依旧。
　　他高高在上，尊贵万千，身上却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身上的衣袍明黄显贵，缀上的花纹也繁冗复杂，真龙之纹隐约可见。但也只是隐约了，那在光下也很难熠熠生辉的龙纹，似乎也彰显着衣着本人的生命力。
　　皇帝缠绵病榻真的数不清有多少年了。
　　似乎从谢玹记事起，皇帝身上的病便在宫人之中口口相传，无人不知。
　　但要说皇帝真到了末路，倒也未必。
　　他从未真正生过能害性命的大病，虽然常年都是这幅寡淡的面孔，却也依旧活得好好的，依旧顽强地在宫墙内看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花开。
　　直到那根绞绳悬于皇位之上。
　　家宴上处处盛景，宫女们穿得花红柳绿，一桌一桌的好菜往席上送，皇帝被簇拥在高位，好似融进彩墨里一滴寡淡的水。
　　谢玹遥遥望了一眼，收敛好心底的情绪，往席中去了。
　　宴会不大，谢玹又来得迟，席位差不多早已坐满了。放眼望去，当真除了无所事事的皇子们，还有许多或生或熟的年轻面孔，他们交相谈笑，气氛融洽，好像真的能和和睦睦地坐下来喝上一杯酒似的。
　　谢玹找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空位，直接一屁股坐了过去。
　　旁边那人举着杯子喝得正兴，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乍一眼没注意，等看清谢玹，险些手一抖将酒杯摔落到皇帝脚边。
　　“谢玹！”
　　咬牙切齿的，离得近，谢玹几乎听见这人嘴里咯吱咯吱的响声。
　　谢玹露齿一笑：“十哥。”
　　十皇子：“笑屁！”
　　“十哥慎言。”谢玹皱眉道，“被皇祖母听到，她又要拧着你的耳朵骂‘读的圣贤书都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十皇子不吃这套：“少来！皇祖母才不会说这种粗鄙话！”
　　顿了顿：“你坐我旁边干什么！滚远点滚远点！”
　　谢玹：“喝酒啊，不然我坐下干什么？”
　　平时两人没什么来往，最大的冲突也不过是当日十皇子将谢玹当做箭靶。只是谢玹母妃晦气的名声颇大，十皇子又是个蜜罐里泡大的人物，自然便厌恶起来。又或许是那日窥探到谢玹身上疯子般的劲儿，十皇子就更不想与谢玹沾上半点关系。
　　他左顾右盼，见没人往这边看，上手就要把谢玹往外推。
　　然而别看谢玹瘦弱，此刻也不知是使了什么巧劲，即便力大如牛的十皇子推他，他也能坐得个不动如山。
　　这边十皇子哼哧哼哧地动着，那边谢玹已经一杯酒下肚，除了被动作晃得滴了几滴酒在袍子上，其他并无影响。
　　他放下酒杯，扭头疑惑道：“十哥这是做什么？我身体挺好的，能喝酒，不用你帮我疏通筋骨。”
　　十皇子朝天翻了个白眼。
　　谢玹越自在，十皇子看在眼里就越气。他边撸着袖子边收腿，一副抬也要把谢玹抬走的样子。
　　哪知他刚撩开衣袍，人还没站起来，就见方才还稳如泰山的谢玹身形一歪，好似虚空中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整个人越过矮桌摔了出去，顺手挥倒了满桌的碗杯碟筷。
　　气氛热切的场面霎时一顿。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在场离得近的都翘首往这边看过来。
　　十皇子目瞪口呆。
　　我这还没动呢！鬼把你摔出去的啊！
　　要不是场合气氛都不对，十皇子几乎要站起来为他精湛无比的演技鼓掌叫好。可现下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雅雀无声的宴会上，忽有一道艳丽的女声横空劈出。
　　“谢端，你在做什么？”
　　骤然被熟悉的声音点名，十皇子只觉脑中恐惧的神经瞬间紧绷，这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让他立马噗通一声跪下：“我……”
　　半个字还没吐出，那边谢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骨碌一下爬起来，率先俯身叩拜：“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十皇子：“……”
　　这位姗姗来迟的皇祖母，当今唯一的王太后，也就是皇帝名义上的母妃，挥袖在皇帝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她看起来尚且年轻，眉眼间一丝皱纹也无，唯有一双潋滟的眼，艳绝，也冷绝。若不是有皇太后的名头冠身，不知情的人怕是要把她认作公主。
　　“你是怕这宴会不够热闹，想添些彩头，哄本宫开心是吗？”她淡淡地说道。
　　王太后衣着华贵，再加上身边坐着一个病恹恹的皇帝，对比起来，便愈发显得她艳丽扎眼，连目光都极具侵略性。
　　十皇子浑身一抖，想必是怕极：“皇祖母恕罪，孙儿……孙儿只是……”
　　谢玹跪在地上，神色被遮掩在宽大的袖袍下，只沉默着，丝毫不觉得十皇子被当众架在高处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地与自己有关。
　　虽然他确实很早就看见王太后入殿了。但这能怪他不给十皇子提醒，反而借机在王太后面前摔倒，然后嫁祸给十皇子么？
　　显然是不能的，谢玹理直气壮地想到。
　　十皇子虽然以“英勇”自称，实际上胆子堪比老鼠。想必是领教过王太后责罚的手段，眼看就要眼泪汪汪了，皇帝适时开了口。
　　“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起来吧。”
　　王太后轻哼了一声，却也是听从了皇帝的意见不去责备十皇子。她目光一转，落到俯身仍在叩拜的谢玹身上：“你也别跪了，自行回到席中去吧。”
　　“是。”
　　谢玹应声，缓慢地站了起来。
　　原本他是可以直接转身回到座位中，但他偏偏先扯了下袖袍。谢玹年纪小还无玉冠，但诸如宴会这般重要的场所需要戴上发饰以示礼节，他抬手将碎发拂到背后，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谢玹微微抬头，与王太后还未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没人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
　　王太后一怔，目光幽深：“是你啊。”
　　她回过身，笑着对皇帝说：“青山，咱们也许久不见他了。”
　　“嗯？”皇帝眼露疑惑，“谁？”
　　“你从冷宫里捞出来的小皇子啊，这就忘啦？”王太后说，“当年因此你还和我吵了一架，险些旧疾复发呢。”
　　皇帝笑道：“朕那么多小皇子，母妃说的是哪个？”
　　王太后仔细端详着皇帝的脸，似乎想从他言语中窥探出这句话究竟是真实还是谎言。片刻后，她笑了下，不再多问，转头问谢玹：“星澜，你身上的伤可有好些了？”
　　骤然听到熟悉却又陌生的称呼，谢玹恍惚了一瞬。但很快，他意识到王太后并不是真的在关心他的伤势。
　　谢玹装作疑惑道：“什么？”
　　“萧陵不是说你在练武场意外受伤，现在卧伤在塌吗？”
　　谢玹：“……”
　　萧陵是这么说的？
　　他借十皇子之力摔出去，为的就是试探王太后对那件事的反应，结果萧陵自己先交代了？
　　谢玹无言了一瞬，只好道：“萧先生宅心仁厚，担忧星澜的伤势，故说得严重了些，其实不碍事。”
　　王太后意带责备：“虽然习武被伤到是常有的事，但据说那箭都镶进肉里了……萧陵身为掌教先生，竟让皇子的课堂上发生这种意外。”
　　她言语间仍是慈爱与担忧的，只是那双眼不含感情，谢玹看过无数双这般熟悉的眼，自然知晓，比起谢玹的伤势，王太后的注意力更多的在“萧陵课堂上的意外”这件事上，或者说，在萧陵的身上。
　　思忖到萧家可能与皇室发生的纠葛，谢玹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十皇子，微微一笑。
　　“回皇祖母，虽是课堂，但那毕竟是练武场，意外发生难以预测，星澜相信十哥也是不想的。”
　　“哦？”王太后骤然抬眼，“这事还和谢端有关？”
　　刚刚坐下，气儿还未喘匀的十皇子：“…………”


第8章 我身份尊贵，给我跪下
　　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宴会上人人都自在，人人皆愉快，唯有十皇子拉着张驴脸，屁股底下的团塌像生了刺似的，扎得他如坐针毡。
　　经这一回，他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离谢玹远远的，心想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可谢玹似乎很喜欢看他这般有趣的反应，十皇子往旁边挪上一寸，谢玹便不动声色地跟过去，挪一寸，跟过去，如此反复。十皇子看在眼里，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啪”一声把手拍在桌上。
　　坐于高处的皇帝蓦然站起身来。
　　十皇子顿时惊得一哆嗦，刚要爬起来请罪，就被谢玹按住：“不是你。”
　　十皇子：“？”
　　这酒喝得好好的，膳房的菜都还没上完，皇帝突然站起来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惊扰了圣驾？
　　他一面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一面狠狠地横了谢玹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
　　“看。”谢玹抬了抬下巴，指向稳稳端坐于高位的王太后，与胸口不断起伏的皇帝二人。
　　离得远，两人的神情已然是分辨不清了，但皇帝的情绪昭然若揭。愤怒、屈服，还有积攒多年的、不知向何处宣泄的恨。而他恨的对象，此时正端庄地坐着，慢悠悠地回身朝皇帝的碗碟中夹了一筷菜。
　　“皇祖母和父皇吵架了？”十皇子看了半晌，憋出一句，“不是常有的事么？有什么好看的。”
　　他缓缓吁了口气：“每回家宴都吃得糟心，下回我再也不来了。”
　　谢玹看了十皇子一眼，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他端起酒杯，兀自往旁边挪了分寸，担心自己和十皇子待久了，容易染上同样的脑疾。
　　十皇子却不乐意了：“你那什么眼神啊！”
　　“皇祖母与父皇经常吵架？”谢玹问。
　　“对啊。”十皇子哼哼两声，姿态尽显炫耀之意，“你不常待在皇祖母身边，自然不知道。是皇祖母告诉我的，父皇生了许多年的病，吃的药里有几副药材成分相克，会影响到情绪，是故偶尔会无来由地发怒。每回皇祖母都会无比包容父皇，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一个帝王当众发怒，座下的臣子、儿孙、宫侍无一反应，像每个稀松平常的白日。帝王勃发的怒意像凭空打来的一击闷拳，激不起半滴水花。
　　这让谢玹想起初登皇位的自己。
　　谢玹垂下眼，浅浅嘬了口酒：“十哥，你如今年岁几何了？”
　　十皇子莫名其妙：“干你何事？”
　　“你自小便被养在皇祖母膝下，受尽宠爱……我记得皇祖母的宫中并没有大片的湖泊吧。”
　　“？”
　　“那你脑子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十皇子：“……”
　　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向谢玹，“你你你”了半晌，发觉论口才自己压根不是谢玹的对手，只好无能狂怒，怒而拍桌。
　　谢玹侧过头，没去管他。
　　他将目光悄然落在远处的皇帝身上，皇帝站立良久，最终在一片寂静的沉默中拂袖而去。谢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但自始至终，皇帝都再没回头看一眼。
　　这副场景被十皇子看见，他猛地凑到谢玹身边，一脸幸灾乐祸：“别看了，别以为父皇把你从冷宫中带出来就是喜欢你，你看父皇连你是谁都忘了。”
　　他好像终于找到能令谢玹不痛快的事，顿时撸起袖子兴致盎然：“我住在皇祖母宫中，见到父皇的机会可比你多，上一次父皇还亲自指点我，说我对《千字文》理解甚笃。”
　　谢玹回过头：“父皇很喜欢你？”
　　十皇子看起来有些心虚，但仍然昂首点头。
　　“你觉得是好事？”谢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嘴上也一点情面都不留，“蠢死你算了。”
　　上一世，皇帝曾暗叹过谢玹聪慧。
　　但被束缚在牢笼中皇子是不允许聪慧的。于是在外人眼里，他便装作如现在的十皇子这般天真。
　　他自以为能保全自身，每天吃得饱穿得暖，对皇位不争不抢，就能在成年之际混上个亲王，出宫后开府立业碌碌无为地度过此生。
　　他们被眼前的安稳岁月遮住了双眼，却不知护着自己的那双羽翼早已千疮百孔。覆巢之下无完卵，皇帝的命运，就是下一个受宠皇子的命运。
　　皇帝中途离去这件事并未在宴席上泛起波澜。
　　病弱的皇帝苦苦支撑，为的就是治理这清朗江山，这般敬业操劳的帝王，于他们子孙后代来说是福分。
　　王太后如是说道。
　　她代替皇帝，在高位上侃侃而谈，臣子与皇子们附和着，感叹着，最后相视一笑。谢玹看着看着，便也随着大众轻笑起来，只是目光中冰冷一片。
　　宴席很快便接近了尾声。王太后并未喝多少酒，酒能醉人，能让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褪去伪装，剥去人皮，变成面目可憎的野兽，她不喜欢这样。
　　于是她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俯瞰四周，精致与美丽依旧。
　　大殿之外，忽而一声朗笑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太后娘娘赎罪，臣来迟一步，未能赶得上如此热闹的家宴啊！”
　　来人一身文官式的长袍，腰间环佩随着他的步伐缓慢摇晃，即便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他也走得四平八稳，仪态端庄。
　　他一路行至大殿中央，既不行礼，也不为自己唐突的到来请罪。作为不速之客，打扰到席中之人的兴致后，还含笑直视着高座与殿上的王太后。
　　王太后司空见惯，表情不变：“李卿。”
　　被称作李卿的人仿佛这时才像想起自己的失礼，众目睽睽之下却只行了个颔首礼：“臣李缙参见太后娘娘。”
　　李缙。
　　谢玹骤然抬眼。
　　此人看起来刚过天命之年，却不见老态，举手投足间竟比刚刚而立的皇帝还要年轻。只是因为太瘦，手臂与掌背上如树般的层层褶皱才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
　　谢玹永远忘不了这双手。
　　这双曾将他推上皇位的手。
　　“喂！”十皇子在他耳边忽然惊叫，“谢玹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一道酒渍划过谢玹的指尖，滴答一声落到地面。
　　谢玹握在手中的酒盏早已装满酒水，他却仍不知不觉地往其中斟着酒。于是晶莹剔透的酒溢出来，流到桌面上、瓷盘里、还有倒霉的十皇子怀中。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这一回十皇子被淋了一裤子的酒，虽满腔怒意，但也是刻意压着声音的。
　　可李缙犀利的目光还是看向了这边。
　　准确来说，他看的不是突然发出惊呼的十皇子，而是谢玹。谢玹被这缕冰冷的视线激起反应，记忆刹那间被拉回那个冬天，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冬——
　　“我不懂，父皇病重，而我既非太子，也并非皇长子，为何是我继位？”
　　“因为小殿下最适合执掌江山。”
　　“我还有那些皇兄呢，他们比我更合适吧。”
　　“你的那些皇兄啊……”他听见李缙说，“他们也要死啦，所以啊，只有你最合适。“
　　现实与虚幻的记忆发生交集，李缙的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不断朝谢玹逼近。宴席四周静默如许，李缙的目光像一只正在捕猎的毒蛇，无声无息的，便让谢玹的背后生出一层薄汗。
　　恨比畏惧，更让人刻苦铭心。
　　李缙说了句话，好像是在问谢玹什么问题，但谢玹没听清，自然就就没搭理。
　　王太后恰时略带责备地开口：“星澜，李大人与你说话呢，先生教予你的礼节忘了？”
　　李缙只笑不语，但交叉在身前的双手展示了他的不悦。片刻后，他才开口道：“随口的闲聊罢了，小殿下身份尊贵，臣还需向小殿下行礼才是。“
　　不顾众多皇子家臣在此，擅闯宫中家宴，于大殿上高声大笑，不行跪礼……肆无忌惮这四个字几乎砸到了皇室的脸上。
　　原来这么早，李缙就已有反心。
　　谢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缓缓走出席座。他先是拢手躬身朝李缙行了个礼，随后才直起身来，问：“李大人方才说什么？”
　　李缙笑了：“不是什么大事，老臣方才是想问小殿下，可还记得自己的母妃，前些日子老臣的家仆在汴梁街头瞧见……”
　　谢玹骤然打断他：“不是这句。”
　　李缙笑容一敛：“哦？”
　　“李大人方才说……我身份尊贵，你还需向我行礼才是。”谢玹冷冷地看着他，“大人，请吧。”


第9章 你说谁是马屁精？
　　如李缙这般的当朝重臣，即便是皇帝见着，也要善言三分，这小崽子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缙面上含着笑，眼中却含着浓重的冷意。
　　若是私下里，他倒能顺着这位小殿下的意。可此处坐着的不仅仅只有皇室的人，还有那些明里暗里对李家不满的人。他今日若是低下这个头，明日便会有人在汴梁街头宣扬他李家家业再广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一条需要看谢氏皇族脸色的狗。
　　可若是不低头呢？恐怕参他的奏折就会一沓一沓地出现在皇帝的案上。
　　他今日既敢堂而皇之地闯进宫中的家宴，就断定太后不敢拿他如何。哪知自己的目的还未达到，竟被半路杀出的小崽子扰乱了阵脚。
　　李缙思忖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退后半步，负着手微不可见地躬了躬身：“臣……参见十三殿下。”
　　“哼。”谢玹趾高气昂地笑了一声，“大人比我年长许多，又乃我大周的中流砥柱，不行这礼其实也无碍。”
　　李缙顿了顿，扯出一个笑：“礼不可废。”
　　“大人说的是，”谢玹说，“大人博学多识，想必对这些礼节都了如指掌吧。我方才生出一个疑问，不知大人是否能解答一二。”
　　“殿下请讲。”
　　谢玹冷淡地看着他：“我在学《礼记·秋官司仪》之时，隐约记得上有记载，下位者对身份尊贵之人行礼时，应当合掌举臂，身子磬折。身份悬殊越大，磬折的程度便越大。不知负手躬身是记载于哪本文献中的行礼姿势呢？“
　　李缙眼角抽搐了一下。
　　尽管没有环顾四周，他依旧能感受到许多目光放肆地落在自己的身上，这让他觉得被冒犯，于是便越发厌恶眼前之人。
　　两人站立的位置一高一低，却让位于权利巅峰多年的李缙，生出一丝身份置换的错觉来。
　　气氛凝滞之际，许久没动静的王太后才终于悠悠开口。
　　“星澜，不许无礼。李大人乃朝廷重臣，你父皇特许过，有李大人在的场合，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谢玹状似不甘：“是。”
　　他退回到宴席中间，便让安坐于高位上的王太后重新暴露在李缙的视线之中。两人一坐一立，一人泰然自若，一人恐怕早已闷了一肚子火，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迸溅出无声的火花。
　　王太后微不可见地笑了下，语气轻快：“李大人随意坐。”
　　李缙凉凉地瞥了谢玹一眼：“臣便不坐了，瞧着十三殿下好似不太欢迎我似的。”
　　王太后道：“哪里的话，小子无状，让李大人看笑话了。”
　　这一来一回，倒真像君臣之间说起体恤话来了。只是前头到底有了个插曲，李缙心中不耐，碍于情面才忍住没有拂袖而去。
　　“李大人来此是有何要事吗？”王太说，“听闻大人政务繁忙，本宫设的小小的家宴竟然还劳大人记得。”
　　说起来意，李缙若有似无地往谢玹身上瞟了一眼。岂料方才还收敛了些许的谢玹，仿若被这一眼看出了脾气，蓦然出声道：“李大人是想说与我母妃有关？“
　　李缙扯了扯嘴角，已然是被谢玹的态度激起了怒意，即便太后还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溢了丝冷笑。
　　“小殿下倒是聪慧。”
　　“不敢。”谢玹反唇道，“我到底是不如李大人，李大人日理万机，还有心力去干涉后宫的事。不知我母妃如何，亦或者母妃相熟的人如何，与李大人有何干系？”
　　几次三番被一毛头小子下了面子，李缙还从未有过这样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时刻，他当即拍案而起，拂袖便走。
　　“看来今日宫中不欢迎老臣，臣这就走，不碍着诸位的眼！”
　　他一路越过众人，路过谢玹身边时，还狠狠挥了挥袖。
　　席中众人观了一场好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有的甚至想趁乱偷偷从侧门溜走。临走时，他们抬起头，看向引起这场纠纷的罪魁祸首，纷纷摇头。
　　这谢玹还真是胆子大。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缙李大人在朝中威严甚广，连皇帝都要看他的三分脸色。
　　前车之鉴就在昨日。御史台的的朱大人弹劾李缙，檄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最后却还不是被压了下去？而后没过多久，这位朱大人就告老还乡，自此无踪无际，不知是死还是活。
　　如今谢玹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下不来台，以后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有人在心里想到。
　　李缙这一走，宴席中剩余的人便纷纷朝王太后辞行，恨不得眨眼间就飞出这个是非之地。众人一哄而散，只留下十皇子在原地发愣——他还在犹豫是否将谢玹拉走以免连累自己，就见这人一撩衣袍，径直在王太后身前跪了下来。
　　“星澜有罪，请皇祖母责罚。”
　　王太后轻轻地瞥了谢玹一眼：“你有何罪？”
　　“星澜当众顶撞朝廷重臣，视皇祖母与诸位皇兄于无物，实乃大不敬之罪。”
　　王太后缓缓从团塌上站起来。
　　从宴会开始起，她便一直从容地坐在高位上。此时款款而动，仪态更是婀娜万千。随着动作，她身后花纹繁复的拖尾也随着阶梯一节一节向下而来，好似缓慢生长的花枝。
　　“哦？“王太后来到谢玹跟前，声音忽而一冷，“那星澜以为本宫该如何罚你？”
　　听到王太后的这种语气，十皇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是皇祖母发怒的前兆！
　　哪知谢玹还不慌不忙，甚至坦然地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但在皇祖母惩罚星澜之前，星澜仍有一言，不吐不快！”
　　十皇子：“……”
　　遭受过谢玹多次迫害的他，一见谢玹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这厮又要发挥他那精湛的演技了。
　　谢玹：“圣人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大人虽对我大周来说劳苦功高，但到底是臣子。为人臣子不为君，不为民，便是天下之大不韪。今日我初次见到李大人，见其倨傲不已，闯入宫宴而不行礼，不把父皇与皇祖母放在眼里。一时心中气愤，所以才没忍住与他当场对峙。”
　　王太后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事出有因？”
　　“不。”谢玹摇摇头，“星澜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想说而已，现下说完了，任凭皇祖母处置。”
　　殿中寂静无声。
　　热闹的人声散去后，这偌大的宫殿便显得格外冷清。王太后转过身，拾阶而上回到高处，拖尾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罢了。”许久之后，王太后出声道，“你也是一片赤忱，本宫就不罚你了。”
　　她俯视着伏地而跪的谢玹，眼中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也不知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向来如此。
　　*
　　十皇子走出大殿，头顶阳光脚踏实地，才觉得自己真正地回到了人间。他余光瞥见谢玹双手揣在袖子里慢吞吞地往前走，忍不住出声讥讽：“你就是用这般伶牙俐齿才说服父皇把你从冷宫里带出来的？”
　　谢玹抬起头：“怎么？羡慕？”
　　十皇子：“……”
　　“你以为皇祖母真信你的鬼扯吗？！”十皇子再次无能狂怒，“她只不过念在你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不好当当面罚你罢了！”
　　“可我也确实为皇祖母出了口气。”谢玹扯了扯嘴角，“单论李大人径直闯进宫宴这事，皇祖母就有理由罚他。可皇祖母隐而不发，甚至好声好气地与李大人说话，想必皇祖母心中也会不痛快，她还得感谢我。”
　　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十皇子瞪圆了眼睛：“你……你大胆！”
　　“十哥要去告状吗？”谢玹将双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懒散地站在十皇子对面，“去吧，看看皇祖母是先治你想要谋杀兄弟的罪，还是先治我大不敬之罪。”
　　十皇子：“…………”
　　他威胁我！
　　十皇子又急又气，嘴巴一瘪，委屈地想要掉眼泪。
　　直到这时，十皇子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谢玹这人简直堪比阎王爷，平日里温温和和毫无锋芒，好似谁都能上去朝他踩上两脚，实际上这人压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
　　他满脸愤愤，谢玹却又一改神色，笑眯眯地上前与他勾肩搭背。
　　他这位十三弟面色白净，闭口不言只望着人笑时，那双碧色的眼便如横波映月，风情万种。
　　可这么好好的一张脸，却偏要开口说话。
　　“我方才说玩笑话呢，十哥莫怕。你看你前几日还傻乎乎地被人利用想杀我呢，我这不也没与你计较吗？十哥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弟弟这一回罢。”
　　十皇子：“………………”
　　他一把甩开谢玹的手，猛地往前冲出去好几步。
　　仔细看时，又瞧他侧脸上带着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是被谢玹的好话取悦了，还是被他话中明里暗里的嘲讽给气的。他气势汹汹的走在前面，那架势，好似都能把地砖踩出好些个洞。
　　只是走出去没多远，十皇子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站在原地的谢玹。
　　谢玹：“？”
　　十皇子又气势汹汹走回来，站在谢玹面前，嘴唇蠕动了片刻，最后憋出三个字：“马屁精！”
　　谢玹：“……”


第10章 谢邀，我就是马屁精
　　十皇子逃离风暴中心没多久，就又被王太后叫了回去。
　　谢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水榭里用糕点雕花。他手腕转动，十指纷飞，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很快在他手中化作一朵刚浴水而出的莲。
　　旁边的小太监硬着头皮等了半晌，才听见这位十三殿下悠悠开口。
　　“你说十哥是带着伤走出来的？”
　　“是。”小太监低眉顺眼，“奴婢亲眼瞧见十殿下的额头上有伤，还淌着血呢。”
　　“还有吗？”
　　“那处是太后娘娘的别院，奴婢不敢靠太近，没瞧见多余的。”小太监飞快地抬眉瞟了眼谢玹，又飞快地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谢玹不作声。
　　他手执一支银针，继续将已然成形的莲细细雕琢。莲心精巧，莲瓣圆润，一眼望去竟也栩栩如生。谢玹不发话，小太监也不敢多言，直至站得腰酸腿麻了，谢玹才堪堪放下那朵莲，淡淡道：“你在撒谎。”
　　小太监登时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下。
　　“我找你，是看你机灵，现在看来倒是有些机灵过头了。”谢玹在小太监身前蹲下，轻轻露出一个笑，“怎么，在宫中当眼线当上瘾，现在学会讨价还价了？”
　　小太监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二。
　　宫中常年暗流涌动，哪位宫中的娘娘、哪位膝下的皇子想要知道什么秘辛，又不便亲自出面，就会派一些不显眼的奴仆做眼线。一来二去，竟也成了他们这些人获取生计的一点手段，只要不越界，既能苟全性命，也能赚得不少。
　　这位十三殿下在宫中向来都是透明人，小太监原本只是想尝试一下，殊不知这人这般可怖！
　　他吓得连连磕头，话都说不利索：“奴婢错了，奴、奴婢不该隐瞒！奴婢这就招！”
　　谢玹：“……”
　　他有这么可怕吗？
　　想来身上形似暴君的东西这一世仍然摆脱不掉。
　　谢玹垂首将自己浑身上下审视了一遍，没发现自己哪里长的奇形怪状，能把人吓得话都说不清。一转头见小太监的目光正屡屡往自己手上飘，谢玹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将银针收了起来。
　　“莫怕，我就是问问。”谢玹从腰带上取下一枚月白色的玉佩，亲自牵起小太监的手将其放上去，“你要什么，告诉我就行，我又不是不给你。”
　　小太监：“……”
　　他更怕了。
　　不用谢玹再多言，他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倒豆子似的悉数讲了出来。
　　“十殿下走出宫门没多久，奴婢就瞧见萧先生也从殿中出来，想必太后娘娘也召见了萧先生。”
　　谢玹收起笑意：“哪个萧先生？”
　　“萧陵，萧先生。”
　　*
　　因从小被养在王太后膝下，十皇子本人骄纵跋扈，头脑简单，对谁都一幅眼高于顶的模样，却独独对王太后畏惧至极。那日在家宴上，谢玹就已领教过。
　　他站在十皇子居住的玉华殿外，仰首看向这座宏大的宫殿，迎面而来的仆从得知谢玹想来拜访，面露难色。
　　“小殿下，不是奴婢们不放行，实在是十殿下交代过谁也不见。”
　　“那你们给他处理过伤口了吗？”谢玹笑道。
　　“……没有。十殿下生着气，不让奴婢们靠近。”
　　“伤在面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留疤。”谢玹淡淡道，“十殿下不懂，你们也不懂吗？”
　　被这般一唬，仆从们愣了片刻。谢玹便趁热打铁道：“我与十哥情同手足，担忧他的伤，想帮忙照料照料。再者，就算他怪罪起来，也是我首当其冲，怪罪不到你们头上来。”
　　仆从仍在犹豫，约莫是顾虑着十皇子的脾气——这厮生气起来连骂带打，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在挣扎之际，谢玹已兀自绕过他们，径直往大门走去，仆从拦了一下，没拦住。
　　谢玹负手在门上敲了三下，殿内霎时便“轰隆”一声，有什么重物哐当一下砸在了门框上，几乎把门框砸散架。但谢玹脸色不变，耐心地等待门框停止颤动，才又慢悠悠地敲了三下。
　　“谁啊！找死吗！”十皇子怒吼道。
　　“我。”谢玹开口道，“马屁精。”
　　仆从：“……”
　　看来这位小殿下不是那个“一般人”。
　　门在众人眼前被猛地拉开，又哐当一声关上，独剩几个仆从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地道：“小殿下怎么知道咱们殿下受伤的？殿下不是说不让声张吗？”
　　方才与谢玹对话的仆从挥挥手：“不该问的别瞎问！干活去！”
　　谢玹一走进屋，就险些被倒在门口的灯罩绊了个跟头，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一打眼，整个屋子已经被十皇子砸得七零八落，书册、板凳、名贵花瓶等等都不在他们该待的地方。而屋子的主人正坐在一堆杂乱的蒲团中，额角的伤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十皇子冷冷问道。
　　谢玹俯身捡起一支笔：“既然知道我是来看你笑话的，那你还放我进来？”
　　十皇子抬起头横了谢玹一眼。
　　见他言语间并没有什么戏谑的话音，十皇子动了动嘴唇，犹豫着要不要给谢玹讲一讲自己刚刚受的委屈，哪知就听这厮忽然问道：“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十皇子：“……”
　　果然！还是来嘲笑他的！
　　十皇子脸一拉，表情一垮，扭过头指向门口：“滚！”
　　然而谢玹哪是个听话的，十皇子让他滚，他偏要往前凑。地面上摊了一地的杂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谢玹目不斜视，一路连踢带踹，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十皇子跟前。
　　“让我来猜猜。”谢玹一屁股挨着十皇子坐下，把人挤得一歪，“皇祖母不是会轻易动手的人，你近日也无甚惹恼皇祖母的地方，所以这伤与皇祖母无关。”
　　十皇子沉默着。
　　“而让你谢端觉得是个笑话的事，定是与你自己的颜面有关。”谢玹手托下颚，状作思索，“要么是有人伤了你，让你觉得大失颜面；要么……就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丢脸的事，让旁人看了笑话。”
　　十皇子嘴角抽搐了一下，被谢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促狭一笑：“啊，原来是后者啊。“
　　“不知道针线能不能把你这张嘴给缝上。”十皇子面无表情道。
　　谢玹仰身后退几寸，视线略过十皇子的伤口，忽而福至心灵：“你这伤，不会是你自己弄的吧？”
　　十皇子：“……”
　　被当众扒了个干净，十皇子恼羞成怒：“若不是萧陵当着皇祖母的面大放厥词，我也不会受伤！”
　　他处在愤慨之中，满脸怒气，没瞧见谢玹在听到萧陵两个字之后，面上的戏谑正在渐渐褪去。
　　“皇祖母让我返回殿上的时候，萧陵便已经在了。我当时只来得及听到他说了一句‘你不敢’，那神情，当真放肆！”
　　谢玹眸光一闪：“皇祖母唤你回去是有要事？”
　　“那是自然。李大人家出了点事，据闻是李家嫡长子与某位庶子发生冲突，还见了血。皇祖母说为君者应当体恤臣子，又闻我与李家嫡长子关系密切，遂叫我领旨去李家看看。”十皇子一拍桌，”皇祖母听谁说的？我连李家嫡长子姓甚名谁、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哪来的关系密切？“
　　李缙家的家事，和王太后有何关系？
　　他们前脚还在家宴上剑拔弩张，后脚王太后就差皇子去李家拜访？而且萧陵不良于行，文宣门与太后的寝殿又相隔甚远，依照萧陵对皇族的恨意，他又怎会愿意横跨诸多宫门去面见王太后？
　　谢玹按下心中疑虑不表，只道：“所以你不愿去？”
　　十皇子点点头：“我才懒得见他们李家的人呢，各个儿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但皇祖母的命令我又不敢违抗……一转头见萧陵对皇祖母冷言冷语，自己心里又不畅快，就顺手抄起桌上的笔架朝萧陵砸过去了……谁知道会砸到柱子上弹回来啊！早知道我就……”
　　他说着说着，就见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谢玹忽而间冷了神色。
　　这副面孔对十皇子来说并不陌生。当日在练武场，他将谢玹捆绑于木柱上作箭靶之时，谢玹也是用这般的神情看着他的。记忆回笼，连带着畏惧的感触都随之而生，十皇子心中惊异，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谢玹静默地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没什么。”
　　然而还未等十皇子吁口气，谢玹蓦然伸手按上了他额角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霎时被挤压出来，顺着他的指腹向下滑落至手腕处，最后滴答一声落在蒲团上，开出一株藤蔓蜿蜒的花。
　　“萧先生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下次不要随意对他动手了，可以吗？”
　　分明是商量的语气，却令十皇子听出了一丝命令的意味，他紧缩瞳孔，连额角伤口挤压的疼痛都忘了，后背很快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就仿佛眼前站着的并不是他的十三弟，而是一位能号令天下的君王。


第11章 我的亲亲好十哥
　　萧先生对谢玹来说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十皇子再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重活一回，壳子仍是十五岁的壳子，藏于内里的东西却早已腐烂不堪。谢玹偶尔装那么一回正常人，便真以为自己是个能走在太阳底下的正常人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思忖着改日该请个御医给自己瞧瞧疯病，不然迟早会坏事。
　　十皇子自诩力能扛鼎的硬汉一个，结果只是被谢玹按了下伤口，血都没流多少，就鹌鹑似地将自己埋在被褥里，像只被狂风骤雨击溃的幼鸟。
　　仔细看去，那颤抖的动作中还断断续续地夹带着哽咽。
　　谢玹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尴尬神色来，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又悻悻地收回来，转头去扒拉窗边刚开了苞的红芍花。
　　“我明天去告诉皇祖母，你谢十三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谢玹：“……”
　　“身为皇子，竟然受到如此折辱！”十皇子在被褥里拱上拱下，悲痛欲绝，“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谢玹额头青筋直跳，他左手按住右手，努力告诫自己要克制。
　　见谢玹久久静默不言，十皇子胆子稍大些，止住了哽咽，自言自语道：“你说这十三是不是有病啊？萧陵险些一箭杀了他，他还帮人说话？怎么我就没这个待遇呢？”
　　没完了是吧！
　　谢玹几步上前，一把掀开十皇子的被褥，躲在其中的人犹如惊弓之鸟抬起头来，眼睛红彤彤的，倒像是真的哭了一场。
　　“……”刻薄的话就在嘴边，对上这双眼，谢玹竟然奇迹般地愧疚了一瞬。
　　“你、你要干嘛？”十皇子警惕地看着他。
　　谢玹动了动嘴，扯着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十哥。”
　　十皇子：“……”
　　他差点又汪的一声哭出来。
　　谢玹笑得春风和煦：“帮我个忙吧，我的好十哥。”
　　*
　　若不是亲眼所见，李家究竟如何势大，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寻常名门贵族的府邸，坐落于身处皇城脚下的汴梁，多少都会有所收敛，可李家是个例外。
　　单就占地面积而言，进入府内后，如若没有小厮引路，定会迷失在这乱花入眼的初春。因家大业大，李家的子嗣成年以后并不分家，除非有后人封狼居胥，加官进爵，方可从李家府邸搬出去自立门户。
　　李家的领事听闻十皇子受命前来，忙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人领进会客厅。
　　“十殿下慢些走，园内步步盛景，正值春分时节，十殿下可驻足观赏一二。”
　　十殿下哪有心思赏花，十殿下眼下的注意力全在他侧后方的身影上。
　　领事是个机灵的，目光顺着瞧过去，恰好和谢玹的视线撞到一快，愣了愣：“不知这位是？”
　　“我十三弟。”十皇子呵呵笑道，“在宫里待得烦闷，我便带他出来散散心。”
　　说罢，他一把将谢玹拽到身后，用自以为小声的语气说道：“你做什么非要跟着我过来？万一皇祖母问罪怎么办？”
　　谢玹视线一垂，看向握在自己臂弯中的手：“十哥说的对，我不过在宫中待久了，想出门走走罢了。”
　　十皇子：“……”
　　行。
　　他恶狠狠道：“若皇祖母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的！”
　　谢玹煞有其事地微微颔首。
　　皇子登门一事可大可小，十皇子原本打算早去早回，一切礼仪尽量从简，只要完成王太后交代的任务便好，却不料被谢玹拖在宫中好几日，硬生生拖到了今日。
　　“十殿下来得不巧，咱们老爷去了永州，得过几日才能回呢。”领事道，“少爷正在厅里候着，还望十殿下莫要怪罪。”
　　李缙竟然不在！
　　十皇子下意识看了眼谢玹。
　　“永州么？”谢玹接话道，“没记错的话，李大人的籍贯在永州罢？”
　　领事笑道：“没错，没想到十三殿下竟连这也知道。”
　　李缙告假回乡，想必是办自己的私事。而李缙本人不在李府，不可控的变数就多了。
　　十皇子虽然对许多事一知半解，但在如此的巧合下，不得不让他多想——谢玹，应当是故意拖到今日的。
　　绕过许多小桥流水的地势，层层绿藤遮天蔽日，更有花团锦簇粉蝶扑鼻。会客厅坐落在一片水榭之后，厅中的主人负手而立，远远见他们从长廊走来，忙出来躬身迎接。
　　李缙的嫡长子，李郁。
　　若单论身段，李郁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才子，身为望族的嫡长子，浑身上下的气度固然不会差到哪去。只是一眼望去，与他贵公子气质格格不入的，是那额头上缠着的一圈圈白色绷带。
　　那绷带不知是被哪个笨手笨脚的缠上去的，围着头冠绕了好几圈，却又没缠牢固，松松散散的好似染坊里搭在杆上待加工的原料。饶是你再风度翩翩，头上顶着一只硕大的碗，也难以风流起来。
　　李郁行过礼后，视线略过十皇子，落到了他身侧的谢玹身上，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明知能跟在十皇子身边的人定不是寻常人，李郁却并没有就此收敛，露骨的眼神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就连迟钝如十皇子，都下意识伸手在谢玹面前拦了一下。
　　若是常人，面对这般冒犯的眼神，只会或恼怒或佯装无事，但谢玹哪是一般人。他抬起眼，碧色的瞳光华流转，登时让李郁看得心花怒放。
　　“李少爷认识我么？”
　　李郁一愣，复而笑道：“不认识，但这般清俊的人物，认识认识又何妨？”
　　谢玹：“但我好似在哪见过你，怪眼熟的。”
　　“是吗？那真是荣幸之至，想必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罢。”
　　还一见如故呢！见色起意还差不多！
　　十皇子不动声色地拉了谢玹一把，心中既无语又愤懑。谢玹身为皇家子弟，和这种满脑子都是草的草包攀什么亲戚？丢人！
　　谢玹说的倒不是假话。
　　他真的见过李郁，不过是在上辈子。
　　当年李家人权势滔天，推举谢玹当上傀儡皇帝后，又做摄政王掌权了数年。后来被谢玹反杀，上下九族皆被屠戮殆尽，这位李家的嫡长子李郁就曾跪在谢玹的脚边，痛哭流涕地恳求皇上开恩。
　　和现在这幅光鲜亮丽的模样真是云泥之别。
　　可见只要披了身人皮，皮下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没差别了。
　　谢玹微微一讪。
　　几人在廊下聊了几句后才终于在正厅落座。
　　其实对于今日这场小宴，在场的几人中，除了谢玹，都是抱着抵触心态的……尤其是李郁。
　　他前段时间脑袋差点被开了瓢，养了好些日子，如今依旧在隐隐作痛，若今日来的不是皇子，他定是要将人轰出去的。
　　但偏偏来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客套话还没车轱辘几句，就听十皇子问道：“你这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李郁：“……”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底的戾气：“家里养的一只狗咬的。”
　　知道前因后果，被王太后派来打听情况的十皇子，自然知道，李郁口中的那条狗就是与他发生冲突的某位庶子。
　　但李缙子孙众多，又都住在这偌大的李家府邸上，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敢照着这位受宠的嫡长子头上来这一下。
　　十皇子现在终于回过味来，明白自家皇祖母为何让他来慰问了。
　　李家的笑话，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这畜生跳得够高啊。”十皇子瞥了眼李郁的伤口，笑道，“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伤你，可知是老畜生没教好。”
　　谢玹意外地看了十皇子一眼。
　　这厮在外竟然还有个皇子样？原来他的项上人头不是摆设啊？
　　被话语这么一堵，傻子也知道十皇子是在指桑骂槐。可偏偏李郁不能发作，他吁了几口气，堪堪将怒气压了下去，转眼看向谢玹。
　　美色当前，才能消解郁结。
　　谢玹便也不负重望地开了口：“既是畜生，与其养在院里伤人，不如宰了下酒。”
　　李郁的目光在谢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直到看够了，才道：“养久了，到底是舍不得，父亲为了避免他再伤人，已将他关起来不再见人了。”
　　谢玹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吹了一口，不再言语。
　　皇族中，除了太子，兄弟之间并未有太大身份的差别。而如四大家族之首的李家这般，乃历史悠久的旧贵族，家族根系源远流长，长幼尊卑便自有它内部的一套法则。
　　李郁是李家嫡长子，如今还在门下省任职，乃正统贵族。这般身份的人，却教区区一个无名无姓的庶子砸得头破血流，颜面尽失……在谢玹看来，杀了这个庶子都不为过。
　　而亲身经历过后，谢玹也笃定，如李缙李郁这般的人，绝对不可能与仁慈二字挂钩。
　　既不将庶子流放至永州老家，此生不得入京，也没有取他性命。反而将他留在李家府邸，终日在李郁眼皮底下晃悠，让李郁烦闷不堪。
　　为什么？
　　这个庶子是何许人也？
　　这就是王太后让谢端来李家看望的原因么？
　　李郁显然不想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十皇子亦然。只是屁股下的软塌还没被坐热，端上来的茶水也没喝几口，就此打道回府，必然会受王太后的数落。
　　于是十皇子发挥了他的优秀的语言能力，由一盏茶喝到一壶酒，由天边的云彩说到地下的宝藏，天南地北、鸟兽虫鱼，说得二人是口干舌燥，神采飞扬。
　　直到天边响起一声闷雷，十皇子才止了话头：“嗯？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
　　李郁打了个酒嗝：“无碍，我家大，十殿下今夜可以就在李府下榻。”
　　十皇子摆摆手：“还是不了，明早还得向皇祖母请安。”
　　他喝了点酒，脑子里还晕乎乎的，扶着椅背才能站起来。
　　“走吧，得趁这雨下大之前回宫……十三弟……”
　　十皇子右手往后一抓，他本欲拉谢玹一把，却拉了个空：“十三弟？”
　　转头却见，那摆在十皇子右侧的、原本应该坐着人的楠木椅上，已然空无一人。
　　软垫上的温度，也早就凉透了。


第12章 跟阎王爷比命硬
　　“这位姐姐，请问徵少爷的屋子在哪个方位？”谢玹恭恭敬敬地问一个桃衫侍女。
　　侍女正在修剪枝丫，闻言转头望去，霎时一愣。
　　谢玹的这副身体年纪虽不大，但身形早已与成人无异。然而他骨架纤细，又未曾束冠，在加上当年在冷宫饥一顿饱一顿，人一打眼，便知他只是个人事未知的少年郎。
　　只是世人很少见到这般清俊无双的少年郎。
　　侍女对他心生好感，问道：“你是新来的小厮？”
　　“姐姐聪慧。”谢玹抿嘴一笑，犹如春风拂面，“我刚来没多久，心中惦念着前段日子发生的事，就想去看看徵少爷有什么需要的。”
　　当日与李郁发生冲突的，是一个叫做李徵的庶子。
　　谢玹之所以能这么快打听到，是因为李徵这个名字在府上实数赫赫有名。
　　他离开会客厅，绕了点远路避开领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间院子。为了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谢玹故意将自己的衣袍扯松了些，又将袖口与衣摆揉捏卷搓。
　　今日出宫时，他故意穿得素朴了些，还教十皇子数落一顿，最后才妥协般地挑了根发簪。
　　一眼下来，倒真像个做事毛毛躁躁的小厮了。
　　如嫡长子在自家府邸脑袋被开瓢这种丢人的事儿，即便表面上被捂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下人们私下的流言。
　　谢玹走在李家，仿若走在自家的后花园。他靠着这张富有欺骗性的脸，走了一路也听了一路，慢慢的，心中便已将李徵二字描摹了个大概。
　　李徵李应寒，其生母在生产他时难产，半个时辰后撒手人寰；五岁那年在与兄长玩耍时，因一颗桃发生争端，后兄长爬树试图再摘一颗，未果，掉下来摔成了痴儿；十岁，与姨娘妹妹一同去城外寺庙求签，路遇劫匪，马车不慎落入悬崖，姨娘与妹妹不幸身亡，李徵却挂在一株歪脖树上，幸存；十三岁时……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在李家下人、李家子孙、乃至李缙本人口中，李徵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
　　按照常理来讲，这位要当祖宗般供着的人物，要么趁他还未长大，偷偷处理了；要么就送出去，让他与生养之地相隔甚远，便影响不到李家人的气运。
　　可谁也不知道李徵为什么最后还是被留在了李家府邸，还入仕为官，就这么到了如今。
　　“其实徵少爷也挺可怜的，老爷为了躲避这种命格，已然不承认他少爷的身份了。只将他过继给柴房里烧火的下人，所以徵少爷虽然姓李，实际上也与下人无异了……”有小厮感叹道。
　　“若是我，我便小心翼翼地过生活了，只盼这一生能安稳度过，不敢再求名利。”谢玹附和道，“徵少爷怎么敢动郁少爷的？”
　　“嘘！要叫左补阙大人！”小厮大惊，“左补阙大人最厌恶别人唤他少爷，你刚来不懂，下次得注意了！”
　　谢玹默了默。想了半晌才记起来李郁在朝中应当正在任职门下省的左补阙。
　　“你问我我也不知。”小厮继续说道，“大人们的事咱们做下人的还是少打听为妙，私下说说就罢了，可不敢过多议论。”
　　谢玹心想你这不议论得挺多的。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侍女们嚼了这么久的舌根，说的却都是关于李徵的，一触及李郁或者李缙的话题，他们大多便静默不言了。
　　可见李徵在府里当真是人人皆可踩上一脚的东西。
　　譬如眼前这个被谢玹问路的侍女。
　　“你怎的想去看徵少爷的？你也不怕沾上晦气死于非命。”侍女想必很是怜惜谢玹的这张脸，连手中的枝丫都放下了，“善心也不是用在这上面的。”
　　谢玹状似好奇地问：“与徵少爷相交的人，真的大多都……”
　　“不是大多，是所有。”侍女轻声道，“老爷曾叫大师替徵少爷算了一卦，若命中无缘得见天乙贵人，他的命格连阎王爷来了都压不住。”说罢，上下打量了谢玹一眼，“你的命格能有阎王爷硬？”
　　谢玹像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说不准呢。”
　　于是在这位侍女的眼里，谢玹便是那种执迷不悟，硬是要与天意叫板的人物了。也不知是因为谢玹这张脸长得合她的心意，还是她不愿一个无辜之人受阴狠劫煞的影响，硬是不愿告知李徵的所在。
　　最后好说歹说，侍女才悠悠松口，随手往远处一指。
　　谢玹躬身谢过，转身走出去几步，忽而又折返回来。
　　“这位姐姐，我还有一话想说。”
　　“什么话？”
　　“今日姐姐遇见我之事，还望不要对他人讲。”
　　侍女顿了顿，恍然道：“你是担心老爷罚你无故接近徵少爷是吧？没事没事，我不会讲的，你大可放心。如你这般善心的人，在李府可不多见了……”
　　谢玹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去。
　　今日他随十皇子拜访李府，不出意外，明日这消息就会传到李缙的耳朵里。此人手眼通天，野心勃勃，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没道理不知道。
　　在李缙的视角中，身为皇子的谢玹，便定然是王太后的眼线。
　　若李徵这人真有什么问题，他接近李徵一事暴露，于谢玹本人来说无甚大碍，但对于为他引路的侍女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侍女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谢玹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并非良善之人，前世在位时，手上沾的人血能从紫鸾殿淌到文宣门。如今头一回被人夸善心，竟有种活的是他人人生的错觉。
　　罢了，就当是为感谢阎王爷让他命硬一回的举手之劳罢。
　　侍女指的方位在靠南的角落里。李家府邸广阔，院子挨着院子，连府上的下人都常常找不着熟悉的路。可谢玹就是凭着侍女讲述的印象，一步步摸索到了正确的地方。
　　原因无他，只因这片院落太过独特。
　　在人丁兴旺、风头正盛的李府，独独有一片孤零零的院落，杂草爬了满地也无人清理。院中长了一棵桃树，枝条张牙舞爪，支撑着树干苟延残喘地活着。
　　谢玹穿过院门，就感受到一股清寂的氛围，好似地底下不可见光的东西被搬到了人间。
　　正对院门的是大院里的正屋，大门紧闭，门上还落了把锁。谢玹站在门口，思忖了片刻，开口试探道：“李徵？”
　　无人应答。
　　谢玹不死心：“李应寒？”
　　回答他的只有枯叶被风刮起，在地上摩擦出嘈杂的沙沙声。
　　不会是死在屋里了吧？来之前他好像还隐约听到李徵被李缙狠狠罚了一顿，身上到处都是伤来着？照李缙这种人的罚法，不丢半条命也要脱层皮。
　　谢玹低头看着那把长锁，只停顿了一刹，随后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束发的发簪。
　　有锁不撬是傻子！
　　“咔哒”一声，不甚牢固的锁应声落地。
　　落了好几层灰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呻吟之声。谢玹耳听八方，提起警惕的心站在门口，并不着急进去。
　　屋内很黑，原本门窗皆紧闭，眼下门被谢玹打开，便成了照进屋内的唯一光源。他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这般浓重的黑暗后，再思索下一步是走是留。
　　然而就在他分心思索的某一刹那，忽而有一只手从门后伸出，猛得擒住了谢玹的手腕！
　　谢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猛得拽了进去。
　　身形翻转，他被一个黑影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一个冰凉的触感游蛇般贴在谢玹的喉间，寒凉如冰雪，一如那人的声音。
　　“别动。”男人缓缓道，“我是不是说过，你们若再来烦我，就别想活着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攻~


第13章 坏了，被表白了
　　握刀之人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干净利落，提刀便刺。
　　利刃的白光入眼的一瞬间，谢玹仿佛真的听到了来自死亡的号角声。他仓促间抬起胳膊，一把架住男人的手腕：“等等，我是……”
　　“你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在刀刃即将插进血肉的前一刻，男人真的停手了。
　　屋内晦暗不明，在如此背光的情况下，唯有他的一双眼，似明朗夜空下的一点星子，危险又迷人。
　　“我是……刚来的小厮。“谢玹语气微顿，“想看看徵少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双眼只盯着谢玹看，也不知在视线如此受限的情况下，他能看出个什么花出来。片刻后，他松开谢玹站起来，哂笑：“你可不是什么小厮。”
　　窗被“吱呀”打开。
　　春意便随着阳光降临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炉边还沏着壶茶，正热火朝天地冒着热气，李徵随手抄起桌上的杯子，悠悠地送至嘴边。
　　窗影之下，李徵的外轮廓仿佛被蒙上一层细碎的光影。他侧着身子，目光不知望向窗外的何处，在一片静默中开口：“你是谢青山的第几个的皇子？”
　　他早就知道进门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谢玹抬头看向李徵。
　　由于正处背光，谢玹看不清他的脸，但闻得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或许是来自于李徵本人的——李缙因他伤人一事罚得重了，打板子挨鞭子，又没有及时医治才会如此；亦或许，是李徵在杀人后，溅落在衣衫上的属于他人的血气。
　　谢玹久违地嗅到了属于同类人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其新奇的体验。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见谢玹不言，李徵又兀自道，“绮罗苏绣，袖口缀有杭州的特制金线，暗纹……”
　　“暗纹以鹤为基准，辅以松叶形状的针脚围绕，是独属于杭州秦家的手艺。”谢玹打断他，“秦家人前些日子刚往宫中送了一批成衣，能穿上的，也只有皇亲国戚。”
　　李徵哼笑一声。
　　府内的下人见谢玹衣着凌乱，穿戴随意，与他们印象中的贵公子有出入，便自然不会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但穿在身上的东西，到底还是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终于从背光处走出，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来。
　　最为打眼的，不是他这副如同被浓墨重彩填画后的五官，而是他看人时的眼神。仿佛无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谁，是平民是贵族是文学大儒还是达官贵人，他都会用这种目空一切的目光盯着你。
　　一尺一寸，一点一滴，在你毫无察觉、或放松警惕之时，将你一把拽入深渊。
　　“李应寒。”李徵微微颔首，似在等待谢玹自报家门。
　　谢玹垂眸看向李徵藏袖中的短刀，那乌色的衣摆呈现出异样的暗色，是水，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良久，他轻轻笑道：“谢星澜。”
　　两人心中分明都警惕万分、各怀鬼胎，却好似一对一见如故的知心人。
　　……说一见如故，其实也未尝不可。
　　长桌上的茶水终于停止了沸腾。烟波淼淼的水汽顺着窗往外散去，与不甚明媚阳光相合，亦如雾失楼台，月渡迷津。李徵给谢玹斟了一杯茶，开门见山道：“想打听什么？”
　　他也把我当做王太后的人了。
　　谢玹一边想着，端起茶杯的动作却未停，好似对方问的不是本应藏在阴谋诡计里的话语，而是在问他，今日的天气是晴是阴。
　　他噙了口茶水，敛去眼底的神色。
　　“我若问了，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么？”
　　李徵的目光毫不避讳，坦坦荡荡地落在谢玹的脸上：“那便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谢玹一顿，舌尖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李徵在将他拉进屋的瞬间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但那时他感受到的杀意也是真的。
　　这人还当真想过杀了他？
　　他抬起头，对上李徵明目张胆的视线，一时也搞不清楚这人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了。
　　如若是谢玹，作为一个受尽白眼的小小庶子，不说谨言慎行，却也定是会韬光养晦，待时机成熟再作翻身打算的。依照李徵那短暂却坎坷的前半生，在无人爱护也无人依靠的情形下，为何会养成现在这般狂的性子？
　　他当真觉得，在李家杀一个皇子，不会被皇家问责吗？
　　不，李徵不会这么愚蠢。
　　谢玹想起在来李府前，十皇子曾在他面前埋怨过的话。
　　“这事说大也非多大的事儿，皇祖母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位胆大包天的庶子曾将李郁一纸诉状告到了刑部。可这种朝廷官员的家事也并非刑部管啊，那庶子来这一回，不仅被刑部的大人嘲讽不知长幼之礼，还让李缙丢尽进了颜面，整个汴梁都知道他们家的嫡长子与庶子打起来了。”
　　当时谢玹还以为这位庶子是个愚钝的莽夫，现下看来，想必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争斗、上告、流言。由区区家事转变为一场闹剧，汴梁的闲散人士收获了茶余饭后的调笑闲话，李徵收获了什么？
　　……关注。
　　谢玹拂动茶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若皇子死在李府，首当其冲需要问责的，就是李缙，这也是李徵想要的……关注。闹剧发生后，李缙去家宴上试探王太后的反应，被王太后察觉其中有猫腻，所以才会派十皇子在这时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
　　他这是……在借刀杀人啊。
　　借王太后的刀，杀李缙的人。只是这种做法，着实是有些狂妄的、同归于尽的意味了。
　　“想清楚了？”李徵淡淡道。
　　谢玹将茶盏放回桌上，收回手揣进衣袖里：“想清楚了，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更早与应寒兄相识。”
　　李徵轻笑一声，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听谢玹冷不丁问道：“你是怎么把李郁的脑袋弄成那副模样的？”
　　“……”李徵愣了一下，“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好奇。”谢玹双手撑着下颚，蹙眉道，“我不喜欢李郁看我时的眼神，思忖着找个机会也照着他脑袋来一下。”
　　李徵望着他，缓缓浅笑开来。
　　这一回，谢玹才终于从他这副面孔里探查到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忍不住也跟着弯眉一笑。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拿起他平日最爱的古董，照着头砸下去的。”李徵说，“他们都觉得，我是因为在门下省受到李郁当众羞辱，一怒之下才做出冲动的事。”
　　谢玹心领神会，接话道：“其实是因为你很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次不过是顺势而为？”
　　李徵仔仔细细地瞧了谢玹一眼：“怪得很，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我就好像已经有点喜欢你了。”
　　谢玹不动如山，辅一张嘴，半句话音还未吐出，忽见李徵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向谢玹，一把将人推到墙角，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身后的全貌，继而反手抄起桌上的茶盏，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力道投掷了出去。
　　“啪”的一下，茶盏摔得粉碎，窗外有一个人影被砸得“哎哟”一声。
　　李徵冷斥出声：“谁在那鬼鬼祟祟？”
　　“是我，是我，徵少爷。”
　　让谢玹意外的是，窗外站着的是方才带领他们去见李郁的那位领事。他被淋了一身的茶水，额头上泛着红，不知是被砸的还是被烫的，歪歪扭扭地扶着墙。
　　李徵瞬间变了脸，露出一个任谁看了都想一拳挥上去的嘲讽神色：“老头儿不是不让人接近这间屋子？你过来，是不怕他的家法，还是不怕我身上的晦气？”
　　领事连连摆手：“徵少爷莫要置气，我是瞧着天色将雨，想看看徵少爷需不需要添些炭。”
　　闻言谢玹看向屋内角落里积灰的火炉，嗤笑出声，结果被李徵横了一眼。
　　这领事几乎都要把“听墙角”三个字纹在脸上了，也不知是哪一家的眼线，装都舍不得装一下。正此时，天边恰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劈下一道蜿蜒的闪电，将这间院落照得犹如正午白昼。
　　“你看，再不走小心雷劈你头上。”李徵道，“像我这种劫煞命格，虽在关禁闭，但若是想害一个人，还是害得了的。”
　　领事的脸色顿时五颜六色起来，想必听过不少类似的话，也见识过命数的利害。他状似巡视般地逡巡了片刻，最后才不甘地离去。
　　而屋内，那桌上茶盏中最后一抹热气也终于消失殆尽。离得近了，李徵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谢玹从他微张的领口看见一条手指粗的血痕，蜿蜒地向深处蔓延。
　　“要下雨了，你该走了。”
　　李徵松开谢玹，顺手将他敞开的衣领拉拢起来，但谢玹仍靠着墙站立不动。
　　那血是他自己的。
　　鼻尖被血腥味缠绕，让谢玹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他在监视你？”
　　李徵微微勾唇，不回答是，也不回答否。
　　谢玹继续道：“还是说，你身上有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
　　“小殿下。”李徵转过头来，食指弯曲抬起他的下巴，“不该问的，别多问。”
　　谢玹不慌不忙：“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哦？”
　　“何为劫煞之命？”
　　李徵神色一怔。
　　他沉默地与谢玹对视，试图从谢玹眼中看穿他说出这句话的原因。但人不是菩萨，不知世间人心中所求所想，所念所感，只知三千红尘温柔，乃一念之间。
　　“你说天煞孤星？”李徵说的很慢，但不掩眼底的阴鸷，“有此命格者，其人生乃大起大落之势。幼时遭亲人背弃，被友人算计，众叛亲离。他们最终或孤家寡人凄凉一生，或一朝出世四海扬名，为智者为能人为枭雄为史书传奇……”
　　“而我，为何不能是后者？”


第14章 惊鸿一暼
　　李徵隐藏起来的恨，让谢玹回想起前世自己面对李缙时的恨。
　　那的确是入骨的恨。天潢贵胄，天授之人，却在各方贵族官家的争斗间如履薄冰。
　　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很多，李缙是最后的胜者。
　　谢青山死后，众多皇子在李缙眼里就与屠夫案上待宰的猪肉无异。他们作为弃子，都被锁在深深的后宫之中，而后被赐予毒酒一杯。
　　李缙站在殿上，脸上皆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快意。后来，那份快意将他人形的面孔扭曲，与兄长们濒临死亡的哭喊声，一同频繁出现在谢玹的梦里。
　　李缙落网，与李家牵连甚广的人悉数入狱，上下九族自然不能幸免。而那时，李徵在哪呢？
　　他将李家人杀尽，也不曾听说过李徵这一号人。
　　想必前世的他，在那种艰难的环境里，已早早夭折了。
　　重新夺权后，有宫侍问他：“李大人在牢狱中听候陛下发落，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玹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头也不抬：“谁？”
　　“李大……”宫室骤然醒悟，忙改口道，“罪臣李缙。”
　　谢玹这才笑道：“五马分尸，悬城曝晒十日。十日后，将尸体扔到野外，让畜生饱食一顿吧。”
　　生前李缙最爱权势，不惜杀妻杀子杀君杀友，死后谢玹便要让他千人弃万人骂，去地狱也不得安宁。
　　殿上无人敢出声劝阻。谢玹想，自己应当也是那个时候便陷入疯症的罢。
　　世上仇恨何其多，萧陵恨皇室让他幼年失怙，大好的岁月为仇人所挟，犹如困兽。那李徵恨的是什么？是自己凶恶的兄长，冷漠的父亲，还是自己的命运？
　　离开之前，李徵又恢复到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用晦暗的神色盯着谢玹看了半晌，说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想什么呢你？”十皇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谢玹晃回了神。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做个好人。”
　　“……”
　　十皇子被噎了一下，但显然已经习惯了，权当谢玹在嘴上跑马车，继续出声数落。
　　“你刚才去哪了？见你不在李郁脸都绿了。”
　　“茅房，迷路了。”
　　十皇子又被堵了一下：“……李郁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粗鄙之人。”
　　他嘀咕了两句，故意没让谢玹听清，自己也觉得被李郁这种人看上是件既恶心又丢人的事。他比谢玹大上几岁，面对外人，自觉应当维护幼弟，也是维护皇家的面子。
　　两人坐上马车之后，天上的雨很快就珠子似地掉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马车顶，砸得两人都有些犯困。十皇子靠在马车一侧，脑袋左滚右滚，像是在昏昏欲睡，但眼睛却在幽魂似的乱飘。
　　谢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在十皇子又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转过来时，他蓦然睁开眼：“看够了吗？”
　　“……”十皇子刷一下转过头，一副欲盖弥彰的鬼祟样。
　　谢玹：“……”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位便宜十哥这么喜欢装蠢？
　　谢玹揉了揉眉间，无奈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身上的衣裳怎么乱糟糟的？”
　　十皇子顿时一脸“你竟然知道我想说什么”的表情：“衣裳便罢了，你颈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红印？
　　谢玹顺着十皇子的视线低头看去。因领口松垮，半边的锁骨漏了出来，而锁骨的正下方，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红色印记，形状并不规整，但在谢玹异常白皙的肤色上显得犹为醒目。
　　也许是在被李徵拉进屋时，那横在颈间的短刀手柄印出的痕迹。亦或者是在领事露馅时，李徵将他按到墙角，手上的扳指硌出的印子。
　　顶着十皇子探寻的目光，谢玹波澜不惊地拉起衣领：“蚊虫叮的，李府的茅房不如宫里的干净。”
　　十皇子：“……”
　　这他能相信就有鬼了。十皇子伸手又一指：“那你的发簪呢？”
　　男子十五只便束发，皇子较之寻常人家则会多添许多饰物。临行前十皇子记得清清楚楚，谢玹在挑选发簪上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眼下那发髻上光秃秃的，只余一颗装饰用的珠子。
　　发簪呢？真当他谢端眼瘸啊？
　　十皇子笃定道：“你刚刚是不是偷偷找小姑娘去了？”
　　谢玹：“……”
　　那发簪估计是在李徵拽他进屋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哪个角落里。这倒真是谢玹意料之外的事，若发簪被李徵捡到便也罢了，若是掉在了外面，落到了不该落入的人手上……
　　谢玹垂首，正想再编个理由，却听马车外的车夫蓦然长呵出声。
　　“吁——”
　　不知马夫让马儿向何处转向，巨大的惯性使得马车内的二人猛得向侧方倒去。谢玹眼疾手快地扶了窗框一把，却还是不慎被这股力折了一下手腕。
　　但十皇子就没这么好运了。变故发生时，他正向谢玹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试图从谢玹的表情探寻真相。这一下压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脑袋狠狠地磕在了横木上。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谢玹看见十皇子不受控制地翻起了白眼。
　　他蹙眉转头，眼中戾气横生，一把掀起车帘：“怎么驾车的？”
　　此时马车已稳稳停在了街边。大雨中视线不明，谢玹只来得及看一眼一脸惊慌的众位行人，马夫便瑟缩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视线。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马夫将脸扇得啪啪响，“下官惊扰了座驾，请殿下责罚！”
　　谢玹睨着眼看他：“你倒不替自己辩解。”
　　“是下官没控制好这匹畜生，无论是何种原因，下官都应该领罚！”
　　他悠悠盯着马夫瞧着，直把人看得汗流浃背才肯罢休。
　　身后十皇子已经哎呦哎呦地坐起来，嘴上还骂骂咧咧的，还好人皮糙肉厚，这一撞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谢玹安心了些，朝着马夫抬了抬下巴：“你，让开。”
　　马夫愣了一下，忙“哎”声应答，迅速挪开身子。
　　车帘再次掀开，谢玹透过层层雨幕，终于看见引起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
　　那是另一匹马。不过较之他们的载具，那匹马的颜色格外与众不同。即便被雨帘遮挡半数视线，谢玹依旧清晰地看见那匹马身上毛发的颜色与纹路。
　　而马背上，有一青年身穿红白相间的常衫，正试图驾驭这匹性子烈到敢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畜生。
　　雨打在他身上，却并未让他显得有多么狼狈。外衣上，白色干净，红色热切。青年纵马收缰，发冠上的红色飘带迎风而舞，在朦胧的雨幕中，这片耀眼的红白之色，成为四方天地间唯一鲜活的色彩。
　　可惜看不到他的脸，谢玹不合时宜地想到。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场雨过后，仿佛就已洗净了冬日所有的寒。十皇子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下了马车，谢玹在一边看着，生怕他下一刻就摔成一块饼。
　　“你刚看清是谁干的了吗？”十皇子接过谢玹递过来的胳膊，“等本皇子知道是谁干的，定要摘了他的脑袋！”
　　谢玹不答，待马夫牵着马儿达达走远，才问他：“那马夫你从哪找的？”
　　“啊？”十皇子不解，“礼部找的，是一位处理巡游琐事的小官，怎么了？”
　　谢玹点点头：“你知道京中谁爱穿红衣？”
　　“那可多了去了！”十皇子揉着脑袋嘀咕道，“有一些公子哥儿就爱穿这种鲜活的颜色，去什么烟雨楼红袖招喝酒，喝完了就一夜春宵……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再问你，与礼部有接触的，喜爱穿红衣的，有哪些人？”
　　“礼部？红衣？”十皇子一头雾水，“你……”
　　他一怔，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你是说，今日这场意外，是有人伙同马夫蓄意为之？想害你我性命？”
　　“不一定。”
　　见十皇子已经站稳，谢玹挥开他的手，边整理袖口边道：“还没有人敢在汴梁的大街上堂而皇之地刺杀皇子。”
　　今日这事，看起来合理，细想却颇为蹊跷——汗血宝马挣脱缰绳入街伤人，恰好遇见一擅长驭马之术的男子解除危机。
　　汗血宝马从哪里来的？这位男子又是谁？他为何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谢玹和十皇子遇袭后？
　　只听得旁边的十皇子蓦然出声：“你说红衣与礼部我倒真想起一个人。”
　　谢玹回过神：“谁？”
　　“秦家家主秦庭，秦槐序。”
　　作者有话说：
　　继小荔枝后小蜻蜓也来了（doge


第15章 乱世局，谁为棋
　　在谢玹与十皇子二人回宫后不久，李缙便从永州回到了汴梁。
　　到达李府时已是半月之后，领事连忙迎上去，李缙却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一众相迎的人，踏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李郁早已等候多时。
　　李缙将遮风的大氅脱下，随手递过去，问道：“你在信上说，太后有动作了？”
　　“我不确定。”李郁接过大氅，面露担忧，“只是爹你回永州后，便真有人来府上拜访。”
　　“哦？是谁？”
　　“谢端和谢玹。”
　　李郁站在暗处，头上的伤好了大半，那日绑在头上的绷带便也拆除大半，露出完整的脸后，也愈发教人觉得气质阴沉。
　　“谢端受宠所以恣意跋扈，太后派他来试探无可厚非，谢玹是什么人？”
　　皇帝谢青山缠绵病榻，而皇子们大多庸碌无为，于是太后把持朝政。叫得上名号的皇子谢端算是一个，其他人，不过是他们操纵之下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李缙不答。片刻后，他走入屋子的东南角，在一幅山水画上轻轻一按，墙上便有暗格弹出。
　　暗格里躺着一封信。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锐利。但有些笔画却又软弱无力，好似写信之人写了一半忽然将惯用的右手换成了左手。
　　信的内容很简洁，唯一句而已——“谢十三身份有异，我曾试图取他性命，未果，你当自察。”
　　李郁来回看了两遍，才轻声道：“萧陵？”
　　得到李缙无声的应答，李郁蹙眉道：“若刚开始收到这封信我倒不会理会，可当谢玹真的来李府之后，我便有些怀疑了。爹，你说谢玹会不会真如萧陵所说，是太后的另一枚棋子？”
　　“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证据确凿的事，不要贸然定论。”李缙不悦道，“萧陵与我们虽是盟友，但保不准何时会反水倒戈。想要掌握主动权，就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谁才是真正的棋子。”
　　“那……”
　　“谢玹那边自有人去盯，而你，给我把李徵看好。”
　　说到他那位不肖子孙，李缙眉心的纹皱得更紧了。他回身问李郁：“近日他可有异动？”
　　“不曾。”李郁摇摇头。忽而他动作一顿，“不对，半月前谢玹来府内时，曾在我眼皮下消失过一段时间。”
　　李缙目光幽深：“谢玹……”
　　*
　　据十皇子回忆，余杭秦氏是文人世家，虽也是跟随谢氏先祖打下这片江山的功臣，但到如今这一代已然没落。权势旁落之际，唯有嫡系一脉仍留在汴梁，其余的早已移居故里杭城，做起了苏绣生意。
　　秦家人在大周，犹如旧时的王谢二家，世代出文士之大儒，亦有功高之权臣。
　　而在一众书生为主的秦氏子孙之中，当代家主秦槐序的存在，就显得犹为出挑了。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他文武双全。因幼时喜爱看大侠行走江湖的话本，被爱子的父母送去蓬莱山学了一身的功夫，十岁家族遭逢变故，故赶回汴梁，继任家主之位。
　　便也与遍地之乎者也的秦家格格不入。
　　少年时便为一世家之主的英姿，令汴梁城中诸多女子心驰神往。
　　然而就这样一个霁月清风的人物，偏偏爱喝酒。
　　“爱喝酒有什么稀奇的，我也爱喝。”谢玹道，“若有机会，我要令天下所有精于酿酒的手艺人同住一屋，我天天去夜夜去。”
　　“……”十皇子无言，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你和他还挺志趣相投。”
　　谢玹故意逗他：“你怎么对这些坊间传闻如数家珍？这些年净翘首搬弄人家的是非去了是吧？”
　　“？”十皇子怒道，“我这是未雨绸缪！在提前为皇祖母分忧做准备！”
　　谢玹笑了笑，原本目视前方的他忽而面色一静。
　　长长的队伍里，六皇子本来走在首位，眼下却调转方向，朝着他们走来。
　　寂静的宫殿里唯有他们这群人走在日光之下，这是去往上阳宫的队伍——皇帝又病了。
　　这一回他的病亦是来势汹汹，也比之前格外凶猛，然而宫内上下却少有人慌乱，皆有条不紊地坐着自己的事。
　　按照惯例，皇子们需要被传唤到上阳宫，跪在殿外听候指示。大多数人都知道，皇帝因这一身的病，手上的权势早已旁落，分散在各个权臣与太后的手中。
　　皇帝，本该是紫鸾殿上发号施令的人，如今却成了关在笼中的精致的鸟。
　　而鸟儿，总有被折断翅膀的一天。
　　他羽翼之下护着的幼崽，便是这四方眼睛盯着的香馍馍。
　　皇帝谢青山的病情总是反复，既不会夺他性命，也不会让他多么好受。一来二去，皇子们再遇到这例行惯例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紧张。
　　然而六皇子此时却站在谢玹二人身前，声色俱厉：“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呢！父皇生病，你二人却还顾得上嬉笑打闹！成何体统！”
　　这架势，俨然是把自己当成兄长了。
　　谢青山原本育有十三子，谢玹是最小的一个。除去四位公主，剩余的都是能争夺皇位之人。只是皇子大多不长命，数年以来，有害病离世的、未长大便夭折的、甚至有睡梦中离奇死亡的。算来算去，如今也只剩下五位仍健全地活着。
　　六皇子是仅存之中，年岁最大的。
　　可这皇子二字的分量，可不是按照年纪来称量的。
　　他话音刚落，十皇子当即反唇道：“六哥生好大的气，我竟不知六哥这般关心父皇的病情。前些日子春猎，是谁不顾父皇体弱，偏要父皇拉弓引箭，说什么彰显天子之威的？”
　　“春猎之事，本就应由天子开弓引路，祈求来年丰收，我有何错？”
　　“六哥，我看是你另有图谋吧。”十皇子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讥笑道，“知道父皇身体不好，所以找借口让自己代替父皇开弓，可惜打错了如意算盘。”
　　春猎之时，谢玹还没重生，对此前世唯一的印象就是鹿肉的味道不错。
　　当时自己为了躲避是非，连春猎的队伍都没上。春猎结束后，只听说皇帝的春咳又严重了些，但也不忘将打猎来的东西分发到各个宫中。
　　另一边十皇子见六皇子气得七窍生烟，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愈发嚣张道：“皇祖母亦为谢氏皇族，为何皇祖母就不能做那开弓引路之人？六哥，野心勃勃是好事，但也要当心害自己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六皇子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区区一女眷……”
　　谢玹骤然出声打断他：“六哥，慎言。”
　　队伍中的皇子们虽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竖得一个比一个长。六皇子在暴怒中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待谢玹出声一提醒，皇子们便纷纷转过头，权都当作自己耳聋眼瞎。
　　六皇子也反应过来，他看着十皇子得意的神色，心道上了当。当即闭了嘴挥袖离去，临走还不忘扔给十皇子一个阴狠厉的眼神。
　　队伍继续浩浩汤汤地往上阳宫行进而去。
　　十皇子收敛表情，转过头与谢玹咬耳朵：“你不知道，当初在练武场……”
　　“就是他激将你让你杀我的？”谢玹道，“猜到了，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十皇子：“……”
　　谢玹又问：“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突然发难吗？”
　　“还能为什么。”十皇子满不在乎道，“我与他虽亲如兄弟，他却恨我如仇人。我那句‘为皇祖母分忧’戳到了他的痛处呗，可那又如何，皇祖母宠爱我，我亦爱戴敬重皇祖母，这般情意，岂是他这种满脑子都是权势的人懂的。”
　　见谢玹不语，十皇子以为他亦生出如六皇子般的心情，忙安慰道：“其实比起他们，我更喜欢你。虽说你偶而开口就能把人气得半死，但比起虚伪的诸位兄长们，你要真实得多。”
　　边说，十皇子边搂着谢玹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你放心，只要你不与我争，我便对那些过往既往不咎了，只拿你当幼弟爱护着。”
　　那手掌贴在肩头，犹带人体滚烫的热度。
　　谢玹垂眼看去，看见一双未经世事，未尝苦痛的少年的手，一如他那天真的话头。
　　*
　　迎着春日和煦的阳光，他们一行人终于到达皇帝的寝宫——上阳宫。
　　一进殿内，从后院吹来的幽冷气息便如同穿堂风般，裹住了所有人，也将室外的温暖尽数隔绝在外。
　　王太后已到达多时，她坐在殿上，手中握着一杯茶盏，身后不时有宫女于里屋与大殿之间进进出出。皇子们到达之后，她也不说话，以至于一时之间，不知是身体上更冷，还是心理上冻结得更严实一些。
　　许久之后，六皇子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祖母，父皇的病情如何了？”
　　王太后正在饮茶，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淡淡道：“你父皇向来如此，说不上好与坏。”
　　六皇子点点头，脸上还未做作地露出宽慰的表情给她看，就听得王太后又道：“太医说，若没在春猎中耗费心神拉弓，今日这凶猛的病情，你父皇或许还能扛得住一二。”
　　“噗通”一声，六皇子径直跪了下去：“皇祖母恕罪，孙儿并未……”
　　“这么紧张做什么？”王太后笑道，“我又不曾怪罪于你。”
　　她一颦一笑雍容又华贵，艳丽如初的面孔看起来便是真的所说如所想——但所有人都不敢笃定。
　　皇祖母掌权多年，虽为少有亲政的女子，但依旧将朝廷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无论是朝中制衡权臣，还是朝外尽心于民，都丝毫不逊于皇帝亲自上阵。
　　若没有点手段，如何能教上下服气。只是近些年来，到底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浮上水面。
　　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王太后又开口了：“谢端。”
　　“孙儿在。”十皇子挺直腰板，“皇祖母有何吩咐？”
　　“你去殿内看看你父皇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王太后道，“为儿为臣，当尽心尽力。”
　　“是。”
　　十皇子一掀衣袍，预备起身离去。
　　当朝无太子，是因为立了太子，就等同于承认如今尚且年轻的皇帝即将不久于人世。更是在对外宣称，如今我大周朝的皇帝不过是病秧子一个，连能继承大统的人都平庸无几。
　　十皇子从小便被王太后抱养在膝下，为的也是告诉世人，十皇子就是那个即将继承大统之人。他在刚出生之时，便已被选择了。
　　虽无明说，但对此，朝中内外早已心照不宣。
　　进殿照顾皇帝，身份、礼节上十皇子都是最佳人选，无可非议。六皇子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得默默吞下嫉恨，接受事实。
　　然而也正是这时，谢玹忽然出列，规规矩矩地站在王太后面前：“皇祖母，孙儿有话想说。”
　　王太后眼露诧异。
　　但很快，她收敛心神，饶有趣味地颔首道：“何事？”
　　谢玹俯身跪拜：“请求皇祖母准许孙儿入殿侍奉父皇。”
　　大殿之内静谧如许，视线却如夹带声音的利刃，刀刀划在谢玹的背上。诸多目光中，唯有十皇子的，最不可置信，也最为震怒。


第16章 身前勇，胸中意
　　“大胆！”
　　在一干人等皆不敢言语之时，最先发难的，竟是六皇子。
　　他义愤填膺地起身，与谢玹齐平而跪，高声道：“皇祖母的决断岂是你小小的十三便能左右的？”
　　“我并非试图左右皇祖母的决断。”谢玹不卑不亢道，“我是在请求皇祖母，此事本就应当由皇祖母自己定夺。”
　　“倒是你。”谢玹侧身冷笑，“此事与你有何干系？皇祖母还未发话，你便火急火燎地站出来，是想替皇祖母做这个主吗？”
　　他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众人印象中的谢玹，一直以来都如同宫中最不起眼的尘，一阵风一吹便散了。
　　被当众扣了一大顶帽子，六皇子心中一惊，迅速稳住心神道：“孙儿并非想私自替皇祖母做主，只是不满十三弟的莽撞，这才言下有失。"
　　岂料谢玹依旧步步紧逼：“是言下有失，还是心中本意如此？”
　　“够了。”王太后轻喝道。
　　二人迅速噤声。
　　“哒”的一声，茶盏被浅浅地搁在桌案上。王太后视线微微一扫，落在二人伏地跪拜的后脑勺上。
　　在面对谢青山时，王太后尚且能流露出几分慈爱；而若身前是如李缙这般位高权重的能臣，她也会处处妥帖，态度或松或紧，教人挑不出错处；而如今，跪在她身前的是一干寂寂无名的小辈，她的眼中，便只剩下彻骨的冷。
　　宛若冰霜覆盖下冻结千年的枯井之水，无人能堪破她的所思所想。
　　“谢玹，你说说，为何想进去服侍你父皇？”
　　“皇祖母是在问孙儿吗？”谢玹呈跪拜姿态，额头紧贴手背，声音自衣袍下传来，声线沉沉，“那请准许孙儿起来回话。”
　　王太后似乎是被谢玹明目张胆的无礼逗笑了，微微弯了弯唇：“那你便起来回话。”
　　谢玹听从命令，直起身来。
　　他原本就长得好看。配上一副从母亲身上遗传下来的碧色眼瞳，不管叫人看上几次，依旧如初见般澄澈剔透。仿佛他胸前的那颗心亦是如此。
　　“孙儿其实很是不解，为何这种事还要深究原因？”谢玹抬头直视王太后，“父皇为父，我为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抛却陛下与殿下两个身份，父皇只是我的父亲而已。侍奉生病的父亲，不是孙儿理所应当要做的事吗？”
　　六皇子听得只想翻白眼。可惜在王太后面前，他只能克制自己。
　　与他一样，王太后也听得兴致缺缺。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不一样的答案，当下便露出困乏的表情来：“我听闻你嘴上功夫了得，如今看来，大道理确是会张口就来。”
　　耳边听多了冠冕堂皇的假话，真真假假心中早有定论，她挥挥手，想叫十皇子赶紧进去，别耽误事。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谢玹再次开口，“其二是因为我的母妃。”
　　“哦？”王太后骤然抬眼，心有起伏，面上却波澜不变，“你的母妃？”
　　谢玹点点头：“宫中虽对其三缄其口，但孙儿其实知晓，母妃曾有错处。”
　　王太后淡淡道：“瑢妃虽心性淡薄，性子又傲了点，但一心向佛与世无争，何来的错处？”
　　他这是在给谢玹台阶下。
　　大庭广众之下，皇子们虽对有些事不甚明晰，但悠悠众口，一人一张嘴，今日听到了，保不准明日就能在私下传遍。
　　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到底也是曾遮遮掩掩过一段时日的避讳。
　　谁知谢玹硬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俯身又磕了个头，掷地有声道：“皇祖母知道孙儿说的并非瑢妃娘娘。”
　　他说的是自己的身生母亲。
　　那位明艳的，来自异族的碧瞳少女。
　　她是大周之外，往北方向一游牧民族的长公主，从小便被送到大周的宫中，与彼时还是太子的谢青山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因权势制衡，她最终没能坐上皇后的位置。
　　谢玹未曾听过她的名字，也未见过她一面。因为她在诞下谢玹的首日，就在一众欢声高歌的宴席之后，借一尺白绫悬梁自尽。她死的那日，正是大周的春节，处处灯火通明之时。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的骨肉一眼。
　　宫中众人将其视为破坏大周气运的晦气，连带着谢玹也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不洁之物。他自此便被丢在冷宫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今日再次提起，却是以这种方式。王太后脸上挂着笑，但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并不愉悦。
　　“你是想说，为你死去的母妃恕罪？”
　　“孙儿并非如此想。”谢玹微微一笑，“但皇祖母说是，那便是吧。”
　　“砰”的一声，王太后挥袖将桌案上的茶盏扫下来，座下的皇子们瞬间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她缓缓自台阶之上走下来，停在谢玹的身侧。
　　若是太后猜忌心强一些，她就会因此联想到当年谢青山从冷宫将谢玹捞出来的事情。谢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一日是谢青山多年来唯一一次忤逆太后。
　　手中权柄滔天，难免就生出一丝自己能够掌控全局的错觉，自然便不能容忍丝毫背叛。她需要时时刻刻确认自己是安全的、那被自己养在笼子里的鸟雀，是没有撬开铁笼飞向苍穹的能力的。
　　“我也不是没听说过你。”王太后慢悠悠道，“最初你父皇将你从冷宫带出来时，曾对我说，你是这世上少有的聪慧之人。”
　　她果然联想到了此事。
　　那今日这内殿，谢玹便进定了。
　　王太后语气微顿：“若你当真如此聪慧，可知，我现在让你进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与十皇子争这一争悬空的太子之位。
　　所有皇子都在心中默念着。
　　他们曾亲眼见过自己的皇祖母是如何发怒的。前有顽固的老臣对身为女子的太后参政提出异议，在大殿上以头抢地，字字泣血，仿佛已预见大周因太后掌政而亡国的景象；后有这位老臣被扒出贪污腐败，抄家流放，整整三日，一箱箱的珠宝从那位老臣的府中搬出。
　　那一天王太后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的火。
　　但也借此，彻底整顿了朝中诸多贪图大利，危害社稷的官员，并拉下许多奸党。
　　谢玹算得了什么？
　　他连这紫鸾殿都没出去过，竟敢对王太后说这番不自量力的话。
　　皇子们一面对谢玹不满，一面，又不可自抑地生出一丝羡慕来。但他们并没有反应过来，在以王氏为主的王太后手下，谢青山乃至谢氏子孙，已经许多年不曾真正地开口说过话了。
　　寂静无声的大殿内，连进出的宫女脚步声都不自觉放轻。
　　只听得谢玹一字一顿地道：“孙儿明白。”
　　他就是要争一争这太子之位。
　　有何不可？
　　生于四处皆是豺狼虎豹窥伺的谢氏皇族，不主动出手，只有死路一条。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亦是群狼环伺，哪一条路，都不可能轻松，谢玹早有觉悟。
　　王太后凝视他许久，那双妍丽的眼中不知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只是再没有当初的怒意。
　　“好。”王太后轻声道，“那便你去吧。”
　　“皇祖母！”情急之下，六皇子再次出声阻拦。
　　十皇子备受宠爱，身份凌驾于众皇子之上，他们也只当自己运气不好，没在出生时便被选中。可谢玹是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就凭他那谄媚善言的嘴皮？
　　王太后回头冷笑：“哦？你有异议，那你去？”
　　六皇子一愣，连尊称都忘了带：“我……”
　　他们虽平庸，但并不傻。即便为了争宠，此时却已然不是最好时机。
　　“你们几位，任意一个想进去的，我都不阻拦。”王太后负手，视线一一掠过跪地俯身，连头不敢抬一寸的皇子们，心中冷笑，“怎么？现在又互相谦让起来了？”
　　皇子们交头接耳，既跃跃欲试，又有些惶恐，担忧自己惹太后发怒，唯有十皇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
　　谢玹拍拍衣袖站起身，在王太后身前行了个躬身礼：“皇祖母若无吩咐，孙儿便入内去侍奉父皇了。”
　　他顶着背后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视线，神情自若地走进了屋内。只是在身形彻底隐没前，他还是回过头看了眼十皇子。
　　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恨不得嚷嚷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身份尊贵的人，此刻却如遭受到彻骨的背叛，连眼眶都红了一圈。
　　谢玹无奈地喟叹一声。
　　傻子。他想道，你知不知道我替你扛下了多大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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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先生有颗石头心
　　一入殿内，谢玹便被满室的药味迎面熏了个仰倒。
　　皇帝正躺在塌上，撑着头昏昏欲睡。他看起来并非病入膏肓的模样，双颊甚至还泛着红色，只是这红色在青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分外扎眼了。
　　一位妃嫔模样的女子在给他按压头上的穴位，谢玹认出，这位秀外慧中的妃嫔正是十皇子的身生母亲。
　　让谢玹感到意外的是，萧陵竟然也在。
　　桌案边的太医们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而萧陵似乎也是太医们中的一员，只是浑身上下的气质着实与这些耄耋老头儿们格格不入，他一手撑着下颚，另一手搭在轮椅背上，手指匀速缓慢地敲击着。
　　忽然间，他像心有所感，抬眼对上谢玹的视线。
　　谢玹在原地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抬脚人便靠了过去。
　　“陛下体内湿气重，药方应以祛湿为主。”
　　“非也非也，老祖宗曾言，病因应从根部寻起，依我之见，祛湿治标不治本。”
　　“那你说当如何嘛！这也不行那也不愿！”
　　“你急什么！我们这不是在商议着吗！”
　　太医们吵吵闹闹，虽碍于皇帝正在休憩而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激烈的争论声还是会偶尔飘一两句出去。萧陵所做的，便是在他们情绪激动之时，轻敲三下扶手以示警醒。
　　见实在谈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有太医把希望寄托在萧陵身上：“那依萧先生所言，应当向哪种方向医治？”
　　萧陵还未出声，谢玹便接话道：“萧先生竟也精通医术？”
　　“那可不。”太医想也不想便答道，“萧先生的母亲……”
　　“咳咳！”
　　另一侧正在收整药箱的太医疾声提醒，那人才后知后觉，脸色霎时变了。他急忙起身，磕磕绊绊道：“下官再去瞧瞧陛下。”
　　谢玹知道分寸，既然萧家是宫中忌讳，那萧陵的母亲自然也被归为一类。只是谢玹有些想不通，如果萧陵恨谢氏，他不趁机给皇帝下毒送他去见阎王都算好的了，现在来治的哪门子的病？
　　见势不妙，仍留在原处的太医叹了一声，主动岔开了话题：“陛下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下官真是愧对自身的太医之名。”
　　谢玹瞥了萧陵一眼。
　　他从谢玹进殿以来，到有人无意间提及自己的母亲，期间表情未更改，手上的动作也没因此停顿一下，好似神游之时，灵魂都飘到了九霄之外，世间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这颗心，可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谢玹默默腹诽。
　　“大人不必如此自责。”谢玹转过头，顺着身旁太医的意说下去，“父皇究竟生的是什么病？竟如此难以根治？”
　　他其实对此一直抱有疑虑。
　　前世谢青山死在李缙刀下之前身体便已早早垮了，连稳固江山都力有不逮，更别谈从李缙手中夺权。这一世……谢玹曾天真地想，虽然后来被自己冷静否决。
　　若谢青山的病能治好呢？
　　“他可不是生病这么简单。”萧陵冷不丁说道。
　　“是啊。”身旁的太医长叹道，“若陛下幼年时不曾受奸人所害，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还不至于因小小的风寒便遭受如此大的苦痛。”
　　谢玹一怔：“什么？”
　　“殿下还小，不知道此事正常。陛下幼年时曾因饮食上的差错，被人为投过毒，那毒毒性阴狠，险些让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融了，后来还是……神医妙手回春，才教陛下捡回一条命。但陛下也因此落下病根，反反复复直至如今。”
　　毒？
　　谢青山曾中过毒？
　　谢玹骤然回身看向床榻上的皇帝。
　　如若他没记错，谢青山五岁便坐上皇位，而仰仗皇帝才能掌权的是王太后，皇帝安危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是谁能在王太后眼皮底下毒杀当今皇帝？
　　太医说完，便与同行继续争论如何针对谢青山的病情调整药材方子。谢青山始终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兴许是病痛太过折磨，额上总是会不停地往外冒汗，需要人时时刻刻看着，为他擦去汗渍，他才会稍许好受些。
　　原本做这些的是十皇子的生母，也就是那位淑妃娘娘，只是重复性的动作，令她看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谢玹便主动接过这个职责，尽心尽力地服侍着。
　　若论相貌，除去那双瞳色，谢玹是与谢青山最相像的一个。而在病痛的折磨下，谢青山面色青白，脸颊凹陷，虽紧闭双眼，眼皮下的眼珠却依旧不安地滚动着，哪有丝毫灵动俊逸之气？
　　谢玹面无表情地替谢青山拭汗，眼底却是一片寒霜。
　　不知过了多时，谢青山忽然停止了颤动。他微微睁开眼，微不可闻地说道：“水。”
　　谢玹顿了顿，起身拿帕子蘸了点水，一寸一寸地在他唇上轻轻碾过。
　　入殿服侍皇帝，谢玹本是另有所图。但眼下亲眼得见谢青山病重的模样，他胸中便升起一阵无名的怒火。他不知这怒火从而何来，眼前只是不断浮现那日在冷宫时的一幕。
　　那日阳光正好，谢青山亦气色尚佳。他位于步辇之内，半边龙袍与阳光融为一体，而另一边的眉目藏在辇骄下，温柔地似水似墨。
　　彼时他尚且青衫落拓，笑意满襟：“你今日跟我走，可不要后悔。”
　　谢玹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星澜从不做后悔之事。”
　　“星澜。”
　　“星澜……”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唤道。
　　谢玹顿时从回忆中抽离，发觉是眼前这个虚弱的皇帝正在唤他。也许正处于意识朦胧之间，谢青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也忘记了自己曾亲口承认，自己不记得什么谢星澜。
　　他半睁着眼看着谢玹，露出一个浅笑来：“星澜，你怎么来了？”
　　*
　　“先生请留步。”
　　众太医相携离开上阳宫，萧陵往偏殿走去，却教谢玹拦住了去路。
　　春日的阳光不太烈，萧陵怕晒，临行前让青竹准备了把纸伞。而谢玹却孤身独立，日光之下，碧色的瞳孔淡得宛如一汪湖水。
　　萧陵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袖中，面无表情道：“何事？”
　　谢玹：“借一步说话。”
　　说罢，也不管萧陵答没答应，兀自扶着萧陵的轮椅往他要去的相反方向推去。
　　这幅绑架般的架势依旧未能令萧陵动摇一分，早春时节，宫中的桃花种满了各个院子，谢玹连人带轮椅将萧陵推到一间僻静的偏院才停下。
　　院中桃花灼灼，落了身着白衫的萧陵一身。
　　“先生真是好看极了。”
　　这是谢玹松开轮椅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是真情实意，只因自小看见好看的人便走不动道，如今随口的一句感叹也不觉有何唐突。只是没感叹完，便听萧陵冷笑道一声：“十三殿下赞誉，萧某承受不起。”
　　“好吧，那就不说了。”谢玹从善如流，又忽而话音一转，“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萧陵抬指将袖口的桃花弹走：“我竟不知与你有何交易。”
　　“先生怎如此健忘。”
　　他缓缓踱步至小萧陵身前，因围着轮椅绕了个整圈，树梢上零落的桃花也趁机飘落至谢玹的发间。可他不闻不管，俯身靠近萧陵跟前，一字一顿道：“助我登位。”
　　萧陵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助我登位。”谢玹轻声重复道，“届时，你想杀谁杀谁，想向谁报仇便向谁报仇，如何？”
　　两人一坐一立，而谢玹微微弯腰俯身，便使得他们视线平行交错。萧陵寒霜般的视线从谢玹的眼中移至他发间的桃花花瓣上，轻轻一讪：“若我想杀你呢？”
　　谢玹轻笑开来：“随时奉陪。”
　　“你们谢家人，我的确是想杀尽的。”四下无人，连眼线都来不及跟随他们的脚步至此，僻静的院落里，除了花瓣簌簌落地的声响，便是萧陵平稳的呼吸声，“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信你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先生不信我，的确是情有可缘。”谢玹面上仍旧保持笑意，“人们在表陈自己的真心时，常常喜爱用‘剖心为证’一类的话。”
　　他在萧陵轮椅前蹲下，扬首看他，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我有一身的赤心肝胆，先生想要看哪颗？”


第18章 喜闻乐见的龙阳之好
　　信任二字一旦被蒙尘，便再难重见天日。
　　何况这一世的萧陵，对谢氏皇族的仇恨从来不曾收敛过。
　　站在因果一端再回首往事的时候，谢玹忽然明白，前一世的萧陵为何会与李缙勾结，又为何会在败露后面对愤怒的自己不争不辩，从容赴死。
　　太师之位从来不是萧陵想要的。
　　他尽心扶持谢玹，助谢玹在朝中站稳脚跟与李缙抗衡；而在另一端，他亦与李缙是盟友。前世最终的结局是李缙死，谢玹生，若命运反之，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他操纵下复仇的一枚棋子罢了。
　　也许这一世，萧陵也早早与李缙一家搭上了线。
　　萧陵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他的目标也从来都是明确的。
　　然而说了这么多，谢玹也并不是轻易能交付真心的人。方才的交锋之中，他说的寥寥数语中，也唯有一句是真话——助我登位。
　　可惜现在的谢玹，依旧看不透萧陵的心。
　　谢玹凝视着不动声色的萧陵，收起笑意，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先生可真是生了一颗石头心。”
　　“那这样吧。”他趁萧陵不注意，忽而站起身依靠在轮椅的扶手上。若从背面看去，谢玹整个人几乎都埋在了萧陵的肩头。
　　桃花花瓣翩飞，自二人背后簌簌飘落。
　　“先生可以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谢玹说道，“下在我父皇身上的毒，先生可知是哪一种？”
　　*
　　谢玹曾想过，王太后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的。
　　当今的皇帝并非庸碌之人，他才情横溢，亦熟知帝王心术，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使得手中权势旁落。前世的谢玹即便没有萧陵相助，也能将李缙彻底拉下马，无非是花的时间长一些罢了。
　　他相信谢青山也能做到。
　　可意外发生了。
　　谢青山五岁那年中的毒，就注定他这一生都会被困在了牢笼之中。
　　太上皇驾崩后，诸多后妃与之入皇陵随葬，后不过数年，宫中所有能继任皇帝之位的皇子皆离奇死亡，唯有王太后一人因抚养谢青山留下。
　　把控一个人，就要将他的所有尽数握在自己手中，包括他的性命。于是那下在年仅五岁的谢青山身上的毒，便有迹可循了。
　　萧陵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
　　“只是猜测？”
　　“只是猜测。”谢玹看着他，“所以想找先生求证。”
　　“聪明人在这宫中可活不长。”萧陵低眉捡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
　　直到现在，他浑身上下竖起的那张无形屏障，才好像春风化雨般消散了。白衣衬着他的冰雪之姿，让谢玹常在心中将他的神态拟作神佛。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那种在人间被烟火供奉多年的神佛。
　　它因人们信仰崩塌而碎落，经由千百年变化，被埋葬在厚重的冰雪之中。再过千年，又有人将它从地底挖出，擦拭他额间的风雪，展露他慈悲的眉眼。
　　谢玹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兴许在许多年前，萧陵也是一个会温柔笑着的人。
　　“先生说的是。”谢玹道，“是故如我十哥那般的人才会入皇祖母的眼。”
　　傀儡皇子，只需木讷遵循指令，不需要多聪明。要么如谢青山那般病骨支离，要么如十皇子那般蠢笨天真。只可惜十皇子当局者迷，还以为自己承欢王太后膝下，与她是骨肉至亲。
　　萧陵又道：“你想替换谢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于先生来说是件好事，不是么？我可是诚心想与先生合作的。”谢玹笑道，“我今日强行入殿，便已阐明自己的态度。十哥固然好拿捏，但对于皇祖母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
　　有些事不能说透，虽寥寥几句，但谢玹相信萧陵懂。
　　若王太后尽数掌握着皇权也就罢了，谢氏一族的皇子们虽不堪大用，但也正在对皇位虎视眈眈；而朝中如李缙这般的世家、大儒、财阀各个不是省油的灯；更别谈在遥远的北疆，盘踞在那块疆土上的巨物——怀远王凤家。
　　在众多掣肘之下，王太后单打独斗显然极其容易陷入劣势。谢青山虽一身病骨，但到底不如从前那般容易拿捏，而谢玹，则是她新的转机。
　　就看王太后有没有这个胆识来用他。
　　谢玹如今孤立无援，他亦需要萧陵。
　　“这是个好买卖。”谢玹继续循循善诱，“我若登位，便注定要与我那皇祖母斗上一斗，皇室内斗，江山不稳，社稷动荡，不正中先生下怀？最终无论谁胜，皆会元气大伤，届时先生便可趁虚而入，一举铲除你恨之入骨的人与物。”
　　“你话太多了。”萧陵截住他的话音，抬眼冷淡地看向谢玹。
　　眼前这位小皇子有些急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萧陵想，即便这个谢氏十三子比他见过的任意一个皇子都要聪慧，但也还是太急了。
　　而萧陵在屈辱中蛰伏数十年，不急于这一时。
　　他视线略过谢玹，落在远处的桃树之上：“那你是否想过，若真如此，你也许就是下一个谢青山。”
　　谢玹笑道：“若不这么做，那便只有死路一条。生与死，人总是要挑一条路走的。”
　　这条死路他前世早已走过，荆棘满地，走得脚底鲜血淋漓。
　　这一世，他偏要看自己是否能踏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也不知是突然穿过云层的阳光太刺眼，还是四周的落英纷纷扬扬的，遮挡了视线。萧陵阖了阖眼，眼睛仿若被晃了一下，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已然不见。
　　他朝谢玹抬了抬下颚：“过来。”
　　在谢玹有些疑惑的视线中，萧陵伸手从他发间拈下一片花瓣。花瓣唯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淡如水，夹在谢玹的发间，宛若一片雪花。
　　雪花落入萧陵双指尖。他手腕一抬，那纯白的一点霎时四分五裂，星星点点地散落下来。
　　“花虽好，人却碍眼。”萧陵意味不明地说道。
　　星点落下，风忽起。
　　这偏僻的庭院里，因无人居住，似乎已许久不曾来过宫侍打扫了。除了春风之下的落英缤纷，还有在上一个冬日里死去的枯叶，在风的助力下一路嘶声高歌。
　　谢玹目送萧陵离去。
　　他没有得到答案。
　　萧陵的心太硬，旁人根本无法借外力窥探到一二。谢玹被满目的桃花迷了眼，心中隐隐不甘。
　　这一次若不成，往后便真的毫无机会了。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萧陵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力。
　　却见萧陵操纵轮椅走出去不远，忽而侧头出声：“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说？”
　　谢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萧陵说的是什么。
　　此刻距他们离开上阳宫已有段时间，若王太后有心，遍布在宫中的眼线早已知晓他们今日见的这一面。
　　王太后虽不会明说，但心中定然会生出警惕，谢玹迟早会找机会将这件事有意无意地解释给王太后听。
　　谢玹早有应对，于是从容答道：“那日在练武场，学生对萧先生的相助心怀感激，想与先生……”
　　“太麻烦了，而且太假。”萧陵不耐道，“我有一个说法。”
　　谢玹：“？”
　　在谢玹看不见的地方，萧陵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
　　“你便说，你与我皆有龙阳之好吧。”
　　谢玹：“……”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只是没等他思考清楚，萧陵又回身将手臂搭在轮椅的扶手之上。他微微抬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想涩涩啊，如果还不能涩涩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我的容貌我的身材，还有我的社交的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灵魂都会被摧毁了。
　　可是谢小弦还没长大。（。


第19章 胆大包天的谢小弦
　　十皇子居住的玉华殿外又多了好几层守卫。若有人问起，侍卫们却只是摇摇头，说不清楚在防谁。但要是一有人瞧见谢玹，哪怕他只是从玉华殿门口路过，也如临大敌。
　　是日谢玹刚下学，想趁顺路进殿哄哄十皇子，看这架势，当即脚步一转，循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生气便让他气着吧。谢玹来回几次，耐心告罄，心想爱谁谁。
　　当日他虽夺了十皇子的风头，亦获得太后的认同，但实际上处境并没有什么变化。在诸多皇子中，表面上最得宠的，还是十皇子。
　　方才下朝后，太后在与朝臣商议一应事宜之时，陪伴在侧的依旧是十皇子，谢玹连门槛都没摸到。
　　这使得谢玹像个费尽心思争宠，最后狼狈落败的弃子。
　　这也在谢玹的意料之中。
　　因为还需要一把火——那把暗火需要动摇太后心思，要让她觉得，扶持一个聪明有胆识的皇子，远比扶持十皇子这般愚忠之人要好得多。
　　他离开玉华殿，慢吞吞的、漫无目的地走着。
　　宫墙内风声幽静，耳畔是不知名的鸟吟。虽是做了十年的江山之主，但他却从未这般闲散地走在这片土地上。在世短短数十年，少有安宁的时刻，而眼下春风和煦，阳光正好，谢玹微微展眉，露出几分酣足的神情来。
　　这把火……让谁去添呢？
　　他这般悠然地想着，全然不知自己失了方向，竟慢悠悠地晃到了皇帝的寝宫之外。
　　经过半个多月悉心治疗，皇帝这来势汹汹的病症也很快痊愈。太医说他不宜多憩，应当趁着大好的春日时光四处走走。
　　他与淑妃正在距离寝宫不远处的水榭吃茶，眼一抬，便透过半圆的洞门瞧见了谢玹。虽离得远，但彼时日头大，谢玹又穿了件青白色绣袍，晃眼得很。
　　“那是星澜？”皇帝哼笑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哪去呢？”
　　身旁的老太监德全也看了眼，呵呵笑道：“怕是贪玩迷路了罢，陛下要叫人过来么？”
　　皇帝不语，只低头拨着杯中的茶水。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他们这位陛下，于病中时脆弱不堪，但若神志清醒，身上的压迫感便与太后如出一辙。德全惯会察言观色，当即出门去，亲自将谢玹带进水榭之中。
　　谢玹今日穿得明艳，日光下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眸发黑亮，连德全看了都心生欢喜。
　　面见圣上，原本是件好事。那日皇帝病重，诸多皇子不也为那个入殿侍奉的名头争抢得脸红脖子粗？可今日能与皇帝私下见面，谢玹反而却表现得兴味索然，连跪拜之礼都行得敷衍至极。
　　这让德全心中生了疑窦，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不想见朕？”皇帝细细打量了他这位幺子一番，笑道。
　　谢玹低眉：“儿臣不敢。”
　　“朕瞧着你像不高兴似的，嘴巴都噘到天上去了。若当真不想见朕，便速速离去罢。”
　　皇帝挥挥手，面上也浮现些许不耐。怎料一句话说完，不经意一抬眼，便瞥见谢玹眼角泛起的一抹红。皇帝一愣，露出一丝无措来：“……怎么哭了？”
　　谢玹胡乱地挡了一下脸，但也挡不住齿间泄露出的哽咽：“父皇哪记得什么星澜！父皇有那么多小皇子，一个两个无名之人怎敢劳父皇记得！”
　　他这几句话的声音不可谓不大。淑妃本为了避嫌，坐在水榭之后替皇帝斟茶，闻言也诧异地抬眼往谢玹的方向看去——这谢十三缘何这般大胆？敢用这种语气对陛下说话？
　　可皇帝却在刹那间展眉解颐。
　　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拖住杯底，笑得胸腔阵阵嗡鸣，身旁的德全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
　　“他这是生朕的气呢。”皇帝一面转过头，一面指向眼眶通红的谢玹，“德全，你看他多小心眼，朕不过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他竟记到如今。”
　　德全笑着附和道：“十三殿下性情真挚，难能有一颗赤子心呢。陛下，那日家宴上您一句'不记得'，怕是伤了小殿下的心。”
　　笑够了，到末了皇帝长叹一声。他抬手将茶盏放在桌上，往外一推，杯底在石桌上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出来。
　　德全心领神会，当即差小太监收拾起来，又顺势走到淑妃身侧，躬身道：“娘娘，奴才送您回宫吧。”
　　淑妃点点头，回头看了皇帝一眼，顺从地走了。
　　宫侍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偌大的庭院里便只剩下谢玹与皇帝二人。
　　供人休憩的石座安置在水榭之下、庇荫之处，为了让皇帝平日里更舒适，德全又教人将座椅悉数改造了个遍，眼下皇帝半靠在足以容纳三人的长椅中，一身松散的明黄衣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皇帝拍了拍身侧的软塌：“过来。”
　　“……”谢玹顿了顿，还是顺了皇帝的意。
　　院中除了花香，与他常年带在腰侧中香囊的味道，就是皇帝身上浓重的药味。离得近了药味就愈发浓郁。谢玹刚走近，就听他说道：“我早知你聪慧。”
　　谢玹动作未停，从容地在皇帝身侧坐下：“父皇谬赞。”
　　“岂是谬赞。”皇帝道，“几年前，若你没有狠下心杀死那两个太监，现下恐怕早就饿死在冷宫里了。星澜，你不仅聪慧，还胆大包天。”
　　“……”谢玹不语。
　　皇帝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忽而乐了：“还有方才，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装得倒挺像。”
　　“那是儿臣的拳拳真心。”
　　“哦？”皇帝睨眼，“有几分？”
　　“……十分。”
　　皇帝便又笑了。
　　近些年来，因病痛与囿于牢笼的困苦，皇帝已许久不曾真心地笑过。他回首望向谢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尽心尽力保护的幼子，竟已几乎长得与他一般高了。
　　“你既聪慧，便知道，我为何会说不认识你。”皇帝目光落在谢玹的鬓角，尽显慈爱。
　　谢玹自然知晓。
　　不然那日家宴之上，他面对十皇子说的“父皇很喜爱我”，也不会嗤之以鼻。
　　傀儡皇帝的喜爱，对于皇子来说，无异于饮鸩。那在背后操纵傀儡之线的手，是容不得第二双的。太后的眼睛会盯着每一个疑似有异动的人，若有任何差池，手中的镰刀便会落下。
　　换言之，她必须保证皇帝始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皇帝是工具，皇子亦然。
　　谢玹垂眼。
　　“你既聪慧……”皇帝继续道，言语间，似乎又无奈地喟叹了一声，“又为何会在我病重那日，进我的寝殿？”
　　若想借太后的势除叛党，斩奸臣，挣这一挣，必然会受到太后的制约，聪慧的人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但谢玹走的，却注定是一条有来无回的道路。
　　“你原本可苟安一世，若运气好些，还能分封加爵……”
　　“若运气不好，岂不是自此人生无望？”谢玹好似颇为天真，方才刚哭过的眼一片湿润，瞳中眸色愈发清亮，“父皇亦是个聪明人，为何就不能争一争？”
　　皇帝微怔。
　　满园春意中，谢玹站起身来，身后是虚幻的花的剪影。
　　“再说了，父皇，您不是说我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说：
　　收海星，收没人要的海星


第20章 大胆拦车狂徒
　　胆大包天的谢玹正与十皇子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
　　十皇子怒气未消，噘着嘴拉着脸，宛若一只充气的河豚，对着谢玹怒目圆睁。可惜此时谢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这辆马车是德全差办的，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谢玹原本以为是宫中人常用的驾辇。车夫以不快不慢的速度驱使着，谢玹掀起车帘，看见街道上路人皆行色匆匆。
　　不久前，他与皇帝并未交谈多久，皇帝便半阖着眼，露出些许疲态来。
　　临行前，几乎已经陷入睡梦中的皇帝忽然开口道：“星澜，你出宫为朕祈个福吧。般若寺方丈特制的药囊朕颇为喜爱，你记得为朕多捎几个回来。”
　　这话来得突然，但谢玹未问原因，从容应下。
　　德全亲自将他送到大殿门口。
　　“这马车是十殿下常用的。”德全笑眯眯地看着谢玹，“十殿下小时候喜爱出宫放风，太后便特许了一辆专用，不用经过礼部审批，只需在出宫时向御林卫说明情况便好。”
　　谢玹看了他半晌，微微颔首：“知道了。”
　　马车等在宫门口，谢玹却并不着急上去。他顺着宫路往回走，没多久就再次来到了玉华殿外。
　　玉华殿是太后居住之处的偏殿，虽是旁殿，但道路却并未与正殿相连。一是因十皇子日渐长大，不便再与太后同住同睡，二来，也是便于宫中先生随时入殿教学。
　　侍卫仍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一晃眼看见去而复返的谢玹，登时一个激灵。
　　“十三殿下……十殿下他说……”
　　“把十哥叫出来。”谢玹再没第一次的耐心，蹙眉道，“告诉他，现在立刻出来见我，否则后果自负。”
　　十皇子本是个绵软的刺猬，碍于颜面，又在殿内磨蹭了许久，才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然后他就被绑上了这条贼船。
　　“这是我的马车！”十皇子一眼认出，更不忿了，将车身拍得震天响，“谢十三你能耐了，竟然敢随意动我的东西！”
　　“不是我，是父皇。”谢玹拉下车帘，将窗外的嘈杂挡下，淡淡地瞥了十皇子一眼，“有能耐就去冲着父皇喊。”
　　十皇子：“……”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骤然小了许多：“父皇……要做什么。”
　　谢玹不语。
　　他低头看向手心捏着的一枚香囊——那是皇帝塞到他手上的。
　　城外的般若寺他知道，是汴梁最大的佛教圣地，每逢节日，许多民众便会自发前往那里供奉香火，祈求生活顺遂。太上皇时，般若寺被划为皇家管辖，祭祀祈福求雨，诸如此类的活动都交予般若寺的方丈主持。
　　皇帝特意点名方丈，是在暗示，他与方丈相识？
　　在十皇子不依不饶的目光中，谢玹收回思绪，道：“你不想去为父皇祈福吗？父皇病重这么久，许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也不一定呢。”
　　“那你就借用父皇的权利随意动用我的东西？”十皇子才不上当，“那日殿上的事，我还未找你算账呢！”
　　“这不是看十哥在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吗？若是找礼部审批，怕是又要许久，我是担忧父皇的身体，想早日出宫为他祈福。”谢玹一通胡扯，连夸带捧，“十哥想必也与我一样罢。”
　　岂止是要找礼部审批，若从宫中堂而皇之地出行，定会惹上太后的眼线，届时定然麻烦缠身。若皇帝做的是需要掩人耳目、至少不能拿在明面上来说的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好。
　　十皇子孝心可鉴，马不停蹄地去般若寺为皇帝祈福，岂不是掩人耳目最好的一个挡箭牌？
　　想必皇帝也正有此意才会这般安排。
　　十皇子点点头，似是对谢玹的说辞满意了。然而他在这一面被哄好了，又想起了另一面让他气得寝食难安的事。
　　“这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可那日在殿上，你与我争抢之事，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十皇子面色愤愤，怒气消散后，生出几分委屈来，“我刚与你掏心掏肺，你便暗地里捅我一刀……”
　　谢玹心中无奈。
　　若不是十皇子的身份好用，他是断然不愿与这种说笨不笨，说聪明也不见得聪明的人来往密切的。
　　可若是要扪心自问，谢玹心底残存的善意，是不是偶尔也会因十皇子身上天真般的赤忱悄悄地冒个头？
　　他想了想，终是多说了一句：“你信我吗十哥？”
　　十皇子一愣，丈二摸不着头脑：“信……什么？”
　　“信我不曾有过与你作对的心思。”谢玹轻声道，“我所求不多，真的。”
　　他只求不用心惊胆战地活着。
　　当谢玹不摆出那副一个眼神就令人气得仰倒的神情时，整个人便像一只安静的鹿。今日他着了一身恰到好处的青白袖袍，像极了以前皇帝从春猎场上打回来的那只白色梅花鹿。眉眼恬静、姿态安然。
　　尤其是那双碧色的眼瞳，简直如出一辙。
　　十皇子看着看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玹澄亮的眼睛四周正泛着一圈红。
　　“你……哭过了？”十皇子小心翼翼地出声，“我……我其实没那么生气，反正你也没有得宠……”
　　“哦？”谢玹眯眼抬头，身上那副宁静感瞬间一扫而空，目光落在十皇子身上，透出几分危险来：“我没有得宠？”
　　“……”十皇子顿了顿，觉得四周有些凉飕飕的，“皇祖母对我说，他让你进去照顾父皇只是出于……”
　　“不管出于什么，谢端，你我皆是皇子。”谢玹露出一个冷笑，“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过手。”
　　若是先前，十皇子只觉得谢玹嘴上伶俐，心思活络；而现下，他恐怕会在心里骂他心思深沉、简直是活脱脱一个喜怒无常的小疯子。
　　一时无话，唯有达达的马蹄声，与行人匆匆忙忙的低语飘进车内。
　　不知过了多久，匀速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方才四周皆是繁杂的市井之声，随着马车停下后，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亦渐渐止息，恍然间让人觉得整条街道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辆马车。
　　谢玹与十皇子对视了一眼。
　　是刺客？
　　可即便市井之声不如方才繁杂，但若仔细听，还是能听见人声的，这证明他们并没有离人群很远。
　　好像只是被人为地分割开来。
　　谢玹二人并未轻举妄动，十皇子倒是有掀帘出去看看谁在搞鬼的冲动，只不过被谢玹拉了一把，跌跌撞撞又坐回了软塌上。
　　“阿福。”谢玹唤了车夫一声，“何故停下？”
　　车夫几乎是瞬间给予了答复：“回殿下，有人拦车。”
　　有人拦车？
　　谁敢拦从宫里出来的车？
　　谢玹让十皇子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向前靠近车帘。结果下一秒，眼前的车帘“唰”的一声，被人从外之内猛得掀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个面容姣好的男子，白衣红扇，扇上绘着精致的红叶，扇骨尾部还挂着一块玉，俨然一幅世家公子的模样。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不说，竟然神智都不似清醒。
　　“你……”
　　谢玹刚要开口问责，便见那人骤然合扇，扬眉一笑：“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长得如此俊俏？”
　　话未了，动作不停。他一手执扇托在谢玹下颚，迫使他仰起头，一手长袖一挥，径直冲着谢玹的脸而来。
　　谢玹只觉得面上一热，紧接着，眼睫又被一只手快速拂过。来不及反应，那人已收回手，“啪”的一声将折扇打开。
　　“嗯。”男子意犹未尽，“手感不错。”
　　被莫名其妙揩了油的谢玹：“……”
　　看了全程的十皇子：“…………”
　　作者有话说：
　　《马车情缘》
　　小蜻蜓出场啦！（走来走去）（敲锣打鼓）（张灯结彩）


第21章 殿下就不能是美人了么
　　车内二人一时不察，未作反应，来人便愈发得寸进尺。他反手将折扇抛至半空，也没人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动作的，只是衣袖翩然间，那柄折扇便稳稳地插在了他的交领处。
　　做完一切，他伸手向前，欲再摸向谢玹的脸。
　　“啪”的一声，谢玹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沉默对视。
　　十皇子在后面惊斥：“大胆秦庭！你！你你你……”
　　哦，原来他就是秦庭。
　　谢玹垂眸看去——长眉墨眼，上庭丰满，乃养尊处优的富贵之相。可偏偏眉尾偏侧脸处溅了一点墨汁似的痣，与那似笑非笑的唇形一起，尽显纨绔之态。
　　他周身携带的酒气愈发浓郁，在狭小的马车内也愈发呛鼻。马车几近出城，行人渐少，唯有路过的货商挥鞭驭马，达达走过。
　　马车之外，有一年轻男声焦急呼唤，声声惶恐。
　　“我的家主大人啊！您这是拦的什么车啊！这车里边儿坐着的可是殿下！”
　　“殿下？”秦庭喃喃道，语气里皆是真实的不解，“殿下怎么了？殿下就不能是美人了么？”
　　被谢玹拦住动作，秦庭反借势而为，手腕一转便反扣住了谢玹，笑得春风满面：“何彼襛矣，华若桃李……小殿下，你跟我走罢。”
　　十皇子平生最记恨不将皇权放在眼里的宵小之徒，当即便掀开车帘，吼道：“人呢！就这么干看着吗？！把他给爷扔出去！”
　　若皇子离宫，身边少不了跟随的侍卫，十皇子虽是被谢玹临时抓出来的，但这些涉及安危的事不会马虎。岂料他那震怒之声在旷野中荡漾开去，却久久无人应答。
　　“……十殿下，您说的……是临行前跟着马车的宫卫吗……”车夫战战兢兢道，“全、全部在那里了。”
　　只见车帘之外的车轮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个宫卫，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十皇子：“……”
　　要你们何用！
　　他心凉了一片，在先将谢玹解救下来，还是先自己跑路之间犹豫了片刻，便听谢玹轻笑道：“好啊。”
　　十皇子：“……”
　　车帘无风自飘，好似忽而有无名长风灌满秦庭的广袖，将他一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他脚尖在马车边缘一点，手便揽着谢玹的腰，如一只鹤一般飞舞而去。
　　只留下一个香囊，与谢玹的一句“去般若寺。”
　　*
　　谢玹只在戏台上见过所谓的江湖人，都说藏龙卧虎多在其间，世间各种奇巧之物、奇诞之人应有尽有。
　　而秦庭只不过是养在汴梁的一个富家公子罢了。虽说有传言道他曾去蓬莱山学艺几年，但到底无凭无据，全靠相传的流言。
　　此时此刻，他穿梭在林间，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臂弯还环抱着一个几乎成人的谢玹。可他也像毫不费力似的轻盈飞掠，长发借风扬起，偶有发带飘到谢玹的脸上，险些让谢玹迷了眼。
　　未几时，秦庭停了下来。
　　他将谢玹放在一棵树的分支枝干上坐下，自己则靠在一旁，空下手去抚平弄皱的衣裳。
　　谢玹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刚准备开口，那人却抬起头，冲着谢玹微微一笑。
　　“嘘。”秦庭俯身将折扇按在谢玹的唇上，轻声道，“看。”
　　酒气早已随着赶路挥发殆尽，留在秦庭身上的，就只有微微的清香。像是桃花，又像是什么别的香料。林间只有春鸟鸣叫，与树叶随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秦庭手不离扇，无声地再次将它打开。
　　扇上除了红叶，还有一行张牙舞爪的草书题字——
　　江上霜枫叶叶红，不堪摇落又西风。
　　只愁叠鼓催船去，千里相思月满空。
　　坐在数尺之高的树上，又有密密丛丛的树叶隐蔽，从上往下看去，景色一览无余，而若有人抬头看，怕只能看见满目的郁郁葱葱。
　　就宛如掩盖在盎然春意之下的波涛汹涌。
　　此处往来无人，处在官道的分支，再往外去，就是少有人居住的村落。若逢下雨，便泥泞难走，寻常只有商车路过。
　　而此刻，在偏向林间的小道上，坐落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一眼望去凋敝如许，只有屋前摆放着几只破损的板凳，灰尘遍地，已许久无人来访。
　　但就是这么偏僻的荒废驿站，却零散地坐着几个人。
　　像过路人，也像欲盖弥彰，其实是早早约定好在此处相会的熟人。虽有距离，但他们的谈话还是悉数传到树上二人的耳中。
　　“东西在哪？”一个头戴着斗笠的男人率先问道。
　　“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另一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痕，声音沙哑，宛若咀嚼砂砾，“货款呢？”
　　“我也自然不会少你的。”斗笠男人道，“今日你我只是碰面，银货事宜还需按照契约行事。”
　　“没问题。”疤痕男人点点头，“契约我带来了，今日你我再核对一次，以免出现纰漏。”
　　二人一拍即合，四周呈警醒状态的护卫也纷纷四散开来，将二人围在中间。
　　他们在做什么交易。
　　这是谢玹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什么交易需要在这荒郊野岭处，如同暗网似的对暗号？
　　身旁的秦庭忽然动了。
　　他握住谢玹的手，将他掌心撑开，以指尖描摹。
　　谢玹不为所动。
　　“那个戴斗笠的，我曾在户部见过他。”秦庭写道，“小小九品，不值一提。”
　　谢玹静静地看着他，以眼神询问。
　　秦庭抿嘴一笑，低头继续写。
　　“但是九品之上、幕后操纵的人可多了。比如朝中那位三朝元老叶大人，比如虽是旁支但与怀远王凤家关系匪浅的杜大人……”秦庭写着写着，又像故意似的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写下最后一句，“再比如……那位……”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李。
　　指尖在手心划过的触感其实不太好受，痒，痒过了头又有些密密麻麻的隐痛。谢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已有不耐。
　　这个秦庭，好像自己与他多熟似的。
　　谢玹在心中腹诽。
　　但又丝毫不觉得自己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揽着腰飞跃了大半个林子，是一件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你想知道他们在买卖干什么吗？”
　　像是知悉谢玹心中所想，秦庭放弃捣鼓他的暗语，凑到谢玹耳侧轻声问道。
　　谢玹以眼神示意——赶紧说。
　　可秦庭似乎不打算再说。谢玹只觉眼前一花，秦庭的身影不见，再看时，那人已翩然落于数尺远的地面之上。
　　正在茅屋前商谈的二人被突然出现的秦庭吓了一跳，其中戴斗笠的男人在察觉到有异动时，已早早掠至屋后藏匿身形。而刀疤男则抚刀站起，四散的护卫亦以他为中心围拢起来。
　　“秦大人。”刀疤男认出了他，“您不做您的苏绣生意，跑来与刘某做什么消遣？”
　　“哟，你认得我啊？”秦庭挥开折扇，扇面优雅浮动，“那便不用作自我介绍了。”
　　他微微笑着，端得是春风和煦，风流儒雅，说出的话却教对面的人瞬间竖起武器。
　　“你们做的生意，我秦某也想分一杯羹。”
　　刀疤男将刀架在身前，眼神微转，那围在身侧的护卫们便纷纷会意。秦庭势单力薄，被众多大汉以圆形围在中间，显然已呈无处可逃之势。
　　“刘某的生意可不好做。”刀疤男冷笑道，“秦大人怕是没这个命！”
　　话音刚落，护卫们拔刀出鞘，直指秦庭。
　　刹那间，四方涌来的护卫身形掠动，几乎刮起一阵狂风。坐在树上的谢玹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但仅凭身手也不难看出，这些人不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反而更像走野路子的亡命之徒。
　　谢玹一边擦拭秦庭在手心留下的触感，一边悠悠地想，这人应该不会死在这罢。万一死了，他该怎么从树上下去？
　　正想着，却听秦庭短促地朗笑一声，手中折扇大开，继而翻转手腕往下一压：“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舞刀弄枪的。”
　　刀锋已至。
　　秦庭眼中含笑，下手却一点也不含糊。闷声中，是扇柄敲击在护卫们要害中的声音，秦庭被围堵其中，却舞得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鹤，旁人半点衣角都触他不得。
　　位于侧后方的一人眼见不妙，举刀便挥，大刀脱手后，更快更重的力道便裹挟着风向秦庭后心袭来。
　　秦庭猛然侧身，刀锋划开空气，亦卷起他鬓间的碎发。红色的发带因剧烈的动作划过他略带锋芒的眼，又被风吹到肩后。
　　“当——”
　　长刀被一脚踢开，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最后深深的扎在茅草屋的木柱上。
　　刀疤男见势不妙，早在护卫们围堵秦庭之时，从另一侧仓皇逃走。而留下的，不过是些呻吟着的虾兵蟹将。秦庭二指夹住发带往后掸去，又借折扇拍了拍沾染到身上的灰尘。
　　他低着头，平静地开口，也不知在对谁说话。
　　“把人带回去，严加拷问。”
　　暗林间，忽有几位暗衣者来去匆匆，片刻后，草屋前恢复了原有的宁静——除了那把扎在柱上，仍在微微颤动的刀。
　　秦庭将自己的衣裳整理好，没发现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后，才走到谢玹所在的那棵树下，扬声道：“十三殿下，下来罢。”
　　他也不说让谢玹如何下来。
　　谢玹道：“我跳下来？”
　　秦庭：“唔，未尝不可。”
　　“好。”谢玹点点头，纵身跃下。
　　秦庭：“？！”
　　他不过玩笑话，连捉弄都算不上，这位十三殿下怎的如此雷厉风行？！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秦庭顿时慌了神，瞅准角度飞身将谢玹接住。
　　岂料不知是被谢玹意料之外的行径扰乱了心神，还是方才打斗用尽了力气，秦庭接住谢玹后，不知怎么的自己也没能站稳，踉跄几步，与谢玹一同摔到了地上。
　　秦庭：“……”
　　他的祥纹云织广袖！
　　作者有话说：
　　十皇子：关于我的十三弟是个大怨种见到漂亮男人就跟着跑这件事


第22章 嗯，手感不错
　　秦庭换了件衣裳，慢悠悠地从二楼走下来。
　　这是间开了许多年的客栈，体量虽小，但经营的人知轻重、晓分寸。秦家主一掷千金，领着一位俊俏的郎君包场，掌柜自然知趣，屏退无关人等后，偌大的一楼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这面是店里的拿手技艺，入口薄而韧，谢玹吃得很开心。
　　于是秦庭便撑着头，耐心地等他吃完。
　　被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看着，就是神仙也会觉得不自在。可谢玹不，他坦然待之，在秦庭目不转睛的视线里，仔仔细细将面条一根根送进肚中，又将从葱花从汤汁里挑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最后悠然地放下筷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嗯？”秦庭不答，只好笑地看向桌面上的葱花，“不喜欢吃？”
　　“不太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将它挑出来，留在碗里不行么？”
　　“碍眼。”谢玹站起身来，“你没什么要说的话，我便要走了。”
　　一把折扇挡在谢玹身前。
　　谢玹抬眼，恰好对上折扇上的字迹，鼻尖还有隐隐墨香，像是不久前刚由主人亲笔写就。他顿了顿，面露不虞，说话间不免带了几分冷笑：“怎么，家主大人要拦我？”
　　“岂敢。”秦庭盈盈笑道，“十三殿下自当来去自如，请便。”
　　谢玹走到大门门口。由于包场，整个一楼都寂静无比，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但谢玹清楚，在肉眼看不见的暗处，定有秦庭的人潜伏，就如在那破败的茅草屋前一样。
　　他把手放在门上，推了一下，意料之中没推动。
　　谢玹心中不悦之意更甚。
　　他平生最恨被动受人胁迫。那坐在皇位上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都能激起那些应激般的回忆。
　　即便秦庭今日所做，与谢玹的谋划有关，他也懒得再与他多做纠缠。
　　“你秦家日落西山，数代积累的家业传到你手中，恐怕已所剩无几了罢。”谢玹转过身，再次在秦庭身侧坐下，他仪态放松，状似妥协，说出的话却犹如利刃，刀刀往人心口山扎，“怎么？是打算抛弃先祖祖训，打算与皇室沾染？”
　　如今势大的世家中，有李、凤、王、秦四家。
　　说是四家，其实在大周朝中活跃的仅剩三家，秦家的人如今早已成为朝中边缘人物，做着一些不瘟不火的活计。因掌握苏绣的技艺，秦家倒是早早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只是钱财到底不如权势有吸引力。
　　秦家落到如今的势头，全是因为祖训奉行中庸之道。
　　如他们这般的世族大家，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若尽心偏向皇权，则易致圣上偏听，不听民众之言；若太有自我意识，则易被掌权者当做狼子野心之徒。
　　中庸之道，说起来易，做起来难。在其他世家纷纷拉帮结派、或誓死忠于皇权、或暗中谋划出路的时候，唯有秦家人坚守本心，为君为民。
　　可惜已然失了皇恩。
　　若秦家想东山再起，必然需有所改变。
　　被谢玹如此不加掩饰地嘲讽，秦庭也没生气，反而像逗小孩儿似的，笑眯眯道：“这就生气啦？”
　　他把折扇从右手转到左手，又从左手转回右手，一脸的漫不经心：“应寒兄还说，你是个有趣的人，与宫中那些木讷的皇子不同呢。依我看，有趣是有趣……只是，脾性未免也太大了些。”
　　李应寒？李徵？
　　秦庭与那位庶子怎么走到一起的？没记错的话，秦家与李家水火不容吧？
　　今日看的这场戏，若秦庭没说谎，那位戴斗笠的男子是李缙的人，那么其中的交易定然不同寻常……
　　是了，这交易要在暗中进行，定然被设立了层层的机密关卡，旁人很难寻到，秦庭又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顶多让手下的旧部在宫中安插几个探子。他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这场交易的地点与时间，并对其进行有效拦截，定然已得到确切的消息。
　　那么……
　　当初李徵被关在屋内，又遭受严刑，身上到处都是伤这件事，是否也与他发现了这场交易有关？
　　谢玹心思百转，大致理清了事情的全貌，如今，便只剩下两个问题了。
　　有了目的，被强行留下的不虞终于消散殆尽。谢玹状态一变，学着秦庭的姿势，将手肘撑在桌上，道：“你若真想带领秦家偏向皇室，为何是我？”
　　十皇子如今最受宠，六皇子的心思也蠢蠢欲动，数位皇子中，只有谢玹，看起来最平庸，也最不起眼。想要挽救秦家，借皇权而为，为何选择他？
　　二人如初见般沉默对视，秦庭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笑，仿佛天地间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感到不快。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勿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谢玹想，这厮还真的在宫中安排了探子。
　　眼见谢玹神情变换，秦庭心中了然，开口道：“我最喜欢交易了。钱、权、人、物，有来有回，童叟无欺，双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呢？”
　　谢玹道：“哦？那今日唱的这出戏，交易的又是什么呢？”
　　“这就要等我查清楚方才知晓了，小殿下。”秦庭重新展开折扇，翩然摇晃，“不过么，查来查去，总归是那几样东西。”
　　说罢，他又“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小殿下不是要回宫么？让下官护送你罢。”
　　他话音刚落，倏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的身后，齐刷刷跪下：“大人、殿下。”
　　“嗯。”秦庭点点头，语速比方才与谢玹谈话时要快上许多，声音也沉上许多，“护送殿下回宫，切勿出现差错。”
　　“是！”
　　暗卫们训练有素，对谢玹亦彬彬有礼。谢玹被簇拥着，没走多远，却见秦庭又快步走上前来，将合上的折扇递到谢玹身前。
　　谢玹：“？”
　　秦庭：“送你。”
　　“……我有说过我要？”
　　“我瞧你总盯着我的折扇看，难道不是想要么？”没等到谢玹伸手去接，秦庭兀自将扇柄搭上谢玹的交领，“扇上的诗是我题的，秦家的书法之作，可是值得珍藏的好东西，能卖个好价钱。”
　　谢玹：“……”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都怪他平日里常常噎得十皇子无话可说，现在报应找上门来了。
　　他垂眸看向折扇，扇面上的草书当真如秦庭这个人一般放浪形骸，每笔笔锋都不按寻常的来，但就是写的上赏心悦目。
　　谢玹将折扇掂在手中，忽而笑了。
　　“多谢。”
　　他与暗卫转身离去，又将折扇握在手中，扇柄末端的红叶挂坠还带有秦庭手上的温度，谢玹看了几眼，像想起什么，脚步微顿。
　　暗卫：“殿下？”
　　谢玹没搭理他，转身学着秦庭的模样，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捻着折扇，在秦庭没反应过来之时，伸手冲着他的面部而去。
　　谢玹微凉的指尖险险擦过秦庭的脸。
　　随后，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手感不错。”
　　秦庭：“……”
　　暗卫们：“…………”
　　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
　　秦庭几近傍晚才回到家中。这处坐落在汴梁南城的府邸，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可惜新鲜的景色叫人流连忘返，而旧时的景色，往往便只能出现在过去的时光里了。
　　秦家世代出文学大儒，府邸内亦一步一景，水色与山色朦胧地像在雾里。秦庭穿过长廊，携带着一身浓重的倦意，往家的方向走去。
　　但目的地灯火未明，了无生趣。
　　他的脚步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里。
　　廊下的游鱼不知疲倦的游着，秦庭蹲下身，目光也随着它们游动。而后门廊下的另一侧，匆匆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步履急促，脸上带着未尽的怒意，对着秦庭便是一阵数落：“家主大人，你这一整天都去哪里了？”
　　秦庭动都没动：“出去喝花酒了，改天叔伯一起啊。”
　　被称作叔伯的男子愈发愠怒，但明显压抑着怒火，以为自己端得一幅谆谆善诱的长辈之风：“我瞧你连衣裳都换了，这一天怕是厮混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了！槐序，你身为秦家新任家主，应当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
　　秦庭敷衍道：“明白明白。”
　　“我之前跟你说的你还记得么？秦家的祖训世代传承，不可断在你手中。槐序，你虽是家主，却到底年轻，在许多事上不知轻重，还需家里的长辈来帮扶……”
　　“皇权凌驾于万人之上，有千钧之重，你我不可逾矩，万不可行差踏错……”
　　游鱼兴许是被二人的谈话声惊吓到，在池底迅速地游弋片刻，随后便没入了阴影之中。秦庭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正准备逃出折扇遮挡一下对方无礼的视线，却摸了个空。
　　他浅笑一声，眼底再不见方才的飒沓风流，反而冰凉如雪。
　　“叔伯说的是哪个祖训啊？是慎独自修，还是至诚尽性啊？可我秦槐序天生反骨，做不到至诚至信怎么办呢？”
　　“你……”
　　“叔伯别急啊，让侄儿把话说完。”
　　手中没了折扇，秦庭只好垂下手臂，在袖袍中无序地捻搓着指尖。
　　“祖辈时期的秦家家大业大，为了保持中立，祖父们想尽办法远离朝堂，却也逃不过流放的命运。谨言慎行？对皇室来说，无需谨言慎行，该是你受的自然会降罪到你身上。至于至诚忠君，就为了守着那点家业……叔伯，你不会不知道，世家们与上面那群人，本身就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吧？”
　　秦庭轻笑一声，笑声中尽是嘲讽与蔑视。
　　“在浪潮之中，你我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中年男子怒道：“孽障！竖子安能如此！家主落于你手，家业迟早要败在你的手中！”
　　“哦，原来你是想当这个家主啊。”秦庭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微微一讪，“那可不行，属于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


第23章 谢十三你阴险！
　　十皇子从般若寺回宫没多久，便已预备好向王太后禀报香囊一事。
　　他虽不知那香囊有何用处，但依旧照了谢玹所说的做。般若寺的住持是个面露慈悲的僧人，十皇子不是第一次见他，往年每逢祭祀大典，皇祖母操办时，总会让十皇子在旁边观摩。
　　即便对权力争斗天生没有天赋，但他到底还是个在皇室权欲中侵淫了数年的皇子，些许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香囊绝对不仅仅是普通的药浴香囊，十皇子敢笃定。
　　兹事体大，谢玹又是个满脑子都是鬼点子的人，想亲近谢玹是一回事，对他心生警惕亦是另一回事。况且前有借他暗中潜入李家，后有殿中夺他声势。
　　他判断皇祖母需要知道此事。结果兜兜转转，又听说太后不在寝宫，而去了勤政殿。
　　十皇子只好顶着逐渐如火一般炙烤的太阳，在勤政殿外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太后娘娘仍旧在接见朝臣的消息。出来回信的是个奉茶太监，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完毕，一摆拂尘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皇祖母在接见谁？”十皇子多问了一句，“有说需要本皇子进殿候着么？”
　　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哪知晓这些呢，奴婢只管照顾太后娘娘的起居，是万不敢妄论它事的。”
　　十皇子“啧”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砸到太监身上：“还要我多问一遍？”
　　“不用不用。”太监顿时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将玉佩揣进怀里，道，“具体都接见了谁奴婢是不知的，只是方才在奉茶时不小心瞧见了叶大人与李大人。”
　　叶文栩和李缙？
　　皇祖母向来对如李缙这般的世家大夫没什么好脸色，他们富可敌国，手又偶尔伸向不该伸到的地方，时常让皇祖母头疼万分。
　　那李缙和叶文栩又为何会一同觐见皇祖母？
　　叶文栩乃三朝元老，辅佐了大周的三代皇帝，到如今，也就是显德年间，已然退居幕后不闻世事，做起了他的闲散翰林学士。平常非要事不轻易入宫。
　　出什么大事了？
　　可这也不像出大事前的氛围啊？
　　十皇子百思不得其解，想入殿又担忧给王太后平添麻烦，只好先按下香囊一事，打算等一个好时机再悉数告诉王太后。怎料他正准备离开，目光一飘，便瞧见六皇子正挽裾出殿，脚步轻快地下了阶梯。
　　他想都没想，便径直冲了上去，张口便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六皇子乍一看见守在殿外的十皇子，目光中难掩得色：“我为何不能在这里？皇祖母准许入殿我便去了，怎么，你被拦在了殿外？”
　　他语调嘲讽，贼眉鼠眼，尽是小人之相，十皇子冲动完了，冷静下来了。
　　他还不至于为这种人的只言片语生气。
　　“是啊，我体恤皇祖母劳累，尽管心再急，也要在殿外候着。皇祖母不传，我便不进。哪像某些人，只是见皇祖母一面，便敲锣打鼓要嚷得谁都知道。”十皇子拿脚踹了下那奉茶太监，“你说，这位六殿下是皇祖母亲自传入殿的么？”
　　皇祖母在接见朝臣的重要时刻，会让六皇子入殿捣乱？亦或者听政？他才不信呢！
　　果不其然，太监刚收了十皇子的东西，自然要向着他：“奴婢也不是太清楚，倒是奉茶退下时，恰巧听见六殿下说有要事面见太后娘娘，奴婢拦了几下，没拦住……”
　　十皇子顿时嗤笑：“哦？这就是你说的准许入殿？六哥，你的脸皮看起来挺薄的呀，如何说的出这番话的？”
　　六皇子：“你！”
　　他那因凸出的骨骼看起来有些嶙峋的脸扭曲了几下，又生生压制下去，唯有青筋在皮肉下攒动，犹如蠕动着的不安分的虫蛇。他盯了十皇子片刻，忽而露出一个阴鸷的笑：“谢端，你快活不了多久的。”
　　因时常与谢玹厮混在一起，十皇子倒是把他那十三弟张嘴就气人的本领学了个五分，六皇子自然惨烈败北。只是临走时那个如毒蛇般的眼神，还是令他感觉到十分不适。
　　今日不宜在宫中四处走动。
　　十皇子耸耸肩，打道回府。
　　再次见到谢玹，是在数日之后。
　　十皇子提前吩咐过，谢玹登门不用再拦，玉华殿外的宫侍自然不敢怠慢，殷勤地送他进入正殿。
　　然而他来得不巧，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在案前练字的十皇子，一手着笔，一手铺墨，脸却正面朝下，睡得昏天黑地。
　　谢玹探身看去，只见纸张上的字规规整整，一笔一划地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嗬，还是刚启蒙时学的千字文呢。
　　谢玹提溜着十皇子的袖子，试图往下看，自然将人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谢玹，十皇子第一个动作便是将练字的纸揉吧揉吧捏成一个团，朝着窗外扔了出去。
　　“扔它做什么。”谢玹笑意盈盈，“写得挺好。”
　　十皇子红着脸：“又与你有关了？！”
　　与那些得过且过的皇兄皇弟们不同，他幼时便很努力，在王太后的教导下学习帝王之术。只是他本就诗文不精，书本入眼便头昏眼花，说白了，读书人三个字与他无缘。
　　但他又是天生的一根筋，一边不服输，一边痛苦地学了许多年，才总算学出点东西来。
　　只是他不知，如今的这个十皇子，正是王太后想要的。
　　谢玹想到这些，心里有些不痛快，劈手从十皇子手中夺下毛笔，在新纸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个谢字。
　　行书讲究行云流水，笔势起承转合都有其方向，但谢玹写的这个字却不按寻常之法，动静之间，一眼便看出行笔之人的灵气。
　　但在十皇子眼中，就只剩下干巴巴的“好”了。
　　他看着那字半晌，怒意还没升起来，沮丧便先先一步满溢了：“你故意的是吧？”
　　“嗯。”谢玹点点头，承认了。
　　“……”十皇子无言，“知道你聪明，不需要拿我来跟你比。”
　　“所以别学了，你又不是真的喜爱它，学它作甚。”谢玹道，“你不是爱斗蛐蛐么，待下学了我陪你一起。”
　　十皇子眼睛一亮，真的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很快，他心中的准则便照着他的脑门给他敲了一击警钟。
　　他以后可是他要做皇帝的人！怎能如此玩物丧志！谢十三真是好算计！
　　十皇子气呼呼地一拍桌面，不客气道：“你来我这做什么？”
　　“哦对了。”谢玹假装不知十皇子心中所想，接话道，“那日你将香囊给般若寺的住持了么？”
　　十皇子想到不久前他还打算告知皇祖此事，语气迟疑：“……给了。”
　　“住持可有回话？”
　　“未曾。”十皇子狐疑道，“怎么？”
　　“他当真一句话未说？”
　　谢玹悠然坐下，反身看向十皇子。
　　当真一句话未讲。
　　那香囊十皇子还闻了闻，都是些大补的药材香，挂在身边兴许能治疗一些头痛伤风的毛病。住持接过时，也并未多看一眼，只俯身合掌，说了声“阿弥陀佛”。
　　说到香囊，十皇子便想起那日在勤政殿外的所见所闻，待陈述完毕，谢玹若有所思，低声喃喃：“奉茶太监？”
　　叶文栩不会与李缙站在同一根绳上。这位叶翰林可是精得很，三朝元老，知悉皇家诸多密辛的人物，到如今仍活得好好的，甚至位居高官，足以证明此人多会长袖善舞。
　　李缙的狼子野心世人皆可见，惯会明哲保身的他，又怎么会和李缙一同觐见太后？
　　谢玹抬起头：“那太监撒了谎。”
　　当日与太后同在勤政殿的，绝不可能只有李缙与叶文栩二人。
　　谢玹没有将勤政殿的奉茶太监传到玉华殿的权利，但仍在受宠中的十皇子可以。那太监刚踏进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二位皇子一左一右地坐着，其中一位脸黑得能挤出墨来，才反应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不打自招：“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你好大的胆子！”十皇子将桌案拍得一震，“区区奉茶太监，竟敢欺上瞒下！若今日不严惩，他日怕是要在宫中横行霸道了！”
　　他哪知道原本可以瞒得天衣无缝的事，忽然就被识破了！奉茶太监边磕头边哭，眼泪鼻涕淌了一地：“殿下饶命啊！殿下要知道什么，奴婢哪有拒绝的道理，可若说了，太后娘娘知道了，定会摘了奴婢的脑袋啊！”
　　“那你还收我十哥的东西？”谢玹插话道。语气淡淡的，却吓得奉茶太监冷汗一冒，“我以前也见过有个太监，靠传递消息谋利，你认识么？”
　　见他直淌冷汗却不说话，谢玹微微一笑：“看来在宫中，这还是个长久的买卖。你说，若是皇祖母知道了，会不会诛你九族啊？”
　　奉茶太监：“……”
　　“这样罢，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兴许还能劝劝我的十哥，让他网开一面饶你性命。毕竟……这些事在暗处，其实对我们也造不成威胁，你说是吗？”
　　他自然不能拒绝，也无权拒绝。
　　若没有这个插曲，恐怕谢玹二人，今日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据奉茶太监说，那日在勤政殿中与太后会面的原本共有四人，除了叶文栩和李缙，还有一位叫做杜喻之的尚书。杜喻之虽姓杜，但本家与怀远王凤九渊有渊源，可称之为凤家的旁系子孙。
　　而这第四人似乎来迟了，奉茶太监直到最后一次添完茶也没能见着他。
　　太后娘家姓王，边关的骠骑大将军便出自王氏，四位仍活跃的世家中，除了叶文栩是朝臣元老可排除在外，李家、凤家、王家便都在那小小的勤政殿中了。
　　而更为巧合的是，今日此时，这几人再一次留在了勤政殿中，不知在商讨何事。
　　“你猜这第四人是谁？”谢玹颇为好笑地回头问道。
　　“谁？”
　　谢玹不答。他站起身，也不看十皇子，兀自向前走去。
　　“走罢。我们去勤政殿拜见皇祖母。”
　　“啊？”十皇子一愣，“皇祖母召见朝臣，我们现下去做什么？万一皇祖母怪罪岂不是……”
　　谢玹打断他：“你不是还打算告诉皇祖母香囊的事？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十皇子：“……”
　　这谢玹是个怪物吧？这都能猜到？！


第24章 掷果盈车凤九渊
　　勤政殿。
　　玄金色的小鼎架在殿中央，炉上正飘着袅袅青烟。清雅的香气如化形般落在桌案、众人的袖口、鬓发和正在翻动的书页间。
　　殿内四人与高座之上的王太后呈鼎立的姿态，但又没有那么的剑拔弩张。只是臣不像臣，君不似君，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王太后时不时抬起手在奏折上圈注标点，座下无人说话，寂静得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王太后才掩面打了个哈欠，略带倦意地抬起眼。
　　“嗯？”王太后轻声发疑，“爱卿们还在啊？”
　　被故意冷落的四人自然不敢多言——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对王太后有意见。他们或出声陪笑，或不声不言，静观事态。
　　“想来，咱们四家人许久没这么聚在一起了，没想到短短几日，便有了两次同饮的机会。”王太后放下笔，笑道，“犹记得哀家父亲在哀家小时候说起过先祖开朝时的盛世，到现在仿佛还历历在目呢。”
　　“不过有一事倒是遗憾。”王太后看向坐在右下穿着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喻之，九渊近些年可好？”
　　杜喻之英眉剑目、须发浓密，方正的脸型像是纯正的武人。可他偏偏是个文官，朝时上朝杵在人堆里，一眼便能被人瞧见。
　　文官惯会谏言，但杜喻之又是反面，巧言与善辩一个没有，撒谎更是不会。骤然被点名，他忙搁下酒杯，俯身拱手老老实实答道：“回娘娘，九王爷一切安好，劳娘娘挂记。”
　　“我也好些年没见九渊了，有机会你传信于他，让他来汴梁城看看。”
　　“是。”
　　杜喻之悄无声息地擦了擦汗。
　　他不知道王太后为何忽然提起远在北疆的凤九渊，凤九渊为异姓王，先祖亦与谢氏皇族相熟，但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以用寥寥言语阐明。杜喻之担心自己说多错多，为他主家的王爷招致麻烦。
　　岂料王太后像是忽然对凤九渊有兴趣般，开口又问道：“九渊……今年恐怕二十有三了？”
　　杜喻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
　　“怀远王妃可已有人选？”
　　杜喻之：“……”
　　他就知道！
　　“九渊年少有位，性情又温润，想必北疆的许多女子都倾心于他。”王太后神思欣慰，眉宇间却又缀上淡淡的怅然，“若非北疆寒远，条件又实在是艰苦，九渊怕是早已成家、子女绕膝了罢。”
　　话及至此，杜喻之的心反倒安定下来。
　　今日他们三家与御史大人一同聚在这勤政殿，可并非是为了与王太后一叙往昔岁月的。
　　皇帝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太子又迟迟未立。虽然杜喻之认为王太后已然将江山治理得很好，但李缙那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毫不掩饰——若太后长久掌权，于世家不利，于如今功高震主的权臣不利。
　　它们需要一个稚嫩的、好掌控的新主子，然后再慢慢地将太后一介女流剔出朝堂。
　　而世家世代之间的利益纠葛纷繁复杂，打碎了骨肉也牵连着肌体，即便内有不合，但又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是故当李缙邀请他们上勤政殿，试图以世家之势逼迫王太后表明态度时，无人拒绝。只是王太后到底掌权数年，根系牢固，并非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譬如现在，在他们三家似有若无的压力下，王太后选择了冷处理。甚至还能在间隙里，挑出一眼看上去最弱势的杜喻之精准打击。
　　杜喻之不想掺和此事，不过身不由己罢了。
　　他想起许久之前见凤九渊的那一面。
　　“我不成家，上边儿那位便一日不放心；但我若成了家，却也是在变向告诉她，怀远王已有继任。”杜喻之记得凤九渊当日是这么说的，“杜伯父，我父王去世早，怀远王府的后人唯有我一人。成不成家，怀远二字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既然是刺，就要拔除。”
　　“那如何办？”杜喻之皱着眉头，“虽说皇家无情，但凤家为了避嫌，已退至北疆，她为何还要不依不饶。”
　　说罢，杜喻之便后悔了。他既说皇家无情，又何必问为什么呢？皇家想让你死，你就必须得死。
　　“无碍，伯父放宽心。”凤九渊弯眸一笑，眼中华光扭转，好似涓涓细流，“你照我说的做便好。”
　　于是身处勤政殿中的杜喻之站起身来，躬身向王太后行了个礼。他虽不会撒谎，但侵淫官场数年，学学那些狡猾的老狐狸们的样子还是绰绰有余。
　　“唉。”杜喻之深深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九王爷其实早就心有所属。”
　　“哦？”太后抬起眼，眼中兴趣陡升，“是谁家女儿？”
　　杜喻之摇摇头：“说来难以启齿……那人并非女子，九王爷心之所慕乃是与他一般的男子。”
　　此言一出，殿中剩余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杜喻之的脊背上。
　　叶文栩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漾开一丝惊奇，但被掩盖在浓密的须发之下，未曾有人发觉；李缙倒是反应很大，想必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在他看来无异于大逆不道，祖坟是要冒青烟的；而从进殿开始便毫无存在感的秦家人……哦，那个叫秦庭的年轻家主，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嗤笑出声。
　　被分担了部分火力，杜喻之只觉背上一轻，难免向救他一命的人投去感激的视线。
　　便见秦庭以扇掩面，笑意不减：“娘娘恕罪，臣只是想到一个有趣的画面，这才控制不住发笑。北疆人口虽少却并不贫瘠，若城内女子惊觉自己倾慕之人爱的是男子，这若是哭起来，恐怕泪水都能把怀远王府淹了罢。”
　　兴许是秦庭描述的太有画面感，一时之间，除了李缙，皆轻笑出声。
　　李缙当然笑不出来了。
　　数日前第一次入殿，他便被王太后打太极打了回来，如今第二次，三位世家的主事人皆在此，王太后却依旧能圆转到不相干的琐事上。
　　这太子一日不立，皇帝一日不死，李缙的伟业便永远也瞧不到开端。这把火虽已烧起来，但仍烧得不够旺。
　　李缙冷了眼神，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奏折——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定不会无功而返！
　　倏地，殿外太监忽而扯着嗓子长喊：“娘娘，十殿下与十三殿下求见。”
　　“嗯？”王太后蹙眉道，“他们来做什么？”
　　奉茶太监低眉顺眼：“十三殿下说，先前的问题，想要娘娘的一个答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王太后听完，紧蹙的眉头忽而舒展开来。座下之间的臣子们，或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或心怀鬼胎笑里藏刀，而谢玹的到来，打破了这一方平衡。
　　秦庭眼中意趣更甚。
　　王太后挥袖换了个坐姿，将长袖覆于膝上，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九王爷：汴梁没有我，但汴梁处处是我的传说


第25章 我就说谢玹阴险狡诈！
　　在李、凤二家的姓名一同出现在勤政殿时，谢玹便已然猜到，那姗姗来迟的第四人必然就是秦庭。
　　世家影响长久而深远，不仅仅是因为富可敌国的家底，还有那深深扎根在朝堂这片土壤中的根脉。叶文栩作为御史大夫，三朝元老，定然是有为江山社稷谏言的权利，被李缙以冠冕堂皇的名义邀请时，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凤家的权力中心不在汴梁，杜喻之只不过是凤家留在汴梁的一只眼睛，自然也不便拒绝，而秦家人……
　　比起被裹挟，谢玹更愿意相信，秦庭只是顺手推舟来凑个乐子的。
　　李缙已经等不了大周朝继续被王太后拿捏在手了。
　　谢玹想了很久，该怎么去添这一把火，没想到最后是李缙先拿起的火把。
　　一入殿，几道视线便齐刷刷转了过来，其中唯秦庭的最属炙烈。谢玹跟在十皇子身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太后面前。
　　外臣在、亦或受恩宠时，皇子可不行跪礼。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太后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悲欢喜乐，好似今日这勤政殿的相聚，并没有那么多波涛暗涌一般。
　　十皇子与谢玹的到来，恰似汇入江河的两滴水，虽有叮咚作响之势，却掀不起巨浪。
　　太后悠然地喝了口茶，问道：“何事前来？”
　　十皇子埋着头不做声。
　　傻子也知道，在此时此刻，暗箭杀的是先出头的鸟。谢玹提出入殿的，让谢玹答。
　　然而这两人压根没来得及交换意见，直愣愣地冲进来的后果就是，面对太后略带威压的诘问，哑口无言。
　　太后轻轻放下茶盏，瓷器发出“哒”的一声，落在桌案上，也砸在了十皇子的心里。
　　他心下焦急了几分，自以为太后没注意，拿手肘偷偷捅了一下旁边一言不发的谢玹。但谢玹早有防备，微微往侧面一让。这下让十皇子捅了空不说，还险些因力道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上。
　　十皇子：……
　　早就说了谢十三阴险狡诈！有危险让他上！自己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
　　十皇子只好硬着头皮道：“孙儿……孙儿有事想与皇祖母商量。”
　　“什么事不能待之后说，非要在我接见朝臣的时候说？”王太后冷了声音，将十皇子吓得一哆嗦，“端儿，审时度势四字你何时才能学会？”
　　十皇子被训得一怏，垂下头去，整个人显得沮丧又委屈。
　　他是极其敬爱王太后的，儿时的温情早已彻骨地刻进他的血肉里。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一直得不到皇祖母的认可，在某些时候，一面感受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一面又期盼皇祖母再多给一些关爱。
　　尽管在他人眼里看来，较之其他皇子，十皇子得到的殊荣，已经太多太多了。
　　他心中一片颓然，正想俯身跪下，就听身侧的谢玹开口道：“皇祖母莫气，十哥若是不好开口，那孙儿便开口代劳罢。”
　　十皇子心头一凛，紧接着，就听谢玹将后半句话便说了出来。
　　“听掌茶太监说，今日这场宴会已不是第一次，想必是有什么不好决断的政务，才会令皇祖母与大人们反复商议。十哥自小听从皇祖母教诲，知晓其中辛劳，一心想为皇祖母分忧，是故今日才贸然入殿。”
　　“是这样么？”王太后转头看向十皇子。
　　十皇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或许谢玹的话语中有为他们的莽撞开脱之意，亦或许只是他惯会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只是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看样子，皇祖母也颇为受用。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来。
　　这份惬意，令殿内一直压抑着的气氛也消散些许。他们被准许落座在王太后左右，奉茶太监适时眼尖地为桌上再添了两盏茶。
　　茶盏温热冒着热气，茶香亦芬芳四溢。
　　四下无话，王太后只无言地目视着桌上的茶盏。这令正在奉茶的太监胆战心惊，生怕自己手一抖将茶撒了一桌从而惹怒太后，只紧紧地盯着手里的壶。
　　“李卿。”王太后冷不丁地出声。
　　奉茶太监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茶水如雨珠，溅射在暗沉的桌上。
　　李缙顿了顿，起身道：“娘娘请讲。”
　　年轻的太后露出一个浅笑。
　　在以威严示人之时，她的眼中只有风霜刮不走的寒冰，而若是笑起来，眉宇间的艳丽，就依稀能让人分辨出她仍在做妃嫔时的影子，富有生机与灵动。
　　“你把你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李缙一时只觉莫名，但想了想后，也没拒绝。
　　“臣方才进言，我大周万朝来贺，乃四海之内唯一霸主，全因历代皇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如今我朝陛下虽力有不逮，却仍以一副病躯为万民求福祉，为人臣子，亦愿跟随其后倾其所有。明君亦寻，赤心难觅，望太后娘娘看在陛下如此辛劳之际，为其铲除后顾之忧啊！”
　　这番谏言，他说过许多次，次次都被王太后以再议打回来。
　　说得冠冕堂皇，底层的意思却是——那龙椅上的皇帝不行了，要么分权，要么就重新立一个新太子吧！
　　世家与皇权之间拉扯许久，看的便是谁先沉不住气。
　　“你的意思哀家明白。”王太后笑道，“立太子有稳固国祚、延绵昌盛之意，亦能帮助皇帝处理琐事。哀家不是不愿，而是需谨慎对待。”
　　她拍了拍尚且处于懵懂状态的十皇子的脑袋，慈爱道：“今日你也看到了，端儿一片拳拳之心，想必为国为民亦能尽心尽力。李大人，就立端儿问太子，你看如何？”
　　此言犹如深厚云层中，厉声劈出的一道惊雷，轰隆隆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但苍穹之中，除了无形的声音，便再看不清其他。
　　叶文栩与杜喻之依旧不动如山，安如磐石地将自己的身体与座椅连为一体，做那狂风骤雨中的透明人；角落里的秦庭，因手持折扇的缘故，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倒是谢玹始被一股视线盯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身上长出了花似的。他垂着眼，双手握住茶杯，不去管外物的风和雨。
　　座下之中，情绪最为不稳的，当属十皇子与李缙二人。
　　立太子，便等同于从王太后手中分权。若太子乖觉，兴许能为他所用；反之，不过是多为自己树敌而已，王太后不愿早早立太子也是因此。
　　可今日十皇子入殿后，她为何又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李缙虽狂妄，但亦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担心其中有诈。
　　却听王太后又道：“端儿，去与李大人敬一杯茶罢，没有他，兴许也就没有哀家今日这个决定。”
　　也是在这时，谢玹忽而抬起眼。
　　十皇子处在激动与茫然之间，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王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只会做什么，犹如一根提线木偶。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如愿以偿的绯色，是兴奋……亦或者其他的什么。
　　李缙坐在台阶之下的席位中，看着十皇子脚步虚浮地从上方走下来，心中愈发打鼓，就连十皇子举杯相敬时都忘了动作。
　　“李大人，我敬你一杯。”十皇子稳定心神，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大人一心为我大周，需当得起这一杯茶。”
　　李缙右手握住茶杯，拇指微微摩擦着杯沿，并没有轻举妄动。既然分不清王太后想做什么，那便什么也不做。至于十皇子……区区一个小皇子的面子，他还是掀得起的。
　　对方久久未动，十皇子手持茶杯，僵着脸不进也不退。
　　而坐台之上，当谢玹略微有动作之时，便已入了王太后的眼。她侧过头，温和地问他：“星澜，你可有什么话说？”
　　谢玹回过神，摇摇头：“孙儿没有什么要说的。”
　　“当真？”
　　那日谢玹因野心所做的事历历在目，如今这么快就沉寂下去了？
　　王太后眯着眼，又喝下一口茶。
　　“孙儿没有话要对皇祖母说。”谢玹目光放远，落在远处的十皇子与李缙身上。他们一坐一立，一人漠然昂首，一人却有着逢迎的姿态。仿佛君与臣的身份置换，荒谬至极。
　　谢玹知道了王太后想做什么。于是他从桌上抄起茶盏，一撩衣袍往台阶下方而去。
　　“但孙儿有话要对李大人说。”
　　他优雅地走下台阶，白色的大袖垂下来，步态从容而有力。
　　他在李缙面前站定，迎着李缙与十皇子诧异的视线，浅浅露出一个笑：“李大人，我也要敬你一杯。”


第26章 少说两句吧秦大人
　　昔日谢玹曾当着诸多人的面，令李缙这般的重臣下不来台，唯有拂袖而去。而今日，汴梁城的世家主事皆在这不大不小的勤政殿里，这位初露锋芒的小殿下，却忽而藏起自己的羽翼，温顺地将头颅低下。
　　“大人，请。”谢玹将茶杯向前送了半寸。
　　李缙坐得不动如山。
　　十皇子手中的茶已然凉透了，但李缙没有投去一眼。一个人为塑造的傀儡皇子，愚忠且心性不一，犹如风中摇曳的杂草，任谁都可拨弄一番。
　　可谢玹不同。
　　李缙用拇指轻轻摩擦着杯底，静默地想着。
　　在此之前，他对这位十三皇子全无印象。唯有一次……
　　彼时正逢下朝，李缙携三两同僚下了紫鸾殿的九十九道台阶，那时他意气风发，谈笑间回头，不经意在殿外的栏杆之内瞧见了这位面相异如常人的少年。
　　他愣了片刻，询问同僚：“那人是谁？”
　　“啊。”同僚摆摆手，“他呀，陛下最小的皇子。听闻原是住在冷宫的，后不知为何被陛下带在了身边养着。但常年跟着那些太监，被散养惯了，身上的野性还未褪呢。”
　　“野性？”李缙不解道，“此话何解？”
　　“便是……”同僚话至一半，掩声道，“此子与仁政的陛下无半点相像，别看他嘴甜，但只讨好愿意讨好的人，面对下人的时候，活脱脱是个小恶魔！”
　　闲话至此，李缙那被勾起的好奇心很快便消散殆尽了。他对皇室密辛没有兴趣，若不是嫌激起更多麻烦，他早就将谢青山的皇子杀得只剩最易把控的一个了。
　　只是离开前，仿若福至心灵似的，他又往那高高的城墙上望了一眼。
　　少年仍在，只不过看的再不是紫鸾殿的九十九台阶，而是李缙自己。那眼神，天真如斯，却又薄凉如斯。
　　李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谢玹的，警惕如他，即便谢玹掩饰得很好，他还是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厌恶之感。
　　心思几番轮转，李缙依旧岿然不动，好似要把座下的软垫缝在双股上似的。
　　谢玹微微一笑，目光一沉，落在李缙戴着扳指的手上。
　　“看来大人还在为我那天的莽撞生气。实在是不巧，那日我恰巧碰见一个太监与宫女苟合，光天化日，又是在后宫之中，平白污人眼睛，这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发怒罢。迁怒于李大人，星澜深感歉意。”
　　他悠悠地开口，声音如珠盘落地，泠泠响着。
　　“有些事在暗处做便罢了，若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来，便怪不得我行些雷霆手段了，你说是吧，李大人。”
　　无人出声，所有人都把这幅场面当做难能一看的好戏。毕竟，看不见的刀子扎人可比赤裸裸的刀剑相向有意思多了。
　　叶文栩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盘算着今日这场鸿门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好出宫去找同僚喝酒去；杜喻之第一次见谢玹，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屡次用余光将他上下扫个遍，边看眼珠边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太后本是搭这戏台子的人之一，戏没唱完，自然不会喊停；只是苦了自始至终都在状况外的十皇子了，他手臂举着茶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手都要断了，这老不死的李缙到底喝不喝啊！
　　“哦？”
　　勤政殿内，李缙还没出声，倒有人率先替他出声了。
　　“这么有趣。太监连那玩意儿都没有，怎么和宫女苟合啊？”秦庭将扇子摇得风声唰唰，“十三殿下亲眼见过？说来听听？”
　　谢玹：“……”
　　他正在这指桑骂槐呢，秦庭你有病是吧！
　　见无人搭理他，秦庭毫不气馁，继续道：“那这太监最后如何了？”
　　“杀了。”谢玹面无表情，语速飞快，“那太监被发现后不仅不认错，还顶嘴，人说一句他回一句，不仅如此，问题还层出不穷，实在烦人。”
　　杜喻之没忍住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完才发觉自己笑得有点太大声，忙捂着嘴假模假式地咳了几声，顺便不忘将自己桌前的茶盏递到旁边秦庭的桌案上：“秦大人，喝茶。”
　　喝茶，堵嘴。
　　暂且将这莫须有的太监抛之脑后，谢玹将注意力拉回李缙身上，继续道：“不知李大人棋艺如何？”
　　李缙隐有不耐，但碍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他不便发作太过：“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我父皇棋艺精湛，若有机会，李大人可与我父皇对弈一二。”谢玹不慌不忙道，“父皇在教授我棋艺时，有一句话我从来不敢忘却，此为——贩夫走卒亦可一招将军。在楚河汉界的两端，对弈的不单单是二人，而是二人掌控的所有棋子。”
　　谢玹俯下身来，再次将茶盏托于李缙眼前。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谢玹的碧绿瞳色犹为透亮，像是一汪澄澈的寒潭。
　　“李大人，下棋的时候，小心背后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些时候，敌方的将与相，可不一定是敌人。”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事情。李缙在立太子一事上急功近利，是因为太后的权利给了他极大的压迫。而千年前的古人都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缙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用谢玹提醒，李缙也迟早会发现。
　　巧的是，没过多久，刚刚消失不见的李家家臣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他附在李缙耳边，急切地说了几句话，便见李缙的脸色如浸了墨汁的宣纸，墨色铺天盖地地覆满了他整张脸。
　　李缙站起身来，意图向太后告辞，可谢玹挡在他的面前。
　　凉透了的茶杯苦涩无比，谢玹神色不变地一饮而尽，再次将空杯举起。
　　“大人。”谢玹凉凉道，“请。”
　　李缙看了他半晌，忽而像瞧见什么有趣的东西，露出今日入殿后的第一次笑颜。
　　瓷杯碰撞，叮当作响，清澈如清晨时分，迎着朝霞的第一记钟声。


第27章 赤子与野心
　　若说宫中家宴那日，谢玹表现得像一只野心勃勃的雏鹰，不知天高海阔，横冲直撞地用喙啄了李缙的颜面。而今日的谢玹，便已化作羽翼丰满的成年鹰鹫，只安静地潜伏在树干上，收敛起泛着寒光的爪。
　　两种不同的态度，彰显了谢玹的意图。
　　都是演给他人看的，前者需一鸣惊人，后者……谢玹看向高座之上的王太后。
　　不知他的这位皇祖母对他的表现可还满意？
　　此次四位世家的相聚，终是结束在两杯饮尽的茶水里。众人躬身行礼，目送王太后离殿。
　　李缙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剩余的三位中，杜喻之与叶文栩，没事儿人般冲谢玹与十皇子告辞，叶文栩虽体态渐老，但精神矍铄，声音亦有钟鼎的洪厚。
　　他边呵呵笑着，边捋了捋胸前的长须。
　　“小殿下后生可畏，今日这茶老臣喝得痛快。”
　　那自然是痛快的。
　　被李缙半裹挟半威胁地抓来这勤政殿，与尚且掌权的王太后为敌……立场尚且不论，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意见。不好与李缙正面交锋，看看他的乐子也比忍气吞声痛快得多。
　　“不知小殿下说了什么？看李大人那火急火燎的架势，好似家里的房子着了火似的。”
　　谢玹往秦庭身上看了一眼：“那叶大人可问错人了，秦大人知道的比我多。”
　　老神在在的秦大人一摊手，满脸无辜：“嗯？与下官何干？下官只不过是一无名无权的商贾，能进勤政殿已是莫大的殊荣了。”
　　谢玹：哦。
　　教养告诉他要谨守礼仪，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秦庭却得寸进尺，“啪”得一声关上折扇，远远冲着谢玹的方向一点。
　　端得是优雅风流，撩人万千。
　　谢玹：“……二位大人回见。”
　　秦庭无声轻笑。
　　好不容易散了会，两人便兴致勃勃地商讨着出宫去喝酒。谢玹目送他们离去，余光忽然瞥到一股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是杜喻之。
　　这目光并无恶意，反而带着点探寻般的好奇，杜喻之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料一转眼就和谢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杜喻之尴尬地哈哈一笑，“小殿下。”
　　谢玹不：“杜大人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杜喻之连连挥手，“既无事，下官便先行告退了，改日有机会再与殿下喝酒吃茶。”
　　他一撩衣袍，跨过高高的门槛，追随着叶、秦二人的背影而去。
　　谢玹在原地思忖了半晌，没在记忆里找出有关杜喻之的东西，索性就随它去了。结果一扭头，发现十皇子正蹲坐在地上，拿手指去拨弄他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见谢玹看过来，十皇子苦恼道：“他为何不喝我的茶啊？”
　　谢玹：“不好喝。”
　　“你敷衍我！”十皇子猛一拍桌，“一样的茶，怎的到我杯中就不好喝了？”
　　“那是自然，一样的茶，斟茶的人、产地、煮沸时间都与茶的好喝与否有关。”谢玹胡乱说道。
　　十皇子思索着，点点头，复而绽开一个笑颜：“无所谓了，反正皇祖母说要立我为太子，以后你便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再不济也能封你个亲王当当！”
　　这话说的，好似他要娶谁家姑娘似的。
　　谢玹摇摇头，提腿便往外走去。
　　他不知该说谢端是赤子之心，不愿以险恶的用心去揣度将他养大的人，还是该说谢端太愚钝。偏偏身处皇权旋涡中心的他们，是不被允许愚钝的。
　　那么谢端的天真，又合何尝不是一种宝贵的东西？
　　这种东西，谢玹自己早就没有了。
　　有些人栖身黑暗泥潭，沉沦不出，有些人天生便诞生自光中。人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勤政殿外的春意已然漫漫，谢玹走出去一段距离，十皇子才气喘吁吁地小跑跟上来，喋喋不休道：“哎你说皇祖母何时会下诏？我觉得最多明日，去玉华殿外就能接到圣旨了。”
　　谢玹敷衍道：“是是是，十哥便回去等着吧，弟弟不日就会上门送上祝贺。”
　　十皇子哼哼两声，颇为受用。
　　他们没走出去多远，就见不远那宫院外的拱门处，匆匆走来一个宫女。看架势，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
　　那宫女的面相谢玹认识，是常年服侍在王太后身边的大宫侍，偶有太后懿旨，都由此人相传。
　　谢玹目光一顿，脸上那因调侃十皇子的笑意，也尽数收敛了。
　　这份微妙的变化亦影响了十皇子。他抬起头，便见王太后身边的大宫侍在他们面前盈盈行礼。
　　“十三殿下，请随奴婢入锦鸾宫。”
　　没等谢玹说话，十皇子率先问道：“我们不是刚拜别皇祖母么？怎的又去要去皇祖母的寝宫？”
　　大宫侍瞥了他一眼，似是不愿搭理，但到底勉为其难地多说了一句：“自然是有要事了，十殿下快快回玉华殿罢，奴婢就不送了。”
　　她的态度，就代表着王太后本人的态度。兴许是大宫侍的表情太冷，连十皇子都察觉到，王太后在此时传谢玹入锦鸾宫，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为何我就回去！”十皇子登时不满出声，熟练地发挥他撒泼打滚的技艺，“我也要去！”
　　大宫侍冷冷一笑：“请便。”
　　她转过身，再不掩饰，毫不客气地对谢玹道：“十三殿下，还不走？”
　　“走。”谢玹语气缓缓，眼中似有暗涌，“带路吧。”
　　*
　　十皇子的预感没错，此次入锦鸾宫，是真的有麻烦在等着谢玹。
　　锦鸾宫上下皆井然有序，大宫侍一路带领二人进入正殿，一路无人敢偷看。殿内，王太后已换上一身常服，青衫白锻玉玲珑，比方才在勤政殿时的着装更为轻快，但也为清冷。
　　她躺靠在一方长椅中，手中正在把玩一块月白色的玉佩。
　　“娘娘，十三殿下到了。”
　　“嗯。”王太后眼也没抬，“下去吧。”
　　大宫侍奉命而为，掩门出去后，殿内便仅剩他们三人。这冻结如霜的气氛令人极其压抑，十皇子原本壮着胆子想寒暄两句，然而话音未出，那长椅上之人却忽而眉目一凛，挥手猛得掷出那块玉佩。
　　这动作快而猛，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谢玹离得近，眼睁睁看着那玉佩朝自己脑袋而来，却硬是挺直身板一动不动，任由那硬邦邦的物什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
　　十皇子吓得嘴一闭，慌乱中径直咬到了自己的舌根。但他不敢惊呼，也不敢遑论。
　　他干净利落地跪下，将头埋在袖间，也遮住了眼底的惊惧。
　　谢玹依旧没动。
　　早在入殿之前，他就知道即将迎来什么。那块月白色玉佩是谢玹本人的，曾被他系在腰间，后来为了打探消息，送给了一个小太监。
　　现在，这块玉佩落到了王太后手里。
　　一片静默声中，王太后开口了：“为何不跪？”
　　谢玹眨了眨眼。
　　玉佩在他额头上豁开了一道口子，血液顺着眉弓流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王太后缓慢地走下台阶。
　　——她似乎一直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世人常说女子不如男，为官、为仕、为天下人，皆以男子为尊，女子是附庸，是弱者的指代。可她是例外，她像一座陡峭的高山，横亘在每个野心滔天的人面前，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
　　“哀家问你，为何不跪。”
　　“为何要跪？”谢玹轻笑出声，“皇祖母既发现了我的逾矩行径，自然是找到了罚我的机会，我跪与不跪有何区别，难道跪了，皇祖母就会饶过我？”
　　“说的也是。”王太后竟在此时学着谢玹的样子轻笑着，只是眼底冰冷地没有情绪，“你收买宫内太监作探子，又在没有哀家的旨意下私自去了李府，可有把我这个皇祖母放在眼里？”
　　谢玹不卑不亢道：“我心中藏着十分，皇祖母定是占了五分的。”
　　“那另外五分呢？”
　　“皇祖母自然知晓。”谢玹抬起头，血液顺着下眼睑继续往下，在他的脸上划下一道血痕。但因如此强烈的视觉反差，愈发显得谢玹容貌昳丽，眼神亮得惊人。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利的欲望。
　　前世当了傀儡皇帝，若史书传记有记载，或许会在他的名字后面添上一笔：原本纯良，奈何世道无常。外人看来，他被迫走上这条不归路，被迫从一个人事未知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皇子，扭曲成残忍嗜杀的暴君。
　　但只有谢玹自己知道，他与赤子二字相差多远。
　　那年死在冷宫里的两个太监，就是证明。
　　他们死得并不快，九九八十一种严刑中，唯有千刀万剐最为歹毒。谢玹在他们的饭菜中下了昏睡药，然后在他们清醒的时候，一刀一刀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若手中没有利刃，就只能作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另外五分，是他与生俱来的恶，亦是他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的执着。
　　王太后拂袖转身，重新坐到那张长椅之上。
　　“既如此，你便去领罚罢。杖刑太过难堪，有碍皇家颜面，你又年纪小，恐怕受不住。那便送你入皇祠，让你在谢氏先祖面前，受十记鞭刑罢。也好让他们看看，你这不肖子孙是如何肆意妄为的。”
　　“皇祖母！”十皇子骤然起身，“皇祖母，是我要带十三弟去李府的，亦是我……”
　　“你也要领罚？”王太后冷冷道，“你那娇贵的身体可经不住三鞭，谢端，你想清楚。”
　　“我……我……”
　　王太后撑着头，闭眼挥手，不再想看见他们：“没想清楚就滚，别来碍我的眼。”
　　谢玹抬手缓慢地将瞳中的鲜血揉净，又细细地用大袖将指尖的血擦拭干净，才道：“多谢皇祖母。”


第28章 铁笼与飞鸟
　　谢玹毫不犹豫地去了，好像是要赴什么酒池肉林的约似的，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锦鸾宫。宫外有太监正等着，脸上堆着笑，说的话却是：“殿下，得罪了。”
　　那声音往后方传去，像一股流动不开的风，初夏将近，空气中连温度都是凝滞的。谢玹走远了，十皇子也被赶了出去，殿内剩下太后一人。
　　她似乎乏了，半撑着头想要阖眼睡去，依稀可见的眉间深锁，愁容满面。
　　直到不久之后，殿外又走来一人。
　　谢青山一身淡绛色长衫，病态的脸上表情寡淡，正衬他苍白的颜色。
　　听见脚步的那一刻，太后便迅速睁开了眼。
　　毫无亲缘关系的母子略一对视，心中所思所想便已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明面上来。凝滞在半空中的风忽而一瞬而起，太后回首一看，原来是宫侍看她神思疲倦，打开了东面的窗透气。
　　她再次阖上眼，不问谢青山到来的缘由，只缓声道：“那孩子不像你，像他母妃。”
　　谢青山：“母后与妙音还有过往？”
　　“异族王送到大周后宫的公主，我总归要瞧上一瞧的。妙音刚到汴梁时不过六岁，我那时也才豆蔻之年，现在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了。”
　　二人虽有母子之名，同在一处时，太后年轻地却像谢青山的同辈。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留下的痕迹，依旧明艳年轻，倒是谢青山，被病痛折磨数年，积累一身尘灰，如一汪被覆雪填满的死塘。
　　“妙音不如汴梁的女子温婉，在宫中常受排挤。”太后缓缓睁开眼，露出琥珀色的瞳来，“我也不愿与那些争宠的妃子们交好，便喜爱与她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便常听她念叨——有朝一日，定要飞跃至红墙青瓦之外去看看。没想到，最后竟是借一抹白绫而去。”
　　“青山，你知道吗？我在星澜的身上，看见了她说那句话时的影子。”
　　谢青山想了想，笑道：“那母后觉得谁与朕最相似？”
　　太后轻笑道：“……你觉得呢？”
　　在铜墙铁壁的皇宫之中，一个傀儡皇帝，一个摄政太后，却像寻常母子一般相对而谈，气氛融洽。
　　“端儿吧。”谢青山道，“端儿……最像朕。”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这也正是我最初选择他的原因。”
　　此话一出，谢青山的气息微妙地停顿了一刹。半晌后，他垂眸道：“但他到底与朕不同。端儿还太年轻，年轻人，还有成长的空隙。”
　　“但他太听话，听话到从不去思考我让他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是否是自己想做的，譬如方才去给李缙敬茶。”太后坐起身来，身旁侍奉的宫侍帮上前俯首躬身，想去搀她，却被她挥手推开，“李缙是臣，谢家人是君，作为君，就该有君的体量。”
　　聪慧的宫侍发觉接下来太后与皇帝二人谈论的话题，不该是他们这般身份的人有命听的，于是忙跪拜而去，替二人掩上殿门。
　　“世家与亲王犹如一头沉睡的兽，若要维持时局稳定，天下康平，这世上便必须有那么一把弓悬在他们的头顶。端儿是听话，可也愚忠，坏处是心性不坚定，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你瞧他才与星澜相识几天，便老实巴巴地将真心交付了出去。星澜可以是收服他的那个人，他日若是世家、若是李缙想要动心思，端儿是不是也会有被策反的可能性？假以时日，端儿与我反目成仇，那这么些年我岂不是竹篮打水？”
　　谢青山又笑了，这一回，像是无可奈何的自嘲：“母后倒是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那星澜便是你的另一步险棋？”
　　太后道：“李缙想要我立太子，不就是想从我手中分权？而这大周天下，确实已许久没有一个能坐镇紫鸾殿的君了，他想要，我便顺他的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只不过这人选，可能会要让咱们为国为民的李大人失望了。”
　　谢青山诧异道：“你已决定立……”
　　“我可没说。”太后打断他，“星澜是聪慧、是有主见，我能在他身上看到为君的影子。你瞧方才我试探他时
　　他的反应，那李缙架子大得很，不喝我亲口允诺的‘太子’的茶，却偏偏喝了他十三殿下的茶……但这样的一个人，如何好为我拿捏？”
　　“相比第一次趾高气昂与李缙作对，这一回星澜言语间软硬皆施，既没有让李缙失了颜面，亦彰显了皇权的威严，最后还向母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太子之位，他还是想要争一争……”谢青山喟叹着摇摇头，“我早知这孩子心性不简单，却不知已到这种程度，有时候我竟觉得，他是不是前世做上过这个位置？”
　　“所以你也很欣赏他。”太后冷不丁说道。
　　年轻的太后凝视着谢青山，那副冷淡的眼眸里皆是探寻。她想要谢青山问出那句话，这样她才能心安。谢青山也没有让她失望。
　　“母后既说他不好拿捏，又为何生出舍弃端儿，扶持星澜的想法？”
　　太后不说话。
　　她想要谢青山继续说。
　　她知道谢青山在此时来找她所为何事，也知道在这片囚牢般的皇城里，谢青山早已成一只断翅的鹰，所以她才会在他面前说这些。
　　控制了几十年的皇帝，在某些时候，早已与她连结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看来母后已经想好如何对待星澜了。”谢青山缓声道，垂在宽袖中的手无处安放，只得徒劳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母后向来不信人心，人心易变，只有实实在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东西不会更改。”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更苍白了，但太后显然满意下来。
　　她颔首道：“自然。”
　　“那朕只有最后一个请求……希望母后手下留情。”谢青山道，“至少……不要让星澜变得与朕一般。”
　　不要让这么好的孩子，一生为药物所困。
　　来时两手空空，去时谢青山怀中多了一罐檀色的药罐。掌心大小，一握而已。谢青山缓步离开，身影比方才来时欲显摇晃，直至走出殿去，太后再次开口道：“你托人送去般若寺的香囊在我的宫里，可要我还回去？”
　　谢青山脚步一顿，苦笑道：“不了，母后若是想要，便留着吧。”
　　“听人说，这香囊是要送去北疆的？”
　　谢青山闭了闭眼：“是。”
　　“嗯，是个好办法。”太后道，“不过九渊向来明哲保身，应当不会带着军马来救你。”
　　“母后可还有其他的话要说？”谢青山不耐道，“朕身体不适，要早些回宫休息，若没有其他的事，便先告退了。”
　　太后似乎笑了一声。但谢青山背对着她，看不见这位母后的表情。
　　“陛下可要多保重龙体。”她最后说道。


第29章 谢玹很烦
　　谢青山坐在轿辇之上，还未能回宫，脸色愈发红得不正常。那平静寡淡的面孔之下，仿佛藏着不为世人而知的惊涛骇浪。
　　他叫人落了轿，于宫门之外独自一个人往里走，一路踉踉跄跄，连德全都不敢去扶。
　　唯有贤妃听见动静焦急地跑出来，在谢青山即将脱力之时将他扶住。随即，她熟练地将手伸进谢青山的衣襟之中，掏出那罐檀色的药罐，哆哆嗦嗦地将里面的药丸喂进了谢青山的嘴里。
　　许久之后，谢青山那红得不正常的脸色才终于恢复正常。
　　宫内无人，德全驱散了所有的宫侍，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贤妃冷着脸扶谢青山上塌，脱鞋袜、褪衣衫，动作轻柔，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她今日又让陛下难堪了？！”
　　谢青山摇摇头，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些欣慰。
　　但贤妃没瞧见，她全然沉浸在厌恶之意中，口中便无了遮拦：“王锦瑟早该死了！先皇驾崩前下旨让她陪葬时她便该死了！”
　　“慎言。”谢青山喘了口气，“这般秘辛，不是如今的你我能出口谈论的。江山世代有才人，该是谁做的事，便让给谁做吧。”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她一时诧异道：“陛下……你……”
　　“母后觉得香囊是联系九渊的。”谢青山笑道，“那便让她这么认为吧，星澜是个好孩子，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打算了。”
　　*
　　谢青山为谢玹做了什么打算，谢玹是不知道的。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他与行刑的宫人正被十皇子缠得头昏脑涨，一个行刑者、一个被行刑的人恨不得同仇敌忾，一起把十皇子打包扔出皇祠。
　　若非生前大逆不道，皇室的人死后皆会葬入皇陵。除此之外，宫中也设有祠堂，有祈福后人顺遂之意。祠堂四面封闭，没有开窗，唯有顶上凿出一小方破洞，倾泻出绸带一般的天光。
　　天光之下，十皇子拽着宫人手中的鞭子，嚷得十里八方都听得到。
　　“给爷放下！区区小官，竟敢违背本皇子的命令！”
　　宫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十殿下不要为难下官了，下官也是奉懿旨办事，若耽搁了，下官是会领罚的！”
　　“我管你领不领罚！你今天要是敢动谢十三一根毫毛，我跟你没完！”
　　他赤手空拳，拉扯着行刑的鞭子，仗着自己力气大，揠苗似的把鞭子往自己怀里扯了一大截。宫人哭笑不得，急得直打转，竟转头试图向谢玹求救。
　　荒谬！荒谬！宫人在心底咆哮。
　　显然，他的选择是对的。
　　力能扛鼎的十殿下，因着力道，手心被勒出一道红痕，几欲见血。宫人眼见谢玹不知从哪掏出一柄扇骨挂着红枫的折扇，“啪”一下敲在十皇子的手背上。
　　十皇子“嗷”了一声：“你干嘛！”
　　“疼吗？”谢玹道，“疼就松手。”
　　十皇子犹豫了一下，没动：“我不。”
　　谢玹提扇欲再敲。但这一回，十皇子早有准备，耸肩收腹闭着眼，死也不松手。半晌，他没尝见手背落下痛感，小心翼翼地挣开半只眼看去，正巧撞见谢玹冷漠的视线。
　　“……”十皇子手一松，“怎么了吗？”
　　“你觉得你拉着这东西就能让我避免今日的刑罚？”谢玹冷冰冰道，“你是觉得皇祖母能听你的话，还是觉得自己能把这鞭子拉一辈子？”
　　“你怎么回事啊！”十皇子也怒了，“不知道反抗吗？为什么非要挨这顿鞭子？皇祖母又不是不通人情，你看看你在锦鸾宫时的态度，那像认错的样子吗？！”
　　他是真急了。
　　因为他自己挨过。
　　幼时刚搬到太后宫中时，十皇子还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自认受宠，偶尔干出些荒唐事也会免受责罚，久而久之便愈发无状。然而既行妄为之事，总有过火之时，有一回触及了太后的底线，便教人连拖带拽，扔进了这间黑乎乎的皇祠。
　　这是十皇子最怕的东西了。
　　可谢玹不怕。
　　今日之事，他早已有所预料。他看着眼前的十皇子，眼中浮现出挣扎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
　　“你要问为什么，是吗？”谢玹道，“那我今日就告诉你答案。”
　　“刚才在大殿上，皇祖母让你给李缙敬茶，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想试探我。她需要知道，这太子之位，你我二人谁更合适。我们姓谢，先祖百年前便已统治这片土地，天潢贵胄，却矮身为臣子敬茶，是为作践身份。”
　　“你认为这杯茶是皇祖母为拉拢世家的手段之一，而我的茶却是警告。我警告李缙，别把目光全放在怎样拉谢氏下水这件事上，让他看看四周的敌人——凤家、王家、秦家，都在他的背后虎视眈眈。我告诉他，皇室不是唯一的敌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谢玹说的缓慢，似乎害怕十皇子脑筋转不过弯，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拖长音节，语气疾缓有秩，清晰明了。
　　“你说我觊觎你的位置，没错，从始至终，我接近你、讨好你、利用你，都是为了能入皇祖母的眼。今日大殿一时，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我在与你争夺这太子之位。”
　　“而现在，这顿刑罚不过是我向皇祖母递交的一幅投名状。你信不信，就在不久之前，皇祖母已经决定立谁为太子，而这个东宫之主的位置，绝对不可能是你！”
　　十皇子的手早就失了力道，那鞭子终于重回宫人手中。可宫人心有余悸，在谢玹的训斥中将自己埋成鸵鸟，不敢吱声。
　　身处中心的十皇子更深受打击，连眼眶的红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目的一直都是……”
　　“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和你兄友弟恭。”谢玹打断他，“我是在借你做踏板，谢端。”
　　说来有些不合时宜，在皇祠之内争吵，犹如不把谢氏皇族的先祖们放在眼里。但宫人听了太多皇室争权夺利之事，一心只想着会不会被杀人灭口，自然顾不上其他。
　　等他再回神，那拦着他不让下鞭子的十皇子已经摔门走了。唯剩这位十三殿下，看起来极其好说话一人，眼下脸色却冻得吓人。
　　“烦死了。”
　　宫人听见这位十三殿下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是在烦十皇子，还是在骂自己。
　　*
　　在距离甚远的文宣门附近，青竹兴高采烈地闯进一间小院儿内，入眼便见他家先生坐在桃树下，怀中还抱着一只纯白的狸奴。
　　他像遇见什么喜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先生！”
　　萧陵继续抚摸怀中的小东西：“怎么？捡着银子了？”
　　“不是！”青竹手舞足蹈地说道，“我刚从宫中出来，因事绕了点远路，结果就听见了天大的喜事。”
　　萧陵兴致缺缺：“哦，是吗，恭喜。”
　　青竹：“……”
　　青竹锲而不舍：“您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他家先生用行动证明了他不想。
　　但是青竹真觉得这件事该庆祝，于是不管不顾按住萧陵的轮椅，不让他走，也不敢再卖关子：“谢玹！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要挨鞭子了！”
　　萧陵手一顿：“原因？”
　　“不知道，听说是顶撞了太后，我还听说他和十皇子大吵了一架，十皇子都被气哭了。”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萧陵忽然笑了一声。
　　青竹被这声笑惊得一哆嗦，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背后汗毛直立。随后，他听见萧陵道：“那还真是天大的好事。”


第30章 登徒子！
　　檀夏听说谢玹被太后从宫中赶出去这个消息时，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位小祖宗能说会道，一张嘴常常能哄得朝正殿里的那位心花怒放，难不成太后性情刁钻，谢玹不慎触了霉头？
　　这消息在荣春宫不胫而走，却并未在皇宫传出去多远。檀夏照往常一样，去服侍瑢妃更衣起身，却猝不及防被迎头一棒。
　　瑢妃娘娘面容清淡依旧，在檀夏给她梳理发髻时，她望着铜镜中愈渐衰老的自己，轻声道：“你随谢玹一同出宫吧。”
　　檀夏盈盈笑着，边答应着手中动作也没停。
　　“娘娘说的是让奴婢送送小殿下？没问题，毕竟是在咱们荣春宫住了些时日的，娘娘总归有些表示。”
　　瑢妃摇摇头：“不，我是让你从此跟着他。”
　　檀夏手中的木梳蓦然掉落在地。
　　饶是再迟钝，檀夏这时也反应过来，瑢妃这是赶她走了。
　　“你留在他身边，做妾还是做下人，全凭你自己的造化。”瑢妃俯身从捡起木梳，放在檀夏手里，悠悠道，“你不是常嚷着说宫内连风都是闷的？”
　　檀夏摇摇头：“不是的娘娘，那只是奴婢的玩笑话……”
　　“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瑢妃眉眼一弯，虽冰雪之姿，犹如乍暖还寒的春日，“去吧，宫外的天气总归要比宫内晴朗一些的。”
　　“可那小子……”
　　瑢妃凝视着她：“檀夏，你是个聪明人，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今日谢玹究竟是不是真的是被赶出宫的。”
　　皇子十五岁便可出宫开府，五位皇子中，六、七、九各有自己的封地，十皇子最初作太子培养，是个例外；而十三皇子谢玹，因年纪尚小被寄养在宫中，现今，也是时候出宫了。
　　封地乃皇帝特设，旁人不可干预。只是……
　　“我听闻，太后让他暂居的府邸，是先皇曾居住过的鹿鸣居。”檀夏缓缓思索着，“可那府邸是在汴梁啊！”
　　谁家皇子开府立派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啊！
　　“东宫常年悬空，文宣门与汴梁长街尽头交汇处的太子府，亦已多年无人居住。”瑢妃站起身来，“檀夏，风向要变了。”
　　窗外芳华灿目，诸多颜色是独属于夏日的颜色。衬得瑢妃寡淡的面孔也生出一些鲜活之色来，她伸出手，摘下攀爬至窗边的一朵海棠，轻声道：“我与妙音有些交情，檀夏，星澜就拜托你照顾了。”
　　*
　　谢玹走得轻便，无人相送，他便也乐得清闲。
　　只是背上伤得实在太狠了。那日皇祠里，他让人不要手下留情，那行刑的宫人便真的不手下留情，鞭鞭到肉。传到太后耳中亦是如此。
　　宫中的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鹿鸣居，谢玹背面朝上，被人抬了进去。
　　虽对外说谢玹是犯了错被太后赶出宫在此思过，但鹿鸣居里的人都不以为然，丝毫不敢怠慢。自谢玹来此后便忙前忙后，生怕哪里惹得这个受了伤的十三殿下不满。
　　一屋子十几号人忙来忙去，吵吵闹闹了好几天，就是脚步声也教人听得头昏脑涨，最后自然是被谢玹一股脑赶了出去。
　　彼时他正阖着眼将脑袋搁在枕上，背上的伤还没结成痂，交错纵横的伤口看起来有些骇人。
　　鹿鸣居与闹市隔绝，抛却视觉的感触之后，耳边窸窸窣窣的生灵之声便声声入耳，陶冶心扉。在此时，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立马被察觉。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谢玹蓦然睁开眼。
　　他拧眉一看，竟是随着鹿鸣居的仆从们离开、后又去而复返的檀夏。檀夏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但约莫记着那日她的不敬之举后谢玹说的一番话，又不敢过于逾矩，别别扭扭地将药物搁在桌案上：“殿下，奴婢来帮您换药。”
　　谢玹于是又躺了回去。
　　他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放那吧。”
　　檀夏站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瑢妃让她出宫，她自然是欣喜的，但亦有愁的部分。一来，将瑢妃一人留在宫中，她于心不忍；二来，她出宫后服侍的，是这位穿衣挑剔、饮食苛刻的祖宗，不免为以后的日子担忧。
　　心中正纠结着，忽听谢玹凉凉开口：“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檀夏忍下胸中怨怼，矮身行礼告退。
　　她在瑢妃的庇佑下散漫多年，如今骤然需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下人，一时身份难以转换。只是尽管她散漫，但分得清轻重，知晓以后在谢玹手下做事，定要收敛着些性子了。
　　谢玹阖眼状似休憩，实则观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檀夏关门离开之际，他又忽然道：“母妃让你跟着我，是母妃的事，你待如何，是你的事。我不会约束你，你仍旧与以前一般自由……但唯有一点。”
　　当谢玹那双碧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旁人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
　　“不许背叛我。”
　　*
　　檀夏走后，谢玹继续闭目养神。
　　四周寂静，风声温和。他想起离宫之前，曾见过萧陵的那一面。
　　当剖析自己内心之时，谢玹才会感到一丝安宁。前世在无助绝望之际，是萧陵扶了他一把，让他能与当时权倾朝野的李缙稍许抗衡。
　　即便当时他并不知道萧陵的意图，但他明白，人与人之间，除了真情，便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而在谢玹的世界里，真情实意是压根不存在的。
　　如今距离重生已有数月，其实谢玹自己也想不通，为何还会对这位先生保留一丝特殊性。
　　硬要说个清楚明白的话……谢玹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雏鸟情节。大概是因为前世执念太深，被背叛后的不可置信依旧历历在目吧。
　　抛却诸多理不清道不明的芜杂，他的这位先生，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先生。
　　离宫前，萧陵找到他，睨着眼看着他一身的血痕，问他：“这就是你说的值得？我倒要看看你，为了那个位置能做到什么地步。”
　　是啊，重活一回，不避开杀人不见血的斗争，反而一头扎进去，是为了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在面临抉择时，他可以有权利选择生。
　　暂时离开让他沉沦挣扎了两辈子的皇宫，谢玹只觉身心都仿若置于苍穹之上，天高海阔、一室生春。
　　迷蒙中，谢玹趴在塌上，昏昏沉沉即将入梦之际，听见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檀夏……”谢玹轻声道，“不是叫你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檀夏？”
　　来人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谢玹却心中一悚，睡意全无。
　　那人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划过谢玹的眉眼、瞳色、以及他裸露的后背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小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第31章 你是狗吧
　　数日不见，李徵身上如墨般的色彩仿佛又浓重了些。他本就生得高大，俯身看向谢玹时，大半的阴影都投射在谢玹身上，仿佛亲身覆在上面一般。
　　鹿鸣居虽坐落在城郊之外，但守卫是从皇宫调动来的，李徵凭什么能越过层层关卡，直至谢玹的寝殿？
　　谢玹第一反应是这群人玩忽职守，张嘴便要唤人。
　　“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李徵懒洋洋地说道，还有间隙分心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袖口。
　　谢玹：“……”
　　他上下打量了李徵一眼，发觉李徵一身风尘仆仆，显然不是从正门走进来的。于是谢玹决定无视这句话，再次喊道：“来人——唔——”
　　话说一半，便被人连捂带蒙堵了回去。
　　李徵边捂住谢玹的嘴，边浅浅笑着，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被当场拖出去。
　　“殿下小声些，我只是来还发簪的。”
　　说罢，竟真的反手去拔自己发髻上的簪。那赭色的暗纹与云色的玉石相交辉映，一看便工艺不凡，只是与当日谢玹不慎落在李家的没有半点相似，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他单手将发簪插在谢玹头上，仔仔细细观摩了片刻，终于满意颔首。
　　身上带着伤，只能背面朝上趴在塌上，谢玹已然半个人被挟制在李徵手中。他拧眉静了半晌，再次张嘴——这一回，他不再试图唤来护卫，而是狠狠朝李徵手心咬去。
　　奈何李徵早有防备，手腕一动，二指便捏住了谢玹的下颚。
　　“我竟不知道小殿下还有这般爱好。”李徵眉眼带笑，居高临下般悠悠道，“怎的如小狗似的乱咬人呢。”
　　“我咬的可不是人，是莫名闯进别人家的小畜生。”
　　“唔。”李徵点点头，终于松开谢玹，转而将视线落在他疤痕未褪的背上，不免“啧啧”两声。
　　他不顾谢玹反应，兀自站起身来，如在自家后院似的逛了两圈，才端着伤药在谢玹跟前蹲下。
　　这鞭伤不是几日便能好的，如今距离离宫之日已半月有余，消息恐怕早在暗中传遍。谢玹看着李徵熟练地粘上伤药往自己背上抹去，一时想不通他忽然造访的意义。
　　难不成，自己这番小小的动作，令诸多听到风声的世家决定站队？
　　不。随即，谢玹又否认了，如今的他，还没有这般大的影响力。
　　况且，李徵又是以何种名义站队呢？
　　面对伤情，李徵的处理手法似乎游刃有余。如檀夏这种在替谢玹抹药之时，总会有触及不到的地方，亦或者力道不够，半结痂的伤口总是若隐若现的难受着。而李徵的指尖微凉，合着灼烧的药膏一同涂抹在伤口处，有种别样的舒爽感。
　　谢玹被伺候舒服了，重新趴回去，顺便收起了自己的敌意。
　　他和李徵无冤无仇，总归不是来杀他的。
　　药膏覆满伤口之后，熟悉的灼烧感便爬满整个背部。那行刑的宫人也不知是手抖还是怎的，大半重鞭都落在下半接近臀部的位置，让如今的谢玹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
　　忍耐了好久，谢玹还是忍不住半睁着眼，指挥道：“往下。”
　　李徵的手一顿，回头看他：“你确定？”
　　谢玹抬起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被李徵眼疾手快躲掉了。
　　“小殿下莫要着急，我今日找你，可不是来干这种事的。”
　　关键时刻，李徵收手了。他正人君子似的站起身，将手拢进大袖里，一幅正襟危坐的模样：“臣今日来找殿下，是想求殿下救臣一命。”
　　谢玹哼笑道：“这就开始自称臣了？你既知我只是‘殿下’，这番话是想让我救你，还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自然是前者。小殿下神通广大，若今日我不前来拜访，恐怕他日，这东宫的门槛就没有鹿鸣居的好进了。”
　　谢玹笑意一顿。
　　前些日子他的那番动作，本意是演给太后看的。奈何当日四大世家的代表人物皆出现在紫鸾殿，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些细小的动作，在他们眼里，都可能造成一场巨大的风暴。
　　但鞭刑过后，太后并未对谢玹有所过问。
　　东宫依旧悬空，谢玹这张投名状，像投入湖中的石子似的，除了能听到滴答一声，再无回响。而落石之外，却溅起了层层涟漪。
　　这李徵就是其中之一。
　　“哦？”谢玹不紧不慢地答道，“听徵少爷的意思，这东宫竟即将有主了？”
　　李徵悠然道：“王锦瑟多疑但杀伐决断，虽在某些不必要的时候容易心软，但大体来说，还称得上是一位颇有手腕的掌权者。外人看来，你是受了罚，并被赶至这皇家别院……而事实上，若王锦瑟心中毫无动摇，便不会分你半个眼神。”
　　“这顿鞭刑，恰巧说明了她已将你纳入自己的视野之中。只不过，她见你这位小殿下傲骨铮铮，不好把控，所以想先打压打压你罢了。”
　　全对。
　　谢玹自认为对太后熟知，一部分是基于前世对她的印象，另一部分则是基于在皇宫中生活多年的经验。而李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明晰其中是非……这人绝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李徵有动静，其他人呢？
　　谢玹躲在这鹿鸣居，本意是静观事变，却不料率先被人找上了门。
　　李徵到底想做什么？
　　在间隙里，谢玹回想起多日前，在李家看见的那双，对权势充满欲望的眼。
　　“所以小殿下可得救救臣子。”李徵缓缓道，“我爹……正在准备找个机会杀我呢。”
　　嗯？
　　谢玹眼神一动，心思扭转，嘴上却沉默不语。
　　这时李徵却又不说了。他忽然俯下身，凑到谢玹跟前，仿佛要望进谢玹的眼底。
　　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我今日才知，小殿下的眼睛这般好看。”
　　却听谢玹冷不丁道：“你爹有把柄在你手上？”
　　李徵一愣：“嗯？”
　　“李缙在朝中无法无天，想必贪污受贿之事没少做，朝中御史或碍于威压，或苦于没有证据，奈他不何。可你本人就住在李府，证据这种东西，就算是偷，也能偷得点出来了。”
　　李徵：“偷？在小殿下眼里我便如此不堪？”
　　谢玹不理会他的打岔：“当日你被软禁，恐怕也是因为此事罢，怎么，你是如何突破你爹与李郁的封锁，将东西交予秦庭手中的？”
　　他眼神锐利，刀锋一般落在李徵的身上：“还有，你拉李缙下水，身为李府的人，如何能保证自己不被牵连？”
　　他李徵并非等闲之辈，亦非忠实良善之人。今日来这鹿鸣，若说带着三分真心，假意便占了七分。
　　李徵这双充满欲望的眼，谢玹可看得太多了。
　　人有欲望，弱点便会被无限放大，就像在航线中掌舵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深渊吞噬。而谢玹，恰恰是会利用这一点的人。
　　他从来不信什么所谓的真心。
　　“没想到事还未成，小殿下便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李徵笑道，“臣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虽是笑着，他望向谢玹的眼中，却是冰冷的。他看似在向得势的谢玹求救，实际上，好似在观摩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幼兽，若符合他的心意，他乐得上前帮扶一把，反之，他也不介意送这只毫无利用价值的幼兽下地狱。
　　要不怎么说在初见之时，谢玹就发觉李徵与自己是同类呢。
　　在此时此刻，谢玹生出一丝好笑的心情来。
　　他悠悠叹道：“放心罢李卿，若你身受为危难，我必以命相救。”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四目相对，又双双笑开去。
　　作者有话说：
　　好困，要亲亲抱抱海星星才能起来（胡言乱语）


第32章 你就是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鸣居位居汴梁郊外，依山傍水且环境幽静，府邸里外三层皆有盘旋的茂林将主殿供于最高处，守卫须以人力首尾相接进行戒备，谢玹觉得麻烦，没让他们靠得太近，想必李徵就是钻了其中的空子。
　　正事议完，谢玹才有闲心去干些无关紧要的。
　　譬如，就在刚刚，他发现李徵身上带着伤。
　　他似乎总是有伤，上一回在李家也是，血腥味连檀香都盖不住。
　　这人年纪不大，心思却不小。谢玹前世好歹活到了而立的年纪，自以为较之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己更加成熟稳重。他思忖了片刻，试图再从李徵口中套出点关于李家的话来，一回头，却发现李徵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
　　“？”谢玹莫名道，“怎么？”
　　李徵：“原来李郁说的美人就是你。”
　　谢玹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李郁是何许人也。除了李家嫡长子的身份外，剩余的印象，就是那绑着绷带的宛若顶着一个硕大夜壶的脑袋。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前些日子在我爹入宫时曾嚷嚷着要一同前去，说是要再见见十三殿下。”
　　是四大世家集聚紫鸾殿逼迫太后立太子那次？
　　李郁既被李缙养在身边，定然是李家忠诚的走狗。李缙的一举一动，甚至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腌臜动作，兴许他都明白得一清二楚。
　　世家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太后作对，必然是有些底气的。
　　如今皇宫时局变换，谢玹已入了太后的眼，但还远远不够坐上那东宫之位。谢玹猜想，或许只要拔除李家及其扈下的一应势力，才能真正被划入太后的势力范围之内——这也是他登位的第一步。
　　然而世家势力盘根错杂，绵延了百年的家业如束紧的藤蔓与皇室根基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种痼疾，非一朝一夕可剜除。
　　可惜李徵只是区区一个庶子，还是为李家所驱逐的一位天煞孤星，若非如此……倒是有可利用之处。
　　李徵有野心，但谢玹只知道他前段时日那场声势浩大的行为，只是为了引起太后的注意，从而借太后的手对李缙的行动进行掣肘。
　　其余的，即便他再多活一辈子也猜不出李徵究竟想如何做。
　　是故今日李徵来向谢玹投诚，本就没有太大意义。
　　他思索着，浑然不觉李徵的手已经探到了自己身前。等他眼前一花，就见那李徵不知何时已倾身压过来，整个上半身都沉甸甸地覆在谢玹后背，还特意体贴地绕过了他的伤处。
　　靠得近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郁。
　　不知是被迫与陌生的气息交融，还是被血腥味熏得头痛，谢玹顿时蹙紧眉头，厉声呵他：“李应寒，你大胆！”
　　李徵却笑道：“小殿下何故如此，臣只不过想看看兄长说的美人究竟是何种模样罢了。”
　　谢玹算是看明白了。每一回李徵口不对心，心思弯弯绕绕似回纹时，说出口的话比谁都情真恳切。
　　他并未有过多逾矩的行径，就连俯身过来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用双手捧住谢玹的脸。
　　一面是背后重重未愈的伤，一面是李徵身上略带侵略性的气息，谢玹几乎又一次他人控制在手中——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下一回，若是占了上风，他一定要先把李徵这双手剁了！
　　李徵的手指不仅没有温度，触感还极其粗粝，不像大户人家少爷的手。虎口处层层叠叠的厚茧扎得谢玹眼睫轻颤，平日不见阳光的肤色几乎被磨出浅浅的红来。
　　“眉眼似墨，凛时如刀，弯似明月。”
　　食指划过谢玹的眉峰与眼睑，迫使谢玹不得不闭上眼，略带凉意的触感拂过，如一阵清风。
　　指尖的主人在谢玹眉峰处轻轻一点，继而提起手腕。手部的触感剥离，但束缚感仍在，谢玹睁开双眼，正对上李徵那双深沉的、充满探寻的眼。
　　李徵：“嗯，瞳色似剪秋之水，倒是很少见的颜色。”
　　谢玹神色不变。
　　“鼻梁坚挺，唇似衔珠。”李徵的手继续往下，最后落到谢玹的唇上摩擦着，“可惜唇型过薄。世人说，有此面相者，要么冷性，要么薄情……”
　　李徵眼含笑意：“小殿下，你是哪种？”
　　“说完了？”
　　谢玹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已经出奇愤怒了。
　　但李徵毫不在意，甚至自顾自地退后几寸，将谢玹整张脸纳入视线范围之中，以便观摩：“嗯……确实是难能一见的美人……嘶……”
　　谢玹趁李徵退开的间隙，瞅准时机，抬肘便击。
　　即便没学过多少武艺，不了解人体弱点，谢玹依旧知道如何能令李徵脱力——他身上犹带旧伤，亦未妥善处理，伤蛇打七寸，伤人伤重心。
　　手肘精准地击打在李徵的旧伤处，对方登时疼得眉心一皱，却并没有退后半步的意思。反而翻身压在谢玹身上，一手捏住谢玹下颚最脆弱的部位，另一手捂住正在淌血的伤口，嗤笑道：“小殿下好生厉害。”
　　谢玹被仰面摁在塌上，后背的伤处与被褥摩擦着，又痒又疼。
　　他气得直喘粗气。
　　他谢玹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李徵就是一条皮糙肉厚不怕疼的狗！
　　这殿内这般动静，鹿鸣居的护卫竟还没有察觉，今日他谢玹就要把这群玩忽职守的家伙全杀了！
　　谢玹几时被人这样对待过，气得要命，丝毫没想起来是自己吩咐不要无干人士前来打扰的，也没觉得自己是在迁怒无辜路人。
　　四周风声熙熙，小径旁的竹林似涛，被风扬起浪潮。
　　殿外嚷如波涛，殿内却唯有呼吸之声。
　　涛声被风带至殿外，淹没过二人静默的喘息。紧接着，时间犹如在某一刻停顿，“啪”的一声，殿门忽而被人由外打开。
　　殿内的二人顿时齐齐回头。
　　只见大殿门槛之外，一人青衫立襟小厮模样，他一手扶在轮椅之上，双肩与脑袋缩成一团，另一手捂着眼睛不敢多看，恨不得立马凿出一道沟壑钻进去。
　　而另一人端坐轮椅之中，神色无波，眼神却如霜刀。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交领坠金，衬得肤色如雪。
　　只是，脸色亦如数九寒天的冰一般了。
　　李徵抬眼微讪，一滴血顺势滴落下来：“萧家……阿陵？”
　　作者有话说：
　　小谢：哦豁，翻车


第33章 菜鸡互啄
　　萧家阿陵这个称呼，着实是久远到有些上古的记忆了。连青竹都听得一阵恍惚。
　　彼时萧将军征战南北，萧陵随其左右，萧将军麾下的将士汉子们见他灵动，便时常阿灵阿灵的叫他。久而久之，这称呼便传到汴梁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了——萧将军有一名为阿灵的爱子，常年随父奔波于前线的战场。
　　但他们不知道，这位小少爷的乳名里亦有一字陵，且此陵非彼灵。
　　后来萧氏湮灭在皇权的巨轮之下，便更没有人知道，萧家阿灵的真名其实并不叫阿灵，而叫萧明煜。
　　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疏星明煜煜。
　　这李家名不见经传的庶子，年纪看起来与萧陵差不了多少，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的？
　　青竹心中惴惴——倒不是担心自家先生听见这名有什么过激反应，毕竟如今这世上能让他心绪波动的事物寥寥无几。只是跟随萧陵多年，他多少学会了点看脸色识心情的本事，显然眼下他家先生心情宕到了谷底。
　　为什么？
　　青竹瞥了眼一旁正在缓慢整理衣物的谢玹，默默无言。
　　本以为只要做缩头乌龟就能蒙混过关的青竹，却在下一刻听见萧陵道：“青竹。”
　　他吓了个激灵，忙高声道：“是！”
　　“把屋子里的脏东西扔出去。”
　　“是……啊？”
　　鹿鸣居清雅幽静，自先皇在此处落脚更名为鹿鸣后，便被世家文人列入汴梁三大盛景之一。
　　脏东西……
　　青竹看向李家那位庶子，只见他领口沾染血污，大片的暗红色像刚从泥潭里爬上来……确实有点像。不巧的是，这一打量，恰好与那位阎王似的人物看了个对眼。
　　青竹：“……”
　　他在内心哭丧道：先生，你确定不是他把我扔出去吗？
　　“我竟不知萧家的遗子能出现在此，看来王锦瑟还是手下留情了。”
　　李徵缓慢地理了理衣襟。
　　他胸口处的伤口仍渗着血，在他眼里却像长在别人身上似的。只在谢玹那一手肘击打过来时有所触动，其余时候，便像个刀枪不入的铁人。
　　萧陵眼也不抬道：“我也不知李家养的狗能跑到这儿来，怎么，自家老子骨头给得不够，要来啃谢家的？”
　　李徵神色一冷。
　　论唇舌的厉害程度，还是萧陵更胜一筹，谢玹对此颇有体会。
　　前世在这位太师的庇佑下，谢玹没少亲眼得见他舌战群儒。都说他谢玹会些花言巧语，上能哄得谢青山喜笑颜开，下能训得奴才们哑口无言……事实上，名师出高徒。
　　在这一方面，先生二字可不是白叫的。
　　方才被压制在床上的那口气终于出了。谢玹悠然地拢起交领，下榻往主殿的茗炉处走去——方才说了太多的话，有些渴了。至于突然闯入鹿鸣居的二人，恩怨由他们自己说去。
　　“谢星澜。”萧陵忽而向他投去冷冷一瞥，“你若不介意浑身上下生满暗疮便直说，我自当由哪来回哪去。”
　　由得萧陵这样一说，谢玹才恍觉后背的伤口刺痛感要比方才更重。修养了大半月的伤口，被李徵来这么一出，就算结了痂也得再次撕裂。
　　谢玹心中不免对李徵愈发不满。
　　他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间隙里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心想世家之仇果真铭心刻骨。在皇室面前需维持颜面关系，以免被分化，私下里遇见就如山川崩裂、江河逆流。
　　气消了，伤口的隐痛感又密密麻麻地攀附上来，谢玹把茶杯搁下，就要往萧陵身边走去。
　　萧陵既精通医术，今日他便是来看望自己的，可不能辜负了先生的一片好心。
　　可惜偏有人横插一手。
　　李徵离得近，在谢玹优哉游哉想走过去之时，伸手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末了仍觉不够，手像焊铁似的牢牢箍在谢玹的肩膀上，任由谢玹挣扎也自岿然不动。
　　一屋四人，只有青竹与萧陵身手了得，李徵与谢玹都是养在深宅里的，哪会什么拳脚功夫，不过菜鸡互啄罢了。只不过李徵在体态上有先天优势，有办法让谢玹挣脱不开。
　　“李应寒！”谢玹咬牙道，“不想掉脑袋就给我松开！“
　　“想要便拿去。”李徵说着，锐利的眼神却飘向一旁的萧陵，“我李徵身无长物，但一颗拳拳之心还是给得起的。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的是体恤话，心中想的是如何取你的性命。”
　　“真心？”萧陵偏过头，面露讥讽，“李家人可谓是汴梁城第一墙头草，风吹向哪边便倒向哪边，才有如今的地位。你爹李缙没告诉你这个家训？”
　　李徵反唇道：“你萧家又好得到哪去？兖州十三城在十多年前可还是我大周的地界，如今被划分至外族人的领土，萧家的功劳不可为不大。”
　　他回头将谢玹往怀里一拉，嗤笑道：“小殿下那时年纪小自然不知。皇家觉得此事丢脸，勒令再议此事者诛九族，朝中上下便对此讳莫如深。十年前萧家人镇守兖州十三城，却在北疆战局四起的关键时刻放贼人入城，当时大周兵力几乎全被调动直北疆，兖州十三城便如一只入了虎口的羊。”
　　“十三座城池，数十万人口，半月便被屠戮殆尽。我知人命不值钱，却又不知在你萧家人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值钱！”李徵一幅口诛笔伐的模样，脸上却不见得有什么愤慨。
　　他这样的人，说实话，也是能眼也不眨地杀人的。十万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又如何，在他嘴中，只不过是用来充作戳进萧陵心窝的一柄剑。
　　青竹听得心火一炸，也不管自己的身份了，当即骂道：“你又不知世事全貌，缘何在这里胡说八道！”
　　“是，我不知全貌。那不如请萧先生说说，为何萧家人叛国背民，其独子萧陵却仍能活得好好的？”
　　青竹俨然被怒气支配了感官，当即啐了口粗话：“关你屁事！”
　　然而萧陵仍旧毫无反应，如刚来时一般，神色依旧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冰。
　　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他动摇。
　　“大周物广人博，却让李家这种宵小之辈横行霸道。”萧陵缓缓道，“可惜啊。”
　　李徵浅浅含笑，示意萧陵继续。
　　“可惜我爹已经死了。不然，李家人就是他刀下的下一缕亡魂。”
　　萧陵向后靠在轮椅之上，唇角泄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不过只怕李家容不下你，我爹亦不屑杀你。我虽常年居宫中，但也还是听到了些关于李家的趣事的。”
　　“好像是元初三年？不记得了。”萧陵悠然道，“李府的二夫人将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偷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结果被一个拾荒者发现。他认出这孩子是李府的人，以为他们家出了什么事弄丢子孙，便带着他上门领赏。“
　　“乌龙一场，碍于颜面，二夫人又不得不将他接下，可又不愿将他接入府中，竟就这般将那孩子扔在李府的门外。也得是那孩子命大，奄奄一息也要等到李缙良心未泯，不然早就去见了判官吧。”
　　说罢，萧陵再不去管他人，只回首冷淡地看了青竹一眼。
　　无需萧陵亲口下令，青竹已然知悉了他的意思。他将手中的装满药物的匣子重重地磕在桌上，转身推着萧陵往外走去。
　　萧陵一走，李徵当即便放开了谢玹。
　　他沉默着擦拭指尖几欲干涸的血液，一寸一寸慢悠悠的，心不在焉，心思俨然已飘到了遥远的九霄。那冰凉的毫无血色的指尖几乎要被擦出新的伤口出来。
　　疼痛使他回神。
　　李徵不经意回眸，见谢玹的眼角也沾上了一滴，想也不想抬手便要替他擦去。
　　谢玹后退一步躲开，冷着脸道：“你怎么还不走？”
　　“嗯？自然是还有话对小殿下说。”李徵二指一捻，掸去血痂，恢复成最初慵懒的模样“方才萧陵说的没错，李家本是宵小之辈，合该死无葬身之地。不过，我可算不得与他们是同一路人。”
　　“怎么？你不姓李？”
　　“姓氏不能更改，心却可以。小殿下若不介意，便把我当做自己人，坐那个位置么，萧陵能助你，我李徵又为何不能？”
　　谢玹冷笑一声，压根不信：“我可要不起你的心，不如投诚之前，先把你爹谋逆的证据交给我？“
　　“小殿下这时还在算计我啊。”李徵轻笑道，“也罢，我乃天煞孤星的命格，若与小殿下走近了，不小心害死了你可怎么办。”
　　他掸掸衣角直起身来，似要离开。
　　隐藏在暗流涌动之下的诸多秘密，谢玹一概不知。方才萧陵与李徵二人间的对话，像一粒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数层涟漪。
　　今日李徵来此，一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要与李缙斗个你死我活，更甚者，李徵可能要取李缙而代之，自己做李家家主。
　　这也是他今日向谢玹投诚的原因。
　　但他不似萧陵直来直往，说出口的三句话里能有一句是真心已然不易，李徵心中定然还打着其它的算盘。
　　他这般想着，心思却飘到了另一处。
　　萧家……
　　如今仅存的世家里，并未有萧家之名。萧家曾也是扬名一方的忠臣之家，世事轮转，真相与虚假在岁月的长河中翻滚，如大雪弥望、眇眇忽忽。
　　又见李徵不知何时脚步一转，再次站到谢玹身前。后者蓦然盯住他，却见人抬起手，用自己的食指指腹轻轻擦拭掉谢玹眼角溅到的血，像是抹去什么执念一般。
　　在谢玹警惕的眼神里，李徵微微一讪，当着谢玹面把食指上的血舔了。
　　“我的血太脏，可不敢污了小殿下的眼。”
　　作者有话说：
　　看在两个宝贝攻都这么惨的情况下多给点海星吧呜呜呜（。）


第34章 为什么我不能摸？
　　李徵从郊外往城中走去。
　　他没有带马车，亦无扈从陪伴，像于天地间只身游荡的孤魂。胸前的伤口已然溃烂，长长的刀痕自胸膛划至腰侧，伤口处血水翻腾，教人目视便能知悉有多疼。
　　可他像无知无觉似的，就这么踏上了回城的路。
　　那伤是出自李郁之手。
　　李家人恨不得他死，却又恐惧他生母临死前发的毒誓，害怕那虚无缥缈的诅咒降临在李家头上，于是一面捏着鼻子将他这颗天狼孤星养着，一面又不将他当个人。
　　不过李郁也没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处便是了。他纠集来的打手里，四个被他杀了三个，剩下一个又险些被他削成人棍。目睹一切的李郁既害怕又厌恶，手指几乎戳到李徵的眼睛里：“你真是魔王转世！李家一日有你，一日不得安宁！”
　　“冠冕堂皇。”李徵垂着头，身上的血水一般往下淌，“何必多言，你不就是想知道那日我听到了什么么？”
　　他这位胆小如鼠的兄长，偏偏因嫡长子的身份做了李缙的“幕僚”。李缙想反，李郁不敢，但又不得不反，那日商讨此事时，又“恰巧”被李徵听到了。
　　他们怀疑近些时日安插在各处的暗桩屡屡被除，是因为李徵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可李徵区区庶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李郁不信，但只好遵循李缙的暗示，以私刑从李徵口中撬出些什么。
　　李郁已与李徵耗了数个时辰，早已不耐，言语间便无了遮拦：“你究竟有何目的？李应寒，你的命早已与李家绑定，李家兴你便能乘风而行，李家失势，你亦讨不到任何好处。”
　　“是吗？”李徵笑道，“若我说，我将你们与贩卖私盐商户勾结的证据递给了太后呢？”
　　李郁脸色顿时铁青：“你……你说什么？！”
　　“太后查不到，我便送给她，算是卖给她一个人情。”
　　李郁一时不知李徵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他想起不久前李缙匆匆忙忙从皇宫赶回来的场景——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有如此愤怒的时刻，问起时也不肯多言，只说他与私盐商户中间来往的贩子，那个叫做刀疤刘的男人出了问题。
　　若再问，李缙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今日李徵这番话，倒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可李郁不解，甚至于愈发愤怒：“卖掉李家对你有何好处？！若当真因此事抄家兜底，那可是要诛九族的！你李应寒也逃不掉！”
　　李徵：“爹不是手眼通天么，这点小问题，想必也难不倒他。再者说，若当真东窗事发，你们与我一同下地狱，我也很是开心。”
　　“你……你……”李郁伸出手愤然指向对面的幼弟，颤抖道，“疯子，疯子！”
　　——疯子么？倒也贴切。
　　李郁总归是说了句他愿意听的话。
　　因刀疤刘出事，李缙再无暇顾及其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但此事顶天了说也不过麻烦了些，若当真没有退路，李缙也能推出自己麾下的一只臂膀出去顶罪，那些依附于李家的官员们，想必也不敢拒绝。
　　是故此事对于李缙来说，不过不痛不痒罢了。
　　李徵的目的并不在此。
　　他走出下郊，回首往山顶看去。鹿鸣居所在的府邸屹立在北面的山头，与南面落灰数年的太子府遥遥相望。
　　李徵笑了下。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从怀中取出一柄玉白色发簪。
　　因贴身收藏，原本温凉的玉散发着人体的温度，眼下被拿在手中，还颇为滚烫。李徵细细将玉簪握在手中，又用二指来回摩擦，让泛着宛若水光色泽的玉几乎透出一片乳白色来。
　　忽的，下郊的竹林之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
　　似弦动，似箭发，隐没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嗡”的一声，直冲李徵面门而来！
　　李徵瞧见了，但动作终归是慢上一步。
　　普通人对上夺人性命的杀身武器，能有反应已是最佳，如此快的速度，几乎是在李徵抬眸的一瞬间，利刃已至。
　　隐藏在暗处的人，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李徵攥紧手中的玉簪，凛凛直视那根羽箭。
　　就在那羽箭即将没入他的身体之时，从他的身后又响起一阵更为沉闷的破空之声。
　　“噌——”
　　玄铁之箭从树梢处射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羽箭劈开，一分为二。
　　“吧嗒”一声，残损的羽箭落在了李徵的脚边。
　　与此同时，树间响起一个调笑的声音：“应寒兄，当心啊。”
　　李徵回头一看，那人声音未止，又有一人影从林间飞出。只不过黑影不是主动出来的，而是被踹出来的，落地激起一阵尘灰。
　　秦庭从树上翩翩落下，随手将弓箭扔给身边的扈从，转头见地上的黑衣人挣扎着要服毒自尽，反身又是一脚。
　　那黑衣人被踹得向前一扑，瞬间摔了个狗啃泥。未等他有所反应，秦庭错步上前，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下颌骨。
　　黑衣人终是再无自毁的机会。
　　林间风声簌簌，秦庭刚直起身，便敏锐地发觉背后有人窥视——独行的黑衣人还有同伙！
　　目的已达到，又不知对方深浅，秦庭飞速瞥了李徵一眼，当机立断地抬脚将地上那人踹至手下的怀中，低声道：“有埋伏，走！”
　　也不管远处还有一个受了伤的李徵，秦庭与手下一共三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他们轻功了得，不一会就将李徵甩在了身后，任由黑衣人的同伙将他的身影吞没。
　　那手下仿佛还有些良心未泯，一面飞奔一面踌躇：“大人，咱们就……这么把他扔在那？”
　　“不然呢？”秦庭坦然道，“人已经抓到手，随后只需从他口中拷问出指使之人，运气好的话，就能顺利摸到李缙在外的老巢。”
　　“呃……那李徵……”
　　“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死了更好，李家人活着就是祸害。”
　　“……”手下忍了忍，还是多嘴道，“可是不是还要从李徵口中问出刀疤刘的具体消息吗……”
　　飞掠出去数百尺的秦庭脚步一顿，轻轻“啧”了一声：“麻烦。”
　　下属讪讪笑道，不再多言。
　　他早知道秦庭只是做做样子，无论是同属合作关系，还是有利可图，他都不会放任李徵不管。只不过下属不敢多问，为何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秦大人却始终与李徵心怀敌意。
　　尤其是现在。
　　赶回去时，李徵已经与那群黑衣人纠缠许久。即便身无武艺，他也能一个人杀出生天。
　　兴许李缙多少有些看不起他，加上方才那名弓箭手，一共只派了三人来杀他，这才让李徵占了上风。
　　这般不顾自己死活的打法，看得惯会文雅风流的秦庭直皱眉：“鲁莽。”
　　下属提醒道：“大人，再不出手，他就要死了。”
　　“这么着急，不如我让你跟着他？”
　　下属：“……”
　　他以大局为重，招谁惹谁了。
　　等到看够了，秦庭才终于屈尊降贵，让下属把那剩下的一个人就地解决。李徵以一敌二，除了身上多处挂彩，状态竟还出奇得好。
　　李徵站稳后，拍了拍前襟处，发现玉簪还在，尚且心安。他手臂被划出一道极长的口子，右手掌也溃烂成灾，不堪忍睹。秦庭瞥了两眼，却笑了，好似心情颇为舒畅。
　　李徵抬眼看他：“秦大人未免太小肚鸡肠。”
　　秦庭“啪”一下打开折扇，悠悠摇晃：“我说什么了？”
　　李徵：“我不止右手摸过谢玹，左手也摸过。”
　　秦庭：“……”
　　他挥手合扇，冷着脸扭头便走。


第35章 喜欢先生……？
　　伤半好不好、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的谢玹，站了一会就又躺回去了。时隔甚久，伤口大多都已结痂，被李徵这么一闹，谢玹估计又要躺上好几天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硬是没有一个护卫前来探查，若只是遵循谢玹的命令倒也罢了，但他刚住进鹿鸣居不久，还不知仆从与护卫中间夹杂着谁的手与眼，亦不知前方的路能否按照自己的步调走。
　　但也比前世的境况好了，谢玹想。
　　至少如今的他，不是孑然一身。
　　他将裹在背后的衣衫除去，裸露的背上露出交错纵横的疤痕。但他自己看不到，只觉背后火辣辣得疼，估计药膏全蹭在了衣服上。
　　脑子里不受控地冒出李徵那张眉眼似覆有浓墨般的面孔，谢玹垂下眼，细细思索起来。
　　他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李徵看他的眼神，分明也是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的。
　　娈宠分桃自古有之，并非闲事。如今的李徵，虽被困池中，但如他这般有野心之人，终有一日会冲破桎梏，一鸣惊动九天。
　　若是加以利用……
　　谢玹抿了抿嘴。
　　算了，他还不至于为了皇位出卖自己的身体。
　　背上密密麻麻的隐痛让谢玹有些烦躁，他想唤檀夏进来帮忙重新换药，但又觉得大声嚷嚷有失体面，遂自暴自弃地将自己闷在被褥里，闭着眼打算睡过去。
　　脚步声是在这时又再次响起的。
　　这鹿鸣居仿佛是个四面漏风的窟窿，谁都能顺着缝隙钻进来，谢玹阖着眼，冷淡地说道：“这回又是谁？有何事？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定叫皇祖母摘了你的脑袋。”
　　“你以为睡一觉，伤口便能好吗？”
　　来人声音清浚如泠泠的泉水，惊得谢玹蓦然睁眼。
　　正殿之外，坐在轮椅中的萧陵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脚步声是青竹的，他正在用叉竿将窗户撑起，屋外微凉的风便夹带着竹叶的清香一同飘进室内。
　　竹叶洋洋洒洒，自萧陵身后的阶梯飘落，有几枚落在了他白色的衣袍间。
　　谢玹做皇帝的时候性格刁钻得很，吃食要吃最精的，衣袍要用最柔软的，就连后来提拔上来的臣子，也是各个养眼俊俏。
　　托萧陵的福，萧陵死后，遇到再多好看的美人，谢玹都觉得食不甘味。
　　谢玹坐起身，沉默地看着他。
　　青竹作为萧陵亲信，许多命令不用明说，一个眼神就能领悟。他开完窗，又自觉往桌案走去——他要去取桌上的锦盒，为谢玹换药，这是他家先生交代过的事。
　　但锦盒在手，还未碰到被褥的边缘，就收到了谢玹的一个冷眼。
　　青竹：“……”
　　他回头看了眼萧陵，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鞭伤虽是皮外伤，但若不在结痂前清除创口，不仅会留疤，还可能会危及性命。”
　　谢玹还是不说话。
　　萧陵原本低头捻搓着袍上的竹叶，半晌不见动静，一抬头，正撞进谢玹清澈的眼。
　　他动作一顿，掸去竹叶，开口道：“怎么？想让我来？”
　　谢玹看了青竹一眼：“他粗手粗脚，我不喜欢。”
　　青竹：“……”
　　青竹捏了捏拳头，忍下一拳揍过去，让谢玹这臭小子感受感受什么叫真正粗手粗脚的念头。
　　他家先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亲自给谢玹涂药？若不是有正事，先生根本不可能踏进这鹿鸣居！青竹转身退下，懒得搭理谢玹，却见萧陵轻轻在扶手上敲击着，不咸不淡地说道：“行。”
　　青竹：“……”
　　一腔衷心被当众掌掴，青竹终是愤愤离开。
　　但他也知，长久被禁锢在皇宫里的先生，近些日子，身上好似添了些人气，这是好事。
　　萧陵的母族是医学世家，前朝曾有能者位居御医之首，萧家失势后，这番技艺便也逐渐失传。诸多湮灭的时光长河里的痕迹，都化作袅袅青烟随风而去了。
　　较之李徵熟稔的手法，萧陵更知道如何使得药效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谢玹看不见萧陵的表情，但背后游走的触感，让他的伤口附近升起一丝酥酥麻麻的感受。
　　“我与李徵，谁的手法更舒适？”
　　萧陵冷不丁地问道。
　　话音出口，他仿佛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暗藏的含义极似争宠。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但萧陵冷面惯了，看不出悲喜，谢玹也好似没反应过来，整个屋子里尴尬的只有青竹一人。
　　谢玹默了一会，没回答，只道：“李徵好像喜欢我。”
　　青竹：“……”
　　萧陵指尖一顿，若无其事地转身从锦盒里沾了块药膏。
　　这药膏还没粘牢，便见谢玹紧接着问道：“先生问我这个问题，所以先生也喜欢我吗？”
　　青竹：“……”
　　哪里有裂缝，快让他钻钻。
　　那粘在萧陵指尖的药还未牢固，晶莹剔透膏状物体不堪重力，滴在了他的衣袍之上，融成一块墨迹般的灰点。
　　萧陵皱了下眉。
　　谢玹的表情着实天真无邪，碧色的瞳孔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极易让人联想至万里无垠的晴空。萧陵活了坎坷的前半生，自认识人无数，人心与算计信手拈来。
　　但他好似看不透谢玹。
　　在练武场事件之前，他与谢玹分明毫不相识。可眼前这个初露锋芒的小皇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故人。
　　萧陵当然不可能将此事说出口。
　　药已涂抹完毕，他若无其事地将衣袍上的药膏抹去，细细擦拭指尖，只道：“李家势大，家族内部亦有争斗，李徵满心算计的利用之意，在你看来，却真心满满。”
　　谢玹趴在枕头上，回身望向萧陵，虚心求教：“先生有何高见？”
　　萧陵干脆利落道：“没有。”
　　言下之意，任你谢玹说什么，都与他萧陵毫无干系。
　　到这鹿鸣居，萧陵不是来说废话的。他将擦拭药膏的手帕递给青竹，微微抬首。
　　谢玹闹了这一场，皇宫内外可谓是风云变幻，诸多势力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萧陵需把握好这次机会。正巧，萧氏遗党安插在宫外的眼线，刚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看在尚且算合作的面子上，萧陵认为需要将这个消息共享给谢玹。
　　然而此刻的谢玹，心思好似不在他心心念念的皇位上面。
　　他穿好衣袍，慢慢悠悠地坐起来，再次看向萧陵，眼神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先生不回答我便罢了，但扪心自问，我是喜欢先生的。”
　　正在将手帕装进锦盒的青竹：“………………”
　　怪不得今天黄历说不宜出门！
　　作者有话说：
　　青竹：先生，谢十三说喜欢你
　　萧陵：你觉得可能是真话吗？
　　青竹：（点头）
　　萧陵：……
　　《关于谢玹刚刚否定卖身给李徵后转头就给萧先生表白这件事》


第36章 天上掉下个陵妹妹
　　谢玹说得情真意切，可惜萧陵生了一颗石头心，天生不会开花。
　　他吩咐青竹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就到，以便混淆暗处之人的视听。鹿鸣居里并非安全之地，在谢玹彻底掌控此处之前，需谨慎再谨慎。
　　萧陵今日来此，只为告诉谢玹一件事——远在西南镇守边关的骠骑大将军王骐已动身回京，不日将会抵达汴梁。
　　这位王将军是太后的嫡亲叔叔。萧家仍在时，王骐还是其麾下一个小小的护军，萧家被灭门后，王骐便屡立战功，再加上太后的扶持，便一跃坐上统帅的位置。
　　大周西南疆土比邻高句丽，当年萧将军镇守的兖州十三城，正是被后来的高句丽划分走的。
　　若论关系，萧将军可算得上是王骐的恩师。然而萧家落难，王骐非但没有找太后替这位恩师求情，反而落井下石，最后踩着萧家人的尸体上位。
　　谢玹看了眼萧陵，见他提起王骐时，亦是不辨悲喜。
　　“王骐回京，除非得召，否则不得入宫。”谢玹道，“太后让他回来的？”
　　萧陵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纸是新的，明显被拓印过。谢玹猜想，是萧家旧部从宫外传来的消息。信上寥寥数语表明，王骐此次回京，是要与太后商议攻打高句丽一事。
　　这意味着，王骐是主动回京的。
　　大周的先祖大一统九州之后，花了许多年重整山河，才有如今这番样貌。边境虽无常年战火，但偶有冲突，高句丽便是这些冲突的头一号人。
　　“王骐躁郁自负，高句丽屡次骚扰边境，王骐不堪其扰，再加上兖州十三城的旧恨，这场仗迟早会打起来。”
　　谢玹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我倒认为不一定。”
　　“太后如今看似大权在握，其实也受到世家的诸多掣肘。许多影响深远的决策都需要与之反复推拉才能有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往往也并非能如她的意。”
　　西南若打起仗来，车马兵粮样样都要，谁出？除了国库，剩下的必然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们了。
　　要世家出钱养兵，想得倒美。
　　若太后都没有一锤定音的能力，王骐又算得了什么？
　　“我说了。”萧陵重复道，“这场仗必定会打起来，但不是现在。”
　　谢玹抬头看他。
　　这般笃定自在的语气，谢玹前世见过不少。
　　譬如在登位不久，谢玹刚被李缙掐着脖子训完话，萧陵便走进了上阳宫。他就那么遗世独立般坐在轮椅中，冷淡地问他：“想他们死吗？”
　　“自然想！”彼时的谢玹恨透了这些人，张口便答。
　　“好。”萧陵竟笑了下，“那他们必然都会死在你的手中。”
　　又譬如在萧陵帮他铲除一应贼子后，又勾结刺客试图刺杀谢玹，最后入狱。谢玹站在栅栏外，对他尚有对待恩师的情谊：“朕不会杀你。”
　　萧陵却道：“不，你会杀我的。”
　　就好似萧陵是天宫里掉下来的神仙似的，句句笃定，又句句应验。谢玹好奇，谢玹太好奇了，是什么样的过往，才能造就如今这个集矛盾于一身的萧陵？
　　“看什么？”萧陵冷冷出声，“你的眼睛都要烙在我身上了。”
　　谢玹坦然道：“先生好看。”
　　“……“　萧陵深吸一口气，正要骂人，却听谢玹话音一转：“先生的意思我明白，王骐此番回来，明面上是求旨与高句丽一战，实际上，还是与世家有关的。”
　　“若李缙他们不愿意打，这仗是打不起来的。可太后仰仗王骐在西南的兵力，又不敢拒绝得太彻底，这就需要选取一个折中的法子。”谢玹笑道，“诚如先生所言，这仗得打，但不是现在。”
　　太后当政，先是被李缙为首逼迫新立太子，又在诸多政务上处处受限，若说当今谁最希望李缙死，非太后莫属。
　　这是扎根于太后心底的痼疾。
　　而放眼整个大周，又何为痼疾？
　　数百年前的谢氏，不过是九州大地上一个普通的门阀士族，于乱世中苟有一隅。后拼杀出一番伟业，于众多世家中脱颖而出，封皇立都。
　　他们被一同活跃的世家推上皇位，却不知在历经时代更迭后，这些拥护他们的，亦是这片江山剜不掉的沉疴。
　　先祖曾改科举令替代九品中正，试图让寒门子弟入仕，从而从这些手眼通天的世家手中夺回一些权利。只是顽疾到底难除，虽说世家们并不是铁板一块，但在大是大非的利益下，他们仍旧十分团结。
　　直至科举令被叫停为止，通过考试入仕的方式仍在被世家干涉。即便有寥寥寒门庶族入朝为官，他们依旧生存在世家的阴影之下，让皇室想扶持都难以入手。
　　世家利益集团一日不瓦解，谢家的江山便一日不稳固。
　　谢玹道：“十多年前，太学有一寒门学子被贵族之子当众打死，学子们群起激愤，在汴梁城中游行示威。许多儒生亦谏文请愿，想为这位惨死的寒门学子讨得公道。公道自然是讨得了的，贵族之子被剥夺入仕资格，一生不得入京。”
　　“可这是庶族们想要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在身份面前，都成了一纸空文。”
　　“太学一事，寒了学子们的心，最后的结果却是叫停了科举令……世家递呈上来的折子里写着：庶族卑劣，天生不堪重用，若使其入仕，我朝危矣。荒唐吗？”
　　自然是荒唐的。
　　但这个世上，能开口说话的，从来都是站在高处的。
　　科举令虽是皇室想要遏制世家势大的手段之一，却也是这世上想开天下盛平之梦的寒门子弟的唯一出路。
　　“这杖打起来之时，就是世家衰落之始，太后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世家非除不可！
　　“可科举令已经叫停十三年了。世家的阴霾笼罩在汴梁上空，谁敢再去开这个头？谁有这样的胆魄？谁敢去彻底碾碎这些打碎骨头连着筋的利益集团？”
　　“太后选我的时候，不就是这般想的么。”谢玹眸色沉沉，像淬火后熠熠的翡翠，“只有我敢，只有我能。”
　　因为向后就是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小谢：端水就是每个人都要撩，各人有各人的撩法儿对吗
　　作者：啊对对对


第37章 一朝踩进阴沟里
　　“十年前？”萧陵不为所动，“十多年前的事，你倒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谢玹顿了顿，听出了话中的意有所指，“知己知彼罢了，我若一无所知，那日与先生说的话，岂不成了空谈？”
　　萧陵点点头，忽而神色一冷：“太学之乱如今在民间尚有流言，你知晓情有可原。那萧家之事，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较之太学之乱，世人对萧家叛国一事可谓噤若寒蝉，知道的不知道的谈论的不谈论的，若与此事有沾染，轻则领罚，重则送命。
　　看来萧陵仍旧没有忘记那夜的试探。
　　萧陵并不好糊弄，谢玹也并不打算糊弄，这么好的时机，不反将一军如何说的过去？
　　谢玹：“先生不说，我便只好胡乱猜测了。先生恨我谢家恨到希望举国覆灭的程度，不如先生今日就告诉我，萧家当年发生了何事？至于掉脑袋的事……管他呢，若得先生所言，星澜甘之如饴。”
　　也难怪宫里那些老顽固看不惯谢玹，张口闭口便是哄骗之语，教人分不清虚实，然而那些话偏偏又有人爱听。
　　萧陵微微一哂，正待反唇相讥，耳畔忽闻一阵微不可闻的风声。这风声来得疾，也来得古怪，将北面半阖的窗“啪”的一声吹开。
　　萧陵面色一凛：“什么人！”
　　自小习武的直觉令其察觉到风声的异常。果不其然，窗被扥开不过刹那，一柄方寸大小的飞刀泛着寒光而至。
　　谢玹也看见了，但他没有萧陵那般快的反应速度。
　　只见他端坐轮椅之中，连身形都未有所晃动，宽大的袖袍在空中打了个转，手腕翻转二指作剑就那么猛地一挥，飞刀便硬生生被打得转了个方向，颤抖地扎在了一侧的门桩之上。
　　扬起的风未止，为谢玹的方向送去一缕清淡的梅花香——似是来自萧陵。
　　那飞刀显然是冲着谢玹面门而来，被萧陵挡了一下，却还是削去了谢玹鬓边的半捋发丝。原本就松散的发髻顿时垮了下来，铺了满头青丝。
　　与之一同掉下来的，还有两个时辰前，李徵亲手插进去的发簪。
　　谢玹犹豫了一刻，还是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而远处，飞刀之人身形鬼魅，几个瞬息便不见了踪迹。到这时，一直死寂的鹿鸣居才终于像煮沸了的水翻腾起来，蜿蜒的竹林之下不时传来几声抓刺客的声音。
　　萧陵收手整理袖袍，侧眼看向木桩上的寸刀：“这刀做工一流。”
　　谢玹缓了口气，顺着萧陵的视线看过去：“先生的意思是，宫里的人？”
　　但他猜不到谁会想要杀他。
　　重活一回的时间里，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但数来数去，也没有到需要取他性命的地步，萧陵操纵轮椅过去，二指夹着刀刃将它抽了出来。
　　刀柄皮革上等，还挑有罕见的金线，而那刀刃轮廓更是顺滑，刃面如雪色，映照出萧陵的眼。
　　他凑近了些，动了动鼻翼：“线香？”
　　“线香？”谢玹一愣，“佛香？”
　　脑中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
　　檀夏终于姗姗来迟。
　　攀上山顶的正殿需要走一条蜿蜒的向上之路，檀夏走得气喘吁吁，一眼看见谢玹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刺客抓住了吗？”谢玹问。
　　檀夏摇摇头：“刺客有备而来，而且行动过于迅速，我们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是一个和尚。”
　　谢玹眸色一沉：“你确定？”
　　“自然，在场的人都瞧见了。”
　　若是和尚，就免不了谢玹往般若寺的方向思索了。
　　他一直觉得，收到谢青山给的香囊后，主持的举止有些奇怪，若他是皇帝的人，为何在收到皇帝的手信后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皇帝的人，谢青山又为何让谢玹去送香囊？
　　可若是那主持明白香囊便是皇帝的手信，今日又来杀他作甚？
　　谢玹左思右想，却仍然一头雾水。回头见萧陵把玩着那柄飞刀，神色有些冷凝，不免心中一叹。
　　他家先生冰雪聪明，见自己这般反应，自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玹挥手示意檀夏出门候着，临行前又嘱咐了句：“今日刺客一事莫要传出去，若不日出现流言，鹿鸣居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摘干净。”
　　檀夏称是。
　　檀夏走后，谢玹从床上缓步下来，来到萧陵的轮椅跟前。
　　飞刀上的线香味浓郁到几乎不用分辨，就能瞬间定论。谢玹蹲下身来，一幅好学求教的好学生模样：“先生可知般若寺的主持身份？”
　　萧陵把玩飞刀的手一顿。
　　俯身看时，谢玹披着一头青丝显得乖顺无比，背光时黯淡的眼像鹿，又像前些日子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狸奴。
　　好似过往那些伶牙俐齿皆是人的臆想。
　　萧陵别过眼去：“我不知道。”
　　“先生应当知道。”谢玹近乎蛊惑道，“先生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萧陵：“……”
　　他反手将那飞刀拍在桌上，按下轮椅上的机关就要逃跑。可惜谢玹早有准备，及时就地一坐，用身体挡住了轮椅的去路。动作过大，还险些抻着后背的伤口。
　　萧陵：“……”
　　他神色几经变幻，终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凤九渊。”
　　凤九渊？！
　　谢玹一怔，怀远王凤九渊？
　　他还欲再问，可萧陵已不再看他，径直操纵轮椅向屋外离开。
　　檀夏等在门口，见萧陵出来，忙热切地迎了过去：“先生要走了？”
　　萧陵点点头，对着要上前帮忙的檀夏拒绝道：“不必相送。”
　　好在离开不久的青竹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鹿鸣居外，俨然是来接萧陵的，一主一仆如来时般顺着小径蜿蜒而去。
　　檀夏目送他们而去，才折返进屋，结果一进门便看到谢玹坐在地上发呆。她还以为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忙上前去查看。
　　谢玹回过神来，细细看了她一眼：“你与先生很熟？”
　　檀夏：“……没有啊。”
　　“那你为何对他像对自家主子似的？”
　　“……”檀夏觉得现在的谢玹有些乱发脾气的意味，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也一时觉得新奇。
　　她思索片刻：“先生来时不是说……呃……”
　　檀夏支支吾吾的，脸色有些红，但眼见谢玹耐心告罄，还是眼一闭心一横，说道：“你与先生之间不是龙阳之兴么……”
　　谢玹：“……”
　　此时此刻，谢玹才终于反应过来今日重重怪异之处了。
　　先是鹿鸣居好几个时辰半个人影不见，害得他被李徵摁在床上摸了个遍。后又有原本在宫中软禁的萧陵出现。萧陵在宫中美其名曰教授武艺，实则软禁。出宫若没有内务府、御林军及太后的层层审批，是不可能出得了宫的。
　　萧陵能出现在这里，并且屏退所有鹿鸣居的人，原因想必就在此了。
　　原来鹿鸣居不是没有尽责的护卫，而是护卫们得知此事为了避嫌，给他与先生腾出了私会的空间！


第38章 收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谢玹现在没工夫去管什么龙阳之兴，也没闲暇再去一趟般若寺。萧陵既在这个节骨眼将王骐回京一事告知于他，必然有他能操作的空间。
　　他将那短刀收好，又吩咐檀夏取一块上好的刀套将它包裹起来，思忖着，现在用不到，以后总归会有用到的地方。
　　等谢玹托着刀柄将它放进匣子中时，入眼的便是近些日子收到的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一柄枫红色坠珠折扇，扇面题了首诗，笔迹张牙舞爪，一如书写之人的品性；一根玉簪，赭色暗纹穿织其中，雕刻的乳白色云纹亦栩栩如生；以及还有那柄刚被谢玹放进去的金线短刀。
　　谢玹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一乐。
　　当他是在路边乞讨的小狗？什么东西都要往他怀里塞。
　　檀夏正在给他束发，眼尖看见了原本属于李徵的那根发簪，探头道：“这玉簪好看，殿下要用这个吗？”
　　谢玹正准备关上匣子，闻言问：“好看？”
　　檀夏颔首。
　　“那就用它束发吧。”
　　檀夏捡起发簪，熟练地为谢玹束发。谢玹的发丝很是柔顺光滑，像倾泻而下的瀑流。若是抓着发根往下一路顺拉，都不会被打结的发团绊住。她一个没忍住，以指作梳多梳了好几下。
　　“好玩吗？”谢玹回眸看她。
　　“……”檀夏收回手，见谢玹没生气的样子，又偷偷抿嘴笑了。
　　在谢玹身边待久了才明白，这位小殿下虽然看起来脾性不怎么好，动辄对人冷眼呵斥，其实从未真正无故惩罚过谁，除非被触及逆鳞。
　　但……以短暂的相处看来，檀夏还并未发现这处逆鳞所在。
　　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谢玹背后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连疤痕也都淡了，宫里却没有传出任何关于太子之位的风声。
　　仿佛太后因谢玹的忤逆，将他扔进这与世隔绝般的鹿鸣居，自此放养了。
　　今日还是谢玹第一次出门。
　　檀夏手脚麻利，很快便梳好发髻，随后将那根发簪插了进去。透过黄铜镜面看去，当真是白玉谁家郎，看花东陌上的美景。
　　“殿下要去哪里？奴婢差人叫辆马车。”檀夏问道。
　　谢玹负手站起身来：“皇宫。”
　　*
　　等待的时间足够长，算算日子，今日已是王骐回京的第十多个日夜。西南边境不可多日无将领，王骐定然不会长久地在汴梁停留。
　　这太子之位谢玹是要定了的，否则就对不起自己挨的那顿鞭子。
　　皇子入宫毋需如外臣般请示，只需向御林军交付证明身份的腰牌。谢玹一路乘着坐辇进去，到了文宣门附近才下来步行。
　　今日的文宣门一如往常般清冷，谢玹匀速走上石板路上，透过长廊便能远远看见萧陵所住之处的院子。
　　大门紧闭，宫侍不见踪影。
　　有些不寻常。
　　但谢玹今日进宫，不是来找萧陵的，于是只好按捺住心中疑窦，继续往太后的锦鸾宫走去。
　　好在锦鸾宫并不远，谢玹顶着日渐炙烤的日光站在殿外，颇有耐心地等着。
　　然而等来的，却是太后仍在休憩的消息。
　　这青天白日，日头都能晒得脸火辣辣的，太后在这个时候休憩？
　　谢玹轻微一嗤。
　　守在宫门的太监是个面熟的，好似就是上回那个奉茶太监。他一见谢玹露出这种表情，心里就直打怵，担忧谢玹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不好的预感便在下一刻应验。
　　“皇祖母是不是不想见我？”谢玹道，“那我便主动去见皇祖母罢。”
　　说罢，竟要抬腿便往里闯。
　　这可得了，这可是皇太后的寝宫！
　　奉茶太监忙绕柱上前，拦在谢玹面前赔笑：“小殿下说的是，太后娘娘确实没有休憩，而是在内接见重臣，小殿下不如再等等？”
　　谢玹目光一转，倨傲道：“谁？”
　　“……”奉茶太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实非不敢说清。
　　“是王大人罢？”谢玹一语点破，“为何接见王大人便不能见我？我偏要去找皇祖母问个清楚！”
　　太监只好一路劝阻一路拦。虽说谢玹被送出了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玹已然夺得恩宠，譬如那原本受宠的十皇子被迫搬出了玉华殿，回去与自己的母妃贤妃住在了一处。
　　再者，前些日子他在奉茶之际，还听见太后娘娘在询问谢玹的伤势如何呢。
　　于是在奉茶太监将拦未拦的架势中，谢玹走进了主殿。
　　主殿并非归属于寝殿，而是被太后用来会客、接见小辈请安之处。谢玹一进去，看到了王骐。
　　谢玹未曾亲眼见过王骐。
　　前世的争斗中，归属于谢氏的太后是最早落败的一个，于是与太后为同党的王骐，在李缙的安排下战死沙场。
　　而现下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地认出来，是因为王骐带着刀。
　　外臣入室，还能明目张胆地带刀出入，恐怕几十年来，也就王骐这么一个。
　　谢玹目光微冷。
　　这人究极是狂妄至此，还是说，权势滔天到早已获得皇室的特许？
　　但无论是哪一种，王骐这人也绝非莽夫。
　　谢玹闯进殿时，并未特意放轻脚步，殿内呛满火药味的争吵自然便飘至屏风之外。
　　奉茶太监跟随至此，反而没那么想要阻止谢玹进殿的意思了，反正若要领罚，也是他谢玹先受。
　　于是谢玹便清清楚楚地听见殿内的对话。
　　“你究竟什么时候杀了萧明煜？区区一张免死金牌你倒奉为圭臬？留他在宫中，并非牵制，而是祸害！”
　　“行啊，你去。”太后的声音在清冷的大殿中传开，“若将萧氏残党逼得走投无路与你同归于尽，别怪我不救你！”
　　“那又如何，我还怕他们不成？！”
　　奉茶太监眉头一缩，就要逃跑，生怕自己多听到半个字，可谢玹不让他逃。
　　“你叫什么？”谢玹勾住太监的衣领，琉璃珠似的眼中精明乍泄。
　　太监哆哆嗦嗦：“奴婢……奴婢赵闲。”
　　“好，赵闲。”谢玹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将因赶路而皱起的袖角抚平，“开口，宣十三殿下进殿。”


第39章 收收味儿秦大人
　　“十三殿下——十三殿下——您不能进去呀——”
　　赵闲当然不敢堂而皇之地宣十三殿下入殿，那太后都没下口谕呢。可他也不敢得罪这位十三殿下，只得选了自作机灵的折中法子。
　　殿内二人的交谈顷刻被这段悠长的传话声切断。
　　谢玹风风火火地闯进去，在太后还未问责之时便叩拜行礼，高声道：“孙儿拜见皇祖母！”
　　一句响亮的问安径直将太后责备的话堵在了喉中。
　　旁边的王骐看得有趣，方才与太后争论时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偏着头去仔细打量谢玹。
　　王骐虽是出身王家，但在西南驻地多年，带着西南那帮兵匪子，自己身上便也多少沾点了些匪气。一人长的刀挂在腰侧，玄铁冷硬的质地，看得人心生寒意。
　　他见谢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跟前，回头问太后：“这便是你说的……谢十三？”
　　“何事闯进殿来？”太后扬声问道，意待责备。
　　“没事就不能见皇祖母一面么？”谢玹言之凿凿，“孙儿在鹿鸣居待了这么些天，也不见皇祖母想念，只好厚着脸皮自己进宫来了。”
　　“你倒自得意趣。”太后板着脸，却隐含笑意，“这么快就忘了为何挨哀家的鞭子了？”
　　祖孙二人的一问一答，引得初次见面的王骐对谢玹兴致盎然。他从高台上踱步而下来到谢玹面前，自上而下地捏住谢玹的下颚，将他的脸抬起来细细端详。
　　因常年与兵刃打交道，王骐的虎口结了层厚厚的茧，蹭得谢玹有些刺痛。谢玹便也不忍着，蹙着眉直勾勾地看他，尽显不满。
　　王骐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什么能买卖的物件，半晌才松手：“像个龇牙咧嘴的小狼，也难怪你会喜欢他。”
　　太后：“随你如何说。”
　　“我看是宫中许久没有后辈敢这般与你说话，你寂寞了吧。”王骐起身负手，悠悠望向太后，“那些被你养得畏畏缩缩的小鸡崽们，连直视你都不敢，又怎会如他这般灵动？太后娘娘，你入宫至今，也将近二十载了罢。”
　　话至末了，竟有些感慨时光易逝的滋味了。
　　不过这是独属于他们王家的恩怨，在外人面前还是点到为止。看来今日王骐来这锦鸾殿的目的也已达到，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准备提刀出殿。
　　谢玹却在此时直起身来，脆生生地叫住他：“王大人请留步。”
　　“嗯？”王骐脚步一顿，“如何？你今日不是来看你皇祖母，而是来看我的？”
　　在王骐与太后二人灼灼的视线里，谢玹淡然问道：“敢问大人可是有攻打高句丽的意愿？”
　　王骐不语，只脸色微妙地与太后对视了一眼，随后朗声一笑：“没想到十三殿下年纪虽小，却对朝堂上的事甚为关心。”
　　这句问话实属多余。早朝上的事早已在外臣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诸如世家一类的反战派在朝堂上对王骐口诛笔伐，说什么逢战必伤，大周的兵经不起山长路远的折腾，责令其打哪来回哪去。
　　王骐正为这事烦闷透顶。
　　这群眼高于顶的酸腐书生们懂个屁！
　　谢玹：“王大人不必如此试探，我当初既领下皇祖母的鞭子，自然便知晓皇祖母的意思，参与政务，为皇祖母分忧早已被准许。”
　　王骐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自觉地往下握在了刀柄处，那是他惯用的思索动作。
　　“哦？那十三殿下对此有何高见？”
　　谢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年后，大人必可一战。”
　　*
　　杜喻之刚从睡梦中睁开眼，就被一只手拎着耳朵从床上拖出了被窝。雾蒙蒙的天连城外的鸡都没醒，杜喻之还以为睡在身侧才的夫人做了噩梦，忙闭着眼摸过去：“没事的，没事的……”
　　一巴掌兜头而至。杜喻之被拍得一蒙，就见自家夫人焦急着脸喊：“别睡了！宫里来人了！”
　　“来人？什么人？”杜喻之懵懵懂懂。
　　“叫你去上朝的人！”
　　杜喻之猛地惊醒。
　　这般催命似的，定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杜喻之匆匆忙忙穿好官服，边整理官帽边上了轿子。
　　等他到了皇宫，才发现有许多同僚都同他一样，俨然刚从温香软玉里被挖出来。打眼一看，除了昏昏沉沉仍未睡醒的几位大人，还有一两个熟面孔。
　　其中最为打眼的是那位风流倜傥的秦大人。
　　这些年来秦家虽失势，但嫡系一脉仍留在京中，几十年前，秦家在民间威望堪称最盛，在诗文艺术、经史著述上亦有卓越的造诣。
　　而后时光轮转，秦家到了秦庭手中，已沦为专为苏绣提供出货渠道的商贾之家，在朝中只谋得个一官半职。若不是姓名里有“秦”这个字，恐怕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秦家落没的原因至今仍然成谜。杜喻之只知道当年秦家那些能流芳百世的书法画作都一应俱焚，随后凤家也迁址到了北疆那天寒地冻的地方，一去便是数不清的年月。
　　如今尚且在政坛活跃的，便只剩下王家与李家了。
　　他与秦庭离得不远，理应打个招呼。
　　“秦大人。”杜喻之笑着上前，“秦大人倒神采奕奕，半分看不出刚醒的模样。”
　　秦大人把手中的玉笏当做折扇，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下官有四更天起来练剑的习惯，这不，正练着剑呢，就被捉来了。你说这太后娘娘是有什么要紧事，火急火燎地把人叫来？”
　　杜喻之两手一摊囫囵过去：“我也不知道啊。”
　　但他看起来又不像全然不知的样子，大抵在朝中混久了，多少学了些独善其身的能力。况且杜喻之还是那笑面虎凤九渊的人……秦庭也不去戳穿他，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众人如退却的弱潮般接连涌进紫鸾殿中，黑压压的一片。原本应该坐在高台上的人还未到，有人哈欠连天，又连扇了自己几个小巴掌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有人耳听八方，试图问清楚今日提前早朝的原因。
　　秦庭站在队列的最后，规规矩矩地将玉笏捏在手里。
　　他在队列的另一侧看到了王骐。
　　除此之外，叶文栩、李缙及另一位三公之一都在。
　　倒是个大场面，秦庭心道。
　　他食指在玉笏上轻轻敲击，垂眸间眉尾处的墨点随着眨眼的幅度微动。戴在旁人脑袋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的官帽，在秦庭的头顶上不仅显得恰到好处，还凸显出流畅的面部轮廓。配合着他一双天生笑眼，任谁都得叹一声公子世无双。
　　这一身臃肿的官服被他穿得长身玉立，似流风回雪，引得刚上任的几位官员频频向他投去视线。
　　但秦庭一心只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
　　太后想做什么？是立太子？不，立太子这种事没必要如此急切。此事不止流程繁复，还要经由礼部推演黄历敲定日程，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夏时的天色醒得早，现在不过卯时，天边还未见肚白……
　　思忖间，原本窸窸窣窣的紫鸾殿内忽而一静。
　　是太后到了。
　　皇家立于高台，臣子需低眉顺眼，不可直视。秦庭可瞧不上这些繁文缛节，他师承蓬莱，天性自由，只不过被秦家家主的身份拘着——虽说京城里的人常把他拜师学艺这事儿当话本子来讲，但这的确是事实。
　　既有师承，秦庭的耳目较之常人便更为敏锐。不用抬头，他都能知道那象征天下至高无上的权柄之位究竟有几人落座。
　　太后身上的环佩浅浅一响，绸缎与金丝楠木贴合，那是独属于苏绣纹理的摩擦之声。谢青山没来，若是来了，定会有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谢青山常年与病魔缠斗，呼吸声都比常人要粗缓些……
　　还有一人。
　　秦庭捻搓着玉笏的手一顿。
　　是谢玹。
　　在众人静谧等待太监宣朝之时，秦庭大着胆子抬起了头。
　　果真是谢玹。
　　中间属于皇帝的位置正空着，一左一右摆放着另外两个座椅，谢玹就站在其中一侧。那可真是独属一份的殊荣，在十皇子最受宠的时期，都未曾有过这般宠溺的对待。
　　朝臣们也纷纷露出不解与震惊。
　　但秦庭的注意力不止于此。
　　谢玹今日穿得异常隆重，褪去平日里爱穿的亮色，换上了更为沉稳的、合乎礼节的三层衽袖，少了几分艳，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诱。
　　秦庭目光逐渐幽深。
　　高台之上，墙后是耀眼的金色龙雕，象征天子地位的九龙盘旋，仿佛要扶摇直上飞入九霄。谢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太监宣朝，众臣行礼。太后简单地与众人寒暄几句，又解释了谢青山近些日子因身体抱恙需远离朝堂静养。
　　紧接着便是乏味至极的汇报事宜——与往常每一个早朝并无不同。
　　秦庭始终饶有兴趣地盯着谢玹看，每每将要被发现之时，又做作地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前面侃侃而谈的老臣的后脑勺上。
　　如此反复之后，倒真有一次让谢玹逮了个正着。两人隔着黑压压的人影遥遥一望，一个似笑非笑，一个无语凝噎。
　　无论看多少次，秦庭都会觉得这双如碧浪秋水的眼格外灵气动人。
　　他神游数次，有一回不留神差点踩中前面同僚的后脚跟，自然是没听朝堂上议论的内容。
　　直到有人一句惊雷般的惊怒之声在紫鸾殿上劈下。
　　“荒唐！如何能在此时修运河？！”


第40章 童言无忌
　　修运河一事由王骐提出，当即遭到李缙等党羽的反对。
　　但出声反对的自然不会是李缙本人，堂堂二品京官，在紫鸾殿上失态，有失官仪——是站在秦庭前方，那位险些被他踩了脚后跟的倒霉朝臣卫大人。
　　他已年逾半百，自当固守老旧，不用李缙发话便兀自站出来反驳：“运河动工必劳民伤财，轻则土地无人耕植，重则赋税劳役摧毁生计，请娘娘三思！”
　　王骐：“我还未多说呢，你已将运河弊端的一二三四倒豆子似的列举出来，大人真是深思熟虑，令人佩服。”
　　谏言的卫大人在御史台办事，虽为御史大夫叶文栩的同僚，却早已沦为李党一员，成为了李缙的嘴。他官不微言亦不轻，却惯会与人吵架，当即反唇相讥。
　　“王将军想要开凿运河，难道不是抱有私欲？”
　　运河，便是将山长路远的南北或东西两地以河流贯通。所谓轻舟已过万重山，这舟载的不仅是人，亦能是粮草、兵马、万两黄金。前有王骐意欲攻打高句丽，被李缙驳回后，又曲线救国，想要开凿运河。
　　谁不知你开凿运河就是为了更方便攻打高句丽？
　　在世家沆瀣一气之际，王骐想要迈出这一步无异于登上青天。
　　卫大人气极，一面在心底暗骂王骐，一面回首去看自己为之效命的李缙。只见李缙不动如山，脑袋上依旧挂着那副老气横秋的面孔，直到太后唤他，他才出列。
　　“李卿认为如何？”
　　“臣以为并无不可。”
　　李缙此话一出，四下俱惊。他面不改色，再发一言。
　　“古往今来亦有开凿运河的先例，何为劳民伤财？不过是君上无能罢了，臣相信我大周能够借此机会福济后世。”
　　李缙竟然松口了？！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骐虽远在西南，但若只要一回汴梁，便能与他的死对头李缙掐个天昏地暗。昨日朝堂上的争执历历在目，王骐刚说完想要攻打高句丽的意图，就被李缙喷了个狗血淋头。
　　若不是官员们劝解的劝解，拉架的拉架，约莫两人已经当场打起来了。
　　却见李缙话音一转：“不过到底兹事体大，不知陛下打算如何作为？”
　　原来如此！
　　有些脑筋灵活的朝臣回过味来——李缙还是没有放弃推立太子，从太后手中分权一事。开凿运河，已属元初开年来工程最大的盛事，不管是民还是官，都需要一颗定心丸，而太后做不成那颗。
　　——即便她如今的功绩，已足以着墨于青史之上。
　　夫为天，妻为地。在世俗眼里，太后撑不起那片天。
　　谢青山的身体亦支撑不起——唯有太子，唯有立太子，才有开凿运河的可能性。
　　紫鸾殿鸦雀无声，归属于李党的、王党的，都在等太后发话，而中立的部分人亦不敢在此时当那只出头鸟，唯有叶文栩仗着老好人的名号敢出来打圆场。
　　“运河一事，臣以为还是先搁置……”
　　话至一半，众人忽闻高台之上一声笑。那笑声突兀，但甚为清朗，引得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叶文栩亦抬头看去，他老了，眼神已不大好使，但依稀看得出是那位站在皇位左侧的小殿下。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勤政殿，叶文栩心想，怎么一转眼人就站在象征权柄的高台上去了呢。
　　谢玹缓步绕过皇位，下至朝臣所站的大殿中来。因还未礼冠，唯有玉簪束起发髻，面色白净、身形亦像个未长开的少年。然而直至他在李缙面前站定，众人才发现，这位小殿下竟已与李缙一般高了。
　　他先安抚被自己打断话的叶文栩：“叶大人莫急，这事是万万不能搁置的。”
　　又回首去看李缙，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大人这话说得有趣我才发笑，想必您不会怪我唐突无状罢？”
　　李缙面无表情，眼却像凝固的点墨一般盯着他：“臣不敢。”
　　又是谢玹。
　　在他刚入朝，见谢玹与龙椅站在一处时，李缙心中便预感不妙。这位莫名其妙的殿下自初出茅庐后，便无时无刻不在与他作对。若谢玹聪慧，则定然知道，他谢家如今能被任意搓圆襟扁的境况全是因为太后。
　　笼中鸟想先挣脱，必需笼外的拨锁之手，他李缙就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不是李缙，挑选任意一个与太后不对付的世家势力皆可。
　　可谢玹偏不，他甘心受太后差遣，甘心在她手中的绳索之下，做一条冲锋向前的恶犬。
　　李缙头一回觉得眼前浓雾遮蔽，看不清前路，亦看不清这位十三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但他看得懂谢玹看他时眼中的厌恶。
　　“李大人方才那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父皇做这主事开凿之人？”谢玹说，“父皇身体抱恙已有数十年，李大人应当知晓，若因此事殚精竭虑病骨缠身，大人可愿担责？”
　　李缙不语。
　　谢玹话锋又一转：“不过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自是对父皇敬重有加……那或许大人是认为，我皇祖母无能，担不起这开凿运河的诸多事宜？”
　　嘶——
　　有人忍不住龇着牙吸了口凉气，惹得秦庭小幅度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口气熏着。再一扭头，看见那人是谁，秦庭一乐。
　　“杜大人岔了气？”秦庭小声道，“那可得小心些了，您这般年纪最容易患上些疑难杂症。”
　　“……”
　　杜喻之对这位睁着眼说瞎话的秦大人无言以对。
　　当今大周是谁掌权？是太后娘娘啊！
　　这小殿下是不要命了，即便是在暗示李缙看轻太后，那也不能由他明说出来啊！若真惹得太后当众暴怒，今天在朝堂上发过言的一个都跑不掉！
　　杜喻之抓耳挠腮，想说些什么排解心房似被蚂蚁啃咬的感觉，只得偏过头用气音对秦庭道：“小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秦庭：“修运河啊。”
　　杜喻之一愣：“嗯？”
　　秦庭又不说了：“你且看就是。”
　　他装得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看得杜喻之愈发一头雾水。心道原来整个朝堂只有自已一个人愣头青似的一问三不知？
　　在来之前，他确实知道此次紧急召集的早朝与谢玹有关，但上朝之后，便立马被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迷乱了眼。
　　谢玹言语间的漏洞杜喻之听得出，李缙自然也听得出。他调整表情，负手行礼，就要向太后责令谢玹无状——最好能将其赶出朝堂并罚二十大板。
　　但谢玹不给李缙发作的机会，说他话音刚落，顷刻向太后鞠躬行礼，言辞恳切：“皇祖母允我上朝听政，星澜喜不自胜。但星澜不过十六，若有童言无忌之处还望皇祖母恕罪。”
　　众人：“……”
　　臭不要脸！你十六岁童的哪门子的言！无的哪门子的忌！


第41章 朝堂上禁止眉来眼去
　　很快，明眼人就看得出，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双簧戏了。
　　太后并未发怒——不但没有如杜喻之想的那样，反而对谢玹微笑示意：“哀家准许你的童言无忌，无碍，接着说。”
　　众人：“……”
　　谢玹领命。
　　他先从先皇逝世讲起，说彼时大周刚立，高句丽、南蛮、匈奴皆对我朝这块新鲜的肥肉虎视眈眈。在先皇骤然驾崩，皇室子孙亦因一场意外死伤无数之际，是太后一人力挽狂澜，在皇室子孙凋敝时撑起满朝上下，亦是太后给王骐王将军下达军令，大刀阔斧整治群狼，将这些觊觎我大周土地的外族人赶出边境。
　　这才得以成就如今这大一统王朝，即便百废俱兴，百姓们亦能安居乐业。
　　虽说谢玹说的与事实大不相离，但以这般歌功颂德的语气念出来，着实让在场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连太后都忍不住招手让他停下。
　　谢玹笑笑，不再多说，回身问李缙：“所以李大人为何会认为皇祖母无法主事运河的开凿？”
　　李缙沉默不语。
　　他总不能当众说因为太后是女子罢。后宫不可干政可是实行了上千年的铁律，无论是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大一统的鼎盛之朝，无一例外。
　　可先皇莫名驾崩，一时之间皇宫内外皆乱成一团，原本可让李缙操作的空间很多，却教太后横插一手，率先扶持了谢青山，一去到如今。
　　有些事心照不宣，却教这位“童言无忌”的十三殿下搬到台面上来，童子可无忌，他们却不能口无遮拦，否则后世史官记载的，便不单单只是寥寥数语了。
　　谢玹又道：“不过这些与今日我想说的无关。大人们对开凿运河一事谨之慎之，星澜却不这么认为……”
　　他负手一笑，目光略过众位朝臣，身姿如挺立的松柏。
　　“开凿运河一事，是我提出的。今日这早朝，也是为我而开的。”
　　*
　　早在锦鸾宫，谢玹提出开凿运河一事时，太后便提出了反对意见。
　　她不拘泥于眼前，将目光放长放远，心知若是能开通贯穿南北与东西的大运河，对如今的大周乃至往后几代的子孙都有延绵不断的福祉，但在当下来看，并非一个很好的选择。
　　谢玹让太后说出担忧，又一一为之解答。
　　如今在朝堂上亦是。
　　李党一行人已彻底明白，今日这运河话题的兴起究竟是为何。
　　高句丽在汴梁以东，虽远不及北疆边境的匈奴对大周的威胁更多，但他们世代农耕，弹丸之地被养得兵强马壮，王骐意图攻打高句丽并非是天大的错处。
　　只是现今的大周，世家之势占半壁江山，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巴不得把家产带到棺材里去，想让他们出钱，简直天方夜谭。
　　那以李缙马首是瞻的卫大人便又开始了。
　　“运河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开凿。眼下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若因运河修建强征徭役，有损国祚。”
　　谢玹：“开口闭口国祚，大周若真有危难，尔等可敢为国捐躯？”
　　这话说得重，老臣脸色顿时拉成蜡色。他俯身向高台上跪拜，头磕得砰砰作响：“太后娘娘，如何能让十三殿下如此妄言，又如此折辱老臣？若当真看老臣不惯，老臣便自乞骸骨，再也不碍诸位的眼！”
　　太后还未发话，谢玹眯眼一笑，言语紧密：“折辱？大人好一句折辱，不知立于这朝堂之上，受风吹两头倒，是否也算折辱呢？”
　　卫大人满脸通红：“你！”
　　这位小殿下当真不留一点颜面，分明就是为了推行运河开凿事宜。杜喻之看得分明，若无意外，散朝后，此事便不可回转了。
　　打了老臣的脸，自当如打了他的顶头上司李缙的脸。李缙脸色阴晴不定，也明白过来着了道，回头轻瞥了叶文栩一眼。
　　单就李党而言，定然持反对意见的，但叶文栩作为御史大夫，也不能由得谢玹这般胡来，除非有说服他、说服一应持观望态度的官员的理由。
　　被李缙这一瞥，叶文栩再不说话，明日就要轮到他被人弹劾了。
　　“殿下壮志凌云，下官犹为敬佩。”叶文栩展开一幅笑颜，开口便是夸赞，“但开凿运河并非用膳喝水这种易事，应当从长计议。”
　　谢玹微微一笑，他并未只对叶文栩一人说话，而是转身面向了整个紫鸾殿的朝臣们。
　　太后坐在身后的高台上，恍惚想起谢玹当初刚从冷宫出来的样子，瘦骨嶙峋、天可怜见，如今竟已拔条得如此长身玉立了。
　　谢玹：“我知晓诸位仍有疑虑，既然今日时机恰好，不妨就将疑虑说出来，我若能一一给出解决方案，诸位是否还会反对？”
　　“这……”
　　众人纷纷看向身侧的同僚……他们不知道谢玹今日定要议出个所以然来的原因，原本还有些看轻他，以为此举只是哗众取宠，但此话一出，众人稍许放轻了心中的偏见，开始思考这件事真正的意义来。
　　开凿运河，无非是担心苛政重赋，压得普通百姓抬不起头。一旦这些原本为拥簇者的“水”泛滥起来，掀翻这片名为大周的“舟”，后果便不堪设想。
　　太后默许，王骐观之，李党众人巴不得谢玹再与三朝元老叶文栩吵起来，皆立在一旁看戏。然而谢玹言之凿凿已作担保，自然有人心神摇曳，表陈出自己的疑虑。
　　“为何偏要在此时修运河？”
　　谢玹微微颔首，碧色的瞳中满是自得。他身上略显臃重的下摆垂下来，扫过象征九重天阙的台阶：“在大周刚立之时，需得修生养息。而今已过数十载，久到高句丽换了一个又一个王上，我大周却依旧如不兴的水波，陈守旧序……须知万事万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秦庭不禁失笑。
　　约莫那笑意太明显，在他脸上格外摇曳生姿，引得谢玹往他那处瞥了一眼。
　　秦庭收起笑意，假模假样地将用掌心在脸侧蹭了一下，仿佛在模仿什么动作。
　　谢玹看懂了，谢玹无语了。
　　哪里来的失心疯！
　　朝臣们等了半晌没等来下一句，抬头却见谢玹面色古怪，还频频往他们身后看。
　　于是他们也顺势看去——但什么也没瞧见。
　　谢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引回来：“想必大人们知晓，若走陆路，永州至杭州需要数十个日夜；而若运河修起来，人们随水乘舟，便只需五个日夜；若有行商者需要运送货物，无论是布匹瓷器亦或者其他，都能更快地从南至北流入市场之中……”
　　“届时，世事往来皆可借这条兴通的水路，我大周如今死水般不起水波的商贸，便可就此复燃。”
　　在场之人，除了王骐与太后，其余的人要么对此事持反对意见，要么只明哲保身暂且观望，而今他们望见谢玹站在大殿中央，少年瘦削的身躯分明轻易便能被风霜摧折，却已有人心神动摇。
　　他这般侃侃而谈，是否已想好万全之策？
　　太后既能允许他在大殿上胡言乱语，是否证明太后心意已决？
　　他们的反对，是否还有用处？
　　但谢玹说的没错，若没修也就罢了，既然皇家都有兴修水路的意愿，届时运河连通南北，收益最大的其实是商贾。那些有利益在此的世家们，竟轻微被谢玹说动了。
　　叶文栩察觉变化，眼露赞赏，却还是问道：“那修建运河的人力从何而来？”
　　谢玹：“自然是百姓之中。”
　　“嘶——”有人皱眉，“那不还是个隐患？”
　　“非也。”谢玹从容拂袖，“运河并非一日可修成，人却不能一日不啖食。若老天赏脸，终日耕作可使家人温饱，若正逢天灾呢？不强制劳作，只限制一户一人可参与开凿运河，每户可按劳作分量领取补贴……若逢天灾，亦可渡过难关。”
　　朝臣中有人眼睛一亮。
　　倒是个好办法！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的人还在思索，有的人却已想到还能借此举措收整荒田，充归国有，遏制土地兼并！若这般万难的行策都能推行，兴许科举入仕的律令还能回来！
　　有人那颗想为天下黎民谋福祉的心仍在跳动，他们皆是艰难通过考试才得以入仕的庶族子弟，如今听到谢玹的话，即便知道实施之时亦会有各种各样的难处，心中也难免激荡。
　　寒窗十年的热血，岂能如斯寒凉！
　　谢玹眸色流转，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那些犹带发亮的眼神，不免垂眸轻笑。
　　“先修渠，再修河，待河床铺就，便可打通连接。五年，十年，二十年……只要诸位愿意，何必只寄愁心随明月？我自可随风遥寄，亲自站在那千里之外。”
　　一策而福万世。
　　秦庭悠悠而叹，抬头望见被朝臣簇拥之人，随后轻笑出声。
　　虽被狼视虎伺，恶意堆叠，他站在其中却犹如众星拱月，不可供庸人直视。他仿佛真的在众人眼前铺陈开一幅画卷来，那轻舟飘过群山，顺着水流而下，随后没入无边的月色里。
　　*
　　大多疑虑被谢玹描绘的画面所冲淡，暂且不谈论是否真的有利于民生。但已有世家从中嗅到了利益的味道，若支持修建运河，利大于弊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恕下官直言。”李缙骤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幻想，“殿下说的将来确实令人向往，但有一点……”
　　谢玹眯眼一笑：“大人请说。”
　　“我大周国库并不充盈，开凿建设、补贴徭役的财力从何而来？”
　　这便说道点子上了。
　　世家们终于清醒过来——是啊！什么兴修河道什么补贴徭役……这些可都是要钱的啊！修运河是能惠及民生，但钱呢？谁出？
　　此时他们才终于从中品出一丁点不对味儿来，绕了这么一大圈，说到底还是要从他们手中拿钱啊！
　　这谢玹当真阴险！还好他们早早被李大人点醒！谁答应谁傻子！
　　在一众嗡闹声中，有人持笏出列，连步伐都迈得姿态万千。
　　那人弯眸浅笑，环视众人，最后目光看向的却是谢玹。
　　“秦家上下愿倾其所有，为殿下贡献一份微薄之力。”
　　众世家：“……”


第42章 越鸟巢南枝
　　朝会待到日上三竿才散。众人面色各异，从紫鸾殿的三侧门涌出，无论清醒糊涂，皆对今日这场仓促朝会的结果心知肚明。
　　这运河，是不修也得修了。
　　不与李缙同党的大臣们暗暗思度，这秦家宁愿冒着悖逆祖训的风险，也要出钱修这运河，是否其中真的有利可图？
　　他们能轻视如今的秦家，却无法轻视当初的秦家。尚且为一方威慑四方的门阀之时，秦家可是出过数代帝王之师的——至少在选皇帝一事上，足以证明秦家人眼光毒辣。
　　众人脸上喜忧参半，各人有各的算盘。杜喻之揣着袖子慢悠悠随着人流往外走，一抬眼就瞧见秦庭正逡巡在龙陛一侧，仿佛不舍离去。他顺着秦庭的视线往回看，尽头是紫鸾殿中，仍未离去的谢玹与太后。
　　寻常来说，散朝时最先离开的应当是皇帝——也就是太后，然而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太后竟先教太监遣散朝臣，自己与谢玹留在最后。
　　杜喻之想了想，上前找秦庭攀谈道：“秦大人？还不走？”
　　秦庭回过头，眼中带了点困惑：“不知为何，下官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
　　思及坊间传遍巷陌的说法，杜喻之不免打趣道：“难不成是蓬莱山的道长们显灵，今日要给你托梦？”
　　秦庭听罢，脸上的犹疑还未散去，却还是面向杜喻之展颜说道：“说不准呢。”
　　他摆摆手，终是自龙陛旁的台阶缓步而下。直至平坦的砖石路上，他又顿步回望，可此时，他已看不见紫鸾殿内的景象了。
　　*
　　偌大的殿中，太监与宫侍侍奉两侧。人潮散去后，只余四方空荡，若有人在其中踱步，都能听见回音阵阵。
　　太后坐在龙椅旁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发话，谢玹也只好在殿下等着。
　　散朝时，对开凿运河一事反对最激烈的一行人毫无异常，就连李缙都仿佛接受了这个结果。唯有一样，唯有一人——谢玹并不眼生。
　　那是一个年轻人，刚入仕，胸中那一腔热血尚未凉透，亦是他在谢玹方才说话时眼眸最为明亮。他未拜天未拜地，甚至下朝时拜太后的动作都有些敷衍，可离开殿门之前，却向谢玹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躬身拜礼。
　　在那一刹那，谢玹没有放过太后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你知道哀家为何让你留下么？”九龙攀附的浮雕之后，太后悠悠开口。
　　谢玹拱手道：“孙儿不知。”
　　“哀家刚才看你在殿中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了刚摄政时的自己。”
　　她的脸上波澜不惊——她向来如此。如此轻的年纪，却已好似旧庙里一鼎见惯晨昏晴雨的钟。喜怒哀乐皆隐蔽在那副艳丽的皮囊之下，不曾露出过半点波动。而此时，不知是何物在那副皮囊上切开了条口子，这才让谢玹窥见了一丝“年少抛人容易去”的触动。
　　位于左侧的龙椅无人落座，光辉熠熠映照在太后的脸上。她抬手拂过灿金的椅背，向阶台之下的谢玹伸出手：“来。”
　　她要谢玹上前来。
　　九尺之高的阶梯，象征着九天之上的权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谢玹走上这道阶梯并未花多久。
　　太后牵起谢玹的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拽了拽。
　　谢玹起先还有些疑惑，但很快，他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人都道“膝下承欢”，太后再朝野侧目、再年轻，在这高处不胜寒的九天，也寂寞了许多年。
　　谢玹在太后身侧曲腿跪下，又偏过头轻轻搁在了太后的腿上。
　　太后的衣裳样纹纷繁复杂，可身体是软和的，覆在谢玹发间的手亦是带有温度的。
　　她轻轻抚摸着谢玹的发髻，像普天下无数的长辈，露出慈爱的面容来。
　　“你父皇也曾这般枕在我的腿上，那时他才五岁。”太后的目光悠远，好似透过大殿上那道幽长寂静的长廊，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彼时先皇骤然驾崩，大周山摇地动，谢家处于众多世家环伺之地，根基地位不稳。你父皇的兄弟们亦死的死，痴的痴，唯有五岁的他能活着登上这九五之尊。我那时若不作为，就要跟着先皇去死了。”
　　“人总是被推着向前走的，星澜。”太后缓缓道，“若没有世事逼迫，你永远也不知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你父皇登位，我垂帘执政，其中艰难，唯有自己得知。”
　　谢玹仰躺在太后腿上，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太后。他假装听不出太后话里的深意，表现得异常顺从，乖乖答道：“皇祖母与父皇相依为命，那想必皇祖母还是更喜欢父皇一些。”
　　太后被他这吃味的语气逗笑了：“你父皇可没你这般机灵。他幼时蠢笨，时常惹我生气，五岁的个头还不到我的膝盖，每每见我生气了，嘴上功夫又差，只会爬上膝头抓着我的手摇晃。”
　　谢玹煞有其事地点评道：“像极了十哥。”
　　这一回，太后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她的脸上终于恣意地露出笑意。一个人的喜怒可以假扮，悲欢亦可作伪，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欢愉作不得假。
　　王骐说得没错，她确实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从险些命丧黄泉到手握万千人的性命，一路走来，已经没有多少人敢直视她这双眼。他们看着她时候，眼中要么是畏惧，要么是恨不得将她掐死的恨。
　　形形色色的眼神看多了，于是那日家宴之上，故意从酒桌内翻滚到她跟前的谢玹，便显得犹为出挑了。
　　片刻之后，太后脸上的鲜活淡去，笑意也像数九寒天里泼出去的冰，无端的消融沉寂。太后轻拂在谢玹的眼睫上，迫使他阖上眼。
　　视线受到遮挡，谢玹再看不到太后的神情，但他听得清言语中那彻骨的冷。
　　“星澜，太子的位置，我可以给你。”
　　谢玹沉默不语。
　　“运河你得修，世家你得打，这世上任何在你成皇路上阻你拦你的人皆可杀。”
　　太后站起身来，拂开谢玹的手。而那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之后，有太监悄声接近，手中端着盏一握而已的酒盅。她俯身回望，见谢玹仍已原本的姿势跪坐在地，眼中的依赖还未来得及褪去。
　　但她已心硬如铁。
　　“我会成为你最坚定的后盾。”太后冷酷地将酒盅递到谢玹跟前。
　　谢玹垂下了眼。
　　置于身侧的手还残留着触感，那是原本太后掌心的温度，如今已然凉透了。谢玹发觉，即便自己对眼下的境况早有预演，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起来。
　　前世被李缙束在笼中的厌恶已浸入骨髓，他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可到如今怎么就又怕了呢？
　　那盏酒盅如此普通，你能在皇宫的任何角落里找到它存在的痕迹，它里面不过是装了一杯酒而已……谢玹，你怕什么？
　　脑中纷繁复杂，众多如云雾般的思绪如翅动般扑拉飞过。在无人探访的虚幻梦境里，十五岁的谢玹将头埋进双膝，双手颤抖，无人可拥。
　　忽而有一人出现在他身前。十五岁的谢玹仰首望去——他看见了自己。
　　空旷无声的紫鸾殿中，谢玹看向那杯酒，酒水晶莹剔透，看不出落了哪一种毒：“皇祖母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太后淡淡道，“况且，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日光大亮，殿中金色的窗棂被那日光烫得血红，与墙头摇摇欲坠的桃花枝一起，粼粼落下。
　　谢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第43章 有事找萧陵
　　十皇子正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他早就知道谢玹回宫了，心里一边自得地认为谢玹是要回心转意与他重归于好，一面又美滋滋地幻想着，万一谢玹亲自登门和他道歉，他可要好好思度一番要不要原谅。
　　可他从晨钟等到暮鼓，宫里报时的钟声响了又响，等得桌上的膳都宣了两轮，还是没见着半点谢玹的影子。
　　这个谢十三！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十皇子越想越气，连御厨精心制作的雕花点心都觉得食不甘味，嚼了两下后“啪”一声摔在桌上，把旁边侍奉着的宫女吓了一跳。
　　他衣摆上零星溅到了些糕点屑，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擦拭，却被一把抓住。
　　“你方才去御膳房，路上应该碰到过相熟的宫女，知道谢玹在哪个宫么？”
　　宫女怯怯不敢多言，只会摇头：“奴婢……奴婢不知。”
　　她们哪敢打听皇子的去处，顶多和姐妹们聊些私房话，亦或者抱怨抱怨哪家主子骄矜难伺候。
　　十皇子也是怒急乱投医，问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宫女做什么？她被十皇子紧紧攥住手腕，又挣脱不开，急得额角上全是汗，心中既烦又怕，情急之间竟真的记起一件与往日相比，颇为异常的事。
　　“奴婢……想起一件事。”她小声道，“方才去御膳房时遇见了赵闲公公，公公提了两嘴，说是让御厨们多做些好的吃食，送出宫去。”
　　“送出宫？”十皇子眉头一拧，又乍起怒气，“好啊！谢玹回一趟宫竟瞧都不瞧我便回去了！真当本皇子是好糊弄的了！”
　　他松开宫女，边让宫侍准备马车，边叫嚷着要让谢玹吃不了兜着走。一路风风火火地就奔着鹿鸣居去了。
　　距离上次相见已有数月，也不知道谢玹背上的伤好了没有，在鹿鸣居的日子是否过得惯……十皇子坐在马车里，颇为苦恼地想着，旋即又摇摇头，恶狠狠地对着前方空荡荡的座位一阵数落。
　　“哼，本皇子一腔善意，竟被你小子当成狼心狗肺，今日见到你，定要把你骂得狗血喷头！”
　　他抱着满腔假惺惺的怒火，以及一丁点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想念，敲开了鹿鸣居的门。
　　鹿鸣居地处郊外，依山傍水，正门面前便是一处芳华绽放的水塘。然而如此美景，却透着股冷清的劲儿，与寂静的青砖白瓦，泼成一幅纸张上褪了色的画。
　　十皇子重重地踩着青石板拾级而上，想着见到谢玹后的种种，岂料竹篮打水，又扑了个空。
　　这一回倒不是他这位磨人的十三弟不在，而是已然闭门谢客，谢绝会面。十皇子带着一群宫人侍卫闯进来，被在正殿门外守着的檀夏拦了个正着。
　　十皇子眯着眼认出了她：“你们主子呢？”
　　檀夏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十殿下，我们小殿下身体不适，不便待客，还请十殿下改日再来。”
　　“你撒谎。”他断然道。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愚钝，但对人的情绪感知异常敏锐，说到底从小在太后膝下长大，即便天资愚钝，再不会察言观色也学到七七八八。一打眼看见檀夏，他便知这丫头虽镇定，但步伐慌乱、眼神游离，不敢与人对视，定然是心中有鬼。
　　他不言不语，只抬手示意，立马有侍卫提刀上前，冷冰冰横在檀夏面前：“姑娘请让开，刀剑无眼。”
　　八尺的男儿像一座山，檀夏无意识退了一步：“你……”
　　侍卫将刀柄一扭，现出半尺雪白的刀刃，惜字如金：“姑娘，让开。”
　　檀夏到底是个小姑娘，这辈子没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威胁过，当即吓得红了眼。但她却只是眼睫轻颤，仍旧寸步不让：“十三殿下身体不适，还望……还望十殿下莫要……”
　　但十皇子已然没了耐心。
　　他能对谢玹和风细雨，一是因为谢玹是他的幼弟，二来自觉他们早已有过命的交情，包容包容谢玹的怪脾气无伤大雅，可对待外人，他还是那个骄傲跋扈，眼高于顶的十皇子。
　　“闯。”
　　一声令下，侍卫猛得挥开檀夏，一手按在门上就要推开——
　　忽听屋内传来谢玹冷淡的声音：“谁在吵？”
　　十皇子瞬间哑了火，身上那股必须要见到谢玹的执着劲瞬间消弭了。他走上前去，犹豫了片刻，言语间竟有些拘谨：“十三，你……”
　　可屋内的谢玹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压着尾音打断他：“无论是谁，现在立马给我滚。”
　　十皇子心头的火“噌”一下又起来了，将门板拍得一震：“哎不是，我怎么你了……”
　　“还要我说第二遍？”谢玹冷冷道，“滚。”
　　细听下来还有些咬牙切齿意味令十皇子顿时僵住，他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连侍卫唤他都没听见。
　　片刻后，他颓然地退到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径上，冲着紧闭的门窗指点连连，末了拂袖而去。
　　马车在鹿鸣居外的池塘边等着。十皇子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入，又怒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软垫上——这马车是他最初与谢玹出宫的那辆，软垫是后来配的，原本里边儿只填了一层棉絮，可谢玹说太薄了，坐着硌得慌，当时十皇子觉得他矜贵事儿多，无奈让人装上的。
　　谢玹这个人，惯用他那双碧色澄空般的眼乜着人看，做事说话都是从容不迫，就连生气都喜爱阴阳怪气，并不曾有过如此暴怒的时刻……
　　等等。
　　是啊！
　　十皇子骤然醒悟过来——谢玹几时这般不顾仪态地发过怒？他那张从老天爷那儿借过来的嘴，只消寥寥数语便能扎得人浑身是孔，节节退败。
　　又何须怒骂？
　　他一把掀开车帘，当机立断冲着马夫道：“回宫！找赵闲！”
　　*
　　青竹推着萧陵穿过文宣门时，特意无视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
　　今日有些风，先生出门时还带了件遮风的大氅，却还是被吹得面色苍白，胸腔处时不时压抑着沉闷的震动。青竹看得心疼，犹豫了片刻出声询问：“先生，若是不信任御医，我便出宫请个大夫进来，料想太后也不会说什么。”
　　“请什么大夫，我就是大夫。”萧陵瞥了他一眼，“回去。”
　　萧陵无法出宫，但自有办法与宫外萧将军的旧部联系，因做得隐蔽，再加上……有与谢玹那段关系的掩护，御林军并未过多盘问，但谨慎些总是没错。青竹将萧陵肩头的大衣拢了拢，耳边忽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当即回身挡在萧陵跟前，轻呵出声：“谁？！”
　　只见红墙青瓦的远处，十皇子只身前来，步履匆忙，发冠不知撞到何处，红玉宝石歪歪扭扭地偏向一侧。
　　萧陵看见他，蹙眉道：“谢端？”
　　“萧……先生！”
　　十皇子一路不停地从紫鸾殿赶到文宣门，累得气喘吁吁，又生怕自己耽搁了事儿，好在最终险险拦下萧陵。
　　他一边扶着萧陵的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先生，十三弟他……”
　　方才十皇子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在紫鸾殿中侍奉的赵闲。
　　这个机灵的小太监定然不会一无所知，找到赵闲时，他还没来得及溜，被十皇子逮了个正着。起初他害怕太后问责，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在十皇子的威逼利诱之下，还是松了口。
　　赵闲尽挑着能说的说——类似于永州至杭州一处的运河即将开凿，只待工部下达文书；又说谢玹今日上了朝，也不知是以何种身份，但是在大殿上怼得诸多朝臣下不来台，威风得很；还道离朝时太后脸色颇为古怪，怕是不日东宫就要有主人了。
　　后面那句是十皇子自己猜的，但听说太子一位有可能要传于谢玹时，他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为何皇祖母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结合今日种种古怪，十皇子一应告知了萧陵。而之所以选择萧陵，是因为谢玹曾亲口承认，萧陵对他来说很重要。
　　再者……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玹与萧陵的龙阳之兴，他又不是聋子，自然有所耳闻。
　　十皇子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萧陵一眼——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先生多少有些畏惧。
　　也就是这一眼，他瞧见萧陵苍白的脸，愈发冻得似寒冬腊月的冰雪。他一把拉下肩上的大氅，神情冷静，紧紧攥着大氅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
　　“去鹿鸣居。”
　　作者有话说：
　　有人急了，但我不说是谁


第44章 我护着你
　　不同于十皇子，萧陵进鹿鸣居进得畅通无阻。
　　檀夏拦了，但没拦住。谢玹给她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但她拿不准萧陵算不算在这个“任何人”的范畴里，就这么犹豫的瞬息，萧陵便抬手打出一道劲风，将紧闭的门“咣”的一声吹开。
　　他让青竹候在门外，亦不让任何人靠近，熟稔地宛如自己是鹿鸣居的第二个主人。
　　鹿鸣居只有正殿与偏殿二处，外加一道广无边际的大院。无论时下处于哪个节令，人居于殿内，皆能听见窗外萧萧的竹林之声。
　　依檀夏所言，谢玹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偏殿里，那是他偶尔闲暇时小憩的地方，亦是离殿外小径最远的一处亭子。
　　萧陵携着风进去时，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塌上那块鼓鼓囊囊、将人埋得密不透风的被褥。
　　看见谢玹好端端地在眼皮子底下，萧陵的脸色却并没有变得轻松。他操纵轮椅向前，三下五除二地抓住被褥一角，抬手就要将人从被褥里挖出来。
　　岂料第一下并未掀开。
　　谢玹抓住被褥的力道很大——大到他几乎自己都察觉不到用了多大的力。
　　萧陵面色一沉，再不敢怠慢，沉肘拧腕，以一股能够撕碎绸缎的力度，将被褥猛得掀开来。
　　被褥扬起的风有些晃眼，萧陵侧身一看，只见谢玹正仰面躺着，胸口起伏不定。
　　半阖着眼，如墨的长发在绸面上瀑流似的铺开来，鬓角与眉眼因难以呼吸而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脆弱地好似一棵被狂风骤雨抽打后奄奄一息的幼苗。
　　谢玹俨然已神志不清，甚至连萧陵进来都没有察觉，只顾着用尽全力去维持自己的呼吸。
　　萧陵当机立断从自己的椅靠之下抽出一柄成人臂长的刃。
　　如若太后像对待谢青山一般对待谢玹，那么他中的毒定是萧陵熟知的一种。而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缓解谢玹痛苦的办法。
　　青竹在殿外，萧陵又不良于行——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离了青竹便寸步难行，毕竟在青竹陪在他身边之前，他早已踽踽独行多年。
　　萧陵手腕一转五指翻飞，那长刃便在他腕间转了一整个圈，刀柄顺势落入手中。雪似的刃面被萧陵把玩似的一甩，稳稳当当地插在了一旁的茶桌之上。
　　他的目标是茶桌上尚且温热的水。
　　虽离得远，但有这把长刃足矣。只见萧陵眉心一凝，那长刃嗡声一鸣，茶盏便在萧陵挑动的力道下飞将而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
　　随后他又飞速从大袖里捻出一粒方形的药丸，二指并立，将药丸化作细碎齑粉，悉数投入茶水之中。
　　可就在这时，方才还沉寂不动的谢玹忽然间宛如被鬼附身似的，整个人猛得颤抖起来，紧接着，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上下唇齿紧紧咬合，咯吱作响。身体亦是从头顶到指尖、从发丝到衣摆犹如筛糠似的，不可抑制地战栗着。
　　萧陵屡次试图接近他，都免不了被连累着抖了一身水。
　　“谢玹。”萧陵一手执杯，一手抓住谢玹抽搐的指尖，低声道，“冷静点，喝了它你就可以暂时恢复正常。”
　　但谢玹冷静不了。
　　身体被药物影响的反应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谁也无法知晓他的体内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一半是被炙烤的火燎着的无边热浪，另一半则是如堕九重天下的渊远冰川，将他半阖的眼生生逼出了一滴泪。
　　即便如此，谢玹依旧一声不吭。
　　痛苦具象不到他脸上，眼泪也流不出他的心中。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虚空一处，仿佛接纳了自己所有的命运。
　　失控的生理反应与沉寂的神情割裂般出现在谢玹身上，无比荒诞。
　　萧陵无法将带有解药的茶水喂给他，只好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端在手中的茶水虽稳，但还是因捏着谢玹颤抖的指尖，而被动激起阵阵水纹。从他的角度看去，谢玹碧色的眼瞳在此时一如覆了层朦胧水雾的池面，脆弱而顽强。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萧陵侧过头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如此危及关头，谢玹每一个动作都在阻止旁人接近，萧陵于是采用了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他嘴含茶水，一手箍住谢玹双手不让人乱动，一手去挟住他的下颚，想要就这般将嘴中的救命良药哺喂过去。
　　唇齿相接的刹那，谢玹牙关依旧紧闭。萧陵蹙起眉头，捏住他下颚的手微微使力，令谢玹吃痛地张开了嘴。
　　萧陵这才得以将茶水喂了进去。
　　一杯并不够，萧陵保持着这个姿势，将整壶浸泡特殊药粉的茶悉数以这极其暧昧的方式令谢玹吃了下去。
　　起初萧陵是不觉得嘴对嘴喂药有何不妥的……但中途谢玹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停住了，与之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力气。理智尚且不存，现在若有人站在他的面前，谢玹只分得清他要杀的人和值得他信赖的人——萧陵显然是后者。
　　于是在那半存不存的理智里，谢玹有了些许自我意识。
　　茶水搀了药粉，有些许回甘，而在谢玹的眼里，却是天上甘甜的仙泉。于是在萧陵再一次俯身哺喂之时，他忽然生出莫名的力气，蓦地翻身起来，主动迎向萧陵。
　　——他把这个当做了一个吻。
　　萧陵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谢玹才不管那些，他只知道嘴里含着的东西比世间任意一个东西都要甜上百倍，而且就这么送上了门，不要白不要。
　　先是舔舐，像探寻领地一般用舌将萧陵的口腔扫视了个遍，又浅浅退出，沿着他的唇线一一舔药，合着滋滋的水声。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慎咬伤自己下唇，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意外停下，继续倾身而去贴在萧陵身上。
　　直到二人唇齿间弥漫出血的味道，直到萧陵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半拎了起来。
　　谢玹眯着眼去看——他的意识此刻依旧是混沌的，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姓甚名谁，只是这个吻令他莫名倍感安全。
　　安全？
　　谢玹混沌地想，这是什么词？
　　“谢玹。”那个人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声音很冷，似乎是生气了，“不要让我发现你是装的。”
　　“嗯？”谢玹眼前一片模糊，试图歪着脑袋找回自己的视力，可惜没什么用，只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受伤的下唇，含糊道，“什么呀？”
　　对面的人似乎更生气了。
　　谢玹虽然理解不了那些太过复杂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但对情绪的感知依旧敏锐，他顺着自己的本能，窸窸窣窣地往前爬了半尺，讨好似地牵住那人半个手掌的指尖。
　　“别生气。”
　　谢玹掰开萧陵的手指，与他十指交叉紧紧攥住，一边左右摇晃着，像撒娇，又像某种不可名状的依赖。
　　萧陵终是叹了口气。
　　太后给谢玹服下的毒与谢青山并不同，萧陵能对药效如数家珍。初次服下，这毒药能使谢玹催生出异于常人的力气，并且让他的情绪异常亢奋。与此同时，药物会摧毁谢玹部分的理智，令他对自己的行为与意识无所感知。
　　而后，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服下解药，才能确保如常人。
　　思至此，萧陵眼中冷意更甚。他凉凉地望向谢玹，开口问道：“为什么非要喝下去？”
　　他如此聪慧，又如此妄为，明明有一千种方法推诿，却偏偏要选最坏的一种。为什么？
　　谢玹懵懵懂懂，似乎意识到了萧陵问的事什么。
　　他垂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萧陵——他好像对这件事很执着，说话要看着人的眼睛，表达喜爱要贴着人的身体。
　　谢玹：“因为我无人相护啊。”
　　因为孑然一身，只能用最激进、最迅速的方式去博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铁律。
　　不付出同样的代价，如何去获得同样珍贵的东西？
　　萧陵沉默了。
　　手依然被谢玹握着，这种近乎依赖的动作令萧陵说不出半个字来。他抬眼看向谢玹——因汗渍而湿透的眉眼，因过度挣扎而松松垮垮的长袍、半露的白皙锁骨，还有那双凌乱的、却动人心魄的眼。
　　萧陵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而对面的谢玹不甘止于牵手的动作，他趁着萧陵发怔的间隙，盈盈笑着扑向他，像雄鹰之于幼鸟般扑进萧陵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先生。”谢玹轻声道，“是先生。”
　　他到底……
　　萧陵怔愣着，思绪一片混乱，比被药暂时毒傻了的谢玹还要混乱。他下意识地握住谢玹的腰，才恍然发觉，这个少年神情单薄，却扛住了天下万钧之重。
　　萧陵收紧手臂，许久之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我护着你。”
　　竹林萧萧，风声乍起。谢玹将脑袋搁在萧陵的肩膀上。不知何时，他的眼中已然清明如许，甚至还有闲暇擦去流过眼角的汗渍。
　　但他没有起身，反而继续倚靠在萧陵怀里，用自己的侧脸去蹭着萧陵的脖颈，一下一下，极为依赖。
　　他在萧陵看不见的角度，含着笑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先生。


第45章 这是可以说的吗
　　萧陵幼年时受过不少苦，不过那些都是可以言明的。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崽子，在刚学会走路后，就被自己亲爹拎到了刀枪无眼的战场上，虽不去前线，但在军中亦是条件艰苦，况且萧将军为了磨练他的意志，动辄便对他长鞭相向。
　　他那时总是哭——当然他自己没什么印象，都是军中那些老兵说的。他们跟了萧将军许多年，对萧将军唯命是从，不敢因为怜爱就帮他。
　　不过他也不是那些娇生惯养、需要人祖宗似供着的公子，哭完了也会一骨碌爬起来，扯着萧将军的玄铁护甲要抱抱。
　　萧将军狠是真的狠，宠起来也是真的宠。萧家就萧陵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不训练时，萧将军就会把他扛到肩头骑大马，带他坐上军中最好的良驹去草场驰骋，让他抬头去看西南那处红得滴血的落日。
　　给他指何处是我大周境地，何处又是狼子野心的高句丽。
　　所以后来萧氏落败，萧家人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后，萧陵身上便呈现出常人不可观之的耐性出来，那是他自小被磨砺出来的性子——只是家破人亡、天人永隔的苦难到底是沉重了些，萧陵就算再沉得住气，长到如今，性子还是会难免扭曲。
　　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跨不过去的难处，就算有，也被他一剑劈开，破茧似的从中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趟出一条路来。
　　可是此时此刻，萧陵却觉得自己眼下遇到了二十多年来最大的难处。
　　怀里抱着一颗滚烫的火球，且久久看不见熄灭的影子。那火球紧紧贴着自己，腰身处却又软成一滩春水，严丝合缝地与腿部贴在一处。
　　而罪魁祸首却眼一闭头一歪，趴在他的肩头已然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萧陵的腿只是筋脉有异无法站立，这么多年来却也不是全无感觉。如今被一副滚烫的躯体烙着，像是忍受了多年的寒寂，一朝被人推进花团锦簇的春里。
　　他知道谢玹身上的滚烫不同寻常，那是药物入体后的排斥反应。谢玹还小，排斥反应在他身上便显得异常清晰。是故即便因疲倦陷入梦中，萧陵还是能察觉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间歇性战栗。
　　他在轮椅上坐了许久，怀中抱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好在这轮椅够坚挺，不至于因承受二人的重量当即寿终正寝。
　　萧陵发着怔，第二个念头便朦朦胧胧地浮现上来：怎么就发展成如今这这幅境况了？
　　片刻之后，他捏着谢玹的手腕把了下脉，脉象比来时好些了。
　　怀中之人睡得香甜，鼻息均匀，想必毒也沉寂下去。但被汗打湿的发根、即使在梦中也不安稳的眉睫以及紧紧攥着旁人大袖的手，无一不在提醒萧陵，他刚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劫。
　　于是萧陵脑中的念头还未落下，手便已经伸向了他。
　　萧陵帮他拨开额前碎发，又用素来清爽的袖口去擦拭谢玹鼻尖的汗。谢玹睁着眼时，神色便因那双碧眼而灵动，仿佛时刻都撺着什么让人栽进沟里的阴点子，只有闭上眼的时候，才安静地像一个不过十六的少年，乖顺而让人怜惜。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这张旁人第一眼瞧见便要怵上三分的脸上，竟泄露出一丝温情出来。
　　很快，他下唇一抿，将那丁点的、可以称之为人的情绪埋葬起来。
　　*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守在门外的几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站定，自觉挨着墙排排站好，像是在掩饰刚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十皇子低头整理下袖口，忽而发觉不对。
　　他堂堂一个皇子怕什么！为何要跟着青竹檀夏这种下人一起站在墙角罚站？！不就是偷听墙角么！本皇子敢作敢当！
　　他还没问这胆大包天的萧陵为何按着自家十三弟亲呢！
　　可十皇子刚迈出去一步，一抬头撞见萧陵冰冷的目光，腿便不由自主地往后打开了个转，整个人又顺着原路转回了墙角。
　　“把你们主子照顾好。”萧陵道，“再有任何异常直接去文宣门。”
　　檀夏点点头，末了才想起来要回话。她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脸上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先生，敢问小殿下怎么了？”
　　萧陵侧过身，依旧保持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回来时如何对你说的？”
　　檀夏说：“关闭鹿鸣居，不让任何人靠近。但这里的侍卫们有些不听劝……所以鹿鸣居并不是完全封闭。”
　　这也合乎常理。
　　鹿鸣居是当初先皇托人在外建造的，院内诸多下人的俸禄不归皇宫管。先皇逝世后，供着院子的人的名单便随着他的死亡一同湮灭，太后不曾来过此处，只当这里是一个荒废的别院，不知这些被养野了的侍卫这般难以管束。
　　萧陵颔首，还未发话，十皇子却已耐不住走上前来：“十三弟究竟怎么了？他怎么什么也不跟我说！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萧陵冷眼看他：“这得问问你自己。”
　　倘若当初谢玹没有选择如此高调地吸引太后的注意，那么如今承受这一切的便是他谢端。谢玹有一万种方法得到太后的宠溺，他这般的人物，想要什么迟早便会得到……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
　　选择谢玹，对太后来说是一步险棋，对谢玹来说，又何尝不是？
　　他最终可能步上谢青山的后尘。
　　只是太后太喜欢谢玹了……即便谢玹会成为她戴上权柄之冠前最大的拦路石，她也想要看看谢玹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登上天梯的。
　　——太后给谢玹下的毒，毒性都不及谢青山身上的千分之一。
　　萧陵不再说话，甚至懒得再分给十皇子半个眼神。他从未有过看人走眼的时刻——如当初在练武场说的一样，谢玹是一把锋利的箭，愚钝之人又怎会明白箭的意义。
　　有些人无论见多少次都是如此冥顽不化，他谢端如今十年又八，床榻边的妾都比谢玹这穷酸鹿鸣居的护卫要多，当真半点不知如今朝局变化？
　　他是不知，还是逃避着，将自己困在安全的茧房里捂着耳朵不愿意知？
　　无人知晓。
　　但萧陵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不喜欢他。
　　若谢端当真是脑子里塞满棉絮的草包，即便是激将法，也不会有那般胆量当众射杀自己的亲兄弟。
　　萧陵不再看任何人，抬首示意青竹推他离去。
　　可寂静无比的鹿鸣居忽然间刮起了风，这风来得毫无征兆，似是预示着漫漫天地即将迎来一场暴雨。随后，那蜿蜒小径的另一侧，一座四方斜翘的屋檐之上，翩然飞起一个绯色身影。
　　那人像天神下凡似的，手持一柄枫红折扇，身后有翩然纷飞的竹叶作陪，恰似冬日里的寒英。
　　他顶着万众瞩目的视线，优雅地落在小径之上……
　　然后没站稳，崴了下脚。
　　好在最后关头他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在重心不稳时调整了下姿势，以至于落地时还是一个偏偏风流的才子佳人。
　　青竹认出来人，白眼翻得朝天，原本想出声让他“劳驾不要挡道”，结果扭头见自家先生稳坐如山，甚至还微微俯身含首，朝他打了声招呼：“秦家主。”
　　青竹瞪大了眼。
　　秦庭也有些诧异。不过他各色各样的人见多了，萧陵这种冷面阎罗朝他行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于是坦然接受，抱拳回礼：“萧先生。”
　　他们这应当是第一次见面……这萧陵怎么看起来像认识他许久似的。
　　秦庭沉了眼色，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春风笑意。
　　只是今日来此还有正事，秦庭俯身告退，便要绕过萧陵的轮椅奔着谢玹去了。
　　“家主大人是想见十三殿下？”萧陵侧过眼，语气不咸不淡，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威压，“十三殿下正在休憩，眼下恐怕不便会客。”
　　秦庭笑着看向萧陵：“是吗？那可真是赶巧。”
　　方才还和声细语的萧陵，此时又露出那种一抬眼就能立马冻得人彻骨生寒的眼神，好似方才那柔和的会面只是错觉。
　　是因为他要去见谢玹？
　　这偌大的占有欲与宣誓主权的味道熏得他脸疼。
　　秦庭缓缓摇扇，脸上不辨喜怒，笑道：“无碍，既然小殿下在休息，我也不好打扰，那便……”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萧陵的神色，最后才悠悠道：“我便在外等着罢，小殿下总会醒的。”
　　旁边的三人：“……”
　　萧陵：“请便。”
　　在鹿鸣居停留够久了，再不回宫就连龙阳之兴四个字都拦不住内务处的问责。青竹心中有些急切，便要兀自推着轮椅离去。
　　岂料秦庭却又步伐一转，将脚拦在轮椅之前，“哗”的一声打开折扇：“萧先生近日内火有些旺盛啊，怎的嘴上都燎起了泡？”
　　青竹一愣，忙低头去看。
　　只见萧陵的下唇上果然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不过那形状好像不是火泡，反而像是从外及内的伤口……
　　先生身体早年间落下病根，一丁点小病痛都会让他浑身不适。青竹不敢怠慢，想俯身去细瞧，结果被萧陵抬手弹了个爆栗。
　　他捂着头退开些许，心中犹带疑惑。紧接着，他忽然福至心灵般想起什么，话语竟未经脑中，径直脱口而出：“家主大人莫要胡说，这应当是咬伤罢！”
　　萧陵：“……”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
　　（一个滑跪）（双手趴地）（砰砰砰砰）
　　-
　　秦大人：青竹是个好孩子，要不要跟我混


第46章 到底是谁招蜂引蝶
　　萧陵走后，谢玹自认没睡多久，可等他清醒过来时，外面早已经华灯初上。
　　毒已被压制，萧陵来过又走了的记忆也没回到脑子里，谢玹只觉得饥肠辘辘。他头昏眼花地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饿的，还是被体内的毒害成了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谢玹知道，自己是最受不住饿的。饥饿感在让他感到心慌的同时，那时在冷宫似茹毛饮血的岁月，便清晰地如同画卷在他脑中铺陈开来。
　　这是一种超出自己控制的感觉，他不喜欢。
　　他挣扎地要下床，有人却飞快地贴近过来。床榻边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灯影似梦似幻，那人鲁莽接近，一路不知磕碰到多少桌椅板凳，吓得谢玹连忙收回脚。
　　凑得近了，那人的面孔才晦暗不辨地显露出来。
　　谢玹认出来人，蹙眉道：“黑灯瞎火的，你装鬼呢？”
　　十皇子看起来分外局促，似乎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闯进来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谢玹等了片刻，没等来下一句话，腹中的饥饿感有无时无刻不再催促着他动作，一时语气便重了些。
　　“没事快滚。”
　　十皇子眼眶倏地红了。
　　谢玹：“……”
　　不出片刻，这位早已妾室成群的十殿下，眼泪便豆大似地砸下来。八尺半身量的堂堂男儿，哭起来却梨花带雨，眼泪不要命似的往外淌，恨不得把那七层雷峰塔给淹了。
　　谢玹被他哭得头疼，抬脚便踹，岂料他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似的，抹泪的间隙不忘躲闪。
　　谢玹：“……”
　　谢玹：“你究竟想干什么？”
　　十皇子：“呜，呜……”
　　谢玹：“说话！”
　　十皇子一边哭一边说：“听说……你中了……嗝！中了毒，你吓死我了……”
　　“是，差点死了。”谢玹道，“还好萧先生妙手回春，救我于危难。”
　　谢玹本是胡诌，太后根本不可能杀他——至少现在不会。可十皇子却听得面色一白，那险险收整好的表情瞬间又垮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回一趟宫，怎么就突然有生命危险了？”
　　他吸了吸鼻子，想上前扶谢玹起来，犹犹豫豫的试探着：“我听秦大人说，是因为皇祖母，秦大人还说，如果不是你，那么这个毒就有可能是我服下……”
　　谢玹动作一顿。
　　原来他哭哭啼啼是因为这个。
　　事到如今，许多埋藏在暗涌之间的骇浪，终于冲破遥远的风暴，朝他们席卷而来。
　　自古越权摄政者，没有一人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太后有那份魄力，谢玹亦有那份决断，紫鸾殿上的那一杯毒酒里，其实并没有败者。
　　向来对太后信赖有加的十皇子，恐怕在谢玹昏睡期间经历了一番洗礼，无论是谁告诉他的，那话中隐藏的深意，都深深撼动了十皇子的内心。
　　他呐呐地说道：“我不明白，皇祖母分明……”
　　在如同被蒙了一层油布般昏暗的视线里，十皇子蹲在床边的黑暗拐角，豆灯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只因受伤而独眼的巨兽。
　　一直以来，十皇子对太后都极为信任。在前恭良畏惧，在后敬爱依赖，他的脸上满是凄然，想必心中被一杆天平隔断，一方是慈爱的太后，一方是奄奄一息的谢玹。
　　谢玹静静地看着十皇子脸上的挣扎，蓦地说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十皇子一愣。
　　他本就高大，杵在豆大的光源前，整个屋内便布满了他厚重的影子，这使得谢玹的身影显得愈发娇小。
　　谢玹看了他半晌，又垂眸收敛眼底的锋芒，边穿鞋边道：“我是说，他们没有给你说清楚吗？”
　　十皇子那双与太后如出一辙的琥珀瞳中闪过一丝惊慌，又很快消散不见。他想上前帮谢玹，但笨手笨脚，帮了半天的倒忙。
　　“有的……所以你是因为我才……”
　　“你想多了。”谢玹避开他，“皇祖母掌控你并不需要毒，只有如我这般的人，才需要用毒药控制，否则她即便用我，也难以心安。”
　　“可是……”
　　“好了。”谢玹打断他，“这话下次再说，我饿了。”
　　谢玹兀自穿好鞋袜，又拿起挂在床边的大氅，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鹿鸣居早已点起滢滢月灯，许多护卫包括檀夏都在外等。而那夜凉如水的阶梯之下还有一人，红衣白衫，如山野间隐居的清鹤。他听见声音，转身而来，似已等候多时。
　　*
　　“就是这里？”
　　谢玹坐在马车里，秦庭替他掀起车帘。他透过半开的帘子往外仰头看，只看得见一幅偌大的招牌，气势磅礴地写着三个字“天阶雪”。
　　除了宫中的瞭望台，这“天阶雪”便是整个汴梁城的最高处。它独自耸立于湖边，有着四面玲珑雕花的对阁大开窗，每个飞挑的屋檐下各系着一个铃铛，高处风声不止，铃铛声便不息。
　　平日里唯有达官贵客才能进入，一客一间，风雅至极。
　　也只有秦庭这种人才会花大价钱将整个高阁包下来，仅供自己赏玩。
　　不过到底是一分钱一分货，这“天阶雪”比鹿鸣居都要清雅，谢玹原本胸口沉闷，浑身上下都怏怏地提不起力气，被这湖风幽幽一吹，霎时心胸舒畅。
　　汴梁是有夜市的，只不过需要特殊申请文牒。因步骤繁重流程众多，一些寻常小商贩嫌麻烦，唯有稍有些体量的商人，才看重这夜里的生意。
　　老板从楼里赶来，得知来客是位身份贵重的公子后，忙俯身行礼。
　　马车过高，他又张罗着伙计去取矮凳，却被秦庭招手拦下：“不用。”
　　转而只见秦庭一撩衣袍，弯腰俯身，将谢玹打横从马车中抱下。
　　原本在辨认“天阶雪”三个字字型笔锋的谢玹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攥紧秦庭衣襟：“你干什么？”
　　秦庭老神在在道：“小殿下身娇体软，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谢玹：“……”
　　说“放我下来”太忸怩，让他自己走确实又有些腿软——不知道是因为体内的毒性还是因为饿的。横竖都是上去，谢玹索性坦然待之，主动揽上秦庭的脖颈。
　　“那你抱稳些。”谢玹昂首命令道。
　　秦庭失笑。
　　被叫来搬矮凳的伙计们木桩似地杵成一排，和老板一起眼观鼻鼻观心，直到二人走远，才有人倾身惊道：“那位便是近日盛得圣宠的十三殿下？”
　　“不然呢，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被唤作小殿下的？”
　　显然能在“天阶雪”这般特殊的酒楼里务工之人，绝非一无所知。另一人听罢愈发诧异：“可我听说与小殿下在一起的不是位先生么……怎么这回又是秦大人？”
　　“多嘴！”
　　老板一人一个爆栗，敲得人群鸟雀般四散离去。
　　谢玹没有秦庭这般好的耳力，听到“被唤作小殿下”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而秦庭一路抱着谢玹上了二楼，步伐悠闲自在地进入雅间，又站在那张特意为谢玹准备的长椅前时，楼下的闲言碎语依旧能声声入耳。
　　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定在长椅前，俯首去看谢玹。
　　谢玹被这股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蹙眉道：“不是你说要带我来用膳的么？忽然反悔了？”
　　“怎么会。”秦庭道，“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吃亏。”
　　谢玹：“？”
　　秦庭眯着眼，猝不及防地凑近。
　　“我知小殿下人见人爱，可未免也太招蜂引蝶了些。”
　　他将谢玹缓缓放置椅上，一手不愿离开腰侧，一手却抹上谢玹的上唇。
　　那上面有一道伤口。
　　秦大人慧眼如炬，自然一眼便看得出伤口从何而来。从未有过争强好胜想法的他，头一回觉得这个方寸的伤口碍眼。
　　眼见那一双笑眼晦暗不明，谢玹心觉不妙就要挣扎而下，可秦庭一人单手便可将他制住——却又并非不容置喙的强迫，而是如春风化雨般，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已无法逃脱。
　　秦庭的手仿若少年人的手，炙热滚烫，虎口间的剑茧存在感强烈，在谢玹的唇上来回游离。谢玹眉头一拧，忍无可忍之际就要发作，整个人却蓦然被放下了。
　　紧接着，这位秦大人便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费尽巧思造杼机，终是枉作他人衣——”
　　谢玹：“……”
　　作者有话说：
　　本人郑重声明，萧陵萧明煜先生虽然有点病弱，但自幼习武，身体功能完好，绝对不会早泄！请某些人停止造谣谢谢（。）


第47章 来日方长
　　“天阶雪”的菜式五花八门，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一点上发挥到了极点。
　　晚风收暑，夜色凉时，人与月皆醉。
　　谢玹饿了一天，饥肠辘辘，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眼下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芙蓉汤。而他对面的人，却正在把酒当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都说豪饮易醉，但秦庭就这么饮了一晚上，席间连举杯的姿势都曾变过，现今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不见半分醉意。
　　谢玹看了他半晌，冷不丁地说道：“原来你那日是装的。”
　　“嗯？”秦庭把玩酒杯，回眸浅笑，一幅“你说什么”的模样，“哪日？”
　　还有哪一日？
　　某位秦姓家主打翻一干侍卫，当街拦车的那日。
　　细细想来，恐怕秦庭早有接近皇室的想法。在人才济济的汴梁，世家居于垄断之地，几乎所有人都生存在永州李氏的阴影之下，秦家从杭州回到汴梁已是不易。区区一个秦庭，若不依靠皇家，根本难以举家立足。
　　但这样的人物，岂会甘于人下任人摆布？
　　秦庭的言语之间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不觉，谢玹心中警醒的屏障竖起。
　　他是可以利用秦家约束李家，但前提是——所有行事皆在他谢玹的掌控之中。
　　秦庭或许会成为那个意料之外的不可控。
　　在谢玹毫不掩饰的视线中，秦庭轻叹一声，说道：“倒也不全是假装的。我酒量确实不大好，但有时做事，酒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刚被扔去蓬莱山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蓬莱山的师兄师姐们豪情壮志，爱剑也爱酒，常常将他逮住就把酒往他嘴里灌。就算是再不胜酒力的人，也要在这般环境中锻炼出来了。
　　秦庭再饮一杯，回头见谢玹依旧盯着自己。那双碧色的瞳清澈如许，分明像孩童般纯净，却教他看出几分算计的影子。
　　他将酒杯搁在桌面，俯身凑近些许：“小殿下何故这般看着我？”
　　谢玹不慌不忙，往嘴里送了一勺汤：“秦大人……”
　　“我是八月十三出生的。”秦庭忽而打断他。
　　谢玹一阵莫名：“？”
　　“是故师父为我取字槐序，那是浓荫绿巷、风动藕花语的好时令。”秦庭道，“小殿下若是对我感兴趣，得先从姓名开始了解。”
　　小殿下从不做无用之事。
　　秦庭悠然一笑，细细看向谢玹。
　　他被自己从鹿鸣居带出来，一路无话，装得乖觉而温顺。而后一落座填饱肚子后，便开始有力气算计起来。
　　秦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但他既然决定将自己、乃至未来整个秦家的命运都寄托在谢玹的身上，就不能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犹疑。那汴梁街头、绿荫之上的初见，并不能让他就这么走进谢玹的心里，他必须要让谢玹感到安全才行。
　　这位小殿下的心，可不比宫里那位铁面阎罗萧先生的软多少。
　　只见谢玹低头缓缓搅弄汤匙，并无不可地说道：“那你可要细细地讲来我听才是。”
　　秦庭轻笑出声。
　　他摇开折扇，扇风遮面，端得一幅风流倜傥的浪荡模样。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秦家见证过历代的兴衰，做过帝王师，亦被帝王无情流放，远骋荒野。秦庭并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祖父犯过什么错，最终招致如此祸端——原本应当被祖辈们口口相传的训*，不知为何，就此湮灭在时光里了。
　　唯一传下来的组训便是那二字：中庸。
　　秦庭被送至蓬莱山的时候，便是秦家人举家迁址杭州的时候。那时的汴梁，已容不下“秦”这一字了。
　　手中的权势一朝被控，秦庭的父母便在杭州举步维艰，好在有父辈积累下的家业，才能让他们在那富庶的鱼米之乡中生存下来。
　　一去便是十多年。
　　久到汴梁春花遍野，物是人非。秦庭于蓬莱山中日日苦练，只为与亲人团聚。
　　可团聚之日，却是分离之时。
　　他的父母无知无觉地猝死在杭州的宅院里。有大夫说是害了急病，也有人说是劳累过度，总之，彼时尚且身为少年的秦庭，就这么没了家。
　　父母留下的东西不多，唯有一样遗愿——让秦氏回到大周之都，汴梁。
　　于是秦庭便收整行李，将代表少年意气的剑封回剑柄，悬于高墙，覆上尘灰。又挥手告别蓬莱山的师父与友人，回到红尘，回到众人为之追名逐利的笼中。
　　“我别无他想。”秦庭道，“小殿下自可放心，此生我唯一心愿便是让秦这个姓氏，重新回到朝堂之上，回到众人的视线之中。”
　　谢玹：“不惜作为附庸？”
　　“不惜作为附庸。”秦庭悠悠摇扇，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再说了，谁说一时附庸便为一世附庸？世事易变、沧海桑田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月光泼洒在秦庭的发间、肩头、怀中。
　　晦色弥望，长风灌满二人的袖袍。秦庭手中的折扇犹如一面窗，一开一合之间，谢玹仿佛在他身上窥到了一丝落寞的影子。
　　可这人分明连笑都是艳丽的，是那日雨天里最亮眼的一抹红。
　　谢玹凝视他半晌，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轻浅的笑意来。
　　他放下银箸，替自己斟了一杯酒。
　　秦庭见状，心领神会地抬起自己身前的那杯，向着谢玹的方向遥遥一举：“把酒祝东风，小殿下，请。”
　　要不怎么说就是最好的掩护呢？一切尽在酒中。
　　这场酒喝了许久，久到后半夜零碎的星子从天空的幕布中落下，久到夏夜虫鸣化作弦歌吹进谢玹的梦里。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秦庭送予他的折扇，俨然神智已不甚清晰——他不知不觉被秦庭灌了许多酒，虽然自己心中记惦着许多事，但是挡不住“天阶雪”酿的美酒。
　　秦庭依旧清醒。
　　他越过桌案，走到谢玹面前，从他的手中接过折扇，有些惊奇道：“殿下竟然还没扔？”
　　谢玹看着他，脑子里却糊成了一团浆糊。
　　“嗯。”谢玹点点头，“因为你好看，所以没扔。”
　　秦庭：“……”
　　某位被酒扰得稀里糊涂的小殿下，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透了个底朝天。而后又在不知不觉中，被眼前这个人掐了把脸。
　　白皙的脸霎时留下一道红印。
　　秦庭满意地收回手，重新坐到谢玹对面：“小殿下，你的体内的毒解了么？”
　　谢玹迷茫了一瞬，摇摇头：“不知道。”
　　秦庭又笑着问：“那你可知，永州修运河一事，我秦家既答应给殿下助力，那么届时去永州的名单里，也会有我的一份？”
　　谢玹：“……”
　　他已然醉了，只依靠着仅剩的理智，才不至于失态。
　　直到这时，秦庭才终于收起常年挂在脸上的那抹笑意来。他不笑的时候，身为现任秦家家主的威压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他背后无声的黑暗融为一体。
　　良久之后，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第48章 我愿以心赴明月
　　马车载着谢玹达达而去。
　　一墙之远的“天阶雪”里，秦庭正撑着头，从高处往下看。
　　大开的阁窗内，风声有如遥远亘古的歌声，自他背后吹来，将他的青丝拂起、又扬起衣袍猎猎。有人自他身后轻盈落地，从一望无际的黑暗里现身。
　　“家主大人。”
　　“嗯。”秦庭懒懒应声，指节在桌面敲响一连串的音，“如何了？”
　　“刀疤刘已经确定身亡，死因是一种很罕见的毒，发病快，从毒发到身亡不过一刻钟。现今尸体仍留在‘暗阁’，听候大人发落。”
　　那日在远郊打断的交易中，戴斗笠的先跑了，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紧随其后，秦庭当场抓到了一些喽啰，后续又借着逼供找到了刀疤刘的傍身之所。
　　刀疤刘不是京官，是从遥远的衢州来到汴梁的。衢州比邻永州，两地虽地域相连，永州却并不如衢州富裕。那里的百姓常年处在半饥荒之中，荒地无人耕织，赋税重重加码，父母官的家底亦与普通百姓一般捉襟见肘。
　　他逃离此处，远赴汴梁，做的不是普通的交易，而是私盐。
　　区区一个州县之长，还不至于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碰每个朝代最深的逆鳞。
　　他的背后一定有人。
　　消息是李徵传给秦庭的，那么背后这个人姓甚名谁，就不言而喻了。
　　“属下看得很紧，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死了。”暗卫颇为自责道，“‘暗阁’从不允许外来者进入，他这一死，大人抓住李缙的把柄又少了一个。”
　　秦庭拿起酒杯嗅了嗅，无所谓道:“李缙既然敢掺和贩卖私盐的事，想必也是不怕被上面问责的，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杯底残留着酒的香气，秦庭看了一眼，回头发现暗卫仍在凝眉苦思，不免轻笑:“别想了，那毒不是后下的，刀疤刘身上早就有毒了，只待他该死的时候再死。”
　　所以李缙才不怕刀疤刘被抓。
　　逼迫太后立太子那日，在紫鸾殿中，李缙得知刀疤刘交易被人打断的消息后匆忙离殿。他的惊慌一半为假——他要装给在场的人看，若有人因此有所异动，他就能从中找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的人。
　　另一半亦不全是假——贩卖私盐到底是能诛九族的大罪，刀疤刘被抓无所谓，有人想动李家，且敌在暗他在明，万一查到他真正的不可见天日的秘密……
　　区区一个刀疤刘，死了就死了。
　　秘密得永存。
　　死无对证，惯是他会用的手段。
　　“那如何是好？”暗卫道，“照这般说，此番布局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会用歇后语了？”秦庭一脸惊异，“半年前你还大字不识一个呢。”
　　暗卫被秦庭说得脸一红，抠抠脑袋抓抓脸颊:“大人别取笑叶一了。”
　　秦庭笑开，仿佛不觉此事有什么似的。
　　玩笑话暂且搁置。其实仔细一想，叶一所言非虚。刀疤刘一死，他们所做的便真的都是徒劳了。除非能抓住当日参与交易的另一个人。
　　可他们的交易极其隐蔽，若不是早早从李徵手中得到消息，恐怕很难找到。况且那人戴了斗笠，面容不识，在秦庭刚出现时便逃了，根本无从找起。
　　秦庭略一摇扇，从“天阶雪”的二楼阁窗往外遥看，谢玹的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那片长街的尽头了。他遗憾地收回视线，眼里半点没有为刀疤刘死亡而担忧。
　　叶一却心下稍安。
　　大人想必另有他法，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可靠，也……
　　思至此，叶一恍然发觉自己似乎萌生出不敬的想法——他竟然在心里编排家主大人！
　　可他顺着秦庭目光所及之处看去时，又默默将反省的意图咽进了肚中。
　　忍了忍，叶一还是没忍住。
　　“大人，您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嗯？什么真的假的？”
　　就，就什么附庸什么真心之类的啊！
　　叶一蹲在暗处听了个整，秦家家大业大，就算如今失势，但也不至于把家底全展开给别人看吧！他家家主大人看着也不傻啊！
　　秦庭不语，抬手捏出二指，打出了一阵劲风。那劲风击打在酒杯之上，将它腾空掼出数尺之远，“当”的一声稳稳飞进叶一怀中。
　　“？”
　　叶一一阵莫名，低头看向那酒杯。只见杯底浅浅覆了一层酒，晶莹剔透的一看就是佳品。他凝视了半晌，忽然觉得味道有些奇怪。
　　“……掺了水？”他道。
　　又试图伸出手指沾点酒送到嘴边尝尝，然而没等他动作，秦庭手腕一动，那柄常年不离手的折扇割出风刃，于空中飞速旋转起来。
　　扇面携带着冷冽的风，径直拨开了叶一的手，将他手中的酒杯打翻在地。
　　“那是小殿下的杯子。”秦庭露出笑眼，“不可无礼。”
　　叶一:“……”
　　有杀气。
　　他后知后觉，背后生了层冷汗。
　　他在干什么啊！
　　小殿下被家主大人骗到这“天阶雪”，稀里糊涂喝醉了酒就罢了，家主大人还不送送，还好小殿下机灵，知道在酒里掺水……
　　等等！
　　叶一猛然抬头。
　　秦庭弯唇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叶一，歇后语会背了，识人心的功夫也可得多学学才行。”
　　酒是假的，醉酒便也是假的。
　　二人看似举杯邀月，共樽畅饮，实则真假交织，如大雾行军、云中寻星，虚实不辨。
　　那家主大人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呢？
　　叶一又一次觉得，做一个听令行事的暗卫，真好。
　　秦庭伸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吧，回家。”
　　叶一默默跟随，再不敢多言。
　　只见秦庭走出去几步，忽而止步回头:“这个时间，那些老头子该起来了吧？”
　　可不么，天都要亮了，秦家旧臣大多年纪大了，起的比鸡都早。秦庭这时回去，得迎面撞上吧。
　　“唉。”秦庭脸一垮，转身又趴在了桌上，“不想回家。”
　　叶一:“……”
　　他木着脸，决定不再搭一句话。
　　秦庭便愈发无状起来。他先是仰躺在椅凳上，拿扇柄当木鱼棒，当当当当敲个没完，继而又翻身坐起来，站在二楼阁台前唉声叹气，好不郁闷。
　　最后，他猛得将那圆柱一敲。
　　“要不咱们跑路吧！”
　　叶一:“？”
　　又唱哪出？
　　“什么秦家李家的，不想看见他们的驴脸。”秦庭道，“叶一，备马，我这就回蓬莱山去见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们，许久不见，他们定然十分想念我。”
　　叶一:“……”
　　您认真的吗？
　　叶一想了想，决定反其道而行之，重回最初的问题:“家主大人，那刀疤刘的尸体……”
　　秦庭脚步一顿:“啊，是啊。还有尸体呢。”
　　他摇摇折扇，遗憾道:“那就不能回蓬莱了。”
　　二楼的台阶不多，只有两层，六阶，共十二阶。自幼习武的秦庭却走得很慢，仿佛前面有刀山火海等着他似的。
　　惯将风月入诗，明月作酒，一身风流飒沓的秦庭，在此时，展现出一种与之格格不入的寂寞来。
　　这时，叶一亦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了。


第49章 谢玹不太开心
　　天色将明未明，鹿鸣居零星地点着几个灯。谢玹醉醺醺的，摇晃着身形掀帘而出，被车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了车。
　　檀夏已然在等。
　　其实她是极不情愿的……半夜三更不好好休憩，偏要随着那风流浪荡的秦家家主出门去喝酒，而后又要兴师动众地让一众下人在此干等着，教人费心劳力的。
　　这么会折腾人，不愧是出身谢氏皇家。
　　檀夏心中带着那么一丝不满，迎上前去。
　　她亲自送走车夫，又打点好诸多交际事宜，正要接着去伺候那位祖宗，回头一看，便见他正静静负手立在一旁，也不知望向了虚空的哪一处。
　　眼中清明如许，亦不见半分醉意。
　　不知为何，与那双眼一对视，檀夏心中的不满便不翼而飞了：“殿下……”
　　“下去歇息吧。”谢玹回过神来，碧色的眼因院内的灯火染上一丝不具名的温柔，“我不需要你们服侍。”
　　他神情淡淡，教人看不出喜怒，又身携浓重的酒气，与平日沉寂温良的外表大相径庭。
　　门在众人面前阖上，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檀夏身为亲侍丫鬟，又是从宫里跟着出来的，自然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她挥手让其他人散去，自己端上煨好的莲子羹敲门进了殿。
　　殿内的桌前点着一盏灯。
　　谢玹已褪下外衣，只堪堪将其搭在双肩处，一手提笔一手铺纸，正俯首写着什么。
　　檀夏不敢打扰，只将莲子羹放置一旁，却不经意一瞥，看见了纸上的字。
　　字迹娟秀却有笔锋，但凡识得一些书法常识的都能看出，前者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后者又如同更换了落笔者似的，一笔一划都透露出书写之人锐利的锋芒。
　　檀夏不免多瞧了两眼，心中犯了嘀咕。
　　这两种截然不同书写的风格，如何能出现在一个人的笔下？
　　只见纸面上写着：“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佛便告比丘，有九辈九因缘，命未尽便横死……”
　　撰抄的还是佛经。
　　她在一旁驻足地久了些，让人难以忽视。
　　谢玹忽然冷不丁地问道：“读过？”
　　檀夏一惊，忙收回视线：“啊，是的。”
　　她一边帮谢玹盛好莲子羹，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殿下今日……不太高兴？”
　　“嗯。”谢玹并未抬头，却痛快应下，“所以抄抄佛经，静心。”
　　在檀夏眼里，近几日的鹿鸣居并不太平。她虽不懂诸多隐藏在其中的涌动暗流，但对于谢玹的情绪却把握得很准确。
　　自从那日回宫，谢玹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让任何人靠近之后，便好似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在瑢妃宫里将性格养得大胆妄为，但如今跟在谢玹身边，自当谨言慎行一些。谢玹不说，她便不问。只是今日见这位小殿下回来站在檐下时，那怎么看怎么孤苦伶仃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
　　谢玹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即便在某些时候，他会展露出少年般的天真来。
　　而眼下，谢玹身骨倦懒，即便褪去臃繁的外袍，依旧一身疲倦。
　　檀夏将莲子羹递过去：“殿下，喝点暖暖身。”
　　“放那吧。”谢玹道，“我待会再喝。”
　　他运笔极快，握笔如剑，洋洋洒洒的，一篇大藏经小乘部序章便很快誊抄下来。原本以楷书起笔，落到最后却成了不具形的行草，潦草到几乎看不清字形。
　　行至最后一笔，墨迹一顿，谢玹抬手将笔扔到桌上，猛得把自己摔进了椅背之中。
　　而后长叹一口气。
　　檀夏在一旁坐立难安。看来今日的谢玹不仅仅是不高兴，而是非常不高兴。
　　这位小祖宗在太后眼前正当红，还有谁敢惹他至此？檀夏一时想不通。
　　正当她思忖着要不要退出殿内让谢玹冷静冷静，以免自己被波及时，谢玹忽然抬起头来。
　　“你跟着我，是想作我的侧室么？”
　　檀夏：“？！”
　　檀夏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连连摆手，恨不得立马跟谢玹撇清关系：“不不不，殿下，奴婢只是过来服侍您起居的，瑢妃娘娘的话做不得真。”
　　“哦。”谢玹淡淡道，“那就是你看不上我了？”
　　檀夏：“……”
　　她急得面红耳赤，好似十分担心谢玹当即便请旨让太后赐婚，压根没发现谢玹眼底的戏谑。等她做好心理准备，试图再次和谢玹讲道理，却又听谢玹话锋一转。
　　“既如此，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檀夏反应过来：“……殿下何意？”
　　“没什么。”谢玹撑着头，掩面打了个哈欠，“随便说说。”
　　既然谢玹执意要她说，那檀夏便也不忸怩了。反正今日谢玹情绪不高，抓住人便想捉弄两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况且，没来由的，檀夏心中生出一个微妙的念头——谢玹与宫中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贵族们，并非为同一路人。
　　“是……弟弟吧……”檀夏小心翼翼的，拣了个最大逆不道的称呼说道。
　　谢玹笑道：“你倒还是如此大胆。”
　　檀夏也笑。
　　见谢玹并未被触怒，檀夏继续壮着胆子说：“殿下虽贵为皇子，但年纪比奴婢小上许多，在殿下身边服侍这么久，奴婢早已在心中将您当做需要宠爱的弟弟。”
　　言下之意便是——你比我小那么多，就不要惦记把我招进后室了！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一个黄毛小儿！
　　谢玹哼笑一声：“若我当真要将你纳入后室呢？”
　　檀夏一脸的视死如归：“那奴婢便只好去萧先生膝下长跪，让小殿下收回成命了。”
　　谢玹朗笑出声。
　　方才进屋之时，他身上携带的烦闷、犹疑、疲倦，在此时也如被风吹走的大雾似的，缓缓消散了。
　　“行了，你下去吧。”
　　谢玹笑够了，终于不再故意捉弄檀夏，俯身捡回刚刚差点被他扔下桌的笔，继续抄经。
　　这一回，他的手腕悬停，稳如磐石。字如千年之松，遒劲挺拔，如站在山巅远观墨色群山。
　　檀夏将莲子羹置于桌案边的小炉之上，让小火使其慢慢温热，不至于凉透。想了想，又给里面加了半勺的糖，更易于助眠。
　　做完一切，檀夏悄声离开，不再打扰。
　　正出门之际，她还是缓慢停下脚步，回身唤道：“小殿下。”
　　谢玹抬起头来。
　　“小殿下若是不开心……不如回宫见见陛下。”檀夏缓慢地、温和地劝道，“或许这句话从奴婢口中说出有些逾矩，但奴婢的母亲曾说，鸟倦飞而知返，殿下还小，倦了是可以停下而不问缘由的。”
　　*
　　谢玹明白，这世间所有的善意来源，并不是无凭无据的。
　　萧陵冷情冷性，与他同盟、为他解毒，是为他心底隐藏的善；李徵叛骨一身，却甘于在他身前矮上一头，一为确实对自己有些兴趣，二为利益所系……秦庭亦然。
　　而他那看似纯真善良，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十哥，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扭转改变？
　　这世上利益往来，真心又何存呢？
　　活了两世，手中沾过无数条人命，谢玹自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是当他恍觉，在清风盈袖、酒入愁肠的畅快时刻，对面的人却想着如何算计他时，还是会心有触动。
　　简直是白活了。
　　那些埋藏他骨子里的暴戾因子，竟不知不觉，在此世的诸多纷扰中，渐渐化作了独身一人无人相和的清歌。
　　“星澜，走什么神？”
　　谢青山温和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御花园的长亭里，谢青山落下一子，纵横十九格之中，白子走势温和，却将黑子逼得退无可退，大败而归。
　　谢玹捻出两颗黑子置于棋盘：“儿臣输了。”
　　“你心不静。”谢青山伸出手，立马有人上前帮他擦拭指尖，“从进屋前就心不在焉的，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玹摇摇头，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太子之位是不是要有人了？前些日子，皇祖母跟儿臣谈起，要儿臣远去永州督促运河开凿一事。”
　　谢青山面色淡淡，听见太子二字也未有所波动。身边的太监德全见势，唤人搬走了棋盘，又主动和替二人再斟一杯茶，顺势挡住了谢玹过于炙热的视线。
　　茶香四溢，这杯上好的茶驱散了谢青山眼中的不悦。
　　“政务全权交由你皇祖母，朕不想过问。”谢青山缓缓道，“若你心中有疑虑，自可当面去问你皇祖母。”
　　谢玹道：“问过了，那日皇祖母把儿臣单独留在紫鸾殿……”
　　谢青山蓦地将茶杯叩在桌面，凝声打断他道：“哪日？”
　　“一月有余。”谢玹说，“除了运河一事，还有太子相关的事宜，都与儿臣讨论了一番。”
　　“你皇祖母可有……”谢青山话说一半，又忽而面色一肃，蓦然噤声。
　　身侧的德全小心翼翼瞥了这位年轻皇帝一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谢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今日来此，原本只是想如檀夏所说，见一见谢青山的。这位羽翼不甚丰满的皇帝，也曾试图为尚且为幼崽的皇子们撑起一片天来，可惜最终失败了。
　　前世未尽的遗憾，在这一世，上天似乎神奇地将它摆在了谢玹的跟前。
　　他抱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走进这片花团锦簇的园林，走到了谢青山的身边。
　　谢玹忽然站起身来，躬身朝谢青山行了个躬礼：“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说。”
　　“讲。”
　　“儿臣想做一件事，但这件事或许会冒犯到父皇，请父皇先恕儿臣之罪。”
　　谢青山一愣，下意识回头与德全对视一眼，继而犹疑着缓缓说道：“无事，朕不会怪罪于你。”
　　于是在德全与谢青山两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谢玹缓步而来，俯身靠近了谢青山。随后，在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头扎进了谢青山的怀里。
　　谢青山今日着了件玄色的长袍，乌发藏于金冠，愈显身形落拓，面若白玉。谢玹很好地继承了谢青山容貌的优点，唯有一双眼与之不同，旁人若视之，只会觉得谢青山忧郁寡欢，而谢玹伶俐生动。
　　而此时，谢青山一惯平淡的眼中，露出一丝错愕来。
　　谢玹双手环抱住谢青山的腰，将脸颊在他前襟处撒娇似地蹭了蹭：“父皇，这便是我想做的事。”
　　头顶上良久无声。
　　没人警示他在皇帝面前应当自称臣，不能称“我”，也无人在此时将他拖出去，责令他不可无状。
　　只有轻柔的，如同落羽般的抚掌，落在谢玹的脑后。
　　“我知道你心未定。”谢青山轻声开口，“你那日说得再坚定，身后无人，久而久之，便易失了方向。”
　　“别怕，星澜。”
　　“立于高处，自该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清寂。但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便会有什么，我从未看错过人。”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感情线慢（扣达不溜扣
　　友情亲情也是感情线啊！（。
　　谢小玹柔弱一章内心坚定了之后马上就会大杀特杀了！


第50章 谁比谁卑劣
　　若真要追根溯源，与当今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唯谢玹一人。
　　倘若要认真追究死而复生这回事，就连谢玹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如今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平生一场大梦，梦醒后他便要堕入阴曹地府；还是上天看他可怜，给了他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在这场争名逐利之战中，他看似胜券在握，实则孑然一身。
　　有时他也会想，或许是因为他前世造了太多杀孽，上天才会将他再一次扔到十丈软红中，让他渡过倥偬一生。
　　但谢玹并不会轻易沉沦于自怜自艾的情绪中，若当真是神明垂怜，那也是他得了神明青眼，他便亲自给神明看看，自己是如何在这条孤寂小径中，踏出一条血路来的。
　　秦庭那日将他带去“天阶雪”，除了算计谢玹有几分真心外，还带给了他另一个消息。
　　“这汴梁城中，不日将会有一场热闹可看。小殿下若有闲暇，可前去一观。”
　　城中熙熙攘攘，利益往来，每日皆有不少的热闹，也不知秦庭说的是哪一种。谢玹对看热闹没什么兴趣，不久后，等太后手中的圣旨下来，他就要启程前往永州，亲自督办永州至杭州的运河开凿事宜。
　　可这圣旨还未到，谢玹便听说，永州比邻衢州的乡道处，落了一窝山匪。他们拦路打劫，遇到壮年男性便绑去寨子里，从则入户安家，逆则就地斩杀。这般凶猛残忍的收编方式，着实让永州与衢州二州的州府头疼不已。
　　若等这群山匪逐渐壮大起来，恐怕会危及地方朝廷和更多百姓们的安全。
　　永州的州府李景扬曾亲自带人去镇压，谁知竟也阴沟里翻船，被这群山匪因地制宜狠狠戏弄了一番，面子丢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眼看运河开凿时日迫近，那群落草的山匪竟日渐壮大，如今到了州府也难以祓除这颗顽瘤的境地。
　　太后一道懿旨下来，勒令李缙速速离京去永州解决此事。
　　李缙作为一个一品京官，让他去处理地方的叛乱，着实是有些绣花针当棒槌。可谁让永州二字前面跟着一个李氏，又谁让永州州府也随着他姓李呢？
　　不论李缙想不想管，这件事都要算到他的头上。
　　然而对李缙来说，天有不测风云。
　　很快，他还没来得及离京，这汴梁城中的闷雷，便径直劈到了李缙的头上。
　　彼时谢玹正窝在文宣门附近的那处院子里。
　　在谢玹尚未得太后膝下宠爱的时候，宫里宫外提到这位小皇子，明里暗里都嫌他晦气；如今眼看他即将一跃而起，成为太子的最佳人选，纷纷后悔起来——最初没能巴结一下，以至于让文宣门的那位钻了空子。
　　如今谁不知道，文宣门后的那处碎雪院，里边儿有位年轻的教院先生，姓萧字明煜，如今正深受十三殿下恩宠。
　　院里的幼苗锦鲤长大了许多圈，于池中摇首摆尾的好不快活，萧陵偶尔扔一把鱼食进去，他们便能欢快地游上一整天。
　　谢玹蹲在池旁，看着它们时不时地游到跟前，摸了摸下巴：“这些鱼教先生这般呵护，不知道肉质是否也是一绝呢？”
　　萧陵瞥了他一眼，略带警告：“你不妨试试。”
　　谢玹弯眉一笑。
　　他拍拍袖口站起身来。
　　临近夏末，院内的桃树早已谢了，留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枝脉。萧陵素来喜爱在树荫下乘凉，不需要他去授课的时候，他能一躺便是一天。
　　好似消磨时光能聊以慰藉似的。
　　谢玹搬了个小板凳，挨着萧陵坐下，想了想，又侧身偏头，整个人趴伏在萧陵的腿间。
　　萧陵身形一顿，到底是没撤开。
　　青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瞪大眼睛，又抓耳挠腮，一时不知是走是留，在圆形拱门处来回踟躇，几乎要把那方寸之地的草坪给踏秃。
　　“你在那做什么呢？”谢玹远远看见他，扬声笑道，“鬼打墙了？”
　　青竹：“……”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陵的神色端详片刻，没见着他家先生有不耐烦的迹象，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行礼：“先生、殿下。”
　　他只当“龙阳之兴”是先生为了便于出门的权宜之计，眼下看来，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呢……
　　这谢玹不会真的对先生怎么样了吧……
　　前不久先生还因为那日他在鹿鸣居的口无遮拦而罚了他，怎么转眼就变了样？
　　青竹脑中思绪转得飞快，却又始终不得其解，不知觉地便走到了二人跟前。谢玹嚷完后又靠了回去，一面阖着眼，一面十分舒坦地享受着萧陵这张“软垫”，而自家先生眼也不抬，像没看见自己腿上多了个人似的，继续有一搭没有搭地往池子里扔着鱼料。
　　“杵在那儿做什么？”喂完半捧，萧陵收回手看过去，“让你办的事呢？”
　　青竹如梦初醒，刚要开口，余光一瞥落到了谢玹身上。
　　这事……恐怕不宜让谢玹知道。青竹暗自想到，于是尝试搪塞道：“属下还未办好，请先生恕罪。”
　　这般说，先生应当知道意思吧。
　　岂料萧陵并未如往常一般颔首让他下去，而是淡淡道：“直接说吧，不用避开他。”
　　青竹：“？”
　　糟了，这谢玹莫不是真的给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罢！
　　连这种关系到他们布置的事都不用避讳了？！
　　饶是青竹，如今也是一头雾水了。他抬头见萧陵面色沉寂地望着自己，只好按捺住自己即将冲破心口的疑虑，低声说道：“永州一事已安排妥当，安插在山匪中的眼线回报说，不日他们便要越过乡道，往城中闹事去了。”
　　谢玹一怔。
　　萧陵轻轻“嗯”了一声：“替我给叔伯们道一声谢。”
　　“先生下一步想如何做？将军们还在等您的书信。”
　　办正事的时候，青竹身上那股莽撞劲儿便如同云雾般消散不见，身姿一如劲松，挺拔而坚韧。他肃穆道：“属下担心几番书信来往容易被人半道劫走，便改为口口相传了，先生若有其他事，只需一应交代即可。”
　　萧陵摇摇头，半晌没再开口说话。
　　青竹等了片刻没等来回应，抬头一看，见萧陵正将谢玹披散而下的长发拢至一束，那乌黑的长发垂至池边，打湿了半数的发梢。萧陵抬掌运气，掌心顿时催生出阵阵带着波纹的热度，瞬间将谢玹湿漉漉的发梢烘干。
　　做完一切，萧陵才抬头道：“不必，余下的事，我自有别的安排。”
　　青竹：“……”
　　几次三番遭受冲击，青竹心神摇晃，终是匆忙应下，行礼告退。
　　青竹走后，一直安静听着的谢玹才开口道：“永州的动乱是你做的？”
　　“我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萧陵面容淡淡，“不过趁机添了一把火罢了。李缙在眼前晃久了，看着便让人心烦。”
　　不能直接斩断他的家族根系，也要让他暂时离开汴梁，焦头烂额一阵子，才符合他萧陵的为人准则。
　　谢玹眼神晦暗。
　　良久之后，他仰面躺在萧陵膝上伸了个懒腰，由下及上地望着他：“那星澜可以自作主张地认为，先生是在替我出一口气么？”
　　动乱二字，说大不大，说小，亦无法就此忽视。若连接衢州永州二处乡道的山匪占山为王，不趁早剔除，发展起来恐有大患。而这大患，不单单是对李徵而言，对如今执掌江山的太后亦然。
　　李缙不好过，太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想明白其中缘由，谢玹不免有些得意翘起尾巴，赶在萧陵开口前说道：“否认也没用，先生就是因我饮毒一事耿耿于怀，想要替我出口气。”
　　萧陵捧着鱼料的手一顿，而后才悠悠地将其撒进池面，“刷”的一声，掩盖了他几乎微不可见的叹息。是妥协，是无奈——亦掺杂了些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俯首看向谢玹，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谢玹眨了眨眼。
　　“这毒药药性并不烈，最初服下本不会有太大反应，你那日是特例。”萧陵顿了顿，“而后每隔三个月，你都要服下一次解药，方可缓解身体里的毒性，否则你会觉得皮肉内外皆有千只蚂蚁啃咬，届时，你当生不如死。”
　　“你若离开汴梁，这便是王锦瑟控制你的手段，也是你选择的路。”
　　他鲜少有这般话密的时刻。寻常人眼中的萧陵，静得像一汪冻住的湖水，只能映出匆匆路人冷漠的面容，从不见一丝波澜。他能动手便不动口，能干脆利落以杀止杀，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谢玹沉默地看着他。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心狠手辣。
　　萧陵冷情冷性，却并非无情之人。前世亦是如此，在旁人认为萧陵背叛君王罪无可恕时，只有谢玹能从他那张假面之下，窥见了几分不忍的真心。
　　可惜在那一段过往里，直到死，萧陵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现今的谢玹，一面扬言自己要悉数供出赤心肝胆，一面又利用着萧陵骨血里的善以达成目的。
　　与那群人比，谁又比谁卑劣？
　　萧陵：“这毒我解不了，但我……”
　　“先生。”谢玹忽然打断他，“先生那日说护着我，当真便一言九鼎么？”
　　萧陵话音一顿。
　　这般剖心置腹的话，在清醒时刻他可是说不出来的，于是萧陵假意转过脸，状似没听到似的，继续道：“但我有缓解之法，你……”
　　“谢玹！”萧陵一句话未尽，忽而脸色一变，连音调都高了几分。
　　因为瞬息之前，谢玹趁着萧陵别过脸时，飞快地起身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羽翼似的吻。
　　偷袭成功，谢玹也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而笑眯眯道：“先生不愿说，那我便替先生答了，先生言出必行，从不妄言，说护着我，便是护着我了，要不……唔唔唔……”
　　萧陵二指一并，在谢玹颈部正中线“啪啪”连点，顿时将谢玹点成了一个哑巴。
　　“再胡乱说话，我就把你沉进池子里喂鱼。”


第51章 送你个头
　　御史台。
　　卫涟打着哈欠走出来，他昨日是宿在御史台的，想趁着一大早回趟府邸，结果腿还未迈出门槛去，一位当值的监察御史便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卫大人，卫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卫涟哈欠连天，一头雾水：“这一大清早的，谁啊？击鼓鸣冤？”
　　他与李缙交之甚密。前些日子听闻衢州乡道山匪占道一事，又知晓李缙即将赶赴此处，特意想去送送行，算算日子，也合该是今日了。
　　于是他挥挥手：“不用管，今日闭门不见客，你对外称我们正在整理卷宗，没空。”
　　监察御史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不是的……哎呀！中丞大人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卫涟满脸不耐，但职责在身，他怕担责，还是随着监察御史走出门去了。远远便见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他眯眼看去，发现这人还有几分眼熟，在脑中搜寻半晌，忽而顿醒。
　　“应寒？”卫涟不解道，“你缘何会在此？”
　　站在门口的李徵闻言抬起头来。
　　在卫涟的印象中，这个李府的庶子常年摆着一张阴鸷的脸，看人时眼神亦是阴森森的，令人发冷。他作为李党之中的中流砥柱，难免常与李府的人打交道，每回看见李徵，心中便膈应得慌。
　　卫涟放缓步伐，面上极不情愿地挂起一个笑来：“李大人应当今日离京罢，你不去送送你父亲？”
　　李徵：“我要见叶文栩。”
　　卫涟登时面色一冷。
　　莫说在御史台，就算走在宫里，他卫涟也是需要旁人让三分薄面的人，是能在御前说话的人物。区区一个没名没分，官微言轻的李徵，竟敢这般无礼。
　　还直呼御史大人的姓名！
　　“叶大人今日不在御史台，你回吧。”卫涟拂袖转身，回头示意门口的侍卫赶人，“送客。”
　　“卫大人当真就这么走了？”李徵抬眼道，“今日我有要事找叶大人，若是耽搁了，恐怕卫大人担当不起。”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本官说话！”
　　卫涟蓦然回身，苍老的覆满老茧的手指向李徵。
　　他今日起得早，脾气也不见好，再加上不久前刚在御前与谢玹因运河一事对峙了一番，失了颜面，现下正属郁结之际，正巧就有人撞上刀口。
　　“不要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卫涟横眉冷目，“若你今日敢踏入这御史台一步，就算你父亲来了，也救不了你！”
　　自己在李家尚且自身难保，以为出门找叶文栩就能得到庇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思至此，卫涟胸中的一口恶气顿时出了——虽然这恶气的来源并非李徵，但也让他积攒多日的郁结烟消云散。他冷哼一声，甩手将李徵抛在门外，兀自往御史台内部走去。
　　“卫中丞大人。”
　　李徵再一次开口。
　　这一回，与他最初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差异。卫涟冷冷回头，只稍许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便见那青年抬手一挥，将手中的食盒猛得向他抛了过来。
　　食盒上的盖子吧嗒一声落地。
　　卫涟目光随之而去，紧接着，那张趾高气昂的老脸上，顿时失了所有血色，煞白得恍如冬夜覆盖的满城的大雪。
　　只见食盒之内，装的并非是精致可口的食物，而是一颗活生生的人头。
　　人头随着李徵粗鲁的动作从食盒中滚了出来，咕噜咕噜滚落至卫涟的脚边，睁着一双眼，死不瞑目。
　　卫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叶文栩正在勤政殿与太后喝茶。
　　他是个闲散的老臣，就算挂着一个御史大夫之职，但大多事务还是由御史中丞卫涟决断，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连卫涟也无法妄然定论时，才会由他出马。
　　太后素来爱茶，这般年轻的女子与他这种老头子有着相同的爱好，着实让他既然吃惊又喜悦。于是偶有闲暇，太后都会让叶文栩进宫一聚，以慰君臣之心。
　　不知为何，原本宁静祥和的品茶时间，叶文栩的右眼忽然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谢玹跪坐在一旁，担起为二人滤水刮沫的活儿，也做得有模有样。
　　“好多日子没见着小殿下了。”叶文栩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看了谢玹一眼，笑道，“臣怎么觉得小殿下又长高了些？”
　　谢玹道：“叶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得是一天一个样么？”
　　他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顿时逗得对饮二人朗笑出声。笑够了，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略微显露出几分担忧：“十日之后你便要启程去永州了，可不能再如以前般任性。”
　　谢玹弯眉一笑：“那便在外不任性，待回京之后，再冲着皇祖母任性罢。”
　　太后不免又与叶文栩对视笑开。
　　片刻之后，太后的目光落在谢玹身上，似是审视，又泄露出几分爱怜。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直到看见自己的指尖之后才仿佛才回过神来。随后，那悬停在半空之中的手，轻轻落在谢玹的眉间，带着宠溺意味地向后一点。
　　“太后娘娘！”
　　这时，太监赵闲急匆匆从殿外走来，小碎步迈得支离破碎，身形晃得头上的冠都歪了。
　　谢玹脸上的笑意一敛，脸上的天真散去无影，眼神略带锋芒，刀一般横扫而去。
　　“何事如此惊慌。”太后凝眉道，“没看见我与叶大人在对饮么？”
　　赵闲扑通一声跪下：“太后娘娘，御史台出事了。”
　　*
　　严格意义上来说，出事的不是御史台，而是在御史台当值的御史中丞卫涟卫大人。
　　这位年愈花甲的老人，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尸体，还是小半个残缺的头颅，当即便吓得晕了过去。想必是那双浑浊的眼与狰狞的面容着实吓人，连尚为壮年的监察御史也随之吓得屁滚尿流。
　　据御史台街前目击了这一切的路人讲述，在如此荒诞可怖的场景里，罪魁祸首——也就是李徵，自始至终却只静静地看着他们丑态百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是京中失踪已久的一个九品小官，他原是来自衢州，入京之后在户部落了脚，人称刀疤刘。
　　前些日子他对同僚讲，自己需要还乡看望家中年迈的二老，差事需要他担着，岂料竟一去不回，至此没了音讯。同僚以为他回到衢州便不舍得再入汴梁，哪知再见之时就是尸身分离了！
　　太后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把李徵给哀家带上来！”
　　紫鸾殿乌泱乌泱地进了一群人。
　　要见的人终于见着了，不该见的人也见着了。但李徵丝毫不曾慌乱半步，仿佛无论是御史台，还是这威严肃穆的紫鸾殿，在他眼中都一个样。
　　刀疤刘的尸体已着人处理，但是卫涟还没醒，御史台上下的人也忙前忙后，生怕卫涟真吓出来什么毛病。期间有人与同伴咬耳朵，说李徵不愧是个疯子，谁人敢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又谁人敢拎着一个人头招摇过市，却像拎着一盒点心一样寻常？
　　这天煞孤星的命格落在李徵头上，真可谓理所应当。
　　李徵一路走过，一路略过两侧看怪物一般的目光，都一概不过眼。
　　他停了下来，站在了谢玹面前。
　　这位小殿下今日亦是唇红齿白，惹人怜爱，可惜看他的眼神一如一潭死水。
　　众人交头接耳，或厌恶或鄙夷，等待太后对其发落。李徵耳边充斥着这些声音，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
　　倏地，他看见那位小殿下站起身——李徵眼神微变，他意识到，谢玹是在朝自己走来。
　　太后未发话，旁人自然不敢多言。盛宠之下，唯有这位小殿下，旁若无人地站到了李徵的面前。
　　谢玹比他矮上大半个头，却也并未仰视，只微微抬手，指向李徵的领口：“你身上有血。”
　　李徵一愣，垂眸看去。
　　靠近内襟的颈侧，果真不知何时溅到了一滴血。那血早已凝固，斑点似地覆在他的肌肤上，像白纸上的墨点，分外刺眼。
　　谢玹微微抬首，冷淡命令道：“还不擦了？”
　　李徵没动。
　　他一时不知道谢玹想做什么。
　　今日来这大殿之上，他早已做好你死我亡的准备，却不料半路被这位小殿下横插一脚，眼下竟也一时呆住，不知是进是退。
　　在他发愣的间隙中，谢玹却已等不及，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袖替他擦去了血渍。
　　发黑的血液从李徵的身上转移到了谢玹的指尖，谢玹眯眼看了半晌，冷嗤一声：“哼，简直污人之眼。”
　　墨点般的血迹被擦拭而去，而与之消散的，还有围观众人投来的扎人的视线。他们纷纷别过头，不敢再对李徵多加一句评头论足之言。
　　李徵缓缓抬头，看见谢玹在太后身边端正坐下，依旧骄矜而纯良。
　　他低眉一笑，遮掩在大袖之下的指尖缓慢摩擦，热量陡升。仿佛谢玹擦去、带走的不是血渍，而是他一颗萧瑟的心。
　　作者有话说：
　　海星，海星有吗嘿嘿（拍手）（傻笑）（流口水）
　　这里怎么有个人在装嫩啊）


第52章 千万人吾往矣
　　世人皆知，御史台以大夫中丞为首，与其余从官一同辅佐皇帝、监察官场内外事务。李徵虽因世家身份入了仕，但顶多算个蝇头小官，是万万与御史台这种地方扯不上干系的。
　　他要见叶文栩，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御史大夫叶文栩，行监察百官之职，难不成，这李徵是想请叶文栩弹劾谁？
　　太后稳坐于高台之上，冷声质问：“李徵，你今日之作为，不给哀家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哀家可是能治你不敬之罪的。”
　　许多人心中已有自己的算盘。
　　他们有的人是正巧要面见太后，有的则是随着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来凑热闹的，但大多数人多多少少的，对这次的闹剧有几分知情。
　　这李徵在李家虽为庶子的名分，实际上却与家仆无异，谁都能爬到他头上啐口涎，他们猜测，或许这刀疤刘的身份不简单。
　　但即便是不简单……即便是与李缙本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他们的眼里，李徵也并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到底是李家的人。只要一天在李家，他便要依附李缙而生。
　　有人捋起自己的胡须，在心中感叹，今日恐怕又是一场无甚所谓的闹剧了。况且李缙已启程去衢州，现下恐怕早已乘着马车顺水而去了。
　　他们再次看向孤身立于紫鸾殿中央的这个青年。
　　太后极具压迫性的目光罩下，并不能压弯他的脊梁，亦不能击退他的目光。李徵不卑不亢，听不出太后言语中的威胁，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他开口了，说的，却是一句令四下皆石破天惊的话。
　　“回太后娘娘，臣想举报父亲李缙李大人，以权谋私，勾结私盐商贩，从中谋取暴利，危及我大周国运。”
　　此言一出，无数人的目光刀割一般，齐刷刷落于李徵的肩背之上。
　　李徵这是在说什么！
　　当真是不要命了！
　　太后表情未变：“哦？”
　　大殿之上，无人不觉气氛冷凝异常。
　　监察御史却在此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后——他是卫涟派来告状的，亦是来与李徵周旋的。早在数月之前，李徵的异动便出现端倪，李缙他们并非毫无察觉。
　　一些为李党做事的人，事先都会立下死志，刀疤刘就是其中之一。若途中有暴露的危险，则会自戕以保全上位的利益链条。
　　刀疤刘失踪后，李党一行人便察觉到其中的不对，最终顺利按计划任其自杀以掩盖真相。原本此事应当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谁知其中还有秦家的手笔！
　　李徵竟也真的这般妄为！
　　他想害死自己的父亲、拉整个李家下地狱，难道自己也不怕死吗？！
　　李徵李徵，你可是姓李的啊！
　　监察御史上前叩首，言辞恳切道：“太后娘娘，其中必定有误会。御史台曾查封过诸多民间贩卖私盐的商贩，也剿收过不少贼子的赃款，这些名单的处置都是由叶大人亲自盖章的，怎么会与李大人有关呢？”
　　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在一旁装透明人的叶文栩：“叶大人想必亦是如此想的。”
　　这意思，便是想拉叶文栩下水了。叶文栩若是不想被牵扯进来，必定要为李缙说上几句话。
　　要是当初卫涟大人不拦着李徵便好了。监察御史想，让他拎着刀疤刘的脑袋进御史台，总比让他将这事捅到太后跟前要好得多。
　　可惜，已经晕厥的卫涟大人，没有机会后悔了。
　　叶文栩在原地踟蹰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出列道：“既然应寒如此笃定，太后娘娘便听他说说罢，若真有遗漏，老臣甘愿受罚。”
　　监察御史脸色一青：“叶大人！”
　　这群猪队友！
　　他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李徵孑然一身，倒真成了他这把天捅出个窟窿的最大凭证了。
　　只期望李徵真的拿不出什么证据……或者……
　　或者李徵不敢。
　　“李应寒。”太后抬了抬手，并未急着寻求证据，反而将这他的名字在嘴中咀嚼了一番，才道，“你要知道，今日你既然能站在这紫鸾殿中，便不可能全须全尾地站着走出去。”
　　李徵颔首：“臣知道。”
　　若勾结私盐商贩为假，那李党的人便能在李徵脑袋上扣上一个欺君之罪；若为真，那么……诛九族的大罪，李缙落网，李徵亦跑不掉。
　　他仿佛真的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站到御史台的门前的。
　　在这最后关头，监察御史没来由地想到。
　　疯子。
　　他侧过头，终于肯用正眼将这位毫不起眼的庶子纳入视线之中，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紫鸾殿中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一刻，他就是所有人的中心。
　　*
　　李缙心思缜密，能与太后分庭抗争这么些年，自当有他的本事。
　　即便李府真的曾出现过他勾结私盐商贩的证据，也早就湮灭了。监察御史想到这一点，心下稍安。
　　这李徵从哪儿拿出证据？
　　除了一个刀疤刘……是，刀疤刘是其中极其重要的证据，但如今人都已经死了，难不成还能站起来自己把头接上，亲自讲给太后听？
　　监察御史收回视线，双手揣进大袖之中，心中浮现一丝侥幸的雀跃。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间隙里，李徵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或许看的并非是他，而是站在他背后的某个，他厌恶了一辈子的人。
　　紧接着，李徵负手而立，面色一肃，将这些年李缙暗中与诸多人来往的信件内容，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他语调缓缓，不卑不亢，宛若一个在学堂里背诵诗文的学生。可是他背诵的内容并非《大学》《礼记》，而是这么多年来，李缙欺上罔下的铁证。
　　地点、时间、接洽人物，一无巨细，几乎能追溯到他还是十几岁少年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如拓印在他脑海中一般。
　　刚开始太后还能听得云淡风轻，越往后，那些信件的内容越多，她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因为其中许多名单与地点，就算不用真实查证，太后都能听得出其中必定有问题。
　　可是……难道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将李缙拉下马？李党尚且不论，单李缙一个人，牵一发就动全身。
　　太后犹豫了。
　　但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是……此事细说起来，亦有几分蹊跷，会不会是李缙与李徵合起伙来，给她设的一个圈套？
　　太后心思百转，目光却平静而高远。
　　李徵仍在不急不缓地背诵着，眼下竟已背到李缙贪污的款项来了，那数量大到几乎能买下整个皇宫。
　　太后眼中一片阴霾，搭在扶手上的手几乎要捏住青筋来……
　　倏地，大殿之上，一句清朗的声音犹如清音般响起。
　　“别背了。”谢玹缓缓打断李徵的话，视线扫过众人，“既然诸位拿不准主意，又不敢轻信李应寒的话，便将李大人叫回来亲自问个清楚，如何？”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不敢出声，他们看向谢玹，见他悠悠站起身来，轻浅一笑：“眼下李大人应当也刚刚出城罢，有什么事，说开不就好了？”
　　他回身望向太后，眨了眨眼：“皇祖母觉得呢？”
　　太后凝视了他半晌，紧握的手蓦地松开来。
　　是了，即便是圈套……不还有谢玹么。她费尽心思将谢玹扶持上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她表情松动，心中紧绷的怒气也渐渐消弭了。
　　“把李缙叫回来。”
　　太监拖出一串长而尖的音，传去御林军居所。他们欣然领旨，当即差人策马离开皇宫，往城郊疾驰而去。
　　延绵不绝的龙雕长阶，几米之高的宫墙之内，众人翘首以盼，各自抱着各自的心思，或惴惴不安，或看好戏地等待着。
　　谢玹收回视线，那双澄澈的眼不含任何情绪。他似只是不经意略过了李徵，又轻飘飘地落到了另一个虚空之处。
　　他却并没有看见，李徵在他转身过后，露出的那双满是窥探感与欲望的眼。


第53章 人生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原来秦庭说的热闹，指的便是此事。
　　谢玹坐在太后身边，看着殿外撩掇衣袍、紧赶慢赶而来的李缙，还有那即便晕厥过去、也要挣扎醒来赶赴战场的卫涟，目光微动。
　　马车就停在宫门外，李缙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鬓发凌乱，汗液顺着额角流淌至下颚。俨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可是……谢玹低头将袖摆拂至膝上，心想，李缙对此事真的就一无所知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缙，未免也太不堪一击了。
　　紫鸾殿中各个人都谨慎屏息——勾结私盐商贩，谋取巨额利益并非小事，若是在皇权集中的几十年前，李缙都不需要回宫，牵扯出的李党便已死在谢氏的闸刀之下了。
　　有人暗中感叹道，近几年，这江山的确是不太稳固了。
　　他们看向坐在高台上，神情淡然的太后，心中亦有动摇。
　　若当权者守不住权，令乱臣贼子大行其道，这世道，还有得救么？
　　李缙一撩衣袍，伏地跪拜道：“罪臣李缙，叩拜太后娘娘。”
　　他跪姿标准，头顶的发冠都因这般幅度脱落，咕噜咕噜往前滚了老远。从未有人看过李缙这般狼狈失仪，仿佛不日之前，李缙横闯宫宴的场面不过是众人的一场错觉。
　　而谢玹却在此时轻声一笑。
　　这李缙，果然早就知道了。
　　放眼整个汴梁，所有人的行迹几乎都暴露在李党的视线里，区区一个李府，区区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孤星，又怎么不会在他的算计之中？
　　谢玹忽然好奇起来，李缙该如何演这一场戏。而在这个典雅威仪的紫鸾殿里，各个人又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
　　太后还并未问责，反倒是卫涟快步上前来，颇为心急道：“李大人，快快向太后娘娘解释一番啊！您为大周呕心沥血，为何能受如此指控？！”
　　岂料李缙非但不领情，反而借此一把挥开卫涟的手，怒目直视：“卫大人难道不知道，我为何会受如此指控吗？！”
　　在一两个刹那的空档里，卫涟瞪圆了眼，错愕之意还未完全显现，脑中便勾勒出事情的全貌来。
　　能坐到御史中丞的位置，抛不开李党的支持。但若是他自己没点真本事，这个位置亦坐不了多久。意识到李缙想做什么，卫涟脸上的血色褪尽，而后又缓慢地爬上一种灰败的、死寂的神色来。
　　太后淡淡道：“听李卿的意思，这事与你无关？”
　　就在无人不以为李缙要将顺势黑锅甩到卫涟头上时，他却再一叩首，悔恨道：“不，臣与此事有关。”
　　“三年前，臣便已发觉刘岭的异动。他从衢州来到汴梁，却并没有立马赴职，而是常常流连于寻常巷陌之中。臣觉得此事蹊跷，便暗中派人监查，数月之后才得知，刘岭竟与流窜于民间的私盐商贩有来往！”
　　“臣为此惊怒异常，便找到彼时负责此事的卫涟大人，岂料，岂料卫涟大人说……”
　　李缙缓缓摇头，轻轻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他说，此事他已知晓，应当早些禀告臣下，好与臣下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太后蓦然站起身来。
　　“李缙！”
　　即便有人对眼下的境况一无所知，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四个字所承载的分量。
　　在皇帝权势旁落，太后执政的这些年里，不是没有人想把她拉下王座。但政斗有政斗的底线，诸多人在朝为官，为的是光门耀祖，而不是遗臭万年。
　　卫涟勾结私盐商贩，不仅仅想要赚得盆满钵满，竟然还想妄图一步登天！
　　感受到太后的怒气，叶文栩终于明白，清晨他右眼直跳的原因了。
　　卫涟看似是御史中丞，为御史台的人，实际上早已投入李党的怀抱了。是故他叶文栩亦逃不了管理无方的罪责了。
　　他无奈拂袖上前，正要开口，昂首却听得那位坐于太后身边的少年皇子冷不丁地开口。
　　“李大人这是想要找替罪羊么？”
　　李缙猛然抬头。
　　谢玹眼也不眨，反而一转话音。一边借扶手撑住下颚，一边歪着头看他：“当初卫大人想与李大人合谋之时，为何不禀告皇祖母呢？”
　　李缙顿了顿，缓缓道：“臣……当时鬼迷心窍，卫涟大人又许诺我诸多好处，臣便一时瞒下了……但臣断然没有谋反的心思，请太后娘娘明察！”
　　这意思，共谋大业便是卫涟的一人之言了。
　　历经连番轰炸，从站在高处遥遥指责，到落入洼地沦为千夫所指，不过转瞬。卫涟脸色苍白，但他看向李缙的眼却没有分毫想要争辩的意思，唯有一片死寂。
　　在最初李缙下跪之时，他已预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众人含糊其辞，不敢妄言，亦无人敢戳穿李缙的心思。
　　承认自己被蒙蔽双眼，比承认自己主动庇护私盐商贩、试图把控大周经济命脉从而谋逆，要妥帖得多。而李缙看似被指责，实则眼下的场面，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愧是缠覆在谢氏身上多年的寄生藤。
　　可在这阴霾之下，却又有人骤然出声，仿似劈开混沌的一道光。
　　“李大人便是承认自己曾有过不堪的心思了。”谢玹笑道，“那方才的一记耳光，李大人是不是打得太轻了些。我十哥不愿读书的时候，皇祖母可是会罚他二十记手板的……李大人，您这方才自罚三杯的架势，恐怕我十哥见了，都要喊冤罢。”
　　李缙：“……”
　　他方才只是做做样子，若真要按照谢玹的说法再扇自己几耳光，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可谢玹似乎并不打算在此事上纠缠。他坐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看向卫涟：“卫大人不辩驳两句？”
　　卫涟眼中升起一丝希冀，很快，又消散了。前有李缙，后有律法，他现已被打入退无可退的境地。他缓慢地俯首作揖，沉默以对。
　　谢玹便又转过头去看李缙：“李大人呢？”
　　李缙深呼一口气，掩去眼底对谢玹的厌恶，缓缓道：“臣愿……”
　　“告老还乡？”谢玹又一次在李缙开口前打断他，“星澜不懂朝堂上的罪责刑罚，但读史书之时，也学到了一个词，叫做‘避其锋芒’。李大人，您是不是想借此先回永州，暂且先避开汴梁城中的风暴呢？”
　　李缙：“……”
　　这谢玹怎么回事。
　　自古以来官场上所谓的暗示都摆在明面上来，还让人怎么装！他不顾及李缙的面子，难道还不顾谢氏皇族的颜面吗！
　　一场近乎当朝谋逆的罪案，三言两语被化作了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方才紧张的气氛只因谢玹的一两句话便缓和了，一旁的叶文栩甚至还露出几分笑意。
　　——这李缙要说的话全被谢玹说了，接下来这场戏，该怎么唱呢？
　　太后在谢玹开口之后，脸色便没那么难看了。她几经踱步，又悠悠坐下，道：“依叶御史所看，此事应当如何定论？”
　　叶文栩：“……”
　　就说为何方才跳动的眼皮还未停！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只好走上前来，俯身道：“若论律法处置，应当将李大人贬至闽州，不得入京，可李大人年事已高，又确实为我大周尽心尽力、劳苦功高……”
　　叶文栩含糊几句，忽然福至心灵，抬头道：“不知小殿下如何看呢？”
　　谢玹却好似就等着这句话似的，他灿然一笑，欣然应下：“皇祖母，依叶大人看，还是放李大人回永州探探亲罢。李大人在汴梁城待久了，连骨头都叫嚣着要落叶还乡，皇祖母不如承了他的心愿？"
　　太后沉默不语，众人也不再应声，给足太后思考的时间。
　　而叶文栩看了全程，眼下也终于了然事情的全貌。
　　李缙恐怕早就知道李徵的心思，但却隐忍不发，任刀疤刘……也就是刘岭被秦庭抓住，而后尸首分离，四野震怒。
　　他任由事态发展到此地步，为的就是辞官回永州——太后在此时想要他死，他又为何偏要往刀口之上撞？
　　一个李缙辞官，千万个李党仍在汴梁，他李缙的手臂便仍旧遮天蔽日，早有再回京之时。
　　放掉在御史台中的势力，归还给太后，让太后暂缓剿杀李党的步伐，自己回乡避开锋芒。这一招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与太后、与皇权之间的迂回周旋呢？
　　不过此事与他这个闲散御史毫无瓜葛。叶文栩垂袖站定，老神在在地看向高阶上的谢小殿下，心中喟叹，此番风云变幻，便且看后辈搅弄罢。
　　*
　　有谋逆之心的卫涟被御林军抓住，拖进了刑部的监牢，听候审讯。而最初想要告发自己父亲的李徵，亦受到连坐——罪责是目无法度，当众将官员尸体带至御史台，惊扰众人。
　　不过最初，李缙主张将李徵与卫涟一同押入刑部，被谢玹驳回了。
　　谢玹是这么说的。
　　“李应寒是你李家的人，他目无法度惊扰御史台，还是由你李家家法自己处置罢。刑部监牢条件艰苦，若是养坏了你李家人，李大人岂不是又要来闹了？”
　　阴阳怪气的，听了就想让人揍他一顿。
　　这一番折腾，好似所有的事件又回到了原位，李缙依旧需要赶赴永州，只不过由头变了。从平定叛乱到革职回老家。而唯一受到影响的，就只有卫涟与李徵。
　　不久后，汴梁又下了一场雨。
　　泥泞的官路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马车顶棚，好似弦乐齐奏，又似号角过后战场上的马蹄声声。
　　温香软玉般的车内，李缙闭目养神，有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未惊动一滴雨声。
　　“家主大人。”那人身影淹没在黑暗之中，“按您的吩咐，已经安排人去李府了。”
　　“嗯。”
　　李缙缓缓应声，并未睁眼。
　　“徵少爷若死在李府确实容易落人话柄，不过眼下也别无他法。要不是谢玹，您的计划便按序进行了。徵少爷若落入刑部，并死在他们的牢狱中，您也可以趁势发难，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谢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下属不禁猜想，刑部尚书维护皇权，与李党向来不对付，李缙失了卫涟，连拉刑部下水的机会都被谢玹夺走了。
　　李缙沉默不言。
　　看出了李缙面容下的不耐，下属忙转移话题：“那徵少爷费尽心机想将您拉下马，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我本想放他一马，是他自己找死。”李缙睁开眼，冷冷道，“以为向王锦瑟投诚便可以脱离我的掌控？王锦瑟尚且不敢动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人说得对。”下属谄媚道，却又不掩担忧，“可那谢玹……”
　　“看好他，别让他接近卫涟。”李缙道。
　　下属先是一愣，心道卫涟必死无疑，为何还要看着他？
　　随后他又想起，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卫涟被李缙舍弃，或许谢玹会趁势而入，将卫涟纳入自己的麾下。
　　“这谢玹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他不仅喃喃道。
　　背后又是谁？
　　“无论是什么来头，只要他来永州……”李缙嗤笑一声，眼中寒光乍泄，“便别想活着回京都。”


第54章 你下贱，你馋我身子
　　李缙引咎辞官，按照常理来说，李府一干人等皆要与他一同戴罪返乡。只是其嫡子李郁正于门下省任职，手中还抓着一个重要的草案，若在此时让他滚蛋，草案审核一事恐有纰漏。
　　于是太后格外开恩，道此事罪不及家眷，下旨任李郁与其亲属另开府邸，继续为皇室办事。
　　——这是数年来，第一个未及封狼居胥，便离开主家开门立府的世家子嗣。
　　不知那李郁府邸的匾额上，写的是李还是谢？
　　许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皆言在这场闹剧里，赢家只有一个——太后。
　　可也有人看得通透。这李缙说是戴罪，其实只是他回乡蛰伏的幌子——因扶持太子一事，他与太后的冲突几乎要摆到明面上来，太后被惹怒，如今又有这么好的由头借她发难，李缙不退一步就是傻子。
　　太后得到了李缙放的权，自然也会稍加放松，事实上，双方都是受益者。
　　唯有一人，机关算尽，满盘皆输。
　　生活在汴梁城的人，对李徵这个名字不甚了解，但若提起李家的“天煞孤星”，定然有人将他的传奇事迹如数家珍。
　　“其实细数起来还有些蹊跷，为何在那小子身边的人全死了？我可不信什么生来天煞，命里带孤，我看呐，是人祸！”
　　“你是说……”
　　“你听说御史台那事没？一个正常人敢拎着人头招摇过市？见过的人还说他面不改色，依我看，这人就是个坏种罢了！”
　　“可惜他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自己的老子喽。这一回，那李大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
　　听到这个流言时，太后正埋在诸多政务之中。她抽空抬起头问了一句：“李徵，就是李家那个庶子？”
　　赵闲笑呵呵道：“是呢，小李大人也是个妙人。”
　　“哦？怎么个妙法？”太后道。
　　赵闲却又敢不说话了。但太后问，他必须要答。
　　“娘娘不记得了？”赵闲小心翼翼道，“许久之前，小李大人因与其兄长发生冲突，后闹到刑部的事儿？”
　　这么一说，太后倒真的想起来了。
　　那事给她留下不小的印象，刑部的侍郎曾在她面前抱怨过，说李缙不懂怎么教儿子，就应当由太后亲自教教，兄弟争端闹到刑部算什么事？
　　当时她倒没觉得这事有多大，只觉得有趣。
　　眼下看来，李徵这个人……确实不容小觑。紫鸾殿上一事，她还怀疑李徵与李缙二人是在唱双簧引她上钩，如今看来……似乎，是因为李徵另有所图。
　　这下，便更有趣了。
　　太后垂眸思索片刻，想起李党参与的诸多事端，心道，李徵这人，说不定可堪大用。她抬眼道：“星澜呢？”
　　“回禀娘娘，还在鹿鸣居呢。”
　　太后：“让他去李府走一趟。”
　　若李缙足够狠心，李徵的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了。
　　这人的命，她要了。
　　*
　　赵闲领旨后，便匆匆赶往鹿鸣居，可惜他注定要扑个空了。
　　李府处于汴梁最繁华的那条街后，平日里人来人往，酒香与人声时常能越过墙头，往李府的后院而去。
　　谢玹与秦庭坐在另一条街的街边，一人一酒。秦庭喝了两口，觉得街边的酒太辛辣，便蹙眉不忍地放下了杯。
　　他抬眸一看，见谢玹只举杯，不饮酒，目光不辨清明，一看就是在神游天外。
　　秦庭以扇掩面，将目光放在了谢玹手中，那柄雕刻了金线的匕首之上。
　　准确来说，那是一柄刺杀的凶器。他与谢玹方才离开鹿鸣居前往李府时，有人曾在途中试图以此刺杀谢玹，被秦庭抬扇拦下。
　　他原本想让叶一去追，但当谢玹认出那人是个和尚时，竟然就此作罢。
　　而后，他发现谢玹从匕首的柄端，抽出了一封信。
　　看完这封信后，谢玹的神思便周游天外去了，直到如今。
　　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叶一呢？”谢玹突然出声问道。
　　秦庭回过神：“去李府打探消息了。”
　　“那今日李郁便要动手杀李徵的消息，也是叶一打探的？”谢玹撑着头，目光放远，看向了远方那座巍峨华丽的府邸。
　　那是李徵的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之地，也是李徵被关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如今，便要拿回他的命了。
　　谢玹无知无觉，嘴上在饮酒，目光却未收回来，顿时被入口的辛辣呛了个满怀，捂住嘴咳嗽起来。
　　秦庭见状，以扇作指，在谢玹胸口连点数下，才让他来得及缓口气。
　　“这酒……也太难喝了。”谢玹嘟囔道。
　　秦庭莞尔，端起酒杯作势抿了一口：“是殿下喝不惯。”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巾递给谢玹，而后又略一开扇，不经意道：“殿下不是爱酒么？还说若有机会，便要令天下所有精于酿酒的手艺人同住一屋，天天去夜夜去。”
　　谢玹一顿，再去看秦庭时，那人依旧摆得一幅公子哥儿般的浪荡模样，仿佛自己刚才只是说了句“明日有雨”。
　　那不是初次见到秦庭时，他与谢端的谈话么？
　　他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玹想通来龙去脉，把手巾一扔，冷冷骂道：“你下贱。”
　　“小殿下为何如此说。”秦庭颇为委屈道，“下官不过想制造机会与小殿下相遇罢了。如何？那日雨中，殿下是否对……”
　　眼见谢玹眼刀刮来，秦庭话音一转，将调笑般的“是否对我一见钟情”改成了：“是否对那匹汗血宝马一见倾心？若殿下喜爱，下官可以送给您。”
　　谢玹扯了扯嘴角：“敬谢不敏。”
　　有些人天生冷清冷性，却装得比谁都多情。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封于匕首中的信，将写有字的那一面朝下覆在桌面，抬眼道：“你秦家虽没落，暗线却手眼通天。怎么，般若寺总是有和尚联系我的原因，没查出来？”
　　秦庭笑意一收。
　　他其实早知谢玹没那么容易被他糊弄。
　　于是他戴起他惯用的假面，避开谢玹略显锐利的眼神，轻轻一笑：“殿下说笑了。不过下官倒是好奇另一件事，殿下为何不去亲自找卫涟，反而让十殿下去呢？”
　　他手持折扇，那折扇阖上之后，覆于扇面上的山水画便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迹，一如置于远山之后，隔着层层云雾的真心。
　　秦庭转移话题，谢玹便耐心陪着他演：“卫涟并不重要。”
　　秦庭一愣：“嗯？”
　　不重要？
　　紫鸾殿上一事已过，秦庭最初确实认为，谢玹会先去找卫涟。
　　那卫涟并非是个草包，在御史中丞的位置待了这么些年，亦有几分审时度势的能力。他被李党所弃，顶对他们恨之入骨，如果可以加以利用……
　　可秦庭并不认为太后会杀掉他，同样的，这或许是太后用人的一个契机。
　　如果他还可用，秦庭相信，太后定会在棋盘上拿起这一颗敌方的棋子。
　　可眼下谢玹说，这人不重要。
　　“死就死了，不过一个卫涟。”谢玹淡淡道，“李缙防我便让他去防，破局有千万种方法，卫涟能作棋子又如何，我亦可以造出另一颗棋子。”
　　秦庭摇晃折扇的手慢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瞳色澄澈、眉眼干净，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是如何在权力旋涡的中心不被侵蚀殆尽的。
　　“还有其他话题用来遮掩的吗？”谢玹道，“没有的话，就轮到我了。”
　　他眼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与秦庭那张长着长眉墨眼的面容面对面。桌面上唯有几盏简陋的酒盅，谢玹松开手，将其中一枚倒扣于信纸之上，冲着秦庭抬了抬下颚：“请。”
　　秦庭眯眼一笑：“殿下何意？”
　　“不是想知道么？”谢玹说，“自己打开看。”
　　秦庭不接，反而问道：“殿下想要什么？”
　　秦家诞生过诸多优秀的商贾与能人，才能供使他们世代活跃在官场之上。是故秦家人事礼、信命，亦知晓天下之大，利益往来最为便利。
　　可他不知道，那场暴雨之中，明明对于他来说是早有预谋的一场相遇，竟然需要他交换那么贵重的东西。
　　因为谢玹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绪波动，捏住扇骨的指节泛起苍白之色。
　　谢玹说：“你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章节里提到的是第十四章 两人初见，蜻蜓说的那句话在第十五章，忘了的可以倒回去看看。
　　零点过后还有一更）


第55章 你的欲望是什么
　　在寻找盟友这一点上，谢玹从不愿意与虚情假意合作。
　　如今的秦庭愿意接近他、帮他，以“兴盛”秦家为由，尚且能让谢玹的满意。那之后呢？倘若谢玹陷入危机，倘若他们两方冲突，秦庭是否也会权衡利弊，以此在谢玹与利益之间求得一个平衡，选择一个得失？
　　谢玹不允许这般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东西出现。
　　可惜秦庭看似风流无状，谈笑间真假虚掩，亦有他不可割舍的风骨。
　　不能掌控，宁愿舍弃。
　　一墙之隔的李府，不知何时忽而冒起一阵浓烟，许多人叫嚷着跑出来，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这场面，打断了二人静默的对峙。
　　秦庭蓦然站起身来。李府的另一侧，叶一悄无声息地现身。他背着一柄长弓，俨然刚从李府中出来。
　　“家主大人。”叶一低声道，“李徵的位置属下已知悉，但时间不多，小殿下……”
　　“小殿下？”叶一愣了愣，回头看向仍旧稳坐在茶水桌上的谢玹。
　　这是怎么个意思？不救了？
　　不是说是太后要李徵活吗？
　　突发意外，贩卖酒水的小商贩都纷纷离开自己的摊位，跑去看起了热闹。那张被扣在桌面上的信因谢玹方才的动作沾染到了些酒水。
　　他将纸张从酒盅下解救下来，纸张上的字迹依稀可以辨认。
　　里面的内容在那和尚刚扔下匕首就走时，他就看过。
　　“小殿下何日下永州？凤九渊留。”
　　谢玹看了那行字片刻，直到酒水将墨迹缓缓晕染开来，谢玹才猛得收紧手掌，将信纸揉进掌心。
　　他抬起头，略过秦庭直面叶一：“如何？”
　　叶一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偷偷瞄了秦庭一眼，见自家家主依旧是一幅笑颜，只好俯身对谢玹道：“李徵被关在李府最深的一个别院里，李郁也在，属下的几个弟兄正埋伏着，小殿下是要亲自进去还是让小的代劳？”
　　“我自己进去救人，多谢。”谢玹将信装进袖摆，不再看秦庭，“我有多长时间？”
　　“半刻钟。”叶一道，“李府到底是归属于李家，李缙虽离开汴梁，私兵仍在，小殿下要抓紧时间。”
　　谢玹点点头，背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唯有叶一左看看右看看，结果一不留神撞进了秦庭冰冷的视线里。
　　他家家主一直秉承着待人如沐春风般的原则，鲜少有这般阴郁的时刻。叶一不敢多言，正思忖着是进府帮谢玹善后，还是留在原地待命，便听得秦庭道：“你知道他刚才对我说什么吗？”
　　叶一心颤了一下：“……属下不知。”
　　“他说想要我的真心。”
　　叶一：“……”
　　他心颤得愈发厉害，头一回觉得，披着暗夜杀人比现在直面秦庭的情绪要自在得多。
　　正忐忑着，叶一听见秦庭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似欢愉，亦不是冷然，叶一一时不知用什么词去概括。半晌之后，他才依稀想起，这大约是来自家主大人避无可避的自嘲。
　　*
　　李缙的算盘打得很响。他最初想要让太后将李徵关押在刑部。李徵总归是要死的，死在刑部，他们还可以借此向刑部侍郎发难，找找保皇党的麻烦；若死在李府，作为李府的子孙后代，还要给李氏宗族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谢玹从中作梗，恐怕这场本来针对李缙的局，就要全落在他李缙的算计之中了。
　　谢玹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李府，府上的人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火而四散奔逃，偌大的府上空无一人。
　　叶一指的位置在李府的最深处，谢玹加快脚步，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人影。
　　是李郁。
　　这场混乱让李郁慌了神。虽然潜意识里觉得火烧得蹊跷，也想跟着逃，但李缙交代给他的任务，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于是即便外面呼喊声震天，李郁却没有前去查看。他依旧留在那方阴暗的小屋子里，等待亲眼看着自己的胞弟死在这里。
　　他端着一杯玉色的酒杯，缓缓朝李徵走近，脸色因室内昏暗的颜色而显得扭曲。
　　谢玹所在的方向是看不见李徵的，但他看得见李郁脸上的杀心。
　　他迅速从袖中拔出防身的匕首，猛得向前掷去。
　　由于并不会武，匕首飞射的角度并不精准，甚至脱力往地面坠去，刃面与墙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响。
　　下一个瞬息，看见谢玹到来，秦家的家仆飞身而来，训练有素地将李郁压在墙面动弹不得。
　　李徵的状态，也尽数在谢玹面前展露出来。
　　屋子还是最初软禁他的那间屋子，身上的血腥味亦与初见时没什么不一样。但他到底还是比初见时狼狈了许多，身上因受了私刑而无一处完好，血淋淋的伤口挂在身上。
　　谢玹走近时，李徵刚好抬起眼。
　　那一眼，看得谢玹脚步一顿。
　　随即，他飞快地从地上捡起匕首，蓦然回身，再次朝李郁刺去。
　　这一次，在秦家家仆的控制下，李郁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冲自己而来——
　　“谢玹！”
　　“哧——”
　　尖锐的铁刃扎进墙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李郁穿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谢玹：“你……就算你是皇子，也不可这么毫无顾忌地闯进李府，来日我定要……”
　　“你也会怕？”
　　面对李郁微弱的威胁，谢玹并未将其放在眼里。他收回手，冷冷地盯着他：“是怕疼，还是怕死？”
　　李郁：“我……”
　　“我今日既然敢闯进你李府，就是有备而来，你爹如同丧家之犬离开汴梁，你便是他座下的死犬。”
　　“我乃二品左仆射！品阶仅次于尚书令！你一个毫无官职的皇子，竟然如此折辱我！”
　　谢玹冷冷一笑：“我乃谢氏十三子谢玹，即将赴东宫之位，你有几个脑袋够我砍？李郁，你还是想想，若是太后知道你歹毒到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该如何罚你吧。”
　　是人都看得出，谢玹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秦家家仆不敢吱声，直到谢玹亲口吩咐将李郁带下去，听由太后处置，方才敢行动。
　　李缙想杀李徵，谁都猜得到，可若此事摆到明面上，那便不是容易善了之事了。
　　将事情办成这样，即便是李缙，也饶不了他。
　　在李郁的暴怒不甘的咆哮声中，谢玹闭眼平息怒气，转身去探查李徵的伤势。
　　然而李徵仿佛早已习惯，他半睁开眼，平静地看向谢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小殿下为何如此生气？”
　　“……”谢玹闭了闭眼，不去搭理他。想要扶着李徵的肩膀令其有个力量支撑，岂料身形一歪，被李徵后仰的力度牵连，踉跄着扑向前。
　　李徵稳稳地搂住了他。
　　“我知道小殿下为何如此生气。”李徵哼笑道，“小殿下心疼我。”
　　当初他找去鹿鸣居，与谢玹达成了口头上的协议。在危急关头，谢玹必会舍命相救，原本以为只是戏言。
　　但谢玹想不通，李徵就这么笃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来救他？
　　万一真就死了呢？
　　这人就孤注一掷到这种地步？拿性命做赌注？
　　谢玹思绪纷乱，却在骤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前世的自己。
　　于是积聚在他胸口的怒气，终于才缓缓散了。
　　“谢谢小殿下为我奔波劳累。”趁谢玹不注意，李徵的手他腰间缓缓摩擦，声音如沉闷的雷声。
　　谢玹：“别谢我，这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与我无关。”
　　李徵轻声道：“满足欲望，应当的。”
　　“欲望？”谢玹抬眼看他，“你的欲望是什么？”
　　于是李徵便堪堪回望。分明他浑身上下满是血痕，但他仍能以一种温和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人，随后开口道：“钱，权。”
　　顿了顿：“还有你。”
　　谢玹被气笑了：“你也不嫌贪心。”
　　李徵道：“贪心又如何？命运欠我的，还不允许我讨要回来？”
　　年幼失恃，亲父视他如敝履，命运向来不公。行至世间，八苦之中，李徵便占了半数。
　　被如此赤忱炙热的眼神注视着，素来警惕的谢玹，竟也觉得，这双眼中不掺任何杂质，满满皆是坦诚的欲望。
　　这是独属于李徵李应寒的欲望。
　　在谢玹怔愣的间隙里，李徵愈发大胆。他试探性地探身凑近谢玹，看见他眼底的碧澄之色，看见他那双眼里的怜悯、知心与纵容。
　　李徵轻轻一笑。
　　他吻上了谢玹。
　　这个吻却并不如他的眼神般炙热。像在品尝一件精脍的食物，先是咬住下唇，轻轻舔舐，宛如幼犬舔舐伤口。
　　李徵一点点地亲他，蜻蜓点水般触碰又离开。从唇珠到唇角，再到撬开紧闭密辛之后，去亲吻他的舌尖。
　　谢玹被亲得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颤抖的气息无法从嘴中泄出，只好辗转至鼻息，化作火焰一般的温度。
　　“萧先生与你龙阳之兴传得满城风雨，秦庭与你同去同归，而我，却只能在这昏暗的室内趁你之危。”
　　“秦庭在外面吧？他知道我怎么亲你的吗？小殿下？”
　　谢玹隐隐开始不耐，却忘了自己腰间还在李徵的“掌控”之下。斥责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李徵向上一抱，手掌探入了衣袍之间。
　　“再往深处去，小心我剁了你的手。”
　　间隙里，谢玹终于能说出一句话。只可惜在如此缱绻暧昧的氛围之中，没什么威慑。
　　他阖着眼，脸上渐渐显现出一丝绯色，美得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李徵轻柔地覆在他耳边。
　　“你看我一眼罢，小殿下。”他缓缓说道，“或者，你嫌我脏吗？每次见你，我都一身血污，每次见你，我都害怕弄脏了殿下的眼。”
　　他的身上确实都是自己的血。
　　李缙只让李郁杀他，没让李郁虐待他，这些鲜血淋淋的伤口，都是李郁的自作主张。
　　谢玹睁开眼。
　　在如此狼狈的境况下，李徵的眼依旧在发亮，这让谢玹想起初见他时的场景。
　　囚禁之所阴暗潮湿，他却能在那昏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踏出一条路来。他要亲手撕碎世人覆在他身上的命运，要剜除烙在自己身上的疤痕。
　　要扬四海，名青史，这亦是他的欲望。
　　谢玹不禁嗤笑。
　　这样一个人，竟然问他嫌不嫌自己脏。
　　谢玹伸出手捏住李徵的下颚，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向了自己。此时此刻，李徵脸上亦有不知在何处溅到的血点，谢玹凝视半晌，用指尖帮他拭去。
　　“你觉得呢？”谢玹问。
　　就像李徵说的那样。
　　每一次见他，谢玹都会见到满是血污的他。可是每一次，谢玹都会帮他擦去。
　　这场剖陈真心，足以令谢玹埋藏的心思动摇。
　　他很少害怕什么，他不相信真心，却又害怕别人真正递给自己一颗完整的、火热的心。
　　李徵微微怔住，随即轻笑出声。
　　他顺着谢玹的手，再次俯身下去，堵住了所有将要出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蜻蜓啊，犹豫就会败北啊
　　你看，被小荔枝抢先了吧


第56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李徵身上皆是皮外伤，伤情并不严重。但大大小小的伤口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打眼看过去，还是有些骇人。
　　人既已救到，火自然得扑灭。不然届时李缙卷土重来，却发现家被烧没了，不得冲到太后面前闹出个好歹来。
　　出了李府，已有马车在外等。谢玹一抬头，便见秦庭手持缰绳半靠在马车侧面，目光悠悠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位秦家家主即便站着等人，也记得时刻维持身上的风度，折扇摇得翩翩然，身影风姿绰约，捏着一束缰绳也捏出了纵马扬鞭的气度。
　　仿佛不久之前在谢玹面前竖起的警惕与展露的冷硬只是一场虚梦。
　　谢玹多看了几眼，忽觉肩头一沉——李徵原本还能靠自己行走一段路，眼下不知怎么，突然失了力气，病恹恹的，将整个身体的力道全靠在了谢玹的身上。
　　他一个及冠的成年男子，压得身形尚且单薄的谢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谢玹偏过头，有些狐疑地问道：“怎么了？”
　　“头晕。”李徵道，“想吐。”
　　伤着头了？
　　谢玹不疑有他，伸手贴上他额头探了探：“先忍耐一下，随我入宫，我让皇祖母找个御医给你瞧瞧。”
　　不久之前，赵闲托人带的口谕已传到，说是太后急招李徵入宫。各中缘由不用言明，谢玹便已知晓大半。
　　李徵有胆识、敢破亦敢立，野心如滔天猛浪。若非生于李家，若非囿于出身的牢笼，恐怕他如今不是豪杰便也是这个汴梁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太后若有心，定然会知悉李徵这番动作后的深意，亦会接下他作为李家人而抛出的饵。
　　思忖间，秦庭回望过来，那股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谢玹身上，随后向侧面一飘，看向了李徵。
　　“应寒兄？”秦庭微微讶异，“怎的这般狼狈？教我险些都认不出了。”
　　李徵眼皮都抬不起来，一幅气若游丝的模样：“让槐序兄笑话了。”
　　“岂敢岂敢。”秦庭笑了，“应寒兄马上便要成为太后娘娘眼前的大红人了，日后若潜鱼翻身，秦某还要你多多照料才行。”
　　话说至此，他话语一顿，持扇敲了下自己的手心，像想起什么似的：“我倒忘了，太后娘娘刚差我随同小殿下去永州督办开凿运河一事呢。那这个日后，恐怕要等我与小殿下回来才行啊。届时应寒兄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谢玹：“……”
　　他睨着眼，将秦庭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厮方才不是还藏着掖着自己的那番小心思，说什么也不肯将真心示人？如今这幅要把李徵从他身上扒下来的架势又是从何说起？
　　再说了，他秦家只出个钱，怎么落到他嘴里，就像是要顶替工部的活计，干出个千秋伟业似的？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徵扶上马车——事实上手忙脚乱的惟马夫一人而已，原本谢玹是要去帮忙的，可他刚上前就被秦庭捏着袖子拽到了一边，话里话外满是嫌弃，说，将自己的马车弄脏了就算了，人可不能弄脏。
　　谢玹嗤道：“谁是你的人了？”
　　“那我是小殿下的人。”秦庭眯眼笑道，“整个秦家都受小殿下差遣，我如何不是小殿下的人？”
　　可惜，谢玹的身上已经全是血污了。
　　从李府出来的那段路程里，李徵不是不能自主行走。但他到底刚遭受过李郁的私刑，外部的创口尚且可知，内里却不知道有没有看不见的伤，谢玹不敢随意下定论，便一路搀扶着他走出了李府。
　　他身上那套月白连藕色的衣裳，数胸口处的血渍最为显眼，在亮白的绸缎上似一朵绽放的牡丹。
　　暗沉的血色衬得谢玹的碧色双眼愈发透亮，像多云夜空里澄澈的星子，惹得秦庭多看了几眼。
　　马车达达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李徵坐上马车后，便阖上眼靠在窗的一侧不动了。谢玹对伤情方面一窍不通，见李徵的脸侧苍白如纸，呼吸也微弱不可闻，心中便升起了丁点烦躁。
　　可要照顾李徵身上的伤，马车又不能走得太快。谢玹盯着李徵的脸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唤了他两声：“李徵。”
　　李徵没有动静，好似睡过去了。
　　谢玹原本与秦庭坐在一侧，见状想起身去探探李徵的气息，却被秦庭一下扣住了手腕。
　　“你若现在过去，他就要黏住你不放了。”
　　谢玹：“？”
　　“不信？”秦庭轻笑一声，眸中暗光乍现。
　　倏地，他手上骤然使力！
　　谢玹本就没有站稳，眼下被这么一拉，重心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秦庭当然不可能任其摔倒，他早有预谋地将折扇“啪”一下阖上，熟稔地揽拖住了谢玹的腰身，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腿上。
　　下一个瞬息，仿若还生死不知的李徵，蓦然睁开他那双寒潭般的眼。
　　秦庭抬了抬下颚：“你看。”
　　谢玹：“……”
　　秦庭一计未完，又生一计。借着马车的摇晃，他一边箍住谢玹，让他的身躯与自己牢牢贴合，密不可分，一边把住谢玹的后脑，轻轻往下一压。
　　二人霎时四目相对。
　　谢玹冷冷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庭道：“自然是做想做之事。”
　　二人靠得如此之近，近得谢玹都能在他瞳孔的倒影中看见自己。
　　兴许是自小习武，秦庭身上的温度比旁人要烫上许多，只是这温度不知是来自于他本身，还是因两幅年轻的躯体相贴合的缘故。
　　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秦庭仰首凑近，唇齿顷刻间与谢玹两两相依。
　　然而就在即将贴合上的那一刹那，秦庭仿佛记起什么，目光一闪，扭头错开了谢玹的唇，往他右侧的鬓间而去。
　　谢玹只觉耳垂一热，伴随着湿润的触感，与齿间碾磨。
　　——秦庭含住了他的耳垂。
　　不仅含住，还用舌尖舔舐、牙齿啃咬，仿若将那块小小的嫩肉当作蜜糖，来回品尝。
　　这秦庭不知使了什么巧劲，谢玹分明是想退开，却被困得分寸都动弹不得，经由这番压根称不上怜惜的玩弄，很快，谢玹的整个耳朵，连带着半张脸都灼热起来。
　　“秦槐序。”谢玹道，“你今日不给我个交代，我明日就断了你的后。”
　　秦庭微微抬眼，那双潋滟的眼中，似有风情万种，与数不尽的红尘旧梦。
　　“小殿下不是要我的真心么？”秦庭道抬起手，用指尖在谢玹的下唇来回摩擦，抹出一片艳丽的红来，“连这点耐性都没有，小殿下的心，怕是也没几分真吧？”
　　谢玹：“？”
　　开始倒打一耙了？谢玹冷笑一声，正要反唇，却听得耳后的半空之中，忽有微弱的气流之声破空而来。
　　“哧——”
　　秦庭眸光一凛，一把推开谢玹，反手挥扇，凌空一拍。只听“嗡”的一声，秦庭周中的扇骨之上，赫然扎进**银色的细针，由于力道过重，正高幅度地颤抖着。
　　“应寒兄。”秦庭掸走那根银针，看向对面的人，“你这是要杀我，还是要杀小殿下？”
　　李徵已坐稳身子。他浑身是血，目光亦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阎罗，旁人若不小心看见，必会退让三分。可惜，他对面坐着的是秦庭。
　　二人目光堪一对视，便如冷水入油锅，霎时火光四溅。
　　李徵：“杀你。”
　　说罢五指成爪，抬手便至。
　　在狭小的马车之中，二人竟不顾方寸之地施展不开，就地交起手来。
　　秦庭自幼学的是剑法，一招一式都有大开大合，洋洋洒洒之势，在如此小的空间里，虽不至于落败，但却是处处受限。反观李徵，他不会武，然而自小便对欺负自己的人有了一套自己的反击章法，面对曾师出蓬莱的秦庭，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二人噼里啪啦打得火热，嘴里亦不曾让步。
　　秦家落到秦庭手中，暗线便已见缝插针地布满所有间隙。方才他虽没进屋，但对屋内二人的谈话知之一二，自然知悉了李徵的挑衅。
　　他也不想自己看起来宛如争宠的内室，这不是他秦槐序该有的样子。
　　所以，是李徵欠收拾！
　　秦庭说服自己，拍开李徵的手肘：“应寒兄趁人之危，去玷污小殿下的清白，可非君子所为。”
　　谢玹：“……”
　　什么清白，他清白怎么就被玷污了？
　　李徵分毫不让：“你听人墙角便是君子了？”
　　“若非我秦家眼线，你怕是早已死在你那兄弟手上了，应寒兄，人至少不应该这般忘恩负义。”
　　“哦？说不过便要拿大道理堵我的嘴了？秦庭，你也不过如此。”
　　马车角落里的谢玹：“……”
　　罢了，爱谁谁吧！
　　*
　　马车平稳地在石板路上行进着，车夫尽职尽责地持缰驭马，目不斜视。马车后偶有几声重物落地，或瓷器破碎之声，他隐约觉得发生了些事。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去听，只得自己老老实实强迫自己收神。
　　倏然间，身后的车帘被掀开来，车夫看见了谢玹，心中一惊，语无伦次：“殿、殿下为何出来了？是卑职车没驾好？”
　　谢玹：“驾你的车。”
　　马夫连连颔首，勉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缰绳之上。
　　可越是不看，他心中便越是好奇。马车又往前奔跑了几段路，车内也噼里啪啦响了一路，马夫正襟危坐，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地向后瞥。
　　“想看？”谢玹看到此景也不生气，反而一把掀开了车帘，“看吧。”
　　车内的景象顿时一览无余。
　　方才还焚烧着香炉、极有格调的车景，眼下已变得一片狼藉。秦庭不见从容，袖口与衣摆都沾染上不少血，而李徵亦是狼狈，身上的伤因为这番动作愈发严重。二人一左一右，严阵以待，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车夫看了一眼便不敢看了，喏喏道：“这是怎么了……”
　　“为我争风吃醋呢。”谢玹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男人真是可怕。”
　　车夫：“……”
　　他还是驾车吧！
　　然而他刚收回注意力，余光便见谢玹神色一冷，疾声道：“小心！”
　　只见马车正前方不知何时忽然冒出一个人来，将他惊得一声冷汗。好在谢玹眼疾手快，从他手中抢过缰绳，猛得向后一拉。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连连的高声嘶叫。
　　马车停了下来。
　　谢玹松开缰绳，吁了一口气。
　　他垂眸看向拦在马车前方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心虚。
　　青竹不知去了哪里，萧陵孤身一人，今日依旧着了件白衣。夏日无垠，高耸的城墙之外恰有一支三角梅，探枝而出。
　　作者有话说：
　　凤九渊:好多人啊jpg


第57章 衣服脱了，我给你穿
　　马车停靠在文宣门之外。越过文宣门再往里就是宫里了，每每有人引路令其面见太后，都会经由此处。
　　赵闲小碎步赶来，远远看见马车，一甩拂尘，忙矮身前去。
　　“小李大人。”他恭恭敬敬道，“娘娘已在勤政殿等候多时了。”
　　等了一会，马车内毫无动静，赵闲左右看看，见连车夫都不见踪影，心里犯了嘀咕。
　　难道他找错了地儿？
　　忽地，有人掀帘而出，动静大得连马儿都受了惊。
　　赵闲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个血人，再瞅第二眼，才认出眼前这位就是太后急召进宫的小李大人本尊。
　　倒是符合传闻中天煞孤星的名号。
　　李徵冷漠抬眼，环视四周：“小殿下呢？”
　　“小殿下？”赵闲一愣，“没瞧着小殿下啊？”
　　李徵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他冷哼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便走罢。”
　　赵闲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当是李徵自己的脾性，虽然对他的无礼颇为不满，但也只能默默咽下肚中。倒是李徵走了几步之后，又忽而回过头来，朝赵闲行了个躬礼：“有劳公公带路了。”
　　赵闲眉眼这才舒展开来：“不劳烦，不劳烦。”
　　马车无主，马夫要么是临时有事，要么是后续有人接管，赵闲匆匆看了一眼，决定暂且不管。
　　紧接着，又有人从侧面的窗探出头来。赵闲这一眼，恰好与那人正正对上。
　　“秦、秦大人？”赵闲险些惊掉下巴，“您怎么也在马车里？”
　　“这马车是我家的，我为何不能在。”秦庭手肘撑着窗框，懒懒道，“不过公公，你就打算这样带李徵去见娘娘？”
　　他俨然装都懒得装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
　　但他也没说错，殿前失仪不说会惊扰到太后，就是将李徵领过去的赵闲也要受到责罚。可眼下李徵已然进宫，若折返宫外换衣，恐耽搁了时辰。宫内又无外臣，自然也没有成人男子能穿的衣物。
　　赵闲思前想后，也没能想出个法子。
　　秦庭笑道：“那文宣门后的偏院里不是还住着一个人么？”
　　“秦大人是说……萧先生？”赵闲思索道，“可是……”
　　可是这位萧先生性情古怪，而且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太后都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真的愿意帮这个忙？
　　“试试也未可知呢。”秦庭说完便拉下车帘，不再多言。
　　车外，赵闲正犹豫着，就听李徵道：“不必劳烦，取一件公公穿的常服即可。”
　　赵闲面露讶异：“这……小李大人不嫌奴婢腌臜？”
　　“什么脏不脏的。”李徵淡淡道，“不过一件衣裳罢了，不见得比某些人的心更脏。”
　　他意有所指，赵闲也不便过问，心中却暗暗对李徵这个人有所改观。
　　出身世家，却不在意高低贵贱、身份尊卑，这李徵，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赵闲边领着李徵往勤政殿的方向走，边这般想着。
　　而那孤零零停在城墙之外的马车，像一株无人问津的草。秦庭在车内阖眼闭目养神，许久之后，才略微睁开他那双笑眼。只是眼中笑意不见，皆是困惑与疲倦。
　　“叶一。”他道，“驾车，回去。”
　　不知藏在何处的叶一翩然落于车轼一侧，悄无声息地束绳驭马。车辙在石砖路上滚过，与马蹄声一齐达达作响。
　　“叶一。”
　　片刻后，秦庭突然唤道。
　　“家主请讲。”
　　“我心不静。”秦庭说，“师父曾对我说，练剑须静气、凝神，心神合一，方可与剑气交融，从而使出最强一剑，我一直谨遵他的教诲，一日未敢忘却。可是现在我却发现，我的心不静……为什么呢？”
　　他困惑地问。
　　叶一不知他心绪如何，但对剑道一事颇为了解，随即道：“家主是为刚才的事烦心吗？依属下看，心不静便去解决掉让自己心不静的人或者物便好了。”
　　“解决掉？”秦庭一怔，复又笑道，“你说得对。”
　　他重新阖上眼，表情再次变得温和沉寂起来。他嘴角略微勾起，缓缓道：“方才那些事你全看见了？”
　　叶一：“……”
　　叶一：“大人，不带这么钓鱼的……”
　　“嗯。”秦庭含糊出声，仿佛即将睡去，“回去领罚吧。”
　　叶一：“……”
　　他愤愤扭头，收起缰绳猛得抽向马儿的屁股，驾驶马车向着汴梁城中飞驰而去。
　　*
　　谢玹推着萧陵回到偏院时，院子里依旧冷清。除去一个随身侍奉的青竹，若不是院中央的桃树与池中的游鱼，想必目之所及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他想起前世的萧陵亦是如此。好似整个人都被封在千年不化的寒冰之中，不让任何人靠近。
　　正门大开，萧陵兀自操纵轮椅往屋内走去。片刻后，他携着一套白色的衣裳走出来，递给谢玹：“换上。”
　　衣裳一看便是萧陵自己的，素净得仿佛披上就能去赶赴殡葬仪式。谢玹抱着衣裳，左右看了看：“在此处换？”
　　萧陵：“随你。”
　　既然说随他，那谢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外衫因接应李徵而沾染上血污，又隔了段不算短的时间，胸口那块偌大的“牡丹”已然结块，谢玹花了会功夫才脱下来。
　　里衣的尺寸是贴合身体做的，正处夏日，薄衫透亮，可见肉色的、年轻的躯体。
　　谢玹不常自己穿衣。前世从冷宫出来后，先做皇子后做皇帝，里里外外都有人服侍着，有些衣物设计繁复，几个宫女一齐穿戴都要花上好久。
　　萧陵的衣服显然符合这些特性。
　　他在原地捣鼓了许久，也没弄清楚腰带的系法究竟是从前往后，还是从后往前，看得萧陵直皱眉头。
　　“过来。”
　　片刻之后，萧陵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亲自上手。
　　这衣服是他少年时所穿的衣物，现下穿在谢玹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以前在还能策马的年纪，他惯喜欢穿这些华而不实的衣服，一个腰封上都要缀上许多繁复的花纹与宝石，衣纹也是层层不同，在阴暗的天气里看不出来，需要在晴空之下，才能反射出夺目的光。
　　萧陵给他戴上腰封，一抬头，又见衣衽反了，顿时无言：“你……”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脱了，我给你穿。”
　　谢玹一一照做。
　　在萧陵面前，他身上的疯、傲、阳光面与阴暗面通通蛰伏起来，好似要把自己柔软的内里袒露出来，去换取萧陵的某样东西。
　　可惜萧陵不愿。
　　在萧陵动作时，谢玹的眼始终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找他人的影子。”萧陵抬手帮他扣好散开的交领，“我不是你眼中的任何人。”
　　“怎么会。”谢玹微微一笑，“先生就是先生，怎么会是其他人？”
　　萧陵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敏锐如他，虽对某些事困惑，但也察觉得出谢玹从前表现出的依恋绝不仅仅是因为单一的他。
　　或许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是，萧陵认为，谢玹仿佛在尝试用各种方法，让萧陵展露出真实的自己。而这份属于谢玹的真切中，未必属于他萧陵本人。
　　毕竟这世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爱与恨。
　　萧陵不再去想。
　　他将谢玹的领口翻好抚平，冰凉的指尖偶尔擦过颈侧，时而引起谢玹轻微的瑟缩，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萧陵心中无奈，眼一瞥，却不经意在谢玹颈后发现了一个伤疤。
　　这伤已然是陈年旧伤了，指甲大小，像个胎记似的生长在谢玹的右肩，若不是萧陵对伤口一类的东西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谢玹的长发撩至身前：“蹲下。”
　　“？”
　　谢玹想回头，却被萧陵捏住下颚骨，强硬地转过头去：“后面有根脱了的线头。”
　　谢玹：“……”
　　再凑近看时，伤疤的痕迹愈发明显。一圈深色的圆形疤痕，圈内的肉色比旁边的要淡上许多，寻常伤口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但这个伤口不知为何，颜色暗沉，像是并未妥善处理过。
　　谢玹肤色本就偏淡，颈后不见阳光的地方便愈发得白，更显这个伤疤刺眼。
　　萧陵凝视许久，忽听谢玹道：“那是冷宫里的太监拿火折子烫的。”
　　萧陵眼一抬，表情不变：“哦？”
　　“几岁的时候吧，他们常做这样的事。”谢玹缓缓道，“除此之外，还有拳打脚踢、扇耳光，专挑剩菜剩饭拿给我吃。不过无所谓啦……”
　　谢玹转过身来，将头搁在萧陵膝上，乖巧道：“他们已经被我杀掉了。”
　　“听说了。”萧陵淡淡道，“千刀万剐，但外表却看不出来。”
　　谢玹眨眨眼：“先生听谁说的？”
　　萧陵却又不说了。他将谢玹略微凌乱的长发捋顺，又扶正了发髻上的玉簪，道：“走吧，太后还在等着见你。”
　　“先生就没别的话对我说么？”谢玹不仅不走，还要不依不饶，“譬如永州那群贼寇是否需要我去进行交涉，是否需要我出面暗中关照萧氏旧部，任其从中安稳脱身，譬如……”
　　“没有。”萧陵打断他，“此去永州山高水远，你能安安稳稳到那再说吧。”
　　他坐着轮椅转身往屋内行去，再不看他。
　　他或许曾有过借谢玹之手暗护永州萧氏旧部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在文宣门将人拦下。但不知为何，在方才的某一刻忽然间消失无痕了。
　　萧陵偶然想到，他年少时用作扬鞭策马的劲装穿在谢玹身上竟也分外合适。
　　那就让他穿着吧。
　　至少能从中窥见年少时的自己。


第58章 可还记得你的九哥哥
　　茶烟袅袅，勤政殿内唯余太后一人，她将身旁侍奉的宫侍赶出了大殿，自己亲自煮水烹茶。赵闲为谢玹引路后，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自己则退居殿门之后，听候差遣。
　　长桌的另一侧放着一只杯盏，杯中的茶水只余半杯，想来用过这杯子的主人已经离开。
　　听见脚步声，太后并未抬头，只腾出一只手来冲谢玹招了招：“来。”
　　桌面上摆了许多茶具与茶粉，都是许多官员精心挑选而来献给她的。寻常人喜爱品茗，太后却爱以茶沫作画，手艺亦是十分精湛。谢玹上前时，她已将手中泡着的这杯茶当做画纸，以剑为笔，挥毫铺就一幅宛如墨迹晕染开来的图画。
　　“认得此画么？”太后收回手，问道。
　　谢玹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小绢《千里江山图》。”
　　太后哈哈一笑：“还是你才认得出，若让端儿看见，他定只会说‘一副山水画罢了’。”
　　谢玹状似撒娇般地晃晃脑袋，眯眼笑道：“那是自然，我比十哥聪慧得多，皇祖母不是时常这般说么？”
　　太后伸手指了指谢玹，发出一声宠溺般的叹息。
　　茶具用完后，被太后随手推至一旁，于桌面上划出一道水痕，手上也沾了些许翠色的粉末。谢玹见状，从怀中掏出帕子，主动上前为其擦拭。
　　“说起端儿……”太后缓缓道，“听说前些日子，你让他去接近卫涟了？”
　　“嗯。”谢端点点头，手中动作不停，“卫涟是李缙丢出来的弃子，谋逆的不一定是他。若有机会策反，便留他一命以对付李缙。”
　　“可你让端儿去又是为何？他这个榆木脑袋，恐怕事情只有败没有成。”
　　指尖的茶沫已经擦拭干净，太后抽回手，顺势拉着谢玹依着自己坐下来。长椅很大，够他们祖孙二人并排而坐，太后对谢玹很是喜爱，在旁人面前骇如阎罗，却在面对谢玹时，常常是春风拂面。
　　她脸上挂着笑意，好整以暇地听谢玹说道：“区区一个卫涟，并非重中之重。让十哥去正好。”
　　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他们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况且，李缙肯定因这件事防着他，若非谢端前去，恐怕他连人都没见着，卫涟便已“畏罪”死在狱中了。
　　这些浅显的道理太后又何尝不懂。但她问出口，唯有试探二字可解释。
　　谢玹一一应对。
　　等试探过后，知悉了谢玹所思所想，才能让她稍作心安。
　　太后端起桌上的茶盏，亲手送到谢玹手边：“尝尝？我亲手泡的。”
　　此时此刻的勤政殿里，若是换个人在此，面对太后如此的和颜悦色，要么会猜测茶中下了毒，要么立马爬起来诚惶诚恐地叩拜行礼。
　　可谢玹只是目光稍顿，便自然接过，小尝了一口。
　　入口微甜。
　　不似寻常茶粉的涩口，茶水入口竟还有一些香醇之感，谢玹面露意外，顿时绽放笑颜：“皇祖母好手艺！里面是加了什么调味的东西么？”
　　太后看了看谢玹半晌，脸色忽而一淡。
　　“加了解药。”
　　谢玹的笑意一顿。
　　“也不全算解药。”太后站起身来，留谢玹独自一人坐在那高处的座椅之中，“萧陵是不是给你说过，这解药你需每隔一段时间服用一次，否则会觉浑身有如虫蚁噬咬，痛苦不堪？”
　　谢玹缓缓放下茶盏，却也不起身，只这般随意地坐着：“皇祖母明察秋毫。”
　　“此去永州，少则一年，多则不知要多久，我给你备了一些，你离京时记得找赵闲取。”
　　“多谢皇祖母。”
　　他们好似一对寻常的祖孙，在商讨即将出远门时要准备的事宜。太后向来艳丽的面孔，在此时背光的勤政殿的台阶之下，亦有几分不可明说的压迫感。
　　她转过身，目光在谢玹身着的白衣上逡巡许久：“你方才去萧先生那儿了？”
　　“是。”谢玹便也笑道，“这不，星澜身上还穿着先生的衣物呢。”
　　太后微微颔首。
　　她心思深沉，警惕性也异于常人，很少有人真正能通过表象而揣度出她心中所想，于是他们便终日惴惴不安、诚惶诚恐，亦或想着如何置她于死地。
　　可太后却又是矛盾的，慈爱与阴狠在她年轻的躯体上交织并存，让人无法忽视，也不能忽视她立于权力之巅这个事实。
　　而现在，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女子，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谢玹。
　　谢玹并没有坐多久，他不用去揣度太后的想法，也并不需要。
　　他只是步伐轻快地走下高台，走下那座象征着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来到太后的面前。
　　这身白衣劲装很好地勾勒出谢玹挺拔的身形，腰板挺直、腰封处干练而有力量，是少年人特有的味道。他将发髻上垂下来的冠绳撩至耳后，随后原地转了个圈，炫耀似的向太后张开手臂：“好看吗？”
　　太后凝望许久，终于浅浅笑开：“好看，我家星澜若是女子，恐怕能评上我大周第一绝色的美称了。”
　　谢玹与萧陵曾故意在宫中传开二人有龙阳之兴的消息——此事虽罕见，但历年来并非不曾存在。萧陵原本的意图是想借此事行偶尔出宫的便宜，他一个常年被软禁在宫中的人，犹如困兽，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妄自出宫便是顶撞太后。
　　有了名头，才能去到鹿鸣居。
　　而此时，这场纷纷扰扰的流言从夏日即将传到了秋，太后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亲口问起谢玹了。
　　她似乎并不怕谢玹与萧陵沆瀣一气，而后谋求不轨之事。
　　太后重新迈步走上阶梯，座位之后，那象征着天子权柄的龙纹屏风上，有一缕从屋外渗进来的光。她缓缓凝眸，边用手指触碰光的边缘，边道：“其实此去永州，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办。”
　　“皇祖母请讲。”
　　太后转过头来，看向谢玹的目光中混杂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你要替我，剿灭萧氏旧部。”
　　*
　　既是要让谢玹去杀人，总要告知他事情的始末。
　　那段尘封于许多年前的往事，在一个最寻常的午后，由太后亲口讲于谢玹听。
　　十多年前，萧氏的家主萧慎独，为西南镇军统帅，统领着西南的十万军马，以兖州十三城为关隘口，守护大周的西南安定。
　　那几年先皇年迈体衰，即将撒手人寰，皇室又凋敝。是故大周内部风雨飘摇，边境四处亦有外族贼人虎视眈眈。
　　凤家所在的封地北疆气候极寒，在那一年却不知为何常有牧民前来骚扰。一年复一年，诸多微小部族间的冲突滚雪球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最终演变成了无法忽视的大规模战乱。
　　北疆的战报发回汴梁时，先皇已一病不起，谢氏皇族之中死的死蠢的蠢，无一人能担此重任。
　　无计可施之时，彼时还是贵妃的太后以女子之身，强硬地介入朝堂政务之中。她手握先皇口谕，当机立断将先皇手中的兵符差予御林军，让其快马加鞭送到彼时的怀远王凤易手中。
　　大周的三十万兵马因一块虎符齐聚北疆，凤易领军死战，终于将那北蛮子赶出了大周的边境。
　　然而祸不单行，在北疆战事做最后收尾阶段之时，西南的战鼓却又突然打响了。
　　北疆战事在先，谁都没有预料到西南的危难，谁都没有事先做好准备。
　　好在萧慎独英勇善战，即便高句丽联合其他族部一起攻打大周西南，他也顶住了压力，没有让高句丽越进大周境内一步。
　　只是这场战争实在是太惨烈了，在高句丽及其盟友的人数攻势下，西南的萧家军死伤大半，优势亦渐渐消失，无奈之下，太后让其退居兖州城中，等待援军。
　　可是大周的三十万精锐刚经历过北疆战事，不提行军至西南山高水远，即便是不管不顾奔赴至此，亦不见得有与高句丽等一战的势力。
　　也是在这时，太后忽然想起，汴梁城中还有一个萧陵。
　　“萧陵从小跟在萧慎独身边，是按照其父萧慎独的模子长的。战争打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汴梁和母亲过端阳。为了救自己的父亲，亦为了救我大周西南的百姓，萧陵接下我的旨意，与彼时还是千户的王将军一起，领军赶赴西南。”
　　谢玹问：“那时萧陵多大？”
　　“十几岁？十四还是十五？不记得了。”太后恍惚道，“太久远了，我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与你一样。”
　　她看向谢玹的衣物，看见腰封上缀着的琥珀色宝石，骤然笑道：“他当年好像穿的就是这一件。”
　　除去需要修养的，萧陵与王骐带领着剩余的十万将士，援助萧慎独。
　　兖州战事紧急，高句丽及其盟友皆是有备而来，若援军不至，西南镇军兵败之后，兖州十三城危矣！
　　即便如此紧急，汴梁城中、紫鸾殿内的众人却是满含希望的。
　　——那可是战功赫赫、从未打过败仗的萧家！
　　然而、然而。
　　世事便是如此，无常且寻不见轨迹。
　　原本只需再坚守十日，只需十日，萧陵与王骐便可带着援军而来，届时战局不是不可逆转。
　　可萧慎独在关键时刻却像被下了降头似的，在援军未至之时，忽然打开城门，携带着自己残损的部下与高句丽正面交锋。
　　结局自然是惨败。
　　“等萧陵他们赶到时，兖州大破，十三城的百姓们不愿降，便被高句丽残忍地屠戮殆尽。”太后轻声道，“数以十万计的人口，就这么灰飞烟灭。他们的血流出来，能染红整个大周的土地。”
　　谢玹平静道：“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问责。”太后垂下眼，她似乎还在为十多年前的惨案神伤，“萧慎独此举，将兖州十三城尽数奉于高句丽手中，按律等同叛逆，当诛九族，可惜在那场战争中，他不慎被乱矢射中，死在了西南。”
　　听到这里，谢玹的目光中终于有所波动。
　　既然是诛九族……为何萧陵还活着？
　　他问出口，太后便答了：“因为萧慎独手中有先皇赐予的一张免死金牌，临死前，萧慎独将免死金牌交给副将，送到了我的手中。”
　　谢玹抓到重点：“只有一张？”
　　“只有一张。”太后说，“在他的爱妻与独子之间，萧慎独选择了后者。”
　　于是萧陵便活了下来。
　　可谁知道那时尚且年轻的他，在看到自己父亲几乎可称为叛军时的心情？
　　彼时他还能扬鞭策马，在战场上英姿驰骋。可如今，却因为那场惨烈的战事，落得一身病躯，只能坐在这方寸的轮椅中，远望那片梦里的西南了。
　　往事付诸水流，与残败的、宛如落花的过往一同被无情冲刷而走。
　　太后回过头来，深深凝望着谢玹："无论你与萧陵是何种关系，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但是星澜，如今依旧游离在大周疆土上的萧氏旧部必须清除。留着他们，于百姓无益，于江山无益。萧氏旧部只要一日在，萧陵对江山的威胁便一日存在，你与他即便在一起了，也不得安宁。"
　　“但萧氏旧部若尽数消失，萧陵没了依仗，自然不可能再做危及社稷之事，你与他亦可相守相知。前些日子，永州贼寇动乱一事，便与萧氏旧部有关。”
　　没想到萧陵未曾让谢玹办的事，竟由另一种方式显露在他面前。
　　谢玹目无波澜地与太后对望。
　　这位年轻的太后眼中，满是悲戚，却又处处透露着坚毅。似是为那数十万百姓，亦是为十多年前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惨死的将士。
　　但，这些话里，真相又存在几分呢？
　　谢玹无端想到。
　　太后真的认为他会尽信？
　　虚虚实实之中，有掩盖真相撒的慌，亦有谎言中埋藏着的真相。她的目的并非是将真相铺陈开来，而是为了将谢玹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这些属于皇室、属于前朝遗事的密辛里，一旦触碰到边缘，便身不由己了。
　　谢玹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只好略一俯首，将胸中呼之欲出的气闷之意压制下去，恭恭敬敬道：“孙儿遵命。”
　　*
　　一语话毕，天边忽然乌云团聚，明眼便知一场倾盆大雨即将落下。
　　这雨一下，汴梁便可入秋了。
　　阳光褪去，象征着天子权柄的龙纹屏风亦黯淡无光起来，太后重新坐回长椅之中，仪态端庄，清贵艳丽。
　　谢玹缓步退下，手扶上了勤政殿的门框之时，身后的太后忽而又冷不丁地开了口。
　　“星澜，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的九哥哥？”
　　谢玹呼吸一滞，许多纷繁复杂、犹如梦魇般的记忆席卷而来。这个名字他分明刻意回避，连梦都不敢让它入，如今，就这般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双手藏于袖中，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指节。
　　“你怕是忘了吧，那时他在宫中住了几年，我依稀记得，好似还与你关系交好。后来怀远王凤易死后，他便回了北疆，继承怀远王的爵位。”
　　谢玹深深呼出一口气：“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提起他？”
　　“因为他也去了永州。”太后淡淡道，“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第59章 永州我来了！
　　谢玹又做噩梦了。
　　还是那座熟悉的宫殿，天子与朝臣们商议天下大事的地方。龙纹盘虬，满目黄金，旁人莫敢直视之处。
　　他坐在皇位上，听见一门之隔的殿外震耳欲聋的脚步声。
　　那是在暴君统治下不堪忍受的反叛者们，他们身穿胄甲，气势汹汹，势要将暴君斩杀于刀下。
　　有一仪态雍容的男子被众多追随者簇拥，蔽日的阴影下，谢玹看不清他的脸，亦望不进他的眼。
　　但他知道，那双眼，一定是恬静地注视着自己的。
　　就像少时一样。
　　有的人天生适合在苍茫之中拉弓挽月，有的人却要在肃肃晦色中苟且一生。
　　男子扬臂开掌，便有身侧之人递过长弓，弦动如号声，箭快似疾雨。
　　“嗖——”
　　利箭刺破空气，携带着风霜的杀意。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谢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温柔且决然的眉眼。
　　*
　　匀速行驶的马车忽而一个颠簸，随后停在了路边。
　　谢玹身形一歪，被迫从梦中醒来。街边吵吵嚷嚷，他掀帘往外看时，马车已过城郊，送别的兰亭近在眼前。
　　他双眼困顿，似还沉浸在那场久别重逢的梦中，秦庭便已凑过来，低声道：“你十哥来送你了。”
　　此番下永州，并不需要太大的排场。运河一事毕竟劳民，有秦家打头阵，其余世家即便不做声，也会在太后的威压下拔一点身上的毛。
　　从他们手中榨取油水，谢玹也不便做的过于招摇。
　　于是，这场兰亭之别无人来送最为合适。
　　谢玹想了想说：“让他回去吧，没什么可送……”
　　“谢玹！”
　　话音未毕，那人已三两步赶来，大喇喇地从车悬爬进了车内，侍奉在身边的宫侍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动作，生怕一个不慎直接摔下来。
　　接近晚夏，在路途中颠簸数月之后，到达永州时约莫便要入冬了。谢玹在马车里备了一些御寒的大裘，十皇子刚进来，便似东道主似的，挥手将它们推到一旁，一屁股坐在了谢玹身侧。
　　谢玹看得有趣：“怎么？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去呢！”十皇子说，“那地方没有汴梁繁华，我若是去了铁定遭罪！”
　　“那你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做什么？”谢玹瞥了他一眼，扬首便要喊侍卫把人请出去，结果被后者一把扯住袖子。
　　“急什么，我来送送你不行吗！”
　　他觉得自己向来度量大，不屑与谢玹计较，说完两句，便在谢玹狐疑的眼神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帕。
　　谢玹：“怎么？还有礼物送我？”
　　“也可以这么说。”十皇子嘿嘿一笑，邀功似的，“你猜这是什么？”
　　谢玹原本没什么兴趣，但十皇子讨赏的嘴脸太过明显。他接过帕子一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再一看，才发现这些字都是人名，叫得出的叫不出的，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上面，像一张特制的花名册。
　　“这是我从卫涟口中问出的李党名单。”十皇子道，“除去京城中的人，里面还有一些目前在永州的。我拿回去思量了几天，想着兴许对你有用，就拿来给你了。”
　　那些名单里，的的确确有一些连谢玹都没察觉到的李党之人。
　　这的确是一份极其重要的礼物。
　　谢玹翻手收下手帕，抬眼看向十皇子。
　　他让十皇子去接近卫涟，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结果。谁曾向十皇子竟然不仅能将卫涟拉入皇党，还从他嘴中问出了这一份名单。
　　细细一想，自上回鹿鸣居一别，他与十皇子，也许久没有见面了。
　　“谢谢十哥。”谢玹收好手帕，笑道，“十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空荡的马车之内唯有他们二人。谢玹收好手帕后，亦不似从前般与十皇子熟稔，这般不近不远的距离，让十皇子个更加小心翼翼。
　　打量许久后，十皇子仍旧没有在谢玹脸上看到熟悉的神色，难免垂头丧气起来。
　　“我知道你我要避嫌……”十皇子呐呐道，“你与我立场不同，终归要走向不同的路，但是十三……”
　　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喉中泄露出的哽咽：“小十三，咱们还能做兄弟么？”
　　他生得人高马大的，情绪却并不见得有多稳定，易怒、容易被利用，偶尔还喜欢哭。
　　谢玹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在练武场上打我一耳光的那个伴读么？”
　　十皇子猛得坐直身子，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记得，不过那个时候你我不是还……”
　　“他还在你身边当差吧？”谢玹打断他。
　　十皇子连连点头：“在呢，你放心，过会我就把他赶出去，让他永世不得入宫。”
　　“不用。”谢玹抿嘴一笑，“你回去打他三耳光，我们就算扯平了。”
　　“啊？”十皇子张了张嘴，“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玹说，“我这个人很记仇，若是受了委屈，又没有加倍讨回来，这事可是过不去的。”
　　十皇子迷茫了。
　　可片刻之后，他那张榆木疙瘩似的脑袋忽然当的一下开了窍，眼中亦随同一起闪烁起光来。
　　*
　　兰亭过后，便是迢迢而望不尽的山水之路。
　　谢玹所坐的那辆马车落在最后，摇摇晃晃的，便这么赶赴下一场棋局去了。
　　汴梁城中，凉意四起时，许多富贵人家早早添置了新衣。而皇宫之中，文宣门后的那处偏院，十年如一日地寂寥清净。
　　萧陵坐在那棵生满翠绿旧枝的桃树下，膝上摆放了一张信纸。
　　纸上的笔迹遒劲有力，可观书写之人的心境——
　　“先生亲启。
　　皇祖母曾告知星澜萧氏一族过往，先生觉得，星澜会信几分？
　　此去永州山高水远，明月遥记。先生若还记得星澜，切记送抵书信，予我心幽。
　　是为：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萧陵淡然地将书信纸面抚平，拿起时亦闻得到墨水的浓香。
　　秋风扫尽满地的闲散花草，卷起一阵残风，亦吹拂过萧陵的脸。
　　此时，青竹恰好怀抱一堆物什走过，看见萧陵孤零零地坐在树下，便顺嘴叮嘱了一句：“先生早些回屋，免得被风吹得伤寒。”
　　萧陵将信纸折叠好收进信封，目光落在青竹怀里抱着的衣物上：“你要去做什么？”
　　“把这些扔了。”青竹道，“先生不是不喜欢屋子里有碍眼的脏东西吗？”
　　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别的，而是那日谢玹在他这偏院里换下的衣物。由于没有告知，青竹并不知道这件衣物的主人，亦不知道要趁早收拾干净，以免难以清洗——那沾染了血的袍子已经互相粘合在一起，已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半晌没见回应，青竹便兀自往院外走去，打算找个宫侍把这些处理了。
　　下一刻，他家先生蓦然叫住了他。
　　“回来。”萧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东西留下，洗干净放我卧房中即可。”
　　青竹：“啊？”
　　他一面疑惑，一面又震惊，看看怀里脏兮兮的衣物，又看看远远坐在桃树下的萧陵，一时摸不着头脑。
　　*
　　而远在汴梁城最高处的“天阶雪”里，下了朝的一些官员们相拥至此，叫上一些官妓，听着小曲喝着酒，将已有些许萧瑟的秋风关在了门外。
　　一个年轻的官员站起身来，越过喧闹的众人，端起酒杯往僻静的角落而去。
　　那角落里坐着的人可并不寻常。
　　听说前些日子刚掇升了四品兵部侍郎，眼下正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连他的顶头上司都不敢直接在他面前对他呼来喝去。
　　年轻官员看不懂朝中风向，但知道人际来往需灵活走动。他来到新任的兵部侍郎面前，抬杯敬酒，笑意满腔：“还未来得及恭贺李大人升职之喜，李大人可否赏脸与我喝上一杯？”
　　那人起先并未有动作。
　　“天阶雪”的雅间里，他的侧脸正对窗外的另一侧，有些冷的光照拂在此，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他原本的脸部轮廓便已十分明显，眉眼之色看起来也比常人更加如墨般浓郁。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脸上挂起一个轻浅的笑意。
　　“多谢。”
　　二人对饮，一切话语尽在一杯酒中。
　　喝完之后，这位李大人便又转过头去，望向了一望无垠的窗外。年轻官员心中疑虑，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暮色四合的天。
　　这个方向，好像是兰亭的方向啊？难不成李大人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良久之后，年轻官员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李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李徵微微一笑：“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看秋风起。”
　　作者有话说：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蹋莎行》吴文英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永遇乐·落日熔金》李清照


第60章 谢玹的弱点
　　这条路他们走了将近四个月。
　　临行前是晚秋，进入永州边界后，空气中便已有冬的意味了。早在接到太后旨意之时，永州的州府李景扬便已差人着手督办运河开凿事宜了。
　　工部的人大多都是没出过远门的，尤其是那位工部侍郎，一大把年纪奔波劳苦。为了迁就他，谢玹等人还特意放慢了赶路的步伐，到达永州时，略微刺骨的风便起了。
　　地处为永州最大的郡——昌渡郡，落脚在大街上之时，只觉与汴梁城中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按理来说，他们这群从京城中来的贵客，应当由当地州府李景扬亲自己接待，并且依律住进州府的府衙。
　　可眼看他们到达永州已有数日，住在驿馆里也有数日，竟连李景扬的影子都没见着。
　　谢玹倒是不急，那来督工的工部侍郎倒是气得不轻。本身就一大把年纪了，偏要吹胡子瞪眼的，说要亲自登门去找李景扬讨要说法，好险被秦庭摁住。
　　“余大人消消气，万一是这位李州府大人遇见什么难处呢？”
　　“能有什么难处？”余潜没好气道，“区区一个州府，竟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眼里还有没有法度了！”
　　其实追根究底，因为李景扬他姓李。
　　李缙又在不久之前返了乡，现下虽不知下落，但保不准正猫在哪个角落，暗中操纵李景扬行事。余潜何尝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就算他们即刻差人禀报圣听，这一来一回的路程，也要花上大半个月。
　　届时李景扬若是踩点出来接待，不是又拱手送给了他们李家倒打一耙的理由？
　　“什么难处？”谢玹放了块橘瓣进嘴，“兴许是病得起不来床呢？”
　　总之，这位李景扬李大人，势要将他们这群远道而来的“贵客”拦在他的州府之外，煞煞他们的锐气了。
　　“那如何是好？”余潜道，“我们可以等，工程却等不得啊，圣旨早在几个月前就到了，若我等因这种事延误了大事，太后是会降罪的！”
　　秋末的橘子还有些涩，谢玹蹙着眉将其咽下，又接过了檀夏递来的热茶，浅抿了一口：“无碍。”
　　余潜回头问道：“小殿下这是想到什么解决法子了？”
　　余潜心中稍安。
　　他如今一把岁数，在朝中算得上半个保皇党。也听说过这位小殿下的事迹，亦曾屡次与同僚夸赞过他的行事。
　　单单从太后允许他作为运河开凿主事来看，这位小殿下便不容小觑。
　　他期冀着，指望谢玹交出什么好办法来，却见这位小殿下缓缓放下茶杯，转头对一旁的秦庭说道：“你不是说要带我骑马？今儿就去？”
　　余潜：“……”
　　*
　　秦庭是说过要带谢玹骑马。
　　他与烈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当初在蓬莱的时候，门中还有骑射类的比赛，秦庭屡屡拔得头筹。
　　在这趟枯燥无味的永州之旅中，秦庭嫌马车跑得太慢，亦嫌弃余潜的身体碍事，曾试图偷走谢玹与他一同骑马赶赴永州。
　　虽然被谢玹坚定地拒绝了。
　　如今这永州满目的秋风萧瑟，上哪去骑这劳什子的马啊。
　　可小殿下要的东西，就算要历经千难万险，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旁人也得给他摘来。
　　不过，不得不说，秦庭的骑射技艺，放眼整个大周，恐怕也无人能敌。
　　骑射之技，不单单要看骑，还要看那弯弓射月的本事。谢玹这辈子、上辈子都没骑过马，顶多能拉着缰绳赶一段马车，陡然被拉上颠簸的马背，又眼睁睁地见自己与地面相距骇人的高度，一时也打怵。
　　在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时候，谢玹躲在秦庭身后，紧紧攥住了秦庭的袍子。
　　风声呼啸，秦庭不算宽广的背由前往后的，遮挡住了所有寒意。
　　一片风声之中，谢玹被吹得睁不开眼。
　　但兴许是被秦庭飒沓的风姿感染，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秦庭精致的侧脸，与那双常年泛着笑意的眼。
　　谢玹想，秦庭应当是十分喜爱这种处于天地之间，放纵而自由的感觉的。
　　许久之后，座下的马儿达达减速，秦庭收绳吁马，任由速度慢了下来。
　　缠绕在秦庭发冠上的红色发带有些松散，随着风的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谢玹脸上飘。谢玹坐在后方，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这发带撩的，顿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秦庭忍俊不禁，脸上的淋漓畅快散去，露出他惯有的、轻松闲适的表情来。
　　他微微侧身，单手箍住了谢玹的腰身。
　　“干什么？”谢玹抬眼看他。
　　秦庭不答，只道：“别乱动。”
　　下一刻，谢玹只觉身下猛得腾空起来，无所依凭的感觉让他心中霎时咯噔一声，双手胡乱抓取之中，紧紧地握住了秦庭的手臂。
　　然而不过瞬息，谢玹眼前又是一花，随着秦庭身上飘来的淡淡龙涎香气，他已稳稳地换了个位置。
　　秦庭让他坐在身前，双手捏住缰绳时，犹如将谢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有道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小殿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谢玹眨了眨眼，轻轻捏住了马儿的鬃毛以稳定身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汴梁到永州的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秦庭目视前方，淡淡道，“是不想去永州，还是永州境内有你熟识、却不愿意见的人？”
　　谢玹：“唔。”
　　“别装傻。”秦庭面无表情道，“这马可不是白坐的。”
　　秦庭不愧经营着一个情报网，这敏锐的程度与探子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谢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好的搪塞理由，只好耍赖似的将脸一拉：“那我便下马罢。”
　　说着，竟就要从马上径直跳下去。
　　如此高的高度，就这么不管不顾往下跳，吓得秦庭顿时收紧缰绳，一把将谢玹扣回了自己胸口。
　　不知何处来的阵风瞬间灌满了秦庭的袖袍，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谢玹的身上。
　　“行了，怕了你了。”秦庭叹了口气，“我不问了。”
　　可这时倒由得谢玹开始得寸进尺了：“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做个交易？你们秦家不是惯会做交易吗？”
　　“殿下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谢玹眯眼一笑：“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
　　之前？
　　最初，秦庭还没反应过来。
　　可当他垂眸看见谢玹脸上略微狡黠的神色时，思绪便不由得飘向了在天阶雪的那个夜晚。
　　酒不醉人，人却先醉。那场两相较量、又互相提防的几杯酒里，一点一滴都是可慰藉的余生风尘。
　　秦庭摇摇头，终是无奈地一笑：“殿下为何对我的真心这般感兴趣？那萧陵与李徵于你来说还不够？小殿下，你须知道，既然是交易，你总要付出点代价……万一，这代价是你支付不起的呢？”
　　谢玹：“嗯？还有我支付不起的东西？”
　　二人一人俯仰，一人垂首，两相无言对望。
　　他们好似又醉了，分明谁都没有沾染到那杯人间里最让人快活的酒。
　　四下沉默，放眼望去，连最后一点秋意都被霜色覆盖了。
　　忽地，只见远处的枯草之中，蓦然飞奔过一个灰黑色的身影。秦庭抬头一看，那双墨色深沉的眼中终于又露出一丝笑意：“殿下，你喜欢吃兔肉么？”
　　谢玹还未有所回应，秦庭便手腕一翻，随着袖口抖动，一幅精巧的只有小臂长短的弓弩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弩制得小巧，正好能装进秦庭的袖中。也许是自小习武锻炼出的危机意识，就算暗处有护卫看着，秦庭也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只是眼下这用来防身的弩，被秦庭当做了射杀野兔的工具。
　　野兔正在距离二人不远处，这等距离，对于谢玹这种一点也不会武的人来说，便是天堑了。
　　可对于秦庭来说不是。
　　他抬臂侧首，弓弩直指前方，竟无须再次瞄准，弩中的弓箭便“嗖”的一声飞射出去。
　　“哧——”
　　正中目标。
　　躲在枯草中的野兔苟延残喘地蹦跶了两下，最终体力不支，歪歪扭扭地从中倒了出来。
　　野兔起先还有动静，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逃走，可终是不敌扎在心口的那柄箭矢厉害，后腿蹬了两下之后，便再无声息。
　　静默间，谁都没有再出声。
　　半晌，秦庭道：“你看，若是将弱点赤裸裸地摆在人眼前，定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又将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到谢玹身上：“难道殿下会把弱点随意展露出来么？”
　　“我？”谢玹眯眼看向那已经死透了野兔，微微一笑，“我可不是野兔。”
　　“那么殿下就不要再试图问我讨要真心了。”秦庭道说，“不是谁都如你一般。”
　　谢玹沉默半晌，微微颔首：“你说的对。”
　　这一回，他是真的要从马上下去了。
　　暗处的护卫略有眼见力地走上前来，以自己的身体做踏板，扶着谢玹稳稳地站到了地面。
　　秦庭目送他随着护卫走远，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殿下去哪？”
　　谢玹头也不回：“去见我的弱点。”
　　*
　　在驿站中待的第二个月初，余潜再也忍受不住，说什么也要去敲开州府衙门。
　　好在这一回谢玹不再无所作为。他身为皇子，身后代表的是太后，这李景扬就在再桀骜，不会不给天子面子。
　　除了秦庭，大多人都跟着谢玹赶往了府衙。他们穿过大门，又亲自随着府上的管事被引进正厅之后，得到了却是李景扬卧病在床，是在无法亲自迎接的消息。
　　余潜听了，不免气笑了：“竟真被小殿下说中了。”
　　府衙内的管事俯首鞠躬，聊表歉意：“真是对不住，殿下，我家老爷身子骨一直都很好，不知早怎的就突然病倒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谢玹一眼，发现人眼神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
　　“哦。”谢玹回神，“你们的大人真的不能出来接见了？”
　　“是的。”管事叹道，“若小殿下不嫌弃，小的便先给诸位安排住处，待李大人身子好些，定然会上门赔罪。”
　　府上没有什么异常，看来这李景扬是真的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那他要见的人，便也不在了。
　　谢玹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看向管事：“不用了，你记得给我送句话给他。”
　　“殿下请讲。”
　　谢玹轻笑道：“今日他李景扬不出来迎接我等，他日可别后悔。”
　　说罢，也不看管事的脸色到底是青还是白，兀自转身离去。
　　只是下一刻，那府衙的大门前，不知何时走进来一干人等。为首的那人气度雍容，贵而不冷，身姿挺如松柏，步伐犹有定势。
　　“看来今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零点前！！！


第61章 谢玹，不要紧张
　　在谢玹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凤九渊，还是汴梁的雪下得最盛的时候。
　　那是一年春之伊始。
　　正值“正朝”，朝臣们原本应当按例入宫给皇帝拜年。然而当今天子却以“雪积厚、恐难行”唯为由，拒绝了所有的拜贺。
　　朝臣们看着半空中撒盐可拟的雪花，纷纷摇头，说皇帝那避不见人的臭毛病又犯了。
　　北疆极寒，汴梁这点微弱的冬风对于凤九渊来说不值一提。他找到谢玹的时候，人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天上的雪不见停，一个太监以身作骑，正驮着谢玹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
　　这场雪下了许久，太监被冻得双颊通红，手掌也皲裂出血。他的双膝因在雪地中长久地磨损而划出一道血痕，在满目苍茫的白色中分外显眼。
　　谢玹并未戴冠，长发就这么顺着肩头披散下来。他一手扯住系在太监胸口的绳子，一手持鞭挥舞，边喊边闹，笑得灿烂又残忍。
　　宫侍们侍奉在一边，不敢出声，更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们知道，看一眼便会被砍掉脑袋。
　　于是凤九渊走进来时，正巧与谢玹面对面撞上。
　　天子的表情空茫了一瞬，继而蓦地暴戾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朕！”
　　他扬手就要挥鞭，被凤九渊收掌拦住，缠在腕部。
　　“陛下。”来人温声细语，仿佛尤恐惊扰梦中之人，“是我。”
　　太监终于被解救下来，拖着无力的双臂眼角含泪地跑走了。
　　雪簌簌地下着，落到天子纤长的睫羽上。
　　“你来做什么？”谢玹歪着头，颇为天真地向凤九渊凑近了几分，似乎是要认认真真将他的样貌纳入眼中。
　　只是他凝视了半晌，没在凤九渊眼底看到想要的，最终索然无味地退开：“你来晚了。”
　　离开的那一刹那，凤九渊却蓦然握住谢玹的手腕。
　　“放肆！”
　　谢玹当即反手一挥，方才用来“驭马”的鞭凌空绷紧，唰得一声向凤九渊抽去。这一回，他不躲不避，任由凌厉的长鞭携风而至。
　　谢玹是冲着他的脸去的，那长鞭自然而然在凤九渊的脸上重重烙下一道划痕。不消片刻，鲜血便从伤口渗出，一滴一滴如海棠花瓣落在凤九渊的袖袍上。
　　凤九渊浑不在意，甚至不觉得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玹，目光温柔依旧。
　　“你要跟我走吗？”
　　“走？”谢玹回眸看他，“去哪？”
　　“去江南，去北疆，或者往东走。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他描述的景象仿若一个游行四方的游侠于广阔天地间徜徉，不谈过往、不论将来。那是十岁的、刚从冷宫里出来的谢玹可以期盼的，而不属于天子谢玹应当去的方向。
　　谢玹将长鞭收入袖中，眼中不复灵动。
　　“我不会走的。”谢玹望向远方，像一只羽翼尽断的鸟。
　　“若有一天我真的走了，那便是我死的那天。”
　　顺理成章的，后来便是——诸兵略地时，四面楚歌声。
　　地方反叛的世家子弟揭竿而起，怀远王凤九渊随行。紫鸾殿上，二人隔着那道看不到尽头的长阶，像隔着岁月中悠久的河。
　　陌路两岸。
　　凤九渊拉弓引箭，箭矢如飞电过隙，他却再没回头。
　　*
　　州府府衙的管事看到凤九渊到来的那一刻，仿佛比看到皇帝亲临还要惊吓。
　　他暗自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来的”，随后扬起笑脸，热切地迎了上去，三叩九拜，极尽尊敬。
　　“小的府衙管事李璋，拜见九王爷！”
　　“免礼。”凤九渊淡淡笑道，“初入永州，未拜帖入府，还望李管事莫嫌本王唐突。”
　　倒是……一点也没变。
　　谢玹想到。
　　彼时谢玹刚从冷宫出来，就听说宫里住进了一个叫做凤九渊的小世子。他原本应当与自己的母妃一起住在荣春宫，但十几岁的年纪，已算不得孩子，为了避嫌，只好辗转进了谢玹所住的偏院。
　　谢玹还记得那场初见。
　　身量未达成人的凤九渊，抬臂躬身，悠悠迈出半步，礼节周全，气度不凡。
　　“凤九渊拜见十三殿下。”
　　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如一脉永久宁静的山泉，不浸风雪，不染纤尘。
　　“岂敢岂敢。”姓李名璋的管事谄媚一笑，弯腰屈膝，伸出手想将凤九渊引进正厅，“王爷从北疆来永州，这山高路远的，我家老爷没尽到地主之谊才是怠慢啊，九王爷您稍等，随小的进厅，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凤九渊轻声一笑。
　　身边随行的两位侍卫却像听到什么指令似的，齐刷刷主动上前，一把将李璋扶了起来。
　　在李璋受宠若惊之时，凤九渊又道：“不必，李州府病体抱恙，本王怎敢叨扰？不过想着此来永州，需向李州府打声招呼，未曾想这般不巧。”
　　说着，凤九渊的目光落到了谢玹的身上：“看来，今日我与十三殿下，都算是白跑一趟了。”
　　“不不不。”听到凤九渊话中隐含的离开之意，李璋连连否认，连嘴上的胡须都随着一抖一抖，生怕凤九渊扭头就走，“王爷尊贵之躯，就算我家老爷生着病，也得亲自出来迎接，万没有将贵客挡在门外的道理啊！”
　　因凤九渊要就此离去一事，李璋过于急躁了，一时没注意自己言行里的不妥。
　　只听谢玹道：“哦？既然这般说，那在李管事的眼中，我便是可有可无之人了？”
　　李管事嗯嗯啊啊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冷汗却淌了一地。
　　谁都看得出来，这李景扬是奉了李缙的命，要给初来乍到的谢玹一个下马威。可李家，不，李景扬此人，似乎对凤九渊又颇为重视。
　　李凤两家虽常有往来，但不过是一些利益上的东西。凤家独善其身，不与任何一家有人情牵扯，这李景扬……或者李缙……是有所求？
　　谢玹不动声色地看着李璋脸上的汗一股一股地往下淌，心中不免嗤笑。
　　在一众人心怀鬼胎之际，他再次开口道：“李景扬不出来，不如叫李缙出来？”
　　四下诡异地一静。
　　谢玹：“李景扬可没这么大胆子把我晾在这，李缙倒是有。不过他卸任官职之后，如今只是一介草民，想来也没什么资格见我。”
　　李璋脸色扭曲：“十三殿下……”
　　“不出来？”谢玹笑道，“那日后要是想要九王爷再来这府衙，可就难了。”
　　凤九渊来得赶巧。不知是早早就到了永州，就等着谢玹来此，还是正好只是巧合罢了。
　　但既然有这个巧合，谢玹不用岂不是亏了。
　　间隙中，他往凤九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凤九渊也在看他，那是一双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万象的眼。
　　两人不是陌生人，那一眼，仿佛看尽了分离间的无数个春秋。
　　谢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在宫里的年少时光，与最后相见时，那决绝而温柔的一箭。
　　刻入灵魂的痛楚，让他呼吸略微急促起来，方才还巧言善辩的喉咙，此刻不知为何也干涩起来。谢玹微微吐出一口气以稳定气息，攥紧了手心。
　　片刻后，那股没来由的惧意才缓缓褪去。
　　他没有看见凤九渊眼中那细小的变化。
　　不过他向来如此……谨慎而悉微。
　　凤九渊道：“小殿下莫急，依我看，李州府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了。”
　　说完，又转头去看李璋，“不如这样，本王随行的人中，有两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李州府不嫌弃，本王可以让他们给州府瞧瞧。”
　　“这，可……”
　　李璋想拒绝，但凤九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手，便有两个郎中模样的人走出来，堵在了李璋的面前。
　　“病症入骨，便再难治了，李州府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凤九渊笑道，“接待本王这种虚礼，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说对吗？”
　　对个……鬼啊！
　　李璋心中慌得不行。
　　他们本来就等凤九渊等了好几个月了，谁知道他迟迟不来，却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跑出来。
　　眼下李景扬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还要被迫接收凤九渊塞进来的两个“郎中”，谁知道是不是探子眼线之类的东西啊！
　　李璋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可眼下之事，早已成定局。
　　这凤九渊……只能日后再见了，日后定有机会……希望李州府打他不要太用力。
　　李璋哭丧着脸将凤九渊与谢玹等人送出了府。
　　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身形，立在府衙门口，引得过路人频频张望。
　　但凤九渊要比谢玹高上许多，常年居于高位，身上那副不怒而威的气质一眼便可观之。但矛盾的是，见到这位王爷的第一眼，感受并非是威严，而是温和。
　　他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一笑置之，那副平静不见波澜的脸，就算地崩山塌也绝不变色。
　　凤九渊拾阶而下，本因随着扈从走上马车，却又在将要离去时回眸。
　　他看向谢玹，也在看向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星澜。”
　　谢玹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王爷。”
　　“你叫我什么？”凤九渊说，“几年未见，你我便如此生分了？”
　　谢玹抿嘴不言。
　　他有些紧张，但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紧张的心思。
　　杀他的人是前世的凤九渊，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言一行间春风依旧，明月依旧的凤九渊。
　　谢玹缓缓抬眼：“九哥哥。”
　　“嗯。”凤九渊笑道，“星澜，好久不见。”


第62章 怎么有人夜闯浴室啊！
　　“九哥哥”这个熟悉的称呼说出口之后，谢玹便恍惚发觉，自己心中那份不知名的畏惧，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看向凤九渊，想到了自己上一辈子的诸多执念。
　　关于父兄殒命的愧疚，关于命运的捉弄，关于生、关于死，关乎爱恨情仇，关于怨憎会苦。
　　那些林林总总，是造成他痛苦疯魔的根源。
　　上苍想必是觉得他的怨恨在他耳边萦绕，太过嘈杂，忍无可忍一挥手，将他身上的时间重新拨动。他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那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执念，便清风不留痕般消散殆尽了。
　　论样貌，凤九渊如他的姓名一般，龙章凤姿、奫奫如渊。当年在宫中，谢玹没少听娘娘们夸赞他。
　　尚且在年少之时，他对漂亮东西毫无抗拒之力的毛病就已经初显端倪。他只喜欢看好看的人，吃精脍的食物，衣裳穿度也是细之又细，面对凤九渊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精致、高贵”字样的人，自然愿意主动去靠近。
　　算上前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竟已是十多年前的光景了。
　　随着时光推移，凤九渊身上这份锐利的漂亮，渐渐与怀远王三个字一起，沉淀在这幅温柔的壳子里，和着岁月酿造成醇香的酒，悠长而绵延无尽。
　　谢玹的心境变了，浑身的气质便也陡然更改，凤九渊看在眼中，静默不语，唯以笑意待之。
　　“星澜近日若有闲暇，可去我府邸上逛逛。”片刻后，他开了口，“此事虽不比入府衙重要，但若能令你心情愉悦，也是值得的。”
　　谢玹：“因何愉悦？”
　　“他乡之中，偶遇故人，不为愉悦？”
　　谢玹浅浅一笑，意有所指：“九哥竟在永州也有府邸……”
　　凤九渊颔首：“随手买下的一座宅子，稍加改造罢了，人总归要有个落脚之处。”
　　他毫不掩饰自己早已来到永州，并且买下一处宅子做府邸事实，谢玹便也就问了：“九哥来永州多久了？”
　　“半年有余。”
　　竟已有半年……
　　算算时日，正巧是他第一次从般若寺的和尚手中拿到金线匕首的时候。那个时候，谢青山的锦囊就已曾入过凤九渊的眼吗？
　　可那锦囊不是被太后所截？所以凤九渊最初来永州，是瞒着所有人的？那太后又为何会告诉他，凤九渊来永州是协助他清理萧式旧部等孽党残余的？
　　如今的凤九渊，于谢玹来说，只是与他曾有过幼时情缘的兄长。抛却这个身份，盘踞于北疆且手握半块兵符的凤家，本就是皇权不可忽视的威胁。
　　谢玹微微叹了口气。
　　瞬息之间，忽而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凤九渊的袖袍微微拂动起来。与之一同飘过来的，还有一阵轻微的如同花香般的淡淡气味，在谢玹鼻尖辗转。
　　他抬眼看去，只见凤九渊的腰间挂着一个绛紫色的香囊，想必那香气便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凤九渊向来喜欢戴这些装饰性的物什，一来若偶尔路过行乞之人，可随手布施，二来若是有突发行程，也可将其递上去以证身份。
　　可这香囊里装的并非普通的香料，谢玹闻得出来，其中分明还夹杂着安神助眠的药物，有几味还颇为陌生，好似……是苦莲。
　　谢玹思忖片刻，决定迂回相问：“不知北疆的天气可还好？”
　　凤九渊笑了笑，如实答复道：“近些年来的冬日是比以往要寒冷许多，我时常会听到王府中有人抱怨夜间风大，那风穿过巷陌时有如厉鬼嚎哭，教人难以入眠。”
　　谢玹不免随之轻笑。
　　他的这位九哥哥，一句话需要掰开作三份来听，一份实，一份虚，另一份虚实相掩。
　　但既然他这么说……便是他自己夜间浅眠，所以才需安神香助眠了？
　　想来这世间的烦心事有如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连凤九渊自己都无法厘清。
　　谢玹摇摇头，只道有空定会去府上拜见，随后转身离去。
　　故人相逢，原本是件乐事。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和更是没能占到。凤九渊的心思亦如一汪平底的潭，明面上看得见，却无人知晓其中有多深。
　　回到驿馆后，秦庭还没回来。
　　在去州府府衙之时，秦庭并没有跟来，而是与叶一一起赶往了永州昌渡郡山野之处，那个藏着匪寇的窝点。
　　李缙虽是辞官回乡，但这伙贼寇所处的地方就在永州，甚至就在永州州府所在的郡县，原本就该他姓李的去解决。
　　然而在来昌渡郡的路上，谢玹托人问过周边的百姓，他们听见有人询问匪寇一事，均是义愤填膺。
　　说那些拦路打劫的贼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猖狂。更甚者，还有人曾在起夜时撞见进院偷盗的人，那群贼寇还敢顶着巡街的官兵们视线，去往城中打家劫舍。
　　即便是为了维护李家官衙的面子，李景扬也要将这群无法无天的贼人尽数剿灭。可如今，距离事起已有数月，李缙都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没行动？
　　此时此刻，永州就像个巨大的污水池，所有的晦暗的、肮脏的，亦或者不可见人的密辛悉数汇集于此，实在不得不叫人多想。
　　谢玹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除了修造运河，若有机会，还要以永州为起点重新复辟科举令。此处乃李家老巢，最难拔除根系，可若是成了，对世家盘根的关系亦是极大的打击。
　　解决掉李缙这块顽疾，世家便如一盘散沙，任由他如何摆弄。
　　秦庭去了许久，在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才披着一身的风尘，从侧窗飞掠而来。
　　随之一起的，还有叶一。
　　不过叶一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家家主大人进的是谢玹的房间，脑袋刚要随着秦庭穿过窗棂，便被一股力道掼地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了窗框之上。
　　他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主子迎面砸了头，传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秦庭却干净利落，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反手“啪”一下将窗关上了。
　　叶一：“……”
　　算了，好的影卫就是要唯主子马首是瞻。
　　二人去得隐蔽，只有谢玹一人知道，自然不能走正门。可谢玹也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巧，巧到就在檀夏刚替他褪下里衣，准备入浴桶沐浴的时候。
　　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谢玹整片胸膛裸露在外，下半身倒是没有堂而皇之地暴露，裹着一片大方巾。肌肤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透白，如墨的长发盘在耳后，却因方才窗户开合之间吹进来的风散开来，垂在了腰侧。
　　视线引导之处，指向的是更为隐秘的地方。
　　谢玹：“……”
　　他神色不变，继续往浴桶中走去：“劳驾，将另一侧的窗也关一下，有些凉。”
　　秦庭：“……”
　　秦庭：“遵命。”
　　这场猝不及防的“坦诚相见”，让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谢玹倒是只尴尬了一瞬，便毫无芥蒂地踏入浴桶之中，任温热的水将自己包裹起来。
　　秦庭也面色寻常，如他这般的人，即便是心中尴尬，也要好好隐藏起来，用另一种更为体面的情绪展露。
　　是故整个屋内，最为不自在的便属檀夏了。
　　她一手拢住谢玹的长发，另一手握着一根通提玉白的发簪，一会望向秦庭，一会又低头看向已经在往自己身上浇水的谢玹，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好在秦庭及时解救了她。他主动接过檀夏的重任，边将谢玹的长发束起来，边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没有谢玹的吩咐，檀夏不敢私自听从旁人的命令。可眼下的谢玹目不斜视，甚至捧起一汪水往自己脸上浇了浇。
　　秦庭俯身轻声道：“小殿下？”
　　“嗯？”谢玹回眸，眼角与眉间有水珠滚落，似乎才听到似的，“哦，你下去吧。”
　　这一回身，动作不免有些大。谢玹的侧脸险险擦过秦庭的唇角，如虫蚁爬过一般的触感。
　　谢玹坦然待之，抬眼撞进秦庭略带幽深的瞳色之中，在背光之处，他发觉秦庭的肤色白得有些透明。
　　檀夏松了口气，委身行礼，轻轻阖上大门。
　　屋内霎时寂静下去，唯有汩汩的如同活水一般的水流，若有如无地响起。
　　秦庭站在谢玹身后，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发髻竖起后的耳垂，还有耳垂上那颗细小的，如同墨点的一般的痣。
　　“如何？”谢玹不为所动，径直忽视掉自己身上灼热的视线，问道，“那群贼寇之中可有异常？”
　　秦庭静默许久，久得谢玹以为他也随着檀夏离开了，才轻声开口道：“有，但具体的，我没探查出来。”
　　“为何？”
　　“那群贼寇明面上看是山匪占山为王，却组织严明，上下级也十分分明，甚至还有区分身份的袖章。叶一曾试图混入他们之中，竟也被发现身份有异，险些栽在里面。”
　　谢玹眸色一动：“有正面冲突？”
　　不知是沐浴之所太过闭塞，屏风之外的香有些熏人，秦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不可闻：“有，但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是谁。”
　　谢玹微微颔首。
　　依照秦庭所说，贼寇有异常，多半是因为萧陵那些辗转到永州来的旧部。他们若正面发生冲突，不日定会传到李景扬的耳中……届时，李景扬恐怕是会坐不住了。
　　那么……他谢玹能在其中怎么运作呢？
　　萧氏的人肯定是不能杀的，不提萧陵，当年萧氏灭族一案，在谢玹心中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团。太后那些真真假假的话，谢玹只有亲自验证方可拣起来听。
　　思至此，他心中已有定论，顺手将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撩至耳后。
　　“没事，时间太紧，等时机到了，我与你再去一次。”
　　届时，便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去。
　　他垂首，开始往自己颈间浇水。距离重生之日已能按年月计算，他这幅身体也已隐隐不见少年的模样，四肢纤长的同时，身长也在飞速拔高，想必再过数月，少年的身形便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按照惯例，在浴桶的水面之上，檀夏为他铺了些花瓣。谢玹原本是拒绝的——用度精细是一回事，过于无用与繁琐又是另一回事。不过好在檀夏坚持，要不然眼下他就要真的和秦庭“坦诚相见”了。
　　若是寻常人便也算了，偏偏他才刚刚要过秦庭的真心。
　　谢玹轻轻一笑，心道，这秦槐序明明对自己心存不轨，怎么偏偏要心口不一呢？他心有芥蒂，难不成，是想让谢玹拿真心交换不成？
　　他无边地想着，一时忘了身后还有个人。
　　浴桶中的花瓣是清雅的梅，并不过会香得过分，沐浴之后，身上会携带清淡的植物味道。
　　谢玹一边思忖着兴许要找个时间去凤九渊所住的府邸探探路，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趣的事，譬如，他来这永州究竟是为何。这半年里，究竟又干了些什么。
　　如果他明目张胆的问，他的九哥哥定然会如实相告。
　　毕竟凤九渊从不说谎。
　　想着想着，谢玹忽觉鼻尖飘来一阵熟悉的香味，除去这份香气，其中还夹杂着另一股奇怪的味道。
　　香气不是浴桶中清雅的梅香，亦不是屏风之外点的驱赶虫蚁的香，这香气……
　　对了，是安神香！苦莲的味道！
　　他与凤九渊告别之后，袖口曾染上过这种香气。檀夏还说，这香气沾袍，若非拿水浸泡清洗，否则不会轻易消散。
　　那另一种味道呢？
　　——是血。
　　谢玹神色一凝。后知后觉地发现秦庭已许久不发一言，蓦然回首道：“你受伤了？！”
　　“终于发现了？”秦庭叹息道，“我还以为你……”
　　话说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秦庭像等任务似的等着谢玹问出口，随后整个人失了力气，猛得往前栽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63章 你还想要吗？
　　秦庭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下来，若不是谢玹眼疾手快地将他整个人抱住，他就要面朝下淹进浴桶之中了。
　　从进来到现在，秦庭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是极其微弱的，谢玹心中有事，并未注意到。而屋内辅助沐浴的香又燃得正旺，他身上那点微小的血腥味，几乎都要与香气融为一体了。
　　水是温热的，用来沐浴最为合适，而用来包裹两个身躯火热的男人，却有些方枘圆凿。
　　狭小的浴桶内一下子挤进了两个人，使得谢玹不得不蜷缩起腿，给秦庭腾出一些空间。
　　他原本是想唤人进来的。
　　可转念一想，秦庭好歹是一个朝廷官员，偷偷摸摸去到贼寇所在的窝点，又没向谁报备，万一被有心人做文章，对秦庭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血腥味不似作假，如此距离地贴近之后，那股浓重的带着不详气息的味道，让谢玹狠狠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秦庭的脸，试图唤醒他：“秦大人。”
　　没有动静。
　　秦庭既然能安稳无恙地回到驿馆，或许证明这伤并不是很严重？
　　有可能是因为一刹那的眩晕感，才使得秦庭没有站住，亦或者……是他有意的。随即，谢玹又摇了摇头，恍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实在是有些歹毒。
　　没换到回应，谢玹只好让秦庭靠在自己肩头，决定先看看秦庭伤在了哪里。
　　他方才看到过叶一，证明二人是一同回来的，若秦庭受伤，叶一必定知晓，除非秦庭连叶一都瞒着。
　　谢玹眸色幽深。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是一直在一起行动。
　　衣裳黏糊糊地粘在秦庭身上，血液与浴水混合在一起，让血腥味愈发呛鼻。
　　谢玹目光游离，手轻轻拂上秦庭的脊背，在上面摸索片刻，终于在肩胛骨至后腰的地方，触摸到一道细而长的，类似于剑伤的创口。
　　为了看得分明，谢玹索性一手拽住他的衣领，另一手径直往下一拉扯——
　　伤口即时暴露在谢玹眼前。
　　肉眼看来，这伤不像是普通的剑伤，创面并不平整，靠近创口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些微小的锯齿型伤口，想必伤秦庭那人，用的武器并非常人所能携带的。
　　会是凤九渊吗？
　　谢玹想。
　　如果不是凤九渊，怎么解释秦庭身上携带的，那与凤九渊香囊之中，一模一样的苦莲安神香的味道？
　　可如果是凤九渊……
　　那到底是凤九渊曾出现在匪寇的窝点，还是说，秦庭并非只去了那一处，而在其它地方与凤九渊有过交手？
　　疑虑丛丛。
　　谢玹暂且将其搁置脑后。
　　他原本认为秦庭并非能轻易被人伤到，是故起先并未太过担忧，可他浸泡在如此重的血腥味之下，人又迟迟不醒，方才还经由沾了花瓣的浴水浸泡……
　　若不叫大夫，伤病入骨恐有性命之忧。思忖间，秦庭的脑袋无力一歪，向下滑至了谢玹肩头。谢玹只好一边用双手箍住秦庭的腰，固定住他的身形，一边侧过头打算唤人进来。
　　惊动就惊动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庭的后背烂掉。
　　他辅一开口，一双手及时从身后探来，捂住了谢玹的嘴。
　　谢玹回过头，与秦庭半睁的眼以极近的距离贴在了一起。
　　“别叫人。”秦庭轻声道，“没事。”
　　谢玹目光往下一划：“真没事？”
　　秦庭微微颔首。
　　他看起来已经极其虚弱了，不过好在是终于醒了过来。只是不知是以什么心态踩着轻功飞回驿站的，可他又不像真的想瞒报伤情的样子，不然也不会径直来找谢玹。
　　眼下这姿态，倒有几分像是在外受了伤，就算淋着雨也要跌跌撞撞飞回家的幼鸟。
　　“那你先起来。”谢玹拿手臂轻轻撞了撞秦庭没受伤的另一侧腰，“在水里泡久了伤口会更疼。”
　　“不。”秦庭头一垂，埋在谢玹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想动，现在就好疼啊。”
　　谢玹：“……”
　　自秦庭苏醒后，二人位置之间的主导者，便不知不觉换了个人。
　　即便受着伤，秦庭仍有气力张开手臂，将谢玹的腰身圈在怀里，随即又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悉数压在了谢玹的身上。
　　好在浴桶里的水备得够热，要不然经由这一番折腾，安好无恙的谢玹也能被他折腾出伤寒来。
　　“那怎么办？”谢玹耐着性子道，“你想在这浴桶里待一辈子？”
　　秦庭哼哼两声，不知是疼的，还是故意不想回答谢玹的问题。
　　他这般任性，谢玹却不能任由他胡来。等了一会，见秦庭的鼻息又渐渐微弱下去，决定还是起身先收拾好自己，再想个法子把人捞出来。
　　岂料秦庭压根不想让他走。
　　谢玹一站起来，秦庭便又像忽然生出力气似的，一把拽住了谢玹的手腕，猛地将人拉回了浴桶之中。
　　“你……”
　　“殿下不问问我是怎么受的伤么？”
　　秦庭抬起眼，那双常年带着笑意的眼中满是阴霾，或许是伤口太过疼痛，亦或许蕴藏着别的什么风暴。
　　“是凤九渊。”秦庭说，“我在贼寇的窝点遇见了凤九渊，他当时正在与其中的首领对弈饮茶。”
　　谢玹神色微动。
　　“小殿下若是猜到了，何不直接问我？还是说，小殿下已经打算越过我这个当事人，去问他？”秦庭轻笑一声，“这就是你想要的真心，你可真是无情。”
　　“你口口声声要我的真心，身上却沾染着别人的味道……谢玹，你也会有真心吗？”
　　因为身上带着这条贯穿般的伤口，又在水中浸泡了些时间，秦庭的脸色愈发煞白的同时，身上却滚烫起来。
　　这是伤重的征兆。
　　再拖下去，这人就真的要死了。
　　谢玹甩开秦庭的手，但没甩开。
　　在神智尚不清醒的时刻，他的力道却大得吓人。平日里的风流、端庄、体面、从容，一概抛之脑后，好似眼前心中全是谢玹。
　　挣脱不开，谢玹神色渐冷。他回身望向秦庭，毫不客气地捏住秦庭的下巴，蓦然抬起：“那我问你，你最开始接近我，是否并非是为了我谢玹，而是因为谢氏皇族之名？”
　　秦庭眼中迷茫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你愿意以秦家所有的家业为筹码，给运河开凿提供钱币支持，是否也只是因为这是救秦家的破釜沉舟之法？秦家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借此摘掉世家二字的头衔，待他日，谢氏面对世家的大刀落下之时，是否就要彻底死在你秦庭的手中了？”
　　不等秦庭回答，谢玹再发第三问：“你跟我到永州，除了借运河开凿一事改观秦家在皇室眼中的形象，是否还有别的我所不知道的目的？”
　　三句问话，没得到一句答案，谢玹松开秦庭，抬腿就要越过浴桶往外走去。
　　原本因疼痛与高烧而神志不清，甚至眼前都一片花白的秦庭，忽然不知从何处来了力量，猛得扑到谢玹身上。
　　“别走。”秦庭喃喃道，“小殿下……”
　　“我没那么多耐性。”谢玹回头打断他，看向他迷蒙的、状似已经痴了一般双眼，“你若如此固执，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与我无关。”
　　“殿下不喜欢我吗？”秦庭忽然问道。
　　谢玹正生着气，闻言一愣：“……什么？”
　　“殿下不喜欢我吗？”秦庭勾住谢玹的手指，又极其珍视般地拢进怀里，自言自语道，“不喜欢我……为何会想要我的真心呢？”
　　他好似就想发出一句疑问，并且压根没打算得到回答。可这短短的，如此直白的一句问话，却让谢玹短暂地出了神。
　　秦庭背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伤口有崩开溃烂危险。可他仍然像无知无觉一般，覆身上前，将谢玹圈在怀中。
　　“没什么，小殿下不用回答，反正这世间的喜欢呀，情呀爱呀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两个火热的躯体终于也暖不了初冬的寒，浴桶中的水泛起丝丝的凉意。秦庭的眼中清明与混沌时而错乱交织，谢玹觉得他应该是烧糊涂了，才敢将平日里这些打死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交代了出来。
　　狭小的浴桶里，谢玹被逼在角落动弹不得，秦庭却很是满意。他微微俯身，像是要亲吻一般，将自己尽数送到了谢玹的面前。
　　退无可退，谢玹也并没有退让的打算，他就这么平静地凝望着秦庭的唇齿离自己越来越近。
　　直到呼吸交织。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不过方寸之间。
　　谢玹抬起眼。入眼的，便是秦庭长而狭的眼，似桃瓣，似柳叶，似世间一切优雅却又艳丽至极的事物，那眉尾处的玲珑痣随着呼吸缓缓翕动，好似有生命一般。
　　“我的真心，需要殿下用真心来交换，那么小殿下，你还想要吗？”秦庭说，“点头，或者摇头，小殿下选一个。”
　　谢玹不言不语，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向后躲避——即便秦庭已经给了他逃跑的空间。
　　“殿下既不躲，我就当做殿下点头了？”
　　秦庭勾起唇角，长而缓地长舒了一口气，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谢玹的眼睫之间，刺得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下一秒，秦庭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缱绻的，如同羽翼落下般轻柔的吻。
　　先流连在唇上，又辗转在唇角边。双唇摩擦间，在静谧的室内，两人近距离之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秦庭退让开来。
　　可这并不是终点。
　　谢玹不过就是这么凝望着他，却让他生出，眼前这个人碧色的眼瞳之中，唯有他秦庭一人。
　　“那么殿下，您若再不躲的话，我便要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了。”
　　谢玹不语。
　　那双眼中，有光华流转，似在挑衅。
　　秦庭便也轻笑出声。他早已不知，在谢玹未出声，任由他为非作歹的那一刻，他的心便已沦陷。
　　他一手扣住谢玹的后脑，恶狠狠地再次亲吻上去。
　　因手上布满水渍而太过顺滑，秦庭的指尖屡次滑落至谢玹的肩颈。数次之后，秦庭似已失了耐心，五指一张，指尖弹出一道劲风，精准地击打在束发的玉簪之上。
　　玉簪碎成两截，应声而落。
　　秦庭抓住谢玹散落的长发，顺势钻进他的发根，五指一拢，使力一拽——
　　谢玹被迫仰起头，发丝牵扯之处，带出了眼角的一滴泪。
　　他不满地蹙起眉，刚要开口问责，便被秦庭擒住了所有呼吸。
　　唇齿张开之后，秦庭不再满足于在外的浅尝辄止。唇舌交缠也罢，水乳交融也罢，都在秦庭的一念之间。他紧紧搂住谢玹，鼻尖闻到越多带有苦莲的安神香味道，动作便愈发重。
　　舔舐、吮吸、吞咽，还有偶尔随着动作，在耳边炸开的水声。
　　不知是二人忘我的涎水，还是浴桶之中，早已凉透的水。那水拍打着边缘，颠簸之中溢出一大片，将净色的地板浸染成了黑色。
　　秦庭的吻技不错，谢玹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就任由他去了。
　　只是吻久了呼吸不畅。谢玹凝眉向后挣动，却还是被秦庭一把抓住，捞回了桶里。
　　这一来一回，谢玹整个人差点滑进水中。
　　可也就是因此，谢玹忽觉小腿边抵着一个滚烫的东西。
　　谢玹：“……”
　　可秦庭还在用唇齿于谢玹嘴中肆虐。
　　秦庭的体温太过烫了，以至于谢玹的小腿几乎产生灼烧的感觉，被迫贴合了许久，谢玹终于忍不可忍，抬脚踩了上去。
　　秦庭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的眼眸之中已泄露出一丝猩红，或许是病痛与欢愉交织在他的身躯之中，早已不似寻常的风度。感受到脚底蓬勃的生命力，谢玹微微抬眼，声音略带微凉的温度：“你……”
　　可话还没说出口，秦庭病痛之躯已撑到了极致。他微微喘着气，脱力倒向后便要倒进冰凉的水中。
　　谢玹吓了一跳，匆忙间抓住了秦庭的手，将人揽在自己胸前。他垂眸看向双眼微阖的秦庭，终是淡淡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s！！！！！蜻蜓不是秒男！！！！！不要造谣我的宝！！！！


第64章 秦大人到底错过了什么
　　谢玹花了好大功夫才将秦庭从浴桶里拖到床上，放眼望去，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水从浴桶里渗出，而后蔓延到地面，四面的屏风上也溅得到处都是。谢玹扶着床，累得气喘吁吁。
　　等歇够了，他才走向秦庭。
　　为了避免伤情再次恶化，谢玹让秦庭背面朝上趴在床上。满头的青丝湿漉漉的贴在颈部，谢玹蹲下身来，将他的长发拂直耳后。
　　沉寂时刻的秦庭，不似睁眼时的鲜活而有温度。阖眼时眉宇间仿似笼罩着说不尽的哀愁，因伤痛入体，还未靠近，便觉温度陡升。若拿手去触碰，只会觉他的额间更是火热一片。
　　谢玹在原地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回身看向虚空的某一处，唤道：“叶一。”
　　傍晚之后，暖色褪去，夜色携带着霜漫上枝头。晚秋时令，秋风正值萧瑟之际，谢玹的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驿馆的用处常供于过路人歇脚，亦会接待如谢玹这般远道而来的贵人，他们因许多原因无法由府衙亲自安置，遂让其下榻于此。
　　但驿馆防卫寻常，并不似宫中或官府般严谨。
　　叶一作为秦家暗卫，在秦家家主身手不错的情况下，也理当追随其身侧，耳听六路，目观八方，阻隔一切危险。
　　窗外的风声如古琴似的，时而波动两声。夜色深沉，诸多隐秘的事物皆掩盖其中。
　　没得到回应，谢玹神色不变，反而转身撩起秦庭的袖袍。只见那绣满花里胡哨的银线暗纹之中，果然藏着一只短小的匕首。
　　“刷”一声，谢玹将刀刃抽出，雪色的刃面在谢玹脸上划过一抹霜色。
　　紧接着，他手腕翻转往下，猛地将刀刃往秦庭颈间刺去——
　　风声簌簌，树影憧憧。
　　谢玹动作既快又稳，丝毫没有停顿之意，好似真的是冲着要秦庭的命去的。顷刻间，只听得空气中一声衣袂翻动之声，有一柄短而锋利的剑蓦然向谢玹斜刺而来，却又在中途颇为克制地转了个弯，敲打在了谢玹的腕部。
　　当的一声，匕首应声而落。
　　那短刃犹如舞动的银蛇，突如流星而过，凛凛剑光横亘在谢玹颈侧。
　　谢玹不闪不避，只略一抬眼：“肯出来了？”
　　叶一：“殿下。”手中的剑却未收回。
　　谢玹揉了揉手腕：“我素来听闻秦家养的'暗阁'忠心耿耿，今日一见，想来世人也并非只会传些流言蜚语。”
　　“得罪了，望殿下恕罪。”
　　叶一转腕收剑，俯身行礼。
　　然而话音刚落，方才还悠悠然的谢玹蓦然回首，声音一沉：“你当然有罪！”
　　叶一一顿。
　　“身为暗卫，没有保护好自家大人的安危，此乃其一；家主受伤之后，隐瞒不报，任其伤势加重，几乎丢命，此乃其二；你家大人肩负运河开凿重任，若因此事耽搁无法回京复命，恐有暗中盯着秦家家主之位的宵小趁虚而入，打乱你家大人的布置，动摇秦家根基，此乃其三。”谢玹冷冷道，“此般种种，你一个小小暗卫，担得起吗？！”
　　叶一骤然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小的知罪！”
　　事实上，叶一是个合格的影卫。
　　为主子的行为马首是瞻，以主子的命令为第一准则。在秦庭面前时，他尚且有作为人的喜怒哀乐，而若是秦庭不在，他便收整起所有情绪，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
　　秦庭让他不要说受伤一事，他便真的一声不吭，即便眼见秦庭背部的伤深可见骨。
　　谢玹看了他半晌，脸上的冷凝褪去，缓缓道：“既知罪，就要补救。”
　　如今躺在床上的秦庭衣衫半褪，背部泛着血水的伤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一缕布料还与伤口粘合在了一起，只是看着，就让人能切身感受到疼痛。
　　叶一脸上属于暗卫的沉稳散去，露出点属于人的担忧来：“小的不知大人伤情竟这般严重……”
　　“多说无益，你现在替我去办件事。”谢玹道，“你先前去过匪寇窝点，应当还记得路，今夜你再过去一趟，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务必带回一些能够证明他们匪寇身份的物件……记住，是务必。”
　　“……为何？”
　　谢玹回头看他：“秦庭吩咐你办事时，你也会过问原因吗？”
　　叶一：“……”
　　他面带犹疑。
　　没有秦庭的吩咐，即便眼前的人是谢玹，他也不愿擅自妄动。
　　况且，家主大人伤成这样，谢玹当真不去请郎中？即便事出有因，即便……是为了大局。叶一垂首，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谢玹将秦庭扶起来，一边轻手轻脚为他剥离衣物，一边道：“出门时，记得告诉檀夏让她请个大夫来。”
　　叶一猛地抬起头：“可是……”
　　“可是你们去了贼寇窝点的事必须秘而不宣？”谢玹微微勾起嘴角，“事情到这一环，便不必死守陈规了。大夫就今夜请，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整个驿馆的人都知道，我屋子里有人受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无人下令，叶一却兀自微微抬眼，去端详谢玹的神情。在叶一眼中，这位小殿下分明是带着笑意的，却无端地能让人感觉到他正在生气。
　　他是为何生气？
　　叶一想不明白。
　　秦庭身上松松垮垮的衣物已被谢玹褪了大半。兴许在床下扒衣服姿势不大舒服，谢玹干脆膝跪上床，坐到了秦庭对面。
　　平日里风流优雅的秦大人任由摆布，上衣褪到腰部往下，谢玹却还不满意。一面与秦庭面对面相拥着，一面将衣袍往更深更隐秘之处扯去。
　　谢玹本人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衣物不除掉，到后腰处的伤口便一直闷在里面，滋生暗疮。但叶一在一旁却看得面红耳赤，耳垂上几乎要滴出血一般的红色出来。
　　他别过眼，心道，既然秦大人与小殿下都这般亲密了，那……小殿下命令应当也是可以听的吧……暗阁的规章制度也没有写这一条啊……
　　这般思忖着，他的注意力便全放在是走还是留上了，压根就没注意到，谢玹眼底划过一丝精明的暗光。
　　谢玹收回视线，同时也收起笑意。
　　他指尖缓缓划过剑伤的边缘，想象到这种痛若是落在自己身上，脸色不免愈发冷然：“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叶一：“……”
　　沉默良久，还是屈服：“是。”
　　叶一收起短刃，转身欲离去，岂料谢玹又叫住他：“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谢玹：“你们一同去探贼寇窝点时，分开了多久？”
　　叶一瞳孔微睁，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又被极力遏制住：“……殿下何意？叶一不懂。”
　　“习武之人对于伤情判断尤为精准，你们暗阁更是常年与伤口打交道。一剑刺来，只需一眼便可看出能划多长、刺多深。”谢玹将秦庭放倒下来，又细细为他打理着长发，“那剑刺到秦庭身上的时候，你并不在他身边罢。”
　　叶一：“……”
　　他呐呐道：“是小的……没看清。”
　　谢玹哼笑道：“你是暗卫，用没看清这种理由搪塞我，你觉得我会信？我也不与你争论，你只需告诉我，秦庭丢下你单独行动，意欲为何？”
　　叶一眼一闭心一横，知道自己说不过谢玹了，于是赶紧叩拜行礼，想要趁早逃离此处。可谢玹手上动作不停，在帮秦庭简单擦洗创口附近时，还有功夫动脑子。
　　“不会是匪寇之事。否则毋需瞒着我。”谢玹语速平缓，“支开你让你去探查，而他自己去另一处，原因无非有两种。一为人，二为事。依我所见，秦家与萧家……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此次匪寇之乱，有萧家的手笔吧？”
　　谢玹侧面对着大门，边说边懒懒抬眼，碧色的眼看向叶一，直把叶一盯在原地，不得动弹。
　　“秦庭从不掺和于自己无益的事，所以与此事无关……那么就是人。”谢玹问，“你们秦家也有人在匪寇窝里？”
　　叶一苦笑道：“小殿下别问了，小的不过是一奉命行事的暗卫，只听从家主大人的吩咐做事，对这些事实在是不知。”
　　谢玹笑道：“旁人不知，你叶一必知。说说吧，是什么身份的人藏在那堆匪寇窝中？再不请大夫，你们家主大人可撑不下去了，不如你早点交代了。”
　　叶一：“……小的不知什么身份。”
　　“哦。”谢玹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罐伤药，“那就是不存在这个人。”
　　他用指节挖出一些药膏，细细为秦庭涂上，这般垂眸认真的模样，好似注意力全在此之上。就在叶一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之后，又冷不丁听谢玹说道：“你们是在找人。”
　　叶一：“……”
　　“行了，去吧，记住我交待你做的事。”谢玹抬起头来，一缕碎发顺着前额从右至左杂乱地垂下来。手上还糊着药膏，没空余的手去整理，谢玹只好随它去。
　　这副随意的样子，给人平添了几分慵懒与狡黠。他抬了抬手腕，那白皙的腕部内侧，一道短而细的红印尤为刺眼。
　　“若秦庭醒来，知道你全交代了要罚你，那我也没辙，谁叫我手腕现在还在疼。”
　　谢玹最后说道。
　　*
　　叶一的身影没入无边的黑暗里。
　　谢玹脸上最后的一丝笑意，也如同藏于云层之后的月，隐匿无踪。
　　他只敢在伤口不深的地方为秦庭涂抹一些药膏，那些深得可见白骨之处，仍有血液不间歇地往外渗出。
　　可见那人下手有多狠。
　　谢玹此刻也已断定，刺伤秦庭之人，就是凤九渊。
　　他想起十多岁之时，初遇凤九渊。那一年宫中尚且有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有人间的诸多喜悦安乐之事。凤九渊与谢玹生活在一处，年龄又相仿，总是形影不离。
　　他的这位九哥哥性格沉稳，行事规整又令人安心，一言一行间都分外妥帖。
　　不过那时谢玹总听人说，凤九渊的父亲凤易在北疆，而他却与生母一起留在宫中，是因为凤家权势过大。
　　他失去自由，沦为质子，被困在这终日看不见日头的宫墙之内，连少年人纵马高歌的机会都失去了。
　　宫里闲人多，胆子大的人也多。偶有被凤九渊亲眼撞见的碎嘴子，见到他也只敷衍行礼，从不告罪。
　　对这些，凤九渊毫不在意，神色依旧如清辉般明霁。
　　不过后来，谢玹在宫中便再也没见过这些面熟的碎嘴之人。
　　离宫之时，亦是凤易薨没不久，凤九渊的身影尚且单薄，便要回北疆继任怀远王之位了。
　　与此同时，他的母妃依旧留在宫中。
　　临行前，凤九渊找到谢玹，与他立下北疆之约。
　　“若此生有机会，星澜便留在北疆吧。”
　　“我留在北疆作甚？”
　　“观雪、赏月、烹茶、听雨，做尽人间极乐之事。”
　　“与你一起？”彼时的谢玹不敢苟同，“难不成你不娶妻生子啊？”
　　年少的怀远王静默良久，轻声道：“未尝不可。”
　　时隔多年，谢玹又借此想起他那决绝却温柔的一箭。
　　那时他已有死志，世人皆知他残暴如斯，却不知他在位数十年，活着的每一年都是煎熬。
　　那么多年来，没有人看出来，唯有凤九渊，只有凤九渊。
　　凤九渊是他的兄长，是爱护他，待他如亲的人，亦曾是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可若是他因此故意伤害秦庭……
　　对方抛来虚情假意，他便能逢场作戏，游刃有余。但若是有人将自己的真心赤裸地捧到他的面前，谢玹也未尝不愿将自己的目光停驻下来，向他投去温柔的一瞥。
　　谢玹摇摇头，伸出手指在秦庭的侧脸戳出一个凹陷：“傻不傻，不疼啊？”
　　他睚眦必较，敢爱敢恨。
　　所以即便是凤九渊，也要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
　　作者有话说：
　　秦大人永远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第65章 墙角二人组
　　听说昨晚的驿馆特别热闹。
　　先是大半夜，住在驿馆最深院落里的那位贵人住处遭贼，敲锣打鼓地将一干人等唤起来，说是势必要将那在贼人抓到不可。
　　许多达官贵人在凉风阵阵的晚秋，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当场大怒。
　　他们带着亲卫围堵正馆，吵吵嚷嚷地要讨个说法，却见一位样貌清隽的青年站了出来，还举着一只沾染了鲜血的手。
　　“诸位息怒，今夜我所下榻之处出现一名刺客，打伤我手下，还险些取我性命，若不将其抓住，诸位的安危恐怕也难以保障。”
　　众人纷纷惶然。
　　“刺客？！”
　　“谁这么大胆子敢进驿馆杀人？”
　　“李景扬干什么吃的？！驿馆这么重要的地方，守卫却如此松懈？等我回到宫里，定要奏他一本！”
　　为首最为惊怒的，当属一名垂垂老矣的官员。看模样已到了告老辞官的年纪，如今怕是在辞官之前游历四方刚好路过永州。
　　看着还有几分面熟。
　　在昏昏夤夜里，谢玹的面容有几分难以辨清。官员发完怒，定睛一看，登时张大了眼：“十三殿下？！”
　　这可怪不得他如此吃惊。
　　早听说十三殿下身负重职才下永州，如今都快过去两三个月了，工部的批文到位，工人们也都开始各司其职，主事的却没到？！
　　那这运河开凿的工程，如今是谁在负责啊？
　　官员俯首拱手，以示礼节：“竟不知是小殿下……若有失礼，还望殿下海涵。”
　　谢玹微微抬手：“大人客气，今夜我并非有意叨扰各位，待抓到刺客，定然差人上门赔礼。”
　　“岂敢……就是不知，是何人敢进驿馆伤人？”
　　“大人莫急，此事定会水落石出。”
　　离开之前，谢玹亦是拱手回礼。檀夏紧随其后，有些紧张地瞥了身后一眼：“真有刺客？”
　　“假的。”谢玹道，“要你找的郎中你找了么？”
　　“连哄带吓，诊费翻倍人才愿意过来。”檀夏想到此事，面上愤愤不平，“这永州怎么像个大土匪窝似的，连大夫这种救命致伤的都如此蛮横。”
　　谢玹：“深夜出诊本就是强人所难，不必纠结于此，将人请进去给秦庭治伤。”
　　“不是，殿下有所不知，我带人去敲门时，那大夫并未歇息，听说要出门救人，气焰极其嚣张……”
　　谢玹脚步一停，半晌才道：“你说的没错，永州就是个贼匪窝。”
　　永州是李氏故里，自然痼疾顽而深，暗地里不知道还埋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事。但既然是贼匪窝，那就必然要有剿灭的一天。
　　谢玹净手进门——他手上抹了不少血，原是为了让这起刺客之变看起来更为逼真。屋内的郎中已经在问诊，一干侍卫在一旁抱臂守着，气氛紧绷，郎中的气焰自然如被雨浇了似的，瑟缩着将给秦庭搭脉。
　　“现在怎么办？”檀夏轻声问道，“殿下是想假借刺客一事逼李景扬出来？”
　　谢玹的目光游离在秦庭的背部，大半的血已经干涸，覆在狰狞的伤口上看起来更为刺目。可谢玹看起来依旧淡然，只是眸色黯沉，凛凛如冰。
　　“不。”谢玹道，“我要让他想见我都见不到。”
　　*
　　“谢玹差人回京请旨了？”
　　永州府衙之内，李景扬蓦然从太妃椅上坐起身。
　　他长相与李缙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李缙的脸较为枯瘦，而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面色依旧油光水滑，起身之时一如胖鲤打挺，压得太妃椅吱呀作响。
　　“沉不住气要回家找娘亲撑腰了？”李景扬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
　　李璋陪笑道：“大人英明。”
　　一个双长靴从屏风之内露出。来人步伐缓慢而稳重，李景扬听见动静，噌一下从太妃椅上站起来行礼，不复方才那般嚣张。
　　“家主大人。”
　　李缙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形。
　　“你方才说什么？”他转过头，去问李璋。
　　李璋边点头哈腰，边将事情重复了一遍。
　　说是那谢玹因在驿馆做久了冷板凳，又迟迟无法推进运河开凿事宜，沉不住气，因而想向太后请旨来向李景扬施压。
　　却不知，他谢玹作为此次事件的主事者，若因此等小事，千里迢迢去劳烦太后再下一道旨，太后非但不会帮他，还会觉得他无能。
　　李缙面色沉沉：“他为何不早些请旨，要等到数月之后才想起来这一茬？”
　　李景扬语塞了半晌，道：“呃……兴许是，等久了才急病乱投医？”
　　“蠢货！”李缙一甩袖子，“他这是已想好了怎么对付你！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节外生枝。他谢玹既来到永州，我便有一千种办法置他于死地，还需要你来替我出气？！”
　　正说着，州府之外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家丁，左脚拌右脚地跪倒在李景扬脚边：“大人，大人，出事了……”
　　李景扬刚被李缙训斥一顿，当即出气一般踹开他：“何事？”
　　“州府外不知被谁扔了具尸体，现下许多百姓都在围着看热闹……”
　　李景扬一怔：“什么？！”
　　*
　　谢玹只是想让叶一从贼匪窝中挑出一些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譬如打家劫舍而来的珠宝、驻扎的匪旗等等，岂料叶一直接逮住了一个正在行凶的小土匪，那手臂上的绛色袖章，一看就是来自于令永州诸多百姓头疼的悍匪。
　　暗卫出手，非死即伤——哦，谢玹除外。
　　叶一将那小土匪宰了，又拎着尸体赶路回来，啪一下将它扔到谢玹的面前。
　　彼时谢玹正在喝茶，迎面看见一幅面目狰狞的尸体，险些呛出个好歹。良久之后，他才平息下来：“把尸体扔州府门口去。”
　　叶一：“……是。”
　　叶一去了又回，辅一踏进屋，就听见有人喊，秦大人醒了。
　　秦大人睡了很多天，可见伤情之严重。那郎中说，剑伤入骨，且能看出用剑之人使的是杀招，是真的冲着要秦庭的命去的。若非秦庭习武，擅长避开要害，否则人早就去见了阎罗王。
　　叶一想入内去看看，但一想到自己不久前刚伤了谢玹，就觉得无颜面见秦庭。可他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那抓耳挠腮的劲儿，既担忧，又害怕。
　　他灵光一闪，身影疾掠，人便已窝在了屋外的侧窗之处。
　　那处是个死角，屋内之人很难发觉。叶一到时，却发现那处已有一人，看身影还颇为眼熟。
　　“……檀夏姑娘？”
　　檀夏一惊，扑上来捂住叶一要再次说话的嘴：“嘘——”
　　叶一眨了眨眼，点点头。
　　谁曾想，听墙角还能有个伴儿。
　　叶一是事出有因，檀夏为何有事不直接问，反而扒在这里探主子的私事呢？
　　小殿下不会责怪？这得把下人宠成什么样？
　　在叶一胡思乱想之际，檀夏喃喃道：“我方才在小殿下的颈侧看到了……”话说一半，檀夏将那后两个难以启齿的字吞下，又道，“那夜小殿下嘴上有伤，我还以为是在哪磕碰的，后来一想，不会是秦大人……那个的吧？”
　　叶一：“……”
　　哪个？
　　檀夏见叶一呆愣着，以为对方没听懂自己的暗示，憋红了脸，小声道：“亲的。”
　　叶一：“……”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亲耳听旁人说出口，还是有一股别样的感受。
　　秦大人自十多岁起就开始流连芳丛，练就一副“片叶不沾身” 的本领。那一柄枫叶红扇，曾被汴梁诸多美人戏称为桃花扇。
　　他处处饮酒题诗，偶有好物如香囊发钗贴身墨宝之类的也不吝赠与，却从没听说过他赠与折扇。
　　红叶多情，秦大人从不留情。
　　谁知人见到小殿下的第一面，就将那桃花扇送出去了！
　　可见某些人真的是命中劫数，在劫难逃。
　　檀夏静默了一会，又苦恼道：“那萧先生怎么办啊？”
　　叶一：“？”
　　是他想的那个萧先生吗？
　　等等，小殿下不是只和李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吗？！关萧陵什么事啊！
　　“临行永州前，小殿下托我给萧先生送了一封信。”檀夏说，“我跟随瑢妃娘娘这么些年，也不止一次见过萧先生，那还是我第一次见萧先生笑。”
　　“你可能不太知道，宫里流言纷纷，说是萧先生与小殿下之间，有一些……呃……”
　　叶一：“私情？”
　　檀夏：“？”
　　檀夏：“你知道？”
　　叶一面无表情道：“宫外也有，李家的徵少爷，亦与小殿下有超出正常关系的来往。我跟随家主大人身侧，有幸得见。但檀夏姑娘，此般主子的密辛，我等还是不要逾矩过问，否则性命不保。”
　　檀夏回头乜了他一眼：“既不过问，你又为何在此？”
　　叶一：“……”
　　没听见回答，檀夏索性不再搭理他。叶一轻轻吁了一口气，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这位小殿下……倒是不止在某一处颇有手段……
　　他摇摇头，打算起身离开，又听檀夏自言自语道：“小殿下的身子骨，真的受得住么？”
　　叶一：“………………”
　　作者有话说：
　　檀夏你在说什么啊檀夏！看把人家叶一吓的，点完了此生所有的省略号


第66章 我的小殿下啊
　　“在看什么？”
　　谢玹刚进屋，秦庭就已经靠坐起来了，他正侧着脸看向窗的一侧，见谢玹走近，连忙收回视线，朝着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什么。”
　　秦庭平日里素来生龙活虎，仗着有一身好武艺，驭马拉弓、飞檐走壁、逛窑子听曲子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可如今就这般病恹恹地躺在那里，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谢玹从桌上端起汤药递过去：“大夫说这药每日喝三次，你记得时间到了就提醒下人们给你送来。”
　　秦庭没接。
　　他垂眸避开谢玹视线，手放在被褥上，轻轻摩擦着自己的指节。
　　这伤来得蹊跷，虽说不久前他刚和谢玹坦白，自己是被凤九渊所伤。但目的、原因一概不知，况且，他的确是有事情瞒着谢玹的。
　　谢玹被晾了一会儿，原本想就这么转身走，可一对上秦庭那略带惶然的眼神，心中便是一软。
　　说起来，如果按活的年月算，如今的他要比秦庭大上好几岁，虽说是披了个年轻谢玹的壳子，但在心理上，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在面对诸如谢端秦庭李徵时，多少都有些放任宠溺的姿态。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缘坐下，拿汤匙在碗底搅了搅，亲自送到秦庭嘴边：“张嘴。”
　　秦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啊”了一声，乖乖张嘴把药汁吞了下去。
　　一碗汤药很快就见了底。
　　碗端久了，谢玹的手有些酸，刚准备歇会，屋外就传来连续不断的三声敲门声。
　　是随行之中余潜的亲侍。
　　“小殿下，有人在馆外求见，余大人让小的前来知会一声。”
　　谢玹微微讶异道：“李景扬这么耐不住性子？”
　　亲侍道：“不是李州府，是京中来的人。”
　　京中？
　　他刚差人回京请旨，距今也不过数日的时间，按理说无论如何京中下达之人都不可能这么迅速。
　　那到底是什么人？
　　谢玹搁下碗，欲起身去查看，怎奈刚垂下袖口，忽而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勾住了。
　　他回身一看，只见秦庭已半支起身子，正浅浅地拿小指勾住谢玹的。他手掌比谢玹宽许多，如今就这么委曲求全地攥着谢玹，又不敢用力，看起来有些可怜。
　　隐约察觉到谢玹有些不耐，他动作微微一顿，最后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这时谢玹倒是看得想笑了：“装无辜啊？”
　　秦庭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谢玹不再看他，只当是人还处在伤痛的影响下，神智不似清醒。厅外还等着人，恐怕还是贵客，他得出去看看。
　　只是等他再一次起身准备离开时，秦庭又从斜后方蓦然伸出手来。
　　这一回，他勾住的不是小指，而是捏住了谢玹的整个手臂。
　　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扯，谢玹在原地转了一圈，以一股极其别扭的姿势扑向床榻。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眼一瞥看见秦庭身上一圈一圈的绷带，理智顿时战胜本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倒下去。
　　好在秦庭有分寸，他稳稳地拦住了谢玹的腰，让他面朝下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临近初冬，窗外的风较之平日已迅猛急速了许多，在他扑向秦庭的刹那，他好似听见侧窗之外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他蹙眉转过去看，又被秦庭捞着下巴，轻轻转了回来。
　　“别看外面，看我。”秦庭率先截住谢玹的话音，在谢玹发作之前轻声开口：“殿下，我想请罪。”
　　谢玹：“……”
　　他目光一移，只见那缠在胸口的绷带因这力度又松了一些，与虚虚搭在肩膀上的衣袍，一同顺着往下去。谢玹赶紧接了一下：“请什么罪？”
　　秦庭坐在床上，半支着腿，一手抓着谢玹的手腕，另一手因为伤势的缘故，垂在身侧不敢乱动。谢玹被迫禁锢在属于秦庭这一方天地之中，又不敢动作太大，恐牵扯到秦庭的伤口，只好双腿微微分开，跨坐在他的身上。
　　这姿势，看起来着实有些说不清楚的旖旎。
　　秦庭道：“我前些日子去寻那群贼寇之时，的确是要找个人。”
　　谢玹目光一动，一时忘了要从秦庭身上爬起来这回事：“找谁？”
　　冥冥之中，谢玹总觉得近些日子的诸多事里，与他心中的那个谜团有着牵扯不开的关联。萧家旧部、秦家、甚至是凤九渊都参与其中。
　　若说永州归属李家管辖，那也应该与李家有关才对，为何这些世家们纷纷来到此处，反而是李家人藏在暗处，没有半点踪迹？
　　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会和当年萧将军的事有关吗？
　　在谢玹因一句话而陷入沉思之时，秦庭却正在细细打量着谢玹思索时的眉眼——谢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便是这幅好看又寂静的模样。
　　看着看着，便全然忘了自己身上还受着伤。
　　他轻声笑道：“殿下若是想知道的话，再给我亲一下。”
　　谢玹回过神来，垂眼看他。
　　这是一幅并不怎么恼怒的表情——秦庭想。
　　谢玹并不常动怒，仿佛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事实上，好似确实如此。他总是平静的，安宁的。如果他动情起来，是什么模样呢？
　　他这般想着，忽然发觉手中一空。是谢玹终于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有力气更换姿势了。
　　紧接着，秦庭只在眨眼的刹那，感受到眼角蓦然地一热，携带着谢玹唇上温度的触感，既轻又缓地自他脸上摩擦而过。
　　秦庭一时怔住了。
　　谢玹道：“亲完了，可以说了吗？”
　　秦庭：“……”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是恼怒，又似是带着无尽的爱怜：“小殿下，你可真是想要了我的命。”
　　*
　　“暗阁”归属秦家所有，往大了说，它们起初就是秦家豢养的私兵。是故他们不能出现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只能藏在暗处，并且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遣散，最终转化为暗卫，世代追随家主。
　　这是秦家祖辈流传下来的，能够知己知彼，从而保命的利器。
　　是故，秦庭的父母，原本不该如此猝然离世的。
　　他们二老很年轻，身体也很好，早早诞下秦庭后，便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秦父没有纳妾，秦庭作为秦家独子自然备受宠爱，要什么便给什么，即便是要远赴蓬莱学那劳什子的“仙法术士”，二老也毫无阻拦之意。
　　秦家没落以后，他们在杭州做的生意，也能支撑着一家上下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
　　况且，秦家也只是主家被驱逐出汴梁，一些旁系因为没与主家有过深的来往，又在主家失势之时冷眼旁观，遂依旧有一些秦家人留在了京中。
　　秦家家主二老死后，秦庭离开蓬莱，曾试图找到这些旁系，询问其中的一些事由，却都被拦了回来。
　　这更让秦庭笃定，自己父母的死，定然有蹊跷。
　　“这么些年，暗阁前前后后查到了一些往事，真真假假的我也分辨不清。我只知道，当年我家并非主动搬离汴梁。”
　　“后来我换了个探查的方向——我着人找到一些大事纪的案卷，列举出当年汴梁城中发生的大事的时间线，竟真的让我查到了一些端倪。”
　　“兖州十三城的事……殿下知道吧？”秦庭握住谢玹的手，缓慢而温柔地摩擦着他虎口上的肌肤，“萧将军死后没多久，城中人对此事便已然讳莫如深，而后又不过半月，我爹便在朝中犯下大错，被太后驱逐出京。”
　　谢玹：“你是说……”
　　“嘘。”秦庭以指封住谢玹的嘴，深深看进他的眼底，“隔墙有耳，不可言明。”
　　谢玹嘴唇动了动。
　　“杭州是我秦家故里，原本就有先祖累积的底蕴。我爹娘回到杭州之后便接管了苏绣的产业，即便是离开了朝堂，有一方手艺便有一隅所安，奈何……”秦庭顿了顿，双睫一颤，轻声道，“世道如刀。”
　　“那是元初十年，我父母辞世之前，曾见过李缙一面。当年他的行踪极其隐蔽，暗阁查到此事已实属不易。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他见我父母并非叙旧，而是在找一样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那东西有什么用……
　　便是神仙在此，也猜测不出来了。
　　但能肯定的是，李缙突然下杭州一事与萧家那一年的灭门绝对脱不了干系。当年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否与太后所言一致？
　　无人能在此时回答。
　　所以秦庭与叶一分开，自已一个人去贼匪窝点，原本是想找到与李缙有关线索——是的，早在到达永州之前，秦庭便通过暗阁得知，李缙与其中的匪寇有来往。只是线索没找到，倒让秦庭率先撞见了凤九渊。
　　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在谢玹眼前铺卷开来。
　　可他却没有再此刻探查下去。
　　他看向秦庭。
　　这位年轻的秦家家主，若没有算错年龄，去年恐怕才刚及冠。谢玹想起自己前世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李缙的控制下，当一个任由其操纵的傀儡。如同秦庭所言，世道如刀，大刀落下，落在渺小的人身上，便是万劫不复。
　　谢玹想说些什么，但发觉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幅铁石般的心肠，张了张嘴，吐出口的却是：“你伤口还疼吗？”
　　秦庭一怔。
　　他听懂了，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笑得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随即，他挟住谢玹的双臂，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兀自埋进了谢玹略带温热的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疼。”秦庭小声道，“疼死了。”
　　谢玹道：“那就好好吃药，别再让我喂了。”
　　秦庭噗嗤笑出声，笑得胸腔震动，原本就挂在手臂上的衣物又要松松垮垮往下掉。可他还仍觉得不够似的，低着头继续往谢玹怀中蹭，直牵扯得对方衣衫不整才肯罢手。
　　“小殿下。”秦庭说，“我将真心捧于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交易，把真心给我呢？”
　　他屏息等了一会，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可是他没等来回话，唯听见谢玹轻浅的呼吸，在他的头顶一起一伏。
　　罢了。
　　秦庭想。
　　如谢玹这般的人，世上愿意爱着哄着他的人多如牛毛，他秦庭只不过有幸得蒙青眼，能亲自将他禁锢在自己怀中一隅，汲取温情而已。
　　他谢玹愿为你引清泉，踏山岳、为你挡暗箭，清阻碍、为你披肝沥胆九死不悔……可他从不说爱。


第67章 您要了我吧
　　谢玹差人回京请旨，但究竟以何种理由，暂时还无人知晓。
　　为避免那人中途出现意外，秦庭还差遣暗阁众人于暗中一路护送。岂知不出几日，京中竟来了人。
　　秦庭说：“不会是李景扬的人，他们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让叶一扔到州府门口的尸体应该能吓他们一阵子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玹兀自出门，秦庭在床上作势要起来随同，结果被一声令下扣了回去。
　　“你待着，哪也不许去。”
　　秦庭讪讪坐了回去，不料牵动到伤口，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待谢玹背影不见，他躺回塌上，微微扬声道：“叶一。”
　　窗侧之后，响起簌簌的脚步声，听着声音都有股慌不择路之感。秦庭弯起嘴角，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窗外的叶一欲哭无泪，顶着檀夏疑惑的视线，视死如归地走了进去。
　　*
　　行至正馆之后，就算是谢玹也没料想到，来的竟然是熟人。
　　杜喻之那张方正的脸，在看到谢玹的一刹那，蓦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可他却也只是喜悦了一瞬，复而又端着姿态，背着手故作严肃。
　　待谢玹走近，他才清了清嗓，扬声道：“谢氏十三子谢玹听旨——”
　　圣旨？
　　谢玹目光一顿，顺着杜喻之的方向看去。他们一行人不多，以杜喻之为首，身后跟随着寥寥几位年轻官员，看模样，他们来永州这一趟并不仅仅是来传口谕的。见谢玹看过去，为首的一位年轻官员轻轻让开视线。
　　谢玹略一撩袍，俯身跪下，馆内随从与护卫亦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谢十三子玹，少聪行明，谋远慧识，措置裕如，工部侍郎余伯敬忠勇厚沉，昃食宵衣。今，谢二人于永州负责运河开凿事宜，朕特敕其便宜行事之权，永州一应事务均以二人行动为优先，州府李景扬听从，不得延误。”
　　杜喻之念完，忙上前扶着谢玹起来，顿时换了个语气：“小殿下，陛下怜惜您远赴永州，怕您遭罪，特意着臣前来传旨。”
　　谢玹：“多谢杜大人。”
　　“小殿下若没别的事，臣便再去一趟州府了，这事还得向李州府知会一声。”杜喻之笑道，挥袖便要带人转身要离去。
　　他们也没人问谢玹为何没有下榻在李景扬安排的住处，亦或者是能观测运河开凿的方便之地。反而与闲散贵族大士、商贾地主一类的人，住在这偏僻的驿馆里，好似来这一趟只是游玩。
　　不过，一想到杜喻之是凤九渊的人，这些事也并不奇怪了。
　　谢玹手持圣旨，想了想，出声询问道：“敢问杜大人，这圣旨真的是我父皇主动拟的？”
　　杜喻之笑了笑，视线扫过一旁侍奉的众人。
　　想来是有些话需要私下说。
　　等谢玹挥手屏退无关人等，杜喻之才道：“小殿下聪慧，您下永州之后，王将军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有战事起。朝廷对此很是重视，便对运河一事顾念不及。后还是几个月前，李大人在上朝的时候想起您来，说永州偏僻，又有贼寇，若您手中只有工部随行的权利，想必行事没那么方便。”
　　顿了顿，杜喻之又道：“李大人便在朝上谏言，请太后托陛下拟了一份圣旨，托臣送来。”
　　谢玹：“……哪个李大人？”
　　“还有哪个李大人？”杜喻之呵呵一笑，蓦然想起谢玹已离京许久，对朝中诸多变更之事并不十分了解，遂道，“李徵李大人，小殿下不知道吧，你离京之后，他便被太后娘娘从门下省调离，赴兵部任职了。”
　　竟然是李徵。
　　他是怎么知道远在汴梁之外的事的？
　　不过这份圣旨倒是如同旱地甘露，来得十分及时，与谢玹差人请旨回京的目的相差不远。谢玹微微一笑，看向杜喻之，后者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谢玹：“不知李大人是否还有别的话托大人带给我的？”
　　被猝不及防的一问，杜喻之脸色顿时僵住，脱口而出：“没有。”
　　话已出口，便后悔了。
　　谢玹眼中笑意更深，他点点头，负手悠悠道：“您这才刚来永州，便马不停蹄地来向我传旨。而后水都没喝一口便急不可耐地要走，总不会是因为那李州府威名盛扬，你想一睹英姿吧。怎么，是怕在驿馆待久了，身边人说漏了嘴？”
　　“小殿下何出此言？”杜喻之一脸镇定。他在朝堂上侵淫多年，虽然一朝被谢玹点漏心思，也不见得有多慌张，“臣是觉得许久没见到王爷，急着想与他叙叙旧。”
　　“哦？”谢玹淡淡抬眼，“那么您是怎么知道九王爷就在永州呢？”
　　杜喻之：“……”
　　什么？王爷来永州谁也没告诉？！
　　不对啊！太后娘娘不是暗中下了一道懿旨，着凤九渊暗中协助谢玹剿灭萧氏旧部吗？谢玹不知道？
　　杜喻之梗着脖子看向谢玹，却发现谢玹正在看他。那双碧色的眼中不见天真，满满都是狡黠与算计。杜喻之心道不好，便听谢玹又道：“我忘了，皇祖母曾告诉过我，九王爷或许会来永州，想必您作为九王爷的远亲，应当也是知道此事的吧。”
　　杜喻之：“……”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击。谢玹微微一笑：“那您刚才心虚什么呢？”
　　杜喻之闭了闭眼，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是在谢玹面前瞒不过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信封，极不情愿地递给了谢玹：“李大人确实有信件托臣转交给殿下，但臣觉得此等事，我一个外人做不了主，又不知太后是否知道此事，就想先瞒下……”
　　信封套着一个信封，表面上写的是“殿下亲启”，拆开之后，内里的那张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吾爱谢星澜亲启。
　　“家信您也拦？”谢玹晃了晃信封，“是杜大人八卦心重，还是其中另有人特意交代了大人什么？”
　　杜喻之：“……”
　　什么家信？李徵的信怎么就是家信了？
　　那王爷怎么办！
　　焦急过后，便是深深的羞意，杜喻之沉默不眼，脸色霎时间涨红起来。
　　他如此一大把年纪了，扳起指头数岁数要比谢玹多上好几番，如今被迫做出此等难以启齿之事，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他这幅模样，倒让谢玹想起许久之前的一件小事了。
　　彼时谢玹还未受太后恩宠，在紫鸾殿与李缙口舌之争后离去时，杜喻之曾偷偷看过他一眼。那时他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来……兴许是别有用意。
　　是凤九渊？
　　那时，凤九渊便在关注着远在汴梁的他？
　　若不是凤九渊曾有什么交代，或者对他说过什么话，杜喻之一介高官，没理由将注意力放在区区一个小皇子的身上。
　　“如果是因为九王爷的话……”谢玹道，“杜大人若是方便，便请为我带一句话，就说——”
　　谢玹目光看向虚处，那扇门扉之后，是通天的刺目的光。
　　“有什么话，便亲自当着我的面说。”
　　*
　　得到谢玹请旨回京这个消息没多久，李州府还没来得及嘲讽一些时日，整个州府就被门口扔来的一具尸体打乱了平静。
　　这尸体不是普通尸体，他肩上的袖章表明了此人就是来自那群久剿不灭的匪寇。
　　整整一个州的兵力自然不会将这种民间戏班子放在眼里，若有心下手，那群人活不过被发现的次日。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李缙下了命令。
　　但究其原因，李景扬也不知道。
　　然而这个尸体出现在州府门口，便意味着，谢玹在其中发现了些许端倪。
　　原本想打谢玹一个闭门羹，杀杀他的锐气，岂料被他反向利用，从中挖出了更深的密辛。上有李缙怪罪，下有谢玹紧盯，李景扬就是想继续拖着，也拖不下去了。
　　他想，谢玹这般行径，不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么？他去还不行？
　　届时就要让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知道，他李景扬也并非省油的灯，非要让他吃吃苦头才行。
　　可还没等他亲自去驿馆请人，就撞到了杜喻之等人带来的圣旨。
　　接旨之后，李景扬还没回过神来，就又被另一道雷劈在了原地。
　　谢玹皆权宜下令，决定不日带领州府的兵力亲自去剿灭那群山匪。
　　这位小殿下是这么托人过来说的——
　　“连驿馆这般重要之地，竟也有来自匪寇窝点的刺客前来行刺，想必其中定有蹊跷。李大人迟迟不愿剿杀这群贼寇，我有理由怀疑，你豢养贼匪剥削百姓，行暗中不便行事之权，危及永州一代的安宁。”
　　“我早已托人回京请旨，让皇祖母罢黜你永州州府的官衔，你就等着第二封圣旨下来罢！”
　　原来谢玹请旨并非是要让太后为他做主！
　　他早该想到的，谢玹在驿馆一住就是半个月，证明他最初压根没打算请旨。
　　谁知半路杀出来那劳什子的刺客，让他生出这般毒计！若是前者，就算是李景扬避不见他，那也是谢玹无能，太后得知此消息，第一个削的绝不是他李景扬。
　　可若是谢玹直接在他头顶上扣个帽子呢？
　　那太后定然知道孰急孰缓，要来定他李景扬的罪了！
　　到这时，李景扬才真正地生出后悔之意。他想去见谢玹一面，就算是亲自磕头赔礼道歉也行，可谢玹已然避不见客了。
　　*
　　又磨磨蹭蹭了几日，秦庭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至少如今能下地走路了。
　　他从叶一口中得知，杜喻之来永州的那一日，除了圣旨，谢玹还从他手中拿到了另一样东西。
　　属于李徵的东西。
　　秦庭愤愤地将汤药一饮而尽，只觉口中较之以往更为苦涩，而谢玹好似全然不知。他正一边读信，一边浅浅嘬着李景扬贡上来的西湖龙井。
　　李景扬这些日子对谢玹甚是巴结，可为时已晚，反正临近冬日，运河之事也无法加快推进，谢玹不晾他个百八十天他就不姓谢。
　　“真不能给我看啊？”秦庭怏怏道。
　　谢玹：“不能。”
　　“李徵那小子有什么好的。”秦庭凑过去坐在谢玹身边，“他有我好看么？”
　　谢玹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秦庭见他意念松动，忙再接再厉，从后圈住谢玹的腰，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连哄带骗：“给我看看吧，我保证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谢玹听得直摇头。
　　秦庭不依不饶，上手就要抢，谢玹自然不能如他所愿。二人一进一退，就在屋子里一来一回地抢夺起来。秦庭身上还带着伤，谢玹只敢躲，来来回回被压制着谢玹也累了，只好半无奈半宠溺地笑道：“别闹了，等我……”
　　“笃笃笃。”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玹面色一肃，推开秦庭的同时收整笑意：“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是个陌生的青年。
　　看模样还挺清隽，眉目间带着文雅的书生气，一袭官服穿在身上也称得上是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谢玹从记忆中搜寻了片刻：“你是……随着杜大人一同来永州的那个官员？”
　　那人面色一喜：“是，没想到小殿下还记得臣。”
　　谢玹点点头，移开视线，又浅嘬了一口茶：“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却蓦然跪地，行了个极其标准的跪礼：“臣名顾时清。此次唐突面见殿下，实有一事相求。”
　　“哦？”谢玹神色间升起一丝意趣，“你有何事要求？”
　　顾时清脸色微红，眼神却极其坚定。
　　“十三殿下，您要了我吧！”
　　谢玹刚咽下一口茶，仓促间被呛了个昏天黑地。
　　作者有话说：
　　蜻蜓:？你当我死了


第68章 殿下只喜欢漂亮的
　　若论识人的功夫，谢玹可以称得上是过目不忘。
　　这位名为顾时清的青年，曾在谢玹的视野里出现过。
　　早在不久前，谢玹在紫鸾殿中当众推动运河开凿事宜时，他就曾在那些眼神灼灼的年轻官员里看到过他。
　　这群人之所以能被谢玹的话说动，是因为他们都是经由科考入京的。
　　那时的他们正赶上科举令推行之初，十年寒窗一朝热血，这些寒门学子有了为民请命的机会。却在世家门阀的重压下碌碌无为，只能终日干些浪费日子的活计。
　　谢玹当日那一番言论，让他们看到了微茫的希望。
　　是故散朝时，顾清时对太后并没有行太繁复的朝臣之礼，反而极其恳切地朝谢玹俯身叩拜。
　　他竟然有机会随着杜喻之下永州。
　　谢玹淡定地擦拭唇角的茶水，道：“何出此言？”
　　顾清时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向秦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臣下此举虽唐突，但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下的决定。殿下不知，许久之前臣便对殿下心生仰慕，臣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陪伴殿下一时……求殿下要……”
　　“了我”二字没机会出口，秦庭就“啪”一下将折扇拍在桌面上。
　　这副动作把顾时清吓了一跳。他是读书人，却说出这般违逆祖宗的妄言，心下本就忐忑，又见外人在此，心中的火苗霎时便熄了几分。
　　若不是杜喻之早先告诉他，朝中的李大人在小殿下心中恐怕不简单，他也不会脑袋一热就来敲谢玹的门。
　　顾时清后知后觉地品尝到一点无地自容的羞愧，他低着头，红色从双颊蔓延到耳后根。
　　“你来求见我，只为此事？”谢玹表情凉凉的，“男子汉大丈夫，考取功名只为委身于人下？”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重了，顾时清顿时急道：“不是的！臣下胸中满载一腔热血，愿为君为民，开天下盛世！”
　　“既然如此，你是想复兴科举令么？”
　　谢玹话音一转，冷不丁问道。
　　一头扎进死角的顾时清一怔，傻傻愣愣的：“小殿下……”
　　“你来寻我，想必也是为此事而来。”谢玹道，“我也想天下寒门之子有机会入京一展抱负，即便没有你这般莽莽撞撞地找上门来，我也不会忘记这回事。你下去吧，这事急不得。”
　　顾时清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红润渐渐褪去，因为紧张，唇色亦是惨白如雪。但此人既是从科举令中杀破重围来到京中，定然是有一番才能的，只不过囿于寒门身份，无法大放异彩。
　　他冷静下来，眉眼也顺势变得沉静而坚韧。
　　“是。”顾时清缓缓道，“是臣下一时心急，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他有些晃神，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被拒绝。茫茫然地站起身来，心中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身后，谢玹又道：“其实今日你说这话也是带着真心的吧。”
　　顾时清蓦然转身。
　　谢玹表情未变，举手投足皆从容矜贵，让凝视着他的顾时清想到了天上微小但耀眼的星子。
　　“谢谢你的真心，但容我拒绝。”
　　“为何？”顾时清听见自己哑声问道。
　　谢玹弯唇一笑：“因为你不够漂亮。”
　　*
　　永州某处的一地宅院，占地虽小，但装饰不凡。
　　蜿蜒的小径上有家仆模样的人小步走过，往更深的宅院里去。他下了台阶，越多郁郁葱葱的常青藤，身后廊庭下的门帘上，便左右各有一卷题字显露出来，字体飘逸绝尘，绝非凡品。
　　“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云。”
　　廊庭之外有一院门，他着手推开，而后豁然开朗。阳光大好的庭院之内摆放着一张长案，凤九渊只随性地披着件长衫，正在提笔作画。
　　墨发偶尔随着动作垂到案上，他也并不去管。
　　“王爷。”家仆低眉顺眼走过去，“李州府又来了。”
　　凤九渊：“嗯。”
　　家仆等了一会，没听见下一步指令，以为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搪塞推见。但他今日见凤九渊好似心情不错，便又特意等了一会，果不其然就等来了下一句回应。
　　“你让他在前厅等着，我待会就去见他。”
　　家仆领命而去。
　　诺大的庭院里，唯余凤九渊一人。
　　初冬的天已然有些凉了，凤九渊并未束发，风扬起他的衣袂与发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长案上的画作经由他手，寥寥几笔便被勾勒出一个人形。青丝碧眼，乌袍加身。但那颜色死气沉沉的袍子并未让画中人看起来阴沉，反而因点睛之笔的碧眼显得高贵而深邃。
　　若有人经过则定会认出，画中的人不是他人，正是如今正下榻至驿馆的那位十三殿下。
　　只是画中人的年纪要更大一些，眼神也更为苍老。他就这么平淡地望过来，好似望尽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一人翩然而至，在凤九渊身前跪下。
　　凤九渊并未抬头，温声道：“起来吧，不用跪拜。”
　　“是。”
　　“如何？”凤九渊问道。
　　“李州府的确有个女儿，这位李小姐极其喜爱外出游玩，但近日却被李景扬关在了家里。李景扬近些日子频繁想见王爷，恐怕也是打着别样的主意。”
　　凤九渊缓缓将笔搁下：“李家如今看起来势大，但其实孤立无援，他们总该想个办法让局面做出些改变。”
　　影卫道：“那属下去替王爷解决此事？”
　　“由他们去吧。”凤九渊浅浅笑道，“翻不起风浪的。”
　　影卫沉默颔首。半晌后，问：“那宴会王爷去还是不去？”
　　李景扬迟迟见不到谢玹，一面担心自己的乌纱帽真的要被摘了，一面又暗中做着一些不可见人的动作。表现出来的，便是频繁来往州府与凤九渊的府邸，心心念念地要让凤九渊去一趟他办的宴会。
　　明眼上说是让凤九渊帮忙，引见他与谢玹，暗地里却不知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凤家久居北疆，李景扬不知道凤家的厉害，竟以为凤九渊是个好蒙蔽的主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是这些时日以来，李景扬数不清多少次的上门了。
　　凤九渊话不多，影卫自是知道。没等来回答，影卫又道：“王爷若想前去，属下便着人去州府衙门那边布置着，以确保您的安全了。”
　　“不急。”凤九渊摇摇头，“你先随我去一趟驿馆。”
　　他站起身来，用右手缓缓摩擦着画作。墨已干涸，画上的人便更加栩栩如生，他端详了一会，将画卷收起来，珍宝似地捧在手里。
　　走出去几步，他又脚步一顿，回身道：“算了，你不用陪我去了，我另有要事让你去办。”
　　*
　　驿馆内，秦庭正在画他的扇子。
　　顾时清没走多久，谢玹还在担忧着秦庭因这事继续闹腾，但这人显然顾念着自己家主的身份，没有继续孩子气。
　　那扇子也不知他从哪里摸出来的，是一把玉面白骨扇，秦庭不愧秦家之名，不仅笔墨一绝，丹青更是于世间名门不遑多让。片刻之后，白色扇面便在他手中渐渐变成一副灵秀俊逸的山水画。
　　他把扇子递到谢玹跟前：“送给殿下。”
　　谢玹：“？”
　　“殿下不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吗？”秦庭笑道，“这扇子不够漂亮？”
　　谢玹：“……”
　　“我那是……”诓他的。
　　见谢玹不收，秦庭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淡了：“我知殿下知己遍地，可我却只想做最特别的那个。”
　　谢玹：“……”
　　“不过若殿下不愿，我的真心却也是收不回去的。”秦庭悠悠叹道，将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醉把西风扇，随处障尘埃。殿下，我明白的。”
　　谢玹面无表情地从他手中抢过折扇：“满意了吗？”
　　秦庭霎时喜笑颜开：“满意了。”
　　谢玹：“……”
　　谁曾想身为一家家主能赖皮到这个份上？！
　　谢玹提起折扇便想扔过去，可动作未到，墨香已至。扇面残余的墨香清雅而宁静，与平日里用来助眠的香大抵出自同一批。
　　而对面之人面似冠玉，眼若桃花，笑得明艳动人。
　　他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其实也算不上全说谎。
　　他确实喜欢漂亮的东西。
　　恰此时，檀夏从馆外走来：“小殿下，九王爷来了。”
　　凤九渊来了？
　　谢玹蓦然起身：“带路。”
　　他步伐有些匆忙，但旁人是看不出太出来的。唯有如秦庭这般会些功夫的人能看出不同，这一回，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身上属于家主的威压顿时反扑而来。
　　秦庭垂眸看向桌面上的折扇。谢玹走得匆忙，忘记带上它，扇子便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静坐良久，久到穿堂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久到叶一出现，唤他回神。
　　“家主大人。”
　　秦庭骤然惊醒。好似灵魂刚在外游离了一圈，现在终于重归躯壳。秦庭缓缓打开折扇，提笔欲再添几抹兰花花瓣。
　　他淡淡道：“说。”
　　叶一道：“您要找的人近日已有行踪。”
　　秦庭笔锋一顿，抬眼间锋芒流转。


第69章 犹如故人归
　　驿馆接待客人的正厅宽敞且明亮，凤九渊负手立在廊下，分明着了件富贵样式的袍子，举手投足间却优雅自如，不为这些纷繁复杂的坠饰所累。
　　听见脚步声，凤九渊悠然回过头来。二人隔着道天光相望，一眼便如同万年。
　　谢玹恍惚想起，前世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如同今日的光景一般。
　　“九哥哥。”谢玹走上前来。
　　凤九渊清雅的面孔缓缓露出一个笑：“星澜。”
　　他极其自然地抬步至谢玹身前。因身长比谢玹高上许多的缘故，只得微微俯下身去看他。看他周身明艳的衣，看他略微散乱的发，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瞧上一遍后，最后目光落到了谢玹唇角的伤口。
　　他道：“永州虽处南方，但冬日已至，气候干燥，你需得注意调理身子。”
　　谢玹下意识抹了把唇角：“……唔。”
　　他的动作带着零星的慌乱，虽然看起来有点莫名遮掩，却看得凤九渊眼底笑意更甚：“多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谢玹静默不言。
　　在谢玹的印象里，凤九渊向来精致优雅。
　　早在十岁之初，谢玹就领教过这位王爷的厉害。
　　当时凤九渊还是世子，宫内的几位皇子是出了名的浑，尤其是六皇子。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手中有权势，却从未被人加以约束，在太后目光不曾照拂之地，这些人的恶劣散发出来时，便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谢玹就是被那群人凌辱过的一员。
　　因出生时太过晦气，养母又是不争不抢的瑢妃，他撞上六皇子，便如同小虾碰见猎食的鱼群。十岁的谢玹刚出冷宫，虽然有些手段，但到底还是孩童，力气亦是不如他们。
　　被抬着往池塘边走时，谢玹挣扎过，兴许是这份挣扎太过沉默，未曾打动过路的宫侍，也未曾打动起了杀心的六皇子众人。
　　后宫子孙凋敝，有太后忽视他们任其自相残杀的原因，亦有这群谢氏子孙们天生便是坏种的原因。
　　但有些事便是那么巧。
　　那一天也是凤九渊刚进宫的日子。他听见喧闹声，没有继续随着引路官前行，而是待宫侍慢吞吞地走出去老远，继而转步往皇子们常常嬉闹之地而去。
　　于是他便撞见了这幅场面。
　　即便那时他性格已过分沉稳恬静，但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气，忽然碰见这等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的事，也免不了惊异。
　　凤九渊看到这一幕时，六皇子的扈从已扛着谢玹来到了池边。这池子不深，但淹死一个年过十岁的孩童还是绰绰有余的。
　　生死之刻，谢玹面无表情地耷拉着眼皮，透过扈从的肩膀，视野便出现了一个倒立站着的凤九渊。
　　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起，谢玹就想，这人肯定不会救他的。
　　果不其然，那位陌生的少年只是在原地停驻片刻，冷眼看了会六皇子们嬉笑讥讽，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往更深的宫内走去了。
　　六皇子恶狠狠的声音犹在耳侧，谢玹被绑住四肢，心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投掷入水，一气呵成。电光石火之间，谢玹用自身的重量带走了一个扈从。二人扑通扑通同时落进池中。
　　水声咕噜噜淹没至头顶，谢玹努力睁眼，好似看见了自己的娘亲。
　　他愿意叫那位素昧平生的女人为娘亲，而不是母妃。
　　人活着的时候，谢玹可以亲自参与她的人生。人死了，便只剩下一抔黄土，与停驻在每个人脑海中记忆。
　　娘亲是后者。
　　她虽是死了，但留在宫里的记忆还在。谢玹从老宫女们零星的话语里，渐渐勾勒出一个会动的，活着的母亲。
　　爱笑，漂亮，瞳色如碧蓝波涛、葱郁之海。怀着他的时候，心情好似从未明媚过，但很久很久之前，她好自由，爱喝酒、读诗，并且从传颂百年的诗词歌赋中为他取了名字“星澜”。
　　所以在濒死之际，谢玹才会看见她。
　　可惜上天没让他死成。
　　这段能容他回忆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谢玹恍惚间听见一群人嘈杂的声响，有人急急忙忙跳入水中，有人在岸上高声呵斥，怒动八方。
　　而后他就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平日里无人来往的废弃池边站满了人。原本应当在宫内修养的谢青山出现在此，他很生气，德全一边劝解谢青山，让他注意身体不要过于动怒，一边差人拿被褥裹住谢玹，以免天寒地冻的受了凉。
　　哦，谢玹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初冬。
　　他被捞起来时，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骨头里，让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发抖。混乱中，谢青山叫人拎着六皇子去皇祠下跪，德全则迈着小碎步，与众多侍卫一起哗啦啦地退场。
　　众生百相散去，唯余二人。谢玹抬起头来，又便看见了凤九渊。
　　他五官周正而漂亮，仪态亦从容端正，反观谢玹裹着被褥、满头满身都是被水打湿的狼狈模样。
　　凤九渊缓步而来，在谢玹面前站定，行了个规规整整的礼。
　　“凤九渊拜见十三殿下。”
　　谢玹张嘴想说话，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板着脸看了凤九渊半晌，然后扭头就走。
　　*
　　其实一直以来谢玹都有一个疑问——凤九渊是否真的拿真心对待过他。
　　这样一个自出生起便需要小心翼翼，上要依奉皇家，下要提防小人的世子、王爷，是否会有那所谓的真心。
　　但他问不出口，虽然凤九渊有问必答。
　　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迂回的问话：“当年你离宫之时，我没有跟你去往北疆，你有生气吗？”
　　凤九渊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谢玹为何在此时问出这般突兀的话。
　　但他仍是认真地思索起来。作为尊贵的王爷，他的心思，好似比少年时的他更为难猜了。
　　良久，他摇摇头：“不曾。”
　　谢玹：“你从不生气？”
　　“那倒不是。”凤九渊笑道，“我非圣贤，为何不会生出愤怒的情绪？但若硬要说的话……只是会有些遗憾吧。”
　　那便是了。
　　听完此话，谢玹心中忽然间像散了口气似的。重生之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忐忑，也瞬间因这句话烟消云散了。
　　“但我们如今不是重逢了吗？”凤九渊又道。谢玹耳后有一根长而细的碎发，被风吹至额前，凤九渊抬起手，将那抹碎发别到他的耳后，“常人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但你我却像是故人归时，恰逢初见。”
　　凤九渊精致的脸就在眼前，如此近距离之下，谢玹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谢玹沉默良久，像想通了似的，眉眼一弯，亦露出一个笑来。
　　这安神香味道闻久了，苦莲之味便从内部犹为突出地显现出来。莲花香原本是清香幽静、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可凤九渊为了安神，让人在其中添加了一份别样的清心之味。闻久了，竟熏得人有些头晕。
　　察觉到谢玹的不适，凤九渊微微退开些许：“很难闻？”
　　谢玹摇摇头。
　　不算难闻……但安神安神，这苦莲的香与安神二字俨然无关。
　　“是我用习惯了，平日里也无人近我身，竟不知这味道这般呛鼻。”凤九渊自腰间解下香囊来，随手丢出屋外，“不要了。”
　　谢玹没忍住笑出声：“就这么不要了？你不是还要戴着助眠吗？”
　　“改天让他们再替我调个更好闻的。”凤九渊说，“味道太清苦，兴许对身体多少会有影响。”
　　说着，他一瞥眼，见到谢玹的袖口亦有些水渍，便抬手替他擦拭了一下：“三日后李景扬要在州府衙门开设个晚宴，要去吗？”
　　谢玹抬起头。
　　凤九渊既然这般说，那李景扬开设的晚宴便定然不是寻常的晚宴了。
　　他们一起长大，这般默契还是有的。既然凤九渊今日亲自来此相邀，那么晚宴里，一定有他谢玹想要看到的东西，或者想要探查到的消息。
　　他知道凤九渊城府极深，攻于心计，但也知道，怀远王会说谎，但九哥哥不会。
　　其实谢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
　　你半年前来永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太后早在半年前就与你有来往，想要借你之手一举剿灭盘桓在永州的萧氏孽党残余？
　　还是北疆寒远，怀远王府里有人心思浮动？
　　亦或者，是天下之势恐有变化？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萦绕在谢玹心头的疑虑。但当他凝视着凤九渊的脸时，忽然又问不出口。
　　“傻看着我干什么？”凤九渊轻轻拍了拍谢玹的脸，像是知道谢玹心中所想似的，“不知道怎么说就慢慢想，一个个来，我闲散王爷一个，虎符都不在我手上了，有的是时间陪你。”
　　谢玹眼神微动。
　　“怎么样，要去吗？”凤九渊收回手，掸了掸指尖沾染到的水渍，“若不想去，我便替你回绝了。”
　　谢玹蓦然拉住凤九渊的袖摆：“去，九哥哥亲自相邀，怎能不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晚了是因为，屋漏偏逢连夜雨
　　1.停电了
　　2.热疯了
　　3.开窗通风手被窗纱砸了，腕骨肿了
　　但我还是更了！！！！！身残，但志坚
　　所以会有海星吗？


第70章 有点想先生了
　　府衙灯火通明。
　　永州人士的宴会喜爱布在夜间。影影绰绰的月光掉进黑暗里，掉进一片无言的寂静中，在凉意侵袭的夜，李景扬却是兴高采烈的。
　　或许这并非是他本意，而是要做做样子。
　　说是要给谢玹众人接风洗尘。
　　只不过谢玹他们都来永州数月之久，熟悉到哪条巷口有卖脆饼，哪条街边有卖刀工的都一清二楚，这接的是哪门子的风，洗的是哪门子的尘。
　　不过李景扬说是就是了。
　　只是在入衙门之前，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时隔多个月，有了圣旨，工部侍郎余潜早就火急火燎地上了工，秦庭也不知所踪，他们一行人中，便只剩谢玹一个人被李景扬请入座。
　　入门之前，谢玹与凤九渊同乘一座马车，凤九渊先行下车，又转过身朝谢玹伸出手：“来。”
　　谢玹就不是个别扭的性子，他当着一应下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将手送进凤九渊掌心。
　　他本可以借着凤九渊的力道轻松一跃而下，却被不知为何忽然间双腿一软，连握住凤九渊的那只手都失了力气，整个人如飘零的落叶就要往下坠。
　　好在凤九渊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让谢玹受伤。
　　“怎么了？”凤九渊将人捞进怀里，罕见地蹙起了眉头。
　　谢玹的脸色忽而胜雪，他抓着凤九渊的前襟缓了一会，直到指节泛起青白色。
　　他看起来面无表情，但细小的反应暴露了他此时并不是很好受。片刻后，他才道：“没事，昨晚吹了点风，有些头晕。”
　　凤九渊不语。
　　握着谢玹的手，都能碰到手心细小的汗。他目光幽深，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便打道回府，身体要紧。”
　　谢玹却笑着指向不远处：“恐怕不行。”
　　只见那“久居深闺”的李景扬大人满脸堆笑，站在衙门的石狮子边，早已恭候多时的模样。
　　谢玹与凤九渊被隆重地迎了进去。
　　进到屋内，不见冬日寒冷的风，谢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回暖过来。
　　宴会初始，除开丝竹管弦，便是满汉全席、金樽玉液。李景扬为了赔罪下了血本，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酒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面。这架势，与宫中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景扬扬袖高举酒杯，狼饮下几口，呵呵笑道：“前些日子臣身体抱恙，怠慢了十三殿下，如今臣自罚三杯‘满堂春’，烈酒入喉，就当给殿下赔不是，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谢玹没有动静。
　　他抱着臂，桌上的饭菜没动一筷，连手都懒得从袖子里伸出来，俨然是不给李景扬半点面子。
　　李景扬好歹是一介州府，官至三品，而谢玹左右数来也只有虚名一个。他接连三杯酒饮下，谢玹却连杯子都没抬起来，脸色顿时变了变。
　　他忍了忍，到底是没有发作。
　　几日前，李缙的训*言犹在耳。
　　“你给我先稳住他，有任何异动立马来报。我总觉得他此次下永州，并非只为监工运河的开凿。”
　　李景扬彼时还有些不忿：“他区区一个皇子，半点官职都无，缘何如此嚣张？”
　　“因为他是王锦瑟捡到的一把利刃。”
　　李缙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卷羊肠般细小的纸卷，那纸卷泛黄，看起来已些年头，透过薄薄的纸背，还能看见其中笔锋锐利的字迹。李缙并没有打开，只道：“你可还记得元初十年我下杭州那一回？”
　　李景扬一惊。
　　他左顾右盼，担忧隔墙有耳，小心翼翼将门窗关好才折返回来：“您当年……”
　　李缙将那卷信纸递出：“我当年找的东西，就在此。”
　　看着那卷几乎起了毛边的信纸，李景扬压根不敢去接：“您当年不是说……什么也没找到？”
　　“蒙蔽世人罢了。”李缙道，“只有让有心人知道我什么也没找到，他们才会心安。当年稍微了解前情的人，都知道萧家灭门并非偶然。萧家灭门之后，王骐迅速上位，雷厉风行地把控了西南军部的兵权，与此同时，王锦瑟扶持谢青山，彻底掌权。你说这其中，能没有说法？”
　　“那您今日将这东西拿出来……”李景扬思索着，灵光一闪，“当年探查的那事如今又有眉目了？”
　　李缙微微阖眼，不说是，也不说否。
　　看见这幅姿态，李景扬自然而然谄媚起来：“家主大人您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缙睁开眼。
　　他早已老去，树皮般的眼褶之下，一双昏黄的眼珠镶嵌在其中。即便岁月悠悠，时间如一条声势浩荡的河，也掩盖不住其中声势浩荡的野心。
　　“我只告诉你，若此事能成，王锦瑟必定会从王座上狠狠跌落下来。”李缙缓缓道，“届时，你我，皆可入座。”
　　“在此之前，你需先替我确认，各中之事是否有人在刻意引导我。”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可能是陷阱？”李景扬想了想，道，“大人想要我如何确认？”
　　李缙沉默良久，忽而冷冷地提起嘴角。
　　只是眼下的李景扬，还没来得及摸到试探的门槛，就被狠狠下了面子。
　　所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给谢玹这般下马威了。
　　他有些悔意，却只是因为可能无法完成李缙交代的事而懊恼。正在骑虎难下之境，谢玹身旁的凤九渊忽而抬起酒杯，往前一送：“小殿下身体不适，不宜饮酒，就由本王代饮吧。”
　　李景扬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凤九渊身上。
　　他对这位凤九渊并不熟悉，倒是对他的老子凤易有些印象。
　　当年他奉旨入京，凤家却刚刚失势。凤易离京时，将凤九渊与自己的王妃留在了宫中。那个中年男人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皆是贵气，一眼便知其乃天之骄子。
　　凤易不争不抢，就算离京赴往北疆，也并无怨言，走时悄声无息，从未惊动过任何人。
　　现在想来，他的独子凤九渊，想必也继承了他的性情。
　　否则，盘踞在北疆数十年的怀远王凤家一脉，缘何没有一丁点动静？
　　若没法从谢玹下手，转而往凤九渊身上找突破口，也并非不行。
　　李景扬再次绽放开笑脸，富贵臃肿的脸宛若两块刚割下来的兽肉，油光发亮：“多谢王爷赏脸。”
　　酒过一轮，李景扬已然喝得醉醺醺的。他看着对面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凤九渊与谢玹，蓦然起了心思。
　　借着酒劲，李景扬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立马有下人会意离开，似乎是取什么东西了。
　　“为表歉意，臣从藏品中挑出一物，特意送给小殿下，希望小殿下不要拒绝。”
　　这时谢玹倒是起了兴趣：“哦？是何物？”
　　李景扬脸上笑意更甚：“小殿下亲自看看便知道了，相信我，您一定会喜欢的。”
　　不多时，方才退场的几个下人脚步稳健地再次走了进来。
　　四人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为站位，众星拱月似的捧起一件长而方的盒子，单从盒子上繁复的雕文看，便知盒内的东西定然也是贵重无比。
　　等凤九渊与谢玹二人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心思走近后，李景扬也不再卖关子。
　　他走上前来，亲自打开长盒，一柄身形优美的弓箭，便静静躺在众人的眼皮之下。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凤九渊的微微一顿，垂眼敛去了神色。
　　俨然是认出了这件物什的来源。
　　他抬起头来，见李景扬双颊绯红，两眼充血，似是酒下腹后，酒气又顺着身体冲进了脑中，将他的神智冲得零零散散，不似清醒。
　　谢玹：“这是何物？”
　　李景扬哈哈一笑：“这可是宝贝！”
　　他从长盒中取出弓箭，也就是那一收一放的瞬间，窗外的昏黄灯光流星似的，从弓首流经弓尾。流光恍若有声，叮咚一声没入弦中。
　　凤九渊道：“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确实是好物。”
　　“王爷果真见识不凡！”李景扬喜不自胜，“找到这东西可花费了我不少功夫，它在我的藏宝阁中封存良久，如今正巧为它找个新主人。”
　　谢玹笑道：“可这般好的长弓，送予我这个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人，又有何用？”
　　李景扬：“谁说有用才收？臣说了，此乃给十三殿下赔罪之物，赔罪自然要诚心诚意，殿下若不收，臣可就不依了。”
　　他这强买强卖式的送礼，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谢玹静默半晌，还是上前将那弓箭接下。
　　这李景扬再大胆，总归不敢当众杀他。
　　弓的确是好弓，入手沉而不硌手，弦绷紧之后，宛如夜光寒色之下，亘古绵长的钟声。
　　谢玹翻转弓身，指尖缓缓摩擦之际，忽然在弓的内侧触碰到了一凹凸不平之处。
　　凑近看来，是一个字。
　　谢玹面色微变。
　　一横一竖，萧。
　　李景扬没有放过谢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幻。他道：“听闻这把弓是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所持之物，因随其征战南北，吃过沙饮过雪，几乎生出灵性。所谓‘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是谓如此吧。”
　　谢玹问：“可有所考究？”
　　“这臣便不知了。”李景扬笑道，“但这般灵物，大多都有数不尽的传奇吧。”
　　是啊。
　　谢玹缓缓抚摸着它。
　　李景扬想试探什么，随他去吧，他要做什么，谢玹全都有数。
　　只是不知这把弓经历了什么，历经风霜催刮，弓身依旧如新，即便随之扬鞭策马之人早已不在身侧。
　　也不知那弓身上的流光千度，是月光，还是离人的眼泪。
　　谢玹沉默地想。
　　他似乎有些思念先生了。


第71章 给我喝！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李景扬急匆匆地入了后院，酒过三巡后，前厅依旧灯火通明。原本正处于微醺状态的李景扬，此时却神采奕奕，步伐丝毫不见醉态。
　　他大步流星，一路越过诸多家丁，终于在里屋的桌案边找到了李缙。
　　星灯如昼，晕黄之下，李缙拿出那卷自杭州找到的纸卷，正对着光眯眼看。蝇头小字，几句短语而已，李缙却看得津津有味。
　　李景扬的闯入如一击重击敲在鼓上，咣铛一声将李缙从专注中拉回。他略带不满地抬头看去，便看见李景扬喜不自胜的面孔。
　　“家主大人！”李景扬搓着手，缩颈躬身小声道，“谢玹对那把弓有反应。”
　　李缙收回手，将纸卷攥在手心：“哪把弓？”
　　“就是萧陵曾经不离身的那把弓啊！大人您这么快就忘了？”李景扬道，“当年萧慎独死后，您与王骐一同在西南乱军中找到萧陵，那时他已奄奄一息，还是您将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呢！”
　　见李缙不说话，李景扬以为自己深得他的心意，又附上前去：“我虽看不出太大问题，但他那反应绝对称不上平静，家主大人，您信我这一回，这谢玹绝对知道萧家往事！说不定，此次他将矛头对准城郊的那群贼寇，也是有人示意！”
　　“你……！”李缙蓦然将手中书卷拍在案上，宛若照着李景扬面部扇了一巴掌却依旧怒气不尽，“那谢玹与萧陵本就关系暧昧，你拿着一把萧陵曾经用过的弓给他看，能看出什么？！”
　　“啊？”李景扬傻眼了，“什么关系……暧昧？”
　　他不在京都，自然不知道宫里穿得沸沸扬扬的绯色传闻。李缙面带寒霜，负手在原地逡巡片刻，胸口的怒气才消将而去。
　　“虽不能断定谢玹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但此事如此古怪，其中定然少不了王锦瑟的手笔。”李缙冷笑道，“王锦瑟……你想拿诱饵诱导我上钩，小心竿毁人亡。”
　　他又回头问道：“我问你，你拿出那弓时，可有注意到凤九渊？”
　　“凤九渊……”李景扬喃喃重复，复而猛然抚掌，“是！我瞧着这位怀远王好似也认识它！”
　　李缙：“那就对了。”
　　凉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屋内，撩得灯芯噼啪一声，夜色愈深。
　　李缙沉思良久，再抬眼之时，眼中皆是算计：“听闻，你家那位女儿近日正被你关在家中？”
　　*
　　宴会前厅。
　　酒饱饭足，谢玹撑着头已有些醉意。那把被李景扬供出来的珍宝，眼下正被他抱在怀里，若有人想要上前替他分忧，欲将那弓夺去，定会换回不满的训斥。
　　这般人影攒动、心思浮动的夜里，凤九渊身为王爷，自然需要受到绝对的保护。大多数影卫蛰伏在阴影里，唯有一个常年在白日里行走的跟在身边，寸步不离，一双鹰眼紧盯着每一个蠢蠢欲动的捕食者。
　　而他身边的凤九渊，则依旧气度雍容，看起来闲散且附有诗意。
　　凤九渊今夜并未饮酒——他本就不爱酒，就连李景扬前来敬酒，他也只以茶待之。在如此热闹的宴席之上，他的发丝与衣袍都没有沾染到一丝酒味，冷冷清清仿若遗世独立之人。
　　谢玹就在他的右侧。
　　宴席上满斟的酒名为满堂春，入口初时苦涩，再品回甘，一盏茶后，不胜酒力之人便要被它的后劲冲得兴奋异常，大呼过瘾。
　　谢玹酒量颇佳，自李景扬因事暂时离席之后，他始终都在小口小口地喝着酒。神奇的是，这么久竟也没醉，只是思绪与动作都有些缓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处在梦中初醒的状态。
　　凤九渊起身走到他身边，并将手搭上谢玹的手背，五指微微一拢：“星澜。”
　　谢玹正握着弓，以为来人又是冲着弓来的。屡次三番被打扰，他眼底戾气横生，刚想发作，抬头一看发现是凤九渊，眼中的锐利便渐渐化作一团温和的水。
　　“是你啊。”
　　“这么喜欢它？”凤九渊指尖滑到谢玹的指节，轻轻碰了碰，“不惜整晚都不离身？”
　　谢玹笑意更甚。在酒意的催发下，他的这抹笑意显得有些傻气，亦有些不可名状的天真。
　　“是。”谢玹喃喃道，“这可是先生的弓。”
　　“先生？”凤九渊浅浅一笑，看向谢玹的眼中尽是纵容，“学堂里的先生？还是教导武艺的先生？亦或者……”
　　话未说完，谢玹以指封缄，拦在凤九渊的嘴上，也拦住了凤九渊未尽的话。
　　“不告诉你。”
　　凤九渊凝视他半晌，也轻轻笑开。
　　恰此时，李景扬裹着屋外凛凛的寒风，箭一般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随之而来的，还另有一位妙龄女子。
　　藕衫青裾，容貌昳丽。仔细看去， 与李景扬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不过相似的五官，长在不同脸上亦会有天壤之别。女子低眉垂首之间，可比他这位发福的老子要好看得多。
　　李景扬拉着女子走过来，表现得热情至极：“这位是臣的爱女李冉冉，方才听闻王爷与殿下皆在席间，便难掩仰慕之情，哭着闹着要来见二位一面。虽说内室女子不便见人，但谁让臣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还望王爷与殿下见谅。”
　　说着，他将李冉冉推上前来：“快，给二位贵人问好。”
　　李冉冉样貌上乘，看年龄不过豆蔻，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被李景扬推了一把，李冉冉低着头，弯膝行礼：“见过十三殿下，见过王爷。”
　　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仰慕。
　　可惜谢玹此时意识已有些迷蒙，只在心中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面前，目光中也难免带了些欣赏之意。
　　“免礼。”
　　凤九渊也道：“李姑娘不必多礼。”
　　一旁的李景扬见气氛大好，脸上笑容更是灿烂：“既然今夜良宵美景俱在，就让冉冉给二位斟一壶酒如何？”
　　说罢，他以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李冉冉推往二人之间。
　　席中座位两两相连，凤九渊与谢玹比肩而坐。李冉冉被这么一推，整个人便跪在了二人的桌案之间。
　　她身上的藕衫因势拂动，撑在桌上用来稳定身形的大袖之下，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来。
　　少女手腕本应当如藕节般细嫩白净，李冉冉的却好似受到虐待似的，如雪的肤色上横亘了一圈乌色的伤痕。
　　就像是……被绳索捆绑而至。
　　谢玹微微清醒了些，间隙里，与凤九渊对视了一眼。
　　凤九渊摇摇头，让谢玹先按捺不动。
　　随即，他自己起身，一面扶住李冉冉的前臂，一面牵引她行至自己的席间。
　　李景扬在身后高声和道：“冉冉，你可要好好伺候王爷。”
　　李冉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堂堂一个州府贵女，被“伺候”二字冠在姓名之后，任谁都觉得是个羞辱。可李冉冉并未辩驳，甚至并未多说一句话，只是逆来顺受地随凤九渊入了席。
　　李景扬要她斟酒，她就不得不斟。
　　满堂春既是名酒，斟酒便就格外有讲究。身后有下人送来一罐新酒，李冉冉不发一言，取杯，干晾，等酒沉渣落入壶底，才慢慢地替凤九渊满上。
　　“王爷，请。”李冉冉抬眼，说出了今日入席以来的第一句话。
　　二人动作皆被背景里的人看在眼中。那李景扬虽已兀自入座，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手中的酒杯上，反而时不时地瞥向远处。谢玹酒意已消，看起来正低着头百无聊奈地拨动弓上的线，实则余光正紧盯着李景扬的一举一动。
　　李景扬带李冉冉出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谢玹想。
　　来之前，谢玹曾在十皇子给的那份名单里看到过李景扬的名字，也知道他们家有多少口人。李冉冉是李景扬的女儿没错。
　　如果是冲着凤九渊去的……
　　“嗡——”
　　谢玹收指，弦绷紧又弹开，犹如古琴之声。
　　满堂春比一般的酒要浑浊些许，但这并不代表它是劣酒。相反，这是这酒够烈、后劲够猛的证明。
　　凤九渊不爱喝酒，谢玹很早就知道，他思忖着，若凤九渊为难，他可上前替他挡一挡。但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想必就算喜欢喝，也不会被胁迫着喝下。
　　他会直接一杯酒全泼在李景扬的脸上。
　　这般僵持，并非是凤九渊不敢拒绝李景扬，而是，若是在这般不合时宜的时候拒绝李景扬，待他们离去后，李冉冉的下场会很惨。
　　况且，谢玹虽知此事有问题，但并不知道李景扬究竟想做什么。
　　酒已至眼前，凤九渊缓缓垂眼，抬手要接。
　　立于他身侧的，自始至终毫无存在感的影卫忽然在此时出手，短刃碰到酒杯，瞬间弹开，霎时间，酒水四溅。
　　影卫微微颔首，不发一言，收剑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要影卫出动，这酒里，必定有东西。
　　谢玹蓦然站起身来，就听李景扬在一旁醉醺醺地高声问道：“冉冉，酒怎么洒了？”
　　他不问王爷，不问下人，却要单点李冉冉的名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李冉冉吓得慌忙给酒杯满上，瑟瑟发抖地再次将它递到凤九渊跟前。
　　凤九渊没有翻脸拒绝，李冉冉便已明白，他们二人多半是在顾虑自己。于是这一回，她俯身敛眉，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王爷，记得将酒含在嘴中，切莫咽下。”
　　只是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因为畏惧而手抖，递上去的那一刻，李冉冉的手仿佛骤然脱力，酒杯顷刻间从指尖滑落，酒与酒杯就要齐齐往下坠去——
　　凤九渊眸光一闪，抬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李姑娘小心。”凤九渊道，“酒砸了两次，可就不好喝了。”
　　说罢，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凤九渊抬首一饮而尽。


第72章 京华旧事
　　汴梁城，皇宫。
　　没了夏日的繁盛，朱色的宫墙便如同被岁月冲刷，失了颜色，只剩寡淡的影子。昨夜下了场暴雨，地上皆是水渍，是日清晨，王骐与太后比肩漫步，闻见满园的寂静，不免心中感慨。
　　“连端儿都离宫去了，这诺大的皇宫便更是寂寞。”太后怅然道，“这位置坐得愈久，清冷孤寂之感便愈是强烈。”
　　王骐闻言道：“怎不见你在随手拿捏旁人性命之时发出这般感慨？若你当真觉得寂寞，不如换我坐坐？”
　　太后回眸看她，笑起来：“好啊。”
　　王骐便也挥手大笑：“我才不上你的当！”
　　叔侄二人许久不曾这般聊过闲事。他们遣散了下人，兀自挑了块清净无人的院落，坐下来歇脚。
　　太后幼时喜茶，权因王家精通茶道，她耳濡目染跟着学了些。入宫后手艺却生疏了，直至今日，大多记忆都已湮灭在过去。
　　她随手泡了杯茶，刚送到嘴边，王骐便道：“前段时间那萧陵又闹了点事儿？”
　　具体闹的事，王骐还是听军中一位联络大将说的。
　　那萧陵不知发了什么疯，叫人把练武场的兵器都砸了。当初让他留在宫里教导世家后代们武艺，他一桩桩一件件将这些损耗用度列举成文，叫内侍无论多难找到，都必须要弄来。
　　如今又忽然叫人全砸了算怎么回事？
　　太后用杯盖推开浮沫，浅浅应了一声。
　　“要我说，你就应当直接出兵将萧家那群反贼绞杀，省的萧陵日日在宫里找你麻烦，杀又杀不得，看着闹心。”王骐说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永州近日有他们的踪迹？”
　　太后凉凉道：“你是从何处听说的？”
　　王骐心中一悚。
　　眼前这个动人的、称得上美人的年轻太后，的确是他的侄女。但这么多些年来，二人从合作到离心，几乎是不可逆转之事。他如今还能站在太后面前与她说那些不大不小的玩笑话，也是因为他在太后能够触及的底线之外。
　　那么，这件事就是太后的逆鳞了？
　　王骐心思异动，脸上却显现出更盛的笑意来：“军中消息灵通，你不是知道？”
　　太后笑了笑，眼中的凉意淡淡散去，又起了另一个话头：“比起萧家，李家更值得你我忌惮。”
　　“是。”王骐点点头，“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掇升李家那庶子去兵部当差？以敌治敌效果是不错，况且那庶子对李家也并无归属……但我总觉得，此种计谋并非完美无缺。”
　　“叔伯这就狭隘了。”
　　太后轻轻搁下茶杯，拿帕子左右擦了擦嘴，淡淡道：“这世上之事，怎会有完美无缺的？你想要什么，则必定要承受过程中一定的风险。”
　　观李家内斗，遏制分散李缙在京中的势力，不失为一种漫长的、迂回之法。
　　但还是太慢了。
　　她还要等李缙在永州蛰伏，等他回京，再让他与李徵互相争斗……太慢了，她等不了，也等不起。
　　不如就直接将李缙按死在永州，若要回来，也得是他的尸体。
　　太后缓缓在杯侧摩擦，凝视着杯上绽放的桃花，道：“我在永州放了诱饵。”
　　“你是指……”王骐思索片刻，“萧家旧部？可是……若此事真的公之于众，却只是为了引诱李缙上钩，于你、于王家来说弊大于利。如果这是你说的风险，那未免也太大了。”
　　“不。”太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悠然地换了个坐姿，从琵琶袖中摸索片刻，举出半块铜制的令牌来。
　　那令牌却不是寻常形状，除了官家特有的制式符号之外，形有兽状，栩栩如生。
　　王骐看见此物便蓦然睁大了眼：“虎符？！”
　　太后收回手：“是凤家手中的虎符。”
　　王骐心思百转，在脑中细细勾勒起那半块虎符的形状。
　　西南军中亦有半块，由统帅亲自收存。其能领动西南兵力，在此处铸成一道铜墙铁壁。另一半则在怀远王手中，以出兵对抗北疆之外。虎符一分为二，远散在大周疆域的两个角落。近些年来，得益于凤九渊在北方游牧之中实行的文化融合，战事极少，反而是西南的高句丽屡屡进犯，扰得边境不得安宁。
　　他一会惊异于这凤九渊竟然甘愿把虎符交上来，一会又愕然于太后竟瞒着他不声不响地有了这么多动作，猜忌之心陡升。但他左思右想，忽然想到，若虎符在太后手中，她就能在关键时刻将北疆兵力调回，就算那李缙找到当年的证据，最终想逼宫篡位，也是难如登天。
　　不对，既然如此，为何他要多此一举引诱李缙去往永州？
　　太后是怎么知道那批顽强的萧氏旧部一定会流窜到永州的？
　　除非……那诱饵并非是萧氏旧部的孽党残余！
　　思绪纷乱间，王骐听见太后又轻飘飘掷下一颗惊雷。
　　她说：“叔伯，你可还记得谢青彦？”
　　谢青彦……
　　熟悉的名字化作惊雷径直劈到王骐头上，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年面临生死之刻时，王锦瑟尚且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是正值先皇谢旭恩宠的年纪。那一年，她跪在王骐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才求得王骐铤而走险，为她、为自己的名利搏上一搏。
　　然而，十多年后，当王骐再次审视王锦瑟时，忽觉自己再也看不到那个哭哭啼啼、只知道依靠自己美貌而获得恩宠的小女孩的影子了。
　　良久，他感慨般地摇摇头，半喟叹半玩笑地说道：“你啊。你实话对我说，那谢青山当真不是你怀的骨肉？谢玹当真不是你的亲孙儿？”
　　谢玹身上的狠劲，与你可真是如出一辙。
　　王骐头一回在王锦瑟面前露怯。他看见王锦瑟的脸色，终是没说出口。
　　离去之时，王锦瑟叫住他，意有所指地说了句：“汴梁冬日干燥，叔伯需得小心烛火。西南战事频发，叔伯等年一过，便回西南去吧。”
　　他披着晨露来到皇宫，走时已暮霞漫天。王锦瑟目送他远去，手伸进袖中，指尖在虎符上来回摩擦，艳丽的面孔被晚霞照得愈发朦胧似仙。
　　“星澜啊……”王锦瑟自言自语道，“倒真是有点想念他了。”
　　新雨初霁，枯枝垂红，雨水中，倒影缥缈如烟，一阵风吹过，荡开层层虚幻的泡影。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第73章 把握命运
　　彼时的谢玹尚且不知宫中之事。
　　他们正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而在这寂静的夜中，回荡着的不止一片车辙之声。那是李景扬派的人护送李冉冉跟随凤九渊回程的车马人群。
　　滴答，滴答，缓慢的、磨人耐性的声音。
　　谢玹抬眼看去，对面的凤九渊丝毫不见服食过催/情药的模样，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他只是阖着眼，仿似在闭目养神，而跟随在后面达达马蹄，则宛如声声的催促之咒。
　　谢玹想了想，尝试伸手去触碰凤九渊的脸。
　　还未接近，凤九渊便敏锐地睁开了眼。
　　眼底清明如许，但呼出的，如同火一般的气息瞬间将谢玹的指节包裹起来。谢玹指尖动了动，感受到蓬勃的，带着灼烧之意的气流。
　　这股滚烫之意，冲淡了凤九渊身上的冷清感。
　　他朝谢玹微微颔首，朝着虚空之处道：“来人。”
　　影卫由阴影化作人形，与马车内浓郁的墨色融为一体。
　　“把李冉冉处理了。”凤九渊道，“不要让她再跟来。”
　　“是。”
　　影卫领命而去。谢玹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只见车帘被微风扬起一角，车厢内另一人的气息便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在药物作用的催化下，凤九渊才渐渐显露出他身为王的气度。
　　在谢玹的注视中，凤九渊旁若无人地伸掌翻覆，由上及下地在胸前压下一个幅度，便有微不可见的白烟自他掌间蒸腾起来。
　　如此往复，片刻后，他的眼中恢复安宁。
　　睁眼之刻，正巧撞见谢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凤九渊无言了一瞬，正欲开口，便听谢玹问道：“你想与李家结盟？”
　　凤九渊不急不缓：“是李家想与我结盟。”
　　“你也没拒绝。”
　　“我并不打算拒绝。”凤九渊缓缓道，“我来永州后，他们便一直惦记着此事，既然如此，便成全他们。”
　　“你打算把李冉冉怎么处理？”
　　“喝下那杯酒，便是结盟的讯号了，李冉冉能否进入凤家的府邸，便已经不甚重要。她既喜爱自由，便让她离开李家，自行去往想去的地方罢。”
　　“你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我内力深厚，区区药物，催化出来即可。”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疾一个缓。凤九渊表现得像一个长辈，始终温和而纵容。良久的沉默之后，谢玹又冷不丁问道：“你为何打伤秦庭？”
　　凤九渊：“……”
　　他的眸色深了些许。
　　一向毫无攻击性的面孔上，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缝。但这般微小的变化，并不会让谢玹这般不会武功的人察觉。
　　谢玹仍在加重声音：“九哥哥。”
　　凤九渊垂下眼，搭在腿上的手轻握成拳，指尖不急不缓地摩擦着：“他撞见了我的秘密，为了暂时守住这个秘密，我需要请他离开。”
　　“好。”谢玹点点头，抛出今夜最后的一个问题，“我今夜能去你府上借宿一晚吗？”
　　凤九渊呼吸一顿。
　　药物的毒性分明已解，他的目光也仍旧温和。可落在谢玹身上时，便总有一种道不明的粘稠感，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温热的水中……也像谢玹跳下马车后，不小心触碰到凤九渊时那滚烫的温度。
　　*
　　月亮终于挂上了树梢。
　　月影横斜的廊下，有一黑影如同被风吹起似的，倏地掠过空中。他小心翼翼避开另一处别院，落在点了一盏灯的窗前，无声地钻了进去。
　　屋内，灯火摇曳，影子与光在墙面交错起舞。一人躺在塌上，着了件松松垮垮的长袍，解下发冠后的墨发从床上淌到了地面。
　　凤九渊半阖着眼，呼吸冗长且略显急促，但他的面孔依旧清淡，就像他本该如此。然而若有人敢在此时将手伸向他的跟前，去探他的鼻息，定能感受到滚烫的灼烧感。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了眼。
　　“王爷。”黑影在他身后跪下，“属下已将解药找到。”
　　凤九渊又懒懒地闭上了眼。
　　他似乎很享受这般被药物控制的、失控的感觉。仿佛整个人连带着身与心都漂浮于空中，不受桎梏、随心所欲，放任自如。这种感觉，是平常那个稳重理智的凤九渊所体验不到的。
　　凤九渊开了口，声音是沙哑的。
　　“知道了，下去吧。”
　　影卫没有停顿，径直没入无边的夜里。
　　王府的影卫只听命于怀远王一人，他们训练有素，就算有疑问，也从不多问一句。
　　即便知道凤九渊中的是烈性情药，单靠内力是无法逼出去的，也不敢妄自揣测王爷的心思。
　　他们唯一敢做的，就是在没有凤九渊的命令之下，偷偷从州府府衙找到了解药——哦，顺便“不小心”扮鬼把那个起夜的李景扬吓了个屁滚尿流。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便没有见到，他们的王爷将解药捏在指尖，任其化为齑粉的模样。
　　若此时是跟在秦庭身边的叶一，则定会多问一句：“你就如此笃定谢玹猜到你中的药并非完全解了？”
　　那么凤九渊定会回答：“我当然笃定。”
　　清辉于夜空中最亮的时候，凤九渊的门被敲响了。
　　彼时凤九渊已陷入半醒半梦之间。
　　府上很安全，凤九渊知道，来人不会是影卫，亦不会是不懂事的下人。
　　谢玹站在床头，看着罕见地露出狼狈姿态的凤九渊。
　　衣衫半褪，从胸口垮至腰间，虚虚地掩盖着的私密之处有着不可明说的微微凸起——那是他自己所不能控制的。
　　药物已在体内催发，显露出来的，便是如堕入泉水中的湿漉漉的衣裳。凤九渊无法利用视觉感受到谢玹的存在，只能尽力睁眼看，拨开汗湿的发。
　　于是他便看见了谢玹的样子。
　　碧眸如滴墨，眉眼如远山，纯净似星，又如层层雾后掩埋的深沉。
　　谢玹道：“在等我？”
　　凤九渊沉默不语。
　　谢玹笑道：“九哥哥就是在等我。”
　　他凝视了凤九渊半晌，对上对方始终纵容的眼，竟一时有些笑不下去。
　　世人不懂凤九渊，只以为他如他父亲一般，性情温吞，似乎只知道静静守得北疆一方净土，不与人争，不与人抢。谈起凤家，便是空有北疆一方阔土，不知进取与野心。
　　可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前世谢玹死后，斩杀了所有的叛臣与乱民。
　　谢玹不知道他的身后事，却知道他九哥哥的为人。
　　于是他不再看凤九渊。索性整个人翻身上床，悄声无息地，隔着湿漉漉的衣衫握住了那滚烫的犹如火棍一般的物件。
　　凤九渊喉间滚动，那副雅静的皮囊之下，暗潮汹涌。
　　“我帮你纾解欲望。”谢玹道，“你得用等同的东西回报我才行。”
　　凤九渊闻言只道：“星澜说笑了。”
　　“可我大概知道你为何偏要喝下这杯酒了。”
　　谢玹收紧五指，以拇指指尖拨弄尖端。从前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谁若是想让他伺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是故这般动作算得上异常生疏，但能得见平日里颐指江山的人如此温顺的模样，依旧给了凤九渊极大的快感。
　　他承认，在谢玹会意后，他大概是如愿以偿了。
　　凤九渊缓慢地眨了下眼，将嘶吼着奔跑着的欲望与占有欲，埋藏在沉寂的面孔之下。
　　不该如此心急……不该如此莽撞……
　　但他不想等。
　　他在交予给谢玹把握住自己的机会，就像猎物之于鹰鹫。
　　“九哥哥答应了吗？”谢玹轻声笑起来，“不如，就从你到永州那天开始说起？”


第74章 九哥哥，不要嫉妒呀
　　如果有人想要采一朵花，他需先趟过溪水，迈过丛林，越过诸多茂密而隐秘之处。
　　如果有人想要撷夺花中的果实，他可能会被热切的花汁浸染。
　　那是一朵开得很热烈的花，会让人想到活色生香的春天。
　　谢玹生平第一次采这样的花，但他向来不晓得尴尬为何物。
　　他的九哥哥心思重，嘴上说着一，心中却想着二和三。谢玹必须要把自己当成被捕食的对象，亲自、一点点地送到这朵生命力旺盛的花的嘴中。
　　起初，凤九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将所有的感官集于一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玹。
　　因为他的星澜正美得惊人。
　　这世间存在着对自己知之甚笃的人并非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会把控你的一呼一吸。他会用眼神当作利刃，在你身上烙下一道又一道的迫切的注视。
　　凤九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是一双曾经拉弓引箭的手。北疆的冬日冰天雪地，世人以为怀远王便也如这雪地的落梅一样，不争名利。
　　可他们不知，这位王爷与萧氏中的那位神箭共出一师。
　　可眼下，这双手在颤抖。这是痼疾，是无法言明的伤痛，他独自一人将其捂了一生。
　　凤九渊缓缓吐气，不轻不重地握住谢玹的手腕。
　　“星澜……”
　　微弱的天光落在花枝上面，像上天照拂下来的影子。
　　谢玹不知危险将近。他像一个懵懂无知的探寻者，靠着那点对世界了解，堂而皇之地往陌生之地走去。
　　滴答，滴答，前方蜿蜒的路上有雨落下。
　　“九哥哥。”谢玹抬起头来，眉眼像淋了一场大雨，“你心跳得好快。”
　　他故意去贴近，尽管凤九渊此时穿与不穿已没什么分别。
　　凤九渊将颤抖的手微微收紧，搭在谢玹的肩上，又顺着谢玹的肩颈摸索直下颚，而后用二指迫使他微微仰起头。
　　这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凤九渊凝视着他，像在凝视自己赤裸的欲望。
　　一，二，三。
　　他在心中数着，而后低下头，截住谢玹所有的呼吸。
　　*
　　谢玹的嘴中仍有残余的味道，凤九渊品尝着，久违地蹙起眉头。
　　但他亦是许久不曾这般疯过了，自凤易死后，怀远王三个字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他热衷于将欲望埋在脑海，掩在心口，藏在世人不可违逆走进去的禁区之内。
　　唯独不放在可观视的眼中。
　　凤九渊吻得很重。
　　他想把谢玹嘴里的味道全部掠夺过去，他的星澜不该被如此玷污。
　　但有些东西实在是不太老实。
　　谢玹沉默地任由凤九渊吻着。抛开最初红着眼扑过来的姿态，凤九渊依旧是从容的，掌控着一切的。整个人被苦莲香气包裹其中，谢玹阖眼迎合，舒服地只想喟叹。
　　后来他又漫漫想到，他九哥哥的吻，是那么多人中最温柔的一个。
　　……等等，他为什么比较起来了。
　　没等他继续自省，下一刻，他就感觉凤九渊的身体愈发僵硬起来。
　　此时此刻，谢玹正覆在凤九渊身上，由于身体的重量，二人正处在一个微妙的、严丝合缝的状态。他能感受到凤九渊身上的温度仍然不断在升高，并且丝毫没有褪去消散的意思。
　　方才他卖力许久，都差点上嘴了，怎么还这么精神？
　　“你怎么……”谢玹想了想，决定换个委婉的词，“你有隐疾？”
　　不是，他被这么黏黏糊糊地亲了半天，腰都软了，为什么刚刚对凤九渊又揉又搓，浑身解数都使上了，凤九渊却还不交待啊！
　　“这药效过于强了。”凤九渊哑声道，“星澜，莫要污蔑我。”
　　谢玹:“……那怎么办？”
　　凤九渊用一种极其深邃目光看着他:“我愿意与你交换，星澜，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谢玹有一瞬间的晃神。
　　在这一刹那，眼前的凤九渊与十几岁的凤九渊隔着一道时光长河，奇迹般地重合在一起。
　　十几岁的凤九渊尚且稚嫩，不敢剖陈真心，亦不敢将能拿捏自己的方式交于旁人手中。
　　他只敢说:“你要跟我一同去北疆吗？”
　　实际上，他却是在说:“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吗？”
　　可他们已然错过了一生。
　　彼时谢玹被乱花渐入迷了眼，以为这偌大的皇宫总有他安宁一生之地。失去了皇宫这座红墙的庇佑，他谢玹只不过是活在他人背后的影子。
　　而现在的凤九渊，又在问他愿不愿意。
　　谢玹微微错开眼，想撑着身子从凤九渊身上爬起来。
　　他感受到了危险。
　　所有不可控的因素皆在谢玹的思考之内，他乐见凤九渊为他失控，也乐于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甚至愿意主动放弃一些东西，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但不能是坦白的、赤裸裸的心。
　　若想知道凤九渊的目的，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得知，不该是这一种。他今夜应当是醉了，那名唤满堂春的酒后劲可真大，大得他如此妄为，如此纵意。
　　可凤九渊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谢玹回头，撞上他爬满欲望的、不甚清醒的眼。
　　如果谢玹愿意继续探寻，他会发现，其中还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妒意——这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的起因。
　　“今夜你我不谈风月，只谈情事。”凤九渊缓缓道，“星澜，你可愿意？”
　　谢玹：“我……”
　　……
　　谢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的。
　　或许是凤九渊那张漂亮的脸太具有蛊惑性，亦或者可归咎于酒。但他后来思前想后，觉得人还是不能如此为自己找借口。
　　虽然作为男人，被另一个同样性别的人为所欲为并非他本意。只是……介于谢玹本人的行事准则，一切以自己爽利为主，他享受于此。至少怀远王温柔体贴，技巧与情意并在，伺候得他很舒服。
　　如若是个毛头小子，谢玹未必会应允。
　　他微微抬起身，睁开眼时，凤九渊仍在沉睡。墨发寂眼，是他的九哥哥。
　　谢玹侧过身，半撑着头，用目光描摹凤九渊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属于九哥哥的少年人的影子。
　　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于是谢玹只好重新躺了回去。
　　经由昨夜，他的身体略微有些不适，但尚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像少年时睡在一起的每一次一样，谢玹钻进凤九渊的怀里，将头枕在他的胳膊上，阖眼继续睡去。
　　罢了。
　　浮生大抵无非寓。


第75章 不谙世事谢星澜
　　其实谢玹这一觉睡得还算好。
　　昨夜之事虽耗费体力，但对于他来说，也是难得能放松一二的时刻，繁芜心思抛至脑后，任由人最原始的欲望裹挟着所有的理智。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便醒了。凤九渊还在睡，谢玹没有叫醒他，只留了一封信，便自行出了府。
　　身边自然是有几个侍卫跟着的，侍卫们以为这位十三殿下要回驿馆，马车都备好了，却见他往长街那头一指：“去州府府邸。”
　　“啊？”驾车的侍卫一愣，“又回去？”
　　这天还没亮彻底，城里的鸡都没来得及打鸣，这时去敲府衙的门作甚？
　　但他们不敢多问，只觉自家小殿下的气色看起来既疲倦，又瞧着有几分红润，矛盾极了。
　　马车达达顺着那条熟悉的路折返回去，这个时候，许多早市的商贾们已经张罗起来，街头巷陌也不似夜里那般寂静。
　　谢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后，马车咯吱一停。
　　侍卫上前去搀扶他下来，走到剩最后一个台阶时，谢玹脚步微顿，微微仰头看向府衙门头上悬挂着硕大的匾额，双眼一眯。
　　临到下马，他不上不下地停在那，回过头不发一言，那逡巡的目光看得侍卫浑身不自在。
　　“……殿下有何吩咐？”
　　“你身上有刀吗？”谢玹说，“二指长就行。”
　　*
　　李景扬正在做一个酣畅的梦。白日里目的达到，他心情舒畅，梦里都是大好的喜事，他梦见自己从永州州府的位置又升了一层，去了京中，被太后封为三品大官。可官帽都没戴上，就被人一嗓子嗷醒了。
　　说是，谢玹又来了。
　　谢玹又来了？！
　　李景扬以为自己听错了，跟着家丁急匆匆往外去看，果真见谢玹正负手立在长廊之下。
　　他身上的长袍颜色沉寂，样式算不得上新，以大片乌色为主，于是肤色便在这晦暗的天色里显得尤为打眼。
　　只是不知为何，衣裳看起来有点宽大，好似不适合谢玹似的。
　　好几刻钟之前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谢玹穿的还不是这一件。
　　李景扬躲在门后观察片刻，决定还是先不要去见谢玹为好。
　　李冉冉刚被送到凤九渊府上，那杯下到凤九渊酒中的药物药效尤其烈，非常人用理智所能抵挡。
　　他凤九渊喝下这杯酒，不就意味着愿意与李家联姻？愿意与李家一同共谋大业？
　　若李冉冉事成，李、凤二家可能自此就绑在一起了。
　　十几年前他们二家的关系就还不错，那时凤易还在，与李家有所往来，倒是秦家与萧家始终被排除在外。如果后来不是萧家出事，他们与怀远王府或许早就能不分你我。
　　谢家人坐这个位置，可坐得太久了。
　　在冉冉事成前，他们谋划的事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李景扬想得很好，脚步也及时刹住，他招招手让家丁附耳过来，交代该如何说才能既让谢玹就此打道回府，也不会得罪他。
　　他可还惦记着那封向太后请旨罢黜他的信呢。
　　他算盘打得响，可惜谢玹并不想走寻常路。
　　只见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从外至内“哐”的一声被砸开。
　　有位家丁躲在门口，正巧被沉重的木门砸了个正着，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倒在了李景扬的脚边。院内的人被这动静吓到，纷纷往后躲避。
　　其中当属李景扬脸色最为难看。另一边，谢玹已被侍卫簇拥着迈过门槛，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李大人，又见面了。”
　　见李景扬不动，谢玹又道:“李大人为何这么看着我？昨夜我们只喝了酒，没来得及谈正事，我思忖着需得尽早再来见李大人一面，以免夜长梦多。”
　　正事？
　　李景扬脸色愈发青了。
　　谢玹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难道是掌握了他的什么罪证，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除了李缙交代的事，他近日并未做过什么……就连那莫须有的此刻一事，都是空缺来风……
　　“小殿下来得突然，下官没能及时接待……”李景扬边斟酌用词，边笑脸迎上去，“不知道小殿下说的是何事，竟这般急切？”
　　谢玹不答反问:“李州府不知？”
　　“……”李景扬张了张嘴，脑子里将事情过了一遍，摇摇头，“不知。”
　　谢玹不说话了。
　　他越沉默，李景扬心中便越是打鼓。
　　谢玹究竟在搞什么？
　　若他知晓萧家旧事，也算是太后一派。近日永州的暗潮也皆是来源于此，他不忙着给太后收拾烂摊子，怎么死盯着他李景扬不放？
　　若他不知晓，如今这些行为便更是怪异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得谢玹轻笑道：“李大人忘性怎得如此大？前些日子圣旨下来的时候，皇祖母还督促我早日为运河事宜做好万全准备呢，李大人病久了，连这事都忘了？”
　　李景扬一怔。
　　竟是为运河一事？
　　他在心中缓缓松了口气，事情繁多，连谢玹为何下永州这事都差点忘光了。在谢玹来之前，一直是李景扬着手督促此事的，一面是征召工人，一面是建造督台。人力、物件、钱财，都是他上上下下差人去办的，这也是刚开始他能将谢玹等人卡在驿馆数月之久的原因。
　　听到与他们暗中谋划的事无关。李景扬脸上的青灰色气息褪去，终于又喜笑颜开起来。
　　二人相携着往里走去。
　　“我比较急，大人莫怪。”谢玹笑道，“这事一日不按部就班地办起来，我心中便一日不踏实，时时刻刻担心皇祖母怪罪。是故昨夜一想到此事，今早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李景扬摆摆手：“也怪我，这病来得忒不是时候了，让十三殿下耽搁 了这么久。”
　　他们哥俩好似的，几步便越过前院，踏足正厅。
　　由于刚到清晨的缘故，偌大的州府府衙里没什么人。唯有零星的几个护院，也在谢玹到来后为避免冲撞，不远不近地退到了角落里。
　　谢玹叹道：“其实我对修建运河一事一窍不通，但此举由我提出，必定有始有终才行。眼下正值冬日，等年一过，春便来了，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说着，他惆怅地搭在李景扬浑圆的肩膀上：“李大人可有人选？”
　　李景扬微微讶异：“工部的大人们不行么？”
　　“行，只是他们到底是从京中来的，对永州不甚熟悉。若碰上恶劣天气，兴许还没有你们本地人了解。”谢玹道，“我在宫里做事还有老师兄长、或者皇祖母替我兜着，现在却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这不，前段日子杜喻之大人传的那张圣旨，明面上说是给我们行便宜之事的权利，实际上是对我敲打呢。”
　　谢玹苦笑道：“皇祖母在催我，叫我赶紧办事。”
　　李景扬眼珠一转：“这倒是……难办了。”
　　他背过手，手掌攥紧，面容看起来随着谢玹的抱怨一同担忧着，实际上，眼中细微的算计已将他暴露。
　　家主大人一直想杀掉这个祸害，若是从运河上着手呢？
　　万一谢玹在途中遇到了点什么岔子，重则能当场殒命，轻则传到太后耳中，治他个办事不利之罪。
　　正厅中已经有下人上前掌灯。微弱的光线将大厅填满，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脚边。
　　李景扬坐下来，思索道：“臣……倒是想起一个人。”
　　谢玹面色一喜。二人原本分席而坐，李景扬此话一出，他竟直接起身，急匆匆来到李景扬跟前：“李大人请讲。”
　　李景扬：“不知十三殿下可还记得与杜大人一同来的那位？”
　　“嗯？”
　　“就是那个叫做顾时清的年轻人。”李景扬转过头，正对上谢玹那双碧眼。二人离得过近，谢玹姣好的面容霎时闯进李景扬的眼中，与此同时，还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苦莲香气飘过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随即，他缓缓吐了口气。
　　“十三殿下有所不知，臣是认得这个顾时清的。他是永州籍贯，老家就在城郊五里地外，家里清贫，收成不好的那几年父兄接连因劳累猝死。几年前他说要响应科举令入京，让我写推荐帖，可科举令都停了几年了，我上哪去给他写帖子。”
　　“但这个顾时清执着得很，我不写他就日日烦我，我实在是不堪其扰，就给他指了条明路，岂料真的让他入京做了官。他从京中来，又是永州人，我瞧着人也挺聪明，若十三殿下不嫌弃，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他。”
　　谢玹听罢，连连点头：“确实巧。多谢李大人，我明日便亲自去见他。”
　　了却一桩心愿，李景扬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放了下来。
　　看来谢玹来此，是真的在为开凿运河事宜奔波。若顾时清识趣，还能为他们所用，而后在恰当的时候给谢玹使使绊子。亦或者，能取谢玹的性命也说不准。
　　他看向谢玹，对面的年轻皇子一幅不谙世事的模样，哪有家主大人说的那般厉害！
　　像他这个年纪，自己的能耐可比他强得多！
　　李景扬呵呵笑着，心中却全是恶毒的算计。
　　天边的肚白之色渐渐明晰，李景扬客气地让人去准备早晨的吃食，顺势邀请谢玹留下来用膳。
　　数道精美的菜品依次被端上桌来时，天光便已经大亮了，院内却没添多少人，侍卫、家丁还是谢玹刚进来时的那一批熟面孔，都没轮换过。谢玹数了数，算上李景扬自己，整个府上上上下下不过十人。
　　这对于一个州府来说，未免也太寒酸了点。
　　等菜上齐，李景扬又嚷嚷着说要人拿酒来，且要拿上好的满堂春。
　　谢玹低着头，正在挑碗里的葱花，闻言抬起抬头颇为天真地问道：“今日也有人来斟酒吗？”
　　李景扬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僵，随即呵呵一笑：“十三殿下若想，那自然是有的。”
　　“嗯。”谢玹点点头，收回目光，似乎又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葱花之上。那是一块烧好的猪骨，外香里嫩，就是洒了太多葱花，谢玹十分耐心，一颗一颗地拿筷子去夹。
　　尴尬的气氛上来，李景扬敏锐地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心道，谢玹就这么讨厌吃葱花？
　　为避免继续不自在，他站起身来：“下人们估计不知道满堂春放的位置，臣亲自去取，请十三殿下稍等片刻。”
　　谢玹没搭理他，等李景扬走出一段路，忽然冷不丁地说道：“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一事……”
　　李景扬心中警惕的旗帜登时竖起来，可他左等右等，也不见谢玹说第二句话，回身一看，谢玹还在挑葱花，嘴里还念叨着：“这葱花怎么挑不完呢？”
　　李景扬：“……”
　　挑着挑着，谢玹忽而“咦”了一声，拿筷子拨了两下猪骨：“这是什么？”
　　李景扬：“？”
　　见李景扬似乎还在等待他下一句，谢玹有些无奈：“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这碗里的东西，李大人得亲自过来看看……”
　　碗里的东西？
　　李景扬狐疑地想，碗里除了猪骨和葱花，还有什么？
　　但谢玹嫌恶的表情太过逼真，引得李景扬真以为餐食里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他走近一看，只见碗中左侧是一块早已冷却的猪排骨，右侧则是被谢玹码得整整齐齐的葱花。
　　碗里也没什么啊？
　　他伸着脑袋看了半晌，一边疑惑一边道：“十三殿下，您是不是……”
　　话没说完，李景扬只觉得脖颈忽然一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谢玹贴近而来，手上的动作既稳又准地往前一送，那泛着寒光的利刃便如游蛇一般映入李景扬错愕的眼中。
　　“十三殿下……你，你想做什么？”
　　谢玹：“这便是第二件事。”
　　李府的家丁想靠近救自家大人，便只能对谢玹刀剑所指，那谢玹身边的侍卫却也不依了。二方人马顷刻间剑拔弩张起来。
　　风暴的中心，谢玹不慌不忙，甚至换了个手持刀。
　　他面色沉寂，垂眸之际显得乖顺极了。
　　“带我去见李缙。”
　　李景扬吓得面色发白，却还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十三殿下什么意思？李缙……李缙已被革除官职，与臣并无、并无半点干系啊！”
　　谢玹的眼中像有一道旋涡。
　　面无表情盯着人看的时候，旋涡中暗沉沉的雾气便挥发上来，将人包裹在其中。
　　“别废话了。”谢玹嘴角弯起一个惬意的弧度，“要么带我去见他，要么杀了你，自己选一个。”


第76章 红尘困住我年少
　　李景扬跌跌撞撞地被推搡向前。
　　因时刻担忧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怕谢玹一个手抖便扎了进去，李景扬面部扭曲，双眼乱飘，活像个中了邪的鬼魂。
　　一步步的，他就这么被推到了李缙的身边，而后被谢玹一脚踹倒。
　　谢玹未曾收力，李景扬自然摔得不轻，浑圆油腻的身体像个肉球咕噜噜地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他被这里的山水养得有多油光水滑，民生便被搜刮了多少油脂。
　　最后，李景扬一脑袋栽到了李缙脚边。
　　李缙转过身来。
　　他着了一身粗布衣裳，一打眼看去，好似挽起袖子就能下田去栽秧的农夫。只是那双眼中包含诸多算计，承载了诸多的利欲熏心，凑近一闻，身上铜臭味与人血便能熏得人一个仰倒。
　　“十三殿下……好久不见。”李缙缓缓开口，声线粗粝而刺耳，拿余光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景扬，“这是何意？”
　　谢玹开门见山道：“想与李大人谈谈合作的事。”
　　李缙哼笑一声，摇摇头：“殿下莫不是喝多了酒，净说些胡话，李缙一介布衣，怎敢与殿下谈合作？”
　　“灭萧氏，谋大业，登九天。”谢玹低声道，“李大人，你想谈哪个？”
　　李缙呼吸一滞。
　　许久不见，较之朝堂上的李缙，眼前的这个李大人，看起来愈发深沉，也愈发深不可测。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位李家家主自上位以来，无限膨胀的野心与权力，早已赋予他只愿俯瞰人间的高傲。
　　他自诩聪明，却又愚蠢。处处警惕，但骨子里的狂妄自大往往又会不受主人控制，堂而皇之地跑出来叫嚣。
　　譬如现在。
　　谢玹要挟了李家的人，像拎着畜生似的，将李景扬一脚踹到了李缙的跟前，就是打了他李家家主的脸。
　　他平静的，用那双浑浊的眼盯着谢玹看。
　　汹涌的杀意几乎喷薄而出。
　　李缙想杀谢玹，是应该的。
　　从太后下令剿灭萧氏旧部开始，谢玹便深知，自己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进了棋盘之中。棋格纵横交错，棋子散落其中。
　　京城有李徵、萧陵、太后三派各怀心思，永州则以李缙、凤九渊、秦庭三方割据。上上下下笼括的关系网，密密麻麻地将南北两地织盖其中。
　　而这张网的根系，则要落脚于数十年前的萧氏。
　　铺陈开来的网看似纠结缠绕，好似解不开的千千结，事实上，自那夜他与凤九渊一问一答之后，谢玹便已从中窥探到一条出路。
　　永州与衢州交界处的叛民流言不是空缺来风，李景扬也确实曾派兵围剿过他们，不过以失败告终。永州州府无法镇压叛民也许说得过去，但李家人，尤其是作为李缙半个心腹的李景扬，捏死那群叛民，便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但他没有妄动，留着那群叛民在此，即便百姓怨声载道也不去管，为什么？
　　凤九渊半年前便来到永州，并费心劳力地买了块地，开门立府，把他那蜿蜒的庭院建造得有模有样，好似要在永州长住似的。凤家手中握的虎符干系着凤家整个家族的安危，他却说那玩意已不在自己手上。
　　虎符不在凤九渊手上，会在谁的手上？凤九渊把它交给了谁？
　　堂堂一个世袭的亲王，身份尊贵到几乎能与皇帝称兄道弟，为何宁愿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也要彰显自己想要与李家合作的诚意？
　　秦庭在汴梁的名声是出了名的风流，十皇子曾挂在嘴边的那些浪荡子，说那些喜爱辗转在坊间怡红楼的富家子弟，喜爱身着红衣的那群人里，秦庭边数其中之一。他们秦家早已没落，或许会为了生存而被迫依附皇权，却不至于做到倾尽家财只为支持运河开凿这种程度。
　　秦庭所求，只为下永州。
　　下永州找人。
　　他在找谁？若追根溯源，他要找的人会不会与自己最终的目的有关？
　　而看似游离在外的李徵，目的最强且最明确的李徵，如今想来，身上也有一片扯不掉散不尽的雾。他想要李缙死……或者说，是想要整个李家死，那么，当年他在紫鸾殿的那一出大义灭亲，宁愿自己成为被诛的九族之一，也要拉李缙下水的行为，是否只是一个遮掩？
　　他手中是否还有另一个筹码，才能让太后破格晋升他为兵部侍郎？
　　如果，是说如果。
　　如果谢玹跳出框外，大胆地将这些拧成一团的线拼接起来……
　　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他知晓萧家旧事最深的真相，与李缙、太后、秦家、凤九渊等人利益相关。
　　因为他，李景扬暂时不敢动叛民，并且将那一处示作重点观察之处。
　　因为他，凤九渊离开封地，远赴永州。一方之王离开封地，京城必定会震荡三分，为表对皇权的忠诚，凤九渊便自愿上交虎符，只遣带三两影卫。
　　因为他，萧氏旧部蠢蠢欲动。
　　秦庭抛弃了京城的富足生活，来到永州这种地方，是寻找他。
　　李徵脱离李缙掌控，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是利用他了的价值。
　　于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人？
　　如果说在来府衙之前，这些还只是谢玹的猜测，那么眼下，面对李缙铺天盖地的杀意，谢玹敢笃定。
　　这个人一定存在。
　　会是谁？
　　这样一个人……是他谢玹入局的关键吗？
　　千钧一发之际，谢玹还有闲情逸致思索，若他真因此死在了府衙，会有谁真正为他难过为他哭，甚至不惜一切为他复仇。
　　可他又转念一想，无论是与之有过鱼水之欢的九哥哥，还是眼下不知所踪的秦槐序，亦或者是刚刚寄信而来却不知所云的李应寒，都不曾有一个人对他有过百分百的真心。
　　唯有他家先生，生性纯良，却将那颗心包裹在清冷的皮囊之下，旁人碰一下，便要缩回去一寸，碰两下，便缩回去两寸。只有把他碰急了，他才会真正忍无可忍坐地反击，继而暴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善良的人，终归会最先万劫不复。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好在他的九哥哥不是个善良的人。
　　李缙厉声唤人来把谢玹拿下时，谢玹还在悠悠地想——
　　不知道凤九渊什么时候醒呢？
　　也不知道……他看到信上写的“哥哥，救我”四个字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
　　冬日闷雷轰隆隆将昏暗的天劈开一个窟窿，绵延了上千里的云彩懒懒地飘去不远，又慢悠悠地聚拢回来。
　　将汴梁的天遮盖成一块密不透风的板。
　　朝臣们走出紫鸾殿，互相交换近日有意思的新事。一个干瘦的老头拉住李徵，及时阻止了他扬长而去。
　　“近日李大人深受太后娘娘喜爱啊，想必不日便又会升迁 。”老头双手握拳，“恭喜恭喜。”
　　李徵：“谢谢，应得的。”
　　老头：“……”
　　他脸色僵了一会，到底不敢发作，企图另找话题，搭上这位红人的线。
　　“李大人真幽默。”老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文宣门的那位，可就不省心咯。”
　　李徵动作一顿：“怎么说？”
　　“嗐。前些日子他刚忤逆了太后娘娘，于是被罚了软禁，听说连炭火都不能送进去。这大冷天的，文宣门又在处在穿堂的风口，没点炭火怎么受得住哦。”
　　李徵笑了笑：“那不知这事与大人您何干呢？”
　　老头：“……”
　　一次被驳，二次被堵，饶是他再想巴结，也要顾念自己的自尊。于是他干笑两声，转过身便冷脸离去。
　　李徵在站立了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潮气，湿哒哒地落在他发冠上。他静默良久，不知想了什么，终是顺着丹陛旁的阶梯缓缓离去。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冬日的雨总归是不够多的，老天捏着鼻子，滴滴答答半死不活地掉下来几颗，便吝啬地捂住了眼。
　　皇宫的文宣门之后，院落门大开，风声呼啸。一个人影身形摇晃，骨节分明的手捏在门框上，青筋偶有凸起。
　　他正在艰难地，缓慢地试图自己站起来。
　　这双腿，已经许久没有尝试过他该有的用处了。
　　正如一株植物枯寂许多年，也难逃走向生命的尽头。青竹正打完水从院门外走进来——他们住的地方简陋潦草，要什么没什么，冬日寒冷且干燥，青竹想着拿柴火烧点水，拿给他家先生取暖。
　　怎奈一进门就看见这幅状况。
　　他登时心惊肉跳，哐当一声将木桶扔开，上前就要去扶。
　　“不准动。”萧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青竹步伐一滞，真的不敢再动了。
　　然而动作止住，那颗跳动的心始终在牵肠挂肚。青竹不敢眨眼，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生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到萧陵。
　　只是到底是徒劳。
　　萧陵双腿早已不再有力，在即将摔倒之际，他蓦然抬手，五指一收，挂在墙上的剑便飞入他的手中，作为支撑的拐杖。
　　“剑柄积灰了。”萧陵坐回轮椅之中，将剑扔开后，细细擦拭指尖，“扔了吧。”
　　青竹：“先生……”
　　“要我说第二遍？”
　　青竹忍住眼泪：“……是。”
　　他捡起长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但他也不敢哭出声，只好转身任眼里砸到剑身。
　　长风一起，束于耳后的长发拂至身前，迷了萧陵的眼。
　　行至院落之外，青竹回身看去，见他家先生又缓缓开口了：“今年冬日格外冷，你出宫去，替我采买几斤炭回来。”
　　青竹：“啊？”
　　可内务府能让进吗？
　　但先生想要，青竹也毫无怨言，即便出宫极其麻烦，恐怕天亮之前赶不回来了。他想叮嘱几句，自己不在也要好好休息，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萧陵已经阖上了门。
　　他愣了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先生有些不同。但他思前想后，还是没能揣度到他家先生的内心。
　　等到他明白过来时，为时已晚。
　　天边刚翻起肚白，从被窝里硬生生将自己拔起来上朝的大臣们，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跨过了文宣门。
　　若是按照往常，他们穿过文宣门，下了轿之后，便要直奔紫鸾殿等候太后临朝了。但今日有些不同。
　　想拍李徵马屁没拍成的那位老头刚下车，人还没走近，便瞧见不远处传来的浓浓黑烟。他被吓了一跳，边拨开人群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嗐，走水了呗。”
　　老头一愣：“哪里走水了？”
　　他这句问话实属废话。
　　靠得越近，灼烧感便越强。文宣门内的那处寂寥的院落，早已被重重大火包围，滚滚浓烟无情地吞噬了一切。
　　有人感叹道：“唉，这么大的火，又是风口，里面住的人恐怕凶多吉少吧。”
　　有人小声说：“这里边住的是那位掌教先生吧，不是说他被太后娘娘罚了，连炭都没有，哪里来的火？”
　　有人遮掩道：“算了，与我何干，走了，上朝去。”
　　人群看了会热闹，便全作鸟兽散。
　　宫内起火，自有宫内人问责，与他们无关。
　　于是无人可见那浓烟升上高天，与昏沉的天色一起，最终融为了一色。


第77章 如果我不是唯一
　　凤九渊向来睡眠浅，夜里一点窸窣的动静都能把他惊醒。但别看他贵为王爷，实则闷葫芦似的，有点伤痛，旁人问了也是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怀远王府的大夫倒是想给他治好这个毛病，但奈何他本人并不配合。每每大夫上门，他都主动伸手给他把脉，但若要问起病因、过往，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只有一回，凤九渊曾语焉不详地自述，自凤易离世、他离宫回北疆继任爵位后，身上就粘上了这毛病。大夫扳起指头数了数，已有好些年了，但脉象把不出，安神的方子也不见效，左右来去，大夫连连摇摇头，下了定论。
　　是心病。
　　心病啊，还需心药医。
　　怀远王府里的人一头雾水——什么心病？凤九渊才十几岁，身上的担子是重了些，但哪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病呢？难不成是因为因为父亲骤然离世，继而伤心欲绝造成的？
　　许久之后，老怀远王妃被凤九渊从汴梁接回北疆，她也试图问出个缘由，最后也不了了之。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但凤九渊到底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老怀远王妃察觉到他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是什么，也只有凤九渊自己知晓了。
　　好在这睡眠浅的毛病对寻常生活构不成影响，于是一来二去，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凤九渊的贴身影卫是知道此事的。
　　因为知道此事，所以一早才诧异于凤九渊沉沉的睡眠——他家王爷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醒。
　　直到府邸之外一街之隔的巷陌里响起沸腾的鸡鸣之声，凤九渊才悠悠醒来。
　　等候多时的影卫终于等到这一刻，连步伐的动静都顾不得掩去。
　　“王爷。”他俯首行礼，“十三殿下一早便出了府，只留下这一封信。”
　　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凤九渊，眼中饱腹过后的酣足还没褪尽，他端正坐着，不慌不忙地打开信来。
　　寥寥四字——哥哥，救我。
　　他静静地看了半晌，见到信中求救的口吻，不仅没有焦急，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去府衙了？”
　　“……是。”
　　即便见惯凤九渊的运筹帷幄，影卫还是险些没忍住，差点问出一句“王爷怎么知道”。
　　凤九渊又问：“有多少人跟着？”
　　“按您的吩咐，前锋有二人，后面跟着的还有三人，一共五人。”
　　“嗯。”凤九渊点点头，温和一笑，“办得不错。”
　　影卫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凤九渊此时的心情分外明朗。他顿了顿，按照传回来的消息一一禀报：“按照您的吩咐，他们已经把李景扬与李缙控制起来了，十三殿下也并未受伤。”
　　说话间，有下人上前替凤九渊更衣。他阖着眼，似乎还十分困倦，身上的苦莲香气已经清淡得仿似水一般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余调。
　　这是他思索时传达出来的讯号。
　　影卫低下头，等待凤九渊的指令。
　　昨夜影卫亲手打翻那杯带有异物的酒，其实很早之前，凤九渊早已知晓。
　　他确实没有喝下的必要，但谢玹在，他就有喝下的理由。
　　不过这个举动倒真的阴差阳错地给了李景扬一个错觉——他凤九渊久离朝政中心，是一介闲散的、毫无作为的便宜王爷。
　　风声一起，窗外簌簌的常青树迎着风头，在窗边招摇摆首，将他乌长的发吹得凌乱，侍者抓了几下才抓住。
　　凤九渊缓缓睁开眼。
　　“李景扬做这个州府多久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影卫哪知道这个，顿时心头一凛。好在旁边服侍的下人是永州人，又机灵，见旁人答不出，忙道：“回王爷，奴婢知道，大约有七年。”
　　“七年。”怀远王缓缓重复，一下一下地摩擦着谢玹留下的那封信，“倒也有些年头了。”
　　影卫静默不言。
　　但久伴凤九渊身侧，他已明白，凤九渊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他想要李景扬的命。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念头。
　　但，王爷不是还要借李景扬让另一件事公之于众么？
　　他思踱至此，岂料凤九渊也与他想到了一处。
　　那繁杂华贵的最后一层外衣终于规规整整地穿在了凤九渊的身上，侍者俯身行礼，兀自退去，凤九渊便负手站起身来。
　　“秦庭找到谢青彦了吗？”
　　听见那三个字，影卫愈发将头颅压低，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找到了。”
　　凤九渊：“带走了？”
　　“刚带走。”影卫低声道，“只是那场面不大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
　　秦庭虽为一家之主，行事却十分恣意，说好听些是叛逆不羁，说难听些叫不知轻重。换了身黑衣把面一蒙，带着暗阁里的几个暗卫便冲到贼寇的寨子里去了。
　　“那倒无碍。”凤九渊笑笑，“他们那出戏总该演上几天……”
　　他缓缓踱步至案边，将谢玹留的信仔细规整地抚平，而后压在砚下。
　　桌案的中央摆着一张空白的纸，凤九渊缓缓提笔，沾了点墨：“你带着我的信再去一次寨子，让他们尽快由暗转明，出现在李缙的视野里。饵放久了，容易坏。”
　　“是。”
　　“对了，也顺便往京城去一封，就说，鱼已上钩。”凤九渊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星澜既然想入局，那我便退上一步，助他一力。反正他与我的目的一致，都是想李缙死。”
　　两封信没写多久，第一字的墨迹半干之际，凤九渊已然搁笔。刚刚从榻上起来，身上没什么饰物，他在身上搜刮一遍没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便索性放弃了：“直接将信送过去吧，他们认得我的字迹，还有……”
　　影卫一一听着，以为凤九渊后续还有别的交代，可他左等右等，都没能等来下一句话。
　　他大着胆子，将头微微抬起几寸，余光瞥见凤九渊竟然怔在了案前。
　　——他还从未见过自家王爷露过这种表情。
　　空茫、惘然、惊诧。
　　片刻后，凤九渊回过神来。即便动作依旧缓慢，但影卫就是在凤九渊的手指尖瞥到了一丝颤抖。
　　他将压在石砚下的那封信缓缓抽出来，目光落在谢玹张牙舞爪的字迹上。
　　人在哪个年纪，就有他哪个年纪写字的习惯。
　　譬如凤九渊自己，儿时作为世子在王府中快意长大，听的是经文政要，写的字随先生，工整中带着一丝傲气；少时因家中变故，父亲早早离世，行文时便少了些幼时的灵气与规矩，寥寥草草地抒发自己的苦闷；而现在，若有人看见凤九渊的字，则定然无法透过纸面看出他的半分性情。
　　因为现在的他心有城府，滴水不漏。
　　现在的谢玹，才十七岁。
　　在凤九渊的记忆中，他曾见过谢玹做皇帝时写的诏书。龙飞凤舞，笔锋虽有肉眼可见的压制，但仍能从中看出行草的草，与狂草的狂。
　　那是三十岁的谢氏皇帝，谢玹。
　　而如今，尚且十七岁的谢玹，为何会写出他三十岁时的字？
　　短短四个字，逐渐在他眼前幻化成蔽眼的黑雾。
　　凤九渊的呼吸，渐渐深了。


第78章 你怎能污蔑我红颜祸水
　　谢玹鸠占鹊巢似的，坐在府衙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
　　如果没人提起，在一刻钟以前，谢玹差点让李缙的人“就地正法”，此般情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促膝对谈。
　　像李家这种大家，若没养几个私兵说出去也没人信。州府里的家丁不多，即便真的将私兵塞进去一些，也没人敢在数量上显得太过猖狂。数来数去，不过十数人。
　　也正是这十数人，在李缙的一个眼神的示意之下，将谢玹等人围堵起来。
　　而眼下，这些人正断胳膊断腿地倒在地上呻吟，一声接着一声。
　　凤九渊的影卫可没有留情面这一说，若非谢玹及时劝了两声，砍到这些人身上的，可就不单单是剑鞘了。
　　李缙被挟在墙角，一把剑横在颈间。李景扬则更为凄惨，进来时四肢伏地，来来回回换了几轮的人，他还是没能站起来。肥硕圆润的身体被两个影卫一脚一边，死死地踩在地上，连呻吟都呻吟不出来。
　　在来府衙之前，谢玹让檀夏躲在侍卫中，以免因冲突被误伤，眼下见优劣翻转，便拨开人群，站到了谢玹身边。
　　影卫虽只五人，但在这府衙之间，却仿佛可当数倍之用。
　　四下寂静，她瞥了眼脸色已然如墨一般的李缙，低声道：“小殿下……”
　　“嗯？”谢玹浅浅应了一声。
　　他稳坐在方才李缙坐过的位置上，冬日寒冷，地上摆着一个人脑袋差不多大小的火盆。盆中火焰寥寥，燃烧余下来的灰烬却很多。谢玹边捧着茶杯，边往下看了两眼，好似看到了零碎的纸张被烧剩得到痕迹。
　　檀夏：“你刚来时……便与九王爷说好了？”
　　“说好什么？”谢玹将注意力从火盆上抽离，落在远处被封住唇舌的李缙身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檀夏又道:“说好先激怒他们，然后再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啊！”
　　说到兴处，檀夏的声音不免抬高了些许。待察觉到有些视线零零散散地投射过来，她又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家丁里明显有些看起就像私兵的练家子，可以趁机治一治李景扬的罪么？”
　　不怪檀夏这般想。
　　她人不笨，又跟着瑢妃学了许多字看了许多书，眼界比寻常宫女要高得多。她说的这些，其实并无错处。
　　一刻钟以前，谢玹接连吐出九个字——“灭萧氏，谋大业，登九天”，直接将李缙心口吊着的那鼎警钟哐哐敲响。
　　谢玹是太后的人，由他说出这九个字，在李缙的视角中，便意味着，无论如何，太后都想要拿他开刀了。
　　况且，这是在永州的府衙之中，谢玹自投罗网，狂妄如他，又怎么不敢搏一搏？他怎能不有所意动？
　　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诸多身着统一颜色服装的家丁，将谢玹等人团团围住。
　　彼时檀夏还被这杀气四起的场面骇住，正想着要不趁乱溜走回驿馆搬救兵，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影卫，刷刷刷几下落地，又刷刷刷几下，就将那群家丁解决了。
　　速度之快，时机之巧，简直就是一出配合完美的激将之法。
　　可惜谢玹摇了摇头，当即否决：“我也不知道九哥的影卫在跟着我。”
　　“那你……”檀夏张了张嘴，愣住，“为何……”
　　“这般理直气壮地闯进来？”谢玹接过她的话音，轻笑道，“一时冲动，若真的逃不掉，大不了求饶嘛。”
　　檀夏：“……”
　　信你就有鬼了。
　　檀夏无奈地俯身，一把夺走了谢玹手中的杯子，道：“我再给你添杯茶。”
　　瞧这气的，连尊称都不说了。
　　谢玹笑眯眯的，也不生气，只道：“不用兑凉水了，滚烫的最好。”
　　“没这么冷吧？这才二九呢。”
　　檀夏边倒茶边往谢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正处大厅之中，外边的风被层层门扉遮挡，根本进不来。但谢玹自出门后便披在身上的大氅一直未曾脱下。
　　二九，冬至后的第二个九天，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檀夏思忖着，兴许是谢玹幼年时没有养好，才造就他现在的如此畏寒。
　　他的脸被冻得苍白透明，皮肉之下的红色血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般被寒风侵袭的模样，给谢玹平添了几分脆弱感，唯有那双碧眼依旧漂亮动人。
　　檀夏边将暖上的茶杯塞到谢玹手中，边道：“你还年少，还要几年才及冠呢，身子这么弱可不好，以后我得多写几个菜谱，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谢玹笑笑，脸色有一刹那的微妙变化，但无人看见。
　　他做作地俯身朝檀夏作了个揖：“那就劳烦檀夏姐姐费心了。”
　　檀夏没好气道：“去你的！”
　　二人一唱一和，气氛欢愉，好不惬意。可旁边的李氏二人的心情便截然相反了。
　　在府衙之中，李景扬这个主人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堪称奇耻大辱。然而，若是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是谢玹带来的人，他或许还能借势发作，但这个群是凤九渊的人。
　　凤九渊再温良，也是一个亲王，是有爵位的。
　　李缙冷着脸，心中的思绪亦是翻涌不下。
　　凤九渊……和太后站在了一根绳子上？不然为什么会帮谢玹？
　　不，不可能。
　　就算凤九渊想，太后也绝不可能答应。
　　那么……李缙将视线落在谢玹的身上，是谢玹与凤九渊有私下勾结。
　　一个皇子，和一个手握兵符的亲王勾结，目的……不言而喻。
　　直到这时，向来眼高于顶，不将谢玹这种小辈放在眼里的李缙，才终于想到了这一层。
　　谢玹并非完全受制于太后，他也有他的算计。
　　怒意渐消，李缙开始细细打量起谢玹来。
　　这位年轻皇子的脸有些苍白，想必是盆中炉火熄灭已久的缘故。檀夏一点也不客气，拿府衙的东西泡了壶滚烫的茶，谢玹便一直手不离杯，屡屡借杯壁的温度暖手。
　　若观察仔细一些，还能窥见谢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么冷？
　　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缙莫名地想到。
　　谢玹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就算怕冷，也不会如老人或者病重之人一般，需要时常靠近热源，否则便会冷得发抖。
　　蓦地，一颗星子般的灵光一闪而过，就要直击李缙脑中——
　　“不好意思诸位，来晚了。”
　　一人携风而来，跨过州府的门槛，边笑边道，“不知道凤某现在才来，可有耽误时间？”
　　所有人视线聚焦在来人的身上。
　　身姿挺拔，缓步有风，长袍上挂着香囊与禁步，即便来得的步伐有些风风火火，它们也并未因碰撞发出一声响。
　　他一路走进来，目不斜视，甚至被李景扬的身体拦住路也没有丝毫停顿，淡然地抬脚边从他身上跨过去了。
　　他来到谢玹跟前，二话不说便握住了他的手。
　　“星澜。”凤九渊温声道，“你怎的不和我说一声便自己来了？不是说好要共进退？”
　　影卫们：“……”
　　这般情绪外放的凤九渊才不是他们的王爷！
　　谢玹顿了顿，反手也将指节搭在凤九渊的手腕上，叹了一声：“你昨晚太累了，我是想让你多睡一会。”
　　众人：？！
　　什么太累？！
　　要说不震惊，在场人中，也只有檀夏一个人稍微冷静一点了。她面无表情地想——她家殿下这是又招了一只蝴蝶？
　　放在凝滞的气氛由于凤九渊的到来而重新流动起来，众人在诧异之余，并没有注意，李缙的神色深沉起来。
　　原来如此。
　　李缙想，原来是这般勾结在一起的。
　　可后来他又想，宫里边儿不是还有一个？
　　这谢玹果真红颜祸水！


第79章 “我又怎么舍得……”
　　夜被霜色染尽，李缙拿宽大的袖袍遮住脸，仰头喝了今夜的第三杯茶。活了好几十年，他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为保证这位李大人的安危，那群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家丁们顽强地站了起来，与另一群不可言说的“私兵”们，一同守在窗外，继续保护李缙。为避免视线受阻，三人落座之前，家丁们“体贴”地留了一扇窗。
　　丝丝寒风顺着窗缝溜进屋内，李缙将手拢进袖中取暖。他垂着眼，心中想着事，脸上除了思索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因为与他面对面的二人，正在情意绵绵地互诉衷肠。
　　“冷吗？”他听见凤九渊低声问道。
　　谢玹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别硬撑，实在冷就把手给我，我帮你暖暖。”
　　凤九渊说话本就温声细语，所以才给人一种好拿捏的感觉。如今他和着凉风一字一句吐露出的话，像一记又一记绵软的拳砸到李缙的脑中。
　　砸得他愈发如芒在背。
　　谢玹笑了笑，果真将手递过去：“你想怎样暖？”
　　凤九渊顿了顿，耳后泛起一丝红：“十三殿下……”
　　李缙：“……”
　　若说演戏，那凤九渊未免演得也太像了。
　　李缙自认为识人很准。李景扬曾说，凤九渊如他父亲凤易一般，只知道守着北疆那丁点地方，不敢冒进，亦不敢为凤家谋求一些什么。所以李景扬打算借李冉冉敬酒之由，让李家与凤家站在同一根绳子上时，他并未多加阻拦。
　　但那时李缙其实觉得不然，他认为凤九渊定然藏着更深，更广的心思。由李冉冉试探，兴许还真的能试探一二。
　　岂料凤九渊并不拒绝那杯酒。
　　而眼下看见这幅情景，他便开始自省，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
　　谢玹的手冰凉如铁，肉眼可见的，指尖不见一丝血色，抬起手时，好像能就地如仙人一般羽化而去。
　　这双手被凤九渊捂进怀中，不断揉搓、哈气，才终于舍得泛出一点红来。
　　“现在觉得怎么样？”凤九渊俯首，旁若无人地亲了亲谢玹的指尖，“若还觉得冷，殿下可以再过分一点。”
　　谢玹：“我又怎么舍得……”
　　“咳！”
　　李缙杵了半宿，也目睹了他俩半宿的情意绵绵，终于听不下去了：“谢玹，你究竟想做什么？”
　　“啊。”谢玹回过神，像是终于想起来李缙的存在，歉意一笑，“对不住，忘了正事。”
　　他坐直身体，双手搁在桌上，一幅要谈正事的模样。
　　即便二人不再如胶似漆地粘着，凤九渊含情脉脉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存在感极强。
　　李缙：“……”
　　谢玹一个十几岁的小子，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坐下来好好谈的！李缙想，恨不得当场掀桌走人。
　　就在李缙思忖是走还是留时，谢玹站起身来，却不知又怎么摇晃了两下，才脸色苍白地向李缙行了个小礼。
　　“方才贸然闯进府衙，又那般对待李州府，实乃星澜无奈之举，望李大人海涵。”谢玹直起身来，正色道，“星澜说的谋大业、登九天并非挑衅，而是真话。”
　　这一回再遇熟悉的字眼，李缙不再闻之色变，反而不动声色地向后靠在椅背之中，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
　　“星澜知道李大人不信。”谢玹无奈笑笑，“那只好先让李大人亲自瞧瞧了。”
　　说罢，他解开胸前的环扣，一把脱掉了大氅。
　　挂在墙壁上的烛火因他的动作闪烁几下，在地上投下一撇斑驳的影，也惊动了窗外守着的数位家丁们。
　　其中不乏常年跟随在李缙身边的亲卫。最初是凤九渊的人先发制人，他门失了先机，才让自家主子陷入被动。眼下前车之鉴已有，若再出问题，迎接他们的，可能就不单单是李缙的怒火了。
　　于是他们就更加小心。在见到谢玹有动作之时，便齐刷刷将刀刃拔出三寸。
　　在李缙注意力之外的凤九渊微微侧过头，从窗与墙之间留出的缝隙往外看去。
　　顷刻间，立马有另一波人刷的一下拔出刀来。
　　两派对立，瞬间剑拔弩张。
　　凤九渊嘴角噙着淡笑看了一眼，抬手将窗关了。
　　萦绕的寒意与吵扰，终于被隔绝在外。
　　李缙也十分警惕——尽管对面二人态度良好，但保不准他们会突然发难。这谢玹看似乖觉，实则行事诡谲，不可捉摸，万一他又改了主意呢？
　　可谢玹并未如他所想。
　　他只是将用来保暖的层层大袖掀开来，露出单薄的手腕，递到了李缙的眼前。
　　谢玹的胳膊并不瘦，看上一眼便可见包裹在其中的力量感，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白皙的缘故，这股力量感无形之中被中和了不少，一眼望去，只剩单薄。
　　而在虎口往上，靠近腕骨的侧面，有一块如蛛丝一般的胎记，贴合在他的肌肤之上。那黑色比墨迹还要黑上几分，若再仔细看看，还能看见其中透出诡异的红。
　　或许不是胎记。
　　红色以中间为圆心，向手臂的方向攀爬而去，藤蔓似的，深深地扎根进衣物遮住的更深处。
　　彼时凤九渊刚从窗外收回视线，一眼看见那黑压压的图案，眸中有隐忍的杀意一闪而过。但杀意这种凛冽的东西出现在凤九渊的脸上，仿佛天生似充满违和，于是若有旁人看见，只会觉得他只是眨了下眼。
　　对面的李缙更是错愕。刚才在大厅之中，他不是没有想到，但骤然亲眼近距离地看见这种诡谲的东西，任谁都会愣上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被谢玹精准地捕捉到了。
　　“李大人也认识吧？”谢玹收回手，将袖口抚平，“此物名为‘钩吻’。”
　　钩吻，又名瘾君子。可用药，也可作毒。适量用之可麻痹伤痛，减缓伤口带来的心理创伤。而若加以调制，则可溶制成控制他人的毒物。
　　第一次服下之后，成瘾效果极为显著。主要可表现为浑身抽搐、汗如雨下、无力、昏迷。
　　而后，人便会对其成瘾。
　　第二次毒发，便不会如首次那般痛苦。首先，它会另人畏寒；其次便是虚弱，虚弱到无法走路，辨不得人，无法清晰地产生自我认知；最后，药效在身体中如同炸开的花火，噼里啪啦横冲直撞。人会觉得心头盘踞着一团怎么浇也浇不灭的火。
　　它像墨融进水中一般，起初不显，后劲强，一丝一丝地往下渗透，直至整片水被黑色浸染。
　　而若是要终结这种痛苦，只需再次服下“钩吻”。
　　如此反复。
　　这便是它另一个名字“瘾君子”的由来。
　　谢玹披好大氅，挨着凤九渊再次坐下：“李大人方才应该也察觉到了，我畏寒，体弱，而不久之前，你我在紫鸾殿中碰面时，我还并非如此模样。”
　　李缙心思百转，心中已然明白——这毒药是太后下的，谢玹今夜来此，是真的来谈合作的。只是自己对他提防心太重，所以他才硬闯进来。
　　但，万一这是太后抛出的另一根鱼钩呢？
　　李缙并未有所回应，只端起茶杯，喝下了今日的第四杯茶。
　　像是知道李缙在想什么，谢玹又笑着反身握住凤九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而后明晃晃地摆在李缙的眼皮底下。
　　“若李大人不信，星澜还有一事想告知李大人。”他用拇指轻轻在凤九渊的虎口画圈，后者也由着他来，“我九哥哥的虎符，已然不在他的手上了。”
　　李缙终于不再淡然，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你说什么？”
　　放在凤家手上的虎符，是世家们面对谢氏皇族的最后一道底线，也是唯一一个能与太后分庭抗衡的东西。
　　现在谢玹竟然说虎符不在了？！
　　谢玹：“若李大人不信，自可用眼线去探查一番。”
　　凤九渊随之点点头：“十三殿下说的没错，虎符的确不在我手中了，不然我如何能离开封地，来到永州？”
　　是啊，凤九渊身为一方亲王，身带虎符离开封地等同谋逆，李缙当时还纳闷他是怎么瞒过太后偷偷来到永州的……
　　在李缙陷入诸多纷繁复杂信息的间隙，谢玹悄悄看了凤九渊一眼。
　　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其实并未对凤九渊提到一句。唯有那意味不明的四个字——“哥哥救我。”
　　但是，凤九渊依旧能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玹垂下眼，目光落在二人交缠的手上。
　　不同于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来自凤九渊那一边的力道极大，除此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热度从贴合的掌心中传递过来——应该是凤九渊在主动传输内力，给他保暖。
　　只是谢玹身上的温度实在太冷，像一汪看不见的深潭，无论投进多少块石子都是徒劳。
　　谢玹尝试微微动了下手指，换来的，是更为紧箍的力道。
　　“不用我说，李大人应当知道虎符在谁的手上吧？”凤九渊轻声道，“那位看世家们的目光早已变了，江山易主，不再姓谢，百年前先祖们对谢氏的功绩在她眼里已悉数不作数。”
　　见李缙不说话，谢玹压着凤九渊的话尾继续道，“世家可颓，但我等不可就此等死。李大人，李家乃世家之中底蕴最强的一方宗族，若非走投无路，我是不会如此冒险的。”
　　说罢，他话音一转，言语中开始带着一丝苦涩。
　　“被钩吻控制的日子痛苦万分，李大人想必不懂。但于困境中背水奋战的滋味李大人应当能感同身受，若我挣上一挣，下场只会是被彻底抛弃。”
　　李缙始终未说话。
　　他不再如刚开始一般只顾防守，终于开始用鹰一般的视线打量对面的二人。这般不加遮掩，谢玹与凤九渊便也大大方方任他看。许久之后，李缙才开口道：“你是想……借我之手将王锦瑟拉下高位？”
　　谢玹反问道：“李大人便不想利用我么？”
　　李缙不语。
　　是的，这便是他不断然拒绝的原因。
　　谢玹被太后控制，试图再次效仿控制谢青山那般控制谢玹，以达到永居高位的目的。想必，是因为那谢青山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谢玹想借世家的势，李缙又何尝不需要谢氏皇族的力？他们二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非完全敌对。
　　但他还是沉默着。
　　不说话，便不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也不会太早、太急切地露出底牌。
　　夜已深了，窗外不知何时又刮起穿堂似的风，呜咽声好似谁躲在风口吹着催人泪下的萧。可风不懂音律，呜呜声嘈杂不堪，断断续续的扰人心虚。
　　在无人开口之际，那风声倏而一停。
　　就这么一刹那的空挡里，凤九渊一手搁在桌面，屈指轻轻一敲，哒的一声，引来二人视线。
　　他从容一笑，不知因为露出了点久居高位之人的睥睨之态：“若李大人还不敢亲信我等二人……九渊其实还有一人可……”
　　“笃笃笃——”
　　凤九渊话未说完，紧闭的窗突然被敲响。李缙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以为是李景扬的家丁，顿时冷声道：“放肆！何事打断！”
　　窗外无人回应，想必是被李缙厉声呵退，不敢再造次。
　　李缙蹙着眉，抬头示意凤九渊继续。
　　不知为何，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凤九渊被打断的话，能够解开这么多日里，困扰他的一切谜题。
　　凤九渊却是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他只是侧过身，将谢玹身上的大氅往上拢了拢，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那敲窗声沉寂不过片刻，又被人从外笃笃笃奏响。这一会，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三下。
　　李缙骤然挥掌，想开窗问责，岂料窗外忽然发出一声“砰”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挂在墙上摇摇欲坠的窗也因得这声巨响崩裂开来，寿终正寝，四分五裂地如同脱落的墙皮，吧嗒吧嗒地在地上。
　　窗户损坏后的豁口处，是一张风姿绰约的面孔。
　　那人一双桃花眼，先是过窗扫视一圈，目光在凤九渊与谢玹亲密姿势之间打转了几圈，又笑意盈盈地落在李缙身上。
　　窗户碎裂之时，谢玹有凤九渊护着，李缙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半块断裂的木梁正巧拍在他的脑袋上，打得他发冠歪向了一边。
　　秦庭眼中笑意更甚，却也更冷。
　　“在找人？”他吐出几个字，扯着嘴角，而后拎着一个身材壮硕的人影，再一次“砰”的一声，将他按在碎裂了的窗中。
　　“是他吗？”


第80章 是个傻了的痴儿
　　当这个人壮硕的人影被秦庭按着头破开碎裂的窗户，露出五官时，谢玹不由自主地一怔。
　　这是个中年男子。但又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子——因为一眼看去，肉眼就能分辨得出，他神智不似清醒，眼珠只不过如世间最寻常的一个珠子似的，僵硬地安置在眼眶中。他目光木讷，毫无灵动，只晓得长久地注视着某一处。
　　被秦庭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也没有表现出常人该有的情绪，飞溅的木屑细细碎碎地粘在他的脸上，他也只是愣了愣，继而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是个傻了的痴儿。
　　痴儿对自己的处境无甚所谓，只是乐呵呵地将自己披散在肩背的长发挑到胸前，以指作梳，一缕一缕，仔细地梳着。奈何他不常打理，发丝之间已成一块，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将头皮扯得一阵紧绷，痛得他眼泪汪汪。
　　但他并未放弃，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继续重复自己木偶似的动作。
　　这时，秦庭拿剑柄戳了戳他的肩：“抬头。”
　　“唔……”
　　中年男子一顿，极不情愿地放弃自己手上的动作，顺着秦庭的意愿，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谁，仿佛只是将无神的目光落在一个虚出，继而怔愣地发起呆来。
　　而后，不知为何，仿佛有人拿着一束光在他眼前晃了晃，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蓦然扭头，看见了一个不一般的轮廓。
　　至少是对他来说。
　　于是下一刻，谁也没有预想到的情景发生了。
　　痴儿游离木讷的目光忽而一定，沉重地砸在谢玹身上，与目光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的身体。
　　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并不足以让他穿过破损的窗户口、进到屋内，但重量与疯癫的足以压垮摇摇欲坠的碎墙。谁也不知道，一个痴儿是如何如此精准的、有如此执拗地扑向了谢玹。
　　就连秦庭也没预料到此，脸色顷刻一变。
　　谢玹猝不及防被他扑到，整个人猛得向后砸到地面上，连凤九渊都没能拉住。好险在后脑勺着地前，谢玹偏了下头，才不至于受到致命的伤害。
　　众人乱成一团。
　　痴儿依旧不依不饶，暂时挣脱了皮囊束缚的疯者，常人是无法阻止他的任何行动的。
　　凤九渊被挤到一边，眉心一拧，就要出手。
　　那人却抓着谢玹的手臂，嘴里含糊着念叨，如同带着哭泣声的梦呓一般。
　　无人能听清，但确实让凤九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凤九渊被打断了第一下，没被打断第二下。他丝毫没有收着力度，抬手便扼住痴儿，将他捏得白眼一翻，而后又猛得将人提起来，反身接力，将痴儿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是肉体撞击重物的闷声。
　　这一下摔得很重，痴儿被摔得眼冒金星，半天没能爬起来。
　　凤九渊没去管他，连忙弯腰将谢玹从地上抱起：“怎么样？伤到没？”
　　谢玹摇摇头。
　　凤九渊捏着他的腕骨，挑开厚重的衣袖，指尖钻进去，顺着腕部往手肘方向探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见到什么明显的伤后，才松了口气。
　　谢玹似乎被吓到了，神色有些呆愣，又携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震惊。凤九渊只好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转头望向窗外的罪魁祸首。
　　“秦家家主秦庭，我认识你。”凤九渊温声开口，目光却是冰冷的，好似要把秦庭整个人拽进寒冰之中。
　　“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秦庭坦然回望而来，“质问便质问，拿秦家来威胁我，你还不配。”
　　凤九渊浅笑一声，一面将谢玹搂得愈发紧，一面抬起眼，任由其中的杀意铺天盖地地向秦庭席卷而去：“失礼了。那么秦家主，你或许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对秦家动手。”
　　“你不知道吗？”秦庭冷冷一嗤，“你应当比谁都知道。”
　　谢玹处在争端之外。他似乎并非没有注意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因为眼下已无暇顾及。他只是牢牢地用目光锁定那痴儿的面孔，仿佛试图从中分辨出熟悉的面孔来。
　　好半晌，痴儿终于从头晕目眩中爬了起来。
　　他被凤九渊摔了很远，正巧落在李缙脚边，爬起来时，眼中那缕被点燃的火焰还未褪尽，疯狂地弥漫到他的整张脸上。
　　痴儿蓦然起身，摇摇晃晃的，似乎想要再次找到谢玹，但他转动身体，只看到了李缙。
　　李缙正在莫名。
　　眼下的情景实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内——先是谢玹闯进州府府衙，想要以皇子的身份与世家合作，将权柄从太后手中夺回；再是凤九渊告诉他，能与太后分庭抗争的另一半虎符已不在他的手中；紧接着，这个话题还未说完，秦庭便带着一个疯子般的人物一拳砸开了他的墙。
　　他缓了缓神，目光一移，正巧撞上那个痴儿的眼神。
　　心中有股古怪的熟悉感一闪而过。
　　没等他抓住这缕感觉，地上的痴儿又动了。
　　如同扑向谢玹一般，连姿势都未曾更改，他双臂一张，精准地扼住了李缙的脖颈。
　　他的嘴再一次嗫嚅出声，这一回，李缙听清了。
　　因为这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心中一惊，疑惑的同时还有一丝丝的恐惧蔓延到头顶，随之，怒意冲冠。
　　“秦庭！”李缙低吼着，因被人大力扼住脖颈，很快脸色便如染色一般红了半边，“你究竟想干什么？！把他给我拿开！！！”
　　若是李家家丁还在，定然会抄起兵器将秦庭这个目无他人的家伙拿下，可惜半刻钟之前，他们早已被秦庭撂倒。
　　秦庭收敛表情，眸中冷意不见，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终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他绕过窗，慢悠悠地推开门，站到李缙面前。
　　在李缙震怒的视线中，他一把抓住了那痴儿披散打结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拉。
　　贯通头部的疼痛，让痴儿情不自禁地收回了手，李缙这才得意有喘息的机会，捂着被扼得通红的脖颈，扶着桌面不断咳嗽。
　　秦庭悠悠一叹，手中力道不减，竟又故意扯着痴儿的头发往后拉扯了几寸，回头望向李缙，笑道：“九王爷知道，您也应该知道，李大人。”
　　李缙：“咳咳……什么……”
　　无人知晓，秦庭为何一改往日形象，整个人由上到下，连步伐都多了几分沉重与阴郁。他抬手扯住痴儿的长发，迫使他仰起头来，俯身凑到他的耳边。
　　“来，告诉各位贵人，你叫什么。”
　　“啊，唔唔……”
　　痴儿只顾痛苦，含糊得发出几声无意义的碎音。
　　秦庭眼神一沉，欲再施加力度，忽听得谢玹出声。
　　“不用了。”
　　他的脸色仿佛比刚来时更加透明了，连唇色上的红都仿佛结了层薄霜。与这份纯净的白迥乎不同的是他的眼，除开碧色的瞳孔之外，只剩下不寻常的淡青。
　　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要吹倒。
　　他几步走上前去，将手搭在秦庭的手腕上，轻轻往下一按。
　　秦庭：“……”
　　谢玹察觉到今日的秦庭有些迁怒，一面温柔地引导他松手，一面将人拉开，挡在自己身后。
　　秦庭的目光追随着他，可见欢愉与不可言说的挣扎。
　　从他出现开始，他一直没有同谢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过于露骨的眼神。
　　现在亦不是时机。
　　秦庭别开眼，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
　　痴儿终于脱离疼痛，而后再一次看到谢玹，几乎又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却被谢玹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一个无人可堪破的眼神，连分辨不出情绪的痴儿都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复杂情绪。
　　谢玹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
　　怀念、惘然，恍若隔世。这是他从一个痴儿的眼中看到的全部。
　　谢玹端起他的手，轻轻摩擦他布满厚茧的指节，轻声道：　“皇叔。”
　　对面之人的眼中，几乎是一瞬间积满了泪。
　　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一个连自己都忘记了的痴儿，是如何辨认出谢玹的。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汹涌而澎湃地打湿了他的前襟，也连珠似的砸到谢玹的手背上。
　　啪嗒啪嗒。
　　每一滴都是沉重的岁月。
　　他不是想伤害谢玹，是想在多年后，在生死离别的背面，再触碰一下他的脸。
　　*
　　“皇叔？”李缙扬声惊呼，不可置信地看向哭成泪人的痴儿，几乎失声，“你是……谢青彦？！你没死？！”
　　“他当然没死。”秦庭看了凤九渊一眼，意有所指，“这事儿还得归功于九王爷。”
　　凤九渊沉默不语。
　　自谢玹起身，与那痴儿站在一起时，凤九渊便未再发一言。
　　他虽坐在角落，但并不会让人忽视，只是眼下的他，似乎亦陷入某种纠结的情绪之中，不能轻易拔出。
　　在场之人心思各异，唯有李缙的脑子里犹如被灌满了水，冲得他理智全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蓦然站起身来，不慎撞到桌面，将桌上的油灯撞得一歪，咕噜咕噜就要往地上摔去。
　　一只手接住了它。
　　秦庭将油灯扶正，又抬手打出一道劲风，将灯芯挑得更亮。
　　透过窗渗进来的月光比屋内的灯还亮，一半冷，一半暖，宛若被分隔开来的冰与火之色，妖冶地在秦庭脸上闪烁。
　　秦庭缓缓看向李缙：“李大人，你当年去杭州，不是要找一封信吗？”
　　李缙眼神一凛，脸上的烦躁不见，渐渐的，攀爬上一丝墨般的阴毒来。在背光的一面，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秦庭吞噬殆尽。
　　秦庭毫不在意，竟一撩衣袍，挨着李缙坐了下来：“那封信，是当年萧慎独萧将军被陷害后发出的最后一封求援信。李大人，你找了很久吧？”
　　李缙呼吸渐深：“……”
　　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萧家当年失职害死兖州十三城的故事，以另一个版本，展露于世间。
　　故事的最开始，依旧要落于驻守西南的萧家军。
　　高句丽入侵西南边境，恰逢北疆与蛮子们打仗。西南战事告危，朝廷却已无法派出援兵，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萧陵得太后令，与王骐一起，率领仅剩的兵力赶赴西南救援。
　　奈何萧慎独急功近利，不顾西南边防安危，不顾兖州市十三城百姓的安危，固执己见，在援兵未至之时，强行与高句丽一战，最终酿成惨剧。
　　兖州十三城被高句丽占领，城中数十万百姓被屠戮殆尽，王骐与萧陵亦在混乱中身受重伤，经此一事，萧陵再也没能站起来。
　　故事，从援兵未至时发生分歧。
　　萧慎独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写明，他并未冒进，也并未置百姓与将士们的性命与不顾。
　　朝廷的旨意传来时，他坚守阵地，同时告诫士兵们，只要坚持到萧陵带兵救援，就能化解危机。
　　然而，在旨意中写明，只需十五日便能到达的援兵，却迟迟不见。
　　直到三十六日之后，兖州军营弹尽粮绝，迎来高句丽最后一击之时，萧慎独依旧没能等来救援的铁骑。
　　于是他知道了。
　　援兵是等不来了。
　　或许，虽王骐一起赴西南的，他的独子萧陵，亦难逃一劫。
　　萧慎独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战场上，却不知道是以这种方式。
　　高句丽气焰嚣张，萧慎独却不能放任他们就这么踏过西南的防线。
　　于是他率领仅剩的士兵们，孤注一掷。
　　结果，一如传闻中一般，兖州十三城大败。
　　人们观望结果，没人分出心思，去找寻掩盖在尸骨累累中的真相。
　　临死之前，萧慎独留下一封手信，夹带着免死金牌秘密送出。
　　那是他最后能为萧陵做的事。
　　秦庭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李大人知道，当时为什么援兵未至吗？”
　　无人回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因为王骐。”秦庭低眉浅酌了一口，也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王骐为夺下萧将军手中的兵权，故意施令让援兵原地等待，所有不服军令的，就地诛杀。”
　　萧慎独没能等来援兵，就像曾经无数此设想过的那样，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你之所以去杭州，找的就是那封手信。”秦庭说，“免死金牌被我爹送到太后眼前，太后不得不看在先皇的面子上，留下萧陵一命。秦家却因此事被驱逐出京，至今没能再东山再起，李大人，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李缙：“……”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神情，一呼一吸间，都透露出自己的心思。
　　“太后只知道萧将军给了我爹一个免死金牌，不知道信，但李大人，你一直盯着这件事，怎么会不知道有这封信呢？王骐当年陷害萧将军，其中少不了太后的手笔，你想找到手信，借此拿捏住太后的一个把柄……可惜啊。”秦庭摇摇头，喟叹着笑道，“可惜，你即便是杀了我爹娘，也没能找到那封信。”
　　秦庭蓦然摔出手中茶杯，“哐当”一声，碎裂在地面，碎片溅射到李缙的脚边。
　　“因为那封信，根本就不在我爹娘手上！”
　　窒息般的沉默里，李缙轻声开口，疑问几乎冲破他胸腔。
　　“……不是秦家？”李缙摇摇头，“怎么会？萧慎独生前与秦游月最为交好，他将免死金牌与萧陵都托付给秦游月了，怎么可能……”
　　李缙话音一止。
　　是啊，众所周知的事，萧慎独又怎么会去做？
　　那封那么重要的手信，他怎么会让天下人知道，就在秦游月的手里？
　　或许，没有那封手信呢？
　　李缙抬起头来，依旧不信：“如果没有，那我……”
　　“你找的那张？”秦庭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绯色手帕，一看便是女子用物。只是颜色太过陈旧，似是珍藏了许多年，边边角角都不免有些裸露的线条。而手帕之上，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秦庭：“这手帕是我娘的遗物，那封信如果没被你烧掉的话，可以拿出来和这上面的字迹对比一下。”
　　李缙摇着头：“不……”
　　“我娘为了保护萧家，保护我，伪造了一份手信，你信以为真。”秦庭缓缓道，“李缙，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
　　“不！”
　　一朝布置，被一个假象覆盖，李缙当然不可能承认。他扔开那块手帕，一惯冷硬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裂缝来。他不可能正视自己的失误，亦不可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骗了。
　　“那真的手信在哪？”李缙厉声道，“你刚才说萧慎独留下的最后一封书信……”
　　“在这里。”
　　谢玹扶起谢青彦，将他的前襟扯下。
　　伤痕累累的肌肤上，覆盖着许多斑驳的旧伤，新的覆盖旧的，结了痂的盖住了脱落了的。
　　而在诸多交错纵横的伤口之上，密密麻麻的又覆有一层蝇头小字。
　　这是谢玹在听到秦庭的话之后，骤然反应过来的。
　　当年谢青彦亦在西南军中，不过因为皇室身份，在战事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被人偷梁换柱救走了。
　　至于是谁救的……
　　谢玹托着谢青彦的胳膊，看向了身侧一言不发的凤九渊。
　　李缙：“萧慎独不写给秦游月能写给谁？！还能写给谁？这世上没人能……”
　　“写给了我。”凤九渊打断了他的仓皇之声。
　　他从阴影中显露出来，似乎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半点慌乱之意。他缓缓走出，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了李缙面前。
　　“或者说，他写给了我的父王，凤易。”凤九渊缓缓道，“谢青彦也是我父王所救，为此，他被太后猜忌，留我与母妃一起于宫中做质子，自己回了北疆。李大人，这些都是你所知晓的。”
　　说罢，他也缓缓坐下，在李缙的对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凤九渊将手覆于腿上，轻轻抬眼，“如若没有，那么，我们可以来聊聊合作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粗长一章——
　　终于把高潮写完了，后续应该有很多贴贴（各种贴x


第81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一）
　　谢青彦是当今天子谢青山的哥哥。
　　身体很好——至少比他那病秧子弟弟好许多。要论才情，他们谢家人做诗人要比做皇帝好，或者做个闲散游人什么的，可惜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当不上皇帝就需死得早，否则太后就无法掌权。
　　先皇一死，他们这些尚且稚嫩、小鸡崽子似的皇子们，除了谢青山，便要通通去见阎王。
　　谢青彦最后也得了一杯毒药。
　　临到终了，谢青彦自知世上没人救得了他，眼一闭心一横，将毒药灌下了肚。
　　再醒来时，他已不再京城了。
　　他坐在一架辇车里，入眼皆是陌生的环境，空空荡荡的车内，与他同乘一坐的，只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见他醒了，少年冷静地说：“我叫凤九渊。”
　　于是谢青彦知道，自己是被怀远王凤家救了。
　　至于是偷梁换柱，还是另谋他法，便不是他所知晓之事。
　　凤家行事温而婉，但绝非十足的好人，能救下他，一定有其他的用处。这场匆忙的逃亡之路上，太后与王家的兵马穷追不舍，他一路辗转不知去往了何处，到最后彻底迎来安宁时，伤情已然蔓延至全身。
　　身为谢青彦浑然清醒的人生，至此戛然而止。
　　而凤家还在继续谋划——闻风起时，便做好万全准备，方才不会被时代的洪流卷至浪涛之中。
　　十多年后，原本已经死去的谢青彦，重新出现。
　　那场寂静多年的风，也终于要再次吹起。
　　谢玹牵着谢青彦的手，一步步引他上马车，带他回居住的驿馆，最后亲自将他安置在自己下榻的地方。
　　他对这位皇叔并没有太多记忆。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谢青彦脖子侧面的青黑色胎记。
　　前世的谢青山经常当着谢玹的面怀念他的诸位兄长们。
　　说他们志趣高雅，喜好山水，每逢庙会、春猎等大型全民娱乐的活动，都有他们的身影。但，众多皇子中，没有一个人皇位感兴趣。
　　谢青山说他们是不争不抢，淡泊名利，那时谢玹边听边附和，回头又暗自腹诽：什么淡泊名利，分明就是懦弱。
　　不敢争，怕作出头鸟被当头一刀，不敢抢，怕旁人渔翁得利，自己满盘皆输。
　　如果是他，大不了就去拼个你死我活。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记忆逐渐混淆、融合，他披着年轻的壳子，内里却是沉重、疲倦的灵魂，走上这条路时，虽然不说，但大抵还是孤独的。
　　如今陡然触碰到那么丁点与前世的牵连，觉得熨帖的同时，又升起一丝惘然来。
　　此去经年，寥寥话语，却是旁人无法回头的一生。
　　有懂事的随从不闻不听不多话，只说要带贵人下去好好服侍安顿，但谢玹拒绝了——他亲自哄着只有孩童心智的谢青彦入塌休息，给他盖被子，哼曲子，把自己这辈子仅剩的耐心全交待在这。
　　等谢青彦终于睡下，天边已然泛起了蒙蒙的雪青色。
　　谢玹打着哈欠走出门时，觉得凉风刺骨，不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低眉系扣结时，耳边传来窸窣的宛若轻羽纷飞的声音。
　　福至心灵般，他抬头一看，远山与屋檐，阁前的盆景与假山，皆覆上一层纸皮般的薄雪。
　　凉意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颗粒中散出的。
　　空中亦簌簌不绝。
　　这个冬雪清晨，冻得人不肯迈出院落半步，而在不远处，有一人只着了一件轻衫，甚至挽起袖子，露出精瘦有力的胳膊，正在雪地里挥剑。
　　之所以用“挥”，是因为他明明可以将剑耍得得心应手，却好似手上的剑有千钧重，半死不活地将那细剑往四方甩出去。
　　这般没有美感、不着章法的挥剑姿势，任何一个尊重剑的人，都不敢说他是在舞剑。
　　离他最近的一棵常青树最先遭殃。
　　在冬日也十分坚挺，不会凋零的针型叶片，随着他偶尔踉跄几步，偶尔下腰翻个跟头，偶尔还要踩着树干上屋檐蹬两下再飞下来的种种要命动作，行将朽木般的摇晃着树身。
　　谢玹看了半晌，出声叫他：“秦庭。”
　　“刷——”
　　秦庭挥剑的姿势并未被打断，反而比自己一个人时更为凛冽。他流利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谢玹，微微一笑，竟就这么凌空冲他飞来。
　　谢玹根本来不及闪避。
　　好在秦庭不是真的想摔在谢玹身上，并且与他抱成一团滚在雪地里去，中途硬生生手腕一转，将剑锋偏离了三寸，直至时，剑锋擦着谢玹的耳畔，“铮”的一声插进了他身后的房柱上。
　　“小殿下。”刚运动一场，秦庭浑身冒汗，脸颊与胸膛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蔓延开来。
　　只见他屈指一弹，一阵劲风敲不知打在了何处，那一刻，一坛和谢玹脑袋般大小的酒便出现在秦庭手中。
　　他一手拎着坛口，递到谢玹跟前：“喝酒？”
　　谢玹：“？”
　　秦庭又笑了笑：“今天是我生辰，小殿下不给个面子？”
　　谢玹冷静道：“你不是槐序时节出生？”
　　秦庭：“……”
　　他脸上的最后一抹笑意也如暮色被黑夜吞噬一般，消失在他泛着红意的脸上了。
　　他耸耸肩，不再看谢玹，转身又重新走回了雪地里。
　　方才练剑的那一块高台，已成为一片天然的歇息之处。驿馆的院落又坐西朝东，正好可看见蛋黄似的太阳正从天的另一边缓缓升起。秦庭像不知道冷似的，一边望着那片天，一边大口大口地将酒往嘴里灌。
　　身后已不再有声响。秦庭分得清谢玹与旁人的呼吸声，现在，他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秦庭扯着嘴角，又仰头喝了一口。
　　这场雪不见停。
　　不仅不见停，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院落边盖住井口的圆形盖子，被积雪垒成一顶高而滑稽的帽子，秦庭身边的常青树也被覆雪盘弄得不成原形。
　　一坛酒很快见底。
　　秦庭爱酒，也从不糟蹋酒，豪饮痛快，但是于秦庭这样的人来说，是暴殄天物。
　　但他此时俨然已经不像世人眼中的那个秦槐序了。
　　天边将出不出的日光终于冒出头来，倾泻出今日的第一缕光线。秦庭放下空坛，被积雪反射的光芒刺得闭上了眼。
　　倏而，头顶的凉意一停。
　　秦庭骤然睁眼。
　　他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谢玹已去而复返，仍旧裹着一身厚实的大氅，显然是怕极了冷。整张脸被脖颈间的白色绒毛埋了一大半，只露出那双动人的眼。
　　谢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见秦庭转头看他，于是垫着脚又往前伸了伸手。
　　他将纸伞举过秦庭头顶，为他遮去所有的风雪。
　　见到秦庭的神情，谢玹向来淡然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诧异来。
　　原来秦庭的脸上异于寻常的颜色并非是冻的，也不是酒意催发，而是情绪至上泪水划过后留下的痕迹。


第82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二）
　　雪还在下。
　　他们坐的高台原是用来观景的——但那是天气大好的时候，从未有人在大雪纷飞的清晨登上去挨冻。
　　谢玹坐在秦庭身侧，举着伞的那只手被寒风吹得沁凉，从指尖开始麻木僵硬，一直蔓延到藏在袖子中的手臂。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大冷天，就合该在屋子里围着火炉续命，他是脑袋被驴踢了才坐在这高高的台子上受冷风吹。
　　可是他看见秦庭情绪低落，即便抹去眼泪，也难掩伤心的样子，只好又劝解自己，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一坛酒喝完，秦庭不仅不见醉意，那双眼睛还变得犹为清澈透亮。他向后躺在刷了釉的木板上，枕着双臂，半截身子没被伞遮住，任风雪催刮至他的肩膀、发丝与鼻尖。
　　雪似飞花。
　　“小殿下，说起来我好像没见你哭过？”他侧过头，看向谢玹。
　　谢玹道：“你要见我哭？”
　　说罢，他一摆衣袖，将伞柄塞到秦庭手中，低下头去。
　　披着一身厚重的大氅，大半张脸被埋在暖绒绒的皮毛之下，非但没能撑起谢玹的身形，反而衬得他愈发瘦小，亦比寻常只着单衣时更为单薄。
　　从秦庭的角度看去，长发恰好遮住他的脖颈，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
　　视线触之即离，想被火灼烧似的，烫得秦庭别开了眼。
　　片刻后，谢玹终于抬起头来。
　　像能自己控制似的，一汪透明的水在他眼眶中缓缓积攒，一眨眼便凝聚成一滴泪，悄悄顺着脸滑下。
　　秦庭看得一呆：“你……”
　　有那么一瞬间，秦庭真的以为谢玹哭了，心中不由微微一抽。可是谢玹只是眨眨眼，那滴泪水便又顺着下颚角无声地落进御寒的毛绒之中。
　　了无踪迹。
　　“我从不羞于流泪，眼泪对于我来说，是刀剑，是利刃。”谢玹看着他，“你看，现在的你就因为我的这滴泪而松懈了。”
　　秦庭张张嘴，末了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是。”
　　怎么说谢玹都好像手眼通天似的，知晓旁人心中所有的喜怒哀乐。他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人家估计已经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将手中的伞推到谢玹头顶，顺势为他掸去衣领边的飞雪，胡乱说道：“小殿下流泪的样子也好看。”
　　谢玹：“……”
　　他还以为秦庭这股架势是要坐起来主动剖陈真心，情真意切地讲述自己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挥了一宿的剑。
　　之所以是一宿，是因为谢玹发现被秦庭仍在角落里的剑鞘，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个尖了。
　　这雪铁定不是谢玹刚出门时就下的，一夜里估计断断续续得下了好几回，年轻人不知节制，随意透支自己的气血，以后有得受的。
　　然而秦庭看起来吊儿郎当洒脱不羁，实际上他的心捂得比谁都紧，需要旁人耐心的、一点点的将其撬开。
　　他分明有一大堆话想来说——人向来愿意对自己钟意的人敞开心扉，谢玹对自己认知明确，便更是对秦庭多了几分耐心。
　　秦庭好不容易愿意将自己的真心给他，他总归不能用了就丢。
　　于是谢玹轻叹了口气：“过来。”
　　秦庭回头看他：“？”
　　“我冷。”谢玹说，“你抱着我，我才有精力听你说话。”
　　秦庭一怔。
　　他凝望着谢玹的侧脸，心道，谁说他家小殿下冷酷无情没有人味儿？
　　他看着你的时候，那双眼分明比谁都多情。
　　秦庭的怀抱堪比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事实上，与少年人也并无不同。他刚及冠不久，才是摆脱掉家世的名头，不知天高地厚出去闯荡的年纪，如今，却已然扛着一份重担了。
　　秦庭坐在谢玹身后，将他整个人由前向后地圈在怀里。挥了一宿的剑总归有了点用处，源源不断的热气透过衣裳与心跳向谢玹传递过去，即使隔着一层层阻碍，感受依旧鲜活的热切。
　　他低下头，一手握伞，一手执起谢玹的手放在眼前把玩：“你身上的毒要发了？”
　　谢玹点点头：“嗯。”秦庭当初知道，他不会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太后给的钩吻记得吃。这东西虽然易成瘾，但服下后也暂时能缓解不适。若想彻底摆脱它也不会没有办法，如果萧先生找不出解药，我也能托蓬莱的师兄师姐们帮忙找找。”
　　太后控制谢青山的方法简单粗暴——慢性毒药。从五岁开始，到如今他已而立，整整二三十年间，一天天一年年加量，长时间地让谢青山保持身体虚弱，无法出手干涉朝政，亦没有心力夺回权力。如今他积病成伤，俨然是被药物伤了根基。
　　而她给谢玹吃的，又是另一种。
　　理论上来说，钩吻本是用于治疗伤痛的药物，只要控制好量，对人身体并未有太大的危险。
　　钩吻最大的危害在于它身上的“瘾”。
　　一旦成瘾，人便失去了理智，只能任由他人玩弄与践踏。
　　谢玹不语，只道：“蓬莱发生了什么事了？”
　　秦庭登时被问得哑然无声：“……”
　　半晌，他还是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的？”
　　谢玹朝远处扬了扬首。地上躺着一把剑，银色的剑身已被飘雪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霜。
　　“那剑柄上刻着‘蓬莱’二字。”
　　秦庭：“……还有呢？”
　　若是谢玹单从一柄剑就看出来，那秦庭便真的信了他是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掐指一算，就能了却凡尘。
　　“你平日枫扇不离手，行书、作画皆在此之上，证明你惯用扇，而非其他。哦，你轻功应该也还行，但相反的，你我相识已久，我一次都未见你用过剑……”
　　谢玹说着，忽觉自己的手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秦庭正牢牢地抓着，指节都被揉搓得泛起了灼热般的红。
　　秦庭是知道，即使谢玹现在正窝在自己怀里，也还是冷。
　　谢玹突然道：“你若心中实在难受，我愿意当你的倾诉对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随时。”
　　像是被一支流矢击中。
　　周遭是嘈杂的马蹄之声，漫天雨帘般的箭朝秦庭周围射来，没有一支能突破他牢固的防线。
　　倏地，有一根“嗖”的一声，不知是从何处偷溜进来的漏网之鱼，穿过他的胄甲，撕开的他里衣，嵌进他的血肉。锐利的尖头与肉体碰撞，留下一道不算严重的伤口，却既疼又痒，还带着一丝飞蛾扑火的甜，让他骤然间溃不成军。
　　人前的谢玹是功利、冷漠、决绝的。
　　但他总是在许许多多奇怪的事上，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温柔。
　　譬如面对曾经要置他于死地的谢端。他能将本该血雨腥风的嫡庶之争化为绵绵细雨，端着那点不太真诚的心，将谢端哄得团团转，自此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譬如面对心硬如铁的萧陵。对方那双眼看过世间诸多的艰难苦恨，真情与假意，却还是没能移开落在谢玹身上的注视。
　　譬如他秦庭自己……
　　这位小殿下早就知道，自己接近他，唯有利益之图，到最后，竟是谢玹轻轻抽身，自己却无法从中摘除干净。
　　他低头埋进谢玹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懂他呢？
　　他没有讲蓬莱，而是讲起了秦家，那个他一生中只呆了十年，却要一辈子都要背负在身上的秦家。
　　“我爹秦游月，曾是汴梁城数一数二的才子，但其实，那些世家子弟们大多不喜欢他。”
　　谢玹：“因为他与你一样？”
　　秦庭笑了一声，闷震声从二人紧贴之处荡开：“嗯，与我一样，城里的姑娘们都对他心心念念，那些年，可挡了不少人的桃花。”
　　玩笑话一开始，苦闷想再插一脚，便没那么容易了。
　　秦庭将谢玹抱得更紧，直至宛如藤蔓一般将人缠上才肯罢休，心中与面上表情却比方才畅快许多。
　　“我爹娘当年把我送去蓬莱，没几年萧家就出事了，但当时我不知道原因。”秦庭缓慢地说着，不时有白雾喷出，“因为他们瞒得很紧，李缙不知道，太后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秦庭闭了闭眼：“是。”
　　这个真相，他是前几天在找到谢青彦时，才原原本本地了解了。
　　他爹秦游月选择淌萧家这块浑水，那是他的选择，亦是当时秦家家主的选择，秦庭无法为此说些什么。
　　假借自己收到萧将军的求援信，为凤易救下谢青彦、藏好那封信打掩护，是多年以后拉下太后的唯一机会。他们那时便已想到了。
　　太后掌权并无不可，只是，诸多腥风血雨原可避免。
　　当时的秦家，即便因艺术造诣在民间有极大的威望，也挡不住皇室的雷霆之威。而远在蓬莱的秦庭匆匆赶回杭州时，已然错过。
　　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秦家就被赶回了杭州，也不知道为何，身体康健的双亲，再见时只剩下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尚且稚嫩的秦庭，还活在亲朋长辈的呵护之中，一夜之间，便成了来去无路的孤儿。身边还环伺着豺狼虎豹，想要瓜分秦家最后的一点心血。
　　因为父母要保护好他，不让他接触任何与萧家有关的可能，秦庭才必须一无所知。
　　秦庭沉下声，心中不是悲伤，而是郁结。他觉得自己无法抓住命运，甚至无法窥探到命运的一角，再回首时，已悄悄过了许多年。
　　空气中被谢玹好不容易带动的轻松感，又晃晃悠悠地被拽了下去。
　　“我爹娘的死，我错过了；年少时触碰到真相的机会，我错过了；就连我师父的殡葬，我也错过了……”
　　“前几天，我收到了师兄传来的信。师父重病弥留，想最后见我一面，可我……”
　　谢玹抬眉看他：“可你那时尚在贼匪窝中。”
　　秦庭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无法放任自己就这么离开。”
　　他好不容易抓住当年那件事的线索，如何能放手？一面是生之恩的父母，一面是养之切的恩师，蓬莱此去无路，如今就算秦庭连夜奔波，也赶不上了。
　　他送信回蓬莱，即便文字再如何情真意切，也无法代替亲自见上一面。
　　“人生……为什么总是如此呢？”秦庭道，“无能为力，无可回头。”
　　他错过了许多，最重要的……他还害怕错过他。
　　谢玹听了半晌，忽然问道：“你是因为错过这事难过吗？”
　　没有得到回答。
　　在谢玹面前，秦庭难能可贵地卸下心理防线，思绪便转动得便宛若老旧的车轮，咿咿呀呀的往前缓慢行进。
　　于是谢玹又道：“如你所说，人生大多时候，总是错过。”
　　“你会错过你爹娘的死、会错过见你师父的最后一面，会错过昨夜高悬的月亮，也会错过今天早上的最后一场雪，甚至有可能会错过我……”
　　又被看透心中所想，秦庭捂着谢玹的嘴，又羞又恼，脸上却是恶狠狠的：“不许说这个。”
　　谢玹笑了下，将秦庭的手扒拉下来：“我乱说的……你看，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遗憾才是常态。”
　　天边已然大亮。
　　被雪色覆盖的日头并没有黯淡无光，反而在漫天的白色映照之下，更为刺眼夺目。谢玹微微眯着眼直视那团光，神色寂静，不知是透过秦庭的话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他执起秦庭的手，为自己遮住半缕，这才堪堪睁开眼，不再被日光晃到。
　　“你错过了昨夜的月亮，但没错过它。”
　　谢玹随手拿起身边已然被秦庭喝空了的酒坛，往他身前一递。
　　秦庭下意识拿手去接。
　　但谢玹让开了。他再次捏住酒坛的坛口，就着秦庭喝过的一边猛得仰首。跌入坛底的雪早已融化，谢玹以雪作酒，敬了秦庭一杯。
　　“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么？”谢玹放下酒坛，狡黠一笑，“祝我的家主大人一生喜乐，岁岁安康。从此不再有别离。”
　　作者有话说：
　　小谢：你若心中实在难受，我愿意当你的倾诉对象。
　　蜻蜓：把倾诉去掉。
　　小谢：？


第83章 谁是脏东西我不说
　　谢玹端着那只结了霜的酒坛没多久，就又像被火燎似的将这玩意儿扔到一边，老老实实将手揣进怀里。
　　太冷了。
　　今年的寒冬好像格外漫长。
　　秦庭捉着他的袖子，顺着腕骨反手一摸，只捉到一片刺骨的凉。到这时，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玹为了陪他，早已冻成一座冰雕。
　　这并非寻常人该有的温度。
　　秦庭心知肚明，弯下腰将谢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上一回这样抱他，二人的真心之间尚且隔了层肚皮，如今辗转数时，他握着谢玹的劲瘦腰身，心境早有不同。
　　于谢玹来说亦是如此。第一回 时他不觉尴尬，第二回更是心安理得，况且他确实被冻得手脚发软，由不得自己活动，于是便将自己贴在秦庭的胸口汲取温度。
　　驿馆与高台相距不远，秦庭脚步稳健，在风雪张牙舞爪地扑将而来时，将人抱回了温暖的长廊。
　　美人在怀，秦庭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说到底，秦庭此人也并非多正经，少时借流连花丛遮掩野心，一步步带着秦家回到汴梁之后，那风流的名声便洗不净了。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不正经的浪荡子。
　　浪荡久了，未免太过寂寞。
　　他那颗埋在角落里的真心无人探访，像个陈旧的老部件，斑驳生锈，破碎不堪，最后压抑在这副勉强算得上好看的皮囊下。
　　然后突然就有一个叫做谢玹的人在外敲了敲门，至此，它重获新生。
　　半数的雪被飞檐挡住，呼啸声扬起秦庭烈焰般冉冉的袍，他走得很慢，步伐也很缓，好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拿去和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对抗。
　　他心思百转千结，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反反复复。不出则已，一出便以雷霆之势席卷了他所有的念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想就这么把小殿下偷走。
　　想着想着，行至了转角，秦庭脚步一停。
　　谢玹正哆嗦着将头埋在秦庭怀中，闻讯探出一只眼，问：“怎么了？”
　　秦庭：“真想一直就这么抱着你。”
　　“？”谢玹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一愣，“什么？”
　　“我说……”秦庭笑了笑，那点冒出头的念头顷刻间又被他压了下去，“这长廊怎么像走不完似的。”
　　谢玹静默片刻，小声道：“那你放我下来。”
　　秦庭：“恕难从命。”
　　他脸上重新挂起他那副标志性的笑，将谢玹往上端了端，继续走那条长而狭窄的路了。
　　沉默中，唯有簌簌的飘雪声，合着秦庭的脚步，一声声敲打在长廊边缘。
　　临至门前，二人隔着一道门，屋外的寒冷终于被尽数隔绝在外面。秦庭倚在门上，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小殿下快进去吧，烤烤火暖身子。”
　　他看起来并未有异常，谁也不知道，他将那翻腾不止的欲望，再次压制在角落之中。
　　可有人偏生不让他安宁。
　　大门关闭前一刻，谢玹忽然抬手挡住门框，睁着一双鹿般的眼，就这么望着他。
　　手段与心计他有，可纯真与善意亦可从中体现，两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竟也丝毫不违和。
　　谢玹问他：“你想要什么？”
　　秦庭轻笑：“殿下不知我想要什么？”
　　谢玹：“那你便向我来取。”
　　秦庭端详着他：“当真？”
　　谢玹笑了笑：“过时不候。”
　　要是实在偷不走的话，就算了。秦庭视线一移，落在谢玹的冻得殷红的嘴唇上，如是想道，小殿下本不是躲在人背后的弱者。
　　谢玹被按到门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对秦庭太过宠溺了。
　　清晨时分，驿馆里人来人往。商讨着出门与商贾办事的、远道而来的诗人要出门游山玩水的、甚至还有不知打哪来的公子哥嚷嚷着要出门喝花酒的，熙熙攘攘，众生百态好不热闹。
　　一面是嘈杂的声音，一面是死死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谢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
　　这一次秦庭不复往日温柔，吻得又狠又疾。
　　背后的门板哐挡一下，发出行将朽木般的喑哑声响。秦庭将谢玹狠狠压住，心想既偷不走，就要让他逃不掉。
　　谢玹像一只柔弱的、待人采撷的小草，无论是脸上的容貌，还是身上的味道，都让人欲罢不能。秦庭含着他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地啃咬、舔舐，还犹觉不够，往他被迫仰起的喉头而去。
　　谢玹本就腿软，眼下只靠自己更是站立不住。索性整个人都依靠在秦庭怀里，后者借势弯腰躬身，往前一撞，刹那间分开谢玹的腿，将自己牢牢嵌入其中。
　　喘息声震耳欲聋。
　　方寸的距离，谢玹眯着眼喘着粗气，与悬停在脖颈间的秦庭看了个对眼。
　　喉结翻滚，不知是谁率先溃不成军。
　　欲望像火一样嘭的一声爆开。
　　嘈杂的人声是背景音，带着烟火气息的声音杂乱无比，充斥在二人的耳边时，像在露天偷情。
　　热意弥漫，大氅也落在地上，堆在谢玹的脚边。外衫松松垮垮就要溜走，谢玹几乎门户大开，秦庭以身覆之，为他挡去所有的冷意。
　　寒风侵蚀不进，被热切的火拦在门外，逡巡片刻沮丧离去。
　　秦庭眼中的欲火愈发灼身。
　　恰此时，一阵阵缓而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谢玹正处混沌，刚刚被亲密抚摸与缠绵勾起一点欲望，迷蒙着眼越过秦庭肩头，向外看去。
　　如果是路过的谁，不如就把他的眼睛挖了。
　　谢玹想。
　　可惜，来的并非是路人，而是凤九渊。
　　后面还跟着一个鹌鹑似的杜喻之。
　　不知为何，他这幅模样，撞见凤九渊还能尚且维持从容，但见到身后的杜喻之，破天荒地生出一丝尴尬来。
　　许久不见，杜喻之又晒黑了些，也不知这大冬天的去哪儿晒的额太阳。端着一幅刚正不阿的脸，眼神却虚无地乱瞟不敢落在实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之相反的，是依旧神色自若的凤九渊。
　　他举着一把伞，站在台阶之外，洋洋洒洒的雪粘在他长长的发尾，当真一幅遗世独立，独钓寒江的姿态。
　　“星澜？”他不悲不喜，甚至不觉得尴尬，脸上依旧是那副任你天地崩裂我自岿然不动的沉寂，“怎么在门外面站着？多冷。”
　　杜喻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心道我家王爷真可怜，即使心如刀绞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不然就输了！
　　当初是谁在北疆的时候就说自己心有所属，还拿这件事去堵太后的嘴？如今先来后到，可惜可惜。
　　凤九渊天之骄子，几时吃过这种闷亏？杜喻之一便心疼个自家王爷，一面甚至想看看，凤九渊为爱落泪的样子。
　　思至此，杜喻之狠狠打了个寒颤——他一定是被余潜那厮逼疯了。
　　秦庭不慌不忙地将自己外袍脱下来，覆在谢玹身上。事实上，谢玹的衣衫并未被褪下，只是皱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倒像是被欺负得狠了，眼角还泛着一丝不可言说的魅。
　　“九王爷，失礼了。”秦庭潇洒转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情难自已，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无碍。”凤九渊淡淡道，“既如此，本王就先带星澜出门一趟了。”
　　他放下伞，没让杜喻之去接，自己抖落一身的雪屑，朝谢玹走去。岂料还未接近，秦庭伸手一拦：“小殿下身体不适，还是留下静养为好，九王爷若真有事，可让我去办。”
　　秦庭语速悠然，气息冗长，却暗藏一丝挑衅。
　　凤九渊听出来了。
　　杜喻之也是。
　　要不说杜喻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呢？这小殿下也真是，干这种事怎么能不关门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成何体统！堂堂皇室十三子，总归有点气度吧！现在后悔也没用！
　　他一边在心里数落着，一边想在谢玹脸上看到尴尬愧疚的神色，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谢玹就这么抓着秦庭披给他的衣裳，眼神一会瞟向秦庭的后脑勺，一会悄悄越过人，去看凤九渊，眼下见杜喻之的视线投射过来，又转头与他对上，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你眨个屁的眼睛啊！九王爷要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皇家私密，秦大人还是莫要逾矩为好。”凤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温柔的视线落在谢玹身上，“不过秦大人说得没错，眼下你不适宜四处走动，还是静养为好……对了，星澜。”
　　他似笑非笑地顿了顿，才道：“你落在我屋里的那柄枫红折扇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便着下人与厨余一起扔了。”
　　谢玹：“……”
　　什么扇子，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曾落下一柄扇子。
　　不过此话一出，无疑透露出两个信息——谢玹曾下榻至凤九渊的府上，以及，谢玹将秦庭送给他的那把扇子丢了！
　　九王爷手眼通天，自然有本事知道一切来龙去脉。
　　谢玹骤然醒悟——
　　凤九渊早在几年前，他尚且在皇宫中时，就已注意着他了。
　　秦庭眸色一沉，一步上前，笑意盈盈道：“王爷来驿馆一趟只为此事？那秦某便替小殿下做主了，那扇子小殿下不要了，沾到了点脏东西，改明儿我再给他画一把。”
　　“是么？”凤九渊说：“也好，脏东西，总归要销毁才安心。”
　　最后一句话，竟暗暗藏着浓重的杀意。
　　秦庭听得出来，谢玹却未必。
　　他眼下实在是冻得四肢发木，眼前都冻得有些重影。索性整个人哐当一声向后靠在门板上，虚弱又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果不其然招致了所有的目光。
　　谢玹很满意，作势又咳了两声，半晌才楚楚可怜道：“我太冷了，咱们能先进屋么？”
　　作者有话说：
　　谁是脏东西我不说
　　杜喻之：是我，是我总行了吧


第84章 他的恐惧
　　屋内的火哔剥升了起来。
　　谢玹紧贴着高高燃起的火炉，自己怀里也抱着一个小的，那煞白的脸才终于缓和了点颜色。秦庭与凤九渊则一人一方，俨然坐出了楚河汉界的姿态。
　　凤九渊来此确实是有要事与谢玹相商，虽说秦家也是其中一环，并不需要避讳，但若是让凤九渊明明白白地说与秦庭听，他也是不愿意的。
　　不然他也不会趁着秦庭被自己扔出来的鱼饵钓走之时，自己钻空子与谢玹来了番云雨。
　　若论先后，他确实自小与谢玹相识，可他与谢玹已然错失了这么多年。
　　凤九渊觉得，自己大抵还是带着卑劣的嫉妒之心，每回有人接近谢玹，与之亲密，心中都要翻腾一回。
　　然而成长经历造就了他，即便心中再多奔腾的思绪，也要一应压在他平静的眼下。
　　只待有人去点燃。
　　偏偏旁边坐着一个碍眼的秦庭。
　　杜喻之惯会懂得察言观色，闻见了空气中的暗流，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递到了谢玹跟前：“十三殿下请过目。”
　　谢玹正在倦懒地喝着热水，闻言眼皮一掀，只轻轻瞟了一眼，便知这是什么东西了。
　　“李缙怎么说？”谢玹垂眼，将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并未去接，“他的布置被一个活着的谢青彦打乱，如今是恨还是妥协？”
　　杜喻之看了凤九渊一眼，得到首肯之后，才道：“李缙没表态，但看他的意思，应当是愿意与我们合作了。”
　　“哦？他原话是什么？”
　　杜喻之：“呃……‘多谢王爷与殿下将真相告知与下官，既然你我敌人一致，便握手言和吧。’”
　　谢玹嗤笑一声：“老狐狸。”
　　李缙可未曾放弃他的宏图大业。
　　谢玹放下茶杯，将杜喻之手中的纸张取过来，又随手放到了秦庭手中：“看看吧，是不是你娘的字迹。”
　　其实不用看，那张写满了秦家善意谎言的纸张，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秦庭还是细细用目光将纸上娟秀的字描摹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
　　谢玹也有些感慨。
　　世上有大仁大义的人不多，秦家与萧家并未有太深的交情，却帮以生命的代价帮他们承载了真相。沧海之中的一粟，落到秦庭头上，也是沉甸甸的。
　　他勉为其难地从汤婆子上挪开一只手，想要去安抚一下秦庭，就听许久没开口的凤九渊道：“虎符是我主动给太后的。”
　　谢玹一顿：“嗯？”
　　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凤九渊：“怎么说？”
　　“我父王救下谢青彦这件事，并没有瞒太后多久，几年前，她从北疆传回这个消息，没过多久，就有人到了怀远王府。”
　　凤九渊说着，抬手朝虚空处轻轻打了个响指，便有黑影自窗边一闪而过，去清掉那些多余的耳目。
　　“谢青彦知道当年萧家灭门的真相，这事一直是横亘在太后心头的一根刺，她担心事情败露失了民心，无论如何都要亲耳得知谢青彦已死。父王病逝后，我力有不逮，无力保谢青彦周全，索性退了一步。”
　　谢玹边思索，边顺着凤九渊的话说道：“所以你以上交虎符示好，并希望太后留下谢青彦？”
　　凤九渊轻轻笑道：“正是。”
　　“那他出现在永州，也是你与太后二人合谋而为？”
　　凤九渊：“谢青彦是随我一同来的。不过，在李缙的眼里，谢青彦是自己逃出来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是如李缙这般狂妄的自以为是的“智者”。
　　突然得知有谢青彦此人，并且逃离北疆出现在永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其中有诈。可即便是知道其中有诈，以李缙的性格，也要蹚上一蹚。
　　谢青彦，是针对李缙量身定制的一个诱饵，让他愿者上钩。
　　思至此，谢玹缓缓的，却掷地有声道：“你与太后要借谢青彦，引诱李缙谋反。”
　　凤九渊望向他，眼中多了份怀念：“星澜，你还是如当年那般聪慧。”
　　可如何能保证李缙真的能下这个决心？以及他谢玹的入局，是否会打破太后与诸位世家之间的对峙与博弈？
　　凤九渊说的很克制，谢玹清楚，其中定然还埋藏着一些其他的秘密。
　　不过，也不必现在就刨根问底。有些秘密，还是自己去发现为好。
　　谢玹沉默地喝了口茶，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没察觉到旁边被晾了许久的秦庭手掌一翻，藏入了袖中。等他从思绪中抽离，就看见秦庭正低着头，手放在嘴边，身子偶尔无声地耸动两下。
　　“你怎么了？”谢玹问。
　　秦庭虚弱地摇了摇头：“无碍，兴许是受了凉，头有些晕。”
　　谢玹：“……”
　　谢玹：“真的吗？”
　　在雪地里晾了一整晚的月光，身上却依旧火烧似的热，更别谈他还有个好身手，这个人，在屋子里烤了会火，就开始受凉了？
　　没等谢玹说话，凤九渊便率先道：“伤寒可不是小病，秦大人若实在难受，可随我杜伯父一同去我府上看看，府上的郎中虽不比京城，但也比驿馆中的要好许多。”
　　言下之意就是，你快滚罢。
　　和杜喻之一起滚。
　　被突然点名的杜喻之：“……”
　　秦庭偏不滚，他不仅不滚，还要磨磨蹭蹭地往谢玹的方向靠，当着凤九渊的面，一手绕过谢玹的腰部，整个人没骨头似的一歪，将重量全部压在谢玹身上。
　　“不要。”秦庭小声撒娇，“别处没小殿下的身边暖。”
　　凤九渊：“……”
　　谢玹：“……”
　　他有些想笑，心道，平日里各个儿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怎么一到这时候就扮起虚弱，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凑呢？
　　他谢玹可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到底存着点良心，心中也有点担忧秦庭是真的受了风寒。于是他拍了拍秦庭的手背，想要劝他去看看郎中，岂料刚一开口，未说出口的话语便尽数被咳嗽吞没。
　　这无缘无故的咳嗽来得莫名，却宛若滔天的海浪一般，瞬间掠夺了谢玹所有的精力。即便捂住嘴，咳嗽仍然不止息，让他整个人如同摇摆的破旧零件，仿佛一秒就要散架。
　　他咳得天昏地暗，秦庭瞬间就不晕了，飞快爬起来扶住了谢玹：“星澜！”
　　凤九渊也快步上前来，去搭谢玹的脉象。
　　一时间无人说话，唯有谢玹沉闷的咳嗽声，密集而焦躁地敲打在旁人的心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才还势若水火的二人，回头一对视，竟奇迹般的在对方眼中得到了答案。
　　——是钩吻。
　　没想到进屋之前假装的那几声咳嗽，竟真的应验在了身上。
　　这毒发得又快又急，然而事实上，却早有预兆。凤九渊想起他与谢玹一起去府衙之前，那时谢玹便有些不对劲了——血气方刚的少年，为何会下个马车就腿软？
　　他们将谢玹转到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又匆忙托人去凤九渊的府上请郎中。折腾一番后，咳嗽是止了，谢玹却已不复往日的灵动。
　　他双眼紧闭，被塞到被子里，就那么小小的一个，看着就让人心疼。
　　郎中开了几服药后，秦庭就不见了踪迹，凤九渊身边的暗卫取讯回来，说他往蓬莱飞信一封。
　　凤九渊也没去管。
　　他只是握着谢玹的手腕，守在他的床边。
　　无人可见之处，呼吸声都是颤抖的。
　　谢玹迷迷糊糊睡了许久，在睁开眼时，天色便又被夜色所笼罩。屋子里黑乎乎的也没开灯，谢玹头晕脑胀，胸口还有些撕裂般的疼痛，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禁锢在某一处，令他无法动弹。
　　透过月色的影，谢玹认出那人，是凤九渊。
　　“为什么不吃钩吻？”黑影开口了。
　　语气依旧平整温和，并非质问。
　　秦庭或许暂时未发现其中蹊跷，以为只是毒发，但凤九渊可不这么认为。那钩吻他识得，也记得如何用它控制活物，时间一到，首次毒发，绝对不会是谢玹这个样子。
　　他一定忍过了许多次，如今才被二人撞见。
　　“……”谢玹默了默，“我不喜欢做牵一丝动一线的傀儡。不过是毒发，又不会死，扛扛就过去了。”
　　凤九渊眉心一跳，像想起一些久远的、难堪的回忆来。
　　“那你为何要用这种办法去借太后的力？”
　　他气息急促了些许，像是在害怕，听得谢玹有一瞬间的恍惚。
　　凤九渊害怕？怎么可能。
　　于是谢玹摇摇头：“我别无选择。”
　　“你想当皇帝？”
　　谢玹：“是。”
　　“我帮你。”凤九渊平静道，“凤家军队盘踞北疆，养精蓄锐多年，或可逼宫一战。只要谢青山死了，我就有办法推你上皇位。”
　　谢玹脸色一变：“九哥哥！”
　　“想要皇位还可另寻他路，你若当时写信于我，如今已然贵为天子。”凤九渊道，“为什么不找我？”
　　若说最开始，凤九渊还装得像模像样，如今却已然暴露心中所想。他像一只隐忍在暗夜中的猛兽，看见猎物陷入虚弱，终于露出獠牙与渴望。
　　谢玹借着月光，反手摸到凤九渊的腕骨，冷静道：“凤九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回应他的，是死寂般的静默。
　　良久之后，他听见凤九渊的呼吸再次冗长，声音亦恢复到属于他的醇厚与温柔：“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拿来，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可以为你去摘，你明白吗？星澜。”
　　谢玹张了张嘴。
　　他觉得今夜的凤九渊有些不对劲，平日性情温和到几近淡漠的人，为何会说出这种莽撞的话？
　　但他脑子里实在是太过混沌，如今保持理智已是不易，旁的什么，也做不到了。
　　凤九渊叹了口气。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轻声问道。
　　谢玹：“……”
　　他依旧在尝试动自己的手腕，发现它还是被凤九渊牢牢地攥在手心。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滚烫到灼烧的怀抱。
　　凤九渊：“没事，睡吧，我陪着你。”


第85章 先生死了？
　　谢玹其人，要说经历过世间诸多苦难也毫不夸张，他早就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之心，区区的皮肉之苦，根本无法令他动摇半分。
　　钩吻的药效一过，他便又生龙活虎地下了地。
　　总算暂时解决了李缙的麻烦，来永州的目的——修运河，也能提上日程了。工部侍郎余潜被请到杜喻之居住的地方，老头子执拗得很，一日不让他干正事，他一日就要背着手来回踱步，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晃得杜喻之头晕眼花，苦不堪言。
　　好在，杜喻之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知不觉，这个冬日也即将迎来最后的时日。
　　冬日一尽，春至之时，运河事宜便可正式开工。
　　距离谢玹与王骐说定的三年之期已过一半，连通永州与扬州的运河为征战路线中最中心的一段位置，只要这一段修好，约定可成。
　　看似按部就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然而谢玹却并没有因此掉以轻心。
　　李缙看似因谢青彦的到来而妥协，他与谢玹几人合作，在合适的时候，将谢青彦抛出，治太后一个扰乱朝政之罪。
　　他们都在等那个机会。然而实际上，李缙心中依旧对谢玹有着深深的忌惮，他的杀心，从未消散。
　　柳树打芽之初，谢玹已靠自己扛过了这次钩吻的鸣鼓，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钩吻要再次蛰伏在谢玹体内，等待下一次开战。
　　初春二月，嫩芽冒头，寒风未收。谢玹没有搬离驿馆，他们住的地方正处闹市之中，平常来些贩夫走卒、官农工商，偶尔和旁人聊上两句，听到耳朵里记住，可比他窝在庭院深深的府上要好得多。
　　谢玹坐在门帘遮挡的雅间里，帘外左边站着一个叶一，右边立着一个怀远王府的影卫，哼哈二将似的杵在那里，引得跨门路过的人频频回望。
　　他身体还没好全便执意要出门，秦庭与凤九渊左一个不放心，右一个不太行，奈何自己手里都有正事，不能跟着谢玹。阴阳怪气又七嘴八舌地要阻止，结果最后谢玹“舌战群儒”——
　　“星澜若有消息要打听，自可安排影卫去便可，万一李缙钻到空子要伤害你，我可能会鞭长莫及。”这是凤九渊。
　　谢玹直接戳穿他：“李缙不会傻到光天化日之下杀我。”
　　“‘暗阁’耳目遍布天下，小殿下可派叶一前去，保准把人家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能查出来。”这是秦槐序。
　　谢玹：“……不必了，我对旁人底裤是什么颜色没有兴趣。”
　　吵来吵去，一个人都没“吵”过谢玹。最后他们二人只好退而求其次，一人派了个门神守着他。
　　谢玹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听听近日里永州发生的变化，眼下倒好，两个门神杵在外边儿，看着比佛祖都晃眼。
　　“我说……”谢玹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一和……那位的名字谢玹忘了，凤九渊也没说，看他一身黑，便叫他阿黑吧。
　　叶一和阿黑刷刷刷跪在谢玹面前，齐声道：“十三殿下请吩咐！”
　　“我想吃糖葫芦。”谢玹顿了顿，“要城东的。”
　　城东远，以他们的脚程来回也要一炷香。
　　叶一：“属下去买！”
　　他率先将头一点，风一般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徒留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一晃一晃。
　　谢玹又看向阿黑：“你……”
　　阿黑眼睛亮晶晶的，被被黑衣包裹住的全身时，只有眼睛最亮。这副模样瞬间让谢玹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谢玹终于罕见地头疼起来。
　　他思忖了片刻，心想，叶一好骗，阿黑是怀远王府的人一手训练出来的，应当不那么好支走，他若是想要彻底清净，得下记猛药才行。
　　于是他捂住胸口，矮着身子趴下去：“啊，心口疼。”
　　阿黑瞬间紧张：“殿下的病又犯了？！”
　　谢玹点点头。
　　“那，那属下去……”
　　谢玹等了半晌，以为他接下来要说去请个郎中，毕竟他家王爷时常将府上医术高超的郎中挂在嘴边。
　　阿黑：“属下去告知王爷！”
　　说罢，也风一般地从叶一离开的地方飞掠而去。
　　谢玹：“……”
　　行吧，去叫凤九渊也要一会，他也能自己清净片刻了。
　　为保障他这位十三殿下的安全，与他从京城一同下永州的侍卫亦不可少。但他们都藏在暗处，谢玹眼不见心不烦，屋子里瞬间宽敞起来。
　　檀夏走上前来，心领神会道：“出门？”
　　谢玹微微一笑：“出门。”
　　檀夏跟在他身边：“注意避风，你最近手动不动就凉得像铁块。”
　　谢玹调笑道：“知道了，阿姊。”
　　檀夏无奈地摇摇头。
　　驿馆墙垣内部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往外走一圈，却又是诸多人落脚的好去处。
　　谢玹身形瘦小，与檀夏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旁人只会觉得是哪家出门游玩的公子，只在他精致的脸上瞥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放眼望去，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有些人聊起运河之事。
　　“我家弟弟都去衙门报名了，官爷说不日便可上工。这可是个好差事，官家不会强行征役，还给咱们发工钱，这可比自己在家种地赚得多。”
　　“那敢情好！赶明儿我也去！”
　　“你去晚了，名单早满了！干这事儿人可多呢！”
　　有些人聊起近日里府衙兴办的考试。
　　“无论你出身如何，无论你年岁几何，是士子学者还是贫农，是耄耋是稚童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都可以前去参与，只消缴上一两银子，便是报考成功。”
　　“考啥？”
　　“不知道，是官爷出题，据说考题随机，若考过了，好像就能当官。”
　　“有这等好事？！”
　　这些人们并不知道永州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谢玹是谁。但这些变化，都与谢玹脱不了干系。
　　早在冬日，谢玹就将这些事记挂在了心里。
　　李缙曾向谢玹推举过顾时清，就那个傻里傻气，想要将自己献给他的愣头青。谢玹识人虽不说慧眼如炬，但还是好用与不好用还是分辨得清的。
　　此人虽然傻愣了点，但其实并不笨，而且胸中尚且燃着一团火，想要为这锦绣河山出一份力，这样的人，往往最好拿捏。
　　你给他想要的，他便能为你肝脑涂地。
　　……身体除外。
　　考试入官便是顾时清得谢玹命令而督办的。
　　虽然只是雏形，但不得不说是个好的开始，如果李景扬不从中使绊子就更好了。
　　谢玹听了一圈，很是满意。面上更是愉悦了几分，估算着叶一和阿黑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要装模作样地回到雅间，假装没有四处乱走过。
　　一道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
　　“听说宫里边儿前些日子起了场大火？”
　　谢玹的脚步一顿。
　　皇宫。
　　离宫这么久，谢玹不是没有眼线留在宫里，但他到底羽翼未丰，有太后那座大山压着，山高水远之处难免无法顾及周全。
　　好在还有一个李徵。
　　当初他送来的信中，除了一些柔肠百转的情话之外，还是一些正事的。
　　譬如谢青山的近况、西南镇军大帅王骐依旧在与高句丽纠缠、谢玹走后，谢端又被接到了宫中，像最初那样，留宿在锦鸾宫的偏殿——玉华殿里。
　　诸如此类种种。
　　但距今为止，谢玹已许久没有收到过李徵的信了。如今陡然听到皇宫的消息，还是来自民间的流言，即便他觉得无可信度，还是忍不住投去了视线。
　　是个瘦津津的中年男人，当属最喜爱夸下海口的年纪，一句话一出，瞬间将他置于人群中心，整个人不免飘飘然起来。
　　有人质疑他：“什么火烧得能让你知道？”
　　“那你可别管。”男人一脸自得，“我家上头有人！”
　　众人纷纷嘘声。
　　“你们别不信！”男人急了，夸张地一抬腿踩在凳子上，“那火烧在了离宫门最近的文宣门，烧了一天一夜呢。我大哥——就是在宫里当差的那个，说是其中有阴谋，可死了不少人呢！”
　　“死了那么多人没一点风声？我不信。”有人摇摇头，站起来就要走，“胡乱吹嘘什么呢？浪费时间。”
　　像是为证明自己没有撒谎，男人不再拦住听故事的人，只微微仰首，不紧不慢道：“里边儿死的，就有一个叫萧陵的！”
　　檀夏一惊，下意识看向谢玹，却见自家小殿下脸色未变，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但她本能得觉得有点不对，忙拉着谢玹的手，轻声道：“他们胡说呢，咱们走吧，回去看看王爷他们在做什么。”
　　谢玹：“嗯。”
　　他嘴上答应着，脚步却粘在了地板上，未挪动半寸。
　　流言仍在继续。
　　“萧陵谁啊？”
　　男人忽而神神秘秘地俯下身：“他姓萧，你觉得，他可能是谁呢？”
　　在场留下的人中，果然有被他唬住了的。心中念叨着，萧氏，萧家……莫非是……那位？
　　男人对他们的反应很是受用，正欲拍拍袖子继续讲故事，忽觉眼前一花，就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逼近而来，蓦然攥住了他的领口。
　　“你……你谁啊！”男人大怒，“你知不知道……”
　　“什么时候？”
　　男人被问得一愣：“什么？”
　　“我问你，那场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谢玹冷冷道。
　　不知为何，男人气焰一熄，害怕地瑟缩了一下：“三、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李徵最后一封信寄来的时候。三个月来，谢玹没有再收到来自皇宫的一封信。
　　谢玹松开了男人，眼前堆起一块又一块的重影，将他整个人淹没到窒息。
　　作者有话说：
　　先生要来啦！


第86章 凤九渊的杀心
　　飒飒——
　　脚步声匆匆，如林立的鹤自每个树梢之上掠过。这么快的速度之下，枝叶每一次被踩，皆会簌簌地抖落出大片的残枝，哗啦啦地往地面栽去，与倾盆的大雨无异。
　　风声凛然，枝头飞掠的人脚步蓦然一顿，一根手臂长的箭“刷”的一声，从某个暗处携带杀意而来，直指他的要害。
　　好在他轻功了得，也早有准备，一脚蹬上旁出的枝干，凌空之中一个翻身，那箭便堪堪擦过他红色的发带，铮然且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的枝干。
　　发冠陡然散落。
　　秦庭在半空翩然转了几圈，也不知他是怎么使的力，像天上的神仙似的，踩着空气便能噌噌两下，随后翩然落到了地面。
　　紧接着，他持扇的手腕一翻，被箭豁段的半截发带，便顺着衣袂扬起的风飞回到了他手中。
　　秦庭站直身子，颇为遗憾地瞥了眼手中的发带，朝着虚空之处道：“杀我也要藏在暗处，你就这么见不得人？”
　　“嗡——”
　　又一箭压着他的尾音而出。
　　秦庭目光一暗，似乎也被激发出些许杀意。他反手一挥，枫红的折扇脱手，与那泛着寒光的箭撞在一处，咔嚓一声同时断成两截。
　　没等秦庭缓口气，第三箭又至。
　　被层层掩盖住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他从容地拉弓引箭，眯眼仰首，身上不见一点温和气质，寒意漫上来时，好似一罐于冰雪中封存已久的酒。
　　这一箭带着千重杀意，亦展露出这世上无人可企及的高超技术。箭矢轻若惊鸿，在他射出的轨迹中灵巧到如同活物。
　　到了这般避无可避的时刻，秦庭却宛若自己不是被狩猎的对象似的，目睹那利箭追至，喟叹一声。
　　“好箭。”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急速从斜后方飞出，猛得撞向秦庭。
　　秦庭猝不及防，被一股重力掀翻在地，与那黑影一同乱七八糟地摔在一旁。
　　也正因这个插曲，秦庭才得以从箭下避开，捡回一命。可惜尖锐的箭头还是擦过了他的脖颈，带起一条浓重的血雾。若再偏一些，这支箭恐怕就要钉穿他的喉间。
　　眼见家主大人陷入危险，叶一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瞬间将揣在怀里的东西扔掉，直奔他而去。
　　“家主！”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家主您怎么样？”
　　秦庭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血痕，又有更多的血从伤口不断渗出，反复几次后都是无用功，索性就任他去了。
　　对面那人缓步走出，单手拎着一把看着便沉重的玄铁弓。
　　在接近秦庭的同时，一脚踩到了一个东西。
　　三人同时一顿，视线看向地面，那沾着一层灰的红果子上。
　　秦庭：“……你喜欢吃糖葫芦？”
　　叶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是十三殿下要吃的。”
　　他吓得魂都出来了！
　　秦庭自己学艺不精，面对会些普通拳脚功夫的人还能用他那招式花哨的功夫唬一唬；再碰到些厉害的，也能靠轻功取胜，避开其锋芒；若是遇上有真本事的，只有送菜的份儿！
　　那凤九渊明显想杀他，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劳什子的糖葫芦！
　　要不是半路收到暗阁的消息，估计这会儿秦庭已经凉了……叶一甚至想，要不咱不跟凤九渊抢谢玹了，保命要紧……
　　然而凤九渊听见“十三殿下”四个字，脚步一顿。
　　那险些被他一脚碾碎的糖葫芦幸免于难。他弯下腰将其捡起来，笑着问叶一：“是星澜要吃的？”
　　叶一看了眼秦庭，又看了眼凤九渊，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脏了。”凤九渊说，“再去买一个给他送去。”
　　叶一：“……”
　　他一时摸不准凤九渊究竟想做什么。
　　但秦庭却笑出声来：“去吧，九王爷的命令，你区区一个小暗卫怎么能拒绝？”
　　叶一：“……”
　　他艰难地分辨了一下，没从秦庭的话语中听出愉悦的味道，有些犹疑要不要真的离开。
　　毕竟凤九渊眼中的杀意都要将秦庭整个人裹住了。
　　但眼下的情况不是叶一留下就能应对的，他知道秦庭知分寸，也绝对不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于是怀着忐忑之心离开了。
　　第三人一走，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如褪而未散的暗雾一般，卷土重来。
　　秦庭就着摔倒的姿势，就这么依靠在树干上，眯着眼吸了口气：“真疼。”
　　“是吗？”凤九渊淡淡一笑，边说边再次举起弓，道：“抱歉。”
　　雪地里，流淌在箭尖的光芒比雪还刺眼。生死之刻，秦庭看了眼那根箭，忽然道：“哎？之前李景扬献给小殿下的那张弓，如今在何处？”
　　“萧陵？”他知道秦庭说的是什么意思，凤九渊只云淡风轻道，“放心，我不会忘了他。”
　　其实若是寻常时的九王爷，不会有这么重的戾气。他展露给旁人的，大多都是温和的外表，若是在北疆，一些常与他共事的老头子们聊起来，定会连连称赞：“九王爷是个极好的人”，“还从未见过九王爷生气呢！”“九王爷可从不摆架子！”
　　可是，既然是人，身披一身臭皮囊，又怎么会没有负面情绪呢？
　　可见，凤九渊的心思深到连他身边的人都无法窥探到一二。
　　然而恰恰秦庭见惯人心。
　　“你还想杀了他？”秦庭说，“我记得，教你箭术的老师，就是萧陵的父亲罢。”
　　凤九渊：“暗阁诞于江湖，皇宫里的事也管？”
　　“若不管，倒也见不到这么多有趣的事。”秦庭捂住脖子上的伤口，仰首嘲弄地看向凤九渊，“也不知道，享誉大周的怀远王凤九渊，内里却是个善妒的性子。”
　　凤九渊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遗言吗？”
　　“哈。”秦庭忍不住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杀了我，杀了萧陵甚至是李徵，谢玹就会是你一个人的吧……”
　　笑着笑着，他目光一冷：“做什么青天白日大梦呢？”
　　“他注定是翱翔于九天的龙，受万人倾慕。有朝一日，他登上属于他的位置，将会有无数或暗中觊觎，或明目张胆的窥视落在他身上，到那时，你是能杀了天下所有人，还是……”秦庭说，“还是杀了他？”
　　“哧——”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柄暗箭，那小巧的如同匕首一般的刀刃，顷刻间没入秦庭的肩膀。
　　这一回，秦庭没有再吭声。
　　疼痛催生暴戾，素来对任何事都无甚所谓的秦庭，眼中也被凤九渊带出了一丝戾气。肩膀处的疼痛像火药般在他身体中炸开，又攀升至脑中，让他硬生生的生出一身冷汗。
　　但他心里觉得痛快。
　　虽然不知道原因，秦庭却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凤九渊命门。
　　一想到从容华贵的九王爷，也有嫉妒到发狂，却不能表现出来的时候，秦庭瞬间就觉得自己那点小嫉妒也没什么。
　　凤九渊不再说话，只是俯下身，将短刃猛得拔出。
　　毫无预兆之下，秦庭险些控制不出叫出声。好在最后关头，他险险咬紧了牙关，只是不知道蔓延到鼻尖血腥味究竟是来自唇间，还是来自他汹涌的伤口处。
　　他向后一仰，无力地靠在支撑他所有力道的树干上，似乎到了这般生死关头，他也懒得再装，只道：“你以为我不想独占？可惜事事都有先来后到，一个人的心就那么点儿，占据一块就少一块。谢玹从中维持平衡本就不易，我那么一丁点的嫉妒心，在看见他笑起来的时候，也早就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他太好了。”秦庭喃喃道，“我可舍不得他伤心。”
　　凤九渊：“多谢你的告诫，我会记得转告他的。”
　　他的杀心从未消散。
　　他做事周全，一个决定在定下之前，都会做好无数遍推算，直至保证这件事顺利完成。
　　在他的世界中，不会有意外这个词。
　　可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亲眼撞见秦庭与谢玹的亲热后，那一只绷在他脑中的弦便“嗡”的一声断了。
　　若非如此，今天杀秦庭也不会有这么多阻碍。
　　我就是卑劣，他想，我就是要谢玹只属于我一个人。
　　箭弓再起，这一回，他绝对不会再失误。
　　蓦然间，一个影卫悄悄出现在他的背面，正欲开口。
　　“停。”凤九渊缓缓道，“多说一句，你就自杀谢罪。”
　　“王爷。”影卫不卑不亢，“属下死之前，还是得说——十三殿下晕倒了。”
　　凤九渊一怔。
　　影卫说完，五指成爪便要往自己头顶拍去一掌，凤九渊眼疾手快，掷出长弓才挡下这一击。
　　他不再管虚弱的秦庭，一撩袖摆，转身便走。
　　作者有话说：
　　杜喻之：看吧，我就说王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第87章 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待凤九渊急匆匆赶到驿馆，却吃了个闭门羹。问起来，檀夏只说：“殿下去视察河运周边了。”
　　这个时候去视察什么？雪还未见停，他去看一片冰河、茫茫雪景么？
　　谢玹身上的余毒原本都要清利索了，下一个周期的毒发也远远不够时间，来的路上，凤九渊从影卫口中得知，这件事起因是因为谢玹在坊间听的一个消息。
　　萧陵葬身于宫里的一场大火之中。
　　这个消息捂得很严实，细究起来凤九渊才知道，大火发生的时间竟已是三个月前。这世上若有谁想要隐瞒什么，那么定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太后为何隐瞒这个消息？
　　萧陵借火脱身，是与太后串通好的，还是太后故意在放虎归山？
　　要说萧陵这种人会死在大火里，凤九渊是不信的。
　　凤九渊朝檀夏躬身拜别，换来檀夏更为惶恐的行礼。堂堂王爷，向一个婢女守礼，旁人看来是作践身份，在凤九渊身上，却显得极为寻常。
　　他好像向来如此，不顾尊卑有别，待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离开驿馆，阿黑与杜喻之正在外等。雪是小雪，落在肩头便化成一颗颗雨滴，杜喻之将他迎接上马车，又悄无声息地放下车帘，将所有的耳目悉数挡在外面。
　　马车内，炉火烧得正旺。
　　凤九渊拂袖坐下，开口便是一句“去永遇河”，永遇河正是永州的主河道，亦是此次运河的重要干道。然而一句话说一半，凤九渊又想到什么似的，改口道：“罢了，回府，玄七，你独自一人去盯着。”
　　玄七……就是那位哼哈二将之一阿黑，他领命离去，不问是谁。
　　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马车在平稳的路上行进。静默中，杜喻之递给凤九渊一封信。
　　后者正阖着眼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微微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来。拥有这种瞳色的人，一眼望去只觉亲近，可若是看久了，无形的暗色蔓延至瞳中，竟教人生出一丝不宜抽身的危险错觉来。
　　“叔伯不必拘谨。”凤九渊笑道，“方才被风吹了一场，现下有些头晕，所以精神不大好。”
　　杜喻之不动声色地一瞥，假装没看见他袖口上的溅射到的血，那血色暗红，不知道是在哪里溅到的，想必血的主人受伤不轻。
　　他轻轻咳了一声，不敢多看，只道：“王爷要多注意身体才行。”
　　凤九渊微微颔首：“是般若寺来的信？”
　　“是的。”杜喻之忙收回注意力，将视线落在信上，“主持说，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王爷您……”
　　“有机会的话，我会赴京看望陛下。”凤九渊叹道，听起来极为担忧，然而那叹声极为短促，听起来略带敷衍，凤九渊又话音一转，“对了，十殿下可还好？”
　　听见十殿下这三个字，杜喻之心惊了一瞬，勉力让自己的语气四平八稳：“十三殿下来到永州后，十殿下便住回了玉华殿，跟在太后娘娘的身边。他虽不及十三殿下在太后膝下受宠，但从这段时日太后常去玉华殿可以看出，太后依旧还是关爱着十殿下的。”
　　杜喻之说的很保守，因为即便他算半个凤家人，也摸不清凤九渊真正的目的。
　　明明小时候凤九渊还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很清楚，十六岁以前，凤九渊虽也是闷葫芦不爱说话，但看人的眼神极为真挚，那是一个少年人能露出来的眼神。十六岁之后，他害了场大病，在怀远王府休养了好几年，再出面见人时，便是眼下这个凤九渊的模样了。
　　数来数去，数十年来，凤九渊给人的感觉竟再也未变过。
　　如今，他更是不敢揣度凤九渊的意图。
　　若说站在凤家、凤九渊的角度，单单被逼至北疆这一处缘由，他们就有反的理由。
　　当年为谢家打下江山，凤家可谓是死而后已，如今三代人过去了，不需要了，就把他们的后人隔绝在朝堂之外，变相软禁，削弱势力……就算给了半块虎符，也难平凤家上下的怨气——更别谈现在连虎符都没了。
　　般若寺的存在，就是一个证明。
　　可如若杜喻之猜错了，凤家不想反……那为什么凤九渊还在叫人盯着皇帝和谢端？
　　搞不明白。
　　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凤九渊悠悠开口：“叔伯。”
　　“……王爷。”杜喻之吓了一跳，捂住狂跳的心口，道，“怎么了？”
　　凤九渊：“叔伯可有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杜喻之一愣，“是指什么？”
　　“瓷器、锦缎、古玩，亦或者香车、宝马、美人。”凤九渊缓缓摩擦着二指，淡淡道，“世间至善至美之物，叔伯没有特别钟意的？”
　　杜喻之更疑惑了，好端端的问他喜欢什么作甚，难道凤九渊要送他东西？
　　但他又不敢不答，绞尽脑汁想了想，想起自家正厅中央放着的一个大花瓶：“除了夫人之外，我最爱的，应该是一个三彩釉花瓶。”
　　凤九渊又问：“那若是有旁人夺了你这三彩釉花瓶呢？”
　　杜喻之：“……”
　　他现在笃定，凤九渊是话里有话了。而且这话中话还不是他能堂而皇之和凤九渊讨论的！
　　杜喻之思前想后，选了个更稳妥的回答：“那便不要了罢。”
　　马车内的炉火烧得太大了，整个车厢又密不透风，杜喻之闷得慌，额角不自觉地有一滴一滴的汗往下淌，擦都擦不及。
　　凤九渊见了，体贴地掀起车帘，任外界携带着雪的味道的风吹进来，又递给他一张手巾。
　　“叔伯不要紧张。”凤九渊浅浅一笑，琥珀色的瞳中，笑意亦如石入涟漪浅浅荡开，“我只是想从旁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杜喻之松了口气。
　　凤九渊的心绪并未过于起伏，事实上，旁人也见不到他或怒或悲或喜或乐的模样。
　　那他怎么总是胆战心惊的呢？
　　窗外的风吹进来，让杜喻之胸口的郁结缓解许多，他看了眼凤九渊，壮着胆子问道：“那王爷得到答案了吗？”
　　凤九渊：“没有。”
　　顿了顿，他靠在车舷，抬眼透过车窗，看向外界熙熙攘攘的人群。
　　“曾经我的回答是，若三彩釉瓶不再属于自己，那便重锤一敲，让它碎在我的手中，不允许旁人得到。”
　　杜喻之眉心一跳。
　　紧接着，他看见凤九渊笑了一下。
　　凤九渊常笑，礼节的，包容的，尊敬的，善意的，各色各样。唯独没见过这种。
　　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旁人能透过他的眼中看见一切，但那些都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拼凑完整。
　　“但这不是我现在的回答。”凤九渊缓缓道，“我不会犯错了。”
　　*
　　而此时，被众人牵挂的谢玹，正蹲在河堤一侧，触摸地上的雪。
　　永州既被定为运河要道，那么它的河运必须通畅。冬日飘雪过后，永遇河的河面也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不便船只通行，但永州地理位置优越，北通北疆，南达汴梁，又有衢州杭州禹州三地包围，可谓是四通八达。
　　这运河若是修起来，天下指不定会有什么变化。
　　谢玹冻得脸颊冰冷，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他微微收紧手掌，捏出一个雪团后站起来，“砰”的一下砸到了身侧之人的身上。
　　因为那人正目不转睛，甚至用称得上冒犯的眼神看着他。
　　被迎头砸了个正着，顾时清脸色轰的一声红了。他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惶恐不安又有些意犹未尽地支支吾吾道：“殿、殿下。”
　　谢玹的视线冷冰冰的：“我问你，在你手上，这运河得挖多久？”
　　顾时清挠了挠头：“若是只连通至杭州，六个月足以。”
　　谢玹：“工部的余潜大人、永州州府李景扬，以及秦家家主秦庭，钱、权、人，都交予你，能提前多久？”
　　顾时清想了想：“一个月。”
　　“好。”谢玹点点头，转身面向他，“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在茫茫雪地之中，谢玹一身乌色的大氅犹为显眼，天地之间，好似下一秒就要迎风飞走，化作天上的神仙。
　　顾时清一面拼命遏制自己的爱慕之心，一面深呼吸，小心翼翼道：“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听说不久前谢玹刚晕过一次，以至于现在看起来脆弱无比。谢玹刚刚找到顾时清，让他陪着人一起来也永遇河视察时，他还觉得是同僚在诓他。
　　现下看来，谢玹身体好没好不知道，但他心情肯定很不好。
　　就好像，向来从容安定的心中，有一只不安分的兽，呼之欲出。
　　顾时清看着看着，便又没藏住自己有些露骨的眼神了。
　　他想，小殿下龙章凤姿，人人都爱，据说身边也跟着不少娈宠，那什么秦庭不就是？还有那怀远王，看他的眼神就不寻常！
　　为什么旁人可以，他顾时清就不行呢？
　　他隐隐有些不甘心。
　　这般想着，顾时清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胆子，将原本只该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谢玹脸色不变，目中却露出寒光：“你再说一遍？”
　　顾时清瑟缩了一下：“下官……”
　　“事不过三。”谢玹笑道，“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若再来一回，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88章 先生……
　　谢玹又在河堤巡视了许久，但河堤周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寒冬腊月的，也没什么人出来干农活，目之所及一片片的皆被白雪覆盖。
　　他仰首眺望，不远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蔓延向远方，直至天边尽头，而后没入深深的雪林之中。
　　看了半晌，谢玹突然出声问道：“你知道从这条路走出永州，能走到何处么？”
　　顾时清有些莫名：“下官不知。”
　　“往西走上数十里，就是衢州城郊，那一代贼匪横行，数十年来朝廷屡剿不止。”谢玹缓缓道，“你们来的时候，可有碰到匪寇拦路？”
　　顾时清愣了愣，不知道谢玹想说什么，只好随着谢玹的话亦步亦趋：“未曾。”
　　谢玹笑了下：“最近那一带又有匪寇猖獗，之前还闹到京城里去了，你应当记得罢。你们没发生意外，倒也是万幸。”
　　“倒是听百姓们说起过……李景扬大人竟还未派人将其剿灭？”顾时清一拍手，“这怎么行，贼匪横行，影响民生，若不加以约束，是极有可能危及社稷的！”
　　这话倒没说错。
　　历史上许许多多的案例证明，泱泱大国，溃败之始，便是来自于这些民间的，所谓的匪寇。直至匪寇成团凝成起义兵，他们遍地开花，最后一拥而上时，已然晚矣。
　　顾时清说的情真意切，俨然一副爱深责切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谢玹收回打量的视线，暗自思忖：那么杜喻之与顾时清来永州，应当只是为了传旨。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归，是受困于这冰天雪地，恐怕待柳枝发芽，他们便要启程回汴梁赴命。
　　顾时清人微言轻，但要留下来，也要谢玹向太后请旨，有文书证明后，方可让他一同负责运河开凿事宜。
　　杜喻之是凤九渊的人，那么，凤九渊也是不知道萧陵离开京城的，至少不比他谢玹早知道多少。
　　他们都与宫里那场大火、与萧氏旧部无关。
　　谢玹最开始担心此事与太后有关。萧氏旧部所待的地方匪寇泛滥，谢玹一方又迟迟没有成效，太后想尽快杜绝后患，于是派了杜喻之来，解决萧氏旧部，亦解决已然离京的萧陵。
　　现在看来，亦并非如此。
　　想到萧陵，谢玹微微低眉，敛去所有露骨的神思。
　　他抓住大氅的两侧往领口处拉了拉，末了也不放手，双手就这么挂在胸口，任思绪飘远。
　　最开始听到这个萧陵已死的消息时，谢玹是有那么一两个刹那信以为真，再加上身上的毒只是压抑而非消解，一时一口气没上来，才晕厥过去。
　　等他醒来后，便已明白，萧陵不会死，也不可能死。
　　他既被禁锢在京城多年，连太后都拿他没什么办法，又怎么会被一场大火烧光所有的前尘往事？
　　他一定是来到了永州。
　　他想做什么？
　　谢玹心中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周的境地之内，四方兵力若有异动，最先知道的，兴许不是太后，而是常年与兵蛋子们打交道的武人。
　　王骐远在西南，与永州相隔甚远，如此远的距离，他还不至于如此迅速地知晓一切。
　　那么剩下的，便只剩下……两方。
　　坐拥北疆，拥兵自重的凤九渊。
　　知晓天下军令调动，派遣下达文书的兵部……
　　兵部侍郎，李徵。
　　谢玹神色倦懒，是身上的病缠久后，在他身上流露出来的疲态。但他此时睁着一双碧色的眼，在雪色的映照下，瞳色看起来极为轻浅，却又在熠熠发亮。
　　萧陵要有动作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几方的势力参与其中，但若真的事起，那定然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谢玹便挥挥手，让顾时清兀自去行事了。河堤地势高，迎着风吹了好几个钟头，一路从南走到北，又远远地绕了回来，谢玹即便是没吱声，裸露在外的双颊与手也冻的僵硬异常。
　　他踏着冷风回到驿馆，秦庭不在，凤九渊也没看见人影。谢玹乐得清闲，不用看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于是差檀夏又生了场炉火，舒服地取起暖来。
　　等火升起来后，谢玹才像活了过来。
　　炉火似灿目的太阳，火苗跳跃在谢玹的眼中，犹如点燃一把暗火。
　　到了后半夜，谢玹却再次陷入困境之中。
　　他又难受起来。
　　这病来得气势汹汹，好似回转的秋老虎，在夏日的尾巴打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夜深人静，悄无声息，下人们都歇下了，谢玹却被魇在了梦里。
　　重生回来两年多，谢玹几乎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只是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余毒的影响，亦或者是白日里受了寒，身体经受住了折腾，精神却卸下了最后的屏障。
　　他一会梦到前世杀过的人变成尸体，鲜血淋漓地在他面前晃荡，还没长腿；一会又看见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化作重影，一边嘶吼一边哀嚎，吵得他两眼昏花头昏脑涨。
　　他梦到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像死前的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飞快闪过。
　　但他叫不出声音，也无法从中挣脱。
　　一片嘈杂的嗡鸣声中，谢玹不堪其扰，痛苦万分，然而在现世里，他只是极为安静地皱起了眉头，连身都没翻一下。
　　于是，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像是被抛弃在空无一人的黑暗房间里，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黎明。
　　忽然间，那暗室中，不知从何处渗透出一丝光源，很微小，但几乎是一瞬间驱散了所有可怖的声音。
　　那束光一把将谢玹拉出黑暗。
　　但他依旧无法睁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浑身滚烫，因为身侧热度骤增，额间不断地有汗淌下，就连空气里的风都是冰冷刺骨的，如同实质一般贴合在他的额间。
　　但好在，这丝过于刺骨凉意终于让他呼吸舒畅起来。他缓缓调整着呼吸，迷迷糊糊之中，手胡乱一抓，竟让他摸触碰到了一块更为冰凉的触感。
　　那是一双手。
　　谢玹骤然睁眼。
　　豆大的照明灯熄灭之后，在屋内若是想看见东西，便只能仰仗黯淡的月光，与在雪色上反射的光芒。
　　谢玹迷迷瞪瞪地眯着眼，看向床的另一侧，竟真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陵。
　　他蹙眉闭了闭眼，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想躺回去继续睡，结果被一把捏住了后颈。
　　“睁眼。”那人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就连说话呼吸时，仿佛都带着冰莲的香，“你在发热，是寒气入体，光靠睡觉是无法驱散的。”
　　谢玹又刷一下睁开眼，傻傻地说了声：“先生？”
　　萧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嗯？”
　　直到听见回应，谢玹才弄明白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萧陵。
　　——萧陵真的没死。
　　这是谢玹的第一个反应。
　　紧接着，他又不自觉地自省起来——原来，他的内心深处，真的在害怕萧陵死？
　　把脉的手被谢玹抓在手里，萧陵没去主动挣脱，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探谢玹的脉搏。
　　结果这只手也被抓住了。
　　萧陵抬头，刚要说话，结果迎面被一个火炉撞到胸口。
　　那火炉浑身发烫，乌黑的长发因在梦里的痛苦而凌乱不堪，额前、鬓角都被汗浸湿，狼狈地糊在脸上。
　　向来趾高气昂的十三殿下，在虚弱的时候，竟也另有一番风情。
　　谢玹将脑袋搁在萧陵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将萧陵身上的寒意驱赶到角落里缩成一团。一个冰冷，一个滚烫，在这个连月色都黯淡的夜里，紧紧相依在一起。
　　因为这个拥抱，谢玹心中最后的一点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想我了吗？”谢玹又呼出一口热气，声音因气虚而微弱。
　　萧陵指尖动了动。
　　谢玹虚弱不堪，这个起身已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想维持这个坐着的姿势更是不易，且隐隐有往下滑的趋势。
　　只见萧陵一手拦腰，一手从他膝下穿过，竟就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他将谢玹放在自己腿上，又如同婴儿怀抱的姿态，耐心地让谢玹双手环住自己脖子。
　　夜冷衾寒，萧陵给他围上被褥后，才轻轻垂眼，看向怀里的人。
　　谢玹已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几乎在下一刹那就要睡死过去，萧陵等了一会，等到怀中人呼吸声彻底冗长，才微微泄出一丝笑意：“是，所以才来见你。”


第89章 我好想你啊
　　萧陵的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味。
　　一来，他历经萧氏灭门，在那一战里伤了根基。若不是从小习武，又跟着萧将军天南地北地跑，磨练出一身结实的皮囊，怕是早早去见了阎王。如今，不能再是策马扬鞭、日行千里的将领，能好好地活着已是不易。
　　二来，是他的这双腿。
　　青竹一直不相信萧陵的腿坏了。他自幼被养在萧家，萧家灭门时，这些小厮奴婢们原本都要跟着遭殃的，但箫母心善，临刑前托人把青竹等一些无辜稚子送了出去。他们流亡几年后，只有青竹一人活了下来。
　　而后又是几番辗转，活下来的萧家旧部找到了青竹，替他改头换名，随侍萧陵左右。
　　除了武功外，青竹也会医术，萧陵的修养事宜便全权交于青竹。
　　可以说，萧陵身上这些能作香囊的药味，都是拜青竹所赐。
　　但谢玹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不多时，他便枕着萧陵的手沉进了梦乡。
　　萧陵低头看了眼，几个瞬息的时间，他轻轻抽出手。
　　一屋暗灯，萧陵的手重获自由之后，在空中停顿片刻，又自暴自弃似的，轻轻落在谢玹的脸上，由上及下的一寸一寸地划过谢玹的眉眼。
　　闭上眼的时候，谢玹显得极为乖巧，这得依赖于遗传。
　　相由心生。在尚且年幼的时候，谢玹被太监虐待，身上心中处处是疤痕，看人的时候，未免过分阴鸷。而如如今，他又年少，未经历世事，亦不如谢青山那般看淡一切，自然不及他沉稳。
　　这是属于他的乖巧。
　　触感在指尖极其鲜明，滚烫的，像是一场分别了许久的思念。
　　萧陵早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动了。
　　点着的灯忽而被风吹得一灭，惊动了萧陵。
　　他蓦然将手收回搁在扶手上，手指掩耳盗铃似的蜷缩进袖中，别开眼不再看他的心安之处。
　　他从皇宫脱身，赶到永州……事实上也吃了不少苦头。
　　太后盯着他，也盯着远在永州的旧部，就是提防着他们有朝一日会和，图谋更多。
　　按理说，萧陵并不能如此轻易地离开。
　　那场大火烧起来前，太后曾对他动过杀心。
　　这么多年以来，太后之所以有顾虑，不敢轻易对萧陵举起刀，甚至是除了软禁，在其他方面几乎可以用纵容二字来形容，并非是因为那张免死金牌。
　　太后忌惮分散在外的大周各处的萧氏旧人。
　　他们是蝼蚁，不值一提，但若是不加以控制，是能使得千里之堤溃烂的祸源。
　　那些人，都是跟随萧慎独征战高句丽、在边境抛头颅洒热血的真汉子，追随之人含冤而死，自己也沦为丧家之犬，对谢氏不可谓不恨。
　　微末的蝶翼也能让千里之外卷起风暴，太后当年无法对他们赶尽杀绝，如今，亦是忌惮着他们。
　　永州的谢青彦，是太后扔出的一个鱼饵。
　　她暂时没有机会对萧氏的人赶尽杀绝，对谢家的这些皇子皇孙们，却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谢青彦当年被凤易救走，太后心知肚明，在追杀失败后，亦并未吃亏。
　　她以此事发难，让怀远王一脉远离汴京，离开朝堂不再插手中心政事，让他们驻守在北疆的极寒之处，变相压制了凤家的势力。
　　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正即反，权势的争斗，是在不断迂回退让中达到平衡的。
　　如今打破平衡的，是谢青彦这个痴儿。
　　太后是笃定这一次她能将萧氏旧部尽数剿灭，所以才敢对萧陵动手。
　　出宫之前，那场大火焚尽一切，太后的心思，萧陵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在这场大火里死去，那后面，太后只需要借李家永州的军队，将萧氏旧部的主力军一网打尽。
　　若没有事成，也可调动后手。
　　没有青竹在身边，他孤身一人与太后身后的千军万马博弈，实在是过于人单力薄。然后这一手猝不及防，萧陵并未做好完全的准备。
　　那场围剿般的大火，萧陵确实差点栽在里面。
　　但不知道为何，暗处有一方势力帮了他一把。
　　那是不属于萧家，也不属于太后的第三方势力。萧陵百思不得其解，思前想后，直到来到永州见到谢玹，心中才对那位帮助自己脱身的人有了些想法。
　　萧陵拿手在谢玹的额间试探了一下，入手的触感依旧滚烫，但比方才他刚到时要好很多。
　　他的消息来源不广，但因为知道谢玹曾饮下钩吻，是故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他。他虽来永州不久，但一些事情都知道个大概，包括谢玹的身体状况。
　　相较于北疆，永州的四季至少还有界限，但与温暖的汴梁比起来，依旧算得上是极寒之地。
　　他将谢玹的手放进被褥里，又替他掩好被角，转身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操纵轮椅出门去了。
　　门外有人在等。
　　看身形是个壮年人，长得老气横秋，最为打眼的是他眉弓处的一道疤，从左耳划到右边下颚，像是脑袋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又重新接了回来。
　　大门处有台阶，谢玹屋子外的侍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俨然已经晕厥。壮年人见萧陵出门，一路挨个儿地踹开他们瘫软的身体，矮身将萧陵从轮椅上抱起来，扛在了肩上。
　　萧陵表情未变，在壮年人肩膀上找了个稳妥的位置坐好，矜傲地垂下眼。
　　“少爷。”壮年人开口道，“青竹他……”
　　“都说了别叫少爷。”萧陵蹙眉道，“青竹怎么？”
　　“他来永州了……”壮年人讪讪改了称呼，“先生在宫里的那出金蝉脱壳好像没骗到他。”
　　他想摆脱青竹，亦是想让他自由。任谁深陷陈年旧事的泥沼之中，抽身时都不可全然无痕。萧陵于此世间翻滚数十年，不想让青竹也随他一起沉沦。
　　事外之人，本该无忧一生。
　　可惜萧陵执拗，青竹亦是个倔性子，就算亲眼见到“萧陵”的尸体，也根本不信自家先生死了，奔波数月来到永州，找到了他们。
　　萧陵道：“罢了，他要留，就留，不用赶他走了。”
　　“是。”壮年人颔首，又道，“那……”
　　他是想说他们的计划。
　　此处驿馆中，虽说大多数人都被他们干掉了，但每一束光照不到的地方，兴许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眼。
　　他欲言又止，心道，原本他们是打算直取李州府项上人头的，但看萧陵的样子，怎么好像改变了主意？
　　壮年人悄悄回头看了眼屋内，被隔窗遮挡的黑黢黢的一片，不知屋内是何人，竟让萧陵一改神色……
　　明明刚进去时萧陵的表情还不大好呢。
　　所以，李景扬杀还是不杀？
　　思忖间，萧陵开口道：“去见李缙。”
　　壮年人一惊，脱口而出：“真改主意了？”
　　萧陵轻蔑一笑：“谁说我改主意了？州府要杀，可你别忘了，我与李缙，可是同盟关系。”
　　对外人来说，谢青彦是忽然出现在永州的，然而，他原本被怀远王保护得好好的，为何时隔多年会突然失踪，且千里迢迢的奔波至永州？
　　一个傻了的痴儿，走在半路都会被恶人打死，亦或是因为无法自理而活活饿死。
　　除非……有人特意将他带到此处。
　　谢青彦之所以能来永州，是因为凤九渊。
　　也可以说，是因为太后。
　　他们二人演这一出双簧，太后借衢、永二州边界匪寇之事，让谢玹对其剿灭，亦是在引诱萧陵动作；而谢青彦的出现，则是在引诱李缙，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反心早已按捺不住。
　　太后放李缙回永州，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设下了圈套。她不是放虎归山，而是引蛇出洞。
　　此番毒计，一石二鸟。
　　石为谢青彦，鸟则一为李缙，二为萧陵。
　　她要借谢玹与凤九渊的手，将这两根横亘多年的肉中刺一同拔除。
　　既然太后都为他铺好路了，他不趟上去，岂不是辜负了人的一番好意？
　　他不再优柔寡断……他本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萧陵拍了拍壮年人的肩，不再回头：“走。”
　　*
　　后半夜，及至黎明之时，谢玹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惊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脑子里还停留在看见萧陵的画面。
　　他坐起来，怔愣许久，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但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不再发热，头脑也不晕了，仔细感受，屋内分明没有燃起炉火，他也不觉得冷了。谢玹抬手，捻起指节闻了闻，果然闻到了熟悉的药香味。
　　不是梦。
　　谢玹轻轻摩擦指尖，将那抹香气揉搓进指腹。
　　外面的喊叫声愈发震耳。
　　他收敛心思推门出去，没了大门的阻隔，震天的喊声几乎冲进他的脑中。然而侍卫久久不见人影，檀夏亦是不知所踪，就连叶一也不在。
　　谢玹花了点时间，在“先去把秦庭找回来”与“先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之间徘徊，最后选择了后者。
　　但他没能出驿馆。
　　达官贵人们被这声音吵醒，裹着大衣就跑了出来。等谢玹出门时，他们已经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见谢玹要出去，忙大惊失色地拦住了他。
　　“小殿下！”
　　经过当初搜查此刻一事，大多数人都知道，十三殿下也住在其中。那位垂垂老矣的官员是个熟面孔，也是当初与谢玹发生过小摩擦的那位。
　　他一把拉住谢玹，紧张道：“此时别出门！出大事了！”
　　谢玹停步回眸，轻轻笑道：“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那李景扬，李州府，在府衙大门口被人杀了！”官员还有些后怕，说话时，下颚处的呼吸随着恐惧一颤一颤，“天杀的，这可是州府门口，谁这么大胆敢杀朝廷官员！”
　　谢玹眸色一暗：“有查出是谁干的么？”
　　官员：“还能是谁！都说了让李景扬早点剿杀那群土匪的！偏不听！懒政懒到把自己的命懒没了，活该！”
　　是那群贼寇？
　　谢玹抬头看去。
　　驿馆离府衙并不远，站在门口往外眺望，还能看见那处蔓延出的火光。
　　昨夜他睡得安稳，却不知，外面的战火的铁锣早已奏响。
　　他谢过这位老官员，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但他走得很慢，州府死在府衙门口的确是件震撼的大事，说不定不日会传到京城。
　　是谁干的？
　　谢玹脚步一停。
　　答案不言而喻。
　　驿馆的护院停在门口，为避免住在里面的贵人被冲撞，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兴许是谁下了令，杀死李景扬的凶手有可能是贼寇，亦有可能是某些浑水摸鱼的人。
　　是保护，亦是监视。
　　那些侍卫被人敲晕后，至今还没醒。叶一不在，阿黑也回到了凤九渊身边，谢玹此时无人保护。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出去看看。
　　他从不愿被动接受信息。
　　天终于亮了。
　　一群未被那动静惊醒的人，一大早起来要赶路，却被告知要留在驿馆听候官家的下一步指示。他们只是来这里歇脚的，看起来非富即贵，一听自己要被软禁，顷刻间便闹了起来。
　　护院到底只是护院，拦了两下根本拦不住，只好随他们去了。
　　谢玹就混在其中。
　　他偷偷找了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少年，趁其不备一手刀将人砸晕，而后自然而然地随人群出了门。
　　李景扬的死活谢玹不管，但若是因为李景扬的死，永州出了乱子，他可是要浑水摸鱼管一管的。
　　谢玹一路避开显眼的地方，他想先去府衙看看情况。这么大的事，或许凤九渊也已知晓。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府衙走。
　　忽而，一个人影映入眼帘。
　　行进的过程中，谢玹并未放松警惕。如今他是一个人，这个身份走在路上，若是被人盯上，定是件麻烦事。轻则受伤，重则还有可能丧命。
　　那个人影一路跟了许久，街上形形色色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个人影始终跟随在左右。
　　谢玹神色一凛，决心放弃自己去府衙的目的——他被人盯上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李景扬被杀一事，街边多了许多巡逻的守卫，谢玹加快脚步，试图去找这些守卫，然而那人却像事先预料到他的想法，在他刚迈出一步时骤然出击！
　　谢玹按住袖中防身的匕首，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他想过会有危险，但没想到，这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是谁的人？是要杀他，还是要从他身上谋利？
　　然而时间并未容许谢玹多想。
　　那人身手敏捷，在未曾惊动守卫的情况下，一举将谢玹拽进了路边的巷陌中。
　　被拽住的那一刹那，谢玹“刷”一声抽出匕首，猛得向前刺去——
　　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那人的脖间，方寸的距离，却未能再进一寸。
　　谢玹别开手腕，几欲再刺！
　　那人却蓦然扯下头顶的幕笠。
　　暗沉瞳色、高大身形、被浓墨重彩填画后的五官，以及……那双旋涡似的眼。
　　谢玹愣住。
　　他却倾身向前，故意拿脖颈去撞抵在喉间的匕首。猝不及防之下，谢玹来不及收手，刀尖瞬间有鲜血浸出。
　　谢玹只能低呵：“李徵！”
　　李徵却笑道：“好久不见，小殿下。”
　　“你……”
　　“嘘。”李徵抬手捂住他的嘴，眉眼一弯，“别说话，让我说。”
　　阴暗的小巷里，李徵一手握住谢玹手腕，一手穿过他的腰间，扼住他瘦削的腰身。
　　他已一个几乎贴合的姿态，将谢玹牢牢压制在墙面，且不去管他的伤口。
　　“我好想你啊。”李徵轻声叹道。
　　作者有话说：
　　麻将桌架起来了


第90章 李徵的诱惑（？
　　一墙之隔的巷陌之外不可谓不热闹，官爷们拦得住脚步，却拦不住灼灼的八卦之心。
　　这位李景扬可算不上是个好官，搜刮民脂可不说，暗地里干的奸淫掳掠亦数不胜数。百姓们屈服在他的官威之下，又别无他法，只得一边在暗地里骂他，一边胆战心惊地过日子。
　　听闻他人头落地去见了阎王，一时之间，府衙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那薄薄的三层阶梯都要被踏破了。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沸水般的议论声中，谢玹正被一股力死死地按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是一处阴冷的墙角，平日里不会有旁人会来此，又因日光找不到此处，地面的积雪还未化，表层结了一层凝珠的霜。
　　它好端端地待在角落里，忽而霉运当头，被一脚踩了个稀碎。
　　若有人让视线往上，钻进二人服帖的衣物内，则会看见一幅任谁见了都觉香艳的场景。
　　谢玹胸口的衣衫敞开，半挂在手臂上，而后又滑落至后背，露出肤白胜雪的肩膀。儿时被太监拿火折子烫出的伤疤，亦赤裸裸地展现在李徵眼前。
　　造成这一切的人似乎还保存着一点良心，担心谢玹因此着凉，脱下自己避风的裘衣兜头将双方整个罩住。
　　逼仄的裘衣之中，空气稀薄，谢玹只好喘起粗气以谋求生存。然而李徵丝毫不懂得怜惜，就算谢玹憋得脸色通红，依旧不管不顾，一手去摩擦他肩上的伤痕，另一边，去拼死掇取他的呼吸。
　　方寸的距离，鼻息缠绕，唇齿相依，再小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也宛若震震雷音。
　　水声啧啧，从二人嘴角偷溜出来的涎水，悄无声息地要没入衣领里，中途被李徵抬指截住，挑眉一舔，随后又不容拒绝地倾身而下。
　　谢玹发不出一丝声音。
　　仅剩的一方空气，由得双方抢夺后，更是所剩无几。谢玹被唇堵住一切话音，想要呼吸的念头愈演愈烈——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窒息在李徵的怀里了。
　　于是他微微睁开眼，想望见粘稠的食物，微微翕动眉睫，拉丝似的落在李徵的身上。
　　后者眼中沉沦之色愈深。
　　趁此之际，谢玹终于找到破口，抬手拎着李徵的衣领，深深吻向前去。
　　鼻间的空气既被抽离殆尽，那就从李徵的口中抢回来。
　　李徵逼迫得愈紧，谢玹便吻得愈狠。很快，唇间便见了血。李徵身上的野性亦被激发出来，砰的一声，二人滚到另一面墙上，顷刻间体位置换。
　　悬挂在瓦片上的碎雪，经不住这般大力的撞击，窸窸窣窣地落他们满头满肩。
　　李徵被谢玹抵住，但不至于被他制得动弹不得。他伸手从胸口敞开的衣领，一路摸索至谢玹的后颈，随后轻轻捏了捏。
　　“……小殿下。”李徵低喘道，“你有反应了，是不是证明你也想我？”
　　谢玹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貌岸然地说：“你以下犯上，还想从我这听到好话？”
　　李徵闷声笑道：“好吧，那就是我太想你了。”
　　说罢，他的手又顺势往下，一路用指尖划过脊骨，没入无边的春色里。
　　谢玹的腿终于软了。
　　……所以谢玹最终是被抱着回到驿馆的。
　　向来秉承着“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旁人的眼光一概算个屁”的原则，谢玹头一回觉得什么叫做尴尬。
　　一来，他的衣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开了荤之后，一触碰到与之有关的，就容易一泻千里。二来，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有失体统。
　　好在李徵没什么恶趣味，好看的东西也只喜欢自己欣赏。他拿裘衣仔仔细细地将人裹紧，而后拦腰抱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驿馆。
　　经过李景扬一事，驿馆也加强了守卫，他们迎面撞见一个年轻的小兵，那警惕的目光像火一样烤在谢玹的身上。李徵目光一动，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不该看的别看。”
　　那小兵骤然回神，又恍然想起来自己有官务在身，理当更加威严。于是胸一挺，头一昂：“哪来的？！有身份符牌么？！”
　　一张乌沉香木制成的令牌扔到了小兵身上。
　　他被砸的一懵，心道哪里来的人看起来也就是个商人模样，怎么如此不知规矩！
　　正打算看清符牌上的身份点名道姓，借此发难，结果定睛一看，那木牌上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锦鸾宫。
　　小兵先是一愣，随后蓦然大骇，着急忙慌地就要跪下去，被李徵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驿馆之地不宜宣扬。”李徵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我是谁即可。”
　　小兵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言。
　　这天下谁人不知，当今掌权的太后王锦瑟，就住在锦鸾宫。她曾着令天下巧匠，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时间制成三块令牌，其上只刻上锦鸾宫三字。
　　令牌令牌，字越少，持有他的人身份便愈高。那能号令军队的虎符上，亦只分别只刻了“北疆”与“西南”二字，再无其他。
　　这个人……拿着太后的令牌……是宫里来的哪位大官。
　　小兵只在永州待过，但也知道，京城来的人，定不好惹。
　　他一路目送二人进屋，一时忘了深究，被这位大官以如此暧昧姿态抱住了，又是何许人也。
　　驿馆内人烟凋敝，大多人都不敢再出门。议论声中，有人道是因为那些常年骚扰百姓的贼寇要揭竿而起了，杀了李景扬只是他们吹的鼓战号角；又有人说是这李景扬也不干净，是京城来的人暗中将他解决，以避免后患。
　　诸如此类的流言，一路跟着二人进入里间。
　　属于谢玹的屋内被暖意笼罩，李徵将他放下，又撤开裘衣将人扒拉出来，瞧见他碧绿的、生动的眼，一时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玹抬眼迎上去，颇为矜傲道：“还没看够么？”
　　“自然是看不够的。”李徵一撩衣袍，在桌案边的靠椅凳上缓缓坐下，“不过，我也知分寸。”
　　你知个屁的分寸！
　　谢玹腹诽。
　　刚刚差点就在巷子里……
　　谢玹忍不住一咳。
　　想他堂堂皇子，前世还当过君王，怎么跟个二流子似的。一定是受到李徵这厮的诱惑了。
　　他欲盖弥彰往塌上一坐，端得一幅矜贵尔雅的模样，再去看他。
　　时光荏苒，初次见李徵时，他还是个被软禁在家中、不被人待见的可怜庶子。需要自己孤身犯险，倾尽所有博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机。
　　而如今再见，他身上已凛凛有上位者不为任何事悲喜的姿态。
　　一身典雅的乌色大衣，并不能掩盖他的野心勃勃，有时想要压制，它依旧会从看人的眼神中显露出来。
　　许久之前，李徵尚且未存心机。
　　说他不耻伪装也好，行事莽撞也罢，那股将人头往御史台扔的气魄，任谁也是学不来的。
　　而现在若是想看见这样锋芒毕露的李徵，恐怕难如登天——谢玹一向看人很准。
　　他真的全然靠自己，在死地之中谋求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大道来。
　　谢玹不禁想到，前世李家亦与太后有过一争。不过前世时，太后是败者，谢玹被李缙扶持当上傀儡皇帝的时候，李徵恐怕早已在这些洪流之中丢了性命。
　　这一世，他的处境依然未曾改变……甚至，比前世还要不堪。
　　那李徵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境遇？
　　是因为……遇见了他吗？
　　“许久不见，小殿下长高了。”
　　李徵浅声打断谢玹的思绪。
　　他坐在桌案前，装的颇为不动声色，实际上一双眼一刻也不停地在谢玹身上游离。
　　谢玹开门见山地问：“你来永州做什么？”
　　眼见要说正事，李徵颇为遗憾地看了谢玹一眼，拂袖坐正。
　　“有两件事。”
　　李徵伸手比划：“一，西南战事要起，四方势力涌动，我作为兵部侍郎，被王锦瑟派出来查验各地军需储备。二……”
　　手腕一翻，李徵微微含笑，说的话却冰冷刺骨：“杀了萧陵。”


第91章 我想要你
　　李徵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双手搭膝，坐得四平八稳。唯有颈间被利刃割伤后流出的血没有清理，低落在衣领处，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目不斜视，沉默又带有侵略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谢玹身上。
　　他在观察谢玹。
　　奈何谢玹此人从未有过将心思写在脸上的时刻，就算偶尔有真情流露，也是转瞬即逝。但谢玹愈如此，李徵就愈着迷，好似在面对一个外壳坚硬的动物，一层层想扒开他的防备，窥见他柔软的内里。
　　谢玹眉心一动未动，只微微抬眼，坦然与他对望：“哦？是吗？”
　　只这一句，李徵便已明白，谢玹不信。
　　倒不是不信头一句，西南之地本就多战事，当年的兖州十三城喂不饱那些西南蛮子，撑到王骐领军差不多到头了。
　　谢玹不信的是第二句——毕竟他李徵笃定要做什么事，可从来都是先斩后奏，万不会提前多说一句。他若要杀萧陵，现今恐怕早已在路上了。
　　李徵看了半晌，总觉得就这么如隔云端似地望着他，好似隔靴搔痒，不解思念，索性起身在谢玹身边坐下，又捉起了他的手。
　　入手触感冰凉，但兴许是今年的冬天太冷了，除了铁块似的凉意，摸起来骨节连着皮肉，瘦津津的让人心疼。
　　“那便不是了。”他将谢玹的手拢进自己的手掌间反复揉搓，“离宫这么久，宫里的事情知道多少？要不要我一字不落地给你讲一遍？”
　　谢玹被他摸得有些痒，但李徵本身像个火炉，被这么触摸着，身上也不免跟着暖和起来。
　　他收起方才因听见萧陵二字泛起的丝丝波澜，道：“不必。”
　　李徵懂了，轻轻笑了下：“小殿下果然早有打算。”
　　谢玹又问：“谢端如何？”
　　“住在玉华殿，每晚会随着太后抄经。”李徵低着头，细细摩擦谢玹的指腹，“有些老臣在背后闲言碎语，说十三殿下若是再不回来，恐怕要失了圣恩。”
　　说着，李徵动作停住，回身看向谢玹：“说来也奇怪，原本经由你那一出戏，谢端想要再得荣恩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何你只是下了趟永州，一切就要如旧了？”
　　谢玹不咸不淡道：“皇祖母老了，喜爱膝下承欢的把戏，能把控得到的，自然要比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更得欢心。”
　　“可你离宫并不久，在朝中的声望却已径直跌到谷底，朝中上下说起殿下二字，总会首先想到谢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李徵的意思是，其中有推手？
　　虽然谢端重得恩宠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经由李徵这么一提醒，谢玹也发觉了其中的古怪。
　　他人还在永州，李缙还未解决，太后不至于这么快就将他这颗棋子抛弃。
　　除非……另有变数。
　　谢玹察觉到李徵话中有话，但问话还未出口，李徵又话音一转：“陛下前些日子差人将般若寺翻新，里里外外忙活了许久，人虽然病着，但精神还不错。”
　　谢玹心念一动。
　　李徵直白出声询问：“有怀疑的人了？”
　　也不等谢玹说话，李徵只点到为止，便又另起了一个话头：“其实那些嘴碎的大臣们还提到另一件事……闲聊时他们谈起小殿下，总会先叹口气，而后才会说……堂堂十三殿下，被太后娘娘如此器重，是能担当大任的人物，怎么就与几个男人这么不清不楚。”
　　李徵顿了顿，看向静默不言的谢玹：“小殿下，这也是你的考量么？”
　　李徵想到了其中一层。
　　尊贵的皇家子孙，与男子行些淫秽苟且之事，说出去面子也难堪，若是想继承大统，恐怕会被朝廷官员喷上三尺高的唾沫。
　　而谢玹非但不因此避嫌，反而如此堂而皇之，是否是因为……若朝野上下真到了该立新皇的时候，太后面对这样的谢玹时，也会因闲言碎语犹豫三分而另择他人？
　　毕竟，在太后的掌控下登位并非是一件好事。李徵了解谢玹，知道他所求所想，即便为了暂时得权而饮下钩吻，也不代表他真的愿意苟全性命，此生依附在太后的掌下。
　　他登位之时，必是自己能掌控一切之时。
　　可李徵不免又想到了另外一层。
　　倘若不是为此，倘若他的猜测是错的，那这么久以来，谢玹的心究竟在谁的身上？
　　他爬到兵部侍郎的位置，看管了诸多险恶人心，也知道如何惨烈地剥下旁人的假面，唯独看不透谢玹。
　　“什么考量？”谢玹恍若不知，“听不太懂。”
　　“小殿下对我们的考量。”李徵也不跟他绕弯子。他握住谢玹手腕，二指捻起谢玹的下颚，微微抬高与其对视：“小殿下，我有话要问你。”
　　谢玹心头一跳，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预感。
　　明明刚才还在谈论宫中诸事，怎么话音一转，就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李徵究竟在方才的间隙里想到了什么？
　　果然，李徵下一句就是：“你心中可对我有情意？”
　　谢玹被迫仰着头，脖颈像戳了根棍儿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添得灵动。
　　即便他有能力从李徵的桎梏中挣脱，但一时半会也被他这般不加掩饰的问话镇住了。
　　情意二字，若掺杂暧昧，谢玹便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这些你情我愿之事，谁也算不得吃亏，风花雪月煮酒烹茶对谢玹来说只作调味。他上辈子过得水深火热，在泥沼中挣扎已耗费了所有力气，也没真正对谁动过情。
　　他对李徵可有情意？
　　谢玹头一回被问住了。
　　李徵好像也并未急于得到答案，只道：“西南战事将起，在带兵打仗上，王骐只能算得上是个半吊子，星星点点的战火尚可扑灭，若这火烧得旺起来，他恐怕拿捏不住。”
　　谢玹心中还在为刚才李徵的问话打鼓，迷迷糊糊地想，他说这个干什么？
　　李徵又道：“所以我也加了一把火。高句丽在外，大周之内亦有蠢蠢欲动的心思，你来永州之前为王骐设下的圈套，如今已向外扩了一大圈。”
　　他给王骐设下的圈套？
　　哦，想起来了，他曾以运河为由许诺王骐，三年必可与高句丽一战。王锦瑟执掌江山，除了挟制谢氏以外，还有一条，那就是依靠背后的西南镇军。
　　想动王锦瑟，就必须跨过王骐这道坎。
　　不过彼时谢玹想的是令他们狗咬狗，且是很远之后的事了，李徵的手竟也已能伸的这般长了？
　　李徵又道：“还有萧陵。那场大火之前王锦瑟便对他起了杀心。她屡次宣萧陵进殿，以各种理由找他的麻烦，为的就是放松萧陵的警惕，然后在萧陵最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永州的萧氏旧部是王锦瑟心中的一根刺，她将谢青彦抛出后，做了两手准备——若萧陵死在那场大火里，她便同时派凤九渊将其剿杀，北疆的兵马，可比京城的兵马要肥壮好战。”
　　“若萧陵侥幸逃脱，她也可让你与凤九渊联手，将萧氏残党扼杀在永州。不过各中方法，我暂时没弄清楚。”
　　谢玹突然道：“你的意思是萧陵差点真的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是。”李徵颔首，“不过我从中帮了他一把。大火烧起来的前夜，我派人稍微告诫了一下他……哦，萧陵离宫后，不是没带他身边的那个小书童么？我也顺势将人带来了。”
　　谢玹看向他：“为什么？”
　　李徵：“权势是个让人上瘾的东西，当你手中握有它的时候，你就会不由自主地使用它，无论有没有具体的原因。不过……”
　　他微微收敛笑意。
　　李徵其实算不上绝色。相较于其他人出色的五官，李徵看起来似乎泯然众人。但他脸部洛轮廓分明，眉眼亦像是一幅山水画里最浓墨重彩的部分，看着你的时候，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不过，这一回倒是有别的原因。”李徵松开谢玹，稍稍退开些许，深深地看向谢玹的眼底，“我不想你伤心。”
　　谢玹张了张嘴。
　　向来伶牙俐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十三殿下，头一回哑口无言。
　　谢玹本就不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真心。
　　在滔天的深渊中摸爬滚打多年，他那颗心早已又冷又硬，即便被人诩作多情的玲珑心，大多也只是危及心底的玩笑话。
　　他还从未有过这种时刻。
　　他在众多利益往来中虚与委蛇，在花丛中一路摘下诸多芳泽，却看都不看一眼，在须臾的微风中掩盖心思，只将最锋利的一面展露于世间。
　　可有人走过，朝他兜头泼来一腔滚烫的血，真挚又热烈。
　　李徵出身死亲，幼年克遍亲朋，跌跌撞撞活到二十多岁，已在命运的漩流中挣扎了许多年。
　　可他却从不信命。
　　那些并不能将他击垮。
　　他说要向上爬，便真的爬到了旁人触之不及的高度。穿过高山，越过洼谷……
　　他看似按部就班获得一切，实则空虚寂寞一无所有。
　　他身无长物，唯有一颗没人尝过的真心。
　　悉数捧于谢玹。
　　谢玹看向他：“一定要有一个答案？”
　　“就当可怜可怜我？”李徵轻轻一笑，“小殿下万人瞩目，我观之敬之，既不能私藏，便只需特殊一隅，慰藉此生。”
　　“怕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罢。”谢玹嗤笑，“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谁知道你明天会不会索要更多？”
　　“明日事明日说。”李徵道，“人生无常，指不定明日我便不在人世……嘶……”
　　谢玹一手刀飞去，戳得李徵捂住胸口，疼得半天直不起腰。
　　可他没来得及起身，便被谢玹一把捏住领口，深深地吻了下去。
　　屋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在空中便凝成了冰珠，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门上，像是哪家奏起了乐。不知道是谁的手一伸，遮光的帷帐长发似的垂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二人呼吸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喘息声。半晌，谢玹半撑在李徵胸口，眼睛深得发亮。
　　李徵的手紧紧挟在谢玹腰间，几乎要捏住一道印子。他目光幽深，显然极近压抑，又实在是煎熬，呼吸都变得滚烫又冗长。
　　“我若不想旁人碰，那么他的手今日碰了，明日就不会在他的胳膊上。李应寒，你想要什么答案？”
　　谢玹微敛神色，呼吸不稳，被冻得有些惨白的脸，现下也终于爬上血色。这使得他在这昏暗的帷帐内像一团明艳的火光。
　　“是我钟情于你，还是……我愿意忠于你的欲望？”
　　李徵的手猛然收紧。
　　倏地，他手臂一紧，将半撑起手臂的谢玹连人带身扣在自己的胸前。
　　散落的乌发缠绕，宛若神话里永不分离的千千结。
　　李徵目光暗沉，声音喑哑，犹带笑意。
　　“不，是我想要你。”


第92章 天杀的李徵！
　　李徵不愧为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怎一句“莽撞”了得。
　　别看他平时气定神闲，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好似胸有沟壑，天下事皆在我掌心。但在床笫之事上，他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好情人。
　　谢玹昨夜被折腾了一宿，第二天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他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翻坐起来时，正好有一缕光从窗户缝隙中洒进来。
　　屋内大门紧闭、窗户也都关得严严实实，想必是为了让谢玹睡得更加安稳。
　　今日是入冬以来难能可贵的好天气。
　　檀夏小心翼翼从外室走进来，将窗户依次打开，刺眼的阳光便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钻进屋内。
　　谢玹坐在床上，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外衣，裹裤倒是穿好了，只是胸膛一大片裸露在外面。檀夏一进屋，交错纵横的暧昧痕迹便横冲直撞地装到檀夏的眼中。
　　她微微吸了口气。
　　今早李徵从谢玹房间里出来时，她倒没过多意外。只是她并非那些只懂得埋头服侍主子的小丫鬟。因读过书，檀夏的眼界要比寻常女子宽广，她知道瑢妃娘娘之所以让自己跟在小殿下身边，是因为这位小殿下并非池中之物。
　　虽说皇家之事风云变幻，但谢玹就是有种让人笃定他所求之事必会得偿所愿的感觉。
　　然而自动来到永州，谢玹远离皇宫不说，也不再频繁接触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运河也因气候与人为等等因素搁置许久。可以说，这将近半年的时间，谢玹根本没有往前走多久。
　　反观，那些坊间传闻中的淫词艳语，倒是逐渐一笔一划地往他身上添去。
　　譬如现在。
　　谢玹刚坐起来没多久，就好似身体有些脱力，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脸上缀上三两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酣足，任谁见了，都觉他是刚从红楼柳巷里走出来的。
　　察觉到檀夏的视线，谢玹眉心一动，那一眼颇有种世间万物都不及他风情万种的感觉。
　　“别愣着，替我更衣。”
　　谢玹抬起手臂，檀夏连忙上前搀扶着他站起来。间隙里，她的目光不经意往后一瞥，看见了被扔到角落里的乳白色里衣，上面还点缀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红色。
　　晨起李徵离开时，也抱了件花红柳绿的衣裳，看大小是小殿下穿的。檀夏还在思忖，谢玹不曾有过这种衣服，如今细细一想，檀夏恍然大悟。
　　……你们昨夜，玩得倒是挺猛。
　　檀夏面如菜色，到底是个女儿家，微微羞赧之余，心中又莫名其妙地蔓延出一股酸来。
　　好好的一个小殿下，许久之前在皇宫里那闪闪发亮的样子让人看了便心升喜爱，如今怎么就沉沦在世俗的爱欲中了呢？
　　他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些人，而放弃自己追求已久的东西？
　　檀夏在心中默念，愚蠢。
　　情爱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事。
　　谢玹哪知檀夏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他只是想站起来，便顺势抓着檀夏的胳膊，双脚落了地。
　　下一刻，他浑身一僵。
　　檀夏回过神来：“怎么了？”
　　“……没事。”谢玹咬着牙，等私密处那流淌的的湿濡感不再汹涌后，才缓缓道，“先不更衣，去打桶水来，我洗个澡。”
　　天杀的李徵，东西还留在里面！
　　檀夏手脚麻利，很快便自己上手，倒好了一桶热水。
　　烟雾缭绕中，谢玹将自己沉入桶里，待适宜的温度包裹住四肢及五脏六腑之后，他才舒服地喟叹一声。
　　檀夏服侍的时候，几乎是不会贸然出声与谢玹搭话的。得益于谢玹的随性，她与谢玹看起来既不像主仆，亦没有暧昧的成分。但若是按照寻常皇子的排场，如她这般贴身跟随、时刻服侍的大丫鬟，基本上都是当做侧妃看待的。
　　然而谢玹没这个意思。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去处，反正天大地大的，若是留在谢玹府上好些，她便留下，从年轻到老一辈子当个老嬷嬷也挺好的；若是谢玹府里不需要她了，她也会一些谋生的手艺，去何处不是去？
　　但她到底是没能猜到谢玹的心思。
　　正在她一边给谢玹梳洗长发，一边神游天外的时候，谢玹忽然叫了她一声。
　　檀夏瞬间回神：“嗯？是水温凉了？”
　　谢玹：“你读过书，应当不仅仅只会认字罢。你跟着我也有些时日了，我出道题考考你。”
　　“啊？”檀夏傻眼。
　　什么题？算术题么？
　　她小时候倒是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学过一些，但奈何天性愚钝，对一二三四五一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学了也白学。一门心思只会钻研文学典籍，在算数上也只是会拿着算筹横竖摆弄的水准。
　　这好端端，谢玹让她算什么数？
　　谢玹：“你说说，李景扬是谁杀的？”
　　哦，原来不是算术题啊。
　　檀夏松了口气，但一口气刚吐出来，又半路吊了回去。
　　李景扬死了？！
　　檀夏胆战心惊地望过去，却陡然发现谢玹周身的气质变了。
　　不见方才被情欲沐浴过的酣足与迷离，浴桶中的热气不仅洗净脏污，似乎也将谢玹从刚刚苏醒之时迷蒙洗去了。
　　他就坐在浴桶之中，半边身子埋在水里，长发因全部束起来的缘故，五官看起来更加明艳。
　　尤其是在这阳光大好的日子里，波光滟滟的水反射出来的光，斑驳地映在他的脸上，好似比阳光都要耀眼。
　　就这么一刹那的晃神，谢玹往脸上掬了把水，语气有点严厉：“发什么呆？”
　　“……”檀夏连忙收整心思，试图回答谢玹的问题：“嗯……是府衙里的同僚？”
　　谢玹一把掸掉滑到眼中的水珠：“李景扬乃李党中的核心人物，也是永州的州府，在永州等于土皇帝，他敢说一旁人不敢说二，哪个同僚敢冒着被李党追杀的风险杀他？”
　　“哦，是哦。”檀夏挠挠头，“那就是……某些身怀绝技的百姓？听闻李景扬在永州百姓口中的名声不大好，是个阳奉阴违的主儿，说不定是哪些会功夫的民间高手取了他的性命。”
　　谢玹摇摇头：“州府的守卫虽然并非铜墙铁壁，但那里也不是一般百姓能进去的地方，一个人身手再好，也抵不过官家训养的兵，想要与他们硬碰硬，手中就必须握有相同的力量。”
　　他表现得很耐心，即便檀夏的猜测与真相八竿子打不着，他也愿意一点点引导。
　　“先不要着急下结论，一件事有定义之前，你需得思索更多。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若是把他们放在一起，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檀夏点点头。
　　但她想着想着，忽然反应过来，谢玹这是什么意思？
　　在教她如何分清局势，看清利弊？李景扬代表李党，他死了，是李党内部有什么变化？
　　四大家族威名远扬，连街边巷陌的小孩子们编童谣时都难以绕过他们，檀夏自然也清楚。
　　她看向谢玹，思考今日这道题的原因，脑中渐渐描摹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
　　她心中惴惴，摈弃杂念，开始认真思索。
　　谢玹见她沉下心，便开口道：“李景扬死在州府府衙门口，引起诸多百姓围观。此后，大批官兵不仅将府衙围起来，还差人在驿馆周围也布置了兵力，你若现在出门，定会被拦回来。”
　　他抬起手，仔细擦拭着指尖，又道：“我昨日找了个办法偷偷溜了出去，本来想去找凤九渊探查一下情况，毕竟那日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府衙的。不过，我在半路遇到了李徵。”
　　檀夏：“李徵……李大人也知道这件事？”
　　谢玹唇角一弯：“为何这么问？”
　　“李大人来永州来得蹊跷，一般京官出京，基本上会有消息传出的吧？但他好像是秘密赶到永州的。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景扬死的时候来……”檀夏顿了顿，“不对，他不一定是昨日才来的永州，也许是早就来了，只不过昨日才现身。”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脑子里好像有一个猜测就要成型，然而就在那个答案将要蹦到檀夏嘴边时，谢玹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等。”
　　思路瞬间灰飞烟灭的檀夏：“……”
　　谢玹恶趣味地笑了下：“你出门看看，隔墙是否有耳。”
　　檀夏：“……”
　　檀夏：“……行。”
　　她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就算隔墙有耳她看得出来吗？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听从了谢玹的话，绕着屋子外转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重新回屋时，谢玹已经擦干身体，正对窗站在日光下胡乱扯着外袍，仔细看时还被这穿法复杂的衣服气得够呛。
　　这让檀夏想起在荣春宫时的场景。
　　那时，十五岁的谢玹不会穿挂饰繁杂的锦缎，如今两年多了，他还是那个小殿下。
　　最开始因谢玹身上的痕迹而不忿之情，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她笑着上前给他牵好腰带，略带揶揄：“小殿下连衣服都不会穿，难不成以后都要夫人替你穿？”
　　谢玹顺从地张开手，任檀夏在他衣服上熟练地捣鼓：“反正有的是人给我穿。”
　　檀夏人忍俊不禁：“那是，我们小殿下是小狐狸转世，得的是祸国殃民的命格。”
　　两人双双笑开来。
　　笑够了，说回正事。
　　谢玹：“想明白了么？”
　　“有点。”檀夏道，“是不是与那群贼寇有关？”
　　谢玹佯装讶异：“你也知道贼寇？”
　　檀夏：“……”
　　她整日服侍谢玹，谢玹无论是正事私事，都不曾避着她，除非她是聋子，否则怎么也得知道了。
　　小殿下看起来稳重，但有些时候，身上难免带着一点跳脱的孩子气，喜欢捉弄人。檀夏无奈摇摇头：“我对这些事不太敏感，但想来想去，这偌大的永州府种，除了那群让李景扬头疼的匪寇，也想不出谁敢朝府衙动刀了。”
　　谢玹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半年前，我离宫来永州。而李缙是永州人士，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他被李徵参本参到太后跟前。但因李家势大，皇祖母不敢对其动刀，只得遣其告老还乡。”
　　“我来到永州后，凤九渊出现。虽然皇祖母曾给我敲过一记钟，但我最初没放在心上。直到他出现我才真正相信。”
　　“随后，宫中大火，先生见了我一面。”
　　檀夏一惊：“先生？萧先生？他是何时来的？”
　　她怎么不知道？
　　谢玹没答，继续道：“最后，李徵出现。其中不包括中途传旨的杜喻之与顾时清，与我一同来的余潜于工部的人……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小小的永州，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樽大佛？”
　　檀夏懂了。
　　永州恐有变。
　　而且，不是寻常所能预见的变故。檀夏心中隐隐不安：“小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们说话间，檀夏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替谢玹整理好衣襟。谢玹将飘到眼前遮挡视线的发带捻在手里，忽而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运河一事，恐怕要提前了……”
　　檀夏：“啊？”
　　谢玹回头道：“修运河，找秦庭出钱，最晚冬日破冰前夕，工人与监造司就要开工。”
　　檀夏：“……那小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
　　谢玹眸色深深：“你去李府，打探李缙还在不在。”
　　今日种种，怎么看谢玹都像是在培养亲信。
　　檀夏搞不清楚谢玹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是她。谢玹把什么都说给她听了，也不怕她是谁派来的人，半路捅谢玹一刀？
　　他明明异常聪慧，不会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刚沐浴完，谢玹连眉眼仿佛都湿漉漉的。他随手翻开搁置在桌案的册子，长身玉立，低头写着什么。
　　这一幕与方才刚起床时做对比，一面是青衫飘雪，一面是亭亭清绝。
　　前者更像是藏在假面背后的影子。
　　临行前，檀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殿下，为何是我？”
　　谢玹抬起头来，淡淡反问：“为何不能是你？”
　　只此一句话已矣。
　　檀夏关门离开，心道，她好像知道她家小殿下为何如此惹人喜爱了。
　　作者有话说：
　　平时的小殿下：酷帅狂霸拽
　　穿衣服时的小殿下：气死我了这个衣带到底是什么系的！


第93章 墙角二人组再续前缘
　　也不知道谢玹是如何得知李缙也会有异动的。檀夏借了十三皇子的势，顺利从把守驿馆的官兵手中离开，去了府衙。
　　府衙内外早已乱成一团，一把手离奇死在自家门口，眼下还能出来主持大局的，便是官衔仅次于李景扬的一位府令。这位府令不姓李，手中没什么实权，再加上一大把年纪了，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看个文书亦会老眼昏花，哪会主持大局。
　　而李缙，不知所踪。
　　檀夏在州府门口等了一会，没再发现什么变故，便打道回府了。
　　但她没看见，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李徵就从府衙后院的另一侧，缓缓走了出来。
　　檀夏将这些消息给谢玹带回来时，谢玹正撑着头在打盹。
　　她心道，兴许是谢玹昨夜没睡好，眼下这个情况不好扰人清梦。哪知她刚打算回身去煨点银耳给谢玹，谢玹就醒了。
　　其实也算不得醒，他的目光看起来还很清明，似乎等待已多时了：“如何？”
　　檀夏顿了顿，将所见所感一五一十地说出，末了补了一句：“小殿下，你早就知道李缙失踪了？”
　　她现在才想明白，或许某件事发生之后，谢玹就知道李缙不在州府里了。他让自己过去探一场，为的是确保此事板上钉钉。
　　那李缙不在州府，亦不在自己宅院，到底去了何处？
　　即便是檀夏，也对这位告老还乡，却曾经位高权重、野心勃勃的老头起了疑心。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言明，谢玹却毫不避讳，径直道：“他不仅失踪，他还想反呢。”
　　檀夏一惊：“殿下！”
　　一个石破天惊的反字，被谢玹以如此轻飘飘的口吻说出来，着实吓了檀夏一大跳。
　　“你这个反应，证明你也猜到了。”谢玹回头看她，笑了一下，“你说我为何要选你？这世上，聪明人可不多了。”
　　他顿了顿，眼皮向下一压，目光虚虚地飘向某处，渗透出一丝阴鸷来。
　　“李缙是最愚蠢的一个。”
　　想起前世那位稳坐高台，手握傀儡线的奸臣目空一切的样子，谢玹就觉得好笑。
　　笑自己前世愚钝不堪，竟被这种货色捏在手中把玩；笑他原本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早一些将李缙踩在脚下，却硬生生地熬了十年；熬到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这一世，他就要好好送李缙一程。
　　那些久远的记忆席卷而来时，给谢玹无端添了一份无人敢亲近的孤狠，檀夏看得心惊。只是没等她弄清楚谢玹身上的这份戾气从何而来，这位小殿下便眉尾一挑，顷刻换上一幅温和的神色。
　　“这些日子没见到秦庭，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檀夏想了想，“不过我昨天出门时撞见叶一了，他正好从驿馆外回来，急匆匆走进来时还与我撞了个正着，抱在怀里的东西都撞掉了。”
　　谢玹眼神一动：“抱的什么？”
　　檀夏一愣，不明白谢玹为什么要问这个，却也是老老实实答道：“他捂得很严实，我想帮他捡起来他都不让。我以为是与秦大人相关的机密之类的，就没有多问。”
　　谢玹却道：“有问题。”
　　“啊？”
　　“他们暗阁的人善于打探消息，随时隐秘身形是重中之重，不可能如此张扬。”谢玹站起身来，“你几时见过叶一规规矩矩地走过正门？”
　　檀夏凝神思索，继而睁大眼：“我想起来了，那日叶一怀中抱着的东西好像是药包。虽然被包袱裹住，但是味道还在，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
　　谢玹蓦然回头：“药包？”
　　秦庭有伤？还是患病？
　　不……据他对秦庭的了解，这厮流连芳丛多年，如今刚及冠没多久，活蹦乱跳的宛如一只展翅的孔雀，哪会有莫名其妙的病？
　　那就是前者了。
　　谢玹心思百转。
　　什么样的伤要让他偷偷摸摸地躲着自己，还会让叶一焦急心慌到直接从驿馆正门冲进来？
　　*
　　不出谢玹所料，这座“满座皆是宾客”的城，终于迎来晦朔的风雨。
　　在李景扬死去的第三天，盘踞在城郊之外的叛民们露了头。彼时永州府令还在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那些屡剿不灭的叛民们，便一支飞箭射到了府衙的门额上。
　　箭上只附有短短一句，却嚣张至极——狗官李景扬乃我等所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由民间盗匪组织起来的小团体竟如此蛮横，不将国家律法放在眼里，府令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好些天，眼下终于有机会发难，当即便下令让永州地方军队倾巢而出，一举歼灭这些叛民。
　　结果……大败而归。
　　这下，浪翻得更大了。
　　连州府官兵都无法压住他们，这些叛民的规模与武力究竟壮大到了什么程度？难不成要调动西南的边防镇军？
　　府令狼狈不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此时，京中传来急报。太后的口谕下达至此：下一位州府上任刻不容缓，如果永州无法推举出上任的人选，当由太后亲自掇人上任。
　　此口谕一出，李党便不依了。
　　若真让太后选人，那永州可能自此便不再姓李。然而他们看似齐心，但几乎都以李缙马首是瞻，李缙失踪，还未有半点消息，唯有处在李党中心的人知晓一二。但这些人守口如瓶，兀自都将自己的嘴缝上，不透漏半分，不免让处在外围的人不满。
　　让人与人之间离心，就是这般简单。
　　永州上下热火朝天地乱成了一团。
　　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下，太后没有提及谢玹半分，未问及运河事宜，也未询问他何时归京。些许会见风使舵的大臣，瞅准了风向，纷纷转向了十皇子的阵营。
　　一个近在眼前，于京中崭露头角。即便天性愚钝，但太后令其一起听政，便是最大的航标。
　　一个远在天边，于开凿运河中艰苦万分，整日灰头土脸，吃力不讨好，更是远离了京中的瞬息万变。
　　选谁，一目了然。
　　外界风云变幻，被高高的宫墙困住的人，却好似一切都风平浪静。
　　一去数月，十皇子的身形也壮硕许多，不再是那股莽撞调皮的性子，微风中，他正在与谢青山对弈。
　　终日囿于宫墙内的皇帝，依旧沉稳内敛。但病痛与岁月在他身上催刮出些许痕迹，令他这张被老天爷赏饭吃的脸，也透露出几分苍老。
　　一粒黑子落定，肃杀之意尽显，白子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谢青山收回手：“你输了。”
　　十皇子懊恼地一拍脑袋：“啊，我输了。”
　　他挥开准备收整棋子的德全，自己上手，一颗颗挑起黑白双色的棋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父皇不愧是大周第一棋手，想必无论谁来了，都会败在您的手中。”
　　谢青山淡然一笑。
　　他想开口说话，但话未出，咳嗽便先至。十皇子见状连忙扔开棋盘，上前轻抚谢青山的背部。
　　这是老毛病了，但近些日子以来尤其频繁，看见身边一应众人紧张的面孔，谢青山挥挥手，淡然道：“无碍。”
　　十皇子欲言又止。
　　谁都看得出，无碍二字，是自我宽慰。
　　谢青山的眉眼泛出更沉重的乏来。十皇子心知他精力耗尽，抬眼示意德全让人带谢青山回屋休息，但也仅仅能休憩而已。
　　深入肺腑的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十皇子攥紧掌心，极力抑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德全与一众宫侍将谢青山抬上轿辇，临近离开时，谢青山睁开眼，轻轻看了十皇子一眼。
　　“端儿。”他缓缓道，“做自己想做的，不要为别人而活。”
　　十皇子浑身一震。
　　他猛得抬起头，想再看谢青山一眼，疲倦的皇帝已经收回手，靠坐进层层的帷幕之中了。春之及至，万物复苏的季节，雪还未化尽，枝头已有新绿冒头。
　　重重的春色一如绽放的生命。
　　而在这些层叠的春意之中，十皇子耷拉着脑袋，站成了一株枯死的草。
　　良久，他抬起头来。
　　虽说谢玹的长相与谢青山最为相似，但谢端亦是谢青山之子。若是有人仔细看，谢端的眉宇间，依稀有几分谢青山年轻时的影子。
　　轿辇已没入新枝之外，谢端眼中的惶恐与徘徊也终于彻底不见。
　　*
　　远在千里之外的谢玹，暂时没有被这些纷纷扰扰所困扰。
　　他正在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站在驿馆的院落中，看着不远处的檀夏与叶一斗嘴。
　　谢玹料想得没错，秦庭真的在躲着他。这不，他想见他一面，都要被拦在外面。
　　檀夏：“你那天抱的药是给谁用的？”
　　叶一：“暗阁的兄弟们。”
　　旁敲侧击，失败。
　　檀夏：“秦大人在里面吗？”
　　叶一：“不在。”
　　……敢编得再假一点吗？
　　单刀直入，失败。
　　檀夏：“你真的不让开？”
　　叶一：“未经允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行，威逼利诱也没用。
　　檀夏不怒反笑，回头远远冲着谢玹扬声道：“小殿下，叶一说您是闲杂人等。”
　　叶一：“……”
　　谢玹直起身来：“哦？”
　　他顺着檀夏的话，当即便不咸不淡地扣了叶一一顶帽子：“你们暗阁这么听从秦庭的话，若是有朝一日圣旨降下来，你们是听还是不听呢？”
　　叶一：“……”
　　他心中直打鼓，一边是秦庭的命令，一边又是谢玹。虽说暗阁中的首要铁律便是严格执行秦家命令，然而这么多天以来，叶一心知谢玹不是普通的外人，说不定还能算得上是个半个“秦家人”……
　　那，听还不是不听呢？
　　在叶一天人交战之际，谢玹便已感受到了。于是他的眼神更冷，说的话也更无情：“那不如先砍了你的脑袋，然后再踩着你的尸体进去？”
　　“这么严重啊？”
　　一道调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三人回头看去，就见秦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落的门口，一身耀眼的朱衣。
　　这身朱衣与初见时那件白金红襟的袍子又有所不同。在大雨中，即便是白金镶边，亦会被雨水打湿，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寂之色。
　　而今日阳光灿烂，春色已将轻雪驱赶。
　　寻常人在穿这般灼目之色的衣裳时，给人的感觉首先是怪异。即便是女子，这般亮眼的、正式的大朱之色，也只有在大日子穿，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更何况是男人。
　　但秦庭不同，他天生适合，且仿佛就是为了这抹色彩而生。
　　大片的朱色与星星点点的暗底金色交织，胸口前襟亦绣有隐隐的金色暗纹，遍布两袖。
　　视线投射之处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乳白色的发带随之扇动扇子的姿态偶有拂动，如轻盈的羽翼，没入深沉而绮丽的朱色之中。
　　看得谢玹眼神与心同时一动。
　　救星来了，叶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他想偷偷没入自己熟悉的黑暗之中，却被这位救星说出的话一把扼住了喉咙。
　　“叶一，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拦我们的小殿下呢？”
　　叶一：“……”
　　秦庭边摇晃枫叶扇，便笑道：“下去领罚吧，若有下回，定不饶你。”
　　到底是谁说谢玹来了也不见的啊！
　　叶一敢怒不敢言，在心里辱骂了秦庭无数遍，才板着脸应声：“是。”
　　秦庭却好像训斥上瘾了，眼中含笑，嘴上不留情：“看来暗阁的规矩要重新立一立了……唉，叶一不听话，竟然劳小殿下在门外站这么久……”
　　下一刻，他还未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随即，笑意一散，错愕之意爬了上来。
　　因为谢玹趁着秦庭说话的间隙已经走到他身边，在他没有丝毫注意的时刻，亲了他一下。
　　这下不仅秦庭傻住，檀夏与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叶一也傻了眼。
　　谢玹却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神情自若：“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好看，去哪了？”
　　秦庭：“……”
　　谢玹又凑近嗅了嗅：“还有香囊的味道，嗯……是兰花。”
　　秦庭：“……”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理智。他一把擒住谢玹的手腕，将人一路连拉带拽，拖进自己的屋内，随后“啪”的一声关了门。
　　门外，叶一与檀夏面面相觑，唯有风声还在。
　　檀夏眨了眨眼：“呃……小殿下他……”
　　叶一脸色沉重：“不用说了，我懂。”
　　檀夏：“……”
　　你懂什么了？
　　我是想说小殿下平时不是这种见色起意，随意当众调戏别人的人！不过思来想去，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檀夏长叹一声：“算了，我走了。”
　　走出去两步，她蓦然回头，眯着眼看向叶一：“你不走？”
　　叶一：“我……”
　　檀夏义正言辞：“听墙角不好。”
　　叶一：“……”
　　行。
　　二人结伴而去。
　　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发觉，自己曾经担忧的某些事，已经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玹极其顺从地被拖着进了屋，一点也不见挣扎。
　　他不知自己的这一下主动，勾起了秦庭压抑已久的暗火。兰花香随着秦庭的动作四散，宛如将谢玹整个人都扔进了兰花丛中。
　　“砰！”秦庭将谢玹按在墙面，低头就要去吻。
　　谢玹抬指，抵住秦庭的双唇。
　　秦庭眼中笑意不减：“方才不是你在勾引我？”
　　“是。”谢玹也不否认，好似也被秦庭感染，笑得别有一番风情，“那就继续，如何？”
　　秦庭不置可否，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没有表态，亦没有抗拒。
　　谢玹浅浅地笑了一下。
　　停留在嘴唇上的指尖往下一滑，点在了凸起的喉处。随着吞咽之声，秦庭不免喉头一滚。
　　微凉的触感像游蛇一般在他肌肤上爬行，窗外天光大亮，秦庭短暂地闪过一丝白日宣淫之感。
　　很快，谢玹的手来到了他的衽。
　　离得近了，才知埋藏在朱色衣袍下的金色暗纹并非染色，而是用针一点点锈出来的。
　　谢玹将手掌搭在交领，拇指悬停，另外四指微微一弯，顺畅地钻进了秦庭的里衣之中。
　　秦庭呼吸一滞，抬手猛得抓住那只乱动的手。
　　谢玹不动声色，眸色在阴影出显得暗沉沉的：“怎么？游遍芳丛的秦大人要把持不住了？”
　　秦庭：“你又在哪学的这些？”
　　谢玹微妙地卡了下壳。
　　但我们的小殿下天生厚脸皮，仿佛没听见似地将其略过，拽着秦庭的衣领往后一拉。
　　呼吸交缠，秦庭的鼻尖擦过谢玹的嘴。
　　“这么浓郁的兰花香……很适合你。”谢玹轻声道，“香囊以后要多戴。”
　　秦庭：“……原来你喜欢这个？”
　　“你戴我就喜欢。”
　　秦庭：“……”
　　他本能得觉得谢玹有些奇怪，但一时被说得心花怒放，顾不上别的。他正打算摇起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再靠近一些，便见谢玹动作忽然一变。
　　“哗啦”一声，谢玹就着这个姿势，将秦庭整片前襟扒了下来。
　　以此同时，里衣暴露在外。
　　白色的里衣依旧是锦缎织成，但左肩那一块好似被外袍染上一抹暗沉的红，且不断向外在蔓延。谢玹摸了上去，顷刻间被浸染了一手的血。
　　秦庭：“……”
　　谢玹抬起眼，目光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旖旎，碧色的眼透出一种无情的冷。
　　“红衣挡颜色，兰香遮味道，秦槐序，你还挺聪明。”
　　秦庭目光闪躲，别过头去。
　　谢玹冷笑一声：“怎么弄的？”
　　但秦庭似乎就是不想说。谢玹等了半晌，没等来半句回应，索性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走。
　　秦庭见状终于急了。他连忙拉住谢玹，也不顾左肩及后胸处淌得吓人的血，将人连手带身全箍在了怀里。
　　“你别走啊。”秦庭小声道，“我说就是了。”
　　二人靠着墙相拥在一起。谢玹没什么回应，倒是秦庭十分注意，特意避开自己身上的血污之处，怕染到谢玹的身上。
　　“我前几天又悄悄去了趟衢州与永州交界处。”秦庭缓声道，“暗阁察觉到大周境内恐有异变，甚至是……危及社稷的大事，为了弄清楚，我就易容混了进去。”
　　谢玹不语。
　　秦庭心道自己这般隐瞒肯定是伤到了谢玹的心，于是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秦家虽深受权势压迫，但也已在这片土地上延绵百年，即便是与皇家离心，也并未摒弃守护山河永康的职责。”
　　“处于权势中心的大人物们，只顾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即便有少许良心未泯的上位者，也难以做到权力与民生两全。这时，就需要秦家。”秦庭笑了笑，“虽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的爹娘一辈子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至死也不肯丢弃，我想，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吧。”
　　谢玹悠悠叹了口气：“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秦庭声音一压，严肃起来：“大周四处皆恐有变，只不过，是以永州为首。”
　　“起事的人在永州。”谢玹让开些许，目光落在秦庭鲜血淋漓的肩上，“查到是谁了吗？”
　　秦庭摇摇头：“很遗憾，没有。”
　　“那你瞒着我干什么？”谢玹说，“怕我看见血晕过去？”
　　秦庭讨好地笑了笑：“怕你担心。”
　　谢玹：“……”
　　二人对视一眼，最终以谢玹无奈的叹息声结尾。
　　秦庭这伤看起来吓人，但创口很小，像是被二指粗的短刀所伤。但据秦庭自己口述，说是那群叛民用的箭造型独特，还要比寻常的箭要粗一些，所以才会留下如短刀扎进肩颈一般的创面。
　　谢玹替他重新上了药，又仔仔细细包扎了一遍才肯放过他。
　　一来二回，时间去了大半，等到谢玹离开时，晚霞已铺了漫天。
　　“吱呀——”
　　门在谢玹身后合上。
　　未及时，那摇摇晃晃的门框终于停止了摆动。与门框相距半尺左右的窗边，一个黑影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翩然落于屋内。
　　秦庭正懒洋洋地靠坐在长背椅上。
　　叶一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方才换下的纱布还未被下人收走，鲜血淋漓地铺了一地。叶一越过它们，在秦庭身边站定：“家主大人。”
　　“嗯。”秦庭浅声应了，“做得不错。”
　　叶一看了秦庭一眼。
　　向来英姿艳绝的家主大人，脸色已然惨白似纸，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且隐隐带有乌色。叶一不免急道：“您真的不打算让属下带人去找找解药？那刀上抹的毒很是刁钻，它不会在短时间内要人性命，不代表就可以不管不顾啊。”
　　“无碍。”
　　秦庭终于舍得睁开眼。他见叶一一脸菜色，轻笑道：“怎么见你的样子，我好像下一秒就要去见阎王了？”
　　叶一：“可是……”
　　“我都说了，无碍。”秦庭坐起身来，声音微冷。
　　那身宛如花孔雀般的朱衣搭在衣撑上，胸口处因为沾上血污，而比其他干净的地方更为黯沉。他缓步走过去，捻起袖袍动了动鼻翼：“嗯……我意识有点涣散，闻不出来。”
　　说罢，他一把扯下朱衣，抬手扔到了叶一怀里：“你闻闻。”
　　叶一：“闻什么？”
　　“除了血与兰香，是否有其他的味道。”
　　叶一：“……”
　　他不知道秦庭到底想做什么。心中一面担心着毒药的问题，一面又在因暗阁探查到的事情不安。如今风雨欲来之时，处处都是陷阱，秦庭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似的。
　　虽然知道自家家主大人并非是那般不靠谱的人，但偶尔遇上一回，叶一总是会忍不住操心。
　　他微微凑近了朱衣。
　　兰花的味道是那种黏腻的香，若非要说个比喻，就是坊间那些庸脂俗粉的味道，是秦庭断然不会用的味道。
　　血色确实能被兰花掩盖，但糅杂在一起，味道就有些刺鼻了。
　　然而之所以秦庭能够忍受，是因为在这两种毫不相和的味道里，还有另一种清心的味道。这股味道再浓郁的兰香之中，就宛如一道光劈开黑暗，让人瞬间清醒。
　　似烟非烟，似霜非霜。淡淡的，还有些……凉？
　　叶一犹疑道：“苦莲？”
　　秦庭笑了：“嗯，是苦莲。”
　　他伸手五指一张：“还我。”
　　叶一：“……”
　　是苦莲啊，没错啊。家主大人笑什么？难道他闻错了？
　　但秦庭已经懒得理他了。
　　及进夜幕，他翻身将自己埋进被褥中，双眼一闭，不再管任何人。
　　驿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檀夏正在做晚饭。
　　有驿馆的小厮来禀报，说小殿下在回程的路上，檀夏连忙叫人看着火，自己动身去接人。
　　驿馆中，院落与院落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檀夏走出去没多久，就见谢玹面色铁青，在长廊下疾步行走。
　　檀夏心中一惊，还未迎上去，谢玹已抬眼看见了她。
　　“小殿下用过饭了吗？”檀夏道。
　　谢玹：“不吃了，你随我出趟门。”
　　“啊？这个时辰都快要宵禁了罢，小殿下要去哪？”
　　谢玹面沉如水：“去找凤九渊。”
　　作者有话说：
　　“这么浓郁的兰花香……很适合你。”谢玹轻声道，“香囊以后要多戴。”
　　秦庭：“……原来你喜欢这个？”
　　“你戴我就喜欢。”
　　写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是大橘的脸。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
　　朋友说，小谢已经有皇帝的样子了笑死


第94章 你也喜欢我啊？
　　谢玹一直都知道，凤九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为官、为王、为上位者，没有几个人会狠不下心。因为既处在万人敬仰的高处，就要承受摄人心魄的寒，如果活得太过纯粹，身边的豺狼虎豹便会如同黑暗一般扑向你。
　　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
　　他前世与凤九渊还有些交情。虽说不是亲如兄弟，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玩伴。那时他清算了所有该死之人，最后孤身坐于高处，满目皆是敬仰畏惧的眼神，却无一人可交心。他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仿佛自己一辈子都要被仇恨所魇。
　　所以他起了死志。
　　如果今日有人问谢玹：若是当初你与凤九渊互换，你会不会如他一样，毫不留情地射出那一箭？
　　谢玹想，如果有人这么问他，他是回答不出来的。
　　但他知道，凤九渊能。
　　那座依山临水的府邸静谧依旧，连主人都不见踪影。谢玹到达后既没有人去拦，也无人接待，偌大的王府中，清清冷冷的像没起过烟火的旧庙。
　　引路人是玄七。就是保护凤九渊安危的影卫之首，当日在闹市中被谢玹三言两语支走的那位。
　　几日不见，他那副憨厚劲不见，将兵器横在手臂之间，有种常人莫敢与之对视的肃杀感。
　　可见做影卫除了要有好的身手，和为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决心，还要有一幅相当多变的面孔。
　　“殿下请先去正厅落座，属下这就去与王爷送信告知您登门一事。”
　　玄七俯身行礼，一面将手扣上玄铁的刀鞘。
　　这刀鞘不长，甚至可以用短来形容。影卫们平时随主子奔走，既要随传随到，也要挡下所有的暗箭，长剑显然不合适，这柄短刀正好称手。
　　但若是细看去，刀却又不像刀，因其刀刃并非扁平，而是略显厚实，刀心还是菱形的。说它是刀，不如说它是特制的武器杵。
　　即便只有一成人手臂般长短，但那玄铁质地与含光之色，依旧让普通人不敢直视。
　　然而谢玹不是普通人。二人已穿过长廊来到正厅之前，玄七正在为其唤来服侍的下人，没太注意身后的动静。
　　下一刻，他忽觉腰侧短刀略有异动。
　　玄七即刻反应，反手按在刀鞘之上，脸上还未架起狠厉的神色，便撞见谢玹的脸。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谢玹在动自己的刀。
　　“此刀沾过血，戾气重，殿下还是不要碰比较好。”玄七温声道，“若殿下喜欢，属下便禀告王爷，让王爷给您打一把。”
　　谢玹却道：“我就要你这一把。”
　　玄七为难道：“此刀乃我等随身之物，亦是等同于自身性命之物，刀在则人在，殿下您……”
　　谢玹笑道：“啊，那算了。”
　　说罢抬袖就要往正厅走去。
　　玄七表情一松。他拍了拍细长的刀鞘，重新招呼起下人的行动。
　　“王爷喜静，府上的家丁少，怠慢之处殿下莫要见怪。”玄七为他推开半关的门，挥挥手让为首的一位家丁去添茶水。
　　这种招待人的活儿，玄七作为影卫都能打点得井井有条，可见平日没少干。
　　他比谢玹率先一步进入正厅。凤九渊平日里便不爱摆些花里胡哨的布置，除了自己身上的衣着，家中皆以典雅为主，着实与他的身份不太相符。
　　玄七担心谢玹看不上，心里不满，使唤奴仆们使唤得便愈发带劲。
　　他走在前面，以至于让谢玹落后半步，整个后背都毫无防备地敞开着。他并非乃如此不设防之人，然而心知身后跟着的是谢玹，是王爷的人，算是他的半个主子，警惕便少了三分。
　　正是这三分，让谢玹找到了机会。
　　谢玹坐在凳上，眼皮一掀，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忽然一个伸手，径直从他后腰上抽出了那把刀。
　　玄七顿时转身：“殿下！”
　　“什么刀？样式看起来挺奇怪的，没在坊市中见过。”谢玹懒懒地一弹指，将那刀身弹得一嗡，“自家做的？”
　　玄七：“……”
　　他紧紧地盯着那柄短刀，眉头拧得如同麻绳。
　　一面是刀身如自己的命，一面又担心谢玹伤着自己，另隐隐约约难以承认，但又不得忽视的理由是……谢玹说的没错，这把刀并非坊市上买来的，而是怀远王府的人自己打的。
　　私自熔铸武器，可不是什么好举动。
　　“哧——”
　　心神如油煎之时，就见谢玹一手握住刀柄，翻手将他举起来把玩。刀身在与空气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玄七更加急切：“十三殿下！这刀并非玩物，当心伤着！”
　　“倒是把好刀。”
　　谢玹不仅视若罔闻，还直接拿手去按住开刃的那一面，任由自己的指尖被割开一道伤口。
　　“抽到如水流，吹发亦可破。”谢玹笑着看向玄七，那双潋滟得盛得下水光的眼睛忽然一冷，“杀过不少人吧？”
　　不等玄七回答，谢玹笑意更深，眼中的冷然亦更甚：“可曾有人从这把刀下活着离开？”
　　玄七：“……”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玄七深深地叹了口气。
　　主子之间的恩怨永远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凤九渊不在，他就要担起一切的职责了。
　　他不知道恩怨如何，但分得清好与坏、高兴与生气。谢玹虽然是笑着的，但自打他出现在府邸门前，玄七便已看出，他来时面上春风和煦，心中却是雷霆密布。
　　王爷曾说，遇见谢玹，该哄着。
　　玄七心下稍定，开口道：“有。此刀出鞘之时皆为杀招，若是使用它的人留有余地，亦是可刀下留人的。”
　　谢玹握刀的手微微卸了些力：“真的？”
　　玄七点点头：“真的。”
　　看样子，谢玹好像被他的实话实说哄得心情好了些。
　　玄七小心翼翼地看了谢玹一眼，眼见他脸色没刚才那么臭了，心下稍安。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真的对谢玹性子知之甚笃的人，不要随意去猜他的心思。
　　只见谢玹抬了抬下颚，眼神在玄七身上一划：“那你过来，让我试试这刀留下的伤口是什么形状，我好确定秦庭有没有栽赃嫁祸。”
　　玄七：“！”
　　您怎么把话说出来了！
　　不对！
　　为什么要让他试！他是什么人形木桩吗！
　　“开玩笑的，你也是人，也怕痛。”谢玹嘴角一勾，转了转手腕将刀尖对准自己：“那就让我自己来来吧。”
　　玄七：“？！”
　　祖宗！
　　玄七差点脱口而出。
　　我是人怕痛，您就不是了吗？！
　　玄七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那日他让叶一绕城半圈，只为去买城东的一串糖葫芦，已经是很仁慈了。
　　谢玹说三句玩笑话，有两句是假的，剩下的那句半真半假，让人捉摸不透。玄七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拿自己试试，毕竟不久之前他刚拿刀划伤自己。
　　怎么办，要不跑路吧。玄七绝望地想。
　　玄七在另一边百转千结，谢玹可没那么多耐心，那句话说完不过片刻，他便目光一凛，抬手就刺。
　　当的一声。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粒石子，精准地敲在那柄细而短的刀刃上。如此狭小的刃面，那粒石子却不偏不倚，正巧击打在中心的位置，硬生生用这股击打的力道让刀偏移两寸，钉在了案面上。
　　凤九渊应声而至。
　　那从容的脚步声像报时的钟声一般，一记一记敲打在玄七的心上。
　　救星来了。
　　救星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他一贯得体，如今衣角上也沾着些许泥点，谢玹目光顺着凤九渊的步伐游离到他俊美的脸上，然而就那么定定地看向他。
　　背后是雨丝如烟。
　　竟是春雨而至。
　　凤九渊没有撑伞，雨丝仿佛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场烟雾朦胧的梦里，虚虚幻幻，真真假假。
　　得救之后，玄七马不停蹄地溜走了。凤九渊就在谢玹面前脱去他被雨雾打湿的外袍，又差人拿出新的干净衣物换上。
　　一滩浅浅的水洼留在他站过的位置，谢玹垂眼盯着那一块，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方才在面对玄七时游刃有余的调笑与戏弄，忽然间就哑了火。
　　可凤九渊已做完一切，重新站在了谢玹的面前。
　　在谢玹还未有所反应之时，凤九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玹骤然回神。
　　“有事问我？”凤九渊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温柔平静，“问便问罢，为何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执起谢玹的手，蹙眉看向指尖上的伤口：“还好那刀刚换过，平日里上面都是带毒的，你来之前玄七还没来得及附上去。”
　　谢玹：“毒？”
　　凤九渊：“嗯。不伤性命，但能令伤口溃烂三月乃至半年已久，令中毒者苦不堪言。”
　　谢玹：“……”
　　所以这就是秦庭伤口烂成那样的原因？
　　谢玹想抽回手，但他与凤九渊力量悬殊，两相较之如同蜉蝣撼树。谢玹只觉心思不定，但并非是愤怒，而是说不清的阴郁与烦躁。
　　正在这时，凤九渊低下头，含住了他的指尖。
　　刀划的伤口并不大，半寸都没有，倒是血流了一些，疼还是疼的，只是对于谢玹来说，皮毛而已。凤九渊的口腔温暖湿润，包裹住伤口时，那一丁点的痛竟不知为何忽然扩大了，细细绵绵地蔓延到指节、手腕，还有谢玹的心口。
　　谢玹随凤九渊俯首，心不知为何忽而就定了。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拍了拍凤九渊，见他抬头，与之对视：“九哥哥，你也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玄七：我好想逃


第95章 许你一个来生
　　凤九渊顿了顿，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再次俯下身，专心致志地吮吸着谢玹的伤口。
　　谢玹坐在堂下。为了让姿势看起来不太别扭，凤九渊撩了前袍，就这么单膝跪在了谢玹面前。还好玄七在凤九渊回来时便隐匿去了身形，不然让他看见这幅场面，脖子的脑袋上怕不是都没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良久，谢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要麻了，凤九渊才放开他。
　　血色不见，指尖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晕，内里嫩红的血肉微微露出一道小口，针尖扎似的疼。谢玹蜷缩下指尖，就听见凤九渊道：“我有我的计划，秦庭的动作对我有所阻碍，所以我要取他的命。”
　　他又从谢玹袖中捉出来半截指尖，反手抽出自己的发带，耐心又温柔地一圈一圈给人缠上去：“杀他既会伤你的心，那便不杀了罢。”
　　伤口包扎好，凤九渊起身抽离，未及转身，衣角却被人捏住了。
　　谢玹拿另一只完好的手，就那么轻轻勾住了他的袖角。
　　凤九渊回头，只一眼，就沦陷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之于现在的谢玹、现在的他来说，的确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年少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不爱穿胄甲，不爱随父亲去北疆镇军中肃军。如今百般滋味，心思化作一团永燃不灭的火，无人能将其浇熄。
　　他知道，谢玹在故意引诱他说出真话。
　　在不想回答某些问题的时候，他通常都是用一个看似真切的谎言去掩盖另一个，屡试不爽。
　　可谢玹知他甚笃。
　　那他该如何回答呢？
　　这份喜欢……这份爱，又是从何而来呢？
　　向来对谢玹温和体贴的凤九渊，头一回生出烦躁的心思。
　　他起抬手，以食指轻轻勾起谢玹的下颚，迫使后者扬起头来。
　　谢玹实在是很漂亮。
　　碧色的，如同宁静的海，天底下独此一份。那他是独属于我的一份吗？凤九渊漠然地想。
　　于是他手指微微使力，俯首看他，如同看渺小的万物：“你呢？”
　　谢玹面色淡淡，佯装不知：“什么？”
　　“你喜欢我吗？”凤九渊眸色沉寂，深沉如渊，“不喜欢我，也会和我春风一度？”
　　谢玹笑起来，挥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啊？”
　　凤九渊不语。
　　他捏起二指，不知用何种方式凌空弹起一阵劲风，“啪”的一声打在了谢玹的腰上。只见谢玹浑身一颤，霎时间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谢玹依旧坐在来时的那张椅上。他没想到凤九渊会直接动手，一时不知是自己算错了，还是哪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
　　凤九渊再次俯下身来。
　　顺着谢玹的下颚往下，他将指尖滑到喉结之处，动作温柔而细心，像是在擦拭一件精致的古玩。随即，他手指一滑，微微勾住了谢玹的前襟。将隐未隐的肤色之下，还残留着昨日折腾的旧痕，一道又一道。
　　他不再往下，只是让那抹暧昧的红停留在视线之中，说道：“这是谁留下的？秦庭？还是……已经来到永州的萧陵？”
　　谢玹依旧冷淡地盯着他。
　　凤九渊微微一讪，他知道，自己惹怒眼前的人了。
　　许多年前，谢玹也曾这样盯着自己。藏在行尸走肉般躯壳下的年轻帝王的目光，比现在凄切，也比现在绝望。
　　像一支早已枯死，却依旧挣扎在世间的树干。
　　而现在的谢玹艳丽无边。剔去疯魔的血肉，抛却淋漓的过往，沥干后留下来的，是铮铮的帝王之骨。但这样的谢玹，无疑更令人着迷。
　　凤九渊温柔一笑：“你想听什么呢？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爱你……星澜，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天上的星星。你是最近的那颗，也是最远的那一颗。”
　　“但……如果我说，我要你只有我呢？”
　　他眉眼长得并不张扬，以圆润为形，以风骨为体。任谁一眼看了，都觉此人性情如竹如兰，乃谦谦君子。
　　可惜，人是不能光看表象的。
　　凤九渊视线往下，眼含笑意：“我忘了你不能说话了。”
　　啪嗒两下，凤九渊手指连点，谢玹整个人便是一松。
　　下颚仍被凤九渊捏在指尖，他也不打算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二人便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眼。
　　谢玹凉凉道：“你能再问一次吗？”
　　凤九渊莞尔：“我要你只要我，只有我，可以吗？”
　　谢玹：“不可能。”
　　“殿下。”凤九渊罕见地改了称谓，“人的心能分成无数瓣吗？你今日给了萧陵，明日便能清理干净，又奉送给秦庭？”
　　“你说得对，心的确不能分成无数瓣。”谢玹淡淡道，“所以，不如你先退出？”
　　凤九渊脸色一沉：“不可能。”
　　谢玹却笑道：“那还说什么呢？”
　　有时，谢玹会觉得朝中那些老臣们顽固自封，守着点旧规见着人便打，不如那些年轻的、刚入朝政的嫩头青们好拿捏。但有时候，谢玹也会觉得这些活了半辈子的人，眼光的确老辣。
　　他谢玹的确是个招蜂引蝶的祸水，他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容颜是利器，心计是掌控它们的方式，心不能分割成无数片，然而人生百年，却能分给世间的诸多人。
　　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心也装不下旁的人了。
　　他的目的是掌控自己的人生，谁要拦他，谁就死，爱并不能融化他那颗生冷的心。
　　今日来此敲打的目的已达到，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凤九渊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只是九哥哥三个字叫久了，难免会生出一些惯性的亲昵感，往后恐怕不能再叫了。谢玹越过凤九渊身侧时，如是想到。
　　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若不能将他拴在身边，就要时时刻刻保持警醒。
　　大门近在眼前，天光有些刺眼，谢玹抬手遮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的功夫，四面打开的窗与门忽然无风自动，噼里啪啦如鼓动，亦如千军齐发，齐刷刷地关上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霎时间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谢玹被迫停下脚步，心中那因儿时的陪伴而仅存的一点亲近，也被戾气所替代。
　　他蓦然转身，却与悄然靠近的凤九渊撞了个满怀。
　　谢玹眼疾手快，以手作刀反手挥砍，被凤九渊握住手腕后轻飘飘化解。
　　凤九渊目光微动，连衣袖摆动的幅度都未有太多变化，随即，他在谢玹开口说话之前，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轻轻扼住了他的脖颈。
　　少年的脖颈不如成人般粗壮，再加上他儿时没吃上什么东西，骨架要比寻常人更为纤细，凤九渊二指抵住颌骨，掌心微微一顶，便彻底拿捏住了谢玹的命门。
　　喉头是人最脆弱的位置，也是谢玹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要害之处。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辈子，谢玹都已许久未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心中怒意更甚，抬脚便要踹。
　　凤九渊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一脚。
　　谢玹并不知道凤九渊是如何做到的。甚至他所有的动作都是不紧不慢堪称温柔，但他就是被牢牢地控制在一只手掌之下。
　　这样的失控让他感到心惊。
　　心惊之余，畏惧并未如愿以偿地浮现。谢玹如浪涛的眼中，渐渐有汹涌的杀心凝结成形。
　　下一刻，凤九渊的话，瞬间将这份杀心击碎。
　　他二指细细摩擦着喉结处的肌肤，细腻的感触如绸缎一般，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他说道：“疼吗？”
　　谢玹动作僵住：“……什么？”
　　“那根箭是民间的叛军自己打造的，听他们说是工匠在翻阅墨家典籍后，自己画的图纸，世间唯有此一根。他们给我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说，能一击毙命。但是……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死呢？”
　　“……”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恨你。恨你让这江山如炭，民生艰难，恨你暴行数十年，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根箭打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痛苦死去的。”
　　谢玹呼吸急促，喉间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凤九渊微微卸力，将略带锋芒的动作，换成如情人间爱抚似的旖旎。但他的动作有多温柔，语气便有多冷漠。
　　“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
　　他仿佛不知被他拥在怀中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着，说话时连尾音都缀着彻骨的寒。
　　“我不知道你临死前疼不疼……但星澜，我疼。”
　　“我疼得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整夜被梦魇吞噬。有时我觉得，自己身在地狱，身边皆是劫火；有时我又觉得，我已然死了，但意识仍残留在这世间，受尽千般酷刑。”
　　“有一回……我梦到了佛。”
　　“他对我说，我生前抄过许多佛经，虔诚向佛，他愿意渡我，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我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他许你一个来生。星澜，你的来生，就是为了重新遇见我。”
　　凤九渊俯下身，在谢玹嘴角印下一个吻：“所以我不会丢下你的。”
　　作者有话说：
　　佛：骗子！我没说过！
　　【重生元素没有因果解释，后半段都是（精神状况不正常的）九王爷胡诌的，与作者无关】


第96章 即便如此，我也爱你
　　凤九渊嘴上说的是不会丢下谢玹，实际上做的却是将人扣住，不放他走。
　　谢玹来此本来是想替秦庭讨个说法的，谁知自己搭进去不说，还“不小心”捅破了一个秘密。
　　他尚且身处恍惚之中，甚至觉得自己还在梦里没醒。
　　是地府里塞不下他们这两尊大佛，还是阎王爷底下的人手不够用了？怎么一个个的，不送他们去投胎，反而将魂魄重新扔回各自的壳子里了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玹一面懵懂地接受了自己重新活了一回这个事实，一面，又在潜意识觉得，兴许某一日他一觉睡去，就再也不会醒来。
　　直到凤九渊方才说出那些话，直到现在，谢玹才彻底真正相信，自己站的地方并非虚幻。
　　难怪……凤九渊早早就来到永州。
　　他那时还觉得蹊跷，太后只顾着与李缙周旋，还未来得及向凤家挥下砍刀。一向静默不言，谁也不得罪的凤家，怎么就和太后成为一丘之貉了？
　　还有……这些天，他的这位九哥哥给谢玹的感觉，比在少时在宫中更为捉摸不透。
　　眼下，凤九渊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的发带缠在谢玹的手上，发簪也被他取了下来，于是发冠便只能虚戴在头顶，摇摇欲坠的不稳当，不久前，他索性又将发冠直接摘下来，搁在桌案上。
　　冠面雕琢的是栩栩如生的金鲤，两只，一左一右，看样式与做工就价值连城，但戴在凤九渊身上，多多少少显得有些俗气。
　　碍于身份，凤九渊时常是一幅华贵的扮相，环、佩、玉玑等等一概都往身上招呼，要不是凤九渊仪态好，换个旁的人，怕是一路走来，一路都会叮叮哐哐直响。
　　当他卸去一身的臃肿饰物，清雅的眉眼在将醉未醉的晚霞中，便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撑着头用一种浅浅的目光看谢玹，不让他站起来，也不让他走。
　　谢玹倒不是真的没办法走，毕竟这世上真正能威胁到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已经在死的路上。
　　他回过神来，按捺好方才因太过愕然而上下跳动的心，与凤九渊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二人在暗色逐渐蔓延开来的屋内，沉默的像一对相识多年，却始终无缘相见的共生兽。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凤九渊眼也不眨：“请进。”
　　是一位年轻的侍者。他端着木盘，正中的位置放置着一个玉瓶，含胸俯首，眼睛很听话地没有乱瞟：“王爷。”
　　“嗯。”
　　像是有过很多次一般，凤九渊知道此时有人会进来。他挥挥手让侍者下去，自己将盘上的玉瓶取下来。
　　当着谢玹的面，他也不避讳，摇晃着玉瓶从中倒出一粒指甲大小的乌色药丸，仰首囫囵吞下。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苦莲香气。
　　谢玹被这缕香气牵起眼皮：“什么药？”
　　“安神的。”
　　凤九渊见他面色淡淡，方才的不悦也未曾消弭，笑道：“我有头痛的毛病，这药是母妃为我求来的方子。需每日按时吃，否则次日就不起效了，倒也不是故意当着你的面作秀。”
　　他这般解释，谢玹却倏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上一辈子的事已经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了，无论是欠他的，还是他亏欠的，都在他生后一笔勾销。
　　那些久远的记忆，谢玹已经不愿意再想起来了。
　　可凤九渊偏要将这件事摊开来。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谢玹的手腕，随后轻轻一带，便将人拉了回来。
　　踉跄之下，谢玹跌坐在凤九渊的腿上，后者顺势将他腰肢一搂，迫使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与之对视。
　　凤九渊：“要不然，我们只把这当成一场梦吧。”
　　谢玹蹙眉：“……梦？”
　　“那年我刚出宫返回北疆，汴梁的天气与温度都比北疆好，我与母亲顺着水路北上，在天寒地冻的边境受了凉。起初，母亲以为我只是简单的伤寒，然而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都陷入深度的昏睡中，睡到母亲以为我命不久矣。”
　　“后来，到了北疆之后，这场病竟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母亲以为我只是水土不服，找了几个大夫替我把了脉，开了药，事情便这般过去了。但是母亲不知道……那昏昏沉沉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其实……做了一场梦。”
　　这世上是没有神仙与妖魔的。
　　可惜即便凤九渊心机深沉、算无遗策，即便他翻阅了诸多前人的典籍，无论是神鬼志异还是民间话本，亦或者在坊市间早已无人流传的孤本，没有一处记载这场诡异梦境的由来。
　　在最初既定的轨道上，凤九渊告别谢玹，启程回北疆。
　　因着心底的一点妄念，在离开之前，凤九渊问谢玹愿不愿意随他去北疆，答案是一日既往的拒绝。
　　因为那时的谢玹尚且存着一息苟且偷生的念头。
　　随后，凤九渊离京，在那场回程的路上，梦到了他无法回头的前生。
　　在梦里，他的执念扩张成天罗地网，将尚且还是少年的自己魇在其中。一个月的时间内，无数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经由梦境，横冲直撞地塞满他的脑，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年少成名，肩上冠有怀远世子的称号，若是没有错处，迎接他的，将是辉煌锦绣的一生。
　　如果不是那场梦境。
　　他在那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若换做旁人，想必早就疯了。
　　可凤九渊只是落下头疼的毛病。在外人看来，他只不过是大病一场后，便变得不爱说话了。小小年纪，看人时，眼中仿佛住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又或许……他其实早就疯了？如今住在这幅叫做凤九渊的壳子里的，是那个被经年魇在回忆中的另一个人？
　　“我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执念作祟……”凤九渊温声道，“直到我重新见到你。”
　　说起这些，他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平静而淡然。
　　有谢玹在身边的时候，他眸中隐忍的寒，便窥不见一丝踪迹。
　　“你呢？星澜。”凤九渊放在谢玹腰侧的手极近温情地摩擦着，“你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你是从字迹认出来的？”谢玹打断他，“那日你从我留给你的纸条上，认出我的字迹，那本该是做皇帝后的我才能写出来的，对不对？”
　　凤九渊笑道：“嗯，星澜真聪明。”
　　谢玹看着他：“那我告诉你，我并非只是做了一场梦呢？”
　　凤九渊笑意一顿，背后泛起凉意：“……什么？”
　　“我说，我并非做梦。”谢玹一字一顿道，“我是真真切切的，活了两辈子。”
　　凤九渊蓦然抽手。
　　可这一回，二人处境颠倒，由谢玹捉住凤九渊的手腕，不再让他退后一步。
　　“梦境与现实我分得清。我清楚得记得朝堂上那些人丑恶的嘴脸，死在我掌控的闸刀下的人凄厉的哭喊，那些民不聊生、战火纷乱的年月，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出现在的眼前。”
　　谢玹话音一顿，抬眼道：“还有，你的那一箭。”
　　“……”
　　谢玹：“之后，我再睁开眼，就回到了十五岁，也就是三年前。”
　　凤九渊惶然站起身，挥袖“啪”的一声打开门，屋外缀着冬天尾巴的凉风丝丝浸入。
　　他声音干涩，但也极力在压抑：“……我还有要事，星澜，你先回驿站吧。”
　　砰——
　　下一刻，谢玹抓住凤九渊的衣领，将他一把摁在了张开的大门之上。
　　在一般情况下，王爷居住的主屋附近，是不会有下人前来叨扰的。这般的动静，顶多引来藏在暗处的影卫。可惜玄七知晓今日谢玹在此，早早的就吩咐兄弟们就是死也要藏好，今日只需护好王府的安危，其他动静一律不要搭理。
　　于是毫无武功的谢玹，竟就这么一朝翻身，压制住了凤九渊。
　　那场困了凤九渊十几年的梦魇，终于还是在如是经年，这般仓皇的时间里，反扑而来了。
　　凤九渊面色淡淡，心下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如果，不是梦的话。
　　谢玹依旧不依不饶：“你说的没错，那箭并不锋利，无法顷刻间便置人于死地。因为上面有机关，嵌入颈骨之后，顶端的机关会弹开，形成两道倒刺，深深地钳进下颚与锁骨之间，除非将脑袋砍下来， 否则那根箭无法取出。”
　　“……”
　　“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死后，你并没有将箭取出来，是吗？”
　　凤九渊呼吸渐深：“星澜……”
　　“九哥哥，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疯子。”见凤九渊头一回露出逃避的眼神，谢玹觉得有些好笑，“那时李缙代表的李党，与太后代表的王党早就争得不可开交了，各种利益错综交缠，没有一个皇子能独善其身。你以一个亲王世子的身份，竟然想要带我走？你就没想过，你带我走，会给你凤家引来多大的灾祸吗？”
　　“你并非因为那场梦魇而陷入疯魔，九哥哥。”
　　谢玹松开手，双手拢住凤九渊两边的侧脸，深深地看着他：“你本就是个心高气傲、桀骜不驯之人，只是道貌岸然地披了一副雅致的皮囊。”
　　“所以，不要把这种事怪在我头上。”
　　凤九渊伸出手，又想要去摸谢玹的喉，却被一掌拍开：“我还没说完。”
　　“你我一起长大，虽说我那时年纪小，不懂看人脸色，但识人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凤九渊。”谢玹叫他的名字，“你是觉得，我会恨你，对吗？”
　　凤九渊滚了滚喉，几乎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
　　经年累月被挤压在胸口的妄念，在一次漫长的梦境、一场亘古的思念、一次生死的界限之后，是决堤的情意。
　　“我不恨你。”谢玹吻向他，“我爱你。”
　　怎么会恨呢？
　　这世上惧他、怕他的人多如牛毛，觊觎他外貌与地位的人亦是数不胜数，鲜少有人会爱他身上的枷锁，爱他那颗不屈不挠的灵魂。
　　凤九渊是其中一个。
　　处在下位的凤九渊，仿佛被冻成一副冰雕，素雅的面孔在晚霞的映照之下，犹显现出透骨的苍白。
　　谢玹吻得很轻。
　　凤九渊比他高上许多，即便被他压在墙上，谢玹也需垫起脚尖才能含上他的嘴唇。
　　起初，对方并未松懈。谢玹只好伸出舌尖，沿着凤九渊微凉的唇缝往里钻。
　　说起来，那一日的一夜欢愉，多少都带着一丝利诱与交易的味道。就连亲吻，都好似在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谢玹吻技一般，毕竟平日里都是旁人伺候他的份儿，良久之后，凤九渊仿佛才像回过魂，拥住谢玹，翻身做了主人。
　　人生最难得一知己。
　　许多年以前，凤九渊在小小的谢玹身上，看到了半个知己的影子。
　　可惜命运无常，他们各自被洪流推着向前，没有抓住那只影子。
　　而今，无常的命运又抓住他们的手，摁着他们的头，将他们重新带到时间的彼端。
　　凤九渊温柔地吻着谢玹，心道：不晚。
　　谢玹被他高超的吻技亲的喘不过气来，好半晌才挣扎着从怀里爬起来，张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你想反，是不是？”
　　凤九渊：“……”
　　谢玹：“你不愿意得见这一世的我再次坐上皇位，所以来永州，伙同太后诛李缙，灭萧氏，甚至想在宫中寻觅一些猎物，为你今后的打算铺路。”
　　凤九渊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其实……”
　　谢玹却笑道：“即便如此，我也爱你。”


第97章 开盲盒吗？（一）
　　说来，谢玹这人的确是不太害怕麻烦这两个字的。
　　如果他怕麻烦，就不会选择这条艰险万分的成皇路。
　　他大可以在重生之后，随便找个借口——或假死或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离开京城，寻个依山傍水、山清水秀的地方聊度此生。
　　然而这些未知的代价，在谢玹前世经历过一次之后，就已然不是他的备选了。
　　他要看得见的、能把控、能一眼定生死的未来。
　　留下来做他的皇子固然是麻烦与艰险共存，但也是一劳永逸的生路。
　　可他没想到，最麻烦的竟然不在这生死一刹之上，而是在那几个目的不明、立场也不明的男人身上。
　　哄好凤九渊后，谢玹原本还想去找人要走那刀上之毒的解药，谁知都不用他说，第二天，那解药就被送到了秦庭的桌上。
　　他亲眼所见，秦庭在收到解药后，晃了晃罐身：“不会是更烈的毒药罢？”
　　送药的是玄七，兴许是收到过凤九渊的暗示，对秦庭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爱喝不喝。”
　　谢玹在屋外站了一会，盯着秦庭把药喝了，而后步子一转，往监造司的方向去了。
　　许久之前，他本想去府衙打探一下李景扬的死因，被突然到来的李徵打断。细细想来，也许是李徵故意在这个节骨眼截住他的。
　　死的是他李家的人，李徵是最有资格管的，或许，他还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如今几天过去了，李缙失踪，兵部侍郎李徵下永州一事在明面上也没什么消息，谢玹思来想去，觉得李徵这一回，可能是来收拾他那便宜爹的。
　　若非如此，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人影？
　　檀夏近些天也忙得脚不沾地，主要是在帮谢玹驿馆监造司两头跑。
　　临近开工，冬天最后的一阵寒风也被春覆盖过去。工部的余潜与顾时清为了此事不出岔子，特意一同搬到了监造司，起居都在那里。
　　谢玹心中也对此事挂念着，偶尔也会在顾时清那儿留宿——不过人小顾可比那几位神仙似的人物好拿捏，说放弃便放弃，说不纠缠便不纠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自己的舌头被剪了就是了。
　　除了偶尔在背对他时，谢玹能感受到灼灼的视线外，其余的，倒也没有太过逾矩的地方。
　　但为了避嫌，谢玹还是去和余潜挤了一个屋。这老头古板得很，听说谢玹要和他睡一起，说什么也不干，一口一个小殿下一口一个金枝玉叶，万不可住在这般艰苦之地。谢玹好说歹说才劝住余潜。
　　一来二去，谢玹也嫌余潜念叨，干脆就让人在监造司的偏院里扫了一间空闲的屋子出来，自己与檀夏搬了过去。
　　这事儿表面上说起来，只是开凿运河，连通杭州与永州的水运，消耗国力为民谋福祉，事实上却复杂得很。
　　虽说前有谢玹那“以雇佣代徭役”的主意，但翻开青史，历朝历代哪一位史官不说此事是劳民伤财的大事？若谢玹不重视，闲话可就多了……至少给某些人看看他在重视也好。
　　再者，太后知道修运河是为了从世家、尤其是李缙手中榨取油水。如果此计能成，还能分化各个世家的势力。
　　不然当初为什么以李党牵头的世家们都极力反对？甚至为了阻止修运河，还想过在永州暗杀谢玹——虽然不知道被什么事挡过去了。
　　这足以证明太后的决心。太后顶着压力将这件事交给谢玹，怎么说谢玹也得办的漂漂亮亮的。
　　如今，这个永州就像一个天然的旋涡，将所有黑暗之物吸附进来。
　　亟待它再也无力吸附。
　　不过，让谢玹决定搬出驿馆住去监造司的，还是另一件事。
　　起先说，李缙在李景扬死后便离奇失踪了，在太后旨意的逼迫下，剩余的李党推了一个年轻的傀儡坐上州府的位置。而后，就在这位新州府上任的第二天，便传出李景扬“真正”的死因。
　　说是李景扬野心膨胀，在永州无恶不作且早有反意。他与永州、衢州边界的聚集的暴民合作，想闹出点大事谋求更大的利益，但因种种纠纷，双方起了冲突，暴民首领心一横，便将李景扬杀死在府衙外。
　　那些流言传得头头是道，连当初李景扬去剿匪却大败而归的事迹都翻出来了——堂堂一州之府，连一些小喽啰都搞不定？肯定有问题！
　　谢玹听得津津有味，次日便拍板决定搬去监造司。
　　檀夏听到这个，起初也有些不愿意。
　　一想到在宫里时，这位小殿下稍微穿得粗糙一点就起红疹子的过去，她就已经幻想出谢玹浑身上下都是疹子的画面了。
　　驿馆虽简陋，但给达官贵人歇脚的地方脏不到哪里去，监造司可就不一样了。成天和泥土污水打交道，能干净到哪儿去？
　　谢玹却不以为然，冷宫可比这里要破旧得多，他怎么也住了十多年的？起疹子那事儿，估计也是因为前世皇帝当久了，当娇惯了罢。
　　他自认为自己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投个了皇家的胎。运河开凿说到底还是他牵的头，理应他亲自盯着。
　　“那你身上要再起疹子怎么办？”
　　荣春宫里的那场训斥，在檀夏心中留下了不少的痕迹。如今数年过去了，二人关系渐好，她却始终惦记着谢玹“娇嫩”的身板。
　　谢玹随口道：“我那是诓你的。”
　　檀夏：“……？”
　　“我哪有那么娇贵，穿件衣裳就起疹子。”
　　檀夏磨了磨牙。
　　再说这事儿可就没完没了的。檀夏自然无法左右谢玹已经拍板的决定，心中对谢玹的话却也未必全听。
　　她留了个心眼。
　　有一回，谢玹从河床边回来后更衣时，檀夏在他耳后根处瞧见了一个肿胀的硬块。像是被蚊虫叮咬过似的，不大，但谢玹肤白，这么明显的红肿，即使是贴在耳后根看起来也很吓人。
　　但她记着谢玹的话，有些事说一遍就罢，说两遍便显得逾矩了。
　　谢玹不会明说，若是反复纠缠，他心中的不悦怕是只多不少。
　　这一头，檀夏忧虑着，另一头，一个陌生小厮模样的人敲响了监造司的门。
　　月上梢头，他穿了一身溶于夜色中的黑，但没人拦，也没惊动任何护卫，显然是从大门正正当当走进来的。
　　“殿下歇息了吗？”
　　檀夏警惕道：“你是谁？”
　　“小的是谁不重要，但小的是来送东西的。”小厮笑容满面地递来一个方盒，“若殿下还未歇下，便劳烦姑姑将此物给殿下涂上。万物春生，一些小蝇小虫也扑腾起来了，河床边杂草丛生，虫子们的毒性更甚。”
　　檀夏有些莫名，在侍卫检查过方盒无毒后，打开一看，里面的确只静静地躺着一瓶小药膏，瓶底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飘逸，隐隐带有狂草之势。
　　“此物名为探春，能驱赶蚊虫，星澜记得每晚抹一次，人中耳后眉心皆可。”
　　檀夏嘀咕道：“什么药膏取这么个名字。”
　　第二日，她把这东西递到谢玹跟前，谢玹只瞟了一眼：“放那儿吧。”
　　檀夏见他这幅样子，好像心中有数似的，忍不住问：“您知道是谁送的？”
　　“嗯。”
　　“谁啊？”
　　谢玹回头看她，露出一个戏弄的笑意：“想知道啊？”
　　檀夏连连点头。
　　谢玹：“你这么聪慧，不如猜猜？”
　　檀夏：“……”
　　谁曾想，送药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
　　有监造司守着，运河在来年的三月份便能正式开工。
　　他们过了个囫囵年，一来是正逢谢玹身体刚好，二来，在远离京城的永州，实在是感受不到什么年味。大年三十那天，谢玹和檀夏二人，以及顾时清与余潜等同僚们，一同吃了顿年夜饭便是终了。
　　太后和皇帝也秉承着体恤之心，给谢玹送了些吃穿用度，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十皇子写得张牙舞爪的信。
　　宫中一些事，谢玹不是没有耳闻。但十皇子似乎钝感依旧，寄来的家信里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落笔：“你什么时候回京，我想你了。”
　　谢玹看了一眼，没笑，只随手放到了一边。
　　他窝在这犄角旮旯，也难为这么多人惦记着他。
　　那些礼物堆在墙角，几乎有两个成人那么高，檀夏想叫几个人搬回驿馆，谢玹却说：“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
　　檀夏：“……”
　　她走到一个桌角处，拿起一封巴掌大的信：“这个也扔了？”
　　这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搁到桌子上的，谢玹还以为是礼单。封套上也没有落款，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星澜收。
　　摸起来分量却不薄，大约有一指宽，只是装的不像是信纸。谢玹拆开一看，便被扑面而来的梅香呛得打了喷嚏。
　　原来是一枝梅枝。
　　梅花开放到最热烈的时候，从枝头被摘下来，封入凝脂后，可保存数年之久。白梅清贵，红梅艳丽，信封里放的是一枝白梅。
　　信也写得云里雾里，唯有半阙词。
　　美人微笑转星眸。月花羞。捧金瓯。
　　歌扇萦风，吹散一春愁。
　　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谢玹看着看着，便不自觉笑了起来。
　　笑够了才发现，檀夏正在一旁杵着，脸色也不大好。谢玹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檀夏便道：“又要我猜？”
　　谢玹：“啊，不猜也行。”
　　檀夏：“……”
　　我才不猜！
　　作者有话说：
　　檀夏不猜，大家来猜猜呢？
　　下一章还有剩下的两个盲盒


第98章 开盲盒吗？（二）
　　春三月，万物复生。
　　监造司建在河岸的最上游，居高临下以观之。主事的是余潜，老古董有老古董的用处，一些大小事宜他做得一板一眼，虽说有些条条框框，但因此也事无巨细，鲜有差错。
　　顾时清则是另一个用处了。
　　谢玹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但没想到他的作用还挺大。那些余潜搞不定的事，譬如工人嫌累闹事、工人之间产生纠纷、河床裸露有风险之类的琐事，他都能解决得很好。
　　这倒显得谢玹像个毫无用处的监工了。
　　不过他也不会真的闲着。居住在监造司的这段时日，谢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混进工人里，没人知道他是皇子，是此事最大的掌管者，还以为是上头官爷塞进来的某个亲戚。觉得他细皮嫩肉的，哪做得了天天扛锄头的活计。
　　……谢玹也的确是做不来，但搬几个石头还是行的。
　　他与工人们打成一片的目的，只是为了与之前一样，探查一些消息。
　　毕竟在民间、在饭桌上、在干活的间隙里，普通人之间谈笑间，便有某个大事渐起的端倪。
　　“今年地里比去年干，秧苗进田后，灌溉的水都要比以往多，恐怕又有灾害喽。”
　　“是啊，前些天家里的娘们下田去逮了可多害虫，这大春天的，哪来那么多害虫？”
　　“还好咱们来给官爷做事了，今年不用挨饿。”
　　“嗐。”有人摆摆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挺年轻，“都是卖命的活计罢了，要我说，那些坐在上面享清福的才最应该下来看看民间疾苦，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以为他让咱们修运河，还给工钱就有多好了？克扣的克扣，打压的打压，前些天我还看到有人抽阿牛的鞭子呢！”
　　旁边的人诧异道：“还有这种事？咱们这怎么没有？”
　　年轻汉子往监造司一指：“瞧瞧，瞧瞧那是什么？监造司，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要给上头的人看着啊。”
　　正在做样子歇脚的谢玹莫名心虚了一下。
　　“不过当官的没什么好人，指不定抽鞭子还是那些官爷默许的呢。”年轻大汉嘟囔了几句，兴许是担心自己的话传出去，又不想昧着心吞回去，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谢玹，“休息够了，干活了，把你的锄头给我。”
　　谢玹手一动，锄头就被藏到身后，让旁人够不着。
　　为了配合工人们的着装，谢玹穿了件粗布衣。干旱之余，昨晚下了场小雨，今天踩得河岸边都是泥泞，一部分还溅到扎在腰间的袍子上。
　　但由于他长得好，气质也改变不了，不仅不见脏污，看起来还像个掉进泥里的瓷娃娃。
　　谢玹认得他，撑着锄头不放：“谢谢大哥，我能行。”
　　“你行个屁！”年轻大汉爆了个粗口，“细胳膊嫩肉的，做什么苦力，不如去薛大哥，让他带你……”
　　说着说着，大汉猛然噤声，随后，又佯装镇定地补了句：“去做个账房什么的。”
　　他们大多人聊起天来便口无遮拦，谢玹也面不改色道：“大哥太抬举我了，我没读过书，做不了账房。”
　　此时便打着哈哈而过。
　　大汉心知自己说了些禁忌，也不再执着帮谢玹扛锄头，兀自跳入坑中做自己的事了。
　　谢玹坚持到了傍晚放工。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与往常一样，谢玹与他们一同去往大通铺后，才找了个没人的时机，偷偷拐回了监造司。
　　檀夏早已再等。
　　她不明白有什么消息非要去那里打探，春天的太阳虽然不烈，但近日干旱异常，昨夜下的小雨又聊胜于无。谢玹每晚都会顶着一张晒得通红的脸回来，把她心疼得不行。
　　今晚也是一样，身长与成人无异的谢玹，脚步都走得有些虚浮，他扶着椅背坐下，檀夏迎上来给他擦脸。
　　“明天得擦点药膏再去，不然再回来脸都得熟了。”
　　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顺着谢玹的眉睫淌下来，他随意抬手擦去，眼睛发亮：“明天不去了。”
　　檀夏松了口气：“你终于想通了。有什么事可以派侍卫去，再不济给两个钱让工人给你当耳目也行，没必要自己亲自去……”
　　“不。”谢玹摇摇头，但有些事不需要解释那么清楚，谢玹想了想，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只道，“你待会把顾时清叫来，我有事要交代他。”
　　顾时清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心中旖旎的心思还未升起来，便被清醒过来的自己一巴掌打散。
　　“想什么呢！”顾时清照着自己的脸扇，“不准再想了！”
　　等他到时，谢玹已经洗漱完毕，穿戴完整，甚至头发都用一根似真非真的梅花枝盘起来，那梅花枝还挺显眼，凝脂的光泽在夜里与月光也不相上下，引得顾时清多看了两眼。
　　谢玹开门见山：“你明日去把所有的监工都换了，我来指派人。”
　　顾时清一愣：“什么？”
　　须知运河开凿一事，监工需身份清白，且立场得与他们这些人一致。否则这么多人，万一有人在其中搞鬼，就算是一百个顾时清也把控不住。那群监工是他与余潜仔仔细细审核了一遍才通过的，如今好端端的，换什么人？
　　谢玹看了他一眼：“你要听理由？”
　　“呃，倒也不是，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顾时清俯首道，“下官明日就吩咐下去。”
　　谢玹就是喜欢顾时清这点。
　　在任何事情上，这个年轻人似乎对谢玹抱有极大的信任。明明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物，心中沟壑一点也不比谢玹少，却偏偏愿意什么都听他的，还不求回报。
　　但正因为如此，谢玹才不能给他回应。
　　他表情淡淡的，不见笑意，就是一个上位者对臣下的态度。檀夏给他准备的水已经凉了，谢玹晒了一天，正好解渴。
　　在顾时清的注视下，谢玹浅啄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你想当永州的州府么？”
　　顾时清蒙了：“……啊？”
　　谢玹终于笑了。
　　“想的话，我就让你当。”


第99章 一只扑腾的八哥
　　永州州府说起来是个地方官，但在种旋涡中心，被四方眼睛紧盯着的地带，它的地位可不比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京官小多少。
　　若顾时清在这个位置上待几年，再回到京中，往上选择的位置便会更多。
　　新上任的那个州府，不过是任由李党摆布的傀儡。届时李缙伏诛……这个位置自然会换人的的，只需在其中操控一二……
　　况且，太后此时还并不知道，顾时清这个通过应试进入朝堂的小子，竟已默默地站到了谢玹的一边。
　　谢玹想了很多，一半是真的打算替顾时清考虑一下他的前途，另一半也是为了自己。能人用之，不问出处，不疑纠葛。一双眼，有一双眼的用处。
　　那些工人嘴中的薛先生……是谁？
　　听口音，大约是和反贼们认识的，那群人能聚集起来，最初就是因为在民间抓的壮丁。更甚者，这个薛先生，可能是那群人的首领。
　　先生……会认识吗？
　　瞬息之间，思绪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几千里开外。回过神来，谢玹看见顾时清欲言又止的眼神。
　　谢玹：“怎么？”
　　“殿下不必特意为我做什么。”他眸子暗了暗，“我跟着您，是心甘情愿的。若是把这种事看成交易，未免……”
　　谢玹打断他:“什么交易？”
　　顾时清:“不是么，下官为殿下办事，殿下便为下官清前途阻碍……”
　　谢玹气笑了:“你不想做？那便换人，那个位置也不是非你不可。”
　　顾时清:“……”
　　他听出了谢玹的话外之音。
　　谢玹在此时提到州府一职，想必是某些事有了变化，而他顾时清只是恰好能在此时为谢玹做一些事。
　　……他又把自己在谢玹眼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顾时清回过味来，顿时窘得满脸通红，“你我这那”了半天，几乎要当场开个地缝钻进去。谢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顾时清手足无措，像在看一出戏。
　　最终，顾时清大喊一声:“下官先……先告退了！”
　　说罢，弹弓似的弹射而起，脚步生风地往外跑。
　　下一瞬，变故陡升。
　　两边的窗户忽然被灌满长风，啪地一声撞开，摇摇欲坠地贴在墙上。顾时清正站在窗口，迎面被拍了个正着，当即一屁股摔坐了下去。
　　要不是谢玹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恐怕他的脑袋早在桌角上开了瓢，就此见阎王去了。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随之窜了进来。
　　那黑影上下都捂得很严实，唯露出一双眼。干脆利落地落地之后，一眼看见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的顾时清，霎时露出凶相。
　　寒光毕显。
　　也看不清他用的是什么武器，顾时清这会还在头昏眼花，陡一睁眼，便见一把刀冲着自己而来，顿时吓懵了。
　　但他动作比脑子快，一个翻身就躲了过去。黑影一刀落空，快速抽出，反手又朝着顾时清挥去。
　　一时之间，屋内的陈设被顾时清撞得东倒西歪，叮铃咣当地摔到地上。间隙里他还有空捡起地上的碎片往刺客身上砸过去，碍于狭小的空间，那人的身形还真的受到了阻碍。
　　顾时清一边躲一边喊：“殿下快跑！”
　　殿下……
　　殿下没跑。而且这刺客也不像刺客，他不杀谢玹，反而逮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砍是怎么回事？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监造司周围的护卫，一片片灯光成带地亮了起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停在谢玹房间门口。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危机近在眼前，黑影却不闪不避，甚至连动作都未曾收敛，可怜的顾时清只得躲去床下，与之斗智斗勇。
　　谢玹看了眼窗外：“没事，是我养的一只八哥在扑腾。”
　　门外的侍卫：“……”
　　什么八哥，谢玹什么时候养八哥了？
　　但既然谢玹亲口这么说，他们也不好再多问，又关心了几句后，亮光与脚步声便逐渐渐行渐远了。
　　谢玹转过身去，屋内早已一片狼藉。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青竹，收手。”
　　黑影一僵。
　　“以为捂着脸我就认不出来了？”谢玹道，“你这是在为你家先生铲除异己，还是在发泄私愤？”
　　青竹低下头，沉默以对。
　　片刻后，青竹扶起最后一盏倒在地上的灯盏。灯中的油流得所剩无几，灯苗苟延残喘地撑起屋内一隅的光亮。
　　面罩与头纱一同摘下，青竹颓然地坐在桌前，谢玹给他倒了一盏茶。
　　“凉了，凑合喝。”谢玹看了眼旁边可怜兮兮给伤口上药的顾时清，忍不住想笑，但到底憋住了。“说吧，来干什么的。”
　　青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着头抿了一口水。
　　算起来，他俩已经很久没见了。
　　彼时在宫里时，青竹还算是个明亮的少年，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萧陵身后，老妈子似的忙前忙后。眼下再见，谢玹倒在他身上看出一种死败的灰气来。
　　是萧陵出事了？
　　思至此，谢玹心头一跳。随即，他又在心里否决了。
　　萧陵如果有事，青竹不会是这反应。
　　半盏茶水，青竹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抬起头道：“半月后，谢端将被封为太子。”
　　谢玹：“……什么？”
　　旁边包扎伤口的顾时清也是一愣。
　　怎么这种大事，在青竹口中说出来，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饶是谢玹，也没想到青竹下一刻说的是这件事。
　　他坐直身子，不动声色一笑：“那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是做什么？担心我被杀人灭口？”
　　青竹瞪了他一眼：“呸！”
　　直到这时，青竹才像恢复了些生机。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一一道来。
　　事情要从宫中那场大火说起。
　　萧陵这记金蝉脱壳，其实有一半的原因是被逼的。
　　李缙离宫后，太后杀心四起。一面在暗地里与世家们利益纠缠，试图将李缙彻底按死在永州，一面试图解禁多年前的秘密，以此来解决萧陵这颗最顽固的眼中钉。
　　那场大火，萧陵原本没打算全须全尾地活着出去，所以，他没有带青竹一起。
　　萧家的仇恨，不该席卷到他人的身上。
　　一切本正常发展，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其中掺杂了第三人的手笔。
　　“你说，是李徵帮先生脱逃的？”谢玹蹙眉道。
　　青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也是他带我来永州的。”
　　说着，他眼神一暗：“我来到永州，想继续追随先生，谁知，先生已经不需要我了。”


第100章 你跟我吧
　　论固执，萧陵第二，没人称得上第一。
　　萧陵给青竹的理由是：“既然当初决定放你自由，那你今后便是自由身，想去哪、想追随谁都与我无关。”
　　青竹急道：“为什么！我伺候先生这么多年，为什么就突然……”
　　“那这样吧。”萧陵似乎退了一步，“你去给谢玹带个信，并且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在此时回京。即便谢端真的坐上了太子之位，也万不可靠近京城一步。”
　　“因为这个消息，可能是引我回京的诱饵？”谢玹把玩着茶盏，“京城……是有什么好东西出现了吗？”
　　谢端在他离京后上位，谢玹不是没有想过。
　　但这个时间段……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是谢端自己抓住了什么机会？
　　然而无论是哪种可能，在这个消息散布开来之前，谢玹都处在危险之中，皇子中，有资格与谢端夺嫡的，如今就谢玹一人。
　　萧陵让青竹给他带来这个消息，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任务完成，青竹恶狠狠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摔，起身就走。
　　谢玹掀了掀眼皮：“去哪？”
　　青竹：“回去求先生收留我。”
　　“先生已经决定的事，求便能让他改变主意？”
　　“……那我也要去！”青竹咬咬牙心一横，“一日不成便三日，三日不成便五日……”
　　谢玹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然后你跪死在他门口，他都不会看你一眼。”
　　青竹：“……”
　　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谢玹已经认识了萧陵两辈子似的，萧陵想什么他都知道。明明是他跟着先生更久，对先生更为了解。
　　经由谢玹这么一说，青竹脑子里已经联想到自己跪在萧陵门口凄凄惨惨的模样了。
　　“那怎么办。”青竹颓然道，“天大地大，离了先生我还能去哪呢？”
　　烛火摇曳。摇摇欲坠的灯罩燃尽最后一滴油，发出噗的一声响。唯有另一侧的油灯，依旧矜矜业业照亮一屋暗室。
　　只听谢玹冷不丁开了口：“你跟着我吧。”
　　青竹：“？”
　　顾时清：“？？”
　　谢玹神色自若：“我身边缺个会武的近侍，我看你就挺好的。”
　　“……”青竹一脸麻木，“逗我好玩吗？”
　　“我认真的。”
　　谢玹换了个坐姿。椅子是驿馆里的，长椅靠背，两侧还有舒适的把手，谢玹很喜欢，就叫人搬来了监造司。他懒洋洋地向后靠着，嘴上说着认真，实际上却教旁人看不穿真假。
　　“你留在我身边，见到先生的机会也会很多，假使有一天他忽然改变主意了呢？”谢玹循循善诱，“你现在既不知去何处，先生那儿也回不去了，不如考虑考虑？”
　　青竹：“……”
　　见他眼神微动，谢玹笑了下，指了指一旁的顾时清，隐隐带有上位者的威严：“再说了，你打伤我下属，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莫名其妙被拉进来的顾时清：“……”
　　威逼利诱之下，青竹挣扎了许久，最终妥协。
　　翌日，监造司的护卫们，便瞧见谢玹身边多了一个一言不发的近侍。狐疑之余，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偶尔控制不住目光往那人身上瞟。
　　运河建造的很是顺利，倒是顾时清莫名告了假，说是生病了。这位一年四季不曾懈怠的工作狂告假可谓是稀罕事，连余潜这个老古董都感叹道：“压力大啊。”
　　确实是压力大。
　　这般浩大的工程，无论是官场上还是民间，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水路通畅之后，世家们世代储存的黄金，便不能安安稳稳地私藏在自家宅院里。几年前，叫停科举令的那些人，隐隐约约觉得复科举一事即将要被提上日程，他们窝在一起，试图找出一个解决办法，好让官位调动继续把控在他们这些世家的手里。
　　“立谢端为太子”这个消息，也在宫中暗自流传。有些利益相关的大臣们，观望着这个运河最终的命运，以此好站队。
　　至于民间……
　　百姓们虽然多多少少都知道，开凿运河是那些大人物们斗争的手段，但那些事离自己太过遥远。他们担心的，只是吃不吃得饱饭，养不养得起家人。有秦家人发的工钱，他们暂时不用下田，也不会饿死，那来年呢？
　　不论余潜与顾时清，就连他们下面新来的那批监工，心理压力都很大。
　　而主持一切的谢玹，好似在状况之外，终日悠然。
　　六月，萤火漫天。
　　宫里立谢端为太子的文书彻底批下来的时候，谢玹正蹲在河岸边，抓着一抔黄土。
　　在监造司待这么久，整日在太阳底下晒着，谢玹看起来终于不像那些细皮嫩肉的书生了。青竹在他头顶举着伞，也被晒得满头是汗。
　　他跟在萧陵身边许多年，被萧陵养成了一个口无遮拦的性子。好在谢玹随性，对这些礼节性的表面功夫不在意，倒是檀夏横竖看他不顺眼，谢玹再亲和，好歹也是一朝皇子，怎么被一个侍卫呼来喝去的。
　　譬如此时。
　　“回去吧。”青竹说，“太阳大，别待会被晒晕了。”
　　谢玹撒掉黄土，拍了拍手站起来，果然眼前一黑。
　　“啧。”谢玹扶着青竹缓了缓，“蹲太久了。”
　　青竹：“回去我给你冲些糖水。”
　　“嗯？”谢玹回头，“还挺细心。”
　　青竹：“……”
　　他从小就照顾萧陵，十年如一日地担忧着萧陵的身体，这些琐事他手到擒来。
　　别看萧陵弱不禁风，寒风席卷时都能咳嗽两声，但他就如同一株顽强的枯草，旁人看去，只觉得他行将朽木，实际上却根深如斯，任风雪摧折也屹立不弯。
　　想着想着，青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谢玹看了他一眼，了然道：“想见你先生？”
　　青竹：“？”
　　谢玹弯了弯嘴角：“那就听我的。”
　　青竹当然知道与谢玹有关的那些纠葛。
　　曾经他对这种情啊爱啊的嗤之以鼻，何况是两个男人之间。断袖虽自古有之，于皇家更甚，但他压根不相信自家先生与这两个字有关。
　　站在萧陵的角度，他不懂为什么先生会对谢玹那么特殊，甚至有些为萧陵不值。
　　世间来来回回诸多人，谢玹身边莺莺燕燕依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而现在，谢玹在烈日潋滟之下，回眸来的一笑，晃得他眼晕。
　　青竹抿了抿嘴，不说话，只将伞举起来往谢玹的方向靠了靠。
　　“我想起来有个事忘记问你。”谢玹负手转身，青竹连忙跟上：“什么？”
　　谢玹：“你那夜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青竹微怔，连脚步都随之一顿。
　　谢玹也不管头顶是否还有伞。他缓步从伞下的阴影走入无边的艳阳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且稳：“你离开萧陵身边时，他在哪？”
　　青竹：“……”
　　他脸色不自在了一瞬，又佯装镇定道：“我是在野外与先生相见的，先生有自己的事，要避着我……”
　　谢玹：“哪个野外？哪个林子，附近可有村镇？河流呢？”
　　青竹想辩解，但他惶惶的神色早已出卖了他。
　　谢玹也不特意为难，像是在说最寻常的家长里短似的，缓缓开了口。
　　“是在永州与衢州的那座深林罢。”
　　青竹握伞的手一紧。
　　谢玹笑道：“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李缙？”
　　青竹陡然收伞，想要逃:“殿下，太阳太烈了，我有点目眩，想……”
　　“装病也没用。”谢玹笑意一凝，那双碧色的眼泛着浅浅冷色，“我曾与先生在宫中有断袖传闻，若他与李缙合作，多少都得给点投诚的好处，否则李缙不会尽信。青竹，告诉我，好处是什么？”
　　青竹：“……”
　　还能是什么呢？
　　自宫里那场惊天的私盐一事起，李缙便彻底失去了主动权。这般谋逆的罪名，太后治他一个死罪都是轻的，可在世家之下，太后不敢。李缙遂轻飘飘的落了一个告老还乡的结果。
　　但李缙是恨的。
　　这一切的根源，是谁？
　　如若有利益在手上，他又会向萧陵要求什么？
　　谢玹神色淡淡，负手看向崎岖蜿蜒的河道：“是我的命，对吗？”


第101章 小狗
　　谢玹没有再逼迫他，沿着河岸往回走了。青竹没得到退下的命令，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
　　河岸边的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听见动静，也偶有人回头去看。谢玹回到监造司，让青竹在外间等，他进去取个东西。
　　不多时，他走了出来。
　　青竹还在为刚才的事懊悔。一来觉得自己没有守好萧陵的秘密，二来又觉得有些愧对谢玹。
　　直到一把长弓递到他跟前。
　　弓身线条流畅，但重量不轻，一个成人也要双手才能将其端起。看起来制式已经很旧了，像是来自于许多年前的东西。
　　青竹疑惑了一瞬，就听谢玹道：“先生的。”
　　青竹：“？！”
　　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翻过弓身，果不其然在弓梢处看清了一个萧字。
　　此去经年，任何事物都会被时间所风化，纂刻的姓名也一样。手摸上去的时候，凹凸不平的触感不再明显，只有陈旧而枯朽的一撇一捺，像静静流淌的岁月。
　　“意外得来的，你到时候还给先生吧。”
　　谢玹缓缓坐下，浑不在意地扬扬首，示意青竹可以下去了。
　　青竹却抱着弓，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听萧陵提起过这把弓。
　　那位对任何事都不太在意的主，自然也不愿意频繁地谈起过去。唯有一回上元节，宫里挂满霄灯，王骐与随从回京过节，腰间别着剑，手中拿着弓，一边与随从欢笑，一边说要给王锦瑟表演一个一箭双雕。
　　王骐走路带风，径直往锦鸾宫去了，他没有注意到从小径路过的萧陵。
　　青竹还记得当年的那副场景。
　　宵灯的影子斑驳地投射在青石砖路上，像一块破碎的月亮。萧陵走到路的尽头，寂然地说了一句：“我也曾有一把好弓。”
　　从回忆剥离，青竹问道：“你为何不亲自交给先生？”
　　谢玹正拿着运河相关的文书，闻言也不抬头，一边一目十行一边道：“他恐怕不愿意看见我。”
　　青竹脱口而出：“怎么会？”
　　说完的下一刻，青竹便觉得自己逾越了。侍奉的主子之间的事，他一个下人掺和进来算什么事？但自从他将萧陵的意图说出口之后，就不敢再看谢玹的眼神，一面是愧疚，一面是担忧。
　　更别谈他手中还握着这把烫得如同火似的弓。
　　一腔情意奉送于人，换来的却是冰冷的杀心，就算是石头做的心也该疼了吧。
　　这谢玹怎么还没事人似的？
　　思绪纷飞中，青竹想转身离开，强迫自己不要去管，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走半分，眼睛亦牢牢地锁在谢玹的后脑。
　　似乎是感受到灼灼的视线，谢玹终于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一缕闲暇，回眸看了青竹一眼。
　　“怎么这副表情？”谢玹忍俊不禁，“怎么，觉得我以德报怨？”
　　青竹别开眼。
　　“下去吧。”谢玹提笔在文书上一勾，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挡着我光了。”
　　要不说人是萧陵教出来的呢，青竹这幅脾气，就算没有萧陵那般固执，那也比一般人难劝。兴许是真的挡住光了，谢玹起身想转移阵地，不料去哪身后总有一个尾巴跟着。
　　良久后，谢玹忍无可忍将文书往案上一扔：“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竹嘴唇蠕动，最后可怜巴巴地垂下眼。
　　谢玹简直拿他没办法了，原本还算平静的脚步声亦杂乱起来。他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透过车窗倾洒进来的影子也随之在衣袍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脚步一顿。
　　“你真不走？”谢玹盯着他的眼睛。
　　青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你附耳过来。”谢玹道，“我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
　　青竹得到任务，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愧疚感终于烟消云散了。临走时还极其体贴地替谢玹掩上门，可惜不一会门就又被人推开。
　　檀夏一步三回头，视线不时扫过青竹轻快的背影。
　　这厮以前不是对谢玹没什么好脸色吗？怎么现在看起来那么像一只得了赏赐的小狗？
　　檀夏一转头，就见谢玹手边搁着几本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字，那些都是下面的监工递上来的工程进度，本来是很正式的文书，但除了蝇头小字外，空下来的留白之处，却不知被谁画了一个图案。
　　她凑近一看，是一只正在发脾气的小狗，两只耳朵画得活灵活现。
　　檀夏：“……”
　　谢玹丝毫不尴尬，抬手把册子合上：“什么事？”
　　檀夏勉力将注意力拉回来：“……顾大人与余大人算了算，说南渠下个月就可以彻底挖通了。”
　　谢玹微微讶异：“这么快？有说确切时间吗？”
　　“大约在下月中旬。”
　　下月中旬……那应当是八月中，雨季。
　　大运河被数条横竖交错的渠连通，永州与杭州相距起码也有上千里，南渠既已挖好，就证明整条运河的开凿都能顺利地进行下去。如不出意外，就这么按部就班下去，算算时日，大约还要比预定的完工时间早上数月。
　　顾时清确实有些本事。
　　谢玹心思百转，脑子转得飞快。不料旁边的檀夏冷不丁道：“你……刚才和青竹说了什么？”
　　“嗯？”谢玹还在想自己的事，下意识应道，“什么？”
　　檀夏又说：“没什么，就觉得那孩子好像又被骗了。”
　　谢玹：“……”
　　他莞尔道：“他说萧陵想杀我。”
　　“……”檀夏心里一惊，但又见谢玹没什么反应，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意思。
　　这些天谢玹的确是在带着她学东西，只是许多纷繁纠葛的事暂时还不能为她所能接触。但即便如此，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萧陵身上埋藏着很深的秘密。
　　如此一个人，心思自然深……难道，萧陵真的要杀了谢玹？
　　“他不会杀我的。”谢玹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在感慨，“但既然青竹觉得这事会伤害到我，那我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求一求安慰，刮一刮好处了。”
　　檀夏：“……”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谢玹从不吃亏！
　　“这些天你不用跟着我了，让青竹来。你随顾时清一同进出，他那边我会打声招呼。”谢玹身上的调笑意味褪去，说起正事，“他虽稚嫩，但寒窗十年，却也不是读的死书，你在他那儿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
　　说到顾时清，最初谢玹以为他只是一个莽撞的青年人。怀揣着热血一头撞进朝堂，而后默默无为地倒在时运不济这四个字上。
　　直到他闯进谢玹的屋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飞速成长，甚至在太后面前亦有了些许姓名，一切的起点，皆来源于他对谢玹说的那句话：您要了我罢。
　　顾时清当真对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在谢玹看来可未必。
　　不过真真假假，谢玹也懒得去猜了。
　　读书人，并非全然迂腐。如顾时清这般，识大体懂进退，心思亦活络的人，提一提倒也无妨。
　　谢玹嘱咐道：“在他身边时多往河边跑跑，记录工人们的情况。尘雾之微亦能补益山海，万不可轻慢。”
　　檀夏点点头，听出了谢玹的言外之意：“殿下有别的事？”
　　谢玹笑了笑：“嗯，我要回京。”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还有一更，但估计很晚了，大家明早起来看~


第102章 麻将一桌坐不下01
　　后来谢玹才想起来，八月中除了是雨季，还是秦槐序的生辰。
　　不过说好的雨季压根不见影，工人们顶着烈日忙活了几个月，一滴雨都没见着。倒是许久未见的秦庭意外出现在了监造司。
　　他到时，谢玹刚从河堤那边回来。衣角边的泥泞还未洗净，谢玹连头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迎面抱了个满怀。
　　彼时顾时清与一众去河边视察的下属在闲聊，眼珠子一转就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瞬间，背后亦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不似平日的花枝招展，秦庭今日着了一身水墨长袍。白衫为底，左胸处如同缀着一丝晕染开来的墨迹，又在腰间萦绕了两圈，最后止于下摆。但他依然是干净的，尤其是与谢玹一对比。
　　“辛苦了诸位。”秦庭揽着谢玹的腰，回身朝着后面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手，“我给诸位带了几壶好酒，在前厅放着呢，大家歇口气，喝完酒再干活。”
　　说罢，像是没看见他们瞪得如铜铃般的眼珠子，又俯下身去问谢玹：“累么，还能走么？要不要我抱你回去？”
　　谢玹刚要说话，秦庭手一紧，腰一弯，径直将他抱了起来。
　　谢玹：“……”
　　背后的抽气声更大了。
　　谢玹有些无奈，但也拿他没辙，再加上方才沿着整个河道巡视了一圈，脚底确实硬邦邦的疼，索性便就着这个姿势搂住秦庭的脖子以稳定身形。
　　一路进到监造司，沿途遇见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顶着那些目光，秦庭目不斜视，硬是把这条第一次来的路走成了自己家的模样。
　　好几个月不见甘霖，地面被炙烤得几乎冒起烟，监造司里不得已搬来许多冰块降暑，直到早上温度才稍微降了些。
　　眼看南渠挖通，即将要往杭州的方向靠，永州这边的工人数量入不敷出。他们就从相邻的衢州接了一批人过来，早上刚到。
　　今日鸡还没打鸣谢玹就起来了，他随着顾时清去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谢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才有闲暇问他：“伤好了？”
　　秦庭笑盈盈的：“已经完全好了，还得多亏殿下。”
　　监造司不比自己的屋子，人来人往的，处处都是忙碌的脚步。
　　“下午我还得出去一趟。”
　　谢玹停下来喝水的途中，就有几个人相携而出，顺势朝他颔首行礼。
　　谢玹一边回应，一边继续道:“你自己在监造司随便逛逛，若实在需要人陪同，可以喊檀夏。”
　　他好像实在是忙，说不了两句就又要起身离开，秦庭也不阻拦，宛若一副等待情郎归来的小媳妇。
　　谢玹走出去没多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你生辰想要怎么过？”
　　秦庭一愣:“什么？”
　　“八月十三。”谢玹顿了顿，忽然眯起眼，“这个日子不会也是你瞎编的吧？”
　　“怎么会。”秦庭回过味，笑得整个屋子仿佛都明亮起来，“我字槐序，盛夏之意，八月十三正是我的生辰。”
　　生辰二字，轻则轻矣，重亦重矣。父母尚在时，游历皆有终点，呱呱坠地之日亦有来由。而父母长辞后，生便成了不可追的归处。
　　秦庭看他的眼神温柔起来。
　　人来人往的巷弄中，秦庭牵起谢玹的手:“殿下真这么忙吗？连两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
　　谢玹:“你要说什么？”
　　问起时，秦庭却又不说了。他柔和的目光落在谢玹束发的梅花簪上，那凝结成的琥珀与白梅的色泽产生一种不相宜的美。
　　“殿下戴这个簪子真好看。”
　　秦庭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探出琥珀之外的半根梅枝，不料忽然之间横插进一只手，秦庭只来得及用余光瞥到一个影子，插在谢玹发顶的梅花簪便被拔了下来，“啪”一下扔到了秦庭怀里。
　　“是吗？”来人声沉如钟，但细听起来却有些阴阳怪气，“那你眼光可真不怎么好。”
　　秦庭抬眼看他，神态自若，言语间却有一份咬牙切齿的意味:“李应寒。”
　　几日不见，李徵看起来比以往更加阴沉，也更加深不可测。方才他混迹在人群中，被诸多来往的人掩去身形，一时之间二人才没发现。
　　谢玹看到他就想起自己隐隐作痛的屁股，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李徵毫无察觉，他目光正盯在秦庭身上：“梅花这么俗的东西，你也敢往星澜身上放，眼光不好还要学人献殷勤，到时候丢人丢大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秦庭双手揣进袖口，好整以暇地笑道:“有人不解风情，却说我等是媚俗且附庸风雅，也不知是谁目光短浅，被踩了尾巴。”
　　李徵轻哼一声，不再搭理他。当着秦庭的面抬手摁住谢玹的脖颈，又亲昵地捏了捏:“怎么样，还痒吗？”
　　谢玹泰然自若:“还好。”
　　“那就好。”李徵微微展颜，“那药膏是我托人从西南寻来的，很管用。”
　　说着，他挥了挥手，一个容貌年轻的少年影子似地冒了出来，在谢玹面前单膝跪下，大声行礼：“殿下！大人！”
　　“这是柏庐，身手了得，若你身边缺人，可带上他。”
　　细细看来，这少年正是那夜堂而皇之走进建造司送药的那位。李徵是太后的人，至少明面上是，他手下的人也能随意进入建造司这种重地？
　　李徵……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总归离不开反与不反二字。谢玹心思百转，在问与不问之间纠结，就听秦庭凭空喊一声：“叶一。”
　　谢玹:“……”
　　看影子进屋的速度，叶一显然不情不愿。但迫于家主的威压，还是爬行似的垂手行礼:“家主大人。”
　　“听说这个柏庐身手了得，你不如去和他过几招？”
　　叶一一句“家主您也身手了得不如您来”哽在喉头，最后化作一句无言的哽咽：“是。”
　　但是柏庐兴高采烈，少年人眼睛噌一下亮起来：“多谢家主大人！”
　　叶一:？？？
　　你谢什么！你傻啊！
　　人把你当争宠的棋……算了，叶一想到一半，忽然悲哀地想，自己也是那颗倒霉的棋子。
　　芸芸众生，谁还不是颗棋子呢？
　　要不和这叫柏庐的小子商量商量，让自己赢了算了，事后给点好处？他好端端的一个暗阁之首，和一个臭小子打架还要分个输赢是怎么回事？
　　晴空之外，霎时劈下一道绵延千里的雷声，摧着二人的背影，将他们送出了屋。
　　谢玹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不再试图插话，早上来的那群衢州的工人名单他还没看全，顾时清那边还等着他的消息，正好在这个时候做了。
　　李徵进入兵部之后，身上的文弱书生气也少了许多，负手而立时，亦隐隐有当官之人的姿态。谢玹早看出来了，他记忆力过人，又极其聪慧，学起东西来很快，虽然比秦庭年纪小，但看起来反而比他更沉稳一些。
　　二人一左一右随谢玹坐下，宛若两尊门神。
　　“不知李大人前来所为何事？”秦庭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旁若无人地扇动起来，“监造司也算朝廷重地，若无紧要之事，无关之人还是不要在此逗留为好。”
　　李徵：“关你屁事。”
　　秦庭：“……”
　　谢玹：“噗。”
　　二人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谢玹立马清了清嗓子，将册子扣在脸上：“我喝水呛到了，你们继续。”
　　秦庭常以笑面示人，这得益于他良好的家境与教养。在加上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在诸多需要迂回交错的场合中，伸手不打笑脸人是默认的规矩，以至于让他一时忘了，李徵是在没爹没娘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会，也不屑于遵守这些规矩。
　　但他不能拿这个去打他。
　　人可以选择任何事，但唯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当然是关我屁事的。”秦庭优雅地说出一句脏话。
　　若是叶一还在这里，恐怕就要震惊于此。秦庭向来在乎形象，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穿衣打扮，都要在外人眼里留下得体的印象，他几时说过粗鄙之语？
　　“你若不走，便出点钱养养这些嗷嗷待哺的工人，或许殿下还会高看你一眼。”秦庭悠然道，“不然在殿下眼里，你最多只是一个会撒泼打滚的小孩子罢了。”
　　李徵阴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敌意可不轻。须知在孩童时期从未有过“得到”感觉的人，成人后大多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有着病态的控制欲，无论是人还是物。他这一眼冷冰冰地打在秦庭身上，犹如一记冰刃。
　　然而秦庭看惯这些眼神，无论是包含杀心的、嫉妒的、贪婪的，亦或是被欲望操纵的，他都能照单全收。
　　世间万物仿佛都能被他融进春风般的笑意里。
　　忽然间，屋外传来砰砰两声巨响，拨动二人对峙的目光。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二人瞬间对视一眼。秦庭有内力，率先知道是柏庐和叶一出了事。
　　柏庐他尚且不知，叶一的实力秦庭心中有数，是谁能将他打伤？
　　踏出屋内，答案昭然若揭。
　　监造司的人给他们二人腾出了个空位，方便他们打斗，于是诸多人路过这里便会绕行，而有不长眼睛的，看不见危险将近，也会被同行之人拉回来。
　　偌大的空旷院子，柏庐与叶一二人一人倒在一边，叶一看起来还好，倒是柏庐已经不省人事，伤势不知。
　　不远处，凤九渊负手立于墙头，出招的掌还未收回。
　　雷声过后，天际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盖子似的扣在河岸至监造司的顶上。风声簌簌，凤九渊收掌回眸，看见走出来的谢、李、秦三人，愕然了一瞬。
　　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蹙眉道：“不是刺客？”
　　谢玹早已看穿一切：“刺客？”
　　“我刚进监造司，便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又见二人皆是生面孔，便以为是刺客。凤九渊叹了口气，“看来是误会。”
　　他翩然从檐上落下，越过院落，也不去扶莫名挨了一掌的两人，只径直走到谢玹面前，看起来歉意满满，实则看都没看外人一眼。
　　“星澜，对不住。”
　　倒在地上的叶一：“……”
　　到底是谁对不住谁啊！他今天到底为什么会来这啊！！！
　　作者有话说：
　　蜻蜓：白梅发簪真好看
　　荔枝：看我不给你扬咯，然后再给殿下头上插满
　　王爷：不好意思，全被我拍断了
　　先生：来了来了，在路上了


第103章 麻将一桌坐不下02
　　接连旱了好多天，天光眼看就阴沉下来，这是即将下雨的前兆。
　　起初建造监造司的时候，为了尽快地物尽其用，谢玹并没有叫人规划太大的面积。以至于现在一下挤进来四个人，平日里完全够用的前厅看起来竟狭小不已。
　　柏庐伤到筋骨，被四仰八叉地抬下去了，其他人要来抬叶一的时候，叶一不肯，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
　　凤九渊下手快准狠，好像早就知道院落里有人似的，抬掌便直奔他们二人而来，叶一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为了暗阁之首那点微薄的自尊，叶一没有灰溜溜离开，而是自顾自接上脱臼的胳膊，装模作样地抱臂站在秦庭身边。
　　俗称打狗还得看主人，凤九渊初登场，便一人给了一掌，明显是在打身处背后二人的脸。
　　秦庭倒还能笑脸相迎，李徵便不一定了。
　　方方正正的桌面，四人两相对坐，但由于他们三人互不对付，硬生生坐出了一道楚河汉界的姿态，一隔一个人便留下道缺口。
　　谢玹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话：“诸位来此都有何贵干？”
　　三双眼瞬间齐刷刷地落到谢玹身上。
　　谢玹：“……”
　　饶是淡定如他，被六只眼睛这么直白地盯着，也颇有些不自在。
　　好在凤九渊不是为难人的性格，他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主人似的拿起茶壶，给在坐的人一人倒了一杯，仪态端庄且优雅。
　　“听闻南渠即将贯通，本王特意过来祝贺。”
　　李徵瞥了秦庭一眼：“一样。”
　　秦庭：“看我做什么，我与殿下相携而来，自当相携而去。监造司的一砖一瓦皆是从秦家手里建起的，我若是不能来，还有谁能来？”
　　凤九渊淡淡一笑，执起谢玹的手：“原来如此，怪不得近日许久不见你。你素来不爱麻烦亲近之人，以后该改改这个毛病了。”
　　秦庭：“……”
　　凤九渊又道：“凤家久居寒远的北疆，论家财，虽不及天下富商，但每年也都会向国库缴纳一些税款。前几年太后娘娘还说，若是没有凤家，恐怕国库里的银钱都会少一半。”
　　谢玹：“……”
　　“哧——”
　　忽有一阵劲风凌空一起。
　　稳稳放置在桌面的尖嘴茶壶忽然猛得震颤了一下，被这股风带得一歪，眼看就要往凤九渊与谢玹二人交握的手处倒，却见凤九渊二指一伸，堪堪将茶壶扶正。
　　他回过头，看向沉默的罪魁祸首：“怎么，李大人是看这茶壶不顺眼？”
　　凤九渊鲜有这般锋芒毕露的时候，偶有几次，竟也十分新奇。谢玹原本还心有惴惴，眼下见此，心底又渐渐升起一股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来。
　　这群人一个比一个精，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这人看谁都不顺眼，王爷多担待。”
　　李徵悠然端起茶杯，在凤九渊的视线里，反手将茶泼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倾倒的方向正好是凤九渊与秦庭二人之间，惯性使得茶水如绽放的花一般溅射开来。
　　还好秦庭手持红扇，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二，但凤九渊猝不及防，下垂的衣袍瞬间浸湿了一大块。
　　凤九渊淡淡抬眼。
　　李徵：“对不住，我眼瘸。”
　　他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又兀自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指尖捧了两下，似乎是觉得茶水有些烫，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探身取下谢玹跟前已然用过的茶水匙。
　　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捻起茶叶，搅拌两下，刚要引用，侧面一柄折扇便飞将而来。
　　“啪”的一声，恰好敲打在李徵的手腕。
　　李徵早有准备，双目一抬，挥手将折扇斩下。然而防得住狼防不住虎，凤九渊看准机会，二指一捏，竟携带着内力的罡风而来。
　　一时间，三人缠打在了一块。
　　可惜在这小小的茶桌上，受到方寸之地的掣肘，三人即便有七十二般变化也使不出来。一杯凉透的茶在三人手中来回辗转，你一拳我一掌的，到最后洒了大半。
　　三人之间，唯有李徵没有内力，亦不会武功。可即便这样，他仍能在其中占据上风——至少那杯茶始终稳稳地捏在他的手里。
　　耐心告罄，凤九渊凌空劈出一掌，李徵迅速闪躲，然而一时不察，又被另一边的秦庭偷袭，茶杯瞬间以一个倾泻的角度脱手飞出。
　　眼见茶杯与里面上好的铁观音即将迎来破碎的命运，战局之外，一只手蓦然接住了它。
　　谢玹端起茶杯，将里面仅剩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噔”的一声拍在桌面。
　　他扫视四周，冷声道：“好玩吗？”
　　战鼓声渐歇。
　　但雨声渐渐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点不大，仅有丝线般粗细，偶有几滴飘进窗棂之内。但这的确是数月以来的第一场雨。雷声嗡鸣之中，丝丝沁凉的风穿堂而来。
　　谢玹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滴瓦檐下的雨，蹙起眉头。
　　他转过身，想去屋内取把伞——他想再去河堤看看。
　　这雨下的有点不对劲。
　　眼下虽小，但河道那边显然还不至于因此停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下雨时才更要继续干活。河道里只有碰上雨季，才知最大流量是多少，能容纳多深多高的水。虽有工程早已计算好，但到底不如实际勘测。
　　谢玹回眸看向凤、李、秦三人。
　　况且，这三人忽然“齐聚一堂”，怎么看怎么古怪。
　　他可不信那劳什子的祝贺之词。
　　半柱香后，雨如珠帘。
　　再等下去不是谢玹的作风，他撑开伞，刚想撇下三人兀自离开，却见连绵的雨丝之中，“哒哒哒哒”地跑近来一人。
　　看身影，正是青竹。
　　他既没撑伞，也没用内力割开雨雾，好似一时焦忘记了这些，闭着眼直接顶着一身风雨冲了进来。
　　踉踉跄跄的，身后好像有鬼追似的。
　　谢玹好险扶了他一把。
　　“殿下！”
　　着急忙慌间，青竹不管不顾，一把抓住谢玹的胳膊，喘着粗气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那三人，忽然止住了话音。
　　“怎么？”谢玹蹙眉道，“有话直说。”
　　一旁的三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地注目而来。
　　这下更是把青竹看得喉头一哽，一时之间沉默起来。
　　不过只要看见这三位祖宗，青竹就忘不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方才急匆匆之下他抓了一下谢玹的胳膊，现在想起来才觉逾矩。
　　不过做都做了……而且，他绝对要让谢玹远离他三个人！
　　青竹低着头，手不仅没松，脑子还转得飞快，只是嘴巴掉队似的跟不上：“呃……殿下……”
　　该找什么理由呢？
　　他方才听见有人说那三个祖宗都来了，想都没想就闷头冲回来，现在根本没想好说辞。
　　谢玹还以为工人们出了什么事，声音渐冷：“……究竟怎么了？”
　　雨声能掩盖脚步声，秦庭悄无声息地走近，靠在谢玹身后的墙上，悠悠扇着扇子：“是啊，想说什么就说，殿下又不会吃人。”
　　青竹憋出一句：“……殿下跟我走。”
　　凤九渊蹙眉：“一介下人如何能自称‘我’？”
　　他不认识青竹，李徵可认得出来。
　　只见他站在距离谢玹不远处，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谢玹胳膊上的手，又轻声哼笑出声，最后阴恻恻地说了句：“怕是有人没教好罢。”
　　谢玹：“……”
　　他忍下额间即将暴起的青筋，一把揪住青竹的衣领：“说。”
　　青竹将头埋得更低：“殿下先跟我走……河堤，嗯……河堤那边……”
　　谢玹蓦然松开手。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青竹这般急匆匆的模样，好似前线的工程出了什么大乱子似的，实际上也是怀着其他的心思的！
　　若说工程有事，监造司里早就乱起来了，哪来轮得着一个外人来报？再说檀夏不还跟着？他一个贴身护卫能知道什么事？
　　怎么，担心他被那三人连肉带骨头啃得渣都不剩，火急火燎地跑来替他家先生守家财来了？
　　谢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哭笑不得伸指朝着青竹一点，而后一把将他推开，破天荒地骂了句：“滚蛋！”
　　在弓箭那事上，谢玹是又装可怜，又威逼利诱的，才堪堪换来青竹的一点愧疚。要说青竹完全向着自己也是不可能，但他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好呢！好歹能分清一下自己现在的主子是谁吧！
　　怎么听见那三位神仙来了，就跑得像丢了魂儿似的，生怕自己跟人跑了？
　　把他谢玹当什么了？
　　青竹被狠狠骂了一句，头几乎埋进自己的胳膊里。
　　一是心虚，二是尴尬，他没干过这种事，而且还越俎代庖替先生做了，而且还被戳穿了！
　　先生应该不会怪他吧……
　　他在那边垂头丧气地反省，殊不知蹲在角落里的某个暗卫，正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眼。
　　兄弟，叶一在心里默默道，咱们同病相怜啊。
　　几次被打断去出门的路，想要再出发时，雨已经彻底倾洒如注了。
　　谢玹站在雨帘前，由衷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谢玹看向后面事不关己的三人，“你们一个个都呼风唤雨的，能不能叫老天爷行行好，雨下小些让我出个门？”
　　秦庭：“我可以抱你去，我轻功好。”
　　凤九渊：“把星澜当伞杠在肩头的那种好？不如跟我走吧，我的轿子在外面等。”
　　李徵：“在泥泞的河岸上，王爷的轿子怕是走不动道。星澜你等会儿，我联系一下附近镇军里的一个千户，找他借点雨中行军的东西。”
　　谢玹：“…………”
　　毁灭吧！
　　都说久旱逢甘霖，不正常的大旱过后，便是倾盆的大雨。
　　这种天气在山谷中最为常见，它们通常威力巨大，不是凡人所能抗衡。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与刺目的闪电交替出现，谢玹在思索硬闯出去的可能性。
　　这场雨，在他的预料之中。
　　前段时间他几乎住在前线，又向那些做工的百姓们学到了些看天气的本事。这些常年与老天爷打交道的普通人，在观察老天爷脸色这一功夫上，可谓是出神入化。
　　那位说漏嘴的大哥曾信誓旦旦地说：“不出半月，附近必有水患。”
　　眼下，大哥的预言即将应验。
　　谢玹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方寸的院落中，雨声与雷声交杂，有些许官员亦守在廊下，看着这满目的雨犯难。
　　人的肉眼已经很难看清雨里是否有人了。
　　这个念头刚起，谢玹目光一转，竟然真的在蜿蜒的小径上，瞥见了一个人影。
　　顾时清打着伞，走得很慢。
　　好在院落里视线铺好的石路，不至于踏得两脚泥泞。他埋着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好不容易才走了进来。
　　一入正厅，顾时清就被吓了一跳。
　　“李大人……秦大人……王爷？！”顾时清环视四周，“怎，怎么这么多人？”
　　谢玹：“不用管，怎么，你现在回来，是有什么事？”
　　顾时清缓了口气：“倒不是……雨太大了，一刻钟以前我便教监工带工人们去休息，这么大的雨万一出个什么事就不好了。”
　　“河堤可有进行人为加固？”
　　“有的……”顾时清点点头，忽然敏锐地觉得自己如芒在背，茫然抬眼，正巧撞见离他最近的凤九渊温和但锐利的目光。
　　他一个激灵，陡然想起自己先前做的蠢事。心道，九王爷不会知道我曾经说过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吧！
　　完了完了！得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殿下！”
　　顾时清忽然俯下身，作了个与谢玹划清界限的揖，“这，这南渠不是将要贯通，下水行船了吗？为保万无一失，我与余大人商量着，找个精于风水的先生来看看，也算是讨个彩头。”
　　这般说着，也不顾谢玹的反应，回身便朝着雨中大喊：“先生你且进来罢！殿下答应了！”
　　谢玹：“……”
　　我几时答应了！
　　找人分锅也不是这般找的吧！
　　也不知躲在雨后的那人，是怎么在下得宛如箭一般的雨中听到的喊声的。
　　他缓步从院落之外的拱门走来。
　　不知是雨太大了看不清路，还是被不甚齐整的石砖影响了步伐，他走得极慢。宛若刚刚学步的幼儿。
　　急雨深深，他着了一身耀目的白衣，仿佛向天地借了一束光。
　　顾时清还在说：“这位风水先生腿脚不便走得慢了些，殿下……殿下？”
　　言语间，顾时清忽然发现谢玹在发呆。
　　怎么了？
　　是这个先生找的不好？还是方才他的举动令谢玹不快？
　　顾时清摸不着头脑。
　　他试图从身后诸人的目光中找到答案。
　　然而，一片静默中，最先出声的是一个侍者。顾时清记得，这人是曾削了他一刀的刺客，名青竹。
　　青竹瞪大眼睛，声音高亢到几乎失声：“先生？！”
　　狭小的正厅内，又多了两人。
　　顾时清被青竹与叶一拽走，去了里屋，走时他还莫名其妙且不情不愿。
　　桌前，最后一块缺口终于被填上。
　　惊雷势欲拔三山，急雨声如倒百川。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滚滚的雷雨云所吞没。
　　风声萧萧。
　　谢玹面对四人，搁下手里的茶杯，缓缓道：“不如，我们先吃饭？”


第104章 麻将一桌坐不下03
　　站起来的萧陵和坐在轮椅里的萧陵没什么两样，依旧冷淡的好似一根冰碴子，旁人路过瞅一眼都觉得冷气扑面的程度。
　　然而他实在是长得好，在秦庭这样的皮相面前也毫不逊色。就算常年拉着一张驴脸，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初次见面，也教人生不出厌恶的心思来。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他目不斜视，偶尔夹起一筷子放到嘴里。看起来仿佛不是在品尝，而是在麻木地果腹。
　　不知什么原因，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四人，在萧陵出现后，骤然显现出一个短暂的平衡来。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瓦当之上，势要把天砸出一个窟窿。这么大的雨暂时封住了他们的去路，也将平生绝无可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桌前的四人，硬生生按在了板凳上。
　　沉默蔓延开来。
　　监造司里准备了些酒。谢玹不是很爱，无论品质多好的酒，饮完后皆有腥臭的味道。但酒有助兴之意，酒过三巡，是最好的谈话时机。
　　谢玹手握一口上好的瓷杯，捻动杯口缓缓转动。
　　不久之前，他刚刚做下回京的决定，这四位祖宗便陆陆续续从暗处冒出了头。
　　是有人走漏了什么风声？
　　不可能。
　　谢玹心中笃定，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个计划，即便是处在其中最关键一环的青竹也一无所知。至于只知道她要回京的檀夏，不会多嘴，也不可能多嘴。
　　那便是，这四个人蜂拥至此的目的，便与这运河有关了？
　　躲在暗处的李缙，压迫在众人头顶的太后，还有莫名坐上太子之位的谢端……恐怕都与眼前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人心隔着一张皮，再深沉的情意，身处群山之中，也会觉得雾里看花、当局者迷。
　　座中唯有碗碟碰撞之声，可惜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尤其显得不足为道了。
　　谢玹将葱烧鲫鱼中的葱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才扒拉出一块干净的鱼块出来，放进了嘴里。
　　他想饮酒，却发现杯中酒水已净，杯底晶莹透底。
　　看了半晌，谢玹搁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噔”的一声轻响。很轻微的动静，几乎引起不了任何人的注意。
　　“秦庭。”
　　正在调汤的秦庭一愣，懵然抬眼：“叫我？”
　　谢玹摩擦着杯侧的纹路：“你随我出京，又在运河事宜上出钱出力，几乎掏干家底，你那些叔伯舅侄没找你麻烦？”
　　反应过来后，秦庭扔下手中的汤匙，笑着往靠椅上一仰：“有啊，但与助殿下做想做之事相比，这些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如我帮你把他们都解决了？”谢玹淡淡抬眼。
　　他敛眉，只堪堪用掀起眼皮，自下而上看人时，总有些不自觉的不怒而威。
　　秦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解决？怎么解决？”
　　“秦家没落后，他们随你父母迁居杭州。在艰难困苦之时，那些人不仅不与秦家同舟共济，反而在刚刚兴起的生意上钻营夺利，像蚊蝇一般吸血。而后，在你将秦家从生死边缘挽救回来时，他们又死皮赖脸地黏上来，妄图分一杯羹。”
　　“这样的世家远亲……不如一刀了结，彻底断了繁冗的根？”
　　秦庭：“殿下说的哪里的话，虫蚁有时虽有些烦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以为谢玹打算从头算账，虽然面上不觉，心中还打鼓似的，抓着枫扇的两侧轻轻捻磨。
　　谢玹总是能干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果不其然，提起秦家，谢玹似乎只是临时起意，点了三两句之后，便不再继续，反而掠一抬眼，看向始终面沉如水的李徵。
　　“李应寒。”谢玹一字一顿地连姓带字地喊他，“找到你父亲的踪迹了吗？”
　　李徵脸色不变：“未曾。”
　　“那你可要抓紧些。”谢玹轻笑，“风雨倾倒山川，那些藏在暗处的漩涡，也会在这个时候浮现。你若错过了，放了虎归了山，再想抓到什么，可就难上加难了。”
　　李徵父子有一笔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在这个世上，挚爱都可能互相残杀，淡薄的亲缘又何谈和解。
　　谢玹不待李徵回答，又道：“你说西南兵事起，按理说，这数月过去，就算是在北疆，民间也该将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了，怎么？王骐是有通天的本领，能悄无声息地将高句丽那些蛮子赶出边境？”
　　兵部侍郎，谢玹无法知悉太后为何会将李徵放到这个位置上，但他能知悉的是，那九天之上，头戴凤冠的女子，如同金子一般让人又爱又憎。
　　爱的是她手中的权力，利用它、接纳它，它便能助力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恨的也是她手中的权力，一句话，一封书册，一个眼神，就能决定某个人的一生。
　　被点穿心思，李徵也并不恼怒。他平静地凝望着谢玹，凝望着，这个风姿艳绝侃侃而谈小皇子。
　　如一汪盛满暗潮汹涌的潭。
　　谢玹轻轻一笑。
　　他的姿态懒散下来，甚至有闲心撑着头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瓷杯。
　　声音不大，但频繁而细小的声音，依旧牵动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就那么懒骨头似的半趴在桌面，脚底却像生了九重阶梯，睥睨着一切。
　　“还有你，凤九渊。”谢玹看向他：“谢端……”
　　“谢端是我推上去的。”凤九渊率先开口，打断谢玹的话，“太后最开始也许是真心想推你上位，但两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反悔。最初她担忧谢端无法与李缙抗衡，所以在你送上门时，顺水推舟选择了你。但两年过去了，李党的势力早已不如从前。”
　　谢玹接话：“所以王锦瑟又想起了谢端。一个在面对她命令时言听计从，说一不二的人，比我这种喜欢剑走偏锋的要好掌控得多。”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凤九渊，你是不是还在暗中帮我解决许多麻烦？”
　　推谢端上位，吸引暗箭。进可顺水推舟，让谢端坐上皇位；退则釜底抽薪，与前世一样，让天子二字落到谢玹头上。
　　从知道谢端要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起，谢玹就已经预料到背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背弃约定、甚至过河拆桥，若这一些发生在寻常人家，身处其中的人或许还能指责一二。
　　但他生在皇家。
　　早在前世，他已不信任何的口头承诺。
　　唯有利益，也只有利益，才能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捆绑在一起。
　　一起生，共同死。
　　一切欲望都得给它让行，即便其中还有纠缠的情意。
　　但，身处利益纠葛的漩涡中，最危险的，绝不是他谢玹。
　　“谢青山很安全。”萧陵冷不丁开了口，“他被王锦瑟软禁着，若你回京，他必死。”
　　谢玹于是将注意力从凤九渊身上抽离，轻飘飘地飞到萧陵身上。
　　他素来知道自己的先生无所不能。
　　前世的谢玹在坐上皇位的时候，孑然一身。
　　他满身伤痕，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生死，他分不清仇恨与爱意，终日陷在浑浑噩噩的梦魇之中。
　　是萧陵第一个向他伸出的手。
　　虽然目的不纯，但至少，恨比爱长久。
　　谢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回京做什么？”
　　萧陵并不理睬他的谎言：“太子之位既是幌子，亦是诱饵，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在此时回京，并非最优选。”
　　“那我何时回去？”
　　“等。”
　　“若我不等呢？”
　　萧陵不语。
　　他垂眼整理被雨打湿的袖口，仔仔细细地用掌将他熨平。
　　谢玹扯了扯嘴角：“你想拦我？”
　　良久的沉默中，萧陵摇摇头：“我拦不住你，但你既然叫我先生，我便还是要拦上一拦的。”
　　“哐当——”
　　谢玹抬掌一挥，方才还被人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揉搓的瓷杯，瞬间寿终正寝。这股动静压着萧陵的尾音，仿若无声的愤怒，亦让在里面蹲守的那几位纷纷探出头去看。
　　叶一见惯了这种场面，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闲心拎着顾时清的领子将他跃跃欲试的脚步拉回来。
　　“你出去干什么？”
　　“殿下怎么发那么大火？”顾时清挣扎着，但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在叶一手里就像一只蹬着腿的鸡崽。
　　“和你有什么关系？”叶一说，“小心引火上身。”
　　“殿下体恤下属，温良恭俭，几时发过这么大火？怎么就引火上身了？”顿了顿，他回身拧起眉头：“你是谁啊？ ”
　　青竹坐在旁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愚蠢。”
　　顾时清：“？”
　　他反应过来，一把拍开叶一的手：“不是，你们谁啊！我是监造司大司空兼工部司虞，谁给你的胆子把我拎起来的！”
　　然而并未有人理他。
　　谢玹动了真怒，一个瓷杯摔出去，竟然瞬间摔得粉碎。其中有一块碎片飞溅起来，划伤了谢玹的手臂。
　　“我是不是问过你们想要什么。”谢玹道，“你们也答应了，是不是？”
　　秦庭动了动嘴唇，似乎有心想说什么，但到底是放弃了；李徵一双黑澄澄的眸子就那么盯着谢玹，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遮挡；凤九渊端起一杯新酒，浅尝了一下，又缓缓将它放下；而直面谢玹怒火的萧陵，始终岿然不动。
　　“你们要什么才不会挡我的路？”
　　无人回应。
　　谢玹站起身，轻轻“哦”了一声。
　　“你们想要我。”他说道，“也行。”
　　叶一阖着眼，甚至想把自己的耳朵闭上。他“深受其害”，早早明白一个道理，神仙打架，凡人有多远就躲多远。
　　可惜顾时清是个愣头青，他不仅不躲，还扒拉着门框往外看。
　　叶一起身想离这个傻子远点，结果刚抬脚，就听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殿下他怎么在脱衣服啊！！！”


第105章 殿下落水了！
　　细雨渐微。但天色还是阴沉着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让人有种山峦都颠倒过来的错觉。
　　里屋因雨后而显得有些潮，檀夏不在，谢玹便自己将窗户打开，任由如丝的雨飘洒进来，驱赶那份潮意。
　　身后，有人杵在一片暗影里，低着头含着胸，八尺男儿怂得像个刚破壳出来的鹌鹑。
　　“殿下……”顾时清小声道，“我错了。”
　　谢玹不说话。
　　沉默之中，总是最让人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刻。尤其是面对谢玹这种面带威压的上位者，顾时清心中惴惴不安，没得到谢玹的回应后，头埋得便愈发低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堂堂六品京官，为何会在一个比自己小上好些岁的人面前战战兢兢。
　　窗棂将光线割成一缕一缕的丝线，谢玹扶着窗框，正在眺望屋外的景色。
　　雨后将院内的污浊悉数洗刷干净，但躲在廊下的、藏在檐中的、与浑浊的淤泥搅在一起的，都无法真正地抹除。
　　“我真错了。”顾时清再次出声，认罪认得情真意切。
　　谢玹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他微微低眉，没去回头，只是看向身侧的斜下方：“错哪了？”
　　顾时清忙说：“我不该偷看殿下与诸位大人谈话，也不该与十一打起来，更不该在殿下脱衣服时那么大声嚷嚷……”
　　说来丢人。
　　顾时清的确聪明，瞬间厘清刚才的事，但他待人接物时看起来又像是个没长脑子的。
　　在顾时清喊完那句话后，叶一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顺势还捂住他瞎嚷嚷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屋外的那几位神仙似的人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甚至可以说，顾时清他们能躲在后面听，也是那几位默许的。
　　谁知顾时清嘴上缺个把门的，原本能从头到尾听完，眼下却直接打乱一切。
　　他刚喊完，谢玹便顺势进屋说要治他的罪。
　　谢玹那哪是脱衣服，他只不过装模作样地把衽口往下扯了半寸，连胸口都没露出来，就被顾时清一声嚷嚷制止了动作。
　　谢玹双眼一眯，危险地看着他：“脱衣服？”
　　“不不不。”顾时清连连摆手，“不是脱衣服，是散热，散热。”
　　情急之下，顾时清也不知道自己瞎吐了几个字，吐了什么字。
　　他总是嘴巴比脑子快，脑子想了许多，嘴上说的却不是那层意思。一时恨不得去找个绣娘将自己的嘴皮子缝起来。
　　现在他约莫已经回过味来了。
　　谢玹不常生气……或者说，谢玹生气时，从来不是情绪外放的。他发怒时，不会做出摔杯子踹桌子的举动，更不会厉声大呵，方才在饭桌前，那盏破碎的瓷杯，分明有几分演的成分。
　　顾时清觉得，在桌上的谢玹并不是真的生气——虽然他自己也不敢笃定。
　　但是，现在的谢玹绝对是在生气啊！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顾时清泪流满面地想到。
　　殿下不发怒则以，若是发怒，俯首之下，谁敢多出一口气。
　　隐约觉得自己破坏了谢玹某个计划的顾时清，只能继续低着头做一只鹌鹑。
　　良久之后，谢玹终于开口道：“南渠开通的时日，往后推推，推到雨停罢。”
　　“啊？”
　　他心里还在想着面对谢玹发怒时的对策，冷不丁听到一句话，字都晓得是什么意思，但合在一起就不打他心里过了。
　　谢玹：“朝廷有拨款，秦家以及一些小乡绅士族上缴的银钱也还有余量，你记得按照规定多分一些给工人们，算是奖赏。”
　　“……是。”顾时清终于反应过来，“我与余潜大人都正有此意，已经拟好册子，正准备拿来给您过目。”
　　“以后这些事不用给我看了，你们二人自己商议，若觉此事可行，便直接去办。”
　　“直接去办？”
　　这下顾时清是真的愣住了。
　　按理说，这监造司里最上级的便应当是太后派下来主事的谢玹。余潜与顾时清顶多算二级官员，余潜就算了，工部的人，自当有自己的立场与办事方式，可顾时清却是半路插进来的，谢玹这样放权，是对他们全然的信任，还是……？
　　一时不察，顾时清嘴皮子一动，脑子里的猜测又蹦出了口：“殿下要离开这里？”
　　谢玹垂眸看他。
　　不知为何，顾时清总觉得谢玹与以往不同了。刚来永州时，他尚且是个身长刚刚攀上成人标准的模样，如今年月过去，身长愈发拔高的同时，某些不可言说的气质，也悄悄随着年岁的增长，出现在他的身上。
　　譬如现在。
　　即便二人平视，并未有站立与跪拜之分，甚至顾时清都比谢玹要高上那么几寸——顾时清依旧有种自己正在仰视的错觉。
　　“以后说话时，记得在脑中复盘一遍再开口。”谢玹缓缓道，“我倒是不在意你口无遮拦，但为官者需知祸从口出。你若不想一直待在永州，便要时刻警醒自己这一点。”
　　顾时清迟疑道：“……是。”
　　他在心里想到，原来谢玹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自那日在桌上谢玹发了一通火之后，那四位祖宗便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了踪影。
　　檀夏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从工部住的地方赶回来，直到看见谢玹本人才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谢玹没那么容易喜怒形于色。
　　来时她恰好撞见青竹，因着夜色也只是瞟了一眼，没瞅见全貌。只大约看见了个轮廓，青竹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包裹，个头还挺大，二人打了个照面，青竹也像没瞧见似的，低着头匆匆忙忙出去了。
　　外面下着雨，檀夏正思忖着要不要喊他拿把伞，谢玹便走了出来。
　　“让他去。”
　　谢玹戴着一顶幕篱，双手从中间将纱罗拨开，露出一双碧眼，“他不了却自己的心愿，是不会下决心跟着我的。”
　　“？”檀夏想了想，蹙眉道，“他要把那柄弓还给先生？我听说先生好像能站起来了，殿下，你……”
　　谢玹打断她：“这帷帽如何？好看么？”
　　“……”檀夏无言了一瞬，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道，“殿下穿什么不好看？”
　　谢玹哈哈笑开：“你怎么也这么嘴甜？”
　　他似乎心情很好，笑够了才将幕篱取下，长吁了口气：“你在工部那边待得如何？”
　　“还行。”檀夏说，“这几日南渠开通，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我便趁这个机会回来看看殿下。”
　　谢玹手中幕篱上的纱罗很长，长得几乎能盖住全身，只露出一双脚来。谢玹一面细心将纱罗挽到手臂上，一边不经意道：“既然忙，你怎么有空回来的？”
　　檀夏：“……”
　　谢玹将幕篱搁到桌上。檀夏这才发现，今日的谢玹竟没有如往日一般着一身亮丽的好颜色，而是将身上的色彩压下来，往深沉、昏暗的黑靠拢。
　　于是更衬得他看着人的时候，就像透过眼神，在看透一个人的灵魂。
　　“若他们觉得你是女子亦是下人，只能干些端茶送水的活儿，不让你接触运河事宜，你尽管发火便是。是打是骂还是按律问罪，你自己看着办。”
　　檀夏：“可……”
　　“没有可是。”谢玹收整幕篱，回身往屋子里走去，“记得自己想干什么，去做就行了。”
　　*
　　旱后的雨像积攒了万顷，又要立马在一个日夜中尽数倾倒下来似的，三天三日下得没完没了。
　　但南渠的开通仪式不能再等。
　　不仅工人们翘首以盼，想亲眼见见他们数个月的成果，暗地里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他们大多数人在等着看谢玹的笑话。
　　毕竟如今的太子已然是谢端。
　　有些人还在猜测，谢玹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若代入自己，辛辛苦苦远赴永州，想在太后面前献殷勤，谁知殷勤没献上还被打了脸，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丢了。
　　若是他们自己，不愤怒，也该撂挑子不干了。
　　怎么这人还没事人似的天天住在监造司里？
　　总之，无论旁人怎么猜测，南渠开通，一艘官船便要在诸多人的注视下，下水顺着南渠往南去了。
　　只是天公到底是不作巧，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将近半个月，就是不见停。没办法，顾时清只好挑了个半晴的天气，下令放船了。
　　刚开始时雨势还不大，谢玹戴着一顶遮雨的幕篱，高高地站在监造司的高台上往下看。工人们围着那艘船，兴高采烈地与身边的人交谈，雨水淋不湿他们的热情，也浇不灭他们眼中的火。
　　狭窄的河岸边，霎时间便聚满了人。
　　光着膀子等船下水的工人们，余光看见一个细皮嫩肉的青年，也没太注意，还以为是哪家乡绅跑出来的少爷。有人担心他靠太近，还拉了他一把：“当心些，雨天地滑，万一掉进河里就糟了。”
　　秦庭笑着道：“多谢大哥。”
　　喧闹声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山坡，一主一仆撑着伞，没有一滴雨飘进伞底。
　　四周是蒸腾的雾气，那是内力与雨水碰撞出的结果。凤九渊抬眼看了看玄七手中的伞，道：“撤了吧。”
　　玄七：“是。”
　　伞从头顶撤开，雨丝却依旧斜飞，沾染不到他们半分。
　　船底浸入水面的瞬间，工人们高声欢呼着鼓起掌来。这表示他们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接下来只要继续按部就班下去，还会有更多的沟渠在他们手中成型。不日，永州与杭州的水运便可彻底开通，最重要的是，他们收到的工钱，将比种地一年的收成还要多。
　　李徵没撑伞，他孤身一人地站在监造司对面的山上，如一滴墨水滴入山水画里。
　　远处的喧嚣声与他之间像有一层透明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他的身形看起来是孤独的，但眼神幽深，越过重重人影与山河甘霖，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船桨划动起来，搅起无数的波纹，像年轮，也像人眉间的皱纹。
　　萧陵依旧站着，但显然自己无力长久维持，身前杵着一把长剑，当作支撑的拐。他的身后亦站着一个人影，但在这重重的雨雾里，面容看不真切。
　　只是声音苍老，像已然损坏的古琴。
　　“你打算怎么做？”
　　萧陵头也不回：“与你无关。”
　　雨下的更大了。
　　船顺利下水往南开去，渐渐的，肉眼已无法窥见影子。
　　顾时清从头到尾都在盯着，生怕中途出什么岔子，好在一切如常。余潜也很是欣慰，年迈的工部侍郎拍着顾时清的胳膊，不断重复着：“好啊，好。”
　　忽然间，一道惊呼声，宛若阴雨天的一道惊雷，劈开层层雨雾。
　　“殿下！殿下落水了！”
　　在场之人，无人不心底一惊。
　　他们匆忙看去，只看见在雨中逐渐浑浊的江山不断翻腾的模样。以及那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幕篱。


第106章 命运啊！
　　汴梁城，东宫。
　　此处院子素来清冷，谢端搬进去后也没给它寡淡的宫墙添上几分色彩，太后说要给他置办些新鲜的花草，也被拒绝。
　　新上任的太子殿下比往常要寡言许多，旁人想要逗弄他，也多数得不到什么反馈。好似那个怯懦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十皇子已经成为过去。
　　是日，春去夏来，盛夏之时，太后留在东宫过的中秋。皇室子孙凋零，皇帝这个身体也无法再迎接新的生命，原本该热热闹闹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好在，他们冷清惯了。
　　那位曾骗过谢端的财迷小太监赵闲也在其列，他与谢青山的贴身德全一起，给诸位贵人斟酒。合着中秋清冽的桂花酒，千里的婵娟在世人眼里，竟也是孤影照人。
　　“不知星澜在永州过得如何。”
　　谢青山放下酒樽，忽而感叹了一句。
　　太后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大意是身体有恙便不该饮酒云云。两人假模假样地客套了几句，太后才道：“他一去也近一年的时光了，今年春节若是方便，便让他回京过个年吧。”
　　谢端闻言抬起头：“真的？”
　　太后笑了笑：“什么真的假的，我从未阻止过星澜回京。你得空差人送个信，若他那边不忙，就回来看看。”
　　谢端难掩心中的喜悦，但嘴角刚翘起弧度，便又极其自矜地压抑了下去。
　　这时，又搬来一壶新酒的赵闲，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原是太后身边的奉茶太监，因伺候得好，人又机灵听话，深得太后喜欢。不过半年的时间，便擢升至锦鸾宫的太监总管，纵身一跃，与谢青山身边的德全成为了同一品阶。
　　赵闲进来时没请安，太后竟也不生气，只隔着老远伸手朝着他指了指，半玩笑半审视道：“你近日心倒是野，成天不见影，说罢，最近干什么去了？”
　　赵闲讨好的笑了笑，上前给太后捶着肩：“这不娘娘的寿辰快到了，奴婢忙着给娘娘挑贺礼呢。娘娘待奴婢这般好，就算是只狗也懂知恩图报罢。”
　　他嘴甜，兼之又会自嘲，一下逗得众人直笑。谢青山也不免笑得眉眼一弯，眼角的细纹淡淡显现。但他到底是皇帝，即便受制于人，眼神中亦有旁人无法堪透的光。
　　满园芬芳的锦瑟中，谢青山端起第二杯酒，细细地饮了一口。
　　金灿灿的酒樽挡住了芬芳扑鼻的花香，也挡住了他看向赵闲的目光。
　　*
　　河岸边传来惊呼声时，顾时清的第一反应是，谁落水了？
　　而后他才恍惚间发现，那漂浮在水面上的幕篱，正是谢玹今早刚戴上的那一顶。
　　正因这声惊呼，在场诸多人都纷纷翘首望了过来，有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窸窸窣窣地和身边的人谈论起来。
　　思及先前谢玹的种种反应，顾时清稳住心神，吩咐身边的人：“莫乱，按序疏散人群。叫守卫把手好要道，若发生乱子唯你是问。”
　　那人低头称是，领命去了。
　　船已下水，这场昭告天下的仪式也接近尾声，在此时出现变故绝对不是谢玹希望看到的。暗地里许多眼睛盯着这里，也多的是人盼望这里出乱子，顾时清必须把控好一切。
　　他冷静地思考道，或许这就是谢玹隐而未发的那个计划。
　　发出惊呼的是那个叫青竹的侍者，他眼露焦急站在河岸边探身去看。监造司建得高，能俯瞰整个河岸，谢玹原本站在最内侧，还有栏杆护着，即便是雨再大，也不会脚滑至落水。
　　但青竹的反应作不得假。
　　时值雨季，河运湍流，河中亦怪石嶙峋，雨水冲刷下来，场面便与山洪暴发时无异。
　　顾时清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派了一队护卫前去查看。做完一切，他深呼了口气，趁着喘息的间隙，四处探看，正巧瞧见那位兵部李大人的背影。
　　那么远的距离，李徵并非一定能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走的方向也不是河岸，步伐稳且缓。片刻后，顾时清便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河中的幕笠被浮沉的浪卷进更深的地方，洁白的纱罗与淤泥混杂在一起，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顾时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忐忑之际，竟然真的在不远处瞧见了一片乌衣的影子，转瞬即逝。
　　顾时清心头一凛。
　　那是谢玹今日衣裳的颜色，莫非……
　　他顾不上想别的，几步跳下高台，往青竹所在的地方大步走去。
　　是死是活，是真的意外还是计划，总要弄个清楚明白。
　　当顾时清走近后，那边已围了一圈的人，有他刚刚喊过来的守卫，也有一些离得近的工人。
　　青竹并未压着呼声，招致了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他们大多数不知道落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还以为是哪个工友，一时之间，竟将那块地围得水泄不通。
　　顾时清看烦了，一声令下便唤人将这群工人带下去。
　　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离去后，顾时清发现，还有一个人竟也在其中。
　　就是那位，他当初以为是风水先生，结果是在宫里和小谢有断袖传闻的那位萧先生，萧陵。
　　也不知何时到的。
　　青竹在旁人身边时，尚且有那么几分冷硬的傲骨，然而一旦萧陵出现，他又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家犬，耷拉着双耳怎么看怎么可怜。
　　四下无人，萧陵的声音如同冷寂后的生铁：“你这是什么表情？”
　　青竹喏喏道：“先生……”
　　“谢玹不是与你商议好，他暗度陈仓离开永州，让你给他断后吗？ 你开的后路呢？就是站在这河边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青竹只惊诧了一瞬，而后懊悔又无奈地想到，先生知道了。
　　是啊，他莫名其妙跟在谢玹身边已经很奇怪了，再加上那日，谢玹古怪地发了场脾气，几乎要把“你们离我远点”写在脸上。萧陵又不是傻子，如何能猜不到？
　　可是……
　　青竹嘴唇颤抖，余光又忍不住瞥向河道。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与河水汇聚在一起，如同崩腾的浪涛奔流不止。
　　他心如擂鼓，在谎言与真实间来回摇摆。
　　萧陵冷冷地看着他，一语点破了他的犹豫：“出意外了？”
　　青竹一怔，猛得抬起头：“不……”
　　刷——
　　一柄长剑横亘在青竹颈间。
　　那剑本是萧陵用作支撑的拐，并非是轻盈的袖中剑。如今被他连带着泥土从地上拔起，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重量。
　　顾时清不由得一惊。
　　可萧陵看起来站得晃晃悠悠，重心不稳，持剑的手却未颤动分毫。他指节修长有力，乍一看是一双拉弓引箭的手。
　　青竹眼露畏惧与悲哀来。
　　一面是许多年的情意，一面又对萧陵分外了解，知道先生说到做到，并非会随意恐吓他人。
　　青竹后知后觉的想到，或许他真的做错了。
　　“我说过，你自此不用再跟着我。”萧陵一字一顿道，“那么你如今就是谢玹的人，若仆人有异心，我自当替他铲除一切威胁。青竹，说实话或者死，选一个。”
　　青竹：“……”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在挣扎中归为沉寂。
　　谢玹想回京，是很早之前便做下的决定。
　　万物挡在他面前，他就偏要逆着万物的心意，劈开成堆的山石，走出一条路来。
　　如萧陵猜测的那样，谢玹让青竹留下来的那一日，他要青竹帮的忙，便是今日的“落水”。
　　按照原计划，谢玹借这场连绵不绝的雨，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从明处走到暗处。
　　但他一介皇子，又是运河的监司官，一言一行都被许多人盯着，如果想退到暗处，乃至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京，就必须兵出险招。
　　河岸全是泥地，人若不借力，极易摔得四仰八叉。雨季又多水，河道边层层的山峦是最好的屏障，亦是最锋利的暗器。
　　若他借此在世人的眼中“死去”，那么他便能借用在暗处的便利，继续他接下来的计划。
　　青竹有一枚闭气囊。那是萧氏的人从西南的蛮子手里搞到的，它能让一个成人在水下憋气一盏茶的时间，只要谢玹戴着闭气囊，躲过明面上的视线，就能达到他的目的。
　　听到这里，萧陵径直一问：“他没拿闭气囊？”
　　“昨晚我在给您送长弓之前就已经交给殿下了，可今早起来发现它还在我枕边。”青竹是真的不解，眉头皱成一团，“我以为殿下放弃了这个计划，可谁知……”
　　青竹缓了口气。似乎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谁知殿下不仅按照原计划入了水，还比原先约定的时间早了半柱香！我后来才想明白，或许殿下是真的不慎落入水中的！”
　　萧陵依旧冷静：“那他入水时你为何不救？你有内力，轻功也不差，就算河流湍急，刚入水时，你依旧可以将他捞上来。”
　　青竹想回答，可萧陵已经来不及听他讲答案了。
　　亦或许，聪慧如他，早就猜到了答案。
　　自遇到谢玹起，即便他不自知，在旁人的眼里，萧陵亦像变了个人。
　　面对谢氏皇族与萧家的仇恨，萧陵不再坚定，甚至屡次因谢玹而不得不选择另一条更为艰难的路。
　　这些，青竹都看在眼里。
　　青竹有时候天真的想，或许萧陵正苦恼于这些改变，期盼着有人将它带回正轨呢？
　　如果罪魁祸首消失的话……
　　但青竹已经无法想下去了。
　　一念之差。他再次看向那望不到边的河，心缓缓沉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青竹瞳孔一缩，惊恐中，甚至来不及唤出一声先生！
　　在几人的视线里，萧陵将剑“哐当”丢下，头也不回地跳入了河中。
　　这番动静惊动了藏在暗处的几双眼。秦庭面色一变，他仿佛也猜到了什么，反手将伞塞到叶一手里，紧随萧陵身后，扑通一声也跳入了河中。
　　未几时，凤九渊亦发现了这一头的异变。他提气飞身，也不顾四周还有人，越至湍急的水流一侧，站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搜寻了几眼，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后，亦毫不犹豫地扎进水中。
　　河水逆流而上，谢玹若真的落水，不是脱力被水冲走，便是沉入茫茫河底。
　　他危在旦夕。
　　不过刹那，这河道便如同煮沸的水，扑通扑通连下了好几只饺子。
　　顾时清看得目瞪口呆。
　　他听了全程，心知今日谢玹恐怕凶多吉少，犹豫了瞬息，他咬咬牙刚脱下靴子想投身越入河中，斜后方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得捏住了他的衣领。
　　看清来人，顾时清怒了：“又是你！”
　　“他们救人，你就别凑热闹了。”叶一拎着他的脖子将他从河岸边捞回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你！”
　　叶一笑了下，忽而看向滚滚的河水，喃喃道：“确实是命啊。”


第107章 污秽却剔透的心
　　河水奔腾不息，表面看来，犹如卷起了滔天的巨浪，瞬间就能席卷一切。可水下却是一片祥宁，甚至三尺之外还能依稀可见水下的景色。
　　谢玹对这里的水下并不熟悉，但他水性好，一个猛子扎进去，憋气的时间都比寻常人多上一倍。
　　那是他前世练就的，虽然许多人不知道。
　　谢玹享受掌控，一切事物，只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他便有着至上的安全感，更何况是自己的命。
　　自从当年险些被六皇子扔下池子喂鱼，那能令人上下浮沉的水便已然成了谢玹必须征服的一部分。
　　他在河中游得宛若一条灵活的鱼。
　　按照既定的计划，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无人看见的地方上岸，然后去与接应的人会和。
　　离河岸不远处有座荒废的旧庙，无人问津，也是谢玹最开始选定的地方。他顺着河流前进的方向漂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下游处某处，有一块凸出来的浅滩。
　　时值八月，盛夏时令，但被四面八方的地下之水浸泡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谢玹必须尽快上岸。
　　他歇了口气，看准浅滩的位置，再次潜入水中，打算一气呵成游过去。
　　忽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谢玹的肩。
　　谢玹猛地一惊。
　　水里有人？！
　　是埋伏还是刺客？亦或是他计划中没注意到的纰漏？
　　谢玹脑子转得飞快，顷刻间，一个念头在心中落地成型。
　　无论是谁，必须在水下杀了他。
　　一旦上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谢玹，保不准会死在武人的刀下。他能感受到这只手上大片的厚茧，定是身手不凡。
　　谢玹眉心一拧，即便是在扑腾的水泡里，也能看清他眼底的狠厉。水下借力杀死这人，然后再上岸，是他唯一的活路。
　　可不待他反应，那人的手亦如同游鱼，触感从肩部滑至腰际，冰凉得不像个活物。同时，他双腿向上一蹬，接着水压的力道把谢玹向上推去。
　　——他在送我上岸。
　　谢玹反应过来，下一瞬，他就在波纹荡漾的水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脸。
　　“哗啦——”
　　谢玹被人拎着领子揪出水面，四溅的浪花喷了他一脸。视线还未清明，又被人狠狠地一掼，整个人便仰面朝上被摁在浅滩之上。
　　阴天天色暗，即便面朝日光，谢玹依旧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孔。
　　白衣很适合他。
　　都说少年青衫薄，在萧陵身上，这五个字着实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被水浸湿的薄衫紧贴着身体轮廓，勾勒出劲瘦但有力的身形。天光之下，轮廓边有雪似的光芒洒下，无端给这人镀了层柔和的光。
　　即便常年待在轮椅上，被覆盖在衣物下的轮廓依旧是充满性张力的。肌肤内的热力被冰冷的河水刺激外放，清冷感亦被中和，剩余的，更是诱而不俗的美。
　　然而它的主人却眉眼冰冷，俯首之间，湿漉漉的头发垂至谢玹胸口，又有水滴如泪，滴答滴答地落在谢玹的眼角。
　　他就那么一眼不发地盯着谢玹看。
　　在萧陵层层遮掩的情绪之后，谢玹毫不费力地触及到焦急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喊句先生，却被人瞬间堵住了嘴。
　　谢玹一怔。
　　火光一刹引燃。
　　萧陵的吻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唇与齿的碰撞宛若两军对垒，互不相让。谢玹没见过这样的先生，一时招架不住，使得萧陵整个重量全部压倒在身，谢玹只能仰起头被迫承受。
　　即便被水浸泡了一场，萧陵身上依旧有驱散不开的药香，尝之则苦，闻之却又有一股别样的香。
　　谢玹没忍住舔了舔。
　　萧陵的眉头皱得更狠了，他一手扣住谢玹的后脑勺，插进他松散的发髻中，让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怀里。
　　二人皆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身上黏腻的衣物更是将触感放大无数倍，暧昧的呼吸与水渍声中，谢玹被勾起了火气，浑身躁热，不该躁动之处亦隐隐有抬头的架势。
　　他伸手搭住萧陵的肩，用尽全身力气才攀附上去，肌肤相触到一起都是滚烫的。
　　“我不会死的。”谢玹微微让开一点，面色绯红犹如欲滴的花，眼睛亦狡黠有光，“我还要活着当皇帝呢。”
　　萧陵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我知道。”
　　谢玹看见他的表情，面上从容调笑之意终于不见了。
　　方寸的距离，谢玹连萧陵瞳孔中细碎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更别谈表情。
　　那是一种脆弱的，挣扎的神色。
　　他与萧陵对视良久，附身又吻了上去。
　　*
　　哔啵的火升起来，照得破庙宛若镀了层金光。萧陵将自己的外衫褪下架在火上烤，又回身朝谢玹伸手：“你的。”
　　谢玹照做。
　　黑袍吸热，再加萧陵有意无意地使上了内力，很快，袍子便在他手中飘荡起来。做完一切，他又朝谢玹招招手：“过来。”
　　谢玹宛如一个没手没脚的残废，乖乖在萧陵身边坐下，又乖乖的张开手臂，任由萧陵伺候。
　　萧陵的手指很细长，但又不似女子那般白嫩，指节与掌心各处都有很厚的茧子——方才在水中谢玹便已感受过。
　　他这双手挽过长弓，降过烈马，触摸过西南粗粝的沙与寂寥的月光。如今年月流转，痕迹却未曾消弭。
　　屋外天色愈寂，昏沉的火光中，萧陵裸露的上身显得分外消瘦。
　　谢玹安静地任由萧陵帮他把衣袍系好，目光从他的肩头移到胸口，又缓缓往下，落到他那双腿上，最后没忍住触碰了一下。
　　萧陵抬眼看他。
　　谢玹：“先生的腿好了？”
　　“算是吧。”萧陵收回手，也移开目光，落在正架在火上烤的衣物上，“偶尔能走走，时间长了还是要借助轮椅行动。”
　　没被拍开手，谢玹又得寸进尺地撩开下袍，凑近去看伤口。
　　其实并没有多少裸露的伤口，那些陈年的旧伤，即便当时再刻骨铭心，如今也淡若无痕。剥夺他正常行走能力的，是藏在内里的，与心口的伤。
　　看着看着，谢玹想起了前世。
　　离世的前几年里，他常常梦到死于他手下的冤魂。谏言的臣子、垂老的将军、新任的敢于直言的青年、温柔的哄他入睡的宫嬷。
　　但他最常梦见的，还是萧陵。
　　人活一世，总会惦念着那点温情。即使处在疯魔的状态，谢玹在面对萧陵时，依旧耐心地压抑着暴戾的性子，去问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会一一给他送来。
　　要说前世的萧陵对谢玹有多恨……或许是没有的。
　　萧陵恨的只是这座江山。
　　这一世无疑也是。
　　谢玹想了想，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缓缓道：“先生还记得，我曾问过你，若人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如何做吗？”
　　萧陵回过头来，示意谢玹继续。
　　“我……”谢玹顿了顿，“我的人生的确重来过。”
　　这是个秘密。
　　但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秘密。
　　深沉如凤九渊，在梦到前世记忆的时候，也会深陷怀疑自己的风波中。若于现世中，有人听见旁人说“我是重生而来，活了两辈子”这句话，恐怕会大声嘲笑这人是个疯子。
　　若人人都有重来的机会，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
　　但谢玹还是讲了。
　　他把自己如何从冷宫中出来，如何得到皇帝的信任与宠爱，如何在争斗中被当做随意丢弃的棋子与傀儡，又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一讲了出来。
　　刚回来时，谢玹是孤独的。
　　他偶尔会跳脱世外，用一种旁人的视角去看待一切。他会觉得眼前可触碰之物是假的，所念所想亦皆是他的臆想。
　　直到凤九渊的出现。
　　而现在，他把自己这个秘密，又告诉给了萧陵。
　　萧陵听得很认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如波纹荡漾开的火光里，他的目光温柔得不像样子。
　　“……先生。”
　　“先生！”
　　从恍惚中抽身，萧陵眉心一动，才发觉自己刚才走了神。
　　他深深凝望着谢玹的眼。
　　那一双极其漂亮的瞳，让人看了一眼便难忘。
　　萧陵稳了稳心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知先生对谢氏恨意滔天，不送他……”谢玹顿了顿，笑着改了口，“不送我们入地狱难消心头之恨……”
　　“不。”萧陵轻声打断他，“我心中早已无恨意。”
　　谢玹一愣。
　　萧陵抬手将谢玹垂下来的碎发挽至耳侧，微微错开了眼。
　　他年少轻狂，跟着萧慎独走南闯北的时候，心中的理想万千。
　　他想做一个顶天立地，为国捐躯的好男儿。可后来他发现，茫茫世间，不是每一片土地都值得抛头颅洒热血的。
　　志气被磨砺，赤心被玷污，长枪覆满苍老的尘灰，亘古的月光照的是累累尸骨。
　　他茫然四顾，满目皆山河，满目皆非山河。
　　青竹还在他身边时，总以为他如今所有的谋划都是针对谢氏。后来问起，萧陵才似是而非地说了句：“若非山河，便重整山河。”
　　天地之间，换谁当皇帝都一样。
　　若这片天地不值得，他就搅它个天翻地覆，一切覆灭之后，再回首相望，便是一片新的山河。
　　青竹问他：“您是想让这天下大乱？”
　　萧陵不语。
　　后来又一日……大约是在宫里，大火燃起之前。
　　萧陵坐在残败的桃树下，手心里躺着一柄断刃。血迹斑驳，陈腐的锈与血色交杂，看不清本来面目。
　　青竹从屋后走过，忽然听见萧陵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想再问，萧陵又不肯说了。
　　但若青竹再等等，等上片刻，他就会听见萧陵再次出声，仿若自言自语。
　　“我这颗污秽的心，他敢接吗？”
　　时间转到现在。
　　萧陵侧眼看向谢玹。
　　夜色是温情的被。
　　萧陵问他：“你会做一个好皇帝吗？”
　　谢玹愣了愣，笑道：“当然。”
　　于是萧陵亦轻浅地弯了眉。
　　他拢住谢玹的脸，将人带到跟前，轻声道：“我相信你。”
　　风不知何时吹了起来。破庙四面窟窿，处处漏风，风声穿过狭小的缝洞，犹如鬼怪横行的呜咽之声。
　　唯有那块火堆，照亮一方的暖。
　　萧陵亲了亲谢玹的唇，动作比蜻蜓点水还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08章 女装那种事不要啊
　　谢玹并未真的忘记带青竹的闭气囊。
　　因为若要想让他人以为谢玹“失踪”亦或者“死亡”，则必须先让身边的人笃定这件事是真的。
　　青竹就是那双看见“真相”的眼，亦是谢玹失踪的见证人。
　　可惜青竹自己没想明白，倒是萧陵在听完之后率先理解了谢玹这么做的用意。只是到底是关心则乱，明明觉得谢玹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到没有后路的境地，却还是跟了上来。
　　夜深之际，萧陵坐卧在一侧，谢玹半依在他的肩上。
　　两人心中都有别的事，但身体却是诚实的。荒郊野岭之外，他们的身影依在一起，连影子都近乎缠绵。
　　夏夜虫鸣声阵阵，偶尔合着几声突兀的鸟鸣。似乎是布谷鸟，又好像是从未听过的新奇鸟类。寂静的风声中，一声微弱的长鸣破空而响。
　　光影明灭，有人率先睁开了眼。
　　萧陵睡得很沉，平日里时常蹙起的眉心如今舒展开来，身上披着御寒的衣物也都大半盖在了谢玹的身上。
　　视线之外，谢玹的手被虚虚地拢在他掌心，一动便撤开了。剩余的半根小指较为顽固，与萧陵的勾在一起，谢玹低着头去看，看见萧陵虎口处的一道伤痕。
　　沉默中，谢玹的眸色更沉。
　　他站起身，没有特意去避开萧陵，只将衣物给人盖上后，便大步往破庙外走去。
　　脚步刚散，昏暗的黄调的火光中，萧陵睁眼醒来，目光清明。
　　没有了火堆的光，庙外的破败更是鲜明。谢玹循着月光所在的方向，拐进一条蜿蜒的小道，有人已在那等。
　　看样子应当是个年轻男人，但他白得不像样子，身形也只到谢玹胸口，浑身上下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见谢玹走过来，忙上来谄媚道：“殿下。”
　　声音也是捏着嗓子，粗粝但音调尖锐，非男非女，俨然是个小太监。
　　谢玹：“你是谁？”
　　小太监一愣，被谢玹这么一瞪，似乎也开始怀疑起自己：“……不是您曾与师父暗通信件，让师父助您回京么？”
　　“你师父？”谢玹冷冷地看着他，“你师父又是谁？”
　　这下小太监彻底懵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身上找点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可越乱越出错，刚从怀里掏出一支香囊，结果手一滑“啪”一下掉在了草丛里。
　　谢玹低头，弯腰将香囊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檀香的味道。”谢玹抬眼，“般若寺的？”
　　“是是是！”太监连连点头，“奴婢师父是赵闲，殿下可记起来了？”
　　“赵闲。”谢玹一字一顿，沉着脸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
　　这让小太监愈发惶恐。
　　他心里七上八下。心说难道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谢玹不认得自己的身份；亦或者这事被人发现，要推他一个中间人出来挡刀子？无论是哪种境况，小太监觉得自己都小命难保。
　　他是机灵，但是胆子小啊！
　　正在他踌躇着是否要趁机溜掉保住小命的时候，谢玹忽然露出灿然一笑。
　　“想起来了，赵闲。”谢玹眼神温和，一改方才的冷凝，“对不住，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险些忘了。”
　　小太监松了口气，便擦汗便心有余悸地一笑：“殿下折煞奴婢了。”
　　他不敢看谢玹，自然就没看到谢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光。行走在狭窄路上，自然该处处留心，处处试探。否则一朝错路，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谢玹心思百转，面上依旧含笑：“那我们来商量一下回京的事？”
　　*
　　萧陵将衣物重新穿上，规规整整地扣好后，凤九渊刚好从破庙外走进来。
　　穿戴还是早上船下水时的穿戴，但到底人进过水，即使已经有内力烘干，外表看起来还是稍显狼狈。但他步伐稳重，缓步走来时周身亦是自带的风雅，使得这份狼狈不那么刺眼。
　　萧陵看见他了，又像没看见似的，抬手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干燥的枯枝被丢进火堆里，霎时噼啪一声溅起半人高的火星。
　　火堆边还有铺就的空位，凤九渊看了一眼，一撩袍子坐下了。
　　倒是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二人皆是人中翘楚，若不论立场，无视身份，不管命运有常还是无常，或许还能做一做至交好友。
　　但现在，二人坐在一处，旁人也唯有感叹养眼二字了。
　　萧陵睡眠不好，被谢玹惊醒后就无法再入眠，更何谈现在多了个凤九渊。他负手起身，按了按袖中的短剑，准备离开这间破庙。
　　凤九渊却忽然开口了。
　　“李缙在何处？”
　　萧陵脚步一顿。
　　但也就那么一瞬，他便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兀自往外走。然而屋外早有人在守着，玄七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即便是萧陵，也需抬头仰视。
　　“九王爷什么意思？”萧陵不想动武，侧首看向凤九渊。
　　凤九渊缓缓起身，这一回他腰间倒是干净，没像以往一样戴上许多繁缛的饰物，好似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又一次问道：“李缙在何处？”
　　萧陵看着他，忽然笑了。
　　袖中的短刃是他防身的工具，没什么名字，也不是什么名器，但趁手好用。寒光一现，短刃从袖中飞出，犹如一道凛冽的闪电，携带着雷霆之势朝玄七劈去！
　　玄七早有防备，然而凤九渊事先并未告知他如何应对萧陵，是打是杀还是要迂回留人，投鼠忌器之下，出手的姿态便矮了三分。
　　利器与掌风啪啪啪将四周最后一点支撑的窗棂轰开，可怜的破庙肉眼可见的愈发摇摇欲坠了。
　　凤九渊负手从容地站在其中，目光平静，看不出分毫波动。
　　然而凌空之中，不知何处飞来一个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折扇。艳丽的红在夜色里也犹为显眼。
　　那折扇并不想取任意一方的性命，却像沉沉乌云中响亮的一道雷，震得交手二人瞬间回神。
　　破庙大门处，一个悠然的身影缓缓走近。
　　他一身湿漉漉的衣衫，前襟与后摆想必在行进过程中已然被风吹得半干，但其余地方被水浸湿后，依旧没来得及恢复原状。
　　破庙中间的柴火堆格外坚挺，无论屋外的风刮得多大，它都一如既往地点着一方的光亮。
　　秦庭快步靠近，出手去触碰暖意，待得身上湿漉漉的黏感不再无法忽视后，才略一抬眼。
　　他好像刚看见屋内剑拔弩张的两波人，视线落在凤九渊身上，问他：“不来烤烤？”
　　*
　　谢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凤九渊、秦庭、萧陵各坐一方，宛如三尊阖眼不问世事的佛像。火将近熄了，唯有一根最粗壮的枯枝在苟延残喘，燃烧着自己最后的力量。
　　谢玹在门口看了会，转身走了。再出现在破庙里时，怀中已经抱了一堆大大小小但新鲜可燃的新枯枝。
　　其实现在这幅场景，任谁看了都觉吊诡。
　　从利益上来看，在皇室压在头顶上的时候，世家都是一个绳上的蚂蚱。然而俗话说左右手都有互相打架的情况，更何况是毫无亲缘关系的人。
　　世家并非铁板一块，上一辈在的时候，尚且维持着表面上的安稳。甚至在某一家落难时还能伸以援手。上一辈辞世后，旧的利益纠葛随风而去，新的随之而生。
　　萧家不算世家，他们祖上三代都是封侯加冠的将军，身上流的不是血，是西南的风沙。与那些靠嘴皮子与金叶子在朝堂上立足的李、秦二家不同，与天生贵胄，皇亲国戚的凤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他们坐在一起，立场不同，目的不同，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几乎是背立的，自然沉默地如同一片死水。
　　咔哒。
　　谢玹将枯枝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凤九渊最先反应过来，他越过火堆走到谢玹身边，试图接过他手里的重物，谢玹却我微微避开，将枯枝架入火中：“我要回京，你们都知道吧？”
　　凤九渊动作一顿。
　　秦庭倒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自己只是个路过破庙、借火取暖的局外人。
　　萧陵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妥协了：“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一次机会。然而若是兵出险招，就要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
　　凤九渊也是阻止他回京的一员，意有所指道：“王锦瑟或许正等着你。”
　　谢玹：“所有后果我都在脑中一一验算过，其间产生的每一个分支，都是我所能承受的。”
　　他看向凤九渊：“只不过……九哥哥，你是太后的人，对吧？”
　　凤九渊不语。
　　“若论执拗，你凤九渊属第二，没人敢自称第一。当然，我也不想因此框住你。”谢玹道，“我甚至欣慰于诸位，即使在私情面前，依旧能坚守自己的心。”
　　火堆被加入新的枯枝之后，终于看起来不再行将朽木了。
　　深夜之中，那微末的暖，几乎能驱赶所有人心中的寒。
　　谢玹站起来，退后几步，有些自嘲般地想笑：“可惜李徵不在，以后这话我还得再说一遍。”
　　三人的目光像一束光一般落在谢玹身上。
　　“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会不择一切手段。然而大抵心中藏着一丁点良心，不愿意毫无顾忌地利用让我动心之人。”
　　“诸位都是人中龙凤，若不囿于池中，兴许都是能留名青史的人。但……”谢玹顿了顿，“我也有私心。”
　　“私心是什么，倒也不必讲了……我这一生所求不多，欲望也不多，上天眷顾我，让我一步步抓住了想要的东西。所以，今日我回京，亦是为了抓住我所求之物。”
　　他笑了笑：“今日之光景，未必是来日之光景。机会正好，你们若是想走自己的路，就大步往前走吧，不必顾忌我。来日是敌是友，是陌路还是……”谢玹说到这，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接道：“都交由命运吧。”
　　人在面临突如其来的抉择之时，最初的反应是茫然。
　　但这三位并非常人。在谢玹刚开口之际，他们就已就明白，这位自诩自己“还算有点良心”的殿下，做的是一件决绝的，不让人有退路的事。
　　谢玹在告诉他们，今夜过后，不是挚爱，便是陌路的仇人。
　　然而情之一字，哪有那么容易割舍？
　　这份重于千钧的抉择，看起来不过轻飘飘的寥寥数语，实则亦是在谢玹心中狠狠压了一口钟。
　　迷失在交叉口的人尚且驱不散眼前的雾气，何况这团雾气，早已凝聚在心口，化作梦中千百次辗转时念出的名字。
　　唯有沉默，只剩沉默。
　　火堆无人添加新柴，自然会被无情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几欲消散。微小的火苗倒影在每个人的眼中。
　　忽然，一只手掂起散落在一旁的枯枝，往里面加了一把火。
　　手的主人面容精致，在火光之下，犹为显得绮丽且灿然。
　　“你打算如何回京？”
　　谢玹俯首，看见秦庭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烤好的地瓜，皮已剥开，红色的肉弥漫着蒸腾的热气。
　　他优雅地咬了一口，呵出一口热气，继续道：“你虽在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失踪，但只能瞒过明面上的眼线，稍有疑心之人，不可能不怀疑你另有图谋。若是京中之人得知消息，也不可能会放任你回京。”
　　谢玹：“若他们不得不让我回京呢？”
　　“叛乱？战事？还是夺嫡？”秦庭缓缓道，“固然是个好办法，但战线拉得太长，恐生变故不说，原本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东西亦容易失控。回京越晚，主动权便越少，你选在南渠开通的时间节点离开，想必也想到了这一点。”
　　谢玹知道秦庭刚及冠，但也知道，家主之位不是那么容易坐的。
　　在一些时候，他甚至觉得，秦庭表明爱调笑，实则是为了掩盖、或者驱赶自己内心的黑暗之处。
　　人总要期望点什么，方不至于被黑暗吞噬。
　　秦庭没等来谢玹的追问，只等来一缕复杂的目光。他轻笑一声，当着其他人的面勾了勾谢玹的小指：“你不问问我？”
　　谢玹觉得好笑：“嗯？那秦大人有何高见？”
　　“我的确有一计。”秦庭说，“中秋一过，便是重阳，宫里便又要新添宫侍，殿下兴许可以借此机会入宫。”
　　谢玹笑容一顿，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秦庭将谢玹上下打量了一眼：“殿下生得高，气度又不凡，但太监大多都含胸驼背，怯懦不已，若是扮作太监，恐怕都过不了内务府那一关。”
　　谢玹：“……”
　　他知道了。
　　“汴梁城风水不错，少女们身材高挑都是常事。若殿下扮作新上任的宫女，兴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宫。”
　　不知道是不是谢玹的错觉，秦庭话音刚落，另外两人的视线忽然灼热起来。
　　谢玹：“…………”


第109章 秦大人的心机
　　抹胭脂、画柳眉、点绛唇，这些姑娘家的日常，秦庭做得有模有样。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上下忙活一通后，身为殿下的谢玹不见踪影，眼前只有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
　　事实上，男子的骨骼与女子差别很大，即便有巧夺天工的手，依旧难以改变本质上的差别，要真的想彻底改变仪态，那就只有武学上的缩骨之功了。
　　可惜谢玹是个武学白痴，能拿着把刀张牙舞爪地挥舞几下已经是极限了。
　　“混在一众身形高大的宫女里是看不出来的。”秦庭抬指将谢玹嘴角沾染的胭脂擦去，“殿下天生丽质，美得像仙子。”
　　谢玹：“？”
　　秦庭又捏着谢玹的下颌骨左瞧瞧右悄悄，摸着下巴道：“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谢玹：“少了什么？”
　　秦庭一拍手：“眼睛。”
　　是了，要说谢玹浑身上下什么东西最异于常人，当属这双碧波似的眼。
　　“那怎么办？”谢玹说，“你既说我穿罗裙扮宫女最易入宫，如今又说我这双眼过于出挑，秦大人怎么前前后后打自己的脸呢。”
　　他上身穿着广袖轻纱，下身是委地轻罗，头上梳的是披肩发髻。为扮未出阁的少女，脸上并未着太重的粉黛。胭脂是秦庭按着他涂的，可就算只有素净的面孔，一眼望去，也算得上是一个窈窕清雅的淑女。
　　但是“淑女”本人面色不善，俨然不想当这个“淑女”。
　　方法有千百种，偏偏挑这一种。更无语的是赵闲派来的小太监也将这个方法提到选择榜首，说为今之计，女装入宫最为稳妥。
　　秦庭看得直笑，笑得谢玹不免又连瞪了他几眼。
　　他们一早上便赶路去往荒郊处的客栈——破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清的破洞，手边没脂粉，就算秦庭是天上的神仙，也没办法一下把谢玹伪装成一个少女。
　　客栈虽然在荒郊，但东西都很齐全，只是想必是为了遮蔽风沙，屋子里的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微妙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棂倾泻下来，如水一般，只留有一条长而细的印记。而这条印记恰好又照在谢玹的半只眼上。
　　光与影的交叠之中，有种诗意的美感。
　　谢玹尚且不知自己的这个瞪眼，隐隐有嗔怒与勾引的意味。狭长的光线打在他的眼角、侧脸，以及微张的红唇上。
　　……胭脂抹得太红了，秦庭想。
　　他道貌岸然地抬起手，按在谢玹的眼皮上：“垂眼的话，旁人是看不见的。”
　　谢玹眼神常是灵动，垂眼后，又显得分外乖巧，秦庭不笑了，眼神逐渐幽深。
　　他的指尖向下一滑，压住了谢玹的嘴角，也压回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穷乡僻壤的胭脂与面部贴合度不高，粉末状的，稍微用点劲便化了。
　　秦庭以拇指轻轻摩擦着谢玹的嘴角，那胭脂自然而然便随着他的动作，从本该待的地方一路往下，沾染到了下颚与耳后。
　　刹那间，一道红色的印记暧昧地浮现在谢玹的脸上。
　　谢玹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就被秦庭倾身而来整个压住。他背靠在床柱上，被迫承受了一个胭脂味的吻。
　　秦庭素来不愿意强迫，情爱之事，需得你情我愿互相配合，才能完完全全体会其中的妙趣。
　　但眼下的谢玹显然并非情愿。
　　兴许是这幅装扮，勾起了秦庭心底的占有欲。
　　为了更方便秦庭在他脸上做伪装，谢玹从一开始就背靠在床柱上。那里离窗最近，点的灯也在帷帐一侧，便于视之。
　　可现在却成了秦庭拦住谢玹逃生之路的契机。
　　床柱两侧的蜡烛本就放置得不是很稳固，被秦庭不知轻重地一撞，眼见就要歪倒下来点燃帷帐。却见他不知从何掏出一柄软而细的长剑，刷刷刷银光飞舞，几个错手间，烛心已然被刺灭，就连烛身都碎裂成无数的碎片。
　　屋内的陡然暗下来。
　　谢玹仰面倒在床榻上，被动承受着秦庭细碎的吻。这吻既轻又急，好似一只刚刚找到食物的小兽，疯狂吮食着属于自己的一切。
　　渐渐地，轻罗被撩起，从脚踝处一直推到了大腿根。少女的裹裤不似男人的裹裤，为取轻便，裹裤下方只到膝盖，此时亦随着轻罗一起被推到了它本不该待的地方。
　　谢玹的嘴被彻底堵住，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双手甚至也被一起束缚起来举过头顶，整个人如同打开的食盒，任由旁人触碰与凝视。
　　忽然暗下来的烛光引起屋外之人的注意，在秦庭的手从裙摆下面探进更深处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殿下，出什么事了？”
　　听声音是玄七。
　　但有敲门意愿的，可不一定是玄七本人了。
　　那两位原本不想将谢玹换装一事悉数交给秦庭，奈何此事只有秦庭会做，且为保机密，不能让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人插手。
　　不情不愿地放羊入了虎口，自然要时刻不停地盯着。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秦庭置若罔闻，继续诱导谢玹张嘴。沾染胭脂味的吻极甜，让他甘之如饴，不愿起身。
　　趁着喘息间隙，谢玹抬脚轻轻踹了一下秦庭。
　　秦庭抬起身，压抑着喘息：“殿下是要拒绝我了？”
　　谢玹舌根都麻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到底没忍心说太重的话：“办正事。”
　　“这就不是正事了？”秦庭轻声道，细听来还颇有几分委屈的意味，“殿下身上的痕迹还未消呢，他们尝过殿下，我便不能吗？”
　　谢玹：“……”
　　他身上哪有什么痕迹！
　　再说距离上一次……也过了好多个月了，他又不是泥菩萨，搓圆揉捏了就还不了原。
　　谢玹原本想坚持自我，挣扎着从秦庭身下爬起来，结果在昏暗的室内，一打眼便瞧见他温柔的眼神，霎时间便心软了。
　　唉。
　　他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妥协了：“门锁了吗？”
　　秦庭一笑，屋内霎时生春：“锁了！”
　　可惜门外的玄七不屈不挠，誓死决定就算把门板拍烂，也要把殿下从魔爪手中救下来。只是玄七不知道，殿下本人早已打算与魔物同流合污，天地之间再大的事也管不了他。
　　拍门的声音与含糊的问候声终于远去。
　　秦庭心头火热，正欲一亲芳泽，屋外的声音又一去复返。
　　这一回的声音倒不是玄七了，而是一听就认得出来的，如冰雪一般清冷的声音。
　　“谢玹。”萧陵说，“李缙来了。”
　　谢玹：“！”
　　他陡然坐起，身上半褪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小臂上，胸口大开，再往下衣物几乎盖不住小腹，唯有一头长发，懂事地随着他的动作披洒到身前，挡住了他一身暧昧的红痕。
　　谢玹边整理衣装边翻身下榻，秦庭却在原地坐成了一尊雕像，浑身的不悦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李缙来了。”谢玹勾住最后一缕凌乱的长发，拂到身后，“你不出去看看？”
　　秦庭不语。
　　谢玹只好半哄半骗道：“正事要紧。”
　　秦庭点点头：“知道了。”
　　在谢玹的视线里，他很快收拾好一身的狼狈，再落地时，又是一个翩翩公子。只是脸拉得老长，脸色看起来比那茅坑里的石头都要臭，让人想忽视都难。
　　他与谢玹擦肩而过，手刚按上门框，就被谢玹拉住了衣角。
　　秦庭淡淡回望：“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你怎么耍赖呢。”谢玹道，“不与你亲近你就摆脸色？”
　　秦庭：“我心中有你，所以愿意与你亲近，渴望与你亲近。你若不愿，我自不会为难你。”
　　说着，一甩衣袖就又要走，谢玹叹了口气，在他身后道：“明晚。”
　　谢玹说：“回京之前，我任你处置。”
　　秦庭眸光一闪，但很快被压下去：“当真？”
　　“我几时说过假话？”
　　秦庭脸色又假模假样地不善起来：“你假话连篇。”
　　谢玹只好身体力行地证明，在某些时刻，他是从来不说假话的。
　　被哄得身心都愉悦的秦庭，终于满脸春意地出了门。临走时还不忘骂李缙一顿，说他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出现。
　　原本应当留在监造司的叶一，也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缓步往前走，似乎早就知道身后有人：“监造司如何？”
　　叶一：“一切正常，只是有几个太后的眼线暴露了，暗阁的兄弟们还没来得及赶过去，他们就服毒自尽了。”
　　“嗯。”秦庭从前襟处掏出一把折扇，缓缓摇晃，“如星澜料想得一样……走吧，去会会李缙。”
　　“李缙？”叶一一愣，“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夜我们到时，这客栈附近便有他的踪迹了。”秦庭闻言斜睨了叶一一眼，“你作为暗阁之首，这点消息都查不出来？”
　　叶一：“……”
　　他不是奉命在监造司查太后的眼线吗！几时李缙的踪迹也要他管了！
　　但他知道秦庭就这幅德行。也深知，身为属下，除了为主子排忧解难，必要时候背锅以外，最重要的，还要时时刻刻准备挨骂。
　　叶一生无可恋地想，他做什么非要跟过来。还不如待在监造司，逗弄那个顾大人来得有趣呢！
　　“啊对了。”秦庭走几步又停下来，“你来得正好，明早之前，替我找来一根绸绳，长的话……六尺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秦庭要这古怪的玩意儿做什么，叶一还是老老实实道：“……是。”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jpg


第110章 金屋藏娇（？）
　　普天之下，谁都知道李缙必反。
　　他因私盐一事被迫告老还乡，实际上那颗灼热的逐利之心还在跳动。他的算盘打得极响，李家扎根在谢氏皇族的根系之中，太后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李党中心人物还留在京城，他必然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只是这世上想把他踩进地底的人太多了，无论是太后，还是背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们，都潜伏在暗处，就等待他这只受伤巨兽支撑不住，最后群起而攻。
　　李缙已经许久没见到萧陵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当年萧慎独还没被定罪的时候，李家因西南事宜曾与萧慎独打过交道。在他的印象里，萧陵的确是长得好，好到才刚满十岁，京城里就有无数有女儿的家庭翘首以盼，紧盯着萧侯爷家的提亲步子迈往哪家。
　　可冠盖满京华的盛况，总有凋零的一天。
　　对于谢氏皇族，萧陵如何能不恨。设身处地地想，如若他与萧陵身份转换，他恨不得杀尽世间所有与谢家有关的人。
　　这样一个被仇恨蒙蔽的丧家之犬，当然有利用的价值。
　　李缙已经等着一天等太久了。他要乘胜追击，重阳过后，不足三月，定要一举坐上那九天之上的位置！
　　然而他率先见到的，竟然是凤九渊。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凤九渊的出现，让他本能得觉得事有蹊跷。
　　但，要不说李缙狂妄呢。他目中无人了几十年，就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眼见事成，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凤九渊吓退。
　　凤九渊身边没有侍者，孤身一人坐在客房里迎接他，桌面上摆放着的是上好的碧螺春。
　　其实自从上一任怀远王薨逝后，几乎没什么人能见到凤九渊。最初，这位毫无锋芒的小王爷，在外人看来，就是爹死了娘又不管事的小屁孩。说是韬光养晦，指不定是个只敢躲在被褥里瑟瑟发抖不敢出门的废物。
　　李缙并不怵他。
　　他一撩下袍坐下，也不管主人是否有迎接之意，仰首便喝下一杯茶，道：“九王爷在这，可真是稀奇。”
　　凤九渊静静地凝视着他手里的茶杯：“茶里有毒。”
　　李缙噗的一声将茶水喷出。
　　他脸色有一瞬的阴沉，但到底是忍住了：“九王爷说笑了。”
　　“是吗？”凤九渊淡淡道，“你从进来开始，可有见本王动过茶水？”
　　李缙：“……”
　　他的脸色铁青。
　　一面是理智在告诉他，凤九渊若真有杀心，没必要将他引到这客栈，还想出这般迂回的法子；一面又是眼见为实，凤九渊这副模样，亦不像在说谎。
　　思前想后，不知不觉，李缙竟生出一丝错觉。腹部似乎真的在隐隐作痛。
　　却听凤九渊略一弯眉，脸上的煞气与威严散去，露出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玩笑话，今日李大人与本王意外在这客栈相逢，志趣相投才对饮三杯，如何会有毒？”
　　李缙眼角抽搐，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恨：“是。”
　　可凤九渊刚笑完的下一秒，忽而又面色一肃，端得是一副雍容的气度，这样的人，笑意吞回去后，只剩下一双凛凛不笑的眼格外摄人心魄。
　　“既是志趣相投，李大人不如说说，打算何时将太后陷害忠良一事昭告天下？”
　　李缙喉头一滚。
　　他苍老的如同树皮一般的眼褶，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装得同没事人似的，抬手拿起桌面上的茶壶，试图给自己斟一杯新茶。
　　李缙冷静下来了。
　　凤九渊不会杀他，至少不是现在。
　　茶要浅酒要满，茶满之意便是送客之意。李缙仿佛不觉凤九渊言辞与行动上的赶客意味，话音一转：“听闻十三殿下在南渠主干道意外落水，至今下落不明？我听说秦家的人不是还跟着？秦庭这是干的什么事，出这么大的事也不向京中报备，简直是罔顾身份！”
　　“这话说的，秦某便不爱听了。”
　　秦庭的步伐踏着李缙的尾音而来。
　　他悠悠笑着，身上还带着一丝粉黛的香气，骤然进屋就呛得李缙一个激灵。
　　凤九渊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他显然也闻到了，目光从李缙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秦庭的衣衫上，看不出喜怒。
　　秦庭接过李缙手中的茶壶，点点头以示感谢，好像李缙起身是要给他斟茶似的。也不管李缙一路黑到底的脸色，侃侃谈道：“十三殿下失踪可是大事，我与几位同僚寻找至此，甚至不惜借用九王爷手中的兵力，一路搜寻过来，如何是失职了？”
　　兵力。
　　李缙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词。
　　就算凤九渊是太后的走狗，依照太后谨慎的性子，如何愿意让凤九渊带兵走出北疆？虎落平阳那也是虎，这老太婆不要命了！
　　不。李缙将茶杯端起，悬而不放，恰好借此遮挡住翻飞的心绪。
　　他忽略了什么。
　　事已至此，对于萧陵来说，哪一条路都是死路，他不反也得反。
　　四大世家中，三位皆在此，剩余一位坐在那九天之上，掌控着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难道说……
　　李缙忽然笑起来。
　　墙推众人倒。
　　这老太婆，数十年前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如今可算是要遭报应了！
　　想通后，李缙终于痛痛快快饮下那杯的茶，连枯朽的发都容光焕发起来。他捻搓着手指，眼中露出心愿将成的光芒：“人言如春日的飞絮，它只消站在那里，等风一吹，就会飘得漫天都是。”
　　凤九渊和秦庭瞬间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了然。
　　李缙怕是没有耐心再等萧陵下决定，私自将太后弑君的传言散布了出去。如今想必已在民间传去了千里之远，就是不知有没有传回京城。
　　叮——
　　秦庭抬手将桌上的铃铛一敲，清脆的铃声惹得李缙蹙眉看去。
　　“这话待会再说，李大人莫怪。”秦庭歉意一笑，“茶水凉了，我叫掌柜来换一壶。”
　　趁着李缙将注意力放在那支铃铛上，秦庭撑着下颚，不着痕迹地朝凤九渊摇了摇头。
　　意思是，暗阁的人盯着，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
　　那便还有时间。
　　只是谢玹回京的速度，要加快了。
　　这个传言如同征战的号角声。只要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她必然会鸣鼓迎战。
　　铃铛响起不久，便有掌柜亲自端着新的斟茶敲开了门。为确保行踪隐蔽，他们来时只带了些自己的亲卫，也没有包下客栈。如今就是想将李缙扣在这里，也无能为力。
　　永州附近倒是驻扎着凤家的军队，但用来抓李缙，未免也小题大做了点。
　　况且，李缙还是他们的诱饵。
　　掌柜添好茶水，话已说到尽头。
　　聪明人之间谈话，毋需全须全尾交代完整，一个眼神，一个词语，便能判断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该放李缙走了。
　　然而李缙到底不是个省油的灯。
　　几杯香醇的茶下肚，心中的犹疑也解开，他整个人坐成一块摊开的饼，浑浊的思绪也清明起来。
　　“李某方才在进屋前，好似看见玄金卫在另一间屋前驻足。”李缙指节律动，在桌面哒哒哒哒瞧着不规律的节奏，“玄金卫，是九王爷的亲卫罢，他们不来保护九王爷的安危，反而在其他地方晃荡……”
　　李缙缓缓笑着，脸上的树皮舒展。
　　“那间满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作者有话说：
　　藏着谢娇娇！


第111章 萧郎~
　　“李大人是闲得无事可做吗？”
　　萧陵推门进来，一眼望见李缙，顿时嗤笑一声。
　　他这一进来，算上其他几位，客房内瞬间漫得“水泄不通”——虽然有一个是老头吧，但这小小的用来就寝的客房，着实显得局促万分。
　　但这还没完。就在李缙恍惚明白，原来不是凤九渊率先截胡，而是萧陵本就跟他们在一处时，他目光一错，越过萧陵的肩头，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
　　身形高挑，与萧陵站在一起只比他矮三分，到肩膀处。穿戴也艳丽，绯色轻罗配月白纱衣，像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人还未进门旁人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比酒还醉人。
　　只是脸上戴着遮蔽面容的面纱，若隐若现的五官轮廓起伏有致，即便看不清全貌，也无人会质疑她的美。
　　犹抱琵琶半遮面，这般的美人，看得李缙这种半边身子入土的人都色心大起。
　　感受到灼灼的视线，美人含胸垂首，一头扎进萧陵怀里，含糊道：“萧郎。”
　　声音亦如云雾般轻渺。
　　萧陵拍了拍美人的手，又执起她的指尖，缠绵摩擦着虎口，温柔哄道：“没事。”
　　面对美人温声细语，面对李缙又像是陡然换了副皮囊。萧陵一面将美人搂在怀里，一面冷冷下出了逐客令：“李大人既私自将流言传开，又不与我商议，想必是已做好准备，孤身迎接接下来的事了？”
　　不知为何，李缙能自如地面对如凤九渊这般身份的人，但他在萧陵面前，总不敢太放肆。
　　人都说做将军的，那是几世锤炼出来的命硬之人，这一世才能上战场杀敌。常年与兵器血色作伴，老来基本上不能善终。
　　李缙以为萧陵亦是如此。
　　他斟酌字句，尝试开口:“萧先生，这事……”
　　萧陵打断他:“我们的合作还会继续，但李大人，你自己也要好自为之。”
　　李缙：“……”
　　一辈子位高权重之人，从未有过低声下气的时刻。李缙忍着戾气，悠悠朝着萧陵俯首，推门告退了。
　　只是离开前，他还是没忍住多看了美人一眼。
　　只一眼，李缙险些就丢了魂。
　　他匆匆掩饰自己的失态，走时连门都忘了关。
　　李缙前脚刚走，谢玹后脚就把面纱扯了下来。
　　嘴上的胭脂刚才全部进了秦庭的嘴，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补，但是颜色还在，比那些俗气的艳红胭脂淡上几分，竟也十分相宜。
　　秦庭看得开心：“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这么近的距离，连李缙都骗过了，想必骗骗宫里内务府的宫女们，也是轻而易举。”
　　凤九渊淡淡道：“小心入了皇帝的眼，当妃子捉去了。”
　　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谢青山痼疾许久，哪有精力纳什么妃子。可约莫是他描绘的这幅场面太形象，三人一对视，竟都没忍住笑出声。
　　谢玹：“……”
　　萧陵眼尾一挑，漾开淡淡的笑纹，转瞬即逝。
　　他抬手将谢玹嘴角还未擦拭干净的胭脂擦去，淡淡地扫了秦庭一眼，权当不轻不重的警告。
　　凤九渊:“其实星澜少时也扮过女子。”
　　谢玹:“？”
　　他的脑子停顿了三秒，忽然：“！”
　　……那确实扮过。
　　少时不知愁滋味的时候，皇宫还是一方享于玩乐的棺椁。
　　几个皇子、伴读以及世家的公子们下学游戏，不知怎么就打赌定胜负。赢者能指定输者做任意一件事。
　　少时的九王爷……不，少时的怀远世子，倒没有幼稚到与小儿打成一片，他有他的风骨与坚持。只是皇帝点名让他带下学后的世家公子去大儒家拜访，他也只好远远地在战局之外观看这场闹剧。
　　谢玹那日运气特别背，没尝过胜利的滋味。最后有人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能够“折辱”皇子的法子。
　　男子贴花黄，作红妆，任由众人评头论足，用眼光观摩鉴赏。
　　少年的恶发自心底，认为性别的转换能给身份高贵的皇子带来羞辱感。
　　但谢玹毫无芥蒂，那时的他比成人后更为桀骜，也更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他愿赌服输，让宫女找到一件轻裳，当着众人的面换上。此起彼伏的嘲笑声中，谢玹冷冷地骂了一句：“笑什么笑，你们没有母亲吗？”
　　笑声更大了。
　　谢玹一一扫视过去，记住了每一张面孔。
　　正此时，不知何处响起一声：“皇祖母来了！”萝卜头似的人群霎时间如同飞鸟四散奔逃。
　　年幼时，长辈在他们眼里形如猛虎，更何谈是执掌天下之权的王锦瑟。谢玹没想跑，再说穿着罗裙步子也迈不开，但混乱中不知谁拉了他一把，他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狼狈地跑。
　　到了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拐角，谢玹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发现是凤九渊。
　　跑了这么远的路，这位小世子气不喘面不虚，规规整整地站在那，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玹：“你有病吧，拉我做什么？”
　　“你不害怕太后娘娘？”小世子似乎很疑惑。
　　彼时的凤九渊尚且没有如今的城府，岁月还未卷走他的赤忱与善良。
　　“不怕。”谢玹忿忿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又险些被紧束的裙角绊倒，凤九渊险险扶了一把，才没让他一脑门磕假山上。
　　这让谢玹觉得有点丢人，心中预愈发不悦，尤其是看到凤九渊云淡风轻的脸。
　　这种人一看就养尊处优，有后盾有底气的人，做什么都从容。
　　谢玹想从他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表情。
　　于是他沉了脸，故意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小世子也微微低下头，学着他压下声线：“为什么？”
　　谢玹：“我连人都杀过，还怕活人？”
　　小世子：“哦。”
　　谢玹：“……哦？！”
　　谢玹扭着调子扬声一喊，这样看起来，倒有点天真少年的滋味了。
　　小世子眼中隐隐露出笑意来：“嗯，我自小便随父王去北疆边防整军，活人见过，尸体也见过，完整的，破碎的都见过。”
　　谢玹看着他，不说话了。
　　正在小世子狐疑之际，就见对面身着轻纱的小少年，忽然倾身，“啪”的一声在小世子脸上亲了一下。
　　凤九渊：“……”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变了。
　　时间转到现在，谢玹的脸色，一如当年被轻薄了的凤九渊。
　　可惜岁月是世间最鬼斧神工的画笔，如今的九王爷在此，任你风霜催化他自优雅从容。
　　谢玹心想，就算现在叫他一声九郎，他都能平静应下，而后回他一句玹儿。
　　儿时短暂的、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可笑的画面，在记忆中竟也如一面闪着光的镜子，映照着每一张面孔。
　　萧陵敏锐地察觉到谢玹与凤九渊之间的氛围，及时轻咳了一声。
　　他扶着桌角缓缓坐下，一副腿脚支撑不住的模样，果然换来谢玹的注目。
　　在视线投射过来之际，萧陵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玹：“？”
　　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愣住。
　　岂料旁边的秦庭接话道：“我听到了，殿下方才叫你萧郎。”
　　谢玹：“……”
　　萧陵：“嗯。”
　　谢玹：“……你嗯什么。”
　　“想再听一遍。”
　　谢玹：“……”
　　先生你怎么回事。
　　秦庭：“其实殿下扮作宫女也不是不能说话，我瞧方才压着声音，就挺像的。九王爷，你觉得呢？”
　　凤九渊：“嗯。”
　　……你又嗯什么！
　　秦庭又说：“其实我也想听，殿下，你叫我一声秦郎吧。”
　　谢玹：“……”
　　叫个屁啊！滚啊！
　　殿下怒而挥袖，摔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小秦：我这姓取的还挺好


第112章 孤星
　　李缙来这一趟，也不是真的没事找事。基于合作一事，他不信任萧陵，但又不得不信任。一来他想确认萧陵对谢玹失踪的反应，以此决定今后的打算；二来，宫里最近寂如死水，他总觉得不安宁。
　　但要说比起萧陵，他更为信任的，实则是那位称谓为“薛先生”的人。
　　说是先生，却并非书生。薛先生名姓不知，脸上生长了一条蜈蚣似的疤痕，如被刀斧劈过，让他原本还算英武的脸，看起来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倒也没什么过错。
　　薛先生原本跟在萧家军麾下，是萧慎独副将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萧家军一夕之间烟消云散，萧侯爷也魂归西天，薛先生被阎王放过，从尸山血海中捡回了一条命。
　　只有亲自历经过那炼狱一般的日子，才能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在掀翻太后治下一事上，薛先生坚定，且不顾一切。
　　那些与匪寇伪装成一块的萧家残部，过的日子就连李缙都看不下去，就算萧陵另有打算，薛先生他们又凭什么不恨？
　　李缙回到驻扎地时，薛先生正在喝酒。
　　行军之人对酒有着说不明白的瘾，就好似与血液各自掌管着身体的半部分。如往常一样，李缙没有对他们视而不见，而是招呼着迎了过去。
　　他们时常一起喝酒。
　　李缙年纪大了，通常只浅尝辄止，既能与这些酒鬼们更为亲近，又不至于损伤肝脾。
　　今日也是如此。
　　大约已是酒过三巡，各自扎堆的士兵们晕晕乎乎地靠在一处休憩，薛先生坐在主位，见李缙走来，隔空朝他举了举酒碗。
　　李缙心中谨慎，表面却面含笑意，一把接过了薛先生手里的碗。
　　算计之中人心不可测，更别谈他们这种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李缙虽狂妄，但在关乎自己性命的事情上，总是慎之又慎。
　　他担心酒里有东西，于是在观察到薛先生自己喝下一口后，才借势夺下了他手里的碗。
　　事成之前，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悬着一把刀。
　　薛先生对李缙的心思毫不知情，被夺了碗也只当志趣，乐呵呵地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李大人一早便出门了，是去找明煜了？”
　　薛先生喊着萧陵的表字，一副长辈的口吻。
　　李缙一笑：“瞒不过薛先生。不怕你笑话，近些日子在寨中见不到阿灵，心中总觉得不踏实。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明阿灵比我小上一辈……”
　　他不能叫明煜，显得太殷切。只随着萧慎独一般叫着萧陵的乳名，也算与萧慎独搭了点关系，在这些萧氏残部眼里，便是亲昵的行为了。
　　可惜李缙此事正专注于手中的酒，没有注意到薛先生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酒里的确没东西。李缙在对饮途中，找借口又与薛先生交换一次酒碗，最后二人谈到兴处，醉醺醺地被手下抬回去了。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李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被光刺得险些流泪。他心道，是谁把窗户打开了？
　　然而念头刚落，他便看见了薛先生。
　　不，这里不是他睡得那间屋子。
　　李缙心头警铃大作，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被薛先生一脚踹得就地打了个三个滚。
　　“阿灵也是你配叫的。”薛先生沉声道，“怎么，才十年过去，你就忘了当初是谁向王锦瑟出谋划策，戕害萧家军上下三个大营的将士们了？”
　　李缙依旧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继续假装相安无事：“薛先生……你怎么在我的屋子里？”
　　薛先生冷笑一声：“我怎么在这里？我是来替明煜送你归西的！”
　　他并不打算再与李缙多言。
　　早在天亮之初，李缙就被薛先生拎到湖边，就此结束呼风唤雨的一生。李缙感受到了薛先生的杀心，大骇之下，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束缚，但四肢就是不听使唤。
　　他挣扎了几下，依旧使不上力，这才终于缓过来：“不可能……那酒……”
　　薛先生压根没有让李缙做一个明白鬼的意图。
　　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将士们听命行事，一声令下，三两人便一举将李缙抬过头顶，大步往湖边走去。
　　这是一个偏僻的内湖，李家的军队听从了李缙的命令，一部分留在李缙身边，一部分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京。
　　留在永州的军队，还是有能力与这姓薛的一战的！只要他能拖延到领军发现异常！
　　生死关头，李缙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为何他明明与姓薛的喝的是同一碗酒，姓薛的没事，他却中了招。
　　客栈里，凤九渊斟的茶！
　　世间有各种奇药，有一击毙命的，有喝了便有药瘾从而控制人如傀儡的，也有两味分开喝无事但混在一起喝便毒性大增的！
　　他谨慎至此，却还是着了道！
　　原来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那几个短命小子就已成了一丘之貉！
　　李缙恨得牙痒痒。
　　但他还有活下来的余地。
　　萧陵最初与李缙合作，就是看中李家私兵的实力。毫不夸张的说，李家及投靠李家的世家们，拿无数的金子砸出来的军队，就算是怀远王府都能攻破，还怕这些阎王爷都不收的残兵老将不成？！
　　思至此，他大喊一声：“等等！”
　　姓薛的部下并未停住脚步，他们铁了心的贯彻话多必有意外发生的原则，势必要把李缙丢进湖里。
　　情急之下，他只能最大速度地牵动嘴皮子。
　　“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无法调动我手下的人！若要他们听令，需要我亲自出面，还要只有李家嫡系血脉才能打开的令牌！”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让他下决心与萧陵合作的原因。李缙心中忐忑，但并不畏惧，萧陵想反，唯有萧氏旧部，根本不够。他需要自己的李家的私兵。
　　然而下一刻，忽有一人出声，犹如一道泛着寒刃插进李缙的胸口。
　　“你是说这个吗？”
　　扛着他往湖中心走的脚步终于停了，可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随着话音落下，一个人被猛地一推，踉踉跄跄地倒在李缙的眼前。
　　看见那人的脸，李缙枯草般的面容瞬间惨白。
　　那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在哭喊着叫他：“爹——”
　　李缙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摸这个人的鬓变，余光却瞥见了另一双脚。
　　他俯首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在他的印象里，那个总是伤痕累累的庶子，如今已然长得这么高大了。
　　李徵一身雍容的华服，他好像是特意这么穿的……亦或者，是刚从某处需要身份的场所出来。总之，他们的身份戏剧般地颠倒了个儿。
　　似乎一直以来，李徵是李大人，李缙才是那该踩进淤泥中的尘埃。
　　“你不是一直想李郁继承你的东西？我体恤你，让你在死之前看一看他，也算了却你一个心愿。下了地府，可不要化作厉鬼来找我。”李徵缓缓道，“不过，就算你真的化作厉鬼来找我，我也能把你撕得粉碎。”
　　他站起身，像驱赶虫蝇一般挥了挥手：“安心去吧。”
　　薛先生面色凶煞，但在面对李徵时，却是和颜悦色的。
　　他微微俯首，权当给这位朝廷命官行了个礼：“辛苦李大人跑这一趟。”
　　“薛先生才辛苦。”李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令牌上血迹斑斑，好像刚从血池里被捞上来似的，但金色的牌面被血色浸染过后，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颜色来。
　　他将令牌递给薛先生：“没想到李郁的血还有这个作用……薛先生，东西就交给你了。”
　　薛先生起先并没有接：“李大人不自己留着？”
　　被金钱浸泡着生长起来的私兵，是一块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饼。他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个诱惑。
　　他凝视着眼前的人，却见这位刚刚及冠，面容还算稚嫩的青年微微一嗤：“不了，我嫌脏。”
　　李徵这辈子除了身上的血，再也没有从李缙身上得到过什么东西。
　　但他总不能把自己剥皮放血——这世间大好的东西，挚爱的人他还未一一尝够爱够，他还得好好的活着。
　　兴许是知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李缙看向李徵时，眼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应寒。”李缙道，“我并未真的伤害过你，你所有的处境，都是你娘和你的兄长造成的，还有你的命格。你刚出生时，我便去般若寺替你求了符，至今还挂在宗祠里。还有……你被扔到乱葬岗的那一年，我还训斥了你二姨娘，这才使得她将你抱了回来。”
　　他缓缓喘了口气，试图缓解亲临死亡的恐惧，呼出的气体都在发抖。
　　“身为李家人，你倒戈偏向太后，让我丢了官职回到永州，我也并未真正地对你做过什么，我始终认为，你一直记得自己姓李，只是一时被恨意蒙蔽，走不出来，忘了自己身体里留着李氏的血。应寒……不要执迷不悟了……”
　　李徵回头看他：“你说的对。”
　　李缙面色一喜。
　　“我天煞孤星，从小亲缘单薄，但你却好似有九条命，怎么也无法被我克死。”李徵说，“所以我有点好奇，今日你遭逢大劫，是否也能逢凶化吉？”
　　他不再看身后的目光，就好像二十几年来，他始终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一样。


第113章 谢小羊入虎口
　　李缙若死去，尸体上不能留下明显的伤口，即便有李郁伪装成他的模样，也应当为事成后做些准备。意外落水，死在湖底，是他最好的结局。
　　因为他的擅自行动，太后陷害萧家忠良一事比预计时间更早地传开来。这些流言顺着风吹到了京都的汴梁城，最终成了小孩口中玩闹时诵唱的歌谣。
　　想打败一个人，就要先击溃他的心防。
　　可惜太后天生冷心，这些没有证据的传言只如隔靴搔痒，并不能拿她怎样。她代掌一国之君，谁多嘴，她就能让谁闭嘴。
　　堵住悠悠众口的方法有很多，绝对是实力就是其中一个。
　　王骐得知了京城的异动，曾与她修书一封。内容寥寥，唯有一句：“可有把握揪出所有逆党？”
　　太后也只回了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一来一回，便将太后真正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今天这个局面，或许是她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早在让谢玹离京奔赴永州之际，她就决心，与其继续封存这个秘密，不如自己主动抛出。当这个流言一出，四海之中诸多双想置她于死地的手，不会没有动静。
　　届时，所有能危及江山社稷、危及她手中权力的人，都将如沙地上的水珠，看的一清二楚。
　　王骐与她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年萧家军遇难，做决定的是太后，出手的，可是王骐自己。西南镇军看似处被王骐握在手中，实际上，太后才是那个操盘之人。
　　是故，无论是街头巷陌，还是高堂庙宇，一旦有动摇江山的人言出现，很快，便又像一阵风一般消散了。
　　彼时农历八月廿五，中秋刚过，重阳将至。朝中上下人言谨慎，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另一边，谢玹失踪的事还被瞒着，一来，监造司的人顾不上将这事上报，二来也有顾时清在其中兜着的原因。
　　谢玹离开前曾暗示他的话，他一直记得。虽然不知道谢玹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谢玹需要时间。
　　与永州只有一座山相隔的另一边，谢玹也即将启程。
　　只不过在启程之前，他还得履行一下自己的“金口玉言”。
　　轻罗小帐翻红浪，灯影摇曳人一双。
　　那夜谢玹视线受阻，行动被限制在狭小的一方，仰着面毫无遮挡。
　　他被控制得动弹不得，又什么也看不见，触感与听觉便被无限放大。秦庭好像很喜欢让谢玹处于未知的状态，无法触摸，无法看见，无法掌控。
　　只有失控。
　　翌日。他坐在马车里，神色怏怏，连手都抬不起来。
　　马车哒哒地走着，并不快。四处都是崎岖的山路，偶尔路过不平坦的地面，抖得宛如山崩，谢玹都会蹙起眉头。
　　越过山路进入官道，才能快马加鞭赶路。车上只有谢玹与车夫一人，暗处虽有护卫，但隐蔽了身形，连谢玹都不知道人在哪。他借着车窗外的光掀开自己衣服看了眼。
　　大片的青紫与绳痕，尤其是腿根处，刺眼到谢玹只瞟了一眼就立马拉起了衣物。
　　闻着车内助眠的沉香，谢玹揉了揉手腕，倚着车壁浅眠。
　　又是一日，官道至。谢玹撩开车帘往后望去，竟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宫外偶有流言纷纷，宫里却是一片祥和。
　　重阳佳节，宫中向来重视。去年是太后亲自主持的祭奠仪式，今年的人选迟迟未定，期间还夹杂着一些新旧流言。碎嘴的人都猜想，太后今年想必会为了避嫌，放弃主持祭奠。
　　果不其然，距离重阳还剩三天，人选终于才被敲定了下来。
　　是新任太子不久的谢端。
　　祭奠是祭祀先祖，谢氏的先祖是真刀真枪，一马一箭将江山打下来的。若没有称皇称帝，那也是能成为一方豪杰的。
　　谢端不敢怠慢，凡事都亲力亲为，无论是礼单，祭祀流程，亦或者伴驾的人选，他都要一一过验。
　　但即便是当了太子，他的脑子也没变得多么聪明。看了一上午的蝇头小字，看得谢端头昏眼花，好几处都险些有了纰漏。
　　不过好在谢青山近些日子精神不错，握得动笔，可以替他兜底。
　　今日宫里新进来了一批宫女，需要过一遍身份。活儿原本是内务府的，但内务府被谢青山支去检验祭祀时的守卫了，一时腾不出人手。
　　于是看起来忙，实则帮不上什么事的谢端自告奋勇，说要去看看。
　　宫女入选其实也有许多规矩，身份清白自不必说，样貌也必须清秀，不说各个都是绝色吧，但看起来也要顺眼。
　　谢端坐在主位，眼前一批又一批的宫女来来回回，看得他眼花缭乱哈欠连天。
　　好在他维持好了太子的威严，并未露出不雅之举。
　　忽然间，一个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宫女，在一众莺莺燕燕中也分外显眼。虽然如她这般身形的女子处处都是，但几乎无人有她这样的仪态。
　　他似乎……还在这宫女身上看到了他十三弟谢玹的影子。
　　谢端不免多看了两眼，心道，他不会是眼睛出问题了罢。谢玹不是在永州？不对……谢玹怎么会变成宫女！
　　被太后派来辅助谢端的赵闲见此情景，将拂尘一挥，抿嘴笑道：“太子殿下有别的心思？”
　　谢端的脸登时一红。
　　赵闲道：“太子殿下莫怕，太后娘娘吩咐了，殿下想如何便如何，无人敢阻拦。”
　　谢端沉默一瞬：“那本宫也不能在这时……算了，说不清。”
　　他摆摆手站起来，金色的太子服看起来有些晃眼：“你在这看着罢，本宫去父皇那儿看看。”
　　赵闲笑了笑，同时亦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恭送太子殿下。”
　　可行至一半，谢端脚步一顿，似乎还是对那个宫女放不下，隔空冲着她一指：“她留下，去东宫候着，本宫有话要问她。”
　　赵闲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他刚刚劝过，此时若是反对，岂不是反复打脸惹人猜忌……可那是十三殿下，哪是什么宫女，万一这谢端色心大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端的色心。
　　思至此，赵闲心中某处又忽然一动，一个诡谲的念头冒了出来：谢端他真的会在这个时候起色心？平日里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是娇奢喜淫之人，顶多愚钝了点，是个木头脑袋。此时又是临近祭祀的重要节点，他会在这时带一个宫女回东宫？
　　赵闲不免又多看了谢端两眼。
　　只见他脸上还有未消散的红晕，明明已是成年之姿，神色间又有几分少年的憨厚。
　　赵闲心道，难道是他想岔了？
　　可眼下容不得他多想。
　　他受陛下所托，如若谢玹在此时暴露，无异于功亏一篑。
　　谁知赵闲心中念着陛下，念着念着，竟然真的将人念叨出来了。
　　不仅谢青山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闲在上朝的时候见到过——那是兵部侍郎李徵？
　　赵闲心思百转，口中的词已然唱起来了：“恭迎陛下——”
　　这一嗓子，喊得谢端顿时收住了脚步。
　　往年宫里但逢大事，见到的都是太后的身影。皇帝既不在众人面前现眼，亦不会管理各项朝政，以至于“陛下”二字，仿佛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
　　但今年初夏伊始，谢青山终于不想再窝在那虚有其表的天子龙殿里，久违地穿起了皇帝的衣服，开始四处走动。
　　谢青山体虚，走得慢，谢端却依然不敢造次。
　　他忙不迭地走上前来，熟练地扶住谢青山的胳膊：“父皇怎么过来了？”
　　“朕瞧你许久不见，怎么，你是赖在这内务府了？”谢青山刻意板着脸，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佯装不悦，“祭祀那边都忙疯了，你倒好，窝在这偷懒？”
　　谢端挠挠头，傻笑了一下：“没有没有，父皇，你是不是一个人看那些名单啊文书的太寂寞了，所以才来找我啊。”
　　谢青山看着他。
　　半晌，还是破了功，摇着头，眼角泛起笑纹：“你啊。”
　　似乎姓名前面冠有“太子”二字，就让谢端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似的。若他还是十皇子，恐怕早就因谢青山这两声责备而跪地请罪了。
　　李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谢端身上扫视而过。
　　去永州的这两年里，谢端身上，似乎也有了一些不可捉摸的改变。
　　但太子亦是尊贵的九天之子，李徵的目光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他身上停留，一扫而过后，最后落在了谢玹身上。
　　他站在一应宫侍中，含胸低头，看不清样貌。
　　李徵目光灼灼，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谢青山与谢端父子二人其乐融融，将一应外人隔绝在外，半晌后，谢青山才看向那些低着头不敢发声的宫女，抬首道：“赵闲。”
　　赵闲连忙跪下：“是。”
　　“未经验身的宫侍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这是最后十人了，都是要送到瑢妃娘娘宫中的。”
　　“那便你去办罢。”谢青山道，“祭坛那边还有需要人盯着，太子就先行一步了。”
　　边说，边看向一侧垂首不敢吱声的宫女身上。
　　那些宫女哪知道自己有机会面圣，一个个的吓得不敢动弹，有的甚至还微微发着抖。很快，谢青山移开目光，对李徵道：“你方才说是不是要去锦鸾殿？”
　　李徵：“回陛下，正是。太后娘娘召见臣说是有事相商，张大人已经到了。”
　　张大人是兵部尚书，也是李徵的顶头上司。谢青山悠悠点头：“那便莫耽搁了，快去罢。”
　　谢青山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徵听懂了他的意思，又道：“锦鸾殿与瑢妃娘娘的宫殿在同一方向，若内务府支不开人，臣可以给她们带带路。”
　　谢青山顿了顿：“也可。”
　　他像是特意来带谢端回去的，连脚步都未停下，便与谢端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了。
　　宫女们还在等，李徵负手走来，对赵闲道：“赵公公，我便带人走了？”
　　赵闲笑道：“那便劳烦李大人了。”
　　李徵颔首：“举手之劳。”
　　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些年纪小胆子却大的姑娘，见皇帝走了，不免心下一松，竟未经允许擅自抬了头。
　　骤然看见李徵的脸，小姑娘先是一懵，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之人的俊美，恐惧便挟持住了她。
　　这般不守规矩，是要被当场拖出去斩首的！
　　她们脸色惨败。
　　然而，李徵却并未怪罪。他只是扬了扬首，沉声道：“走罢。”


第114章 青山依旧在（一）
　　十位宫女中，九位继续往荣春宫的方向前行。剩下的一位中途离队，悄无声息地跟着兵部侍郎李徵大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二人一路目不斜视，一前一后极其默契地往前走，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及至一处偏僻的院落，率先领路的李徵才停了下来。
　　庭中种了一株桃树，但早已枯萎。即便是在万物盛放的秋中时令，也只见行将就木的枯枝，树皮皴老而破损。
　　李徵抬眼环视一周，见四下静谧无人，反手将院门关上，沉声道：“身上怎么有伤？”
　　宫女……也就是谢玹，他身上穿得不再是秦庭为他挑选的那件。进了内务府之后，便要统一制式，虽是新换上的，但看起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沉木味道。
　　谢玹是不戴香囊的，身上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七七八八的味道，即便是为了扮作宫女，也不该选用如此刺鼻的沉木香。
　　说是用来掩盖某些味道的还差不多。
　　谢玹扯了扯上身紧缚的前襟，长吁了口气：“没什么，小伤。”
　　他从永州回汴梁的过程并不顺利，一路上，刺客追杀的步伐从未停过，尤其是刚出永州的时候。
　　谢玹留意了一下，那些刺客中，不止一拨人。
　　也就是说，想要杀他的人，不止一方。
　　李徵才不听谢玹自己的说法， 他要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大周朝的宫女统一穿鲜亮的颜色，扣带简便，料子也单薄。李徵上手一扯，便将挂在脖颈上的绸带扯断了。
　　胸口与颈侧大半的肌肤瞬间暴露在外。
　　谢玹想制止，反而被一把捏住手腕，仓促间只好一边向后仰，一边蹙眉道：“你……嘶！”
　　李徵对血气有种超乎想象的敏感程度，他好似就这么随手一拉，伤口便真的出现在眼前。
　　伤口不长，但看起来似乎很深。谢玹身上的沉木香气约莫是用来遮挡药味的，虽然伤口已然好了大半，甚至半块都结了痂，但这伤在谢玹的身上，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李徵看了半晌，忽然低头靠近，用嘴唇在伤口附近微微贴了贴，小心翼翼之余，贴合得到力道又有些过于贪念。
　　药粉有冰凉镇痛的功效，李徵的唇又像烧着的火折子似的，冰与火两相碰撞，让谢玹又隐隐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他挣扎着想逃，但李徵不让。
　　“怎么伤的？”他埋在谢玹胸口，两手箍住他的腰，声音在二人相贴的位置震震传开，“是跟在你身边的侍卫技不如人？谁派的？秦庭还是凤九渊？这么废物不如全斩了。”
　　谢玹想逃逃不了，只好被迫仰着头，无奈道：“也不怪他们，是我自作主张遣散了一些。”
　　这伤是在即将入京的前夕添的。
　　人总是会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刻松懈，尤其这是一路走来，保护谢玹的侍卫们根本没有停歇的时机会。谢玹本想着靠近汴梁，城中的守卫会森严一些，刺客没有下手的机会，他们也能松一口气。
　　岂料在皇城脚下，那些人也敢明目张胆地亮刀子。
　　其实一开始谢玹甚至想自己一个人进京。人越多，目标就越显眼，刺杀便更容易。但碍于刺杀的人绵绵不绝，侍卫们死活不让谢玹单独离开，最终才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当然了，对谢玹来说是意料之中。他遭这么多人围堵，不受点伤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背后倾尽一切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况且，他这边有刺客，那么监造司那边想必也瞒不下去了。
　　被李徵这么依恋似地抱着，谢玹有点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于是开口多说了点：“其实最初在靠近汴梁时，刺客是少了许多。但进城之后，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
　　李徵：“刺客的身份有头绪么？”
　　谢玹却话音一转：“先生最初不想让我回京，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
　　他想到了不同身份的刺客。
　　如果太后有动作，那么她的目的便不仅仅是阻止谢玹回京这么简单，她要的，是谢玹的命。
　　这波人是太后的人，也是敢在皇城脚下对谢玹下杀手的人。
　　那么另一拨人呢？
　　他们从谢玹离开永州开始，一路追杀到了皇城脚下。也是保护谢玹的侍卫交手次数最多的一波人，到了汴梁城，他们反而有些投鼠忌器，不再敢擅自妄动。
　　“是萧陵的人。”李徵道。
　　谢玹一愣：“什么？”
　　“准确来说，是姓薛的人。他手上掌握着萧氏旧部，与从李缙那里得来的私兵。在外能毫无顾忌地出手，在京城自然得收敛一些。”李徵嗤笑道，“毕竟还要谋反呢。”
　　谢玹眯着眼看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徵抬手蒙住谢玹的眼，悠悠叹道：“殿下想知道吗？”
　　谢玹：“？”
　　李徵：“那就让我亲下，小殿下穿男装好看，穿女装亦不输美人。”
　　谢玹：“……”
　　然而李徵似乎只是试探性地说上那么一句，并没有打算随时随地想着占殿下的便宜。他随手将谢玹的衣襟拉上，将李缙已死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之所以不要李缙的私兵，一部分原因如他所说那般，他觉得脏；另一部分是他早就看出，萧陵兴许是与部下产生了一丝龃龉，二者在此时并非同仇敌忾，否则萧陵也不会有阻止谢玹回京的心思了。
　　没有机会做手脚时，李徵与那些觊觎谢玹的人自然是相安无事；但机会都送到手上来了，能让萧陵吃点亏，给他使点绊子，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李徵到底是没想到，谢玹竟然会因为这个受伤。
　　他目光沉沉，将自己的心思视线一起隐藏起来。
　　然而谢玹此时在想另一件事。
　　第三波人呢？
　　太后、萧氏旧部各有各的立场与目的，谢玹能猜到也能理解，那么，最后一波来历不明的刺客呢？
　　不……兴许叫刺客还不算很准确，谢玹想。那群人，根本没有真的对他动刀。
　　会是谁？除了太后和萧氏旧部以外，还有谁不希望他回京？
　　正想着，谢玹忽觉自己腾空而起。
　　只见李徵将他从平地抱起，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直到这时，谢玹才发觉，这处偏僻的院落，竟然就是自己儿时曾居住过的冷宫。
　　一切陈设都未曾变过，证明这十多年以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住在此处。自谢青山病重以来，皇宫各处都透露着一股凋敝的气息，居住着人的地方尚且如此，没有人出入之处，更是死寂一片。
　　庭前的桃树，连扎入地底的根基都没了生机，入眼皆是蛀虫。庭后的三层阶梯，亦是他脱离冷宫的契机，当年那两个太监的血，就是在这里从上往下流淌着的。
　　渐渐的，谢玹眼神清明如许。
　　李徵原以为自己这毫无预料的动作会引起谢玹不满，岂料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呵斥，俯首一看，见谢玹的目光正落在虚空的某处，似是在透过眼前的景象看不知被丢在哪个岁月里的曾经。
　　“听说此次重阳祭祀是太子主持？”沉默中，谢玹冷不丁地开了口。
　　李徵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没点破：“是。”
　　“你不是问我，对刺客的身份有没有头绪？”谢玹垂下眼，“现在告诉你，我有了。”


第115章 青山依旧在（二）
　　李徵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太后还在锦鸾宫等他。
　　兵部内部职位调整、各方镇军更替与调动，都彰示着此番祭奠仪式非同寻常。无论是主持者的更换，还是近日里疯传的流言，亦是隐隐有动荡的边防，这些零零碎碎的小问题，无不动摇着京城中人躁动的心。
　　他将谢玹抱起来，原本是打算将人带走，找个地方养养伤，宫里那些生啊死打啊杀的“小”事，一概不管。
　　但只是想想谢玹都不会同意。
　　他既然冒着风险回到京中，心中就必然有数。
　　临行前，李徵再三踌躇，步伐几番回转，甚至半柱香都过去了，人还停留在谢玹面前。谢玹看着他原地打转，心中好笑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怅惘。
　　这些人，对他好像都是真心的。
　　犹记得初次见面时，李徵凶狠似狼的眼神。虽说看起来凶神恶煞、好似抬首就能嚼下敌人的一块肉，可那时他的眼中，的的确确是存着死寂的。
　　似乎，是他的到来，稍微扭转了李徵走向灭亡的道路。
　　一抹微小的风，就能在千里之外卷起六尺高的沙尘。命运好似是冥冥中注定的，但又在某些地方稍微开了点小口，让人们能够有机会逆天改命，重获新生。
　　谢玹拉了拉李徵的衣角——他太高了，谢玹早已抽条，也早已长成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可他与李徵说话时仍需稍微踮起脚。
　　只见李徵略一倾身，谢玹便捧住了他的脸。
　　“应寒。”谢玹道，“此次事毕，你觉得我会安然无恙么？”
　　李徵愣了一下，目光亦柔和起来：“会。”
　　“承你吉言。”谢玹笑道，“我会平平安安。”
　　曾有人指着李徵的鼻子骂他：你生来就是孤星，命又硬又短，活不过几年，你斗不过天。
　　于是他要向上爬，想要将命运握在手上，要将所有人的性命踩在脚下。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承你吉言。
　　你不用往上走，不用孤零零地面临这人世间的一切，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他不再是孤星了，他有了自己的星星。
　　*
　　李徵走后，谢玹整理好衣物，抬起头时，院内一株桃花枝正好被风吹落，掉在他的眼前。
　　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走一步就会印一脚的尘迹，却也是他曾经唯一的家。故地重游，心境和处境都截然不同。谢玹弯腰捡起那根枯枝，岂料它已腐朽到一触就碎的程度。
　　碎屑归于尘土，谢玹终于不再看它。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楠木色的香囊，上面绣着金丝银边，隐隐还带有线香的味道。
　　线香，亦是佛香，只有佛门才会用点这种香。
　　它味道重，且经久不散，谢玹身上的沉木之香压的并不是药的味道，而是它。
　　香囊虽用金丝勾边，但用料精简，小巧玲珑，只有巴掌大小。
　　谢玹解开绳子，从中拿出了一块木牌。
　　片刻之后，经年无人造访的冷宫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有一身着轻罗的背影，缓步走出，而后沿着小径往深宫走去。
　　直到身影被路的尽头吞没。
　　*
　　谢青山与谢端一路走一路停，说的是祭祀事务繁忙，这父子俩却仿佛被宫里的秋景吸引了注意力，不知怎么就停在了御花园的凉亭中。
　　德全是一直跟着的，且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地观察着谢青山的身体状况——许多年前谢青山的身体便已经垮了，他不能做费力的事，更不能劳心费神，病体拖得正值壮年的他，宛若一株刚刚新生便要夭折的枯苗。
　　但中秋前的三个月，谢青山不知怎么忽然就好了些许，除了依旧无法管理政事外，人看起来倒是比以往精神许多。
　　直至今日，甚至能给谢端办的事兜底。
　　德全心中喜悦之余，不免更小心翼翼。
　　在宫中行事，要想不掉脑袋，就要随时察言观色。
　　德全想起来以前十三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谢青山也喜欢四处闲逛，但那时他还需要乘作轿辇。偶尔遇见谢玹，有时候会远远看上一眼，要是实在避不开了，才将人唤到身前。
　　这位太子殿下却不一样。
　　德全只知皇帝的喜怒，但若要他分辨皇帝的真心，他还是无法分辨出来。
　　谢青山即便一身病骨，那也是天子，帝心深似海，何人敢妄言参透。
　　他只知道，谢青山与谢端相处时，虽也是其乐融融，但与谢玹在时的感觉并不相同。
　　二人谈笑间已经坐了下来。
　　谢青山边笑边接着话题道：“你个臭棋篓子，要你陪朕下几局都不愿？”
　　谢端：“若父皇觉得杀儿臣一个片甲不留能心情快慰，儿臣自然是愿意的。”
　　原来他们又聊起了棋。
　　德全心道，陛下果然爱棋。
　　他回身朝侍者使了使眼色，起先侍者还未反应过来，德全心下无奈，又低声道：“拿两副，象棋与黑白子各一副。”
　　侍者领命离去。
　　果不其然，谢青山又道：“围棋若不会，象棋如何？你的象棋还是朕教的，正好让朕考考你的行军之力。”
　　谢端苦笑道：“看来今日父皇不下个什么棋便不罢休了。”
　　二人相对而坐。侍者很快将棋子取来，摆放在二人桌前。秋日的阳光还有些艳，谢端悄悄抬眼，让目光飞快地在谢青山身上飘过，不知怎么，看出了几分透明的虚弱。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四处张望了。
　　谢青山下围棋时，还秉承着几分君子之礼，不会将人一口气逼进死路。但下起诞生自战场上的象棋时，就好像是自己亲自驭马出征，对面的人不是坐着的谢端，而是携带着千军万马的敌人。
　　河界对岸的十六枚棋子吃得只剩六枚，九宫之中，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将。谢青山依旧不依不饶，抬手又打出一只車，堵住了谢端最后一条生路。
　　“将军。”
　　谢端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不仅不认输，还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父皇真就欺负人。”
　　谢青山摇摇头：“技不如人，还耍赖呢？”
　　谢端嘿嘿一笑：“只对父皇耍赖，父皇若是龙颜不悦，罚便是了，谢端愿意承担。”
　　他似乎吃准了谢青山的性子。
　　这位出生没多久就为别人而活着的皇帝，还未明白人生的定义，就已失去了它。于是生命中，唯有亲缘能汲取温情。
　　他享受儿孙承欢膝下的感觉。
　　然而这一回，谢端失算了。
　　他话音刚落，谢青山不仅没笑，反而将手中的棋子随意一扔，凉凉道：“你学星澜的样子堪称拙劣。”
　　棋子不重不轻地砸到了谢端身上，他蓦然跪下身去：“父皇！”
　　“他不会怕朕，亦不会用如此惶恐的眼神对着朕。”
　　谢青山觉得索然无味，眼神又冷了几分。到底是天子，眯眼间威严骤增，瞬间压得谢端抬不起头。
　　“你为何要学他？”
　　谢端眼眶一热：“儿臣……”
　　“你毋需模仿任何人，你便是你，在这世上独一无二。”谢青山淡淡地打断他，“做太子，便要有太子的威仪……罢了，起来吧。”
　　话已至此，谢青山最后一点兴致也被消磨殆尽。他面容倦怠，兴致缺缺地一抬手，叫德全扶着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将谢端丢在凉亭里，步子没迈出去多远，又像想起什么，回身道：“听说近日你与王将军走得很近？”
　　谢端一惊。
　　王骐在半个月前刚从西南镇军回来，无人知道理由。但碍于王骐与太后的亲缘关系，许多人都见怪不怪，谢端身为太子，见见西南镇军的首领也无伤大雅。
　　换句话来说，这并非是什么大事。
　　谢青山似乎也只是这么一提，他甚至压根没瞧见谢端听见问话后的惊异，道：“王将军骁勇善战，面对敌军时有千万种应对之法，你若有空，可以带着象戏子与他切磋切磋。”
　　谢端半边脸在凉亭的阴影里，憨厚的脸上有汗躺下来：“……是，儿臣知道了。”
　　“不必紧张。”谢青山看见谢端的神情，不免摇摇头，温声道，“端儿，做事随着自己心意便可，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祭祀的事依旧要谢端操办。
　　他在御花园里下的这局棋已经耽误了些时间，匆匆赶回去时，恰好撞见从锦鸾宫出来的李徵。
　　二人隔空望了一眼，互相行了个礼，又错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而刚回到上阳宫的谢青山，正扶着桌面忍着咳嗽声，直至抓住桌角的手青筋暴起，喉头咽下一口腥甜。
　　淑妃在外凄声请求，依旧被拒之门外。许久之后，等门外没了动静，谢青山才缓过劲来。
　　他冒了一身的冷汗，虚脱般地靠在龙椅上，屏风之内，有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光头和尚。
　　袈裟裹身，头顶顶着九个戒疤，合手走出时，一声“阿弥陀佛”亦跟着飘了出来。
　　和尚眼神悲悯地看着谢青山：“你已时日无多。”
　　谢青山神色木然：“我早该死了。”
　　和尚道：“提前用尽命数，为了什么？”
　　谢青山微微一怔。
　　良久，他依旧沉默。
　　上阳宫殿是皇帝的居所，位于整个寝宫的最高处，若回首往外看，无论是晨昏还是暮晓，都能看见广阔的天。
　　是谓，天子。
　　谢青山想了想，笑道：“为了自由。”


第116章 青山依旧在（三）
　　和尚又给谢青山开了副药。佛门里的药讲究清脉静心，但谢青山体内的毒与他相依相偎了三十多年，早已融入血骨，就算是刮骨剔毒，刮的也是带血的毒。
　　但也是这幅药，才能让彼时的谢青山看起来稍微像个人。
　　和尚从上阳宫离开，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大概大多佛门之人，身上总会有种悲天悯人的气质，引得宫里的人纷纷侧目。但他目不斜视，目光淡然，一路缓步前行。
　　住处是皇帝给他安排的，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随之而来的小和尚，但现在，连小和尚都不见人影。
　　他进了院落，站在寂静无人的空地上，不悲不喜地出声：“施主。”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处走出来。
　　略施粉黛，碧眼含波，轻罗飘如织羽，藕色的披帛上，梳的是少女的发髻，但和尚就是认出了他：“十三殿下。”
　　谢玹看了他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副香囊，往前一递：“般若寺主持，不苦方丈？”
　　不苦没接：“正是。”
　　谢玹便收回手：“在鹿鸣居，曾帮凤九渊给我递消息的，是你的人？”
　　“是。”
　　“来给我父皇治病的和尚，也是你？”
　　“是。”
　　谢玹轻笑道：“那我是否可多嘴问一句，方丈遮蔽在袈裟下的脚站在哪一方？”
　　不苦单手合十，微微作揖：“我心向佛，始终如一。”
　　院落的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阖上。他们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从晨晓聊到日暮，这么长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黄昏日暮之际，谢玹终于推门离开。临行前，不苦前来送行，秋日的宫中已有几分萧索之意，谢玹紧了紧身上的衣帛，抬眼看了看天。
　　不苦在他背后出声：“十三殿下。”
　　这时谢玹才发觉，不苦并不年迈，他的眼神清澈透明，不似老人的珠黄之色，只是他习惯性敛眉，遮掩自己的神色。而他现在抬起头时，样貌与寻常的人并无二致。
　　谢玹：“主持还有话说？”
　　不苦道：“十三殿下可知成住坏空？”
　　“佛门四劫。”谢玹回身看他，“世界生灭，皆藏于这四字之中。”
　　不苦欣慰地露出一丝笑意。这位神秘的方丈笑起来时，眼尾会掀起一段褶子，让他看起来宛若经书里记载的神佛之姿。
　　“佛门讲修来世，今生之劫难，将于来世悉数还之，是善是恶，凡夫俗子不可观之语之。”不苦缓缓道，“殿下是佛门的有缘人。”
　　谢玹微怔。
　　他隐约从这段似是而非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但不苦俨然决心不再言语，仿佛在一瞬间习了闭口禅，任谢玹问什么，他自岿然不理。
　　谢玹无法，但到底还是心有不甘。趁着夜色未彻底降临，还是问出声：“我父皇他……”
　　不苦微微颔首：“施主，莫回首，一切行无常。”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
　　谢玹眉头一松，他深深地看了不苦一眼，也俯身随之行了一个佛门的礼：“多谢方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本来接着下一章的，但断的点不好分，就单独开一章了，字数少了点所以连发两章~


第117章 青山依旧在（四）
　　十日之后，重阳祭礼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开场。太子头戴金冠，于高台之上俯身焚香。
　　这般浩大的仪式，所有有身份的人皆需到场，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皇帝看起来面色红润，目光亦有神姿，太后坐于他身侧，似是不经意瞥了他一眼：“陛下近日倒是容光焕发。”
　　谢青山：“想必是上天安排，先祖们不愿让朕狼狈地见他们。”
　　太后笑道：“那陛下今后也得好好养身体才是，争取早日亲临朝政，早日让哀家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太后回后宫享清福。”
　　分明只是寥寥的几句家常问候，立在皇帝身侧的德全却听了一身冷汗。这个时候，也只有赵闲才敢多嘴。
　　“娘娘怎么能这么说呢，娘娘日夜为国操劳，陛下可是看在眼里的。”
　　太后淡淡道：“是么？”
　　这下，就连赵闲都被太后言语中的寒意呵退。
　　祭礼定于皇室宗祠之外，放眼望去，整个宗祠外乌央乌央地挤满了人。为确保祭场的秩序与安全，王骐将军亲自带领御林军镇于文宣门之外，而祭场周围也安插了许多暗卫，势必守护祭礼顺利进行。
　　然而太后看起来却毫不在意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站在高处的谢端身上。
　　那是临时为祭礼搭起来的祭坛，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贡品与皇室先祖的牌位皆在于此。世俗都说是天授皇权，古往今来，无数天子在这方寸之地诞生，而今，轮到谢端了。
　　众臣们心道，太子殿下只要能圆满地主持完这场祭礼，那么在皇帝仙逝之后，皇位便非他莫属。
　　谢端的太子之位是太后给的，除非太后失权，或者……皇帝另立新君。
　　祭祀用的香自然是天下最好的香，众臣俯身之际，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浓郁至极。三支香燃至一半，鸣鼓吹笙，祭礼成。
　　绵长浑厚的鼓声砰砰砰的传去了千里，只要人在宫中，便能听见这个象征皇权威仪的鼓声。
　　礼成前敲三下以慰先祖，礼中敲三下以告神明，礼后再敲三下，方可谓大周延绵百世。
　　砰——
　　砰——
　　砰——
　　砰！
　　有的朝臣听出了不对劲，忐忑地向身边的同僚求证：“是我耳背了么？我怎么听见敲了四下？”
　　同僚也吓得不行，连连捋着自己的胡须：“没听错没听错，是四下。看来要出大事咯……”
　　旁边一位壮硕的中年人冷哼一声：“能出什么大事，太后娘娘在这里坐镇，你几时见过事情在她眼皮底下出岔子？”
　　那位焦躁到不停捋胡子的，是一个四品官员，他闻声一看：“你是谁？怎的不穿官服？”
　　不穿官服，便不分品阶。大周几千位官员，衣服一脱谁能认识谁？官服在身才好根据品阶来调整自己的态度。四品官员见这中年男子一身读书人的气质，不免心下犯了疑窦。
　　好在，中年男子昂首挺胸，自报家门：“我是庄家家主。”
　　四品官员：“不认识。”
　　庄家家主：“……”
　　“我只知道四大世家——王李凤秦，庄家是哪家？种地的？”
　　周围一圈支起耳朵听热闹的官员纷纷忍不住憋笑起来，笑得庄家家主面色愠怒，又耳根红透。其中夹杂着“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在秦家手下做事的那个庄家？区区几十个人的家族就敢自称家主了，也不怕被笑掉大牙”云云。
　　庄家家主深吸一口气，面露寒光地看向谢端所在的方向。
　　四下鼓声传出去后，已有更多的人发觉不对劲，一人发出质疑声还好，人数众多之下，即便声音再小，在空旷的祭坛之下，也显得躁动异常。
　　众多声音窸窸窣窣地传开来，在座之下，亦有稳坐如山的人。
　　譬如太后。
　　谢端手心冒汗，这么大的动静他不是没察觉，鼓声的异常他也看在眼里，但他要稳住，这么重要的祭礼不能败在他得到手上。
　　焚香之后，便是要率领众臣叩拜祖先。
　　但在此之前，要先叩拜如今的天子。
　　然而，天子失权，太后坐的位置比天子还要高上一阶，众臣便要更改叩拜的对象。大周朝自建立以来，便没有叩拜女子的先例，即便太后手握重权，执管天下人的生死。
　　正此时，一声厉色之声忽然破空而来。
　　“慢着——”
　　众人纷纷翘首看去。
　　只见在人群的最末端，一个玄衣之人疾步走来，大声喊道：“太后王锦瑟罔顾伦常、弑夫杀君、残害忠良、罄竹难书！真相蒙尘多年，今日正理必将斩落奸邪！”
　　满场哗然。
　　谢端手一抖，险些碰掉祭坛上的贡品。但他极力扼住自己颤抖的手，缓缓吁了一口气。
　　与他相邻之隔的高座之上，德全与赵闲已然惊恐地跪在地上。唯有皇帝与太后神色淡然，皇帝尚且能理解，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他早已练出一副石头般的面孔，但……
　　陡然被指数条罪名，太后依旧毫无表情，甚至都没站起身，仿佛正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有人靠衣物分辨出那人的身份：“金领荷纹……那是凤家的玄金卫！”
　　“莫非……九王爷在京城？！”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像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想，在玄七高声喊完之后，凤九渊便缓缓从人群中站起了身。
　　怀远王——九王爷，因常年不在京城，鲜少人能单靠面容认出他。若要先识别出身份，便要率先认出，上任怀远王凤易留下来的玄金卫。
　　凤家亦是皇亲国戚，虽是异姓王，但地位不容小觑。如今，就连凤家都站出来指责太后，这下，太后恐怕不能再如对付京中流言一般对付他。
　　弑夫杀君……难道，先皇是死于太后之手？！
　　这般骇人的想法，渐渐在众人心中萌生。
　　如若先皇是死于太后之手，那太后的手段与心性，便绝非常人所能窥探！
　　人心惶惶中，太后缓缓开了口。
　　“九渊。”太后平静道，“若你只是听信了流言，哀家可以恕你无罪。”
　　凤九渊：“娘娘是想要证据？”
　　他轻笑一声，反手从拥簇着他的玄金卫中拎出一个人：“这个证据如何？”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着玄金卫的劲装，但眉眼中依稀有几分与谢青山相似。那位捋胡子的四品官员姓柳，看见这人的第一眼便瞪大了眼：“这是……这是……雍王！”
　　雍王谢青彦，谢青山的兄长。
　　大周谢氏皇族好似有个什么诅咒，皇室的子孙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便再也不见枝繁叶茂的盛况。好不容易开枝散叶育后，又死的死疯的疯，夭折的占了大半。尤其是先皇逝去那一年，大周皇室子孙死得仅剩一个谢青山。
　　按理说，谢青彦早该在平嘉三十二年，也就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因病离世。
　　缘何如今还会重新出现在此？
　　除非……当年皇室子孙的死另有蹊跷。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凤九渊既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谢青彦抛出来，就一定做好的完全的准备。
　　玄七冲着凤九渊点点头，上前一步：“当年先皇受太后王锦瑟毒害薨逝，其膝下皇子亦惨遭毒手。为了隐瞒这弥天大谎，也为了窃取皇权，她痛下杀手，将先皇的数十位皇子屠戮殆尽！”
　　“雍王殿下死里逃生，为凤家所救，至今被养在北疆。九王爷本想彻底埋下这段往事，岂料多年后，太后竟故技重施，将当年对待先皇的手段用在了当今陛下的身上！”
　　“是啊。”柳大人心道，“先皇子孙凋敝，缘何到了陛下身上，膝下的皇子也没几个？要说没什么猫腻我可不信。况且，太后总对外宣称陛下病重，又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如今想来，简直漏洞百出！”
　　他正思忖间，忽觉身侧有一人“刷”得一下起了身。
　　柳大人定睛一看，竟是最初和他们起争执的那位庄家家主。他从记忆力搜刮片刻，终于想起来，这人好像是秦家家主秦庭的叔伯，叫什么……庄青！
　　庄青看起来极其义愤填膺：“单单推出一个人来，就可以指认他是雍王殿下了？谁都知晓，凤家在十年前被逼到北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怎么证明九王爷不是记恨在心，故意陷害太后娘娘呢！”
　　“哟，叔伯，许久不见，嘴巴变利索了许多啊。”
　　忽地，又有一道声音自凤九渊身侧传来。
　　只见原本应当蹲在永州河岸吃泥巴的秦庭，慢悠悠地从凤九渊身后走来。无论何时何地，就算是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他穿了一身肃正的官服，也要随手戴上一把折扇。如今掏出来，笑得风度翩翩，又有些欠揍。
　　“叔伯，你不是说你誓死不向谢氏皇族低头么？如今太后娘娘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般急赤白脸地去维护？”
　　庄青顿时变成了铁青：“你！”
　　“不过……下官也不信这回事。”秦庭话音一转，伸出折扇指向凤九渊，被后者用二指推开，“叔伯说的其实有道理，谁知道这个雍王殿下的身份是真是假呢？”
　　说罢，他又像自证一般，朝着远处的太后一叩首：“太后娘娘，下官虽与叔伯持有相同观点，但赤忱的心是庄青叔伯比不了的，太后娘娘明鉴。”
　　庄青脸色更黑了：“秦庭！”
　　原本应当震惊朝野的旧案，因为秦庭的出现，逐渐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众臣惊骇的心绪被这玩闹似的场景冲散了大半，再想起来看太后的反应时，太后依然稳坐在高台之上。
　　于是他们犯起了疑窦。
　　难道……凤九渊才是那个胡说八道的人？
　　霎时间，局势如迷雾里看花，教人分不清方向。
　　直至一个惊雷般的消息，轰的一声在人群里炸开来。
　　前来通报的小太监估计是刚来的，一路冲进祭场，脸上慌慌张张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一路越过诸多大臣，然后“砰”的一声跪在太后的脚边。
　　“太后娘娘！王骐将军托小的来报，永州叛军已围至京城外，另有一批不知何时已潜入皇城！”
　　柳大人噌的一下站起身：“什么？！”
　　叛军在此时出现可不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竟然无孔不入地进了宫中！一时之间，因今日突变而被困在祭场的众臣们纷纷惊慌起来。
　　危及生命的事如何能不惊慌！
　　柳大人急得团团转，试图想个法子先溜出皇宫再说。如只是小规模的刺客便罢了，若来的真的是需要出动军队的叛军，那他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臣们该如何自保！
　　然而，他这一边在着急忙慌，隐藏在诸多朝臣中的暗涌，亦在此时悄悄冒了头。
　　柳大人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听到叛军出现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
　　正在众人乱成一团的时刻，太后站起了身。
　　她的身长在女子之中算不得高大，但由于站在高台之上，又是当今的天下之主，旁人见她便只能仰视。
　　她的视线一一扫视过众人，焦急的、愤慨的、畏惧的、看戏的，众生百相。
　　片刻后，她回头看向谢青山：“陛下，你觉得呢？”
　　谢青山：“什么？”
　　“他们给哀家列了无数条罪名，陛下，你信还是不信呢？”
　　谢青山微微抬眼。
　　其实若论起来，谢玹与他的样貌只有三分相似。而这三份相似的地方，就在这一抬眼之间。
　　乱哄哄的祭场在太后出声之后，便诡异地安静下来。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谢青山的身上。
　　谢青山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皇兄在十多年前便已经死了，不可能死而复生。”
　　“陛下的意思是，九王爷带来的雍王是假的？”
　　“是假的。”谢青山远远地看了谢青彦一眼。后者隔着山水迢迢的人群听见这句话，就算是个痴儿，此时也急得想要跑上前去，结果被玄七一把拎了回来。
　　他泫然欲泣，不知是在伤心谢青山不认他，还是在伤心，自己无法传达思念。
　　于是太后笑了：“确实是假的。”
　　众臣面面相觑。
　　有些人跃跃欲试，特别是在太后亲口否认之后，那想要就地谋反的心思更是呼之欲出。
　　“啪啪啪——”
　　太后拍了拍手：“但即便是假的，也要大家信服才是。”
　　随着声音刚落，两个御林军挟持着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只见这人穿着囚服，头发披散，在御林军的强迫下仰起了头，那面孔，竟与站在凤九渊那一头的“谢青彦”一模一样！
　　太后：“雍王的确没死，不过在十多年前，他暗杀陛下未果，被御林军当场抓获。陛下念及兄弟亲情，才将他关在了皇家祠堂的地下水牢之中，不曾想，竟在十年后被人做此文章……”
　　她遥遥一望，看向凤九渊的方向：“九渊，你是否也被贼人所蒙蔽？”
　　凤九渊微微垂眼。
　　“还有座下的众人，你们谁忠心耿耿，谁包藏祸心，哀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太后移开视线，在众人之间扫视一圈，忽而厉声道：“御林军，全抓起来！”
　　“是！”
　　柳大人却还处在懵懂的状态，直至与他坐在一起的同僚忽然间一撩官服换上胄甲，瞬间变成了固守皇宫的御林军，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诸多御林军伪装在朝臣之间，随着太后的一声令下，如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暗流。
　　混乱之下，大多臣子被簇拥着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只有庄青捂着脑袋左躲右闪，生怕乱箭射伤了自己。
　　他孤身前来，并未带亲卫。但即便此时他狼狈万分，心中也是欢喜的。
　　他赌对了！秦庭在此时与凤九渊站在一处，整个秦家恐怕都要遭殃。庄家被秦家压制了这么久，是时候翻身做主人了！
　　“铮——”
　　忽地，一根箭飞射而来，嗡的一声扎入了庄青头顶的柱子上，打断了他的臆想。
　　庄青大叫一声，砰的一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箭的主人才堪堪收回手。
　　被玄金卫保护着与凤九渊一同撤离时，秦庭还有闲心射出这一箭。
　　然而他的箭术实在是不敢恭维，三尺开外的距离，连影子都射不中。秦庭轻轻“啧”了一声，将弓往凤九渊身前一递：“你箭术好，帮我杀了他？”
　　凤九渊：“？”
　　“早看他不顺眼了，此刻正是良机。”秦庭盈盈笑着，眼中却是浓重的杀意，“留下他，是后患啊~”
　　凤九渊转身就走。
　　秦庭不甘心，一边眯着眼再次架起箭，一边嘴上不停：“你帮太后做戏，让她揪出朝中上下对她依旧有反心的人，就不怕她届时毁约，摆凤家一道？”
　　凤九渊：“她也得有那个机会。”
　　“嗯？”秦庭隐约听出了点什么，拉弓的手微微一顿，“殿下他打算……”
　　利箭在他手中，再一次如雷霆般射出，也将他后半句话的话音掩盖。
　　这一回，不知是他走了运，还是庄青松懈下来，不再如狗一般趴在地上。他刚直起身，一根利箭便破风而来，携着罡风瞬间贯穿他的面门。
　　庄青瞪大了眼，门板似的倒在了杂乱的脚步之中。
　　“中了！”
　　秦庭收回手，回身一看，发现凤九渊在看另一处。
　　那是举办祭礼的高台。三根香燃了大半，皇室先祖的排位仍在其中，摇摇欲坠地看着祭台之下混乱的人群。
　　而原本主持祭礼的人，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第118章 青山依旧在（五）
　　紫鸾殿。
　　闹剧匆匆结束，皇帝中途身体不适，随德全一起回到了上阳宫。太后则召集众臣商议今日祭礼之事。
　　叶文栩因年迈而告病在家，因此躲过今日一劫，顶替他上朝的，便是那位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柳大人。
　　柳大人虽有亲卫护着，但混乱之中还是被人撞掉了帽子，狼狈万分。那些有反意的人伪装在朝臣里，被太后下令抓的抓，杀的杀，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众人面对太后时，更是多了几分心惊。
　　朝野之上，也只有这位柳大人率先开口了。
　　太后见他缓步出列，知晓他是为了向众人讨要个原因，于是略一抬手：“今日之事，我事先心中有数。”
　　柳大人一愣：“什么……？”
　　“想必诸位爱卿近日听过许多荒唐的言论。”太后一眼扫视下来，不怒而威，“不外乎哀家残害忠良、祸乱朝纲。其实在数月之前，这些说法便隐隐传到了哀家的耳中。”
　　“但有些事，若非亲眼所见，诸位也不会亲信。正好，哀家借今日祭礼之事，给诸位看看真相。”
　　在太后的叙述里，今日之事，不过是她早已做好的局。
　　流言四起前，太后深知，口头上的辩解与权势上的镇压并非是长久之计，要想让流言彻底消失，就要让伤口赤裸裸地坦露在众人的眼前。
　　伤口只会越捂越烂，只有摊开来，给旁人看清楚，即便是扯得鲜血淋漓，也有痊愈的机会。
　　他们好奇萧家是怎么死的，好奇先皇是怎么死的，好奇让谢青山犹如活死人的究竟是病还是毒，好奇太后的权柄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太后就一一给他们答案。
　　自流言开始，太后便想着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一面借流言，引出暗中有反心之人——一旦太后陷入劣势，他们必定按捺不住反心；一面还可以整顿朝纲，让这些人再也不能拿这件事要挟太后，否则，就是故意纠缠不清，心有不轨。
　　果不其然，真假谢青彦一出，流言便不攻自破。只是此计到底有风险，倘若无法掌控全局，将会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还有人想到，若御林军仍然留在宫中，那么，王骐将军率领的护城军队，又是从哪调动来的？
　　细想下去，太后的心思当真可怕。
　　而事实证明，太后依旧稳稳地站在了这个象征天子权柄的九天之上。
　　“哀家接受诸位对哀家的猜忌，这恰恰是诸位对大周负责的表现，但是……”太后微微一顿，“此番过后，若有人再提及此事，格杀勿论。”
　　柳大人略一俯首：“是。”
　　但他还是想了想，问出声：“那那位雍王殿下……”
　　“雍王？”太后侧眼看她，眼中有种冰冷的意味，“那是假的，也是哀家设立的诱饵。”
　　柳大人被着双眼一看，霎时间低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但仍有人心中对此有疑问。
　　若出现在御林军手中的雍王是假的，那凤九渊带来的雍王，又是假是真？
　　若凤九渊手中的雍王殿下为真，那么，那些流言……岂不是也有是真相的可能性？
　　然而，时机已失。
　　现在若再提出质疑，换来的不会再是太后的解释，而是九天之上降下的雷霆。
　　与所料想的一样，混入宫中的，是一些没什么姓名的喽啰。而那些在祭祀上妄图趁乱拉下太后的，都分散在朝野中的各个官位上。
　　一夕之间，朝野上下经历了一番大清洗。
　　比较麻烦的则是京城之外的叛军，王骐只调动了半数西南的兵力回京，而城外的叛军在数量上竟然丝毫不逊于他手下的军队。但天时地利之下，王骐依旧险胜。
　　消息传进皇宫时，赵闲正在给太后沏茶。
　　赵闲最初便是奉茶太监，手艺自然不必多说，太后撑着头看奏折，许久之后，忽然喊了一声：“赵闲。”
　　赵闲吓得一激灵，险些拿不住茶杯：“娘娘请吩咐。”
　　“太子呢？”
　　赵闲：“太子殿下应当在上阳宫陪陛下，陛下身体不适，太子殿下现在恐怕离不开。娘娘若是急着召见，奴婢可以去跑一趟。”
　　“不用了，他在那我就放心了。”
　　赵闲起先没听清：“什么？”
　　然而太后忽然又话音一转：“王骐还没回么？”
　　“王骐将军刚传讯回宫，想必半日后就到了。”
　　“嗯。”太后搁下手中的折子，翘首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紫鸾殿外夏色依旧，想必是宫侍为了让贵人们舒心，特意剪花修枝，推迟了秋色。
　　她缓缓坐起身，琥珀眸微微转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王骐回京并没有花费半日之久，就在赵闲给太后沏完茶的功夫，殿外的太监便拉长了嗓音，高声宣唱：“王将军到——”
　　太后从假寐中苏醒，睡眼惺忪地看了赵闲一眼：“叔父回来了？”
　　赵闲轻声道：“娘娘若今日累了，奴婢便回了王将军去。”
　　“不必。”太后从长椅中起身，“让他进来罢。”
　　王骐一身胄甲，身上的血还未来得及清洗，就这么大踏步地走进了紫鸾殿中。
　　都是王氏后人，想必因为那么点亲缘的关联，在某些时候，竟奇异地心灵相通起来。
　　太后看王骐身上的胄甲，看他袖口的鲜血，看他的神情。
　　最后，她略一抬眼，改了口：“王将军。”
　　*
　　上阳宫。
　　这是皇帝的寝殿，亦是谢青山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在祭祀仪式上尚且能自如行动的谢青山，不知怎么，回来就病得只能躺下了。
　　不苦着急忙慌地赶来，把了把脉，在谢端焦急的视线里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谢端一把抓住不苦的袈裟，“摇什么头，说话！”
　　“端儿。”谢青山撑着身体，怏怏呵斥，“不得无礼。”
　　谢端忽然整个人一松。
　　他颓然地退后几步，心中好似有预感，一把推开不苦往殿外走去：“我去找皇祖母，皇祖母一定有办法！”
　　此话一出，不苦与谢青山瞬间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帝王微微叹了口气，抬手一挥，谢端便只觉眼前一花，他连不苦出手的姿势都没看清，整个人便猛得被掼到了墙边。
　　他到底是太子，抬眼间戾气一涨：“放肆！”
　　谢青山：“何时知道的？”
　　谢端：“……”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眼谢青山，见自小在他眼里满是威严的父亲，如今枯老地像冬日里的死树。不苦单手合十，寻寻常常的和尚模样，却不离不弃地守在谢青山的一侧。
　　他的视线落到不苦身上，眼中的茫然终于褪去：“……一年前。”
　　“这么早啊。”谢青山笑了下，“你一年前就与王骐牵扯上了？”
　　谢端：“……父皇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谢青山说，“你皇祖母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在这时，他好似终于有了点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连气色都红润了几分。
　　偌大的上阳宫里，见不着几个宫侍的影子，即便四方都有绸缎似的光从窗棂倾洒进来，然而当谢青山俯仰四顾时，依旧觉得整个大殿如同一副看不见的牢笼。
　　蓦地，谢青山轻轻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来。
　　谢端大骇：“父皇！”
　　他从未见过谢青山吐血，即便病痛缠身，他也一直很隐忍。身为皇帝，亦需维持自己的威慑与尊严。
　　被惊恐包裹，谢端来不及思考。一时之间，他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不苦钳在肩膀上的手掰开，不管不顾往外冲。
　　他要去找皇祖母，他要去找王锦瑟！
　　用毒药控制父皇这么多年，王锦瑟一定有办法救父皇！
　　谢端冷着脸，不顾不苦阻拦，手已按在了门框之上。
　　这时，谢青山又开口了：“你出不去的。”
　　谢端怔住：“什么……？”
　　然而谢青山实在是太虚弱了，连不苦这种常年悲喜不辨的佛者，也露出一丝不忍来。
　　他“阿弥陀佛”了一声，而后替谢青山答道：“殿下可看看门外。”
　　天子的寝宫之外，原本应当是整个皇宫里最森严之地，如今，竟被御林军围得严严实实，谢端只将门推开了一丝缝隙，便有人冷眼扫过，语气生硬：“殿下请回。”
　　不说原因，不行敬礼。
　　他们被软禁了。
　　不，或许更糟。
　　谢端想到了什么，他几乎凄切地望向谢青山，却换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无碍。”谢青山轻声道，“相信你的皇弟。”
　　*
　　“如何？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应当很划算。”
　　太后递给王骐一封圣旨。
　　圣旨上只有寥寥几句，大意是，元初三十六年，西南镇军统领王骐将军大战有功，按大周朝律例，掇升为一品护国大将军。
　　内容的最后盖着一个硕大的龙玺印章，彰示着这张圣旨的权威。
　　“我知道你对我二人的利益牵扯不是很有信心，所以才试图与谢端合谋，将我从龙椅上拉下来。”太后说，“但你是否忘了，你也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若真的助谢端坐上了皇位，一年两年或许可以，时间一长，你，与你的西南镇军，在这京城是否还有一席之地？”
　　王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也比被你捏着把柄强。”
　　当年萧氏灭门，是王骐与王锦瑟联手造成。
　　为了掇取谢氏皇族的权势，他们狠毒且无情，手起刀落既快又狠。在王骐接手西南镇军之前，整个西南都是萧家的人，即便萧氏灭门，萧慎独已魂归高天，他们对萧氏的信服依旧深刻在血骨之中。
　　王骐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才慢慢掌控整个西南镇军。
　　如若让那些老兵们知晓，自己的顶头上司便是害死萧氏一族的人，后果是什么？
　　这就是他落在王锦瑟手里的把柄。
　　这么多年，他早受够了！就算将谢端扶上皇位的后果未知，也比脑袋上悬着一柄剑要来得强！
　　王骐挥开圣旨，冷笑道：“不必多说，你既然已发现，我便……”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打算利诱罢。”太后忽然开口。
　　王骐一愣：“……什么？”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确仰仗你，仰仗你手中的兵权，但是叔父……”太后拨开开垂于前胸的碎发，站起身来，笑得一室生春，“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呀。”
　　“……你什么意思。”
　　“你不如差个人去上阳宫看看？”太后说，“不过即使你现在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王骐陡然反应过来：“你——你要——”
　　“弑君。”太后冷冷接话，“怎么，我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杀了谢青山，杀了谢端，再嫁祸到你身上。叔父，你穿着甲胄入宫，手上还拿着兵器，真是……其心可诛！”
　　王骐看着王锦瑟，看着他名义上的侄女。
　　曾经会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叔父救她一命的侄女，如今冷静得像个疯子。他原本想问，如果杀了那对父子，如今在京中，可没有人做她手中的傀儡了。
　　可王骐转念一想，为何手中需要傀儡呢？
　　为何……这九天至尊的位置，不能王锦瑟她自己来坐呢？
　　反正，她已经坐了这么多年了。
　　王骐颤声道：“可还有谢玹……”
　　说到谢玹，王锦瑟冷凝的神色，忽而像撞进了火种之中，奇异地温柔下来。
　　“星澜啊……”王锦瑟笑道，“他应当……”
　　“砰——”
　　紫鸾殿合上的大门忽然间被人踹开。
　　逆光之中，谢玹站在门口，像一道被日光投下的剪影。
　　剪影缓缓成型，碧色的眼波明丽而温和，但几乎无人不能从他这双眼中感受到力量。
　　他已换回男装。
　　“皇祖母。”迎着二人的视线，谢玹迈进殿内，“好久不见。”


第119章 成皇
　　曾在永州至京城的路上试图拦下谢玹回京的，一共有三拨人。
　　第一拨是萧氏旧部里的那位薛先生。围杀谢玹的理由不必多说，谢氏一族的人，在他们眼里都该死。
　　第二拨是太后的人。谢玹在永州做的那套戏，虽然可以在明面上迷惑一些人的视线，但终究避不过太后的眼。
　　第三拨，则是谢端，不……或许可以说，是谢端与王骐联手阻止在谢玹回京。
　　谢玹最初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要阻止他回京。
　　直到现在，他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
　　江山要易主了。
　　太后素来冷静自持，即便见到谢玹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恐慌的表情。看向他时，反而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星澜。”太后轻轻笑道，“你竟真的回了京。”
　　谢玹：“还得多谢皇祖母照拂。”
　　空旷的紫鸾殿中，分明只有他们三人，然而一时之间， 不知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的，这些脚步齐整地围绕着殿外，若再细听下去，还能听见刀剑出鞘，于风中呼啸的声音。
　　太后的视线落在虚空之处：“那些……是何处的兵力？”
　　谢玹道：“般若寺。”
　　太后一怔，继而又恍然：“原来是般若寺。”
　　太祖年间，京城除了护城军与御林军两种军种之外，还有第三种军队，也称作幽灵军队。从不出现，从不动兵，甚至官阶军衔一个没有。
　　据闻谢氏先祖信仰神佛到了痴迷的程度，于是彼时的皇帝花了重金在北郊之外建造了一个寺庙，名曰般若寺。明面上是以皇家的名义在城外供奉香火，实则是皇帝手中另一个权柄。
　　般若寺位置特殊，再加上其中主持的分选并不受外力影响，太后曾屡次试图插手般若寺，但都被不硬不软地挡了回来。
　　有先祖圣谕，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将他们一锅端了。
　　她一直以为，般若寺里都是凤九渊的人，而凤九渊也向她承认了这一点，没想到……
　　是假的。
　　般若寺自始至终都是皇帝的。
　　太后忽然间有些感慨。
　　百密之中终有一疏，她被推上这个位置这么多年，算来算去，终是算不过人心。
　　谢青山犹如断了双翼的困鸟，在这宫里当了三十多年虚假的天子，太后本以为他根本毫无还手的力气。
　　看来他们谢氏，这一手扮猪吃老虎玩得还真是炉火纯青。
　　但那又如何呢？谢青山自己是困兽，就算唤来林中所有的幼雀，都无法将他救走。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向外求助。而这个被求助的人，也并不是胜券在握。
　　太后看了王骐一眼：“星澜，你今天赢不了我的。”
　　谢玹：“此话怎讲？”
　　此话还需要讲吗？
　　王骐并非愚钝的人，他选择与谢端合作，并非是真的打算自此成为谢氏的狗，而是因为，谢端既无脑子又无手段，即便心底生出了丝反抗太后的念头，约莫也是被逼出来的。
　　若是谢端被他扶上皇位，留给王骐的余地还有许多。
　　但若是换成谢玹，那便截然不同了。
　　王骐绝不会允许一个杀伐决断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紫鸾殿中，三人鼎立而站，三方看似皆形同水火，但若目的不同，阵营随时也会进行更改。
　　所以太后不打算讲了。
　　她从头上拔出一根发簪，抬手一挥。
　　金银发簪与紫鸾殿中黄金铺就的对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这声碰撞犹如战场上的鸣鼓吹瑟之声，嗡的一声震荡开来。
　　随即，殿外的风向又变了。
　　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刀戟相交，叮当作响，杀声亦震天。
　　太后：“星澜，你急急忙忙跑来，是不是忘了御林军还在我手里？”
　　谢玹脸色微变：“御林军？！”
　　王骐也反应过来：“御林军……不是在上阳宫？！不……杀他们父子二人根本用不上御林军，你早就……”
　　太后笑了下。从王骐出现开始，她一直都稳稳立在高台之上，俯瞰着所有的人，如今，像是终于舍得纡尊降贵，拖着长长的锦缎拖尾，走下象征世间万物的九层之阶。
　　她走到谢玹的面前。
　　这么久不见，谢玹身形拔高，身姿更是出落得长身玉立，不再是纤细的少年的模样。但他的双肩依旧单薄，那双碧眼盯着人看的时候，依旧给人有种青涩之感。
　　太后最喜欢看这张脸。
　　她轻轻抬手，抚上谢玹的侧脸，余光瞥见王骐收手持剑，一幅将拔刀相向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开了口：“叔父，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王骐，即便你带着部分西南镇军，也不能保证般若寺的神秘军队不会趁势与御林军一起向你反扑吧？
　　皇室争端，先灭了外人再内斗，这点，你不会不明白吧？
　　只要你明事理，识时务，我可以保证。
　　王骐在心里重复了太后的话外之音。
　　肩甲之侧，持剑的手颓然一滑，隐入胄甲之中。
　　太后很满意。
　　这世上之事，即便偶有意外，一切不还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么？
　　趁此机会，将般若寺归为叛党一网打尽，至此，所有的祸端，便都会消失殆尽了。
　　她有点怜爱地看着谢玹。
　　在民间，这个年纪还是深受爹娘宠爱的时候，可惜他生在皇族。
　　“身上的毒还好么？”太后缓缓抬起谢玹的下巴，看向他的眼睛，“这双眼，和妙音实在是太像了，你若答应做我手中的傀儡，我也不是不能帮你解了毒。”
　　谢玹自始至终都由她摆弄，好似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带着般若寺的人贸然进宫是入了圈套，连挣扎都免了。
　　直到他听见“妙音”二字。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
　　“皇祖母。”谢玹开口道，“你与我母妃关系好么？”
　　“自然是好的。”
　　兴许是木已成舟，又谈起故人，太后悠悠一叹，眼中露出一丝温情来，“那时我们成天形影不离，偶尔趁宫侍与先皇不注意，还会偷偷下塘去摘莲藕。藕花珠缀，犹似汗凝妆……”
　　久居高处，受万人仰视，在享受权势的同时，未免也太孤寂，这是她亲口承认的。为了某些东西而灭了人欲，当她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称不上是个人了。
　　少女时与友人相伴，乘舟逸兴，竟成了最后值得回味的时光。
　　谢玹低下头，喃喃道：“那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喟叹着，不知是在说如今的场面，还是在说他们祖孙三代，亦或者，在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在太后沉默时，谢玹忽然又开了口：“我知道。”
　　太后微微抬眼：“你知道？”
　　谢玹颔首，重复道：“我知道。”
　　“皇祖母……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皇祖母年幼入宫，半生无所出，但那时皇祖父与您恩爱有加，并不在意您是否能孕育皇子，数十年过去皆是如此。”
　　“直至后来，皇祖父身患重疾，太医也无力回天。人在面临死亡之时，总是有千般万般的不舍，无论是对这世间的情谊，还是对站在万人之上时享受的无上权力。所以，皇祖父在弥留之际，做了一个决定。”
　　太后的眼神瞬间冷凝，捏住谢玹下颚的手往下一滑，猛得扼住了他的脖子。
　　古往今来，要说谁最怕死，当属皇帝。
　　因为在酒池肉林之中浸泡了一辈子，享受千万人的跪拜，呼风唤雨。天赋皇权，谁能斗得过天？
　　他踩在千万人的脊背之上，冷眼观世间苦难，而自己不必亲历。
　　只有在死亡面前，才有众生平等。
　　当有一天，阎王告诉你，要从你手里夺走这一切，谁会甘愿？
　　不顾太后眼中的杀意，谢玹继续磕磕绊绊地说道：“他要让你陪葬皇陵。所有妃嫔皆可遣散，或流放民间，或削发出家，唯有你，也只有你，要求与皇祖父一起，合葬于皇陵。”
　　太后：“谁告诉你的？”
　　谢玹笑了下：“这些往事在皇祖母肚子里烂了这么多年，想必都腐烂发臭了，如今被人知晓，皇祖母难道不该松一口气吗？”
　　“是不是凤九渊？”太后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种比冷意更为骇人的神情来。兴许是扭曲的畏惧，又或者，是被揭开伤口后的羞耻，“还是谢青山？！”
　　谢玹并不回答，继续说着：“为了活着，皇祖母伙同王将军，陷害萧氏一党，令王将军取而代之。兵权在握后便亲手杀了皇祖父，为杜绝后患，又一一将剩余的皇子屠戮殆尽，唯剩我父皇一人。”
　　“权势在手，的确容易成瘾。这样一步一步的，皇祖母便走到了今天……”谢玹几乎呼吸不畅起来，但他还是冷静着，并乐于看太后冷静的假面被撕破，“皇祖母，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懂……”
　　“皇祖母若早就有亲自坐上皇位的意图，为何不斩草除根，直接杀了我父皇、杀了我们呢？”
　　为何不在先皇刚逝世之时，便借当时还算壮大的西南镇军，一举坐上皇位呢？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性别与身份根本不是问题。
　　是啊，太后偶尔也会自问，为何不再心狠一些，杀了所有人。
　　但每到午夜梦回，她在虚影里见到那些死于她手上的人之时，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时的她究竟是畏惧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
　　握在谢玹脖子上的手，终于缓缓滑落。
　　然而，也就是刹那间。
　　就连有功夫的王骐都没反过来。紫鸾殿第一抹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合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一道银光一闪而起！
　　下一瞬，那银光便没入太后的胸口！
　　愕然之色还未爬上太后的脸，谢玹便再出一刀！
　　王骐连阻止都来不及，只得隔空大喊：“住手！你就算现在杀了她，也阻止不了眼前的局面了！”
　　御林军在外厮杀，王骐手中的兵力还未加入战局。即便如此，御林军依旧占据优势。所谓的幽灵军队，也仅仅只是用在危及关头，与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相比，般若寺的兵力不过只是蝼蚁。
　　就算太后死了，局势也无法更改。
　　然而，谢玹充耳不闻。
　　他抽出匕首，俯身又将刀刃抵在太后脖颈间，轻轻一笑：“皇祖母，你现在又快死了，害怕吗？”
　　太后哑然失声。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理上的骇然，谁也没料到，一直乖觉的谢玹会做出这种举动。
　　明明是杀人，即便是仇人，谢玹却好似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手起刀落已是两刀。
　　“皇祖母被逼到这个位置，最初，其实也是因为怕死吧。”谢玹将刀刃往前一递，又逼近了脖颈几分，“因为害怕死在漆黑的陵墓之中，所以才孤注一掷地走到了今天，那时皇祖母多大？十六？二十？只是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皇祖母，还怕不怕死呢？”
　　谢玹的样貌其实与谢青山一点也不像，若真的要论相似，谢玹则更像他的母亲。妙音是外族的长公主，天生力气大，既英勇又好战，好像任何事都不会令她感受到畏惧。
　　谢玹也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王骐，见他正试图挪动步伐往这边靠近，轻飘飘道：“站住。”
　　王骐脚步一顿。
　　谢玹说：“你大可以试试，是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王骐：“我说了，你现在杀了她……”
　　“无碍。”谢玹轻声打断他。
　　因方才的动作，谢玹的脸上也溅到了一丝鲜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圣旨，丢到王骐脚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我杀了皇祖母，再自杀。而你，王将军，大概率会被御林军以带兵入殿、谋杀皇子与太后的在罪名当场拿下。二，从皇祖母那儿拿到龙玺，给圣旨盖章，然后走出去，宣立新君。”
　　那不是什么逼迫太后退位，归还皇权的圣旨，而是一封改立新君的圣旨。
　　新君二字后，明晃晃地写着谢玹二字。
　　太后急促地喘了口气，一把抓住了谢玹的衣领：“你……”
　　“皇祖母别急。”谢玹笑了笑，“所谓金口玉言，等旨意一宣，我便将太医院里的人全叫来给你治伤。但若是再拖下去，我便只能与皇祖母一起去见见阎王长什么样了。”
　　太后：“……疯，疯子……”
　　“皇祖母曾夸过我，众多皇子之中，我与您是最像的……”谢玹说，“皇祖母，您觉得呢？”
　　王骐还想挣扎。他并不想立马迎来一个新君，且还是谢玹这种不好对付的新君。
　　“星澜，你看，能不能先改立太子……”
　　“不。”谢玹冷冷回绝，“我就要当皇帝。”
　　*
　　宫里的风声一下便变了。
　　先是太后莫名其妙地宣了旨，直接越过太子谢端，改立谢玹为新君。而且这圣旨还是镇南大将军王骐念的。众人惶然之时，口头上虽然领旨，但心中也是疑窦万分。
　　再是在京都周围作乱的叛军，莫名其妙地闹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了。
　　人人议论纷纷，但不是人人都敢真的议论到点子上。
　　而最大的事，还是皇帝谢青山。
　　谢青山快死了。
　　这是所有宫侍包括朝臣们心知肚明的事。
　　按照规矩，所有大臣必须到场，就连病得走不动道的叶文栩，也拖着一身病身，翘首站在上阳宫正殿的殿外。
　　有隔壁宫的宫侍路过上阳宫时，曾见到上阳宫附近三里开外都由重兵把守，每个护卫都穿着重甲，俨然是从边关回来的。
　　为了小命，他们不敢多问，只敢离得远远的，所有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天下早已换了副新天地。
　　上阳宫里有哭声。
　　旁人不敢去听，只有几个面色肃静，身着胄甲的将士守在外面。
　　谢玹走进去时，身上还带着血。那些将士纷纷弯腰行礼，将人迎了进去。
　　谢青山靠在床榻上，脸色已白得透明，好似即将就能化羽归去似的。
　　谢端跪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边哭便喊着：“我错了父皇，我不该……我不该和王骐将军合谋，害得皇祖母事先给你又下了毒……皇帝我不当了，太子我也不当了，父皇……”
　　这个孩子，到头来还在叫着皇祖母，到底是个心善的人，和他一样，不适合当皇帝。
　　谢青山心想。
　　而后他目光一转，看见了谢玹。
　　他现在能随意动作的，也只有那束目光了。
　　谢玹走过来，与谢玹一起跪下，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便兀自该在了谢青山的手背上。
　　两人相对无言，看着看着，谢青山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
　　“父皇。”谢玹轻声喊道。
　　谢青山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他眨了眨眼，似是鼓励，也是在宽慰。
　　紧接着，他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力气，艰难地勾起了谢玹的手指，开口道：“星……”
　　谢玹反握住他的手：“您说。”
　　谢青山：“我要去……”
　　那声音太小了，几乎等同于气声，谢玹低下头，将耳朵凑上前去，才听到了最后两个字。
　　于是他重新直起身来，合着身旁谢端的哭声，冷静地一点头：“知道了父皇，我送你去江南。”
　　*
　　在前世一无所有的时候，谢玹喜欢念佛，也喜爱抄佛经。
　　兴许是与先祖的爱好不谋而合，行事之间受了点照拂。
　　佛常慰以世人，历经苦难方可圆满。以前他爱将佛像挂在胸口，拿手攥紧，撑着一口气聊以慰藉。
　　但现在，他要做自己的佛了。
　　跪在殿外的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拜的声音流水似的哗啦啦从殿内流到了宫外，枝头的新芽几乎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缩回苞中，又颇为好奇地探出头。
　　那些声音像是一块巨石，沉重而缓慢压在了谢玹肩上。
　　谢玹的脊背先是缓慢地弯了，而后触底反弹，在谢青山彻底阖眼前，再次挺直得如同一把剑，仿佛能抗下风雨中的一切。
　　文宣门外，青竹推着轮椅缓缓前行，而原本应当坐在轮椅上的人，却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往前走。
　　青竹看得心慌，但也不会去扶。这么久了，他早就知道萧陵的性子。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薛先生那边怎么交代？”
　　萧陵脚步一顿。
　　宫内的红墙青瓦彰显着先人的审美，不得不说，颜色的确好看。青竹抬眼时，正好看见墙角的一束桂花枝伸出，正挂在萧陵头顶。那花枝生出一簇小花苞，含之未放。
　　萧陵仿佛察觉到了青竹的视线，顺势抬眼看去。
　　恰好有风经过。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清雅的桂，在朱墙之下，也被映照得仿佛被火点燃。
　　萧陵：“就跟他说，桂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番外还会交代一下后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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