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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乖》作者：良月十三
　　文案：
　　顾却，洛南大学铁打的万人迷学长，长得漂亮，性格温柔，任谁都是赞赏有加。
　　对于这些评价，顾却面上谦虚笑笑，内心里白眼早就翻上了天。
　　愚蠢的后辈，多事的导师，一群垃圾，每天不得不装出一副温柔宽容的样子，顾却早就恶心得不行。
　　直到有一天，某个垃圾后辈撞破了他的秘密……
　　·
　　慵懒妖孽攻x虚伪暴躁受
　　年下，无虐，双向暗恋，HE
　　高也拓x顾却
　　·
　　又名《不知死活的白痴混蛋和他的暴躁老婆》


第1章 却哥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谢谢大家。”
　　台前，拿着翻页笔的男人微微鞠躬，礼貌笑着，结束了自己的项目报告。
　　台下响起掌声，顾却看着他鞠躬下台，放下笔，微笑着鼓掌，看他在自己身边落座。
　　微微倾身，顾却屈指推了推眼镜，笑着对他说，“学长，很不错，我刚刚看见下面的教授都很喜欢你的设计方案。”
　　“好紧张。”何憬虚虚握拳，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刚才我没出错吧？”
　　“没有，非常完美。”顾却说着，把自己的会议记录递给他看，“我还听见教授在下面讨论要不要把你的项目推到省里，评选优秀报告。”
　　“真的？有这种好事？”
　　“真的。”顾却拍拍何憬的肩膀，合上笔记本，从桌边站了起来，“恭喜。”
　　报告会结束后，顾却翻阅着手里的笔记，打算回去之后整理一下笔记，再改善一下自己的项目，还没走出门，就被人叫住。
　　“小顾。”
　　顾却回头，正看见系主任抬手挽留他。
　　“主任。”顾却温声打招呼，礼貌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要你知道一下。”系主任跟他并排走，边走边说，“杨敏老师住院了。”
　　杨敏是顾却的导师，最近正在跟他一起做项目。
　　顾却微怔，眉目间有些担忧，“这么突然吗？杨老师还好吧？”
　　“老毛病。”系主任点了根烟，微微皱了眉，“这段时间她不能来学校了，你的项目，学校会给你安排新的导师。”
　　“好的，主任。”顾却温和笑笑，语气平淡无常，没有异议，“我最近课不多，可以去看看杨敏老师。”
　　“行，你也别太担心，不是什么大事。”系主任拍了拍他的胳膊，转了话锋，“今天报告会怎么样？”
　　“非常好。”顾却说，语气中肯而诚恳，面上带了一丝认真的敬佩，“学长的研究我一直有了解，这次报告比我想的更完善，有时候我还想好好跟学长取取经。”
　　“你太谦虚了。”系主任哈哈大笑，“老师私底下还在讨论，明年让你来做研学报告呢。”
　　“我吗？”顾却轻讶着反问。
　　“你明年也大四了，成绩一直不错。”系主任说，“我们院明年的优秀学子，还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谢谢老师肯定。”顾却低着头，谦逊地笑了笑，“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你谦虚了。”系主任又说了一遍。
　　顾却温和而淡漠地笑着，并没有多话。
　　“对了，”系主任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跟他说，“你晚点把你那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发给徐海林老师看一下，以后他带你。”
　　“徐海林老师是吗？”顾却重复了一遍新老师的名字，微微颔首，“我记下了，会尽快发给他的。”
　　“下周之前吧。”系主任给了个期限。
　　“好的。”顾却云淡风轻地颔首，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系主任看着他，眼里都是欣赏，“你做事一向靠谱，我不担心你。”
　　“您过奖了。”顾却温声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
　　“大胆一点。”系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前途。”
　　顾却失笑，被拍得整个人都晃了晃，还是点了下头，“我一定努力。”
　　“行，你去吧，我先走了。”系主任捻灭烟蒂，摸出车钥匙，“等会儿还要给老师开会。”
　　“您忙。”
　　顾却目送系主任走到路边，开车离开。
　　望着车灯消失在夜色里，顾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笑意慢慢敛了，温和的双眸也渐渐染上不耐烦。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凛冽，盯着消失的灯光。顾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半晌，扯了扯唇角，略冷笑了一下，“半年的研究，下周之前整理好所有资料，放什么狗屁呢？”
　　咬了咬牙，他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声音沉下，带着厌恶和讥讽，“怎么，是活不过下周吗？”
　　·
　　熬了好几个夜，整天泡在机房里，顾却整理好所有资料，打包发给了徐海林。
　　前几天匆匆见了徐海林一面，认了个脸，说实在的，顾却不太喜欢他，总觉得这个老师不是很靠谱。
　　消息发出去，许久没有收到回复，顾却不耐烦地咋舌，收拾了一下一桌子的纸张，抱起来往机房外面走。
　　走过主教的走廊，下面公告栏贴着学生会招新的信息，三三两两的人围在旁边看，不时交谈几句。
　　“要去试试学生会吗？我听说学生会会长人很不错。”一个学妹说。
　　“我在迎新会上见过他，他人很温柔，没什么架子。”另一个学弟点头附和，指了指一旁的红榜，“那个就是，顾却，拿了三年的最受欢迎学生奖。”
　　“真的吗？笑起来很好看啊，难怪最受欢迎。”
　　“真人更好看，而且声音非常好听——等等，那边那个人好像就是……会长？”
　　听他们已经谈到自己了，顾却也没躲，大大方方走出来，朝他们轻轻颔首，温声招呼，“早啊。”
　　“会长早。”穿棒球服的学弟大咧咧摆手。
　　“不用叫会长。”顾却笑了笑，面对后辈的调侃，有些无奈地摇头，“叫名字就行。”
　　“却哥。”学弟从善如流。
　　“怎么样？”顾却偏头示意了一下公告板，“考虑进学生会锻炼一下吗？”
　　“进学生会能得到却哥的联系方式吗？”学弟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当然。”顾却也不恼怒，温吞地配合他玩闹，接他的话茬，煞有介事地说，“我的电话号码就贴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墙上，进来就能看见，随便打，我24小时都在。”
　　玩笑话逗得后辈哈哈大笑，顾却只是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平静温润，“考虑一下吧，是很好的机会。”
　　“却哥都亲自招揽了，我一定要去。”学弟打包票，眨了眨眼，“到时候是却哥面试我吗？”
　　“有可能哦。”顾却戏谑道。
　　跟学弟学妹告别，顾却抱着文件往外走，转过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寥寥几人，回过头来，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白痴。”他想起刚刚那个后辈愚蠢又自大的表现，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学生会又不是弱智联谊部，以为想进就进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喃喃道，“……初试就把那白痴刷掉，别让我面试再看见那张蠢脸。”
　　·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顾却抓了抓头发，戴着口罩，心里烦乱得不行。
　　刚刚看过杨敏，说了一下近况，顾却关心老师的身体，但更关心自己的项目究竟能不能如期进行。
　　毕竟如果这个项目拿了奖，不仅有不菲的奖金，更是可以写进简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师，您别太操心。”顾却笑着宽慰她，淡声道，“项目做不好也没关系，您身体要紧。”
　　看他这么懂事，杨敏心里愧疚得不行，“小顾，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老毛病会在这个时候复发，耽误了你的研究。”
　　“您这是哪里的话？”顾却有些受宠若惊，忙出声安抚，“学校已经帮我安排好了新老师，您真的不用担心。”
　　杨敏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眼底淡青，知道他最近很辛苦，“新老师也要磨合，真的难为你了。”
　　“不麻烦。”顾却摇摇头，极其善解人意，“做学术哪有轻松的呢？”
　　“你一直都很让我放心。”杨敏赞赏有加，目光里带上一点对学生的垂怜爱惜，“我从来没有教过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
　　“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顾却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一点被夸奖后的赧然。
　　下午杨敏还有人来探望，顾却陪她聊了会儿天，叮嘱宽慰了几句，就离开了病房。
　　拿着杨敏签完字的项目交接同意书，顾却摘了眼镜，把口罩扯起来，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掩下面上烦躁神情，手指却不由自主攥紧，几乎要把单薄纸张揉成一团。
　　他觉得很烦。
　　最近事情本来就多得不行，刚好学生会也在换届，他还要考虑怎么想办法连任会长一职。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这个时候给他换导师，顾却心里翻来覆去拖家带口骂了十遍，面上却一点都不能表现。
　　电梯久等不来，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顾却暗骂一声，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走进消防通道。
　　心里本就不痛快，顾却心不在焉地下楼，转过楼梯角的瞬间，余光闪过一个身影，还未来得及反应，猝不及防撞上，肩膀一疼，手里文件袋“啪”一声掉到地上。
　　顾却稍怔，下意识回头，身侧，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停也不停，继续抬腿往楼上走。
　　“喂。”顾却飞快俯身拾起自己的东西，出声喊他，声音带着不悦。
　　那人理都不理。
　　顾却心里火一冒，好像最近几天积压的怒火都找到出口，猛然决堤了一样。
　　跨了几步追上去，顾却语带愠怒，震声低吼，“说你呢！还跑？”
　　面前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缓了步子，迟迟地转过身来。
　　顾却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身形颀长高挑，眉目凛然，五官利落分明，额前的发丝有些长，被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微微挡在眸前，更添几分玩世不恭的轻蔑感。
　　男人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垂眸睨着顾却，懒洋洋地“啊”了一声，嗓音散漫，“叫我？”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顾却气笑了，“撞到人你不该道个歉吗？”
　　“道歉？”男人眨了眨眼，像是不解，又像是挑衅，偏头望着他，“为什么？”
　　“你撞到我了啊！”顾却咬牙切齿，恼怒地盯着他。
　　高也拓缄默着，盯着他的眼睛，眸光冷硬深邃几分，染上痞气的玩味，半晌，松了唇角，轻笑着反问，“怪我？”
　　“不怪你怪谁啊？”顾却语气不善。
　　“走路不看路的是我？心不在焉的是我？”高也拓不紧不慢地反驳，懒散地往下走了两阶。
　　见他走近，顾却瞳孔微颤，皱了眉，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盯着他，下意识抬手按紧脸上的口罩。
　　走到顾却面前，高也拓慢慢俯身，平视他的眼睛，抬手，指尖极为轻佻地点了点他胸口，嗤笑道，“先生，我在楼下就看见你了，我盯着你一路，你都魂不守舍的，是你走路不认真，撞到了我才对吧？嗯？”
　　顾却一怔，喉头哽咽，顿时哑口无言，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无处发泄，堵得心口发痛，脸色渐渐涨红。
　　见他被自己忤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高也拓眉梢微挑，眸中染上玩味笑意，抬了手臂，敲了敲他的发顶。
　　高也拓微微偏头，语气明嘲暗讽，拖腔带调地慢悠悠开口，“你撞了我，这没关系，我不会追着你要你道歉，我原谅你了。”
　　顾却盯着他，咬牙切齿，呼吸都急促起来。
　　高也拓无所谓地笑了，漫不经心地垂眸，斜睨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声音低沉散漫，“不用客气。”
　　望着大摇大摆离开的身影，顾却拳头攥得死紧，许久，他咬牙切齿，低低骂了一句“傻逼”。


第2章 高也拓
　　学生会面试安排在周六上午，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又被耽误了一半。
　　顾却骂骂咧咧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好，拎着资料去了活动室。
　　已经有几个干部在布置场地，剩下的大多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拿着学弟学妹们的资料，讨论哪些笔试出众。
　　“却哥早。”有人跟他打招呼。
　　“早。”顾却颔首回应。
　　“却哥快来看，这次笔试第一是个大一的学妹。”宣传部的部长靠在椅子上朝他招手。
　　顾却走过去，垂首接过他们递来的成绩单。
　　扫了一眼，他就认出这个学妹是上次公告栏前遇见过的那位。
　　顾却顿了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这个学妹进了面试，那那个说话让他很不爽的学弟……
　　不动声色，迅速翻了翻手里的面试表，确认没有那张蠢脸，顾却心里才轻哼一声。
　　果然进不了复试。
　　把资料收起来，顾却招呼他们快点准备好，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却哥今天会一直在吗？”部长问了一句。
　　顾却摇摇头，有些抱歉地笑了，“我待一会儿就走，机房还有些图没画完。”
　　“却哥实在忙的话，可以不用亲自过来的。”部长说，关切地看着他，“听说你最近换了导师，应该很忙吧。”
　　“还好。”顾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声音平静，“还是想来看看面试现场。”
　　“却哥太有心了。”部长拍拍他的肩膀。
　　顾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要不是怕这群废物弄出什么差错，他也不会来。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学生会最佳干部奖又是他拿，如果招新弄不好，这奖他想都别想。
　　面试八点进行，顾却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看了看表，正要走，看见那个学妹从门外走进来。
　　学妹也恰巧看见他了，有些惊喜，抬手跟他打招呼，小声喊了一句，“会长。”
　　“是你。”顾却温声打招呼，有些欣慰地笑了，“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会长还记得我？”学妹有点惊讶。
　　“当然。”顾却颔首，偏头看着她，扬了扬手里的资料，“你的成绩非常不错，继续加油。”
　　“谢谢会长！”学妹微微鞠了一躬，“我进去面试了。”
　　“加油。”顾却鼓励了一句。
　　望着学妹走进活动室，顾却转过身来，乏味又百无聊赖地抬了抬眉。
　　·
　　在机房待了一上午，修改了一些设计草图上的细节，又跟何憬电话讨论了半个多小时，顾却肚子都饿了，徐海林还没来。
　　望着一桌子杂乱的图纸，顾却心里火冒三丈，啐了一口，心里把徐海林骂了个遍。
　　以前杨敏带他的时候，都常常来机房看他操作，跟他一起讨论细节，一起思考能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这个人倒好，一天到晚不见影子，偏偏到时候自己的项目报告还要写他的名字。
　　哪有这种好事！
　　顾却咬牙切齿，对徐海林厌恶得不行。
　　“老师经常不来吗？”何憬在电话对面都很是担忧，“那你岂不是很不方便？”
　　“啊，”顾却回过神来，无奈地干笑，“也许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吧，老师课也多。”
　　“再多也不能放着你不管啊。”何憬有些替他生气。
　　顾却微微叹气，柔声安抚，“没关系，我再等一等，等老师有空再把图纸给他看，正好我可以先做别的事。”
　　“小却，你性子太好了。”何憬替他干着急，“偶尔也有点脾气啊。”
　　“没关系啊。”顾却声音淡淡，带着一点疲惫，“这也不是着急可以改变的。”
　　刚挂了何憬的电话，徐海林就给他发消息了，让他把图纸送到他办公室去。
　　顾却望着一桌子的纸，微微抿唇，眼神都渐渐黯淡下去，甚至想掀桌子。
　　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不爽，顾却回了消息：【好的老师，您现在在办公室吗？】
　　徐海林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在】
　　顾却翻了个白眼，说话却仍然彬彬有礼：【那我现在给您送过去。】
　　徐海林跟死了一样，没有再回复他。
　　顾却骂骂咧咧地收拾好一桌图纸，随便拿了个皮筋绑起来，抱在怀里往外面走。
　　·
　　正是上课时间，行政楼里人不多，顾却抱着图纸往三楼走，循着徐海林给的门牌号，一边找一边走，还没走两步，眼前一黑，旁边的转角处窜出来一个身影。
　　顾却躲避不及，下意识后退一步，身躯猛地趔趄，怀里图纸被撞翻，“哗啦”一声散落到地上。
　　不好的回忆浮上脑海，顾却盯着一地的图纸，骂人的话已经在嘴边打转，又顾及这是在学校，自己不能失态。
　　“啊，对不起。”顾却忙轻声道歉，有些手忙脚乱地蹲下收拾地上的图纸，歉然地笑了笑，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没有撞到吧？”
　　边说着边抬头，刹那间，顾却瞳孔一震。
　　面前站着的人，好眼熟……
　　那天在医院，这人也撞了他一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却脸上笑容都略凝固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望着面前男人疑惑、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顾却才慢慢反应过来，在医院的时候，自己戴着口罩，这人应该认不出自己。
　　“同学。”顾却镇定下来，扶了扶镜边，略显关切地看着他，又温声问了一遍，“你没事吧？有撞到哪里吗？”
　　高也拓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垂眼扫了一下地上的东西，片刻，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
　　还是那么傲慢欠打的态度。
　　顾却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面上却还是温和笑容，“没事就好。”
　　说完，又蹲下来，伸手整理地上的图纸。
　　过了一会儿，头顶笼罩下一片黑影。顾却稍怔，下意识抬头，看见面前这男人也半蹲下来，帮他一起捡地上的东西。
　　顾却愣了一下，忙说，“谢谢你。”
　　男人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嗓音淡然，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应该的，是我撞了你。”
　　顾却微微皱眉，不经意打量他，发现他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没有戴帽子，五官便更加清晰。
　　略长的头发随意用橡皮筋扎起来，看上去有些散漫的不羁，一双眸子偏细长，狐狸似的，妖孽而骄矜，眼睑懒懒地耷拉着，睡不醒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傲慢轻狂。
　　……令人生厌。
　　顾却心里轻哼了一声。
　　好在这次这男人懂了点礼貌，知道赔礼道歉，还知道补偿自己的冒失。
　　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图纸递给面前的人，高也拓望着他过分柔和的眉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在对方望过来之前，淡淡移开视线。
　　“谢谢。”顾却笑了笑，接过图纸，有些艰难地收拾到一起，狼狈地敛着，似乎摇摇欲坠。他扯了扯唇角，有些赧然地勉强道，“麻烦你了。”
　　男人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嗯什么。
　　散淡态度，让顾却很不爽。
　　片刻，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腕骨分明，手指修长，克莱因蓝的卫衣袖子更衬他皮肤冷白，指尖微曲，松松地拎着一根发圈。
　　顾却一顿，迟疑而不解地蹙了眉，抬头看他。
　　男人扎起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整个人身上的桀骜恣意略敛了几分。
　　“这是……”顾却有点迟疑。
　　高也拓低眼望着他，没说话，抬了手，手指一勾，把指尖的发绳挂到顾却食指上。
　　“害你橡皮筋断了。”他说着，轻轻打了个呵欠，声音透着倦懒的沙哑，“赔你一根。”
　　顾却怔愣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又一副懒散模样，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
　　把图纸全都送给徐海林，对方却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敷衍地应了几声，叼着烟，吞云吐雾地喝茶，甚至都没有让顾却坐下。
　　二手烟吸进鼻子里，顾却有些厌恶地皱眉，又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徐海林随手翻了翻他的图纸，也没细看，就推到一边，过了许久，才捻灭了烟蒂，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小顾啊。”
　　顾却听得心里反感，却仍然彬彬有礼地应着，“老师。”
　　“最近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一个人还忙得过来吗？”
　　顾却快气笑了。
　　徐海林一天到晚不到机房，尸位素餐的，居然还有脸问他忙不忙得过来？怎么问得出口的？
　　顾却淡淡笑着，“还好老师，虽然有些忙，但还是能安排好的。”
　　徐海林“嗯嗯”地点了点头，极其潦草，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的话，又喝了几口茶，才慢悠悠地说，“这个项目啊，怎么说呢，要你一个人忙，我还是担心你会不会没时间啊。”
　　那你到是来啊！
　　顾却拳头都痒痒了，面上仍是一派平静，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等他下文。
　　徐海林放下杯子，搓了搓手，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手底下还有几个很优秀的学生，大二的，我想你需要的话，要不要让他们来协助一下你。”
　　听了这话，顾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这是想往他项目里塞人了。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省级的测验项目，杨敏和他都是冲着拿奖去的，自然不会差，加上他本身能力也够强，怎么说也能有个校奖保底。
　　现在往他的项目里塞徐海林的学生，不就是想要分多点成果吗？说不准这人还能凭这个奖，评选个优秀导师。
　　顾却甚至开始怀疑，这段时间徐海林一直不管他，是不是就是要让他忙不过来，好倒逼他答应加人的要求。
　　真是恶心。
　　顾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心里早就厌恶至极，喉结滚动一下，轻轻抿了下唇，略显担忧道，“学弟学妹现在应该也很忙吧，耽误他们的课业就不好了。”
　　“没事没事，正好让他们多多锻炼一下。”徐海林毫不在乎，根本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你不介意就行，我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来帮你的忙。”
　　这是不打算留给他任何余地了。
　　顾却垂眼，盯着桌子上的烟灰缸，里面一堆烟蒂，胸口微微起伏着，极力压抑着怒火。
　　徐海林又点了一根烟，故作为难地看着他，叹着气咋舌，“哎呀，小顾，我这么安排，不会麻烦到你吧？”
　　顾却拳头攥了又松，抬头间，脸上已经恢复了温淡笑意，“当然不会，我还要谢谢老师为我考虑。”
　　“小事小事。”徐海林摆摆手，随手把他的图纸推到一边，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让高也拓过两天就过去，你先指导他一下。”
　　顾却扯了扯嘴角，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干哑，“好的老师。”
　　·
　　出了办公室，顾却疾步走进洗手间。
　　撑着洗手台，顾却匆匆洗了把脸，揉捏着胀痛的睛明穴，一肚子火，忍得他气血都流通不畅。
　　回想着刚刚徐海林理所当然的蠢样，顾却给他一拳的心都有了。
　　洗手间里水声不断，哗啦作响，恰巧覆盖住狭小空间里颤抖的怒吼。
　　“一群杂种！去死吧！”顾却拳头抵着台面，眼神凛冽，声音阴沉到了极点，“高也拓……是他妈的谁啊？”


第3章 不堪
　　疾步走在实验楼里，顾却拿着一沓材料，匆匆往机房赶。
　　最近学生会事情很多，新招募的成员培训状况百出，花名册都做不好，连怎么用办公软件都要问顾却。
　　部长私底下跟他说，那些新人就是看他脾气好，才胆子那么大，让顾却别理他们，晾着几天，给他们下马威。
　　顾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捏了捏有点胀痛的眉心，没说什么。
　　实验楼窗没关，风吹进来，顾却头发被吹乱，匆忙抬手顺了顺，手上力一松，握着的资料就散落下来。
　　咬了咬牙，顾却强忍下不耐烦，俯身捡起。
　　伸手瞬间，无意间瞥见腕上的头绳，顾却稍怔。
　　是那男人给他的，很普通的黑色发圈，顾却用过之后随手绑在了手腕上，忘了取下来。
　　顿了顿，顾却微微皱眉，想起那两次不太愉悦的遭遇，心口有些不顺。
　　在医院碰见的那次，他不知道那男人也是洛南大学的，一时没忍住，冲他发了脾气。
　　没想到这么快就在学校里遇见，顾却有点心烦意乱的。
　　好在那人并没有认出他，顾却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那人认出他，那自己这么几年塑造的形象就全毁了，学校里风评本就瞬息万变，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有些事情还是要如履薄冰。
　　虽然顾却很看不上那群被自己骗了三年的蠢货，但有些事他还是能掂量清楚。
　　微微抿唇，顾却啧了一声，收了思绪，把资料都收拾好，卷起来，扯了发圈绑住，转进了机房的走廊。
　　边摸钥匙边往机房走，顾却不经意抬眼，却看见机房的门已经打开了，虚掩着。
　　怔愣一瞬，顾却本以为是徐海林来了，慢慢走过去，却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
　　机房的桌边站着一个人，桌上都是这半年杨敏和顾却看过的文献材料，还有一些没有敲定的图纸。
　　男人侧对着门口，斜倚着桌沿，微微低头，垂眼望着桌上的图纸。
　　扫了一眼，看清那人面庞的刹那，顾却顿时瞳孔震颤，步伐都瞬时一僵。
　　——居然是他。
　　听见门边的窸窣声，男人后知后觉抬了头。
　　目光淡淡扫过，高也拓望着站在门口的人，略抬了一下眉，意味不明。
　　顾却立时反应过来，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会令人讨厌的热络，声音晴朗柔和，“是你啊。”
　　高也拓自然知道他是在说上次两个人见过的事。
　　视线微微下移，落到顾却怀里的资料上，上面正绑在自己当时给他的发圈。
　　顾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悸，喉结不自觉滚动，强压下心里被揭穿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匆低头看了一眼。
　　“噢，这个……”顾却推门进去，将资料放在桌上，取下发圈，递给他，有些抱歉地说，“忘了还给你。”
　　高也拓看着他动作，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头绳，高也拓没什么反应，淡淡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不用还，给你了。”
　　“啊，”顾却有点促狭，“你不需要它来扎头发吗？”
　　高也拓慢悠悠地反问，“你不需要它来绑资料吗？”
　　话音落下，机房里没了声音。
　　顾却看着他，微微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早就骂开了。
　　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态度，自己明明就在为他考虑，这人反倒跟情商下线似的，丝毫不领情不说，还拆他的台。
　　是啊，他用别人给的发圈绑了一个星期的资料，就是很好用啊，怎么了？
　　顾却决定下课就去买橡皮筋，买一整盒，然后把这男人的发圈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高也拓看着他，缄默着，什么都没说，眼神渐渐染上晦暗不明的色泽。
　　面前的男人带着银边眼镜，眉眼温和，很是赏心悦目的长相，虽然相貌出挑，却丝毫没有有攻击性，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疲惫，像是最近十分忙碌。
　　普通的外套穿在他身上也很是出众，低头间，额前柔软的发丝垂下，镜片下的眼睛更加深邃，整个人都带着一点让人想亲近的矜贵书卷气。
　　瞳孔微敛，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你留着吧，”他说，垂眼捏起一份图纸，漫不经心地说，“我有新的。”
　　“那谢谢了。”顾却咬了咬牙，声音却仍然轻柔，把发圈收进了口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问道，“你是徐海林老师说的那个……”
　　“高也拓。”男人慢悠悠地接话。
　　被打断抢白的感觉让顾却很是不爽，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里只觉得这人自负又轻狂。
　　默默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仍然是淡然有礼的模样，顾却问，“这个项目以前了解过吗？”
　　“没。”高也拓大大方方承认了。
　　顾却拳头已经攥起来了，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书，推到他面前，“没关系，你先看看，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嗯。”高也拓不置可否，接过项目书翻了几页。
　　“会画图吗？”顾却又问。
　　“当然。”高也拓说。
　　顾却思忖片刻，揶揄笑了笑，“那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出些力了。”
　　既然你没有脑子的话！
　　顾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充。
　　高也拓扯了凳子坐下，“嗯”了一声，不经意抬头，瞥了他一眼。
　　男人淡淡笑着，眼睛弯弯的，眸中色泽温润，衬着午后和煦的阳光，瞳孔是浅褐色，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高也拓望着他的眼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项目书的纸侧，过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当然。”高也拓轻笑了一下，语气有点古怪，“能给学长做事是我的荣幸。”
　　听他说话似乎深意别蕴，顾却心口都慌了一下，握了握拳，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客客气气地说，“这是什么话，我要谢谢你抽空帮我才是。”
　　高也拓没再抬头，目光落在纸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却抿唇，走到一旁开电脑。
　　打开电脑修了几个细节，顾却没再理会那人。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望着电脑屏幕旁边的倒影，顾却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后。
　　不动声色地看了两眼，顾却没回头，握着鼠标盯着屏幕，状似专注。
　　高也拓也不出声，就站他身后看着他操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也不知道他在看电脑屏幕，还是在看顾却操作的手。
　　顾却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强忍着没回头，只当不知道他过来了。
　　片刻，高也拓沉沉开了口，“学长。”
　　顾却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面色平静，“什么事？”
　　“这个项目……”高也拓说了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面上神情敛下几分，片刻，才继续问，“很难申请吗？”
　　“嗯，是有点。毕竟是省级测验项目。”顾却点点头，耐心地解释，“我们院这几年名额都是个位数，去年的是大四的学长何憬做的，今年就是我来做。”
　　高也拓眼神微微变了几分，又问，“能拿奖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顾却斟酌了一下，不能显得太自满，但也要表示自己的实力。
　　“我们的项目学校很支持的，好像发展前景还不错。”
　　没提到底能不能拿奖的事，顾却很是谨慎，不想暴露自己的功利心。
　　他心里比谁都想拿奖。
　　他竞选学生会会长，帮着老师解决问题，人前都是一副温柔礼貌谦虚沉稳的样子，为的就是那些资源。
　　他不喜欢跟同学打交道，他根本看不上他们，但是他在乎那些人手上的选票。
　　老师喜欢他，才会把资源向他倾斜，才会给他写推荐信，借着老师庞大的人脉，他的简历就会很漂亮很漂亮。
　　顾却喜欢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更喜欢别人都相信了自己想让别人看见的一面。
　　但代价往往就是走钢丝，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不能显得功利，虽然这的确是他与人交好的唯一目的。
　　功利是不堪的，肮脏的，而他从来不是一个不堪的人。
　　他应该是完美的。
　　高也拓没说话，只略思索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嗯。”顾却微微颔首，抿唇温声道，“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高也拓没说话，目光有一瞬的玩味，又很快恢复正常，“嗯，谢谢学长。”
　　“客气了。”
　　顾却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屏幕抠细节。
　　高也拓望着他的侧脸，眼神有些意味不明，片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机房。
　　从屏幕的反光看见他走出去，顾却手里的鼠标猛地握紧，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刚来就走，真就跟徐海林那老东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废物杂种，让人恶心。
　　烦躁地点着鼠标，顾却眉头皱得死紧，点了几下，发现自己改错了，更是恼火，只能撤销重来。
　　重来一次，却想不起到底要改哪里，顾却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终于压不住心里那团火气，把电脑关了。
　　离开机房，顾却满心烦躁，打算找个地方抽烟。
　　刚走出实验楼，就收到了学生会的电话，说是最近有个校级活动，想让他帮忙总策划一下。
　　“我最近有些忙，能看看学生会里有没有其他人吗？”
　　顾却声音平静，走在偏僻的小道上，前后看了看，没人，这才把口罩戴上，顺手摘了眼镜放进口袋里，抓了两下头发，让发丝散下来，服帖地微微遮住眉眼。
　　电话那头声音也带着抱歉，很是内疚在这个时候麻烦他，“真的对不起却哥，是学工办老师的要求，因为是校级学生活动，所以一定要会长亲自策划监督，我们跟老师争取过了，老师让我们克服一下。”
　　意思就是让顾却自己克服一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顾却口罩下面的表情已经极度反感，眼中也染上不悦。
　　“没事，我来吧那就。”顾却安抚了对面一句，“你们别太着急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真的麻烦你了，”对面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心有余悸，“谢谢却哥。”
　　“没事。”顾却说。
　　挂了电话，顾却忽感一阵心悸，好像有种不好的预感。
　　站在原地揉了揉胸口，这才缓解了几分，顾却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头，把口罩戴紧了些，缩了缩肩膀，往学校大门走。


第4章 议论
　　学生活动忙了近一个星期，顾却家都没回，每天很晚到寝室，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睡觉，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高也拓是个识相的，去机房倒比较勤，顾却每次匆匆去看一眼，他都在里面画图。
　　“这还差不多。”
　　顾却站在窗边嘟囔了一句，没进去，掂了掂手里的书，看着电脑前闲散的身影，微微敛眸。
　　高也拓坐在电脑前，懒散地支着下颌，眸光黯淡，好像没睡醒似的，握着鼠标的手偶尔动一动，在键盘上按两下。
　　磨洋工的态度还是让顾却很不爽。
　　他真的看不上这男人，除了一张脸，哪哪儿都不行，尤其是态度，自我而轻蔑。
　　偏偏顾却作为前辈，还得帮忙带他。
　　啧了一声，顾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实验楼。
　　加班加点了一整个星期，顾却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终于忙完了学生会的事。
　　活动当天，顾却作为学生会会长，要出席并发言。
　　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裁剪合身的正装穿在身上很是不自在，顾却疲惫极了，撑着脑袋休息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皱眉。
　　活动结束后，拒绝了工作人员出去聚餐的邀约，顾却只想赶紧把工作收尾，回去换个衣服，然后睡一觉。
　　从千人报告厅出来，顾却眉目低垂，满是惫态，抬手松了松衬衫的领子，眼底有些淡青。
　　匆匆走在楼梯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却哥。”
　　顾却微怔，慢慢回头，身后几个人疾步跟上来，走到他身边。
　　走在最前面的是学习部的部长杜谨悠。
　　脑中霎时警铃大作，顾却瞳孔都收缩了一下，以为他又有什么事要麻烦自己。
　　“去上课啊？”顾却寒暄了一下。
　　“我没课。”杜谨悠笑了笑，热络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拿。”
　　“谢谢。”顾却笑了笑。
　　“刚刚我在观众席，却哥没看见我。”杜谨悠佯装失望地说。
　　“人太多了。”顾却说。
　　“这次活动组织得很好啊。”杜谨悠夸了一句，“我听下面好多人都在讨论却哥。”
　　“讨论我？”顾却反问。
　　“是啊。”杜谨悠说着，打趣地笑了，“同学们反响都不错，我还听见好几个人想要却哥的联系方式。”
　　顾却只淡淡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不置可否。
　　“我们真的捏了把汗，特别害怕做不好。”杜谨悠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都是庆幸，“不过还好，没有却哥解决不了的事。”
　　顾却心里冷笑：就好像你们出了什么力一样。
　　“却哥最近很忙吧？”杜谨悠问，“实验项目的事情，还要被拖来搞策划，太辛苦了。”
　　“有一点。”顾却说，“不过还好，有学弟帮忙。”
　　“哪个学弟？是我们一届的吗？”杜谨悠随口一问。
　　“嗯。不过好像不是我们院的。”顾却没有在意什么，“你们可能不认识，叫高也拓。”
　　“高也……谁？”杜谨悠霎时皱了眉，眸色有点变了。
　　顾却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高也拓。”
　　杜谨悠不说话了，眼神变了变，跟旁边的人眼神交流，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顾却有些奇怪。
　　杜谨悠没说话，张了张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却哥，你的新导师，叫什么来着？”
　　“徐海林老师。”顾却说，还是不解，“为什么问这个。”
　　杜谨悠霎时一副了然神色。
　　“到底什么事？”顾却微微皱眉，“高也拓怎么了？”
　　杜谨悠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楼梯间的门被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他连忙噤声，十分忌讳地回过头。
　　消防门慢悠悠地打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顾却顺着杜谨悠的目光看过去，恰巧看见一个带鸭舌帽的熟悉身影。
　　高也拓从门外走进来，不紧不慢地上楼。
　　顾却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们刚刚的对话。
　　楼梯间顿时一片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高也拓眉眼深邃，带着一点慵懒，面色平淡地走上楼梯，慢慢走近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低着头，往一旁退去，让出路来。
　　高也拓侧身从人群中走过，与顾却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头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学长好。”
　　顾却心脏一跳，总觉得他是带着笑跟自己打招呼的，捉摸不透。
　　抬头，恰巧看见高也拓帽檐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沉默又云淡风轻地注视着他。
　　强自镇定下来，顾却客客气气地微笑，眉目温和地与他对视，微微颔首，淡声道，“你好。”
　　高也拓垂眼看着他，看不清眼神，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散漫地上了楼。
　　杜谨悠他们皱着眉，看着高也拓消失在楼梯间，压了一下唇角，好像很是不忿。
　　被打断过后，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了三楼，杜谨悠把手里的东西递还给顾却，“却哥，我们要去找一下老师，只能帮你提到这儿了。”
　　“没事，去吧。”顾却点了点头，“谢谢了。”
　　“先走了。”杜谨悠摆摆手。
　　“嗯。”
　　看着他们走进三楼，顾却脸上笑意敛下，疲惫地皱眉，按了按太阳穴，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脑子里的混沌，等清醒了，才伸手扶着扶手慢慢往楼上走。
　　上了两楼，顾却边低头看手机，边心不在焉地走，突然，嗅到一阵清冽辛甜的烟草味。
　　顾却抬头，无意间看见本应该走了的高也拓正倚着窗边，闲散地抽烟。
　　男人衔着烟，身形颀长，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校园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在走神。
　　银灰色的烟雾氤氲了男人的面庞，五官都有些模糊，冷硬而利落的轮廓也柔和几分。
　　顾却顿了顿，扫了两眼，看他在走神，顾却打算装没看见，又低了眼，漫无目的地在手机上划。
　　从男人身边走过，顾却抬步上了两节阶梯，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吐烟圈的声音。
　　气息不重，却十分清晰，好像故意要他听见似的。
　　顾却稍怔，打算继续装糊涂，就又听身后的人慢慢开口，“高也拓怎么了？”
　　话音一落，顾却就意识到，这人肯定是听见了他们在楼梯间的议论。
　　肩膀微僵，顾却顿时缓过来，茫然地回头，而后才“啊”了一下，歉然失笑，“不好意思，我刚没看见你——你说什么？”
　　高也拓衔着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吸了一口气，抬手拿下唇间烟卷，看着他的眼睛，眸色深邃，“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顾却装傻。
　　“你们刚刚不是在聊我吗？”高也拓似笑非笑，眸中染着笑意，却有些冷，声音也生硬而干涩，“把话说完。高也拓怎么了？”
　　深意别蕴的质问，听得顾却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脑子里迅速编着谎言，片刻，他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恍然大悟，“我们聊天刚好说到了最近在帮我做事的学弟，我说你很勤快。”
　　“我很勤快。”高也拓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难道不是吗？”顾却面不改色，微笑着反问。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屈指弹了一下烟灰，又抬眼看着他，松了唇角，“你最近不太勤快。”
　　轻佻又蔑然的语气，听得顾却心里火一冒，拎着书的手也缓缓握紧。
　　他现在真的很累了，神经已经到了绷断的边缘，偏偏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在这里言语挑衅他。
　　顾却胸口微微起伏，却只说，“最近有点忙。”
　　“我知道。”高也拓颔首。
　　知道还问？
　　顾却狐疑地抬眼看着他，怀疑他是故意找茬。
　　“我有些东西搞不懂，想问学长，只是联系不上你。”高也拓说。
　　说出的话倒还算规矩。
　　“是我疏忽了，”顾却礼貌地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忘了把电话留给你。”
　　“不用，”高也拓眼睑低垂，眉目不拘，看上去不甚在意，“我把问题整理了一下，在信息群里找了你的邮箱。”
　　“可是我没收到你的邮件。”顾却微怔，皱着眉查看自己的邮箱，“被拦截了吗？还是延迟？不好意思，我没有定期检查邮箱的习惯……不会被当成垃圾邮件删了吧？”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看，高也拓眉梢微挑，迟迟地说，“啊，那倒不是。我还没发。”
　　顾却：？
　　他妈的……
　　顾却抿了抿唇，强压下往他那张漂亮脸蛋上来一拳的冲动。
　　高也拓倒轻笑了一下，扫他一眼，“不过既然学长要我的电话号码，也不必发邮箱了。”
　　顾却瞳孔微颤，眉峰轻蹙。
　　谁要他电话？
　　这人为什么这么狂妄自大？？
　　正在心里辱骂高也拓十八万遍，面前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盯着男人掌心看了半天，顾却不解，“……什么事？”
　　“手机。”高也拓咬着烟，说话有些含糊，声线也因为抽过烟变得有些低哑，“不给我手机，我怎么给你号码？”
　　顾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妈的，谁要他的号码？
　　明明说的是，“可以把我的号码给你”，居然三言两语就被扭曲了意思。
　　顾却心里的脏话已经到嘴边了，这个白痴也……
　　“也是，差点没反应过来。”顾却笑了一下，微微低头，面色有些赧然，把手机递给高也拓，“麻烦你了。”
　　高也拓垂眼轻笑了一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还给他，“学长这反应能力不行啊。”
　　顾却淡笑着摇头，内里却是咬牙切齿。
　　礼貌性地播了一下他的号码，等高也拓手机响起，才挂了电话，“好了。”
　　“嗯。”高也拓看也没看，径直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以后有问题就直接打我电话。”顾却说。
　　“行。”高也拓颔首，“谢谢学长。”
　　顾却摇摇头，“不用客气。”
　　高也拓没搭话，手肘懒懒地搭在窗边，修长指间夹着还在燃烧的香烟，整个人都斜倚着窗框。
　　风吹进来，吹散了氤氲的银色烟雾，把男人黑如鸦羽的发丝吹起，看上去恣意又轻狂。
　　顾却心里不忿了一下，面上却仍旧淡然温和地跟他告别，正要转身，又听见高也拓淡声开口。
　　“却哥。”
　　步伐顿了一下，顾却眼神都变了变，顿时皱眉。
　　“还有事吗？”他转头，平静地眨了眨眼。
　　“有啊。”高也拓说。
　　有事就说啊！
　　顾却最讨厌这种挤牙膏一样的说话方式，话说一半，吊着别人半上不下的，令人烦躁。
　　高也拓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意味不明，眼角好像有点微弯，似笑非笑的，视线缓缓上下移动，扫过顾却全身。
　　“什么事？”顾却忍不住问。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咬着烟，漫不经心地说，“正装很衬你。”
　　顾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高也拓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温吞而不经意地注视他，一点都没有躲避视线的意思，就好像顾却是放在展柜里的展品，他想看，就一直看。
　　倒是顾却有点不自在了。被他这么直白地夸了一下，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动声色抬手推了一下镜边，顾却轻咳一声，“谢谢。”
　　“客气了。”高也拓笑了一下。
　　·
　　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已经是下午，正好公休，没有课，顾却开车回了家。
　　林晓雯也没上课，正在沙发里看新闻，见他回来了，笑了一下，“儿子，你今天什么好事，穿得这么正式？”
　　叹了一口气，顾却脸上丝毫没有喜悦，只有疲惫，无奈地说，“学校活动，我要代表学生会致辞。”
　　“你是会长，是应该做这个的。”林晓雯说。
　　顾却抿唇勉强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家里割草机坏了，你爸在车库修。”林晓雯边对着新闻做笔记边说。
　　“我看见了，刚停了车。”顾却说。
　　“有空的话，你去给他搭把手吧。”
　　“妈。”顾却喊了一声，有点不情愿，又很快把声音里的怨愤藏起来，淡声说，“我很累了，我想先……”
　　话止于此，他指了指楼上。
　　林晓雯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疲惫，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要休息。行，你去吧。”
　　顾却把外套脱下来，放进挂烫机，上了楼，“晚餐不用准备我的，我晚上还要回一趟学校。”
　　“行。”林晓雯应道。
　　回了房间，顾却脱下衬衫和西裤，换了一件宽松适身的柔感长袖，把自己摔进床里，累得沾枕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习惯性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并没有睡过，才松了一口气，下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
　　搭理好自己，抓起手机准备出门，无意间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
　　猛地一愣，顾却察觉自己真的太累了，睡得太沉，连电话都没听见。
　　这种事情真的不应该发生。
　　不接电话这种疏忽，真的很不得体。
　　忙点开详情，发现是徐海林下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时间大概每隔一个小时。
　　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徐海林叫他有空去一趟办公室。
　　心里突然一紧，顾却抓起车钥匙，一边往车库走一边回拨，却总在通话中。
　　暗骂了一声，顾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进了驾驶座。


第5章 杂种
　　匆忙赶到行政楼，顾却站在办公室门口，理了理衣服，顺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敲门进去。
　　“老师，”顾却爬楼梯有点微喘，语气带着歉意，“我下午在休息，没有听见您给我打电话。”
　　徐海林抽着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敷衍了两句，“没事没事，别那么正经。”
　　顾却敛了神色，没有再说话。
　　“坐吧小顾，别站着了。”徐海林指了一下沙发。
　　顾却走过去，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老师，您找我什么事？”顾却问。
　　“啊，这个啊，我找你是有点事，”徐海林含糊不清地说着，捻灭了烟蒂。
　　满办公室都是烟雾，二手烟让顾却很不爽，忍不住皱了皱眉，屈指抵了一下鼻端，脸上有些反感。
　　虽然他也抽烟，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抽过，这是基本礼貌。
　　真是没教化的野兽一般，顾却腹诽。
　　细微神情，转瞬即逝，顾却又恢复原状，坐直了身躯。
　　徐海林喝完了茶，才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小顾，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听他说起这一茬，顾却立刻警觉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谨慎地答道，“最近学生会和社团组织事情是有些多。”
　　徐海林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你又搞校组织，又搞实验项目，会不会忙不过来啊？”
　　顾却听他话里虚伪的关心，只觉得越来越反感，莫名有种恶心，还有点不安。
　　“还好吧。”他说，咽了一下口水。
　　“是这样的，你是很优秀的学生，绩点一直很高，”徐海林慢悠悠地说着，先是夸了他几句，而后渐渐图穷匕见，“做实验的确是好事，就是怕你分身乏术，到时候项目质量也会下降，而且我还比较担心你的身体啊。”
　　顾却安安静静地听着，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攥紧衣料。
　　他注视着徐海林的眼睛，听他说完，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瞳孔微微颤抖着，呼吸有点沉。
　　他好像明白，徐海林到底想干什么了。
　　顾却望着他，笑问，“那老师的意思是？”
　　“这样，我想了想，还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徐海林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现在学业也重，等大四了，还要准备考研和就业。”
　　“我稍微调整一下任务安排，也就一下你的时间。”徐海林满面堆笑，眼神中却是浓厚的算计，“让你的学弟学妹们辛苦点，分担一点你的压力。”
　　顾却没搭话，默不作声地把文件拿来看了，越是看到后面，越是心脏发抖。
　　文件里替他规划了项目后期的工作，是在外面实地调研，说是调研，其实跟他的项目关系已经不大了。
　　顾却真的没有想到，徐海林居然，把他从这个项目里弄出去了。
　　这是他的项目，徐海林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挖走了。
　　粗略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后辈全是徐海林手底下的学生，这些学生做出成绩，徐海林也跟着沾光。
　　他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年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顾却望着白纸黑字，有学院的公章，还有他班主任的签字。
　　呼吸都凝固几分，顾却眼前甚至开始模糊，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这个……”顾却险些失态，仍竭力稳住，问，“这个安排……”
　　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骂人。
　　想掀桌子。
　　想砸东西。
　　他甚至想拿烟灰缸把徐海林那个地中海脑袋砸碎。
　　但他不可以。
　　“这个安排你觉得怎么样？”徐海林笑眯眯地问他，“你看，去实地调研虽然跑得多，但后续的资料分析都很容易，也不需要花你多少时间，你也可以多点时间忙学业。”
　　顾却捏着文件，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谢谢老师为我着想，只是项目都到这个阶段了，我还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影响了进程。”
　　他在隐晦地提醒徐海林，不让他参与项目，最后的结果可能会让徐海林后悔。
　　“这你不用担心，”徐海林潦草而敷衍地与他打太极，“都是些体力活，交给高也拓他们就好了，你就安心做实调，踏踏实实毕业。”
　　听他无意间提到“毕业”，顾却微愣，总觉得有点隐晦的威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顾却也没有继续反驳的立场了。
　　喉结干涩地滚动一下，顾却扯了扯唇角，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那就只能让学弟学妹们辛苦一点了。”
　　“你不用担心他们，他们多锻炼一下是好事。”徐海林摆摆手。
　　“嗯。”顾却微微颔首，垂眸瞬间，眼中染上难以抑制的怒意。
　　·
　　出了行政楼，顾却眼眸凛冽，目间带着反感和愤恨，有点发红。
　　戴上口罩，顾却习惯性摘了眼镜收进口袋里，长袖垂下，遮住他青筋凸起的手臂。
　　站在行政楼下，路灯昏暗，远处，校道上许多刚下晚自习的大一学生嬉笑着朝寝室走。
　　顾却冷冷地看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打火机，又缓缓松开。
　　胸口微微起伏，他竭力压抑着怒气，唇角紧抿。
　　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顾却盯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片刻，才松开紧握的拳，抬手抓了抓头发，抬腿往学校门口走。
　　穿梭在人群里，顾却半低着头，把口罩按紧了些，面庞疲惫而冷漠，行色匆匆。
　　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
　　沉默不语地开车回家，又记起自己没吃晚饭，顾却咬牙切齿地暗骂，望着缓缓锁门的车库，烦躁地扯了一下袖子，抬头往路边走。
　　拦了车去学生街，顾却进了一家餐厅，简单打包了一份晚餐。
　　盯着面前的桌子看了许久，顾却才冷冷收回视线，一把抓起袋子，往外走。
　　提着晚餐，顺着开发区的路走下去，转角的尽头是港口一个早已关闭的工厂。
　　大门落了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堤岸边一盏大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数不胜数的飞虫围着光源扑棱翅膀。
　　工厂内，巨大的集装箱堆在一起，压抑而隐蔽，宏伟却阴森。
　　顾却轻车熟路地翻进工厂，往堤岸边走。
　　岸边灯光刺目，顾却厌恶地皱眉。
　　把餐盒放到一旁的箱子上，箱边合页都生了锈，铁锈蹭到顾却的裤子上，他却一点都不在乎。
　　夜晚，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更加明显，轰隆隆的，仿佛在酝酿一场小型海啸，汹涌而来，几近疯狂地砸在岸边的水泥上，顾却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都在震。
　　海浪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顾却静静地站在岸边，望着波涛汹涌。
　　他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拳握得死紧。
　　突然，顾却猛地抬腿，踹上堤岸的栏杆，“哐！”的一声，巨大声响霎时便被海浪淹没。
　　“去死！”
　　他发疯似的踢踹面前的栏杆，歇斯底里地发泄近日的情绪。
　　“杂种！一群没爹没妈的傻逼！”顾却声音沙哑而冷漠，颤抖得吓人，“滚、滚远点！贱种！都他妈去死！老子花了那么多时间，想拿就拿……老东西，怎么没被车撞死！操！滚蛋！”
　　海浪声一波一波袭来，为他打掩护似的，顾却咬牙切齿地怒骂，眼眶干涩，声音也开始颤抖，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混着愤怒和反感，恶心得他想吐。
　　拳头抵在栏杆上，隐隐生疼，顾却大口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喉咙火烧火燎的，被划了一般刺痛。
　　顾却抿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拿了打火机，避着风，想抽根烟缓一下。
　　他拨了一下砂轮，“咔嚓”一声，却没有火苗冒出来。
　　顾却皱着眉，已经烦躁到了极点，极其急切又粗鲁地用力擦了几下，砂轮簌簌滚动，怎么都没有火冒出来。
　　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他妈的！”顾却沉声怒吼，猛地将打火机砸到一旁的墙上。
　　顾却气得心口疼，想抽根烟都抽不上，他喉结滚动，嗓中干涩不已，“没用的东西！跟那群白痴一样！”
　　发泄了一通，顾却闭了闭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这才觉得心里好点了。
　　顾却深呼吸了几下，认命地把烟塞回烟盒里，低低咒骂了一句。
　　喘了两口气，海浪声也淡了下去，风慢慢敛了，四周渐渐安静了一些。
　　突然，身后幽幽传来一声，“要火吗？”
　　“我操！”顾却吓了一跳，浑身都是一震，手里烟盒径直甩出去，往海里飞去。
　　瞳孔一颤，顾却下意识伸手去抓，然而只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烟掉进海浪里，霎时就没了踪迹。
　　咬牙切齿地盯着扑腾的海浪，顾却刚熄的火又“蹭”一下冒上来了。
　　猛地转身，顾却脱口而出，“他妈的谁啊？”
　　港口安静，无人回应。
　　站在路灯下，顾却眉头紧锁，望着四周的昏暗，烦躁到了极点。
　　片刻，那道声音才又慢慢响起，“啊，太遗憾了，看上去你不需要火了。”
　　懒散而冷淡的声音，带着轻微笑意，顾却很难不觉得这人在幸灾乐祸。
　　“有病是不是？”顾却冷声骂道，“有种的出来说话！”
　　黑暗里一声轻笑，而后慢慢走出一个男人。
　　他走进光里，顾却一眼就看清了他，瞳孔霎时猛地收缩。
　　几乎是一瞬间，顾却骂了一句“操”，下意识侧身躲进了集装箱后面。
　　心脏倏地一抖，冷汗一瞬间顺着脊背流下，他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高也拓。
　　又是他！
　　顾却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抬手在脸上摸了摸，发现口罩还在脸上，狂跳的心脏才稍得安稳。
　　不会的，不会的……他认不出自己……
　　自己戴了口罩，没戴眼镜，还换了衣服。
　　他应该认不出的。
　　顾却牙齿都在打颤，拼命自我安慰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嗡鸣阵阵，连海浪声都听不清楚，顾却却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听见高也拓的呼吸声。
　　他肯定是疯了。
　　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他屏息，紧紧握着拳头，侧身站在黑暗里，等着对面说话。
　　他看不见男人，只能听见火柴划在磷纸上的声音，而后顾却听见他慢悠悠地吐烟圈。
　　“我说。”高也拓喊了一声，有点懒散而轻佻，他摇了摇手里的火柴盒，漫不经心道，“不是让我出来吗？怎么，你没种了？”


第6章 两面
　　夜色下的海港，连风都带着铁锈和海盐的味道。
　　顾却抿着唇，一句话都不敢说，心脏跳得飞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要晕厥过去。
　　过了一会儿，顾却才哑声开口，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道，“我看你不像好人，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对面沉默了。顾却只觉得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过了许久，身后才低低响起男人的声音。
　　“哈哈。”
　　高也拓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咬着烟，声音有点模糊。
　　“我不是好人啊？”高也拓敛眸，不紧不慢地抽着烟，声音散淡，听上去低沉沙哑，“我听你骂人挺厉害啊，怎么了，也会有怕的时候吗？”
　　“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顾却皱眉，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你家客厅啊？”高也拓漫不经心地应着，声音调子都没变，“公共场合，我还不能来了是吧？”
　　“你——”顾却语塞。
　　“反倒是你，先生，”高也拓似笑非笑地抬眸，倚着集装箱，慢悠悠地抽烟，突然抬手，屈指敲了敲箱壁，“大半夜的，在这里又喊又叫又踢又砸，还怪别人听力好？”
　　顾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紧紧盯着面前的小石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又想起上次在医院，这男人也这样伶牙俐齿，三两句话就忤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人性子太恶劣了，嘴巴又厉害，顾却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甩进海里。
　　“喂，你还要在里面躲多久啊？”高也拓淡淡问了一句，低声嗤笑，“就好像我没见过你似的。”
　　话语一落，顾却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来，睁大眼睛，顿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知道，他认出来了，他……
　　顾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人生要完蛋了。
　　所有的人都要知道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很恶心，所有人都要讨厌他，他的话不会有人相信，他做的事别人也会反感……
　　他的秘密，被发现了。
　　没等顾却多想，高也拓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上次在医院也没见你躲，怎么变胆小了？”
　　一句话，让顾却从地狱又回到了天堂。
　　顾却望着面前的箱子，一时间呼吸不过来，久久，才极为缓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也拓没有认出他。
　　顾却咬了咬牙，满心不安，决定再试探一下。
　　攀住集装箱的边沿，他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高也拓，低声说，“医院里灯火通明的，这里偏僻得很，谁知道你会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掏刀子捅我？我可不敢拿命赌。”
　　高也拓气笑了，“你嘴这么欠，怎么没被人打死啊？”
　　顾却望着他，突然怔愣住。
　　他看着高也拓笑着，佯怒地嗔骂，一双眸子细长如狐，目色深邃，笑时微微弯起，眼中波光流转，妖孽勾人，像是暗伏波涛的海浪。
　　被卷下去，就会丧命。
　　顾却从没见过这男人这么笑。在学校里偶尔遇见了，他也是淡漠又懒散的神色，笑容总有些触不可及的冰冷与轻蔑，不像现在。
　　他敢肯定，高也拓没有认出他来。
　　他的人生，还没完蛋。
　　顾却劫后余生般双膝一软，要不是扶着箱子，他得当场给那男人下跪。
　　但他还没忘记，戏没演完。
　　“给、给我看看你的手。”顾却固执己见，做戏也要全套，他装出一副不信任又退缩的样子，“我检查一下。”
　　高也拓盯着他，突然嗤笑了一声，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举起，给他看空空如也的掌心，“什么都没有。”
　　“那只手。”顾却不依不饶，皱着眉嘟囔。
　　高也拓眉梢微挑，咬着烟，把另一只手也摊开给他看。
　　“转个圈我看看，”顾却得寸进尺，硬着头皮说，“我看你腰带里有没有插刀子。”
　　“你找我茬是吧？”高也拓盯着他。
　　顾却撇了撇嘴角。
　　“再说了，你见过长这样的杀人犯吗？”高也拓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的脸，“哪个犯法的长得这么正人君子？”
　　“什……”顾却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望着男人坦然神色，顾却生硬地反驳，“当然有，有很多啊！”
　　“谁？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高也拓不紧不慢地说。
　　顾却又哽住。
　　“你到底出不出来？”高也拓有点不耐烦了，偏头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唇角，“再不出来我报警了啊？”
　　顾却见好就收，想了想，还是抬手按了按口罩，不情不愿地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
　　高也拓垂着眸看他走近，轻笑了一下，抬手把烟和火柴递给他。
　　顾却微怔，望着他手里的东西，有点愣。
　　“干什么？”他皱了皱眉。
　　“你不是要抽烟吗？”高也拓说，又抬了抬手，“拿去啊。”
　　顾却想起那包被他吓掉的烟。
　　心里有点可惜。
　　刚骂了一通，又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他心脏和喉咙都不舒服，想抽根烟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接过他手里的烟，顾却抖了一根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抽。
　　他不能摘口罩。
　　顿了一下，顾却咽了咽口水，迅速转身，又疾步走回了那个阴暗的小角落里。
　　“喂。”高也拓喊了一声，“我报警了啊。”
　　“我他妈没跑！”顾却忍不住骂了一句，“岸边风大，我避一下不行吗？”
　　“啧。”高也拓微微皱眉，“你这人性子真差。”
　　顾却含糊地哼了两声，根本不打算跟他费口舌。
　　反正说也说不过。
　　扯下口罩，咬了根烟，顾却眯着眼打量手里的一盒谢尔比火柴，是可以单手划开的类型。
　　他以前没玩过这种火柴，很是新奇地看了一会儿，才折了一根出来，略显嫌弃地说，“现在谁还用火柴啊？”
　　“我不喜欢用打火机。”高也拓抽着烟说。
　　“为什么？”顾却把火柴头按到磷片上，“不喜欢打火机的味道吗？”
　　“那不是。”高也拓捻灭烟蒂，云淡风轻地说，“打火机不够帅。”
　　顾却一怔，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他真的没想到，高也拓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也是，他自己不也一样吗？
　　大家一样烂。
　　按着火柴头，顾却拇指用力，猛地擦过磷纸，顿时空气里弥漫一股硫磺的味道。
　　鼻端一阵燃烧的异香，还没等他反应，拇指指腹剧烈疼痛起来，磷粉无意间蹭上皮肤，灼了一下才熄灭。
　　顾却低低叫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听见他的喊叫声，高也拓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忘了告诉你，最好把火柴拔出来擦，不然很容易烫到手。”
　　“你怎么不早说？”顾却怒骂。
　　高也拓笑了笑，没说话。
　　顾却咬着烟，用力抽了两口，清冽甘甜的烟草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稍微安抚下他躁动的情绪。
　　匆忙抽了半根，他把烟掐了，戴上口罩，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
　　“还你。”顾却把火柴和烟盒都塞回高也拓手里，“谢了。”
　　“手给我看看。”高也拓开口。
　　“怎么，你也要看看我带没带刀吗？”顾却夹枪带棍地嘲讽讥诮。
　　“我看看你烫到哪了。”高也拓面不改色地说。
　　顾却一顿，有些惊讶地微微睁眼。
　　他还没动作，高也拓自顾自地拉起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拆了，握着他的手看了看，才发现拇指指腹上有点磷粉残留。
　　捏着湿纸巾给他擦了擦有些发红的指腹，高也拓垂着眼，淡声说，“回去抹点药吧，免得起水泡。”
　　“知道了。”顾却抽回手，“谢谢啊。”
　　高也拓“嗯”了一声。
　　一时间没人说话。
　　高也拓又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海风又变大了点，吹得头发都飞起来。
　　顾却半张脸藏在口罩下面，手上还带着酒精湿巾擦过的凛冽感，过了一会儿，手上的水渍都挥发了，指尖又开始渐渐变热。
　　顾却低眼，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着，他悄然抬眼，打量身边的男人。
　　高也拓并未看他，只是专注地望着海面，搭在栏杆的手上夹着烟卷，在夜空里燃着猩红的光。
　　望着男人过分英俊的侧脸，顾却顿了一下，眉峰微蹙。
　　正盯着高也拓的鼻梁，那人突然回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却呼吸都凝固一瞬，片刻，他冷静地挪开视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也拓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刚刚在骂谁？”
　　听他提到这一茬，顾却心里有点不耐烦了，又有点别扭，仗着他完全不认识自己，冷哼了一声，声音轻蔑，“讨厌的人。”
　　“为什么讨厌？”高也拓又问。
　　“他们让我不爽。”顾却又想起徐海林那张脸，眸中浮起厌恶。
　　“为什么让你不爽？”高也拓继续问。
　　顾却不说话了。
　　他当然可以解释，但是现在不能解释，尤其是不能跟面前这个男人解释。
　　他难道要跟高也拓说，是最近学生会事情很多，他的导师又把他最重要的项目给某个学弟了？
　　等着高也拓对号入座呢？
　　顾却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声音也拔高了一点，“不爽就是不爽，讨厌就是讨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高也拓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他。
　　望着男人沉静的眼睛，顾却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
　　顾却舔了一下嘴唇，正想着要不要道个歉缓和一下，高也拓开了口。
　　“也是。”高也拓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又很快消失，声音极低，“反正这世界上，多的是无端的恶意。”


第7章 偏见
　　回机房拿东西那天，高也拓没在。
　　顾却沉着脸，拿出钥匙开门，机房里空空如也，资料随意散落在桌子上，文献书籍都翻开，书页随着门外吹进的风簌簌翻动着。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顾却有点心烦，走到门边，看了一眼记录表。
　　机房使用记录已经空了好几行，表示最近几天高也拓都没有来过这里。
　　微微皱眉，顾却翻了翻记录表，确认不是漏写了，这才有点怨怼，“又在偷懒。”
　　啧了一声，顾却烦躁地关上门，盯着机房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妥协了。
　　徐海林把他的项目抢走之后，顾却试着找过系主任，想再反抗一下。
　　没想到系主任早一个星期就出差了，要在国外学习半年，就是趁着护他的人不在，徐海林才钻了空子。
　　现在杨敏还在住院，系主任也没在国内，其他老师根本没能力管，顾却俨然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头一次觉得这么憋屈，顾却恨得牙痒痒。
　　出了楼栋，时间有点晚了，太阳已经落山，天空还是亮的，带着点橘色霞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顾却啧声，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抱紧了些，艰难摸出手机。
　　是陈洋的电话，陈洋是他室友。
　　虽然顾却一般不在寝室住，但还是申请了学校宿舍，偶尔画图画晚了就没回家，考试周也住在学校，减少通勤时间损耗。
　　他们寝室虽然都是一个院的，但顾却跟他们不同专业，听说他们系最近有个考核，今天应该是考完了，所以陈洋打电话叫他出来吃烧烤。
　　“现在吗？”顾却问。
　　“等会儿吧，”陈洋说，那边声音有点嘈杂，“我们先回寝室，大概八点左右去，你要来吗？”
　　“行啊。”顾却没有拒绝寝室团建的理由，“不过我要先回家一趟，从机房拿了点东西出来。”
　　“你去吧，我到时候把地址发你。”
　　“行。”顾却应了，顺口问道，“你们要喝什么吗？我带。”
　　陈洋说了一句“等下”，声音就小了下去，大概是在问其他两个室友，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我们到时候再买啤酒。”
　　“好。”顾却说。
　　回家把东西放了，林晓雯正在敷面膜，看他刚回来又往外走，问了一句，“今天不在家住吗？”
　　顾却坐下换鞋，“跟室友吃烧烤。”
　　穿上鞋，顾却站起来，随口问，“割草机修好了吗？”
　　“已经好了，”林晓雯说，指了指书房，“你爸捣鼓了两天才弄好。”
　　顾却笑着摇头，“下次花点钱请人来修吧。”
　　林晓雯敷着面膜，说话都很僵硬，“开车去还是打车去？”
　　“开车吧，方便。”顾却说。
　　“那别喝酒。”林晓雯叮嘱。
　　“我知道。”顾却无奈地看着她，“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嗯。”
　　顾却边摸口袋边往车库走，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步伐缓了下来，顾却眉峰微蹙，站在原地，上上下下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还是没找见钥匙。
　　倒吸一口气，顾却转身匆匆回了家里。
　　在卧室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顾却皱着眉，无意识捻着指腹，回想着上次用完车钥匙放在了哪里。
　　上次开车是在……
　　顾却猛然一愣。
　　该不会掉在海港那个工厂里了吧？
　　荒诞的念头霎时让他心慌，他又觉得很有可能。
　　应该是那时候自己太生气，不小心把车钥匙甩出来了。
　　顾却心口一震，觉得大事不妙。
　　离陈洋说的时间越来越近，顾却不能爽他们的约，又匆忙下了楼。
　　“忘带什么了？”林晓雯问。
　　“手机。”顾却面不改色地撒谎。
　　走出门，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顾却倚着车门，轻咬着指尖，有点失魂落魄的不安。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说不定是掉在寝室里了。
　　自我安慰了许久，直到车子停在烧烤店外，顾却才冷静下来，理了理衣服，给了钱，温声跟司机道谢。
　　陈洋他们找的店子不是开放式的烧烤店，说烤肉店更贴切一些。
　　他们的隔间在里面点的地方，顾却走进去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聊天的人。
　　陈洋看见他，抬手招呼了一下，“这儿。”
　　顾却点点头，走过去找位置坐下，顺嘴问，“你们考试完了吗？”
　　坐在对面的张喻脸色顿时垮了，“考试完了，我也完了。”
　　顾却看着他，弯眼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啤酒要吗？冰的。”陈洋问，伸手要去桶里给他拿一瓶。
　　“小顾开车来的吧？”贺文川提醒了一句。
　　“没有。”顾却摇头，接下陈洋手里的酒，“今天没开车。”
　　等烤肉都端上来了，张喻张罗着给他们烤，陈洋在抽烟，贺文川想起什么，抬眼问了一句，“你呢，你还在忙你的项目吗？我听说杨老师住院了，严不严重？”
　　提到这一茬，顾却脸色有点变了，张了张嘴，喉咙有点涩。
　　“怎么了？”贺文川问。
　　“杨敏老师生病了，问题应该不大。”顾却开了酒瓶，喝了一口，轻轻耸肩，声音里带着点低落，“新导师把我从项目里弄出去了，那不是我的项目了。”
　　闻言，几个人都有点惊讶。
　　“怎么搞的？还有这种事？”陈洋也皱了眉。
　　“不知道。”顾却摇了摇头，手肘撑在桌面上，无意识晃动着酒瓶，“他好像想把这项目给学弟。”
　　“哪个学弟？”贺文川问。
　　顾却顿了顿，还是说，“叫高也拓。”
　　话音一落，面前的贺文川脸色稍变，顾却注意到他的变化，想起那天在楼道里，杜谨悠听见高也拓的名字，也是这种表情。
　　陈洋没他那么稳重，一听高也拓三个字，脏话立马就骂出来了，“操，又是他？”
　　“他怎么了？”顾却眉峰微蹙。
　　“他妈的抢别人东西上瘾了吧？”陈洋咬着烟，有点厌恶的愤懑，“我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呗。”张喻嗤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他们家家风不就那样，他妈给人做小三，儿子能好到哪去？”
　　顾却一惊，沉声喊了一下，“张喻。”
　　张喻噤了声。
　　“他又没说错。”陈洋接话，话里话外都带着轻蔑，“高家是我们学校的大金主，医学院最先进的实验室就是他爸捐的，可有钱了，给儿子谋点好处还不是轻轻松松？我听说他爸去世之后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真不知道他哥怎么能忍的，还对他这么好。”
　　“笑死，什么他爸他哥，高家的私生子罢了，”张喻古怪地笑了一下，“我要是他哥我一定弄死这小杂种，什么东西也能分我家的财产。”
　　听着两个人满是鄙夷地评价高也拓，顾却有点愣，缓缓吸了一口气，有些赧然生硬地笑了笑，温声制止他们，“这个，我们还是不要对别人抱有偏见吧，说不定是老师的问题。”
　　顾却当然不喜欢高也拓，但他也不能公然加入陈洋他们的声讨，背后议论别人，很容易留下把柄。
　　“他要是没招惹上我们，我本来也不打算这样的，”张喻理直气壮，脸上都带上怒意，“你知道去年文川为什么被卡名额吗？就因为他哥跟学校打了招呼，所以研学名额被分到大二了。”
　　“后来我们打听了一下，是高也拓拿了这个名额。”陈洋补充，“他的成绩系里都是倒数，绩点更低，绝不可能是凭实力拿到的。”
　　顾却一顿，僵硬地看向贺文川。后者跟他对视了一下，沉默地吸了一口气，略带怒意地垂了眼。
　　贺文川向来内敛沉稳，轻易不会发怒，能让他露出这么明显的反感，只能说明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顾却记得为了这个出国研学的名额，贺文川准备了很久，以他的能力，也基本就是他的了。
　　当时听说贺文川没被选上，顾却还有点惊讶，但是也没有过多关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不说话了。
　　肉正好烤好了，张喻给他们盘子里夹了一块，这个话题也就被略过。
　　一直想着刚刚他们说的话，顾却有些心不在焉，面上跟他们轻松聊天说笑，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一瓶酒喝完，顾却起身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顾却有点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才发现上次那个打火机扔了，还没买新的，只能作罢。
　　打开水龙头，顾却垂眼洗手，正擦着洗手液，身后的隔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顾却心不在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别人让出位置。
　　低着眼，盯着手上越来越多的泡沫，顾却用力擦拭掌心，以缓解内心的烦躁。
　　听陈洋他们说的，再联系到自己最近的遭遇，顾却有点不舒服。
　　本以为只是徐海林贪心，想把项目参与人员都换成自己的学生，好评优秀导师奖，如果真像陈洋说的，一切都是高也拓的哥哥干的……
　　顾却皱了眉，心里很不爽。
　　走神间，身边走来一个人，靠在台边打开水洗手。
　　片刻，身边的水声停了，顾却走了一会儿神，余光不经意瞥见旁边的人没走。
　　回过神来，顾却怔愣地抬眼，望向镜子。
　　镜中，男人面无表情擦着手，从镜子里盯着他。
　　顾却吓了一跳，手腕都抖了一下，手上泡沫落到台面上，声音都变了调子。
　　“高也拓……”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眉梢微挑，面色不改，眸光沉静，慢慢从镜子上移开目光，望向顾却。
　　沉默了一会儿，高也拓开了口，“学长好。”
　　顾却脸色都变了，又很快反应过来，热络地笑了一下，“好巧。”
　　“巧。”高也拓漫不经心地说。
　　“你也在这儿吃饭吗？”顾却故作镇定地问，匆忙冲掉手上的泡沫，抽纸擦手。
　　“不。”高也拓摇摇头，扯下手腕上的头绳，随手撩起头发，利落地将有些长的发丝扎起来，“兼职。”
　　顾却望着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总觉得这男人像是在讥诮什么似的。
　　心中冷笑，顾却腹诽：兼职，哪里还得麻烦你一个富二代大少爷出来赚钱。
　　心里的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这样啊。”顾却了然地应了一声，淡笑着解释，“我跟我室友出来吃饭。”
　　高也拓“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反复擦拭的手，沉声说，“看见了。”
　　顾却喉结滚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迅速擦干净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顾却说，“那我先走了。”
　　“嗯。”
　　高也拓懒懒应了一声，抽了支烟塞进唇间，不紧不慢地拿出打火机点燃。
　　看他没用火柴，顾却顿了一下，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却哥。”
　　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
　　顾却脊背一僵，握着门把手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回过头，面不改色地问，“什么事？”
　　高也拓懒散抬着眼，不偏不倚地盯着他，眸光意味不明，嘴里咬着烟，烟雾朦胧，让顾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高也拓才低了眼，抖了抖烟灰，淡淡说，“谢谢你帮我说话。”
　　顾却瞳孔一颤，呼吸一瞬凝固。
　　半晌，他才稳着声音，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们说话比较直接，都开玩笑的。”
　　“嗯。”
　　高也拓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他没话要说了，顾却才说了句“先走了”，推门离开。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顾却看他们都放筷子了，起身去结账。
　　“十号桌。”他说。
　　收银员说了句“稍等”，在电脑上导出他们的账单，“三百三十块钱，扫这里就好。”
　　顾却点头。
　　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小房间，估计这家店的店主平时就住在这里，门半掩着，吹了阵风，慢慢把门推开。
　　顾却输入密码，不经意抬眼，无意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像在做作业，桌边坐着一个男人，屈肘支颐，垂眼看着他写。
　　“错了。”高也拓稀疏模样，声音散淡而低沉，屈指点了点他的作业。
　　“哪错了？”男生小声问。
　　“语法。”高也拓说，“记不记得一个简单句有几个谓语？”
　　男生想了想，说，“一个。”
　　“那你这个动词应该怎么改？”高也拓问。
　　男生握着笔，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片刻，试探着问，“可以改成不定式吗？”
　　“可以。”高也拓颔首，“还可以……”
　　“先生，您的发票。”
　　收银员喊了他一声，顾却才回过神来，伸手接下，“谢谢。”
　　房间里的人没有注意到这边，仍然专注地望着面前小孩的作业，盯着门内的男人看了一会儿，顾却眉峰微蹙。
　　真在做家教，这人没骗他。
　　稀奇，他这种人也需要兼职赚钱吗？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顾却拿着发票回了座位上，收拾东西离开。
　　望着男人离开的身影，笑着与身边的人交谈，斯文而温雅，高也拓慢慢垂眼，视线重新落在小孩的作业上，眉梢微抬，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第8章 哥哥救我
　　在寝室找了一遍，顾却到底还是接受了现实。
　　他的钥匙真丢了，大概率是掉在那个厂子里。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顾却足尖碾着落在地上的树叶，眉目间有些心烦。
　　只能下了课再去海港一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
　　下午要去拿随堂考试的答题卡，顾却在寝室午休了一下，等两点钟教学办上班，径直去了老师办公室。
　　两点刚过，办公室人不是很多，只有学工助理在电脑前整理材料，见他来了，笑吟吟地喊了一声，“会长。”
　　顾却扫了一眼，有点意外。
　　今天值班的学工助理是上次学生会面试第一名的那个学妹。
　　“什么时候报名的学工助理？”顾却笑问。
　　“我没报，我帮学姐代班。”明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长找谁？”
　　“我来拿一下卷子。”顾却说。
　　“在那边，桌子上。”明若南越过电脑指了一下。
　　“行，谢谢。”顾却点了点头。
　　走到桌边低头翻找他们班的答题卡，顾却从一摞纸张里抽出装订好的一叠，顾却数了数，确认数量。
　　身后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有人进来，接着是带着倦意的声音。
　　“挂失物招领是这里吗？”
　　微微一顿，顾却眸光凝固，数答题卡的手都顿了一下。
　　“是。”明若南点头，打开系统，“要挂什么东西？”
　　高也拓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晃了晃，“这个。”
　　顾却听见他手里晃动的东西，呼吸都窒了一下。
　　慢慢转身，他看清了高也拓手里的一串东西。
　　顾却猛然一怔，脸色都变了。
　　他的车钥匙。
　　“好，稍等。”明若南给钥匙拍了一张照片，传到系统上，边录入信息边问，“在哪里捡到的？”
　　“城和路。”高也拓说，“应该是我们学校的人掉的。”
　　“好，”明若南点头，“请留一下联系方式。”
　　高也拓把微信号报给了她。
　　“是把东西留在这里还是让失主去找你？”明若南抬头看他。
　　“让他来找。”高也拓说，垂眸，看不清情绪，声音淡淡的，“就写我在他丢钥匙的地方等，最近一周下午六点都在。”
　　“好。”明若南打完最后一个字。
　　“谢谢。”高也拓勾了一下唇角。
　　不经意地抬眼，高也拓望见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有些意外地抬了眉梢，声音散漫，“学长也在啊。”
　　顾却霎时反应过来，恍惚了一下，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钥匙，才抬手拂去答题卡上的灰尘，“给老师拿点东西。”
　　“嗯。”高也拓兴致缺缺，盯着明若南把失物招领发出去，才将钥匙收进口袋里，转身离开办公室。
　　·
　　一整个下午，顾却都心神不宁，连随堂测验的时候都不能集中，强撑着写完卷子，提前交了，离开考场。
　　走在校道里，顾却心脏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怎么把钥匙弄回来。
　　不耐烦地踢开路边的石子，顾却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死紧，脑子里一团乱麻。
　　正烦躁不安，手机突然响起来。
　　顾却摸出一看，是高也拓的电话。
　　猛地一怔，顾却喉结滑动一下，突然有点慌。
　　兀自镇定了下来，顾却深吸几口气，接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淡声喊他，“学长。”
　　“什么事？”顾却问，呼吸却有点急。
　　高也拓沉默了一下，问，“我给你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解答？”
　　没想到他打电话来是问这个事，顾却顿了顿，片刻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有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今天晚上发给你。”
　　高也拓“嗯”了一声，沉声道，“麻烦学长了。”
　　“客气了。”顾却说。
　　挂了电话，顾却长舒一口气，又很快想起自己晚上要去港口拿钥匙，又开始坐立难安。
　　本来以为以后再也不用去港口，既然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换个地方发泄就是，他没想到，还要以那种身份跟高也拓见面。
　　顾却握紧拳，又缓缓松开。
　　半晌，沉沉地叹气。
　　·
　　早早回了家，家里没人，顾却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运动服，把眼镜摘下，戴上口罩。
　　他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片刻，抬手扒拉了几下头发，把柔软的发丝揉乱。
　　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应该不会被那男人认出来。
　　为了保险，顾却拿了林晓雯的卷发棒，把头发略卷了一下，撩了撩发丝，三两下就换了个发型。
　　应该没问题。
　　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鼓足了勇气，顾却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出了门，顾却眉目间都是忧虑，低着头，朝着港口走。
　　六点一刻，顾却到了城和路海港，工厂已经关了门，他轻车熟路地翻进，往上次那个露台边走。
　　落锁的工厂空无一人，傍晚的海岸也没什么声音，顾却越往里走，呼吸越慢，生怕出差错。
　　慢慢靠近海岸，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一点声音，轱辘轱辘的，像是轮子滚在地上的声音。
　　顾却眉峰微蹙，抬手划过集装箱的铁皮壁，慢慢走近。
　　他很少在天亮的时候来工厂，因为天还亮着的时候，有被人看见的风险。
　　现在裸露在空荡荡的露台里，他有点不安。
　　走过去，只看见颀长身影踩在滑板上，利落无比地做着动作，男人背对门口，没有发现顾却。
　　真是好兴致。
　　顾却望着他，心里啧声：机房不去，正事不做，跑到这里来玩。
　　家里有钱真好。顾却悄然翻了个白眼。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顾却望着高也拓专注地玩着滑板，抿了抿唇，眉峰紧皱，垂着眼没说话。
　　半晌，等高也拓玩累了，拎着滑板走到一边喝水，才无意间瞥见杵在远处的人。
　　看了他一眼，高也拓轻笑，仰头喝下小半瓶水，嗓音有些湿润，“又来骂人吗？”
　　顾却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抬手，沉声说，“来拿钥匙。”
　　高也拓抬眉，拧上盖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在空中晃了晃，“这个吗？”
　　“对。”顾却点头，“还我，谢谢。”
　　高也拓笑了一下，把钥匙握在掌心，云淡风轻地睨了他一眼，拖腔带调，“自己过来拿，等着我给你送去？”
　　顾却头皮发麻，咬牙切齿的，心口都在震，掌心沁出冷汗。
　　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顾却望着他拎在手上的钥匙，抬手，正打算拿走，男人突然收手，让他扑了个空。
　　顾却睁大眼睛，有点错愕，“干什么？”
　　“我捡了你的钥匙，你不打算感谢一下我吗？”高也拓利落地将钥匙藏在身后，偏头看着他。
　　顾却低低哼了一声，“你要钱吗？”
　　“听上去你很有钱？”高也拓轻笑着反问。
　　“我是有钱，但是有得不多。”顾却瞪着他，“我谢谢你捡了我的钥匙，也愿意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表示感谢。”
　　“能到拿钱砸死我的程度吗？”高也拓好奇地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看不惯他一副顽劣轻狂的模样，顾却一时没忍住，烦躁地吼了一句，“赶紧把钥匙还我！”
　　高也拓啧了一声，微微皱眉，“你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差？”
　　“那你想怎么样？我怎么才能拿回我的钥匙？”
　　高也拓像是根本没注意他的怒气，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请我吃饭。”
　　顾却死死盯着他，面前男人却只是浅淡笑着，眸色深邃，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还是顾却妥协了，啧了一声，“你要吃什么？”
　　高也拓坦然地看着他，慢悠悠开口，“我要吃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顾却：？
　　顾却盯着他，皱着眉，高也拓淡淡与他对视，眨了眨眼。
　　顾却觉得稀奇。
　　平日里在学校遇见这人，也没见他这么骄狂，虽然这男人冷淡又懒散，一副不拘而桀骜的模样，哪哪儿都让顾却看不上。
　　在作为学长的顾却面前，高也拓还算是礼貌，见了面总是一句客气的“学长好”。
　　而在这个顾却面前，他却轻狂娇纵，轻佻失礼，三番四次地戏言挑衅，让顾却想冲过去给他一拳。
　　两人目光对峙许久，还是顾却咬了一下牙，沉声叹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走吧。”
　　·
　　顾却真把他带到肯德基来了，走到队后面排队，高也拓却找了一边的位置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不来排队？”顾却有些愕然。
　　“你帮我排，”高也拓耸肩，满脸理所当然，“这是你应该做的。”
　　顾却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不爽。
　　正是晚餐的点，店内有许多小朋友，挺热闹的，顾却看了一圈，突然动了坏心思。
　　到他点餐了，顾却低声跟服务员说，“要一份超大的儿童套餐。”
　　服务员有点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确认了一遍，“儿童套餐是吗？”
　　“对。”顾却点头，不动声色指了指身后的男人，“今天我朋友生日，你们待会儿能过去给他庆祝一下吗？”
　　服务员探头确认了一下是谁，“好的先生。”
　　利落地打出票单，服务员递给他，顾却接下，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了。”
　　“不客气。”
　　拿着单子走到高也拓旁边坐下，把票单给他，“拿去。”
　　高也拓看了一眼，“儿童套餐？”
　　顾却挑衅地看着他，抱臂靠在椅子上，大有“爱要不要”的架势。
　　“也行。”高也拓无所谓地抓过单子，“我不挑。”
　　顾却抬眼看他，心里冷笑：你最好是不挑。
　　坐着等了一会儿，高也拓的超大份儿童套餐就上来了，顾却悄然望着那边有服务生往这里走，不动声色站了起来，说自己去一下洗手间。
　　高也拓自然是没有怀疑。
　　走到洗手间的走廊门口，顾却没进去，转了身，好整以暇地望着这边的人，一时有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高也拓坐在位子上，拆了酱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服务生慢慢走到他身边，猛地把手里写着“生日快乐”的灯牌举起来。
　　高也拓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旁边躲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也掉到桌子上。
　　身边人热热闹闹围着起哄，莫名其妙唱起生日歌。
　　高也拓脸色错愕，有些惊慌失措地皱眉四处看了一圈，无意间瞥见站在走廊口的男人。
　　男人抱臂倚着墙壁，闲散地靠着，眼睛弯弯的，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见他望向自己，还十分撩火地抬手摆了摆，满眼都写着“活该”二字，等着看他社死。
　　高也拓立时反应过来，是他搞的鬼。
　　小心眼的男人。
　　高也拓轻嗤。
　　服务生把生日歌唱完了，周围一圈几岁的小孩子也开始咿咿呀呀地起哄，围着他跳来跳去，把小蛋糕往他脸上抹。
　　“大哥哥生日快乐！”
　　“哥哥生日快乐！”
　　“哥哥吃蛋糕！”
　　耳边被吵得嗡鸣阵阵，高也拓被小朋友纠缠得抽不开身，家长都拦不住兴致盎然的孩子。
　　微微皱眉，高也拓一手抓着一个小孩，艰难地把孩子从身上扯下去。可扯下去两个，又有更多的孩子往他身上爬。
　　高也拓分身乏术，匆匆抬眼，远处的男人还是一副看戏的样子，见他如此狼狈，反而笑得尤为开心。
　　高也拓控制着往身边凑的孩子，眼睑低垂，有点妥协地看了顾却一眼，“喂。”
　　“干什么？”顾却装作不懂，也不过来替他解围。
　　谁让他这么烦人，顾却才不愿意帮他，只等着看他笑话。
　　高也拓瞥了他一眼，眉眼间都低垂了一点，眸色温淡，声音极轻极低，听上去像在装可怜。
　　他慢慢启唇，望着顾却，眨了眨眼，声音软了许多，“哥哥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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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幼稚男人
　　话语一落，顾却愣了愣，瞳孔微微放大。
　　高也拓盯着他，看他没有动作，眨了眨眼，双手拎着小朋友的后领，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他偏头，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催促，“快救我啊。”
　　顾却抱臂倚着墙，看他实在是狼狈，望着自己的眼神又可怜兮兮的，这才不情不愿翻了个白眼，直了身子走过去。
　　“别闹了，哥哥还有事。”顾却把小孩从他身边拉开，冷着脸给他解围。
　　小朋友玩心大，以为顾却也是在跟他开玩笑，转身想往顾却身上扑，一看见男人阴沉的眼色，顿时害怕得退了几步。
　　顾及他们家长还在场，顾却也没做过分的，只凛了眼神，把他们吓走。
　　终于解脱下来，高也拓坐到椅子上，对他摇了摇头，“你脾气真差，连小孩子都吓啊。”
　　“是是是，你脾气好，”顾却淡淡看着他，语气却阴阳怪气的，“有本事别让我救你。”
　　高也拓盯着他，目光自始至终都染着温和色泽，看不透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垂眸，抬手拆了可乐，轻笑，“一张嘴倒是厉害。”
　　顾却望着他，看他插进吸管，猛地伸手把他手里的可乐捞过来。
　　高也拓手里一空，有些讶异地挑眉，望着面前眼色挑衅的人，似笑非笑地戏谑，“你请客，你还要往回捞点东西，真吝啬。”
　　顾却没理他，自顾自地将口罩拉起来一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可乐，这才慢慢说，“我给人解围可不免费，喝你杯可乐怎么了？”
　　高也拓没说话，只勾了一下唇角，不知道在笑什么。
　　把酱料掀开，拿了薯条，高也拓抬眼瞥他，不紧不慢地质问，“为什么捉弄我？”
　　男人声音低沉而温润，带着隐约笑意，又像在耳提面命地教训一个小孩子，要他承认错误。
　　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顾却喉咙里的冰可乐没咽下去，仓促咳了两声，装糊涂，“什么捉弄你？”
　　“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高也拓看着他，眸光微敛，“你为什么要叫那群人举个丑到家的灯牌，还来给我唱歌？”
　　望着男人锋利的目光，顾却喉结滚动，片刻，才毫不掩饰地偏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因为你讨人厌，所以我当然要拿你寻开心。”
　　他确实讨厌高也拓。
　　讨厌他无所事事、漫不经心的态度；讨厌他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眼睛；讨厌他轻蔑、张狂、桀骜不羁；讨厌他抢走了自己的心血和成果。
　　顾却从来没有表现过，至少在学校里，他跟高也拓面前隔着一层纸，怎么都不能捅破。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这男人面前是全新的身份。
　　不再是沉稳礼貌，克己慎行的学长，他也不必在这人面前装模作样。
　　顾却想报复性地在高也拓身上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怒火，但看见这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时，他突然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高也拓看着他，似乎是有些意外于他突如其来的恶意，瞳孔微微动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唇角微松，声音散漫，“那你开心了吗？”
　　顾却一顿，皱着眉看向他。
　　高也拓淡淡地注视他，两人目光交错之际，也并未避开，只是极为平常地迎着他的视线，等待他的答案。
　　顾却喉咙动了动，看着男人云淡风轻的眼神，一时有点不自在。
　　他偏头，别开视线，压了压嗓，声音干涩，到底还是承认了，“一点点吧。”
　　·
　　那份套餐高也拓没吃完，把已经拆开的解决掉，剩下的要了盒子打包。
　　高也拓站起来，把手里拎着的餐盒递给顾却。
　　顾却扫了一眼，说，“你吃吧，我不用。”
　　高也拓：“我没说给你，我让你提着。”
　　顾却：？
　　高也拓眨了眨眼，“我要拿滑板。”
　　“你他妈真的很烦人。”顾却咬牙切齿，一把扯过他手里的袋子。
　　高也拓笑了笑，没说话。
　　“喂。”一走出门，顾却毫不留情地拽了一下男人衣袖，“东西你也吃了，该把钥匙还我了吧？”
　　“还早着，”高也拓摇摇头，“我要你送我回家。”
　　坦坦荡荡的话语，倒让顾却脑子一抽，突然想到“约会结束送男朋友回家”，脸上莫名其妙一热，顿时一股火气冲上脑袋。
　　“别得寸进尺啊混蛋！”顾却低声怒骂，脸颊染上热度，“你别逼我扇你！”
　　“可是我的肯德基还在你手上。”高也拓说。
　　顾却恨得牙痒痒，差点当场冲上去给这个白痴两拳。
　　看他气得火冒三丈，高也拓却心平气和地看着，勾唇笑了笑。
　　“还笑！”顾却吼他。
　　高也拓敛眸，指了指街道，“往下走个十分钟就到了，很近的。”
　　说完，高也拓自顾自地往下走，手里拎着顾却的钥匙，傲慢又挑衅地晃了晃，拖腔带调的，“来拿吧。”
　　顾却拳头攥得死紧，心口都气得生疼，极其不甘愿地跟上去。
　　“蠢货！”顾却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他，“真他妈倒霉，我怎么就遇上你这种人。”
　　高也拓微微挑眉，侧头瞥他，“你早该想到的。”
　　顾却：“滚蛋！”
　　·
　　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在红绿灯口右转，高也拓余光望着身边还在生气的人，一时觉得好笑。
　　“你也是洛南大学的吧？”高也拓问，“哪个学院的？”
　　听他问这话，顾却霎时警觉起来，也无暇生气，状似不经意地扯了扯口罩，声音沉闷，“不是啊。”
　　“那你在哪看见失物招领的？”高也拓转头看着他，眼神不解。
　　“我是……”顾却半张脸藏在口罩里，脑子飞速运转，快速编织谎言，“你们隔壁的。”
　　“嗯？”高也拓没懂。
　　顾却有点心虚，声音都低了很多，“洛南职业技术学院。”
　　“啊……”高也拓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这样啊。”
　　“嗯，”顾却点点头，继续撒谎，“我在洛职的网上没看见，就去你们学校的网站上看了一下，就找到了。”
　　“那挺好的。”高也拓说。
　　“嗯。”顾却声音闷闷的。
　　“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实习了吧？”高也拓又问，“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
　　总觉得这人在套自己的话，顾却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动声色，算了算时间，说，“嗯，我们大三就实习。”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药店实习。”顾却说。
　　“看病吗？”高也拓问。
　　“怎么可能？”顾却嗤了一下，“就帮忙卖卖药啊，理货之类的。病人有什么要找的药，我也帮忙找一下，就这样。”
　　听他说完，高也拓有点新奇地看了他一眼，皱眉笑了一下。
　　“笑什么？”顾却很不爽，语气也不悦几分。
　　高也拓没说话了，只是眼中还带着笑意。
　　片刻，他偏头看着顾却，眼神慵懒，淡声开口，“你性子这么差，没想到会做这种跟病人打交道的工作。”
　　什么意思？！顾却额角一抽。
　　撇了撇嘴，顾却余光瞟了一眼走在前面一点的男人，心里冷笑：你性子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骗得团团转。
　　思绪一落，顾却微怔，慢慢垂了眼。
　　高也拓也是真的好骗，到现在都没认出他，亏他还紧张那么久。
　　想起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顾却心里轻松不少，却又莫名有点不自在。
　　望着手里拎着的小吃，顾却突然想到，要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作为学长的自己，高也拓未必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
　　顾却皱了皱眉，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烦。
　　“顾却。”高也拓忽然开口。
　　猛地一愣，顾却蓦地抬头，心脏都狠狠震了一下。
　　高也拓却并未看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站在一个报亭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微微低头看着。
　　顾却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他手里拿的是洛南日报学术版，上面正刊登某个比赛的结果。
　　他当然拿了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报了。
　　没有注意到这边人的动作，高也拓盯着手里的报纸，脸色稍敛，声音低沉，“真的是他。”
　　顾却心有余悸，自己吓自己吓得不轻，故作镇定地问，“什么？”
　　高也拓仍然看着那份报纸，粗略地读了一遍，扯了扯唇角，喃喃道，“他居然真的有点东西，我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
　　你才是绣花枕头。顾却心里骂回去。
　　“喂，别随便说别人坏话啊。”顾却有点不满地开口。
　　“这种话居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高也拓轻笑地看他一眼，点了点报纸，又说，“我看过他操作，真的很烂，不像聪明人。”
　　顾却心里鬼火冒，牙齿都咬起来了。
　　要不是那次高也拓站在他身边，扰了他的思绪，他也不至于改个图都半天改不好。
　　都是这男人的错，到头来居然还怪他操作烂？
　　顾却不屑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别以为你做不到的事别人也做不到，他真的很优秀也说不定。”
　　高也拓没再回应他的话，把报纸买了一份，认真地阅读，面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该给他打个电话祝贺一下？”
　　顾却望着他，有点意外地挑了眉，语气带上隐隐的骄傲，“你还挺懂规矩的。”
　　一瞬间，他又马上反应过来，高也拓不能打这个电话。
　　他那边拨出去，手机在自己身上响了，到时候怎么都说不清楚。
　　喉结滑动，顾却瞳孔一震，下意识扬声制止，“喂！还是……别打了。”
　　“嗯？”高也拓拿着手机，不解地望着他，“怎么？”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闲？”顾却硬着头皮，紧张得不行，声音都在抖，“说不定人家在忙啊。”
　　高也拓啧了一声，“让我打的也是你，不让我打的也是你，你这人真难伺候。”
　　顾却紧张地盯着他，无意识抿紧唇角。
　　“不过你说的有道理，”高也拓思忖了一下，收起了手机，“还是不打扰他了。”
　　顾却这才松了一口气。
　　·
　　把人送到家门口，顾却把东西塞进他怀里，朝他伸手，“快点，钥匙。”
　　高也拓看他脸比锅底还黑，心知再惹下去这男人说不定要冲上来咬人，当即见好就收，乖乖把钥匙拿出来还给他。
　　抓了钥匙，顾却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哥哥。”
　　身后突然响起淡淡一声。
　　顾却一顿，霎时脚步都慢下来，不情愿地转身，声音都是不耐，“又干什么？”
　　“再见。”高也拓笑着抬手与他告别。
　　“永别！”顾却毫不犹豫，嗓音愤愤，“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高也拓盯着他，也不恼，淡漠地勾唇，“那多可惜？”
　　顾却一看他这幅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就烦，瞪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只给他留了个坚决离开的背影。


第10章 骄奢堕落，纸醉金迷
　　被徐海林从项目里踢出去之后，顾却几乎没有回过机房，出去隔壁市考察了两次，剩下的就只在寝室里整理资料。
　　整天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还要担心自己的心血毁在那个懒散的混蛋手里，顾却真的很不爽。
　　正在吃午饭，林晓雯给他打来电话，“你爸晚上要修花园的栅栏，你能回来帮忙吗？”
　　顾却咽下口中食物，“可以啊，我今晚回去住。”
　　“那太好了，我晚上有监考，”林晓雯说，“晚餐已经先做好了，你们热一下就行。”
　　“嗯。”顾却应了一声，盖上饭盒。
　　抽时间把高也拓的问题详细解答了一下，好心帮他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袋里，顾却趁着傍晚，太阳没那么毒辣，出了寝室，打算去一趟机房。
　　刚走到实验楼下面，顾却脸色就沉了下来。
　　机房灯没亮，显然是没人。
　　捏着纸袋的手紧了紧，顾却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眉峰紧蹙。
　　一楼的教室零散着几盏灯，应该是自习的人，过了一会儿，灯关了，里面出来几个人。
　　杜谨悠抱着书出来，恰巧看见站在楼道口的顾却。
　　“却哥。”杜谨悠跟他打招呼，上下打量了一下，“没带钥匙吗？”
　　顾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送点东西。”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杜谨悠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黑漆漆的机房，眼下有点了然，“给高也拓？”
　　“是啊。”顾却淡淡笑了笑，有点无奈，“他好像不在机房。”
　　听了这话，杜谨悠笑出了声，声音深意别蕴，“在学校找到他的概率基本为零。”
　　顾却不解地皱眉，“怎么？”
　　“去十街找找看吧。”他说。
　　顾却眼神微变。
　　十街是洛南最出名的酒吧一条街，并不乱，但确实是个堕落寻欢的好地方。
　　“高也拓嘛，那种人还能去哪里？”他说，轻蔑地笑了一下，“也许在酒桌上，也许……”
　　“什么？”
　　“在赌桌上。”杜谨悠说。
　　顾却一顿。
　　“却哥，”杜谨悠看着他，有点遗憾，“你项目的事，我听说了。”
　　顾却没说话，神情有点疲惫。
　　“但他真的不算好惹，我们也没有想到他会动你的东西。”杜谨悠表示惋惜，抬手拍了拍顾却的肩膀，“没必要为这种垃圾心烦。”
　　顾却扯了一下唇角，没有表现什么情绪。
　　杜谨悠他们走了之后，顾却闭了闭眼，摸出手机给高也拓打电话。
　　电话响了将近半分钟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是音乐声霎时让顾却皱眉。
　　“学长。”
　　高也拓低声喊他，声音透过嘈杂声传来，莫名清晰。
　　“你在哪里？”顾却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问，“什么事？”
　　“你的问题我已经全部解决了，”顾却极力稳住烦躁的声线，平静问道，“你在机房吗？我给你送过去。”
　　“不在。”对面立刻回答，语气淡淡的，稀疏平常，“在酒吧。”
　　理直气壮的态度，顾却攥紧了拳。
　　正打算把袋子扔地上不管了，高也拓又开了口，“学长送过来吧。”
　　顾却吸了一口气，“我还有事，就……”
　　“十街35号酒吧，”高也拓自顾自地报了地址，笑了一下，声音微微压低的懒散，慢悠悠道，“等你。”
　　没等他反应过来，高也拓抢先挂了电话。
　　错愕地听着忙音，顾却微微睁大眼，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句“混蛋”。
　　开车到了十街，顾却握紧方向盘，骂骂咧咧找地方停了，提着文件袋下车。
　　循着他给的地址找过去，是一个店面很大的酒吧，上了楼梯，就听见舞池传来震耳欲聋的乐声。
　　进了酒吧，顾却眼前发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皱眉望着炫目的灯光，他心脏都有点震得发疼。
　　找了一会儿，才在靠里的桌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远离舞池吧台的地方，乐声小了许多，顾却这才觉得心口舒服一点。
　　走近了些，才看清坐在桌边的男人。
　　高也拓一身黑色的衣服，闲散不拘地靠坐在椅子上，修长指尖夹着烟，另只手屈肘支颐，眼神慵懒半敛，望着面前的几张牌。
　　桌上还坐着其他一些人，顾却扫了一眼，有几个是平日里不常在学校见到的纨绔，仗着家里有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顾却不屑地扯了唇角，轻蔑冷笑。
　　“却哥？”有人看见了他，吹了个口哨。
　　高也拓弹了弹烟灰，偏头望向他的方向。
　　“真稀奇，”高也拓旁边的人笑了起来，“没想到却哥也来酒吧。”
　　说话的人顾却认识，是个大一的，刚入学一个星期就把学生会和自律委员会的所有人都摸清楚了，家里做宝石生意，父母都是商人，他自己也非常圆滑，十分世故。
　　他对顾却还算友好，只不过那种虚伪的热情让顾却很看不上。
　　高也拓回头看说话的人，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又抬头看向顾却，“学长好。”
　　顾却拎了拎手上的东西，笑了笑，“你们继续玩，我就是来送点东西。”
　　“给女朋友送东西啊？”有人起哄着问，“不把嫂子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轻佻又下流的语气，让顾却一时不快，不动声色地望过去，一眼瞥见手臂搭在沙发上，正在抽烟的人。
　　那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思忖片刻，顾却想起来，他好像是明若南的男朋友，也是大二的，来学生会找过明若南几次。
　　每次都是颐指气使，自我为中心的态度，顾却不大喜欢他，却也不好干涉学妹的恋爱。
　　望着面前这些寻欢作乐，恶心又俗气的人，顾却压下心里的反感，仍然淡淡笑着，“别开我玩笑了，我哪里有女朋友？”
　　高也拓咬着烟，下颌微抬，懒散地盯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奇又探究，似乎要看他反应。
　　“却哥没有女朋友？开玩笑吧！”那些人阴阳怪气地嬉笑，揽着顾却的肩膀给他塞酒，一副热络模样，“那肯定是却哥不想找吧？你要是想找，肯定大把姑娘追你。”
　　顾却面不改色，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温声笑着，状似无奈，“可别说这种话了，我就是来跑个腿。”
　　说着，把手里的资料递给高也拓。
　　看着他被一群人纠缠，高也拓似笑非笑，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垂了眼，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谢谢学长。”
　　“不客气。”顾却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别啊，这像什么话？”那些人开始挽留他，给他劝酒，“起码喝一杯吧？走了算什么？”
　　“不了。”顾却抬手婉拒，挡住了递来的酒杯。
　　“不给面子？”
　　顾却轻轻笑着，“我开车来的。”
　　“一杯又不会怎么样！”
　　“真喝不了，”顾却惋惜道，“晚上我还有事情，下次吧，下次再陪你们玩。”
　　“那说定了？下次你可跑不了。”
　　“行。”顾却点点头。
　　“却哥。”高也拓突然喊他。
　　顾却侧身，“嗯？”
　　“听说你拿奖了，”高也拓盯着他的眼睛，眸光清澈，弯唇笑了一下，“恭喜。”
　　顾却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好像自己的小心思都能被他看穿似的。
　　喉结干涩地滚动，顾却淡淡勾唇，客气地轻轻颔首，“谢谢你。”
　　离开酒吧，走到楼梯口，顾却回头看了一眼。
　　酒吧里人声鼎沸，隔着重重人群，他看着高也拓倚坐在沙发上，没骨头似的懒散，低头时，昏暗的蓝色灯光照在发顶，勾勒出利落冷硬的五官，平添几分莫名的妖孽感。
　　他咬着烟，五官被银灰色的烟雾模糊，手里拿着扑克牌，跟那群败类一起骄奢堕落，纸醉金迷。
　　顾却看着他，脑中浮现出那天晚上高也拓还他钥匙，理直气壮地说要吃肯德基。
　　他没办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心中愈发烦躁，有一种被背叛的割裂感，顾却望着那边的男人，眉峰紧蹙。
　　许久，他才收回眼神，沉声低骂，“真他妈是个混蛋。”
　　·
　　开车回了家，远远就看见顾彦森蹲在栅栏边拧螺丝，顾却无奈摇头，把车停下，在仓库里找了工作装换上，拎着工具箱走过去。
　　见他来了，顾彦森让出一点位置，有些费力地说，“这个地方锈了，得全挖出来。”
　　“行，我来。”顾却接过鹤嘴锄。
　　“当心手。”
　　“嗯。”
　　……
　　捣鼓了两个小时，才把生锈的地方弄好，顾彦森站起来，捶了捶腰，“明天再装新的。”
　　知道他凡事都要亲力亲为，顾却也没劝他找专业的技工，只淡淡笑了一下。
　　喘了两口气，顾彦森拍了拍身上的灰，问，“想不想出去喝酒吃烧烤？”
　　顾却微顿，惋惜地摇头，“妈不喜欢我们出去弄一身油渍味儿，你又忘了。”
　　“那我们就偷偷去。”顾彦森说，“然后早点回来先洗澡。”
　　顾却望着他，眼神无奈。
　　“走吧。”顾彦森拍拍他的脊背，“去把工装脱了，路上正好跟我讲讲最近学校的事。”
　　吃完烧烤，顾却拎着一罐啤酒，跟顾彦森并排走，突然想起来，“哦，我最近拿奖了，就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
　　顾彦森喝了一口酒，点点头，“我知道，奖金三千。”
　　“啊，”顾却顿了一下，纠正道，“那个没有奖金的。”
　　“我说我给你。”顾彦森说。
　　顾却这才反应过来，笑了一下，“谢谢爸。”
　　“暑假想干点什么？”顾彦森想起他们快放假了，“你妈一直想去荷兰玩，暑假一起去吧？”
　　顾却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要复习考研。”
　　顾彦森也没说什么。
　　顾却捏着易拉罐，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冰啤酒，冷冽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莫名安抚了近日来的焦躁。
　　道路昏暗，灯光落在路上略显寂寥，走着走着就绕到了十街附近。
　　望着熟悉的建筑，顾却想起今晚的事，有点稍怔，无意间，余光瞥见面前岔口匆忙走出来的人。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长腿迈着匆匆走在前面，带着一顶湛蓝色的鸭舌帽，在灯光下衬得皮肤冷白。
　　顾却一愣，一眼瞥见他手上拎着的袋子。
　　高也拓并未发现身后的人，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嗯，我在路上……没事，他没来找我，我是在学校做实验做晚了，你别担心……好，面粉是吧，低筋的还是高筋的？……我知道了，你先睡吧……马上回……”
　　男人干涩的声音遥遥传来，顾却隐约听见他在撒谎，顿时有些狐疑。
　　顾彦森发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顾却回过神来，仓促收回视线。
　　余光里，男人转过岔口，朝着一条没有路灯的路走去。


第11章 Joker
　　临近期末考试，顾却又去了一趟医院，杨敏的状况好了很多，等再稳定一些就能出院回家住。
　　杨敏很担心他的情况，她不知道学校里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偶尔听见几句，也知道顾却很不容易。
　　怕她过度担心，顾却也没有多说，只简单陪她聊了会儿天。
　　出了病房，他照例摘下眼镜，戴好口罩，垂着眼往楼下走。
　　在大厅的护士站旁边，他又碰见了高也拓。
　　只是这次他没让那人看见自己。
　　站在楼梯上，顾却低头就能看见护士站旁边站着的人，手里拿着单子，好像在询问些什么。
　　高也拓半低着头，看不清眼神，发丝稍显凌乱，看上去有点疲惫。
　　跟护士交流一阵，高也拓点头道谢，把单子折起来，转身走向电梯。
　　望着他消失在视野里，顾却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医院的楼梯上，他步伐匆匆，与自己擦肩而过。
　　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顾却无意识捻了指腹，半晌，才收回视线。
　　·
　　复习周顾却没再回家，就在寝室里住下来，去图书馆都更方便一些。
　　好在寝室没人有不良癖好，顾却从不在人前抽烟，陈洋习惯在阳台抽完了进来，复习环境也还算不错。
　　看完专业课的书，顾却看了一眼浴室，大概刚进去一个人。
　　陈洋从阳台进来，拿了吹风机，“没人睡吧？我吹个头发。”
　　“没。”顾却说。
　　“你吹吧。”贺文川在床上招呼了一声。
　　陈洋说了声“行”，刚把吹风机插上，一按开，寝室里“砰”一下黑了。
　　浴室传来张喻愠怒的质问，“妈的谁又把灯关了？！别开这种玩笑！”
　　顾却也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瞎了，看了一眼阳台，才发现别的寝室都有光。
　　“跳闸了？”贺文川从床帘里探出头。
　　“好像是。”顾却打开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发现贺文川桌子上还有大功率用电器没关，跟吹风机一起运行，寝室电路带不动。
　　“完了，我们得去水电科合闸。”陈洋骂了句脏话。
　　他说完这句话，顾却就打量了一下寝室里几个人。
　　贺文川在床上，陈洋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只有他自己身上还穿得整整齐齐，也只能他去了。
　　心里暗骂了一句，顾却只能善解人意地开口揽下这个活，“我去吧，我方便。”
　　九点之后学校里基本就见不到行人了，顾却扫了辆单车，骑去水电科，登记了合闸信息，然后往回走。
　　路上空空如也，教学楼也是漆黑一片，顾却走在校道上，寂静得有点心慌。
　　路过实验楼的时候，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楼上还有灯亮着。
　　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顾却一愣，发现那好像是机房的灯。
　　“妈的，”顾却直接骂出了声，“灯都不关，浪费资源。”
　　愤愤地往楼梯口走了几步，顾却意外地发现楼道的防盗门也没有关，只是拉上，并未上锁。
　　微微皱眉，顾却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走进去，朝机房的方向走去。
　　机房很大，只开了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格格不入，顾却走过去，透过窗户看见坐在里面的人。
　　高也拓坐在操作台上，手边是大摞大摞的纸张资料。他望着电脑，眸光冷淡而散漫，毫无生气地落在屏幕上。
　　微微一顿，顾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半。
　　这个点了，居然待在机房，真是神经病。
　　高也拓并没有发现窗边的人，只是盯着电脑，眼神较平日暗淡许多，带着一点血丝，看上去熬了不少夜。
　　他认真翻看着顾却给他的那本资料，不时拿笔做些记号。
　　看他的表情，顾却狐疑地挑眉。
　　高也拓看上去根本搞不定的这些图纸，他没有想法，也无法实施。
　　本来以为徐海林塞进来的人能多厉害，还口口声声说帮他的忙，现在看上去也不过如此。
　　这个奖徐海林绝对拿不到了。
　　好端端的策划就这样被浪费掉，整个洛大都会蒙羞。
　　顾却盯着窗户里面的男人，眼神渐渐锋利。
　　他看着高也拓，看他疲惫憔悴，看他因为遇见难题而皱眉，看他眼底淡青，心里莫名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他等着看徐海林怎么被打脸。
　　轻轻哼了一下，顾却微微勾唇，略显傲慢地扫过，正要转身，瞥见高也拓已经关了电脑，正在朝门口走。
　　回过神来，顾却局促地四处看了看，正要离开，不想还是被这人看见了。
　　“学长？”
　　高也拓声音低沉沙哑，关灯的手顿了一下，没按下去，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望着面前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闭了闭眼，顾却转过身来，平静道，“路过，看见机房灯没关，就来看看。”
　　“现在关了。”高也拓按下开关。
　　四周霎时一片漆黑。
　　顾却一僵，下意识抬手撑住身边的墙壁。
　　消防通道昏暗的光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顾却望着面前的男人，不自觉抿了抿唇。
　　高也拓脸上仍是疲惫神情，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又变得慵懒散漫，眸中染上隐约笑意。
　　不知道在笑什么。顾却很不舒服。
　　男人眼睛微敛，狐狸一般盯着他，天生含情带笑，染着温和色泽，却好像在讥诮所有人，轻蔑地睨视。
　　明明在学校外面，在另一个自己面前，高也拓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样的反差让顾却心怀不安，他猜测过无数次，是不是因为高也拓认出了他，发现他的表里不一，才故意给他摆脸色看，故意嘲讽他。
　　可高也拓没表现任何，他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机房？”顾却问，关心了一句，“别太勉强自己，要注意休息。”
　　“嗯。”高也拓应了一声，很是敷衍，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白天有事。”
　　“还在兼职吗？”顾却想起他在烤肉店教那里老板的小孩。
　　高也拓“嗯”了一声。
　　顾却望着他，又记起那天晚上，撞见他边走路边打电话，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喉结滚动，顾却没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对峙，片刻，还是高也拓先开了口，“不早了，学长回去休息吧，门我锁。”
　　“那辛苦你了。”顾却微微颔首，转身朝楼道口走。
　　“却哥。”高也拓开口喊他，声音有些干哑。
　　顾却回头，“嗯？”
　　高也拓望着他，沉默着，片刻，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道，“晚安。”
　　顾却微怔，抬眼看他，看他神色晦暗不明，有点迟疑地点头，“你也是。”
　　·
　　毕业生四月份就开始拍毕业照，顾却望着大四那群人穿着学士服在学校的各个地方拍照。
　　何憬之前约他好几次饭局，都因为各种饭局错过，最近忙完毕业答辩的事，又给他打了电话。
　　顾却自然是不会拒绝。
　　“在哪里？”顾却随口问。
　　“看他们吧，”何憬说，想了想，“可能在十街。”
　　听见这个，顾却稍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最近那么忙，好不容易闲下来，想去放松一下也正常。
　　“行，”顾却应下来，“到时候我过去。”
　　何憬跟他闲聊几句，挂了电话。
　　聚餐约在晚上八点，很贴心地选在了他们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很不贴心地选在了35号酒吧。
　　考完下午场，顾却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给何憬挑了个毕业礼物，开车去了十街。
　　时间还早，顾却进了酒吧，正打算直接去包间先喝点东西等他们，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吧台边的人。
　　“姐姐，选一张牌。”男人倚坐着吧台椅，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对着女酒保摊开。
　　酒保从中挑了一张，顾却也跟着偏头，看见她拿出一张红桃2，看过之后又插回牌堆里。
　　“记住了吗？”高也拓眨眨眼。
　　“当然。”女酒保抽了口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高也拓洗了两遍牌，然后径直从牌顶翻开一张，问，“是这个吗？”
　　顾却好奇地探头，却是失望而归。
　　翻开的一张是梅花10，差远了。
　　这点伎俩也敢拿出来现眼，顾却不屑地冷笑。
　　“不是。”女酒保挑眉，睨着他。
　　“那……这一张？”
　　高也拓迅速晃了晃手里的卡片，扑克转瞬就从梅花10变成了红桃2。
　　顾却一顿，微微睁大眼。
　　女酒保也有点惊讶，抱臂看着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高也拓手里的牌，“怎么搞的？再来一遍。”
　　“不行，”高也拓讳莫如深地摇头，“同一个魔术，不能在相同的观众面前变两次。”
　　“这是什么规矩？”酒保轻笑。
　　“魔术师的规矩。”高也拓说着，把扑克牌收起来，低头拿起一个威士忌杯，声音淡淡，“而且有客人来了，不能再玩了。”
　　酒保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这么说，恍神地朝门口看，果然看见站在木梯上的人。
　　“小高，招呼客人。”酒保推了推高也拓的手臂。
　　“嗯。”高也拓喝了一口水， 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见顾却，他也丝毫不意外，垂眼注视面前的人，“学长好。”
　　顾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别开视线，说，“订了个包间。”
　　“有。”高也拓查了一下预定情况，转身给他带路。
　　跟着他到了包间门口，高也拓帮他开门，开灯，打开新风系统，问他，“要先喝点什么吗？”
　　“矿泉水。”顾却看了他一眼，还是有点不自在，不动声色问，“你在这里工作吗？”
　　“嗯。”高也拓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偶尔也玩一玩。”
　　他说的玩一玩，是指上次那种上桌子陪人玩牌。
　　顾却忍住皱眉的冲动。
　　“辛苦你了。”他温声说。
　　“谢谢学长。”高也拓敛眸笑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扑克，递到顾却面前，“挑一张？”
　　顾却迟疑了一下，还是装作第一次见他的魔术，很配合地选了一张。
　　是一张JOKER。
　　高也拓洗了两遍牌，翻开顶上一张，“是这个？”
　　顾却看了一眼，“不是。”
　　高也拓又翻开第二张，“那是这个？”
　　“不是。”
　　“这一张呢？”
　　“……不是。”
　　顾却自己都有点尴尬了，却只能礼貌地微笑。
　　高也拓兀自翻了好几张，才说，“我觉得里面没有啊……”
　　看他这幅样子，顾却又在心里吐槽，学艺不精就不要随便炫耀啊。
　　高也拓苦恼地把牌拿起来，摊给顾却看，“这里面有你的牌吗？”
　　顾却眼神扫过去，有些意外地发现那张JOKER莫名其妙不见了。
　　伸手扒拉了一下牌卡，顾却有点错愕，“……没有了。”
　　高也拓笑了笑，眸中带上狡黠。他抬手，指尖指了一下顾却的外套，“检查一下你的口袋。”
　　顾却一愣，而后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口袋，指腹触到一张硬卡片，顿时很是惊讶。
　　慢慢拿出来，小丑的脸跟顾却面面相觑。
　　“怎么……”他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
　　高也拓勾了勾唇角，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轻笑，“祝你今晚玩得愉快。”
　　望着男人潇洒离开的背影，顾却眉峰紧蹙，面上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他是听见自己在心里嘲讽他了吗？！


第12章 心软
　　在包间坐了一小会儿，那瓶矿泉水见底的时候，其他人就接二连三来了。
　　明若南一走进来就看见顾却，笑着走过去找他聊天。
　　“会长，你要玩扑克吗？”明若南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问。
　　顾却正在走神，一时没反应，片刻才回过神来，“不是，我随便拿的。”
　　说着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张Joker收进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明若南手机响了，出去接电话。
　　何憬跟同学喝了会儿酒，抽身坐到顾却身边，问他杨敏老师的近况。
　　“老师已经回家休养了，”顾却说，“下学期应该就能回学校上课。”
　　“那就好。”何憬点头，喝了口啤酒，“你打算考研吗？”
　　“考啊。”顾却应了一句，想起什么，微微垂眼，自嘲地笑笑，“本来打算暑假把项目弄完，谁知道出了这事。”
　　何憬看着他低落神色，也为他遗憾，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玩到十点多，顾却有点累，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脸。
　　出来的时候，走道口站了个人，倚着墙壁，嘴里咬着烟，慢慢地抽着，像在出神。
　　顾却望着他，微微怔愣。
　　走过去，与高也拓擦肩而过的瞬间，顾却温和笑了，淡然问，“怎么站在这儿？”
　　高也拓垂眼看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闲散又探究，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对吧？”
　　步伐一顿，顾却喉结动了动，面色茫然，不明所以，“什么？”
　　高也拓盯着他，唇间咬着烟，清冽的烟草味道氤氲在两人之间。
　　他答非所问，“却哥，暑假有空吗？”
　　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顾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眸色渐深，谨慎地思忖片刻，才答，“没什么特别的事，怎么了？”
　　高也拓拿下烟卷，无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慢悠悠开口，“我想你……”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哐啷”一声，接着是震声怒吼。
　　“你他妈这么对我是吧！”
　　又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高也拓猛地回头，望着外面的眼神霎时凛冽下去，面色冷淡，声音低沉，“有人闹事。”
　　顾却也立时反应过来，跟着他往外疾步走去。
　　酒吧外，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神情愤怒，看上去像是喝多了。
　　顾却一眼看见站在门边，面色慌张的明若南，微微皱眉，走上前去。
　　男人扯了一下明若南的手，沉声质问，“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明若南有点抵触，用力挣开他的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必纠缠我。”
　　“是谁？你说啊！”男人丝毫不听她解释，“不接我电话，也不肯见我，你告诉我那人是谁，你让我看看他是谁！”
　　“没有别人！”明若南声音有点抖，惶恐又畏惧地往室内退，“你走吧。”
　　身边的小姐妹都站在明若南身后，把她护在里面。
　　男人不依不饶，推开她的朋友，试图把她带走。
　　顾却皱眉，走上前，把男人的手挡下，推开几步，抬手撑在门框上，冷淡地望着他，“再闹事报警了。”
　　“别他妈管闲事！”男人瞪了一眼顾却，慢慢认出他来，轻蔑地笑了一下，“哦，是你啊。”
　　顾却眉峰微蹙。
　　男人目光绕过顾却，紧紧盯着明若南，恶狠狠地问，“是不是他？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随便你怎么说。”明若南不看他。
　　“我就知道你他妈天天待在学生会，肯定没安好心！”男人扫了一眼顾却，身上酒气熏天，“他哪里好了？嗯？”
　　明若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仍然坚持与他对峙，“学长不会像你一样发疯，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比你正常。”
　　男人笑了起来，厌恶地瞥了顾却一眼，冷哼着讥诮，“天天跟女人一样，他喜不喜欢女的还不一定，你别他妈犯贱了！”
　　“你滚啊！”明若南几近崩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带她去房间里。”顾却回头对明若南的朋友说。
　　她们点点头，半搂着明若南，把她往里面带。
　　“我不去。”明若南摇头，不想离开，怕出什么事。
　　顾却给了她旁边的女生一个眼神，让她们把明若南带走。
　　“别走！谁准你走的！”男人嚷嚷着要追上去。
　　顾却堵在门边，把人往外推。
　　“干什么！”男人猛地打开顾却的手，指着他鼻子骂，“死娘炮，管你妈的闲事呢？滚一边去！”
　　顾却眼神渐沉，冷静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说什么。
　　“怎么？怂成这样？被骂了也不敢还嘴啊？”男人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假得要死，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顾却垂着眼，就当没听见他傻子说梦一样的喧嚣与骚动。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对那男的指指点点，有的开始拿手机报警、录视频。
　　看他这样，男人更是恼羞成怒，往前窜了两步，拳头正要落到顾却身上，突然余光一道红影，猝不及防抵到男人胸口上，霎时将人撞出半米。
　　顾却一怔，抬眼就看见高也拓闲散地倚在门边，衔着烟，垂眼望着面前的男人，眸色淡淡。
　　手里还拿着一个……灭火器。
　　高也拓咬着烟，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含糊道，“大庭广众闹事，不好吧？”
　　男人回过神来，更是羞怒，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看清了高也拓，往他脸上“呸”了一口，“死杂种，轮得到你说话？”
　　顾却心下一惊，忙看向旁边的人，高也拓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眸子里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
　　“嘴真脏。”高也拓惋惜地摇头，拎了拎手里的干粉灭火器，“我是想帮你洗一洗的，但是这个挺贵的，用在你这种垃圾身上太浪费。”
　　“垃圾？你有脸说我？”男人讥笑着，眼中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像要拼命把他拖下水，“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跟你妈一个样，没人要的贱人，不知羞耻舔着脸给人当小三，你个杂种有什么资格说——”
　　话没说完，一股白色干粉“呲”的一声射过去，顿时烟雾四起。
　　高也拓稍怔，有些意外地偏头，顾却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灭火器，皱着眉咳嗽两声，抬手挥开面前的粉尘。
　　高也拓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眸中染上兴味，勾了勾唇角，轻笑，“却哥，这个好贵的。”
　　顾却看他一眼，面色不改，“我请你。”
　　酒吧外，警笛由远及近。
　　警察来之后，很快控制住了发酒疯的人，酒吧里有几个愿意去做笔录，酒保也说需要监控的话可以随时调出来。
　　看事情已经解决了，顾却回了包间，看了看明若南的状况，叫人把她送回去。
　　把明若南送上车，去洗手间洗了一下手上的粉尘，顾却打算自己开车回去。
　　从洗手间出来，余光无意间瞥见走道尽头的阳台上，高也拓正趴在栏杆上抽烟。
　　男人身形颀长，慵懒地倚着栏杆，有些站没站相，发梢凌乱，带着一点不拘的意味。
　　微微一顿，顾却想起刚刚那人发酒疯骂高也拓的那几句，心脏不由得紧了一下。
　　思忖片刻，顾却还是走了过去。
　　高也拓注意到旁边走近的男人，让了点位置给他。
　　顾却抬头看他一眼，抿了下唇，“谢谢你给我解围。”
　　“不用谢。”高也拓声音低沉而冷淡，捻灭烟蒂，没说别的，甚至都没看顾却一眼。
　　借着街边昏黄的路灯，顾却抬眼，无意间瞥见男人的侧脸，隐在阴影里，有些晦暗不明。
　　望着男人低垂的眉眼，染着疲惫，顾却甚至从中看出若隐若现的脆弱，霎时微微怔愣。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顾却喉结滚动，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刚刚那混蛋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压抑的颤抖，“又不是第一次听这话。”
　　顾却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稍怔地抬眼，盯着高也拓的眼睛，猛然发现男人那双过分深邃的眼睛里好像有点未褪的绯红。
　　他刚刚在哭。
　　顾却有点慌，他最不擅长面对在他面前哭的人。
　　更何况是他讨厌的人。
　　是刚刚还帮他说话的人。
　　张了张嘴，顾却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靠近几步，抬手，缓缓拍了拍高也拓的肩膀，柔声安抚，“你知道的，父母犯下的错，从来都不该孩子来承担。”
　　高也拓“嗯”了一声，没有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在努力压抑什么。
　　“而且我不觉得你的家庭会影响你，”顾却看着他，声音带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诚恳，“你也不应该被它影响。你有自己的人生。”
　　夜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许久，高也拓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头来，偏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
　　他望着顾却，垂了眼，眸色绯红，带着温和色泽，声音还是哑的，却因为干涩而有些说不出的撩人，“谢谢。”
　　高也拓看着他，轻声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顾却温柔地笑笑，“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
　　高也拓盯着他，眸光湿漉漉的，却没有丝毫悲伤，一双妖孽如狐的眼睛慢慢清澈，染上愉悦的笑意。
　　顾却对上那道目光，猛地一愣，脊背骤寒。
　　他刚刚根本没在哭。
　　“哥哥。”高也拓温声喊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他偏头望着顾却，眉梢微挑，“你怎么总是弄丢车钥匙？”


第13章 “你生气的时候会更好看。”
　　四周一片寂静，顾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男人的眼睛，目光缓缓挪动，落在他手上。
　　高也拓指间，拎着自己的车钥匙。
　　呼吸瞬间凝固，顾却瞳孔狠狠颤了颤，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也拓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眸色淡淡，他伸手，把钥匙放进顾却口袋里，摇了摇手里烟盒，问，“要抽烟吗？我还有火柴。”
　　顾却死死盯着他，唇色极淡，声音也在一瞬间染上慌张，“你什么意思？”
　　高也拓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有点捉摸不透，轻轻笑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顾却没说话，谨慎地盯着他。
　　高也拓抽了根烟，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吐出烟圈，“你的那项目我搞不定，我想你来帮我。”
　　冠冕堂皇的话，让顾却更是火冒三丈。
　　“凭什么？”顾却咬了咬牙，冷眼望着他。
　　“凭我需要你。”高也拓面不改色，垂眸睨他，眸色慵懒，带着点勾人的意思，“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顾却冷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也拓咬着烟，跟他直说，“你帮我把这个项目做完，我就帮你保守你的小秘密。”
　　顾却不说话了，呼吸愈发急促，眼角都不由自主泛起绯红，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垂在身侧的拳缓缓握紧，顾却喉结滚动，片刻，才哑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也拓也不着急，慢慢解释，“那天在烤肉店的洗手间，我看见你手上有火柴燎过的痕迹。”
　　顾却垂眼，唇角抿紧，胸口剧烈起伏着。
　　倚着栏杆，歪着脑袋看他，高也拓神情散漫不拘，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似笑非笑道，“没想到温柔礼貌的学长，背地里居然是这个样子。”
　　“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相信你？”顾却冷笑，也不再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盯着高也拓的目光染上厌恶。
　　他嗤了一声，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望着他，讥诮道，“你觉得以你的身份，别人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高也拓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认真思索道，“我觉得大家会相信八卦。”
　　“你什么意思？”顾却皱眉。
　　高也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两下，把手机屏幕朝向他，播放一段视频。
　　黑漆漆的夜色下，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呼啸传来，顾却眉峰紧蹙，突然，手机里又是一阵巨响，海岸栏杆被发狠地踢踹。
　　他那天晚上，居然拍了视频。
　　“够了！”呼吸猛地一滞，顾却闭了闭眼。
　　高也拓如他所愿，按下了暂停键。
　　“你想怎么样？”顾却有点慌。
　　高也拓摇摇头，平静地看着他，“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顺利做完手上的项目。”
　　“你要不要脸啊？”顾却颤声怒骂，眼眶有点红，声音颤抖沙哑，“抢走了我的东西，还覥着脸要我给你出力，你他妈谁啊你？！”
　　望着面前男人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样子，嘴里却说着从来不会在学校说的话，高也拓一时觉得有趣，微抬了眉梢。
　　“真稀奇，少见你这个样子骂人。”
　　“滚你妈的！”顾却眼角微红，声音也颤抖不已，被欺骗、背叛的委屈涌上心口，气得他口不择言，“死杂种，我才不会帮你！”
　　高也拓半敛着眸，看不出情绪，闻言，只轻轻笑了笑。
　　“那边怎么回事，又有人吵架吗？”走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却猛地一怔，认出是何憬他们几个，霎时慌乱，有些惶恐地噤了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呼吸凝固，慌张地望着门口，却无处可躲。
　　高也拓望着男人慌乱生涩的表情，微微挑眉，眸中闪过几分兴味。
　　脚步声自远而近，在何憬转过来的刹那，高也拓伸手，半搂着顾却的肩膀，把脸色惶恐的人推进一旁门扉半掩的杂物间。
　　“怎么回事？”何憬望着高也拓的背影，皱了眉，“我好像听见有人吵架。”
　　“是我。”高也拓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将顾却挡在门内，轻慢地勾了一下唇角，“男朋友在跟我闹脾气，已经在骂了。”
　　何憬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高也拓看他没有走的意思，淡淡笑着，偏头看他，“学长要认识认识他吗？”
　　话音一落，顾却心口都是一震，脊背漫起冷汗，生怕高也拓玩心大发把门拉开，让他暴露人前。
　　好在高也拓还算有点良心，自始至终都拉着门把手，把他藏在里面。
　　“阿憬，出什么事了？”有人跟上来，好奇地朝里面打量。
　　“有人吵架？我刚听见骂人可狠了。”
　　“哈哈谁啊，嘴这么厉害。”
　　“没事，是我。”高也拓笑着，“我教训孩子呢。”
　　何憬听他语气轻浮，有些反感地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点轻蔑，问，“看见顾却了吗？”
　　“看见了。”高也拓点点头。
　　缩在杂物间的人又是一愣，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身败名裂的场景。
　　顾却冷汗流了一箩筐，只听见高也拓说，“他好像去了洗手间。”
　　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何憬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看着几个人消失在走廊口，高也拓才慢慢收回视线，懒懒瞥了一眼门缝，“好了，出来吧。”
　　门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才悄悄拉开一条缝隙。
　　顾却理了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面色还是不太好看。
　　高也拓衔着烟，淡淡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顾却心里不快，脸色还是青的。
　　“笑你。”高也拓毫不掩饰地说，“骂人的时候那么暴躁，现在知道怕了。”
　　顾却没理他，摘下眼镜，抽出纸巾用力擦拭镜片，然后再戴上去，问，“你想威胁我吗？”
　　“你很怕我威胁你吗？”高也拓笑了一下。
　　“你把视频删了，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顾却唇角抿紧。
　　高也拓偏头看他，云淡风轻，“听上去你很有钱？”
　　顾却没说话，紧紧盯着他。
　　“可惜我不要你的钱，”高也拓摇摇头，“我就要你帮我把这个项目做完。”
　　顾却看着他，咬牙切齿，“别做梦了，凭什么要我花一个暑假，白白给你干活，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高也拓没说话，低眼望着手上燃着猩红火光的烟。
　　“你不怕我报警吗？”顾却眉头皱得死紧。
　　“你不怕吗？”高也拓反问，轻轻耸了耸肩，“到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顾却看着他，呼吸急促，带着局促的热度。
　　两人之间沉默下去，剑拔弩张地对峙。
　　一道手机铃声打破寂静，是何憬打电话问他在哪。
　　“在洗手间，”顾却面不改色地撒谎，“马上出去。”
　　顾却不再与他争执，兀自与他擦身而过，往门口走。
　　“哥哥。”高也拓在身后喊他，声音淡淡。
　　顾却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一些。
　　高也拓盯着男人的背影，衔着烟，神情闲散，晦暗不明。
　　“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他说，片刻，又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我觉得你生气的时候会更好看。”
　　·
　　考试之后，暑假之前，要开一次班会。
　　顾却这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心神不宁。
　　那天从酒吧回来之后，他就在惴惴不安，虽然当时狠话撂得痛快，但之后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高也拓什么都没说，其他人对顾却的态度也一如既往，不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好的话。
　　接二连三的担忧恐慌，顾却半个星期都没睡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疲惫下去。
　　陈洋都发现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顾却只摇摇头。
　　开班会那天，班主任到了场，先是夸了一下顾却比赛得奖的事，又提了几句假期安全，督促他们尽快准备考研。
　　散会之后，顾却拎着法语书往外走，胸口一阵一阵的不舒服，堵着一口气似的。
　　路过小树林，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找了个僻静的石桌，把法语书垫在手臂下面，打算休息一会儿。
　　树林实在太过安静，不一会儿他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脸颊有些冰，顾却恍惚睁眼，猛地看见面前有个影子，吓了一跳，霎时从桌子上直起身躯。
　　高也拓收回拿着冰咖啡的手，看着他，眨了眨眼，“哥哥，你醒了。”
　　顾却心脏跳得飞快，大口喘着气，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法语书正在这男人手里。
　　望着他警觉的眼神，高也拓倒是不怎么在意，兀自翻看着他的书，“你还会法语啊？”
　　“正在学。”顾却一把将书抽回来，看着他，有点不自在，“你干什么来的？”
　　高也拓眉梢微挑，“这态度也太恶劣了。”
　　顾却皱了眉，“你觉得我对你还能有什么好脸吗？”
　　高也拓淡淡笑了笑，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给你买了咖啡。”
　　狐疑地瞥了一眼，顾却望着男人无辜神情，一双眼睛清澈得能滴出水来，咬了咬牙，骂道，“干什么？一个巴掌一颗枣？”
　　高也拓懒散地抬了抬眸，没说话。
　　喉咙有点干，顾却还是把他买的咖啡拆了，喝了一口。
　　“上次我说的事，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高也拓说。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顾却啧了一声，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一点怨怒，“你开口的话，徐海林肯定会帮你找人吧。”
　　“我看不上他们，我只看得上你。”高也拓摇头，理直气壮，“你拿了奖，肯定有本事。”
　　顾却“呵呵”两声，语调讥诮，“不敢当，我只是个绣花枕头。”
　　高也拓盯着他，轻笑，“你还真记仇。”
　　“不行吗？反正是你先耍我的。”顾却瞪了他一眼。
　　“考虑一下吧，哥哥。”高也拓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你大概也不希望你和你老师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望着男人离开，顾却不由自主捏紧了手里的纸杯，眉峰缓缓蹙起，许久，才低骂了一声“混蛋”。


第14章 美 式 霸 凌
　　暑假第一天，顾却站在机房门外，痛骂自己没骨气。
　　打开门，顾却骂骂咧咧走进去，把电脑开了。
　　高也拓是五分钟之后过来的，手里拎着早餐，见了他，懒洋洋地“啊”了一声，“早上好。”
　　顾却头都不抬，面色冷漠，“滚蛋。”
　　高也拓撇了撇嘴，故作失落，“真是刻薄。”
　　“哥哥，你吃早餐了吗？”高也拓把餐点放到桌上，“我给你买了一份。”
　　顾却阴恻恻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他，声音不爽，“你是打定主意觉得我一定会来是吧？”
　　“是呀。”高也拓笑了笑。
　　骂归骂，顾却今天还真忘了吃早餐。
　　高也拓买了海鲜粥，馥郁香味顺着晨风飘过来，顾却咽了咽口水。
　　“混蛋，谁准你在机房吃东西的？”
　　高也拓知道他不好惹，提了自己那碗粥，乖乖坐到门外楼梯上吃。
　　过了一会儿，顾却也拎着粥出来了，跟他并排坐着。
　　快速解决了早餐，两人回到机房开始干活。
　　顾却浏览了一下高也拓这几天干的事，发现他其实能力是有的，但是有得不多。
　　“垃圾。”顾却毫不犹豫地吐槽。
　　“委婉点骂，哥哥，”高也拓垂眼瞥他，“我会很伤心。”
　　顾却轻哼一声，余光看见男人神色有些淡，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改了改高也拓的设计，顾却让他出力画图，自己则查文献翻资料，按照杨敏跟他之前的设计方案继续完善。
　　一整天，两个人做着自己的事，很少交流，只偶尔说几句话，确认一下进度。
　　忙活了半个月，两个人各司其职，也很快就把落下的事务处理完。
　　林晓雯也放了暑假在家，天天看着顾却早出晚归，终于忍不住，问，“儿子，你那个项目很棘手吗？怎么忙成这样？”
　　林晓雯还不知道他的项目已经易主的事情。
　　顾却低头换鞋，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还好吧，我还要考研啊。”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荷兰吗？”林晓雯合上书，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不用这么拼吧？”
　　“不去。”顾却摇摇头，“你们玩得开心。”
　　“早饭不吃了？”林晓雯冲着他的背影问。
　　“我出去吃。”顾却说，抓起钥匙出了门。
　　他其实从没出去吃过，自从暑假以来半个月，他的早餐都是高也拓给带的。
　　顾却也吃得心安理得，毕竟是高也拓有求于他，带点早餐是应该的。
　　他比高也拓来得早，总是先开门，然后把机房的空调打开。
　　一般不过五分钟，门就被推开。
　　“哥哥，今天吃小笼包。”高也拓一边走进来，一边说，“你不讨厌这个吧？”
　　“不讨厌。”顾却扫了一眼，看他额角有汗，侧身让了让位置，让他吹吹空调。
　　拎着早餐出去吃，顾却夹了一个小笼包，略显嫌弃地啧了一声，“好干。”
　　高也拓抬眼看他，有点不确定，“你渴？”
　　顾却正想说自己咽不下这么干的东西，无意间瞥见男人脸颊还带着绯色，略抿的唇色红得发艳，鼻尖覆着薄汗，微微喘息地看着他。
　　莫名有点勾人。
　　“算了，没事。”顾却抿了抿唇，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咬下一口小笼包。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不打算说什么，微微垂了眼，打开自己的早餐。
　　那天之后，高也拓再给他带面食，都会带一杯豆浆或者牛奶，顾却看了，没说什么，心里却舒服了一些。
　　·
　　一整个上午，坐在电脑前改图，顾却腰酸背痛地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那边的人已经关了电脑，从桌子边站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才十点刚过。
　　又开始偷懒。
　　顾却不爽地皱眉，正要开口，只看见高也拓面色匆匆地接了个电话，疾步往外走。
　　斥责的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去，顾却望着他离开，心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
　　脑子里闪过那天在医院看见高也拓的场景，顾却恍然一怔，一时有些犹疑。
　　他在医院碰见过高也拓两次，难不成那男人家里有人在住院？
　　干完上午的活，顾却锁上机房的门，打算回寝室拿点东西，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给陈洋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暑假过后，张喻跟贺文川都回家了，陈洋还要留在学校，冰球队有基础训练。
　　“我在滑冰场，”陈洋那边有点吵，冰刀滑在冰面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滑到角落里，“我有钥匙，你过来拿吧。”
　　“好，我马上过去。”顾却说。
　　进了馆内，顾却才发现即便是假期，这里依然热闹，偌大的冰场上，三五人群聚在一起玩，一旁的观众席也坐了不少休息的人。
　　在靠近门的地方找到陈洋，顾却走过去，把买的水递给他。
　　“谢谢。”陈洋接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顺口问，“怎么来这么快？你在学校里啊？”
　　顾却没说他在跟高也拓一起做事，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嗯，复习考研。”
　　把钥匙装进口袋，顾却跟他闲扯了几句，正打算离开，余光瞥见从大门里走进来的一群人。
　　只一眼，顾却便微微皱眉。
　　是当时在酒吧见过的那群人，拎着器材包，嬉笑着往馆内走。
　　更让他意外的是，高也拓也在里面。
　　只不过他手里没拿东西，嘴里咬着烟，神情闲散。
　　陈洋也看见了，当即暗骂一声，“神经病。”
　　“怎么了？”顾却低头看他。
　　陈洋厌恶地盯着那边一群人，嗤之以鼻，“明知道冰球队有训练，还天天跑过来占冰场，故意找茬来的。”
　　微微抬眉，顾却遥遥望着那群人，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高也拓身上。
　　男人带着鸭舌帽，深邃眉眼都半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他懒散地倚在围栏上，屈肘撑着斜倚的身躯，咬着烟，偶尔唇角淡扯，笑着与身边的人交谈。
　　“真有病，”陈洋骂了一声，“不知道冰上不能抽烟吗？”
　　知道他骂的是高也拓，顾却不动声色地敛眸，眉目间染上一点烦躁。
　　他以为高也拓有什么急事，才原谅了他早早离开，谁知道这混蛋跑这里玩来了。
　　那群人站的入口，冰场已经有人在滑了，显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们。
　　他们交谈了几句，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隔了有一段距离，顾却只隐约听见高也拓淡淡说了句，“把他们弄走不就行了。”
　　顾却眉峰微蹙。
　　半晌，那群人推开围栏门，径直走向冰场，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
　　正在玩的几个人看见有人坐到他们的东西旁边，一时怔愣，停了动作，慢慢走过去。
　　“有事吗？”其中一个人问。
　　高也拓拿下烟卷，夹在指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指了指身边的衣服和包，“哦，这是你们的东西吗？”
　　男生点点头，“是。”
　　高也拓笑着看他，面色温和，声音热络，“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玩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男生说，“我们是东校区的，不常来这边。”
　　“怪不得。”高也拓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指了一下身边的人，“这边的场馆一般是我们在玩的。”
　　微微一怔，男生微喘着气，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
　　“没关系，你们可以玩的。”高也拓善解人意地说，“别在意。”
　　男生站在原地，很是尴尬，“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地方……”
　　“不不不，真的没关系，”坐在高也拓旁边的李陆呈慢慢开口，淡然挑眉，“你们可以玩，真的。”
　　顾却遥遥望着那男生僵硬神色，一旁已经开始聚起三两人群，好奇地打量那边。
　　“你是大几的？”高也拓问，“大一的？哦，难怪不常见你。你是哪个院的？”
　　“美院。”男生说。
　　“我猜就是美院，”李陆呈笑了一下，偏头跟高也拓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美院的小孩都长得很漂亮。”
　　“是的。”高也拓赞同地点头。
　　“说起来，我记得你男朋友好像也是美院的？”李陆呈想起什么，问高也拓。
　　“有过几次而已，不是男朋友。”高也拓懒散抬眸，抽了口烟，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生，说，“不过他确实很辣，长得又白，皮肤也好，声音也软软的，尤其是在床上……”
　　男生吓了一跳，脸色骤变，“你们在说什么啊？”
　　高也拓仍然盯着他，笑问，“你们美院的人都这样吗？长得这么好看，身材又好，还会滑冰。”
　　“我听说美院gay很多，”李陆呈说着，眨了眨眼，问他，“你是gay吗？”
　　男生脸色有点难看了，声音也微微发抖，“……我不是。”
　　高也拓歪着头，没有理会他的回答，懒散地撑着下颌问：“你一般是1还是0啊？美院的话，0比较多吧。”
　　“我不是同性恋……”
　　李陆呈突然想起什么，“你有男朋友吗？”
　　没等男生回答，高也拓接话，“他这么漂亮，肯定很多人喜欢。”
　　“我们帮你找一个吧？你这么可爱，会很抢手的。”李陆呈摸出手机，走近男生，“来，加个微信，以后都是朋友，你在学校也经常要跟我们打照面的。”
　　轻浮话语，令人不适的肢体动作，男生低着头，有些排斥地抿唇，攥紧拳。
　　躲开李陆呈的手，男生吸了吸鼻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默不作声地换下冰刀鞋，匆匆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起来，提着往外走。
　　“不好意思，”他低着头，挤过人群，小声道歉，“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地方……我还是走吧……”
　　“真不留个微信？”高也拓笑着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男生一僵，侧身躲开他的手，艰难把自己的背包抽出来，“不用了……”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收拾东西，匆匆往外跑。
　　望着空下来的冰场，高也拓敛眸，眉目散淡而冷然，轻笑，“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到冰场来了。”
　　李陆呈轻蔑地笑了一下，“那最好。”
　　轻轻松松清了场，一行人大摇大摆占据了半个冰场，把训练的人都挤到一旁的小块地方。
　　高也拓没跟他们一起玩，一个人坐在一边。
　　顾却遥遥望着这场闹剧，眉峰蹙起。
　　他盯着面色冷淡，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男人，耳边是陈洋隔三差五的谩骂，心里有点不舒服。
　　高也拓望着手机，神色冷淡颓然，偶尔抬头看看在场上玩的人。
　　不经意间，余光瞥见远处站着的人，高也拓稍怔，看着顾却冷漠神情，喉结微微动了动。


第15章 小混蛋
　　后面几天高也拓都十一点左右就离开了机房，顾却实在是忍不住了。
　　“喂，混蛋。”顾却没好气地喊他。
　　高也拓半个身子都在门外了，听见他叫自己，又转过身来，“什么事？”
　　顾却盯着他，心里窝火，“你什么意思啊？”
　　高也拓不解，“什么什么意思？”
　　“你天天这个点走，到底想不想做事啊？”顾却语气严厉，“开小差也要有个限度吧？”
　　高也拓抿唇，“我……”
　　“我不管你他妈有几个很辣的美院男朋友，又要跟你的狐朋狗友去哪里玩，”顾却盯着他，声音冷得不行，“你把我叫过来帮你，现在自己不上心，到时候计划完成不了，别怪我骂你！”
　　听他语气愠怒，神情也严肃又带着烦躁，高也拓张了张嘴，眼神微变。
　　“也是，你一个大少爷哪里用得上这种低级的奖项，”顾却冷笑，轻蔑地睨他，“但我没你那么有钱！我爹是普通人！我还指望这个奖项给我的简历添砖加瓦，好让我考上一个不错的研究生。”
　　高也拓眼眸微垂，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措地笑了一下，“哥哥，你说话好伤人……”
　　“少来这套，”顾却不耐烦地打断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我麻烦你给我端正态度，谢你全家。”
　　望着男人的背影，高也拓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第二天，高也拓照例拎着早餐过来，顾却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显然还在生气。
　　高也拓把手里的三明治和咖啡递给他，没说什么，自己拎着自己的那一份出去吃。
　　顾却望着他默然神情，眉峰微蹙，手里咖啡有些冰，冻都掌心都慢慢失去知觉。
　　走出门，站在楼梯下，高也拓看了他一眼，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顾却撇了撇唇角，还是生硬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拆了自己的早餐。
　　沉默地吃完，高也拓拿出纸巾，递给他一张。
　　“我没有男朋友。”高也拓突然说。
　　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一茬，顾却险些呛到，不动声色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些都是瞎说的。”高也拓把自己的餐盒垃圾都收好，垂着眸，淡淡说，“我以后也不会那么早就走了，我会多做一点事的。”
　　顾却偏头，看着他的脸色，心口突然顿了一下。
　　高也拓说完，站起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顾却一怔，突然有点不自在。
　　妈的，这人怎么这么会……
　　装可怜啊。
　　“喂。”他不情不愿地叫住高也拓。
　　高也拓侧身，“嗯？”
　　顾却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是别扭地咬下一口三明治，含糊地低声说，“对不起啊，我当时说话太过分了，你忘了吧。”
　　话语落下，面前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是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哥哥。”
　　顾却冷着脸抬头，霎时对上高也拓似笑非笑的眼睛。
　　“……干什么？”顾却被他盯得有点莫名面热，眼神也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高也拓垂眼看着他，若有所思，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笑道，“对你这种口是心非惯了的人来说，要你真心实意地道歉，是不是特别难？”
　　话音落下，顾却心口一颤，望着男人漂亮得有些勾人的眼睛，呼吸都滞了几分。
　　“混蛋。”顾却低低骂了一句，耳尖有点热，声音仍然冷硬，“你他妈的知道就好，别给我得寸进尺。”
　　高也拓看着他，眼眸微弯，染着笑意，挑了一下眉梢，“好的哥哥。”
　　·
　　那之后，高也拓真的说到做到，每天都在机房待很久，顾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听话又利落。
　　顾却这才满意了点。
　　中午十一点半，肚子按时饿了，顾却关了电脑，抬头，看见高也拓还在改图，走过去看了两眼。
　　高也拓没注意到他，撑着脑袋，格外懒散，望着屏幕，眼眸半敛。
　　顾却站在他身后，凝神看了一会儿，眉峰微蹙。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做啊？”顾却突然开口。
　　高也拓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倏地抬头。
　　“至少把参数统一一下吧？”顾却实在是忍不住，倾身推开高也拓的手，拿过鼠标，厉声斥责，“你看看你这个零件做出来能用吗？别把人机器干碎了。”
　　絮絮叨叨几分钟，给他改了好几个地方，这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却霎时有点窝火，声音也凌厉几分，“小混蛋，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低头瞬间，顾却看见男人颓然神色，眼底带青，眸色黯然，就连平日绯红唇色也淡得吓人。
　　顾却一怔，顿时收了声。
　　男人看向他的神情却仍是懒散又不拘，轻慢地勾唇笑了一下，高也拓拖着调子，撑着下颌慢慢点头，“我在听啊。”
　　“你怎么了？”顾却微微皱眉。
　　“什么怎么了？”高也拓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困而已。”
　　顾却盯着他，看他脸色疲惫，一时有点愣，“你……晚上没睡好？”
　　“有点。”高也拓耸耸肩，声音平静，“事情比较多。”
　　“兼职的事吗？”顾却试探着问了一句。
　　如果是为了赚钱，也太拼了。
　　“算吧。”高也拓说，“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最近很忙啊？”顾却问。
　　“嗯。”高也拓点点头，眼神望着电脑，利落地把刚刚顾却指出来的地方改好，漫不经心地说，“我跟姐姐说换班了，换到晚一点的时段，暂时没适应过来。”
　　顾却一愣，猛然想起那天跟他吵了一架，就是因为高也拓中午早早离开，而自己以为他去玩了。
　　顾却皱眉，呼吸都僵硬几分。
　　匆匆回家吃了午餐，顾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着高也拓那样子，他翻来覆去，整个人燥得不行。
　　翻了一个小时，顾却实在是睡不着，打算先去机房继续干活。
　　顶着午后烈日开车到了学校，顾却匆匆往机房走，正打算摸钥匙，却发现机房的门没锁。
　　微微一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顾却屏息，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
　　果然，偌大的桌上趴着一个瘦削而单薄的身影。
　　高也拓趴在桌上睡觉，看样子已经睡了一会儿，脊背微微起伏，呼吸匀长。
　　顾却走进去，皱着眉，看他安安静静趴在那，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人不会最近几天都在机房午睡吧？没回家吗？
　　垂眼，望着男人安静睡颜，顾却盯着他，目光无意落在男人眉眼上。
　　高也拓无意识皱着眉，好看的眉目似乎染着化不开的忧虑。
　　睡着的人不像清醒的时候，总那样顽劣，傲慢，蔑视一切，反而乖巧很多，看上去温柔又无害。
　　轻轻哼了一声，顾却摇摇头，无意瞥见他腰侧的衣料上沾了几块油斑。
　　微微皱眉，顾却盯着油渍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不合理。
　　如果是吃饭弄到的油污，不会在腰上，能弄到腰上，只能是因为外面穿着围裙，油渍从后面不小心蹭上去的。
　　想起那天在烤肉店遇见高也拓，顾却恍然愣神。
　　他不会……
　　顾却眉峰紧蹙，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真这么忙吗？休息时间也要兼职，连家都没时间回。
　　他不是富二代吗？不是有个巨有钱的爹吗？不至于混成这样吧？
　　顾却正走神，趴在桌上的男人无意识闷哼一声，皱眉缩了缩肩膀，挪了挪姿势又睡了过去。
　　顾却一僵，连呼吸都停了，看他还睡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空调风吹在背上，有点冷了，顾却思忖片刻，游目四顾，把自己放在机房的外套拿过来，轻手轻脚披在男人肩上。
　　高也拓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黑如鸦羽的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脊背随着呼吸起伏。
　　顾却别开眼神，盯着电脑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啧了一声，还是离开了机房。
　　·
　　高也拓醒过来的时候，机房里没人，他匆匆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没到两点。
　　直起身躯，肩背上的外套顺势滑下，高也拓顿了一下，迟疑地皱眉，低头就看见掉在地上的衣服。
　　他认得这是顾却放在机房里的。
　　顾却有点怕冷，但是又想吹空调，所以一般在机房待久了就会穿一件外套。
　　微微挑眉，高也拓俯身把衣服捡起来，拍了拍灰尘，起身放到顾却的椅子上。
　　余光瞥见顾却电脑边放着一本书，像是专业书，高也拓俯身看了看，发现是考研用的。
　　身边的门推开，顾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冰水。
　　“哥哥你要考研吗？”高也拓问。
　　“是啊。”顾却扫他一眼，看见自己的外套已经被还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打算保研。”高也拓说，伸了个懒腰，“以你的绩点和风评，保研很容易吧？”
　　“那些学校不怎么样。”顾却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我看上的学校和专业。打算考个喜欢的。”
　　“你是不是又要说都是野鸡大学。”高也拓笑了一下。
　　顾却静静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高也拓看着他眼神淡然而冷漠，银边眼镜下，眼角微翘细长，长睫卷翘，琥珀眸色更为清晰，轻轻扫来一眼，毫无威胁力，却莫名带着一点傲慢。
　　明明很是矜贵温柔的相貌，可内里却是暴躁而敏感，易怒到了极点。高也拓轻笑。
　　饶有兴趣地微微挑眉，高也拓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缓缓下移，漫不经心地问，“哥哥，你戴眼镜是因为视力不好吗？”
　　“不是，”顾却冷声否认，“是为了显得我很有学问。”
　　高也拓难得怔愣，“嗯？”
　　见这蠢货真的信了，还好奇地盯着自己，顾却不由得啧声，“我戴眼镜当然是因为视力不好，难不成闲得没事干吗？”
　　高也拓注视着他，似笑非笑，“你又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滚蛋。”顾却毫不犹豫地斥骂。
　　高也拓却并不在意，懒散挑眉，片刻，补充了一句，“你不戴眼镜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我知道。”顾却冷声说。
　　高也拓：？
　　“你是一点都不谦虚啊，”高也拓缓缓摇头，眸中色泽温和，难得带上一些深深的笑意，“在我面前演都不演了是吧？”
　　顾却正要讽刺他，无意间偏头，对上男人的眼神。
　　微微一怔，顾却顿了一下，望着男人过分直白的目光，一时有点恍神。
　　片刻，他回过神来，生硬地开口，语气不善，“在混蛋面前有什么好演的，等着你再笑话我吗？”
　　高也拓望着他，眼中笑意慢慢敛下去。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不经意低声道，“我不会笑话你的。”
　　“随便你。”顾却抿了抿唇角。
　　机房里又安静下去。
　　顾却俯身打开电脑，坐到椅子上，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张了张嘴，有点干涩，“喂。”
　　高也拓头都不抬，拉长声音，“哥哥，我有名字哦。”
　　“小混蛋！”顾却不耐烦地吼他。
　　高也拓这才不给他开玩笑了，抬眼看着他，“什么事？”
　　“你以后……”顾却皱了皱眉，总觉得说这种事有点不自在，“不用给我带早餐了。”
　　“为什么？”高也拓偏头，认真地看着他，“不合你胃口吗？”
　　顾却喉结滚动，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早上想多睡一会儿，就在家里吃，省时间。”
　　高也拓垂眼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第16章 缺钱
　　冰球队比赛那天，陈洋邀请顾却去看，在家吃了个晚餐，顾却换了身衣服，拎着钥匙出了门。
　　比赛地点在洛南市最大的冰球馆，洛大的冰球队进了市级复赛，对面是洛南科技大学，如果赢了，就能晋级省决赛。
　　径直去了休息室，顾却看着陈洋热身，不一会儿张喻他们的电话就打来了，非要开视频，说远程支持一下。
　　“滚开。”陈洋笑骂。
　　“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张喻在电话那天贱兮兮的，“却哥都举了一晚上手机，他也没说什么。”
　　顾却笑着摇摇头，颇为无奈，心里早就在破口大骂了。
　　因为陈洋的缘故，休息室里的人跟顾却都比较熟，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学长好。”肩膀被人拍了拍。
　　顾却微怔，回过头，看见陌生的学弟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好。”顾却客套地笑了一下。
　　熟悉的称呼，倒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比赛八点半开始，运动员进场后，顾却绕到观众席，坐在第二排看着。
　　他其实看不懂冰球的规则，只是陈洋盛情邀请，他又不能端着不来。
　　身边的人偶尔爆发出喝彩，一惊一乍的，顾却听着心烦，开场二十分钟，他就开始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神经在夏天比冰球，那么厚重的装备，运动完满身是汗，不恶心吗？
　　顾却不动声色地皱眉，呼吸都染上反感。
　　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一眼，发现是高也拓的消息。
　　小混蛋：【哥哥你还回来吗？不回来的话我锁门了。】
　　实验楼大楼有保安来锁，机房的钥匙只有一把，谁最后离开，就把门锁上，钥匙带走。
　　顾却算了算时间，觉得太晚了，就发了一个“不回”。
　　高也拓那边很快回了OK。
　　强撑着看完一整场看不懂的比赛，顾却只能从得分板和群众的反应里推测，好像是陈洋他们赢了。
　　比赛结束，已经是九点半，顾却从观众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笑容，朝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队员正欢呼着庆功，顾却淡笑着恭喜，他们便拉着顾却一起去吃宵夜。
　　一行人到了商场负一楼的小吃街，顾却要了一瓶冰水，坐在一边看他们聊天。
　　冰球队赢了比赛，大家心情都很好，吵吵闹闹边吃边聊一个多小时。
　　顾却坐在一边，暗暗啧声。
　　悄悄打了个呵欠，顾却撑着脑袋低头，一眼看见自己手机快没电了，去前台一问，这里也没有共享电源。
　　“我找到一个，”陈洋看着手机，说，“从这边直走，然后左转电玩城，旁边的滑冰场，有共享充电宝。”
　　“行，谢了。”顾却拿着快关机的手机匆匆往那边走。
　　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地下商场仍然热闹不已，电玩城更是喧嚣又嘈杂。
　　顾却寻找着陈洋说的滑冰场，转过转角，一眼就看见空旷的场地。
　　喘了一口气，顾却小跑过去，找到前台，要了个充电宝。
　　“谢谢。”顾却匆忙道谢，手忙脚乱地插上电源，手机亮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手机，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太太！这里不能让小朋友进来！”
　　顾却微怔，猛一回头，在人来人往的滑冰场里瞥见一个人影。
　　男人随意地抓着头发，滑到栏杆旁，有些抱歉地望着面前的女人，说，“对不起，这里太危险了，10岁以下儿童禁止入内。”
　　“有大人陪着也不行吗？”女人显然有点生气，看了看他身后，语气不善，“哪有危险啊？又不是开车，进去玩玩怎么了？”
　　高也拓淡笑着看她，还是轻轻摇头，“抱歉，为了您孩子的安全着想，等他再大一点就能来里面玩了。”
　　女人不听他解释，瞪了他一眼，牵着孩子走了，临走前还轻哼一声，“真小气。”
　　高也拓望着女人离开的背影，面色温淡，有些疲惫，兴致缺缺地抬了一下眉梢，转身朝场内走。
　　余光瞥见有人在看自己，高也拓偏头，一眼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人。
　　眸色亮了几分，高也拓利落地滑过去，到了顾却面前，微喘着气，“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气息不稳，额上戴着发带，看上去英俊健朗，头发被汗浸过，有些潮湿，脸颊也因为运动而染上绯红，声音微扬，带着笑意。
　　顾却扫了他一眼，喉咙有些干。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说，“跟朋友来吃宵夜，手机没电了，借个电源。”
　　“这样啊。”
　　高也拓了然地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有人叫他做事，他回头应了一声，匆匆跟顾却说，“等我一下。”
　　又转身朝场内去了。
　　看着他在场内矫健利落地穿梭，不时给其他客人送水，偶尔还要扶一扶摔倒在地的人，顾却微微敛眸。
　　坐在前台充电，顾却看着高也拓忙来忙去，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到客人慢慢变少，才有空擦擦汗。
　　陈洋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唱歌。
　　知道他们赢了比赛很高兴，顾却不想再继续社交，随口编了个理由，让他们好好玩。
　　陈洋也没再勉强他。
　　挂了电话，刚好高也拓招呼完最后一个客人，俯身把他们放在地上的水瓶捡起来，喘着气往回走。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踩着冰刀更显得腿长，推冰动作格外优雅，轻盈却带着稳而不发的力量美。
　　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高也拓才闲下来，抽纸巾擦了擦汗。
　　商场已经到了快打烊的时候，旁边的电玩城开始熄灯。
　　高也拓帮忙收拾了一下场子，店主就好心让他先回去。
　　“谢谢姐。”高也拓道谢，脱了冰刀收起来，塞进包里。
　　顾却看着他跟店主交谈，片刻，店主从收银台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高也拓。
　　高也拓点了点头，又说了些什么，将钱收进包里。
　　顾却微怔，眼睛扫过那叠粉色，微微皱眉。
　　他不知道那到底有几张，反正不多。
　　望着男人微微喘气，脸上绯红未褪的样子，顾却想起他带给自己的那些早餐，突然心里有点不舒服。
　　高也拓处理好滑冰场的事，匆忙跑出来找顾却，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四处看了看，也没有男人的踪迹。
　　喘了一口气，高也拓理了理头发，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回过头去，顾却拿着一瓶水走过来。
　　“我以为你走了。”高也拓说。
　　“没。”顾却摇头，把手里的水递给他，“给你。”
　　目光落到男人手上，高也拓有些意外地抬眉，不紧不慢“啊”了一声，“给我的啊？”
　　“是。”顾却皱眉，有点不耐烦，“你要不要？”
　　“要。”高也拓伸手接下，“谢谢哥哥。”
　　顾却“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塞进唇间。
　　“饭局结束了？”高也拓问。
　　“嗯。”顾却边找打火机边含糊地说，“后面的局不想去。”
　　还没找到打火机，高也拓单手擦了根火柴，把火递到他唇边。
　　顾却顿了一下，咬着烟凑近火源，吸了一口，将烟点燃。
　　高也拓轻甩手腕，掐灭火柴。
　　“你怎么没被烫到？”顾却皱着眉，有点不爽。
　　明明都是单手点火，怎么这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还……
　　还他妈点得那么帅。
　　顾却打心底里觉得不爽。
　　“这是我的火柴啊，”高也拓懒洋洋地说，“它听我的话。”
　　“纯扯淡。”顾却冷笑。
　　高也拓面色淡然，没说什么，好脾气地任他嘲讽。
　　站在路边抽烟，面前车流不断，繁华的夜市，霓虹闪烁。
　　抽了大半根烟，顾却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状似不经意问，“小混蛋，你很缺钱吗？”
　　高也拓没有看他，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的树，声音懒散，“是啊，缺得不行。”
　　“啊，为什么？”顾却故作平静地问。
　　高也拓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淡淡说，“我赌博。”
　　顾却一愣，眼睛都微微大睁，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看他震惊模样，高也拓冷淡面色再也撑不住了，眼睛染上笑意，哈哈大笑，“骗你的。”
　　他笑了一会儿，脸上笑意慢慢淡去，眸色微沉，眼睑懒散地敛着，瞥了一眼顾却，“你放心，我遵纪守法的。”
　　顾却白了他一眼，戏谑道，“我倒不意外你会做违法越货的勾当，不然为什么这么缺钱啊？”
　　高也拓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路上车水马龙。
　　许久没有听见声音，顾却不经意偏头，看见男人瘦削冷硬的侧脸。
　　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五官更加深邃，垂眼间，眸中微冷，看上去平添几分不易接触的凉薄。
　　顾却微微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思忖片刻，顾却抿唇，正要开口，高也拓先说话了。
　　“也想吃好吃的饭啊。”
　　他慢慢说，有些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而懒散，“想住大房子，想换一块新的滑板……”
　　“都要钱呀。”高也拓缓缓眨眼，注视着对面繁华又奢靡的都市夜色，声音渐沉，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
　　夜幕低垂，男人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格外清晰。
　　顾却喉结滚动，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高也拓声音平淡无比，说着一些粗茶淡饭，一些简单得有些幼稚的愿望，没有任何起伏。
　　顾却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想问他不是有哥哥吗？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他不是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吗？
　　但顾却清楚，口不择言的错误今晚已经犯过一次，不能再犯第二次。
　　他深深地呼吸着，垂在身侧的手局促地捻起。顾却垂着眼，没有再抬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顾却才抬起手，友好地轻轻拍了一下高也拓的手臂，低声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高也拓笑了一下，“你可以开车吗？”
　　“当然，”顾却挑眉，眉目间都是淡淡的自信，“跟我出来绝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高也拓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弯了弯眼睛，“谢谢哥哥。”


第17章 撒谎是混蛋的特长
　　车子行驶在夜色下的城市街道上，车窗半开，夜风吹进来格外凉爽。
　　顾却心无旁骛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余光瞥着副驾上的人。
　　高也拓今天似乎很累，靠在车窗上，眼眸半敛，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
　　“你平时都这么晚回家吗？”顾却问。
　　高也拓缓缓眨眼，声音有些慵懒的干涩，“不是。”
　　他撑着座椅边缘，稍微直起身躯，“单日是我的夜班，双日不是。”
　　“那你一般怎么回去？”顾却偏头看了他一眼，“打车？”
　　高也拓报给他的地址有点远，顾却刚刚看了眼导航，大约有离市中心半个小时的车程。
　　离洛大也差不多二十分钟了。
　　难怪他中午都不回去，路上打车就要花好多钱。
　　高也拓屈肘支颐，偏头看着他，淡淡说，“一般骑自行车啊。”
　　“骑自行车？”顾却皱眉，觉得不对劲，“……那你车呢？”
　　“商场门口。”高也拓云淡风轻道，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眨了眨眼，“刚刚锁在你旁边的那一辆。”
　　顾却睁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说要送我啊，”高也拓盯着他，靠在椅子上，微微挑眉，“我当然想坐哥哥的车。”
　　说完，高也拓收回视线，望着窗外，淡淡说，“万一我说骑自行车，你就不送我回家了怎么办？”
　　顾却微怔，余光瞥见男人脸上淡漠又疲惫的神情，咽了一下口水。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过来？”顾却眉峰紧蹙。
　　“坐公交吧。”高也拓不在意地说。
　　顾却啧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握紧方向盘。
　　面前路灯越来越少，进了老城区，顾却望着周围的街道，有点好奇。
　　他从没来过这边，不知道原来洛南市还有这么老的城区。
　　“就在这儿停吧。”高也拓说，解开了安全带。
　　顾却没多说，靠边停了车，把车门给他打开。
　　高也拓微微勾唇，“谢谢哥哥。”
　　“不用谢。”顾却静静地望着他。
　　“明天见。”高也拓关上门。
　　“嗯。”顾却颔首。
　　坐在车上，顾却望着男人走在街道上，然后拐进了一条巷道。
　　往前开了一点，顾却扭头往巷子里看，男人背影颀长，巷子的劣质灯泡照在他身上，略显几分佝偻，看上去十分单薄。
　　在往深处，劣质灯泡也照不到里面，顾却看不见他了。
　　许久，顾却才收回视线，驶离居民区。
　　第二天早上，高也拓早早起床，从那个破了的小猪存钱罐里拿了两枚硬币，打算坐公交。
　　张慧看他难得拿硬币，笑着问，“你的自行车呢？”
　　“在学校。”高也拓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了她一眼，问，“老太太情况怎么样？”
　　张慧在福利院找了个护工的工作，照顾一个中了风的老太太。
　　“还可以，能认人了，最近也不闹。”张慧点点头，“今天白天是你陈阿姨照顾她，我晚上去换班。”
　　“行，你注意休息啊，按时吃药。”高也拓匆匆叮嘱，“我走了。”
　　“路上小心。”张慧说。
　　从楼梯上疾步走下，高也拓拎着背包，一出楼道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高也拓正要跑去公交站，又猛然觉得不对劲，慢慢回过头来。
　　车窗缓缓放下，驾驶座的男人扫他一眼，轻轻偏头，示意他上车。
　　高也拓狐疑地蹙眉，盯着顾却的眼睛都染上几分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顾却闭了闭眼，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啧了一声，语气冷淡，“赶快上来！”
　　高也拓挑眉，抿了一下唇角，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边系安全带边笑着说，“哥哥，你的语气好那个哦，我觉得像被总裁包养的小白脸。”
　　顾却一怔，“你他妈瞎说什么？”
　　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高也拓笑得更开心了，过了一会儿，才认真说，“谢谢哥哥来接我。”
　　“闭嘴。”顾却捏紧了方向盘。
　　·
　　七月份过去，项目接近尾声，顾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觉得更累。
　　打起十二分精神，天天对着电脑校对数据，跟高也拓商讨最恰当的解决方案。
　　徐海林跟死了一样，暑假开始就不见踪影，发的消息也是回复寥寥几个字，根本帮不上忙。
　　“贱人。”顾却啐了一口，狠狠放下手机，气得不行，“妈的，我一想到项目上要写这个老东西的名字我就来气，他干了些什么？凭什么拿荣誉。”
　　见他愠怒不已，高也拓淡淡笑了一下，拧开一旁的冰水递给他，“消消气。”
　　“你怎么这么冷静啊？”顾却觉得难以理喻，“他这个态度，我真恨不得给他两耳光。”
　　高也拓只笑着，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资料。
　　忙碌了一整个月，项目进入收尾阶段，顾却抽空去看了一下杨敏，跟她讲了讲近况。
　　杨敏恢复得很好，在家住着也舒服很多，最近已经能看点书做点事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杨敏脸上带着内疚，轻叹着摇头，“你又要考研，又要忙学校的事，难为你了。”
　　“没关系，已经快结束了。”顾却安慰着。
　　下午杨敏还有学生要来探望，留顾却吃饭，顾却婉拒了，没再打扰她。
　　回到机房的时候，高也拓不在，应该又去兼职了。
　　想起这段时间他比自己还忙，总是没休息好的颓丧模样，顾却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盯着高也拓的空位看了许久，顾却才啧声，扯了扯有点紧的领口。
　　高也拓是三点左右回来的，抱着一摞书。
　　顾却看他走进来，一时迟疑。
　　“哥哥，上次那个问题，我找到办法解决了，”高也拓气喘吁吁地把书放下，拍了拍衣襟，眼睛亮亮的，“我问了别的教授，可以这样……”
　　高也拓扯过草稿纸画图，哑声跟他解释，脸上还带着绯红，额前都是汗，看上去跑了不少地方。
　　等他讲完，顾却递给他一瓶水。
　　高也拓接过水瓶，没有喝，看着他，问，“怎么样，哥哥，能行吗？”
　　看着他的眼睛，顾却微微恍神，片刻，才别开视线，“嗯”了一声，“理论上可以，具体操作还要再看。”
　　“那我们等会儿一起试试。”高也拓喝了一口水。
　　“嗯。”
　　事实证明高也拓的方法完全可行，两个人忙到半夜，终于解决了最后的难题。
　　“好，来看看到底能不能……”
　　顾却屏息，盯着电脑，一点一点调整参数到预设值，手心都在冒汗。
　　高也拓也难得收起玩笑神情，一本正经地盯着屏幕。
　　喘了一口气，顾却点了两下鼠标，望着屏幕上快速跳动的字符，心跳也慢慢加速。
　　十几秒后，电脑上终于出现他们预想中的结果，顾却眉峰紧蹙，而后猛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顾却长舒了气，有些兴奋地笑了，“太完美了，这个绝对能拿奖，绝对！我告诉你，我们肯定可以……”
　　一抬头，正对上高也拓的目光。
　　男人垂眼望着他，眸光黯淡安静，带着点温柔意味，似乎在淡淡笑着，望着他喜形于色。
　　“是啊，一定能拿奖，”高也拓慢悠悠地说，“我相信你。”
　　顾却一愣，面上笑容都凝固一瞬，顿时有点面热。
　　沉下脸色，顾却从椅子上站起来，别扭地开口，低声念叨，“小混蛋，真便宜你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是是是，”高也拓温声顺承他的话，轻笑，“哥哥真好，谢谢哥哥。”
　　整理完最后一点数据，又开了个小会，确定可以开始写最后的报告了，顾却才彻底轻松下来。
　　一切都处理完，已经快十一点，顾却看到时间的时候，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么晚了？！”顾却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快走快走。”
　　看他忙碌模样，高也拓不由得笑了，“别着急，门应该还没锁。”
　　保安锁门之前应该会看看楼里还有没有人。
　　“那不一定，”顾却皱眉，想起什么，语气格外嫌弃，“实验楼的保安蠢得要死，上次把学妹锁在楼里，还是我来开的门。”
　　高也拓笑了笑，“你有钥匙啊？”
　　“没带啊，”顾却皱眉瞪他，“谁天天没事带那么一大串钥匙。”
　　“也是，”高也拓认同地点头，认真道 ，“毕竟有些人连车钥匙都恨不得扔了了事。”
　　顾却额角一跳，又想起那些难堪的往事，顿时咬牙切齿，“滚蛋！”
　　两人下了楼，果不其然，看见面前的防盗门已经上了锁。
　　“啊，好惨，”高也拓云淡风轻地说风凉话，“你猜对了。”
　　“闭嘴！”顾却暗骂，不死心地拍了拍大门，“有人吗？”
　　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格外寂寥。
　　高也拓看着他，散漫开口，“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没人的。”
　　“怎么办？”顾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都这个点了，陈洋肯定已经睡了，谁给我们送钥匙？”
　　“还有个办法。”高也拓说。
　　“什么办法？”顾却迟疑地看着他。
　　高也拓咬着烟，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窗户，“翻出去。”
　　实验楼一楼东侧是教室，西侧的走廊没有开太多窗，只有离地两米左右的地方有通风口。
　　“你疯了吧？”顾却皱眉，“从这儿翻啊？”
　　高也拓想了想，“不然你也可以等明天保安来开门。”
　　他懒懒地抽烟，倚着墙壁，下颌微抬，垂眸望着顾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安心待在这儿，跟我一起过夜。”
　　顾却微怔，望着男人散淡神情，冷冷地盯着他，片刻，转身攀上窗沿，“先走了，再见。”
　　窗户有些高，顾却双手攀上，利落地撑起身躯，稍微有点艰难。
　　那一刻他突然窘迫地想到，当年朱自清的父亲翻月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狼狈。
　　咬咬牙，顾却心想不能在这混蛋面前丢脸，秉着一口气蹬上去。
　　高也拓在他身后笑，也不着急，歪着头看他，衔着烟，不时淡声开口，“对，哥哥加油……踩在消防栓上，对对对，加油……马上就能出去了，哥哥好棒。”
　　顾却咬牙切齿，额角突突地跳，低声暗骂，“真他妈想撕了你的嘴。”
　　翻过窗户，跳进绿化带里，顾却骂骂咧咧地拍去身上灰尘，回头，却看见那男人慢悠悠地拿着钥匙开了锁，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出来。
　　顾却睁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他妈的！”顾却吼了一声，两三步窜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肩膀上，“骗子！混蛋！！”
　　高也拓被打得一个趔趄，揶揄地看着他，不知死活地扯了一下嘴角，“啊，哥哥越狱成功了？”
　　顾却气得牙痒痒，嘴里发电报似的骂他，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龇牙咧嘴，逮着高也拓拳打脚踢。
　　“操，我你，你个没脑子的，骗我，你妈，你爸，你全家，别逼我，小你给老子，我，你，混蛋！”
　　耳边全是嗡嗡的脏话，短短几秒把他全家都爆炒了一遍。
　　高也拓失笑，看着煤气罐一般发脾气的男人，只觉得有趣得不行。
　　微微侧身把人往宽敞地方带了一点，高也拓弯唇笑着，没说什么，任着他往自己身上招呼。
　　过了一会儿顾却闹累了，才深吸一口气，“小混蛋，你他妈为什么骗我？”
　　高也拓笑了笑，轻飘飘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都叫我混蛋了，那被混蛋骗几次，你应该也不意外吧？”
　　“爬开！”顾却恶狠狠地骂。
　　“翻个窗也算运动运动。”高也拓大言不惭，“帮你锻炼一下。”
　　顾却又是一拳，高也拓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
　　“而且我真的觉得，”高也拓望着他，目光缓缓扫过男人面庞。他略低了下眼，说，“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啊。”
　　夜色下，寂静的校道空无一人，蝉鸣此起彼伏，灯下飞虫缭绕。
　　燥热温和的夏季夜晚，顾却听着高也拓平静而低沉的声线，一时恍神。
　　他看着男人深邃眉目，逆着光，却仍然可以看见高也拓眸中暗伏的色泽。
　　顾却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在港口，在肯德基里，在自己每一次对他发脾气的时候。
　　高也拓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他淡淡笑着，唇角略勾，眼眸懒散，长睫半敛着，慵懒勾人。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却恶劣地戏弄，陪着自己演戏。
　　顾却那时还在不爽，高也拓对两个不同的自己是不同的态度，现在想想，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顾却微怔，瞳孔震了震，猛抽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缓缓握紧，像要压下什么。
　　高也拓淡淡地看着他，悠然开口，“哥哥。”
　　顾却回过神来，“干什么？”
　　高也拓垂眼，不经意随口问，“如果今天骗你的是杜谨悠，你也会这么骂他吗？”
　　顾却呼吸一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微抿唇角，闷闷啧声，“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又觉得这话有点别扭，怕他想歪，顾却忙补充一句，“他怎么可能骗我，吃饱了没事干啊？”
　　“假如呢？”高也拓不紧不慢地问，“假如其他人惹你生气了，你会骂他们吗？”
　　顾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坦诚说，“当然不会啊，我又不是白痴。”
　　他好不容易苦心经营的温文尔雅好形象，要是让其他人发现了，他可以直接买票离开地球了。
　　高也拓笑了一下。
　　“又笑什么？”顾却语气不悦。
　　“我是觉得挺好的，”高也拓缓缓打量他，须臾，慢慢说，“虽然你这人性子差得要死，嘴巴也刻薄，但至少暴躁起来的时候，倒是坦诚很多。”
　　顾却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高也拓睨他一眼，抬手轻揉了一下男人发顶，轻笑道，“记得在人前藏好尾巴。”
　　“哥哥，”他低低笑着，微微低头，靠近了些，声音像在隐隐施诱，“千万别让其他人发现你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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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头发乱了
　　实验阶段的问题全部解决之后，顾却就没再去机房。
　　本想把撰写报告的工作扔给高也拓，想起他整天都在忙，顾却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
　　加班加点将报告写完，顾却复习了一下考研专业课，八月中旬，林晓雯和顾彦森就回来了。
　　临近开学，顾却去探望了一下杨敏。
　　“我在跟领导争取回学校上课，”杨敏有些无奈地笑笑，“但是结果并不好。”
　　顾却一听，心里沉下几分。
　　“每个月都要回医院复查，”杨敏脸色有些苍白，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有些东西长在身上，割掉了也还是会再长。”
　　“别这么说，”顾却温声安抚，“医生都说不是恶性，就说明没那么糟糕。”
　　杨敏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从老师家里出来，顾却烦躁不已，沉沉地深呼吸。
　　夏末的夜风还很燥热，顾却沿着路边走，漫无目的地吹着海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和路工厂。
　　看着面前落锁的大门，顾却微怔，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来过这里了。
　　以前在学校不顺心，被那群蠢货惹生气了，他就会来这里发脾气，几乎每周都会来。
　　摘下眼镜，戴上口罩，借着昏暗夜色，他就不再是温柔体贴，文质彬彬的学长，也不再是模范学生。
　　他可以尽情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他永远无法在人前说的脏话，在夜风和海浪的掩护下，他都能尽情喊出来。
　　有进有出，才能保证心态平稳。
　　出了这扇门，他就又是那个别人口中的顾却。
　　没人会发现他内里的扭曲与肮脏。
　　直到那天。
　　顾却瞳孔颤了颤，不由得握紧拳。
　　这一个月，他待在机房里，忙于研究，无暇顾及其他。
　　在高也拓面前，不用假惺惺地礼貌客气，也不必为了照顾他人情绪而咽下不满。
　　这一个月里，机房好像成了他的另一个秘密基地，容纳他的暴躁易怒，敏感与刻薄。
　　如今项目结束，顾却竟然有点不适应。
　　吸了吸鼻子，顾却凛眸，抬眼看了一下大门，拍了拍手，熟练而利落地翻过去。
　　朝着海岸边走，顾却摸出烟，点燃，正打算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突然瞥见岸边集装箱后有个影子。
　　微微一愣，顾却脑中霎时闪过那张脸。
　　呼吸都迟疑了一刹，顾却喉结动了动，疾步走过去，动作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许。
　　越走近，面前的影子越清晰，顾却喉咙干涩，匆匆将烟拿下来，眉峰微蹙，“喂，小……”
　　话音戛然而止。
　　海岸边并没有人，只是挂着一套工装服，不知道是哪个工人晒在这里忘了收。
　　顾却步伐停滞，站在原地，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声，将香烟重新塞进唇间。
　　·
　　暑假结束，顾却提前回了寝室，张喻吵着出去吃饭，他自然不能拒绝。
　　“然后呢？决赛拿了第几名？”张喻咬下一串面筋，含糊地问陈洋冰球赛的结果。
　　“第三。”陈洋说，“前俩都是种子选手，我们学校能拿第三还是运气。你知道吗？晋级决赛的那些学校各个都不好惹，有些学校的冰场有我们两倍那么大，训练场地给足了。”
　　“我们学校的也不小啊。”张喻说。
　　“呵呵，”陈洋冷笑几声，“那群傻逼天天来占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家的呢。”
　　贺文川挑了眉，“滑冰场的确是他们家捐的，不知道是谁，反正就那几个。”
　　“又不是自己的钱，靠家里在这儿耍横真的很恶心，有本事自己赚去啊。”
　　“没办法，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贺文川笑了一下。
　　听他们满怀怨怒与恶意地讨伐高也拓他们，顾却淡淡笑着，没有说话。
　　刚回寝室，就有人敲门。
　　“找一下却哥。”门外的人说。
　　顾却摘下耳机，迟疑地走出去。
　　“却哥，院里在讨论，开学典礼要选两个主持人。”杜谨悠说。
　　顾却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该不会是我吧？”
　　杜谨悠点头，“还有明若南。”
　　顾却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早就开始发电报了。
　　“这是策划书，”杜谨悠把手里的东西给他，“后天下午排练。”
　　送走杜谨悠，顾却回到自己座位上，望着面前厚厚的一摞纸，脸色悄无声息地阴沉下去，手缓缓握紧，将策划书攥得褶皱不堪。
　　排练很是忙碌，好在顾却跟明若南配合不错，背词也很快，过几遍之后就坐在一边玩手机聊天。
　　“你前男友怎么样了？”顾却想起这一茬，问，“没有再纠缠你吧？”
　　明若南抿唇摇摇头，“没有了，学校知道这件事，给了他大过处分，再犯的话会直接开除。”
　　“那就好。”顾却说。
　　“真的谢谢你，会长。”明若南看着他，笑了笑，“我躲在门缝后面看，真的好害怕出事。”
　　“已经过去了。”顾却温声说。
　　“不过灭火器这一出真的厉害，”明若南想起什么，突然说，“当时另一个人是谁？我记得他，他来办过失物招领。”
　　“也是我们院的。”顾却一笔带过，听她提起高也拓，还是有点恍神。
　　八月份以后，他就没再见过那人了。
　　偶尔在学校碰见，也是看他跟李陆呈那群人在一起，有时候在打网球，有时候是坐在跑车上，不知道是去哪。
　　每次见到高也拓跟那群人混在一起，顾却心里都不太舒服。
　　他其实知道，自己也不太看得上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却又在心里觉得高也拓与他们不同。
　　每次看见高也拓跟他们站在一起，冷俊眉目间都是张狂恣意，乖张又冷戾，顾却总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这让他很不舒服。
　　·
　　匆忙排练了一个星期，终于到了开学典礼当天。
　　休息室里，顾却眉峰微蹙，反复确认流程，化妆师给他上了妆，留他在这里休息。
　　开始前最后一次排练，顾却拿着话筒，和明若南站在舞台旁，望着台上灯光缤纷。
　　台下，人群忙忙碌碌，冲着对讲机喊叫。
　　“借过一下，借过！”
　　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顾却偏头，猛地瞥见一个大箱子朝他们冲过来，顾却一怔，躲避不及，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话筒“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顾却撑着墙壁，牙关咬紧，额角突突地跳，骂人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又拼命咽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男生吓得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帮他捡起话筒，“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太忙了，我……”
　　“没事，别着急。”顾却温和地笑笑，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儿？”
　　男生局促地摇头，“你的衣服弄脏了……”
　　顾却低头，果然，黑色西服的衣襟上，满是纸箱上蹭的墙灰，斑驳脏乱，丑陋至极。
　　顾却柔声安抚他，淡淡笑着，“没关系，擦一下就好了，你去忙吧，别耽误你的事情。”
　　男生连连鞠躬，手忙脚乱地抱起纸箱，“谢谢，谢谢。”
　　顾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灰，有些无奈地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
　　疾步走进厕所，进了隔间，关上门，顾却坐在马桶盖上，紧紧攥着脏掉的衣服，胸口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声控灯熄灭，一片漆黑。
　　等了许久，都没人出声，顾却心里刚压下去的那点怒气又冲上来了，攥着拳，用力砸向隔间的墙壁。
　　“蠢货！”顾却压低声音怒吼。
　　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又安静下去。
　　顾却咬着牙，拳头抵在墙壁上，许久，才站起来，推门出去。
　　无意间抬头，顾却瞥见洗手间门边倚着一个人。
　　吓了一跳，顾却呼吸都促了一下，望着倚在门边懒散抽烟的男人，心脏毫无征兆地震颤。
　　高也拓歪着脑袋，闲闲地咬着烟，神情稀疏平常。
　　他垂眼盯着顾却，眸色带着晦暗不明的笑意，声音慵懒低沉，“哥哥，想我了吗？”
　　顾却猛地一愣，旋即镇定下来。
　　状似寻常地扫了他一眼，顾却平静道，“你怎么在这儿？”
　　高也拓轻轻耸肩，指间夹着烟，揶揄道，“凑巧想来看个开学典礼，凑巧喝多了水，凑巧听见某人在厕所大喊大叫。”
　　“你听见了？”顾却一怔，霎时有些懊悔地回头看向门口，“那……”
　　“没别的人。”高也拓轻笑，“我在门外放了清洁免入的牌子，没人进来。”
　　吓了一跳，顾却这才缓过来，心有余悸地吸了一口气。
　　低头往手上挤洗手液，顾却余光瞟他，没说话。
　　高也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走过去，坐到洗手台上，闲散地抽烟。
　　等他终于把水关了，高也拓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说吧。”
　　顾却皱眉，“说什么？”
　　“谁又惹到你了？”高也拓偏头看他。
　　默不作声地擦去手上的水，顾却指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冷哼，“没长眼睛的蠢货。”
　　“啊……确实有点糟糕，”高也拓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端详了脏污一会儿，问，“有别的衣服换吗？”
　　“没。”顾却摇头，一呼一吸都带着未褪的怒气。
　　“那擦一下吧。”高也拓说。
　　“烦死了，”顾却低骂，眉头紧锁，“凭什么他们犯的错要我承担后果？一群没用的白痴。”
　　高也拓淡淡笑了笑，静静地听着他发牢骚。
　　抽湿巾挤了点洗手液，高也拓咬着烟，声音干涩，“过来。”
　　顾却还在骂骂咧咧，被他拉近了些。
　　高也拓扯着他的衣襟，低头替他擦拭衣物上的锈迹灰尘，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听着他大倒苦水。
　　“真不知道每年招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们这儿又不是弱智俱乐部……”
　　“那个傻逼，只是让他帮忙带几个鸡蛋，他妈的连鸡蛋跟鸭蛋都分不清……”
　　“你知道我当时拿到那张手绘表有多无语，办公软件都不会用吗？”
　　顾却很是气愤，说了一大通，把近日的破事一股脑说出来，心里积压的怨气才平缓些许。
　　“干净了。”高也拓将纸巾扔掉，洗了下手。
　　顾却低头，衣服上的脏东西已经擦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水渍，看上去有点刺眼。
　　“还是脏，”他仍然生气，撇了撇嘴角，小声抱怨，“要不是那蠢货，怎么至于这样？”
　　“没关系。”高也拓笑了一下，“还是挺帅的。”
　　顾却低着头，指腹抚过那片水渍，眼眸微敛。
　　“不生气了？”高也拓偏头看他。
　　顾却轻哼，脸上仍然不爽，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等水干了，就看不清了。”高也拓安慰他，“台上灯一照，观众看着你的脸，自然不会注意你的衣服，你还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废话，”顾却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高也拓淡淡笑着，眼睑漫不经心地耷拉，神情懒散温淡。
　　门外走廊上传来声音，通知典礼快开始了，让各部门准备好。
　　“你得出去了。”高也拓提醒他。
　　“嗯。”顾却点点头，慢慢松了撑在洗手台边的手，看了一眼高也拓，“谢谢啊。”
　　“不客气。”
　　顾却淡扯了一下嘴角，调整好情绪，转身往外走。
　　“哥哥。”高也拓迟迟叫住他。
　　顾却回头，看见他纵身利落地从洗手台上跳下来。
　　高也拓慢慢走近，将烟塞进唇间，空出手来，迟疑片刻，慢慢抬手，低声道，“你头发乱了。”
　　辛香冷冽的烟草味窜入鼻腔，顾却微怔，无意间抬眼，对上高也拓淡淡垂下的眼眸。
　　心口一跳，顾却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握了握。
　　两人靠得极近，呼息都清晰可闻，男人指尖拨弄头发，认真地替他整理因为发脾气而散乱的发丝。
　　片刻，高也拓退开半分，“好了。”
　　“谢了。”顾却礼貌地笑了一下，匆匆转身离开。


第19章 可是我想你了
　　新生典礼都是些陈腔滥调，顾却跟明若南坐在后台，热得不行。
　　好不容易熬过了两个小时，匆匆回到寝室洗了个澡，顾却倒头就睡。
　　大四课程很少，实习也慢慢安排起来，好在地点就在本市，也不至于无法适应。
　　实习公司还算不错，同事和前辈也很好相处，分给他的工作不多，都是基础又轻松的活儿。
　　回到家了，顾却还得准备考研，虽然没有到忙不动的地步，每天的时间也都安排满了。
　　新生入学，学生会照例举行了一次换届。
　　这次与往常不同，这次，顾却要让出学生会长的位置。
　　“却哥，你心里有下一任的人选了吗？”杜谨悠捏着笔，懒散地趴在桌子上，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我觉得这个学妹有当部长的潜力，但是有点懒，消息有时候不回。”
　　“我还没想好，”顾却不动声色，淡然道，“不过这个学弟不错。”
　　说着，他圈出一个名字。
　　其他人看了一眼，也表示赞同。
　　其实推荐这个学弟，不是因为顾却多喜欢他，或者因为他实力多强，只是在以往的接触中，这个学弟还是偏向他的，任何决定也基本跟着他走。
　　学校各类评优评先，奖助学金，都要经过学生会，顾却虽然以后不在学生会任职，但还是想留点后路。
　　“我觉得这个学妹也不错啊。”突然有人插嘴。
　　顾却一顿，迟疑地望过去。
　　那人面色淡淡，“大二的学妹，各项指标也非常不错，人缘也很好。”
　　心中一顿，顾却有点不舒服，却不能表现出来，中肯地应了一句，“挺好的。”
　　“没关系，”顾却温吞地笑了笑，“有能力的都可以挑出来，再投票就是。”
　　换届选举定在周六上午，顾却刚好双休，是一定要参加的。
　　周五下午，顾却正打算按时下班，刚起身，就被叫住。
　　“却哥。”
　　顾却回头，看见之前跟他一起进公司实习的同学朝他这边小跑过来。
　　“什么事？”顾却问。
　　“却哥，我知道你快下班了，”同学把图纸递到他手上，面露难色，“但是这个项目催挺急的，我下午就在做了，但是一直搞不好……能不能帮帮我？”
　　顾却微怔，垂眼扫过他手里的图纸，凌乱的一摞，霎时有点沉默。
　　“却哥，我真的做不好……”男生有点着急，软着声音求他。
　　顾却轻叹，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无奈开口，声音严肃，“这是上司分给你的任务，我也有一份，并不难，为什么你没办法完成呢？”
　　话音一落，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抬头往这边看，看着顾却严厉面色，大厅里窸窣响起窃窃私语。
　　“好严格……从没见却哥这么严格的样子。”
　　“他都不笑了，果然温柔的人严厉起来更可怕。”
　　“你知足吧，”旁边的人瞥她一眼，低声说，“涉及专业知识，却哥是一点都不手软，他可负责了。”
　　顾却装作没听见那边的议论，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我试了，真的，”男生竭力解释，“但是不小心弄错了数值，怎么都改不好……明天就要交了……”
　　顾却眉峰微蹙，抽过他的图纸看了一下，眼神深邃，语气也不由得严厉几分，“这个很基础，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走神了，脑子不清醒，我越弄越乱……”
　　看他神情慌张焦急，声音也有点低哑，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恳求，顾却唇角微抿，心里很厌烦。
　　“你先别急。”顾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一些，柔声道，“这是你的任务，我不能替你完成。但是我可以看着你操作，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男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的手，连声道谢，“谢谢却哥，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没关系。”顾却淡笑。
　　刚到工位上坐下，身后就围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看他。
　　“却哥，”有人小声问，“我们可以看吗？”
　　“是啊是啊，我们能看吗？”一旁附和声四起，“却哥的指导还不是轻松能看到的。”
　　“当然啊，”顾却笑了笑，侧身让出一点位置，“我也只是尝试一下，大家都相互学习。”
　　“却哥谦虚了。”
　　“却哥能跟我们学什么，学怎么当个烂人吗？”有人戏谑说。
　　顾却笑起来，无奈地微微摇头。
　　帮那男生搞完工作，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两个小时，顾却婉拒了他们出去吃饭的邀请，匆匆回了学校，为第二天的竞选做准备。
　　好多程序需要处理，候选人名单还没有整理出来，学生会办公室的几个人讨论了好几个小时，才差不多确定下来。
　　望着会长候选人名单上的几个人，顾却心中烦躁，盯着自己想要的那个名字，许久，才啧了一声，把纸张收起来。
　　刚走出校门，准备开车回去，林晓雯的电话就打来了，告诉顾却他们今晚不回家，让他自己处理晚餐。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顾却心中烦躁更甚，整个人都疲惫得不行。
　　靠在驾驶座上闭目片刻，顾却吸了一口气，驱车前往平时经常光顾的便当店。
　　买了一份晚餐，顾却扫码付款，等待打包的间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他没来啊，阿拓没空。”
　　“他又去哪了，喝酒都不来？”
　　“你管他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笑骂。
　　顾却微怔，眉峰轻蹙，回过头去。
　　店门口的街道边走出几个人，看上去像在等车，站在一旁抽烟的男人，侧脸有点眼熟。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却想起来，是那天在冰场，跟高也拓坐在一起的人。
　　好像叫……李陆呈。
　　高也拓跟他关系好像很好，每次碰见，他们都在一起说笑。
　　顾却盯着李陆呈的侧脸，面色平静，眸光凛然。
　　不动声色地移了视线，游目四顾，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略恍一瞬，顾却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匆匆收回视线。
　　恰巧晚餐已经打包好了，顾却颔首道谢，提着东西往外走。
　　经过路边的时候，顾却不经意抬眼，李陆呈也看见了他，目光无意间对视。
　　顾却微顿，没有反应。
　　李陆呈望着他，眼睑微敛，神色平常，似乎也在回忆他是谁。
　　视线对视片刻，顾却淡淡挪开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到了海港工厂，顾却提着晚餐翻进去。
　　夜色渐深，海边浪声不断，工业灯照在港口露台上，显得有些寂寥。
　　顾却沉着脸色往里面走，抽出一根烟，拿出打火机点燃。
　　清冽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稍微消减了几分烦躁和颓然，顾却咬着烟，懒着步子往里面走。
　　夜晚的海港不算安静，海浪声此起彼伏，夜风吹得衣衫鼓起，抖动着猎猎作响。
　　顾却垂眼，拿下香烟，盯着猩红微光，屈指弹掉烟灰。
　　突然，一片嘈杂声中，传来几声哐啷声响。
　　顾却微顿，抬了眼睑。
　　凝神听了一会儿，就当他以为是自己幻听，那声音又再次响起。
　　清澈，洪亮，干脆利落。就像……
　　滑板的轮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顾却僵了一瞬，提着晚餐的手都紧了紧。
　　慢慢走过去，转过集装箱，眼前渐渐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利落矫健地踩着滑板，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新学会的动作。
　　男人穿着卫衣，随意地扯上帽子，身形修长，踩着滑板，模样洒脱而不羁。
　　顾却停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海浪掩盖了呼吸声，他站在风里，衣衫微微鼓起。
　　也许是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高也拓缓了动作，踩着滑板停下，迟迟地转了身。
　　两人视线接触，顾却心口一跳，隔着宽阔偌大的露台，看见了男人深邃眼眸，倒映着工业灯的光，明亮而透彻。
　　仿佛能看穿一切。
　　顾却僵硬一瞬，霎时忘了动作。
　　高也拓看他一眼，俯身抓起滑板，随手放到集装箱旁边，盯着顾却的眼神慢慢染上笑意。
　　“哥哥。”
　　他沉声喊他，一如既往的语气，淡漠低沉，在狂躁的海风中略显沙哑，格外勾人。
　　顾却额角一跳，呼吸都促了一点，镇定道，“嗯。”
　　高也拓眉梢微挑，拧着矿泉水的盖子，睨了他一眼，眸光懒散，不经意问，“你想我了吗？”
　　顾却走过去，垂下眼，不再看他，语气冷静，却是答非所问，“路过，进来吃个饭，没想到你在这。”
　　高也拓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
　　听他这个语气，顾却有点不自在，皱着眉扫他一眼，“干什么？”
　　高也拓抿唇，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片刻，轻轻摇头，“哥哥，你是真的想我了。”
　　语气笃定，带着淡淡笑意。
　　男人斜倚着集装箱，漫不经心地看他，连帽衫下的五官更显晦暗，唇角微勾，眸光深邃含情，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顾却眉峰紧蹙，声音干涩，“谁说了？”
　　“你没说，但你是这么表现的。”高也拓说。
　　顾却礼貌地笑了一下，讥诮道，“别太自信。”
　　他眨了眨眼，冷冷一笑，“这是公共场合，我还不能来了吗？”
　　高也拓没反驳他，淡淡垂了眼。
　　过了许久，男人轻声开口，“可是我想你了。”
　　顾却拆餐盒的手一抖，瞳孔都狠狠震了震。
　　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柔软几分，带着笑意，好像在自言自语，“项目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能跟你单独相处了。
　　想起什么，高也拓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我在学校风评不好，不敢联系你，怕拖累你。”
　　“上次在洗手间碰见你，我真的好开心啊。”高也拓垂着眼，看不清眸色，声音听上去软软的，格外撩人心弦。
　　“我想见你的，哥哥，但我又不敢见你。”他说，“学校里好多人不喜欢我，我怕他们也连带着不喜欢你。”
　　夜风里，男人声音单薄，显得格外寂寥。
　　顾却迟疑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月色与灯光下，男人面色略淡，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顾却心口一跳，呼吸都促了几分。
　　高也拓垂着眼，淡淡地看着他，那双天生含情带笑的眼睛，此时竟没有半分戏谑，反而带上了几分隐隐可察的小心翼翼。
　　顾却喉咙有点干，望着他，心口不由得一紧。
　　片刻，顾却张了张嘴，哑声说，“喂，小混蛋，你别这么想，其实……”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男人恶劣地勾了一下唇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高也拓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还说你不想我。”高也拓眼睛弯弯地笑着，方才脆弱神色一扫而空，眸中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稍微诈一下，你就什么都承认了，好单纯啊。”
　　顾却猛然怔愣，望着男人愉悦神色，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心口火一冒，脸上漫起难堪的热度。
　　“哥哥，”高也拓稍显傲慢的睨他一眼，笑意温淡，带着散漫轻闲，“对你这种口是心非惯了的人来说，要你承认你真的很想我，到底有多难？”
　　“……”
　　沉默地瞪着他，顾却缓缓握拳，强忍住往他漂亮脸蛋上来一拳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骂，“混蛋！死骗子！”
　　“你早该想到的。”高也拓懒散挑眉，略勾了一下唇角，“被混蛋骗是常事，慢慢习惯吧。”
　　顾却眉峰紧蹙，“装得可怜兮兮，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你的吧！”
　　“是啊。”高也拓坦然承认，轻轻耸肩，“在他们眼里我是垃圾，在我眼里他们是废物，我才不在乎废物的看法。”
　　“傻逼。”顾却暗骂。
　　“随便你怎么说。不过……”高也拓兴致缺缺地拎起滑板，抬手轻佻地揉了揉顾却发顶，“我没有夜班的时候，会来这边玩滑板，想我了可以过来找我玩。”
　　“……滚蛋！”顾却猛地扇开他的手。


第20章 大少爷
　　学生会换届竞选很顺利，最后的会长人选也是顾却心仪的那个。
　　“恭喜你。”顾却笑着拍了拍学弟的肩膀，把办公室钥匙递到他手里。
　　学弟很是谦虚，连连鞠躬，“以后还需要却哥多指导我。”
　　“当然，”顾却颔首，声音温和，“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谢谢却哥。”
　　“哪里的话。”
　　从行政楼出来，顾却看了一眼时间，微微皱眉。
　　就近去了学校餐厅，顾却打算吃完饭直接去公司。
　　在餐厅遇见了几个同学，他们招呼了顾却一句，让他跟自己坐在一起。
　　拿餐的时候，恰巧碰上刚打完网球来吃饭的李陆呈，顾却瞥见他，微微顿了一下，没什么反应，只当没看见。
　　李陆呈却看见他了。
　　端起自己的餐盘，李陆呈眼眸微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了口，“你有点眼熟。”
　　顾却心里冷笑一句贵人多忘事，面上还是温温和和笑着，“是啊，我们见过的。”
　　“你是阿拓的朋友。”李陆呈说。
　　“学长。”顾却不动声色地纠正。
　　“哦。”李陆呈懒洋洋应了一声，“我是他朋友。”
　　“看得出。”顾却面不改色。
　　“一起坐吧。”李陆呈偏头示意。
　　顾却正要婉拒，又听他说，“阿拓等会儿过来。”
　　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顾却婉言道，“我跟同学约好了。”
　　说着，他侧身，指了一下坐在远处的几个人。
　　“他们只是同学，”李陆呈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微微挑眉，“但我跟阿拓是你的朋友，对吧？”
　　顾却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不由分说，李陆呈十分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热络地把人往旁边推。
　　压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李陆呈坐到他对面。
　　跟一个不熟的人一起吃饭，顾却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心有余悸地回头，顾却看着身后自己的同学，遥遥望着他，眼里流露出同情和隐约的愤懑。
　　顾却心里微叹。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拿着两瓶饮料走过来，喘着气说，“没有柠檬味的了，我买了别的……哥哥？”
　　高也拓看见坐在桌边的顾却，一时有些难得一见的惊讶。
　　李陆呈听见这个称呼，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却一眼，解释说，“刚刚碰见的，就坐一起了。”
　　“噢。”高也拓点点头。
　　把手里的饮料分出去，李陆呈皱了眉，挑剔道，“我不要荔枝的，而且这都不是冰的。”
　　“那你别喝了，”高也拓当即倾身把他面前的饮料拿回来，放到顾却面前，“哥哥你喝。”
　　顾却望着放在面前的东西，一时有点僵，拿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听见李陆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淡淡抿唇，顾却不动声色地将饮料推回去，温吞道，“我不渴，你喝吧。”
　　一顿饭吃下来，面前两个人说笑聊天，顾却不想搭理，默不作声地吃饭。
　　高也拓坐在他斜对面，跟李陆呈坐在一起，两个人交谈甚欢，接话题也十分默契。
　　“阿拓，有火吗？”李陆呈摸了摸口袋。
　　“嗯。”高也拓应了一下，摸出那盒谢尔比火柴，扔到桌上，“只有这个。”
　　李陆呈拿起来，娴熟地单手点燃，轻松灭了火柴，散漫地抽烟。
　　看着他单手点火也没事，顾却微微皱眉，心里一阵不舒服。
　　高也拓吃完饭，瞥见顾却盘子里的菜，突然说，“哥哥，你的花菜没熟。”
　　“什么？”顾却抬头。
　　“你的花菜没熟，”高也拓说着，指了指他盘子里青色的菜肴，“我的熟了，我的是白的。”
　　顾却微怔，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西蓝花。
　　顾却：……
　　“嗯……我觉得你搞错了，”顾却委婉开口指正他，“这是西蓝花，你的是花菜，本来就不是同一种菜。西蓝花就是青色的。”
　　高也拓看了他一会儿，片刻，才迟迟地开了口，“啊……是这样吗？”
　　“嗯。”顾却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青色是没熟的，白色是熟透的，你现在告诉我我之前21年以为的都是错的？”
　　顾却看着他，又缓缓点头，“是的。”
　　“噗……”
　　身旁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冷笑。
　　顾却愣了一下，偏头看去，一旁的桌子上坐着几个人，脸上带着讥诮的笑意。
　　其中一个男的拿筷子拨着米饭，垂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花菜跟西蓝花都分不清，是真蠢还是没常识？”
　　话音一落，顾却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顾却一眼就认出说话的人是学生会的，为人极其清高傲慢，势利又刻薄，明里暗里巴结过顾却很多次，顾却都没如他的愿。
　　“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怎么会知道菜园子里的事呢？”那人还没停，挑衅地嗤之以鼻，“有个有钱的爹不就行了？”
　　顾却心口一紧，看向高也拓。
　　男人倒没什么反应，慢慢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拿出纸巾擦了擦唇角。
　　看他这幅漠不关心、习以为常的样子，顾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有点难受。
　　就是因为承受这样的恶意多了，才麻木，才无所谓吧。
　　顾却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不由自主抓紧了手里的筷子。
　　高也拓又不紧不慢地擦了手，把用过的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男人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下颌微抬，遥遥望着刚刚出言不逊的人，慢悠悠开了口，“你说谁是少爷？”
　　那边的人冷笑了，“谁答应我就说的谁咯。”
　　高也拓眼眸微敛，唇角勾起，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慢慢点头，“我告诉你，我就是少爷，你是奴才，满意了吗？”
　　话音刚落，顾却怔愣一瞬，有些意外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你说什么？”旁边挑事的人有些难堪，脸色也涨得通红。
　　“听不懂啊？”高也拓淡笑地看着他，“我是少爷，你是奴才。”
　　“你……”
　　“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子，”高也拓偏着头，漫不经心地支颐，眼眸倦懒又勾人，“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少爷说话轮得到奴才插嘴啊？”
　　“妈的，你说什……”
　　“赶紧滚，”高也拓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咬着烟训斥，“别打扰少爷们聊天。”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悄悄往这边看。
　　那一桌的人被反嘲讽了一通，偏偏高也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根本不怕别人议论。
　　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那群人匆匆离开，饭都没吃完。
　　看着那些人狼狈的背影，顾却收回视线，淡淡抿了唇，低声说了一句，“嘴巴倒是伶俐。”
　　高也拓闲闲地咬着烟，睨他一眼，没说什么。
　　·
　　月中，顾却收到高也拓的消息，说项目已经入选了省级优秀评选，让他们准备做汇报。
　　从办公室里出来，顾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喂，小混蛋。”
　　高也拓回头，“嗯？”
　　顾却皱眉，“现在项目落定了，你该把视频删了吧？”
　　散漫地“啊”了一声，高也拓摇头，“不，还有汇报。”
　　“别得寸进尺啊！”顾却有点生气，“汇报你自己会做吧？”
　　“不会。”高也拓理直气壮。
　　恶狠狠地瞪着他，顾却攥着拳，深呼吸几口气，用力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做完报告，你他妈马上把我的视频删了，听见没有！”
　　高也拓垂眼看着他，但笑不语。
　　汇报前一天，顾却又去了海港。
　　在公司莫名其妙受了气，被上司批评了，顾却心里窝着火，偏偏还不能发作。
　　这几天又因为汇报的事，搞得他心神不宁，担心自己做不好。
　　以前看何憬做报告，顾却没觉得难，可现在轮到自己了，又开始担心出错，怕做得不如前辈好，怕守不住这些荣誉。
　　公司里受的气更让他心烦意乱，心情霎时差到了极点。
　　翻进工厂，顾却一脸阴沉，面色疲惫又烦躁。
　　看见露台边的身影，他才想起来，今天这男人也在。
　　啧了一声，顾却烦闷不已，站在转角处，突然有种莫名的焦虑。
　　他今天来之前没有看日期，但这男人一定会一口咬定，说一些什么“哥哥是想我了才来的”之类不着边际的话。
　　正想着要不要转身就走，高也拓看见了他。
　　“哥哥。”他一如既往地开口喊他，漂亮的眼睛带上笑意，“你来了。”
　　顾却深深地吸气，转了身，面色冷淡而狠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想好了，如果这人再开口开那些玩笑，顾却就骂他，毫不犹豫地骂他，狠狠地骂他。
　　高也拓望了一会儿，淡淡垂了眼眸。
　　男人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漫不经心地问，“哥哥在外面受欺负了吗？”
　　骂人的话已经在嘴边了，顾却猛地一顿，又生生咽下去。
　　他没想到这小混蛋会问这个，措辞好的脏话都堵在喉咙里，跟炸了膛的枪似的，烧得人心口撩火。
　　烦躁地踢开足边的石子，顾却啧了一声，面色不善地走过去，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一群蠢货。”
　　高也拓轻轻笑了，拎着滑板走到他旁边，偏头看着他，“你每次生气的时候，眼神都会特别伤人。”
　　顾却稍怔，眉峰微蹙。
　　高也拓纵身翻到集装箱上坐下，朝他伸手，“上来坐坐？”
　　顾却抬头看他，心里很乱。
　　男人手悬在半空，手指修长，带着薄茧。
　　顾却缄默地看着他的掌心，许久，才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抬手握住男人手掌。
　　高也拓微微握紧他的手，把人拉到高大的集装箱上坐下。
　　高处，海风更是喧嚣，吹在身上凉嗖嗖的，顾却望着远处的落日，眉峰紧锁。
　　余光里伸进来一只手，顾却低头，看见男人指间夹着刚点燃的烟，捏在手里递给他。
　　顾却不解，淡淡地看着他。
　　高也拓跟他对视片刻，轻飘飘开了口，“张嘴。”
　　顾却皱眉，“……啊？”
　　张嘴的瞬间，高也拓抬手将烟卷塞入他唇间，顾却下意识咬住，皱着眉看他。
　　清凉的烟雾窜入口腔，说不出的辛甜，顾却瞟了他一眼，无意识抓了抓颈侧的皮肤，“谢了。”
　　高也拓“嗯”了一声，自己也抽了根烟，过了一会儿，闲闲开口，“是实习公司的事吗？”
　　“嗯。”顾却闷闷地说。
　　“谁欺负你了，跟我说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顾却瞥他，“你又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我是不能解决问题。”高也拓点点头，勾了勾唇角，“但我可以帮哥哥骂他们。”


第21章 诱
　　简单说了下午在公司的事，顾却情绪不高，面色仍然烦闷。
　　“明明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非得找个实习生负责，”顾却摇摇头，不愿意再去想那群脑残，啧了一声，“明天还有汇报，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把烟蒂扔了，用力踩灭，顾却眉目凛然，唇线抿着，一言不发。
　　“你也会担心这个吗？”高也拓稀奇地笑了一下。
　　顾却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懂什么？你知道做省级获奖作品的汇报有多难吗？我不能出一点错，我不想被批评。”
　　高也拓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哥哥，你想不想玩滑板？”
　　听他说这话，顾却一点都不意外，高也拓散漫至此，要他理解自己的心情，简直是天方夜谭。
　　没等他回答，高也拓兀自跳下去，踩着滑板，抬头看他，“来试一下吧，很好玩的。”
　　顾却垂眼看着他，咽下心口近日来的委屈和不甘，沉沉吐出一口气，跳了下去。
　　“我不会。”他说。
　　“没关系，我教你。”高也拓把滑板踢到他脚边，“踩上去。”
　　顾却微微皱眉，不是很敢。
　　迟疑了一会儿，顾却抬腿踩上板子，小心翼翼地滑了两步。
　　滑板在脚下不受控制，顾却不敢有大动作，另一条腿始终撑在地面上。
　　从露台这边磨蹭到另一边，又心不在焉地回来。
　　顾却实在没心情玩滑板，糊弄了一会儿，正打算说不玩了，高也拓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这怎么玩的？”他啧了一下，握着顾却的手臂，“另一只脚给我抬起来。”
　　顾却微愣，下意识挣了一下，男人虎口收紧，热度从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
　　抿了抿唇角，顾却眉峰微蹙，却还是依了他的意思，两条腿都站在滑板上。
　　高也拓带着他慢慢从这边滑到那边，顾却站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的，只能下意识反手抓住男人的手，借力平衡住。
　　“看，没有那么难吧。”高也拓望着他，懒洋洋地挑眉。
　　顾却看着他，片刻，别开眼神，温淡开口，“是不难。”
　　“那我们可以玩一些更刺激的了。”高也拓勾了勾唇角。
　　顾却没反应过来，“什——”
　　话没说完，高也拓手臂一绕，从后半环抱住顾却，踩上滑板，用力蹬了一下。
　　滑板突然窜出去，顾却始料不及，整个人都猛地一晃，因着惯性后仰，后心口无意间靠在男人胸膛上。
　　滑板疾速行驶在沿海露台上，顾却心率飙升，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抓紧高也拓的手。
　　“小混蛋！”顾却压声惊叫，“别……我……停下来！”
　　高也拓笑了一下，轻松而利落地滑行，垂眼扫过怀里面色惊惧的人，略勾了唇角，握紧他的手腕，“没事，别怕。”
　　“滚啊啊啊啊！”
　　顾却声音都在颤抖，呼吸更是紊乱，想闭上眼，又怕窜进海里。
　　“喂，你慢点……”顾却屈指，抓了抓高也拓的手。
　　“好。”
　　高也拓应了一声，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
　　滑行在偌大的工厂里，在各个集装箱的缝隙窜来窜去，海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惬意。
　　习惯了这样的速度，顾却才慢慢放松下来，喘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顾却听见头顶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意味不明。
　　呼吸间，男人的心跳和喘息都清晰可闻。
　　滑板大小有限，两人当下靠得极近，顾却连高也拓胸口传来的脉搏都能感受到。
　　顾却视线偏了一下，落到高也拓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两人姿势极为暧昧，高也拓用一种近似拥抱的方式扶住他，随着每一次惯性靠得更近。
　　男人身上淡淡的冷香随着体温变得更加清晰，手上的薄茧贴着皮肤，触感特别。
　　顾却抬眼，瞥见高也拓的侧脸。
　　颌线流畅，利落分明，带着几分疏离的冷硬，英俊而桀骜，海风吹散男人黑如鸦羽的发丝，更显得张狂洒脱。
　　顾却恍惚了一瞬，匆忙别开眼神，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脸上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响起。
　　“哥哥。”
　　后心口感受到男人胸膛传来的震动，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顾却心脏一跳，一时慌张抬眸，“……啊？”
　　高也拓垂眼，对视间，顾却看见男人眼中稀疏又淡然的温和。
　　滑板在海边滑行，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顾却甚至都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
　　却真真切切听见了高也拓的声音。
　　“别在意别人的看法。”他说。
　　他声音偏低，干涩又带着诱哄一般的温和，“上司也好，老师也好，他们的看法不重要，你不必事事强迫自己做到完美。”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呼吸声和海浪声，却像是直直地砸进了顾却心里。
　　“有些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高也拓淡淡说，“你不需要去取悦他们。”
　　顾却垂着眼，心跳得飞快，片刻，才哑声说，“我知道。”
　　“嗯。”
　　滑板速度渐渐慢下来，又回到了露台上。
　　高也拓下了滑板，顺手把顾却拉下来，确定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顾却没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海面，被他握过的手腕还有一些热度。
　　夜色渐浓，只有最远的天际线还残留一点点橘色霞光。
　　潮汐渐褪，海岸边变得格外安静。
　　高也拓站在他旁边，偏头瞥他一眼，抬了手，极为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头发，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发给我的PPT我都看了，也认真练习过，不会让你出错的。”
　　“最好是这样。”顾却下意识低骂，脸上浮起淡淡绯红，又很快压下，“要是你毁了我的汇报，我死也拉着你一起。”
　　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垂眼睨他，长睫微垂，“我倒是挺愿意跟哥哥殉情的。”
　　“滚啊。”顾却冷哼，“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死，懂吗？”
　　偏头看着他，高也拓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站在一起抽了根烟，高也拓俯身拎起滑板，懒懒开口，“哥哥，送我回家吧？”
　　“凭什么？”顾却皱眉。
　　“因为我想你送我回家。”高也拓说。
　　“你有手有脚的，”顾却目光不善，“自己不会回去啊？”
　　高也拓淡淡笑着，沉默地注视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但你还是会送我，对吧？”
　　“你做梦！”顾却径直转身，“老子一天天忙得要死，有空送你？我他妈还要回去看一看资料，不跟你个废物浪费时间，我才不会——”
　　二十分钟后。
　　车子在熟悉的巷道口停下。
　　高也拓解开安全带，眼眸含笑地望着顾却，“谢谢哥哥。”
　　顾却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额角突突地跳。
　　“滚下去！”
　　·
　　一整晚上都没睡好，顾却翻来覆去，为明天的汇报感到焦虑。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稍微睡了几个小时。
　　八点准时起床，顾却洗漱一番，戴上眼镜，望着镜子里看上去精神不错的人，才安了一点心。
　　下楼，林晓雯刚好把早餐端出来，看了他一眼，笑道，“今天有什么事，穿得这么正式？”
　　“项目汇报。”顾却笑着说，“我可不想让教授们觉得我是个随性的人。”
　　这次汇报还会有摄制组来报道，顾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在家里吃了早餐，顾却开车去学校。
　　汇报安排在会议厅，顾却看了一眼，后勤已经在调试多媒体和麦克风。
　　看了两眼，顾却有点没由来的烦躁，打算去休息室待着。
　　一路上，看见不少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帮忙端茶倒水，还要摆上各个教授的名牌。
　　“会长？”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
　　顾却回头，看见明若南抱着一沓资料走过来，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红马甲的杜谨悠。
　　“我已经不是会长了。”顾却温声提醒，“叫名字就好。”
　　“却哥今天好帅！”杜谨悠笑着嚷嚷，屈肘推了一下明若南，寻找认同，“对吧？”
　　“嗯嗯。”明若南点头如捣蒜，“光是这张脸，我要是教授，我直接给满分。”
　　顾却笑着摇头，无奈道，“别开我玩笑了，我都紧张得不行。”
　　闲扯了几句，顾却匆匆告辞，往休息室走。
　　进了房间，关上门，顾却才喘了一口气。
　　眉峰紧蹙，抬手稍微扯了一下领口，顾却觉得怎么都不舒服，撑着桌子边沿，微微低头。
　　高也拓走进门就看见男人微躬的身影。
　　顾却没有察觉他进来了，背对门口，一只手扣在领子上，一只手撑着桌子，看上去有点疲惫。
　　男人身形单薄匀称，裁剪合适的西装格外衬身材，肩削颈颀，腰身劲瘦，手腕若隐若现的青筋更是显得隐诱。
　　他还没见过比顾却穿正装更好看的人。
　　高也拓微微抬了眉梢，反手把门关上。
　　听见关门的声音，顾却回过头。
　　高也拓倚着门边，慢悠悠点了根烟，眼眸微垂，懒洋洋地睨着他，“哥哥，你今天真……”
　　后面的话没说完，故意吊人胃口似的，散漫地收了声。
　　顾却看着他难得惊讶的面色，站直身躯，偏头看着他，劣劣地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帅不帅？不帅脱了。”
　　高也拓抬了眼睑，略有些惊讶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顾却像是故意挑衅一般，直视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才慢慢收回视线，轻轻笑道，“不帅，脱吧。”
　　顾却皱眉：？
　　高也拓咬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目光直白地上下扫视面前的人，略坏笑了一下。
　　“怎么，要我帮哥哥脱？”


第22章 帅哥，但是白痴
　　顾却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
　　高也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笑，见他没动作，更是笑意深了几分，咬着烟直起身子，慢慢走过来。
　　看他过来，顾却猛地心慌，下意识往后退。
　　足跟撞到沙发脚上，顾却猛地趔趄，猝不及防坐下去，整个人都摔懵了。
　　看他这样子，高也拓笑了笑，微微挑了眉，走近了些，手撑着沙发扶手，单腿屈膝跪在沙发上，慢慢俯身。
　　顾却看着他靠近，以一种极其压迫而不容抗拒的姿势将自己圈在沙发角落里。
　　男人抬手，捏住顾却的领子。
　　顾却瞳孔猛地震颤，心脏都狠狠跳了一下，抬手攥住高也拓的手腕，“你干什么？！”
　　高也拓垂眼瞥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勾了勾唇角。
　　“你领口乱了，我帮你理一下。”高也拓看着他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眼，“哥哥以为我要干什么？”
　　顾却一时语塞，呼吸都没喘过来，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片刻，他才慢慢松了手。
　　高也拓看他这样子实在是有趣，眸中笑意渐深，低眼，边整理领子边揶揄道，“要脱衣服也不能在这儿脱啊。”
　　“滚蛋！”
　　顾却一把扇开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自己走到仪表镜面前整理领带。
　　被骂了也不生气，高也拓站在他身后，望着镜子里的人，没说话。
　　倒是顾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顾却终于忍不住回头。
　　高也拓坦坦荡荡地望着他，“哥哥好帅，想多看看。”
　　“再说？”顾却还没从刚刚被他戏弄的余震中缓过来，此刻敏感易怒，一点就炸，“别逼我撕你的嘴。”
　　高也拓偏头看着他，轻轻眨了眼，“可是刚刚杜谨悠和明若南夸你帅，你也没说要撕他们的嘴。”
　　顾却一怔，“你……”
　　“怎么我夸哥哥帅，哥哥是这个态度？”高也拓扯了一下嘴角，直勾勾地望着顾却，眉目温和，“难道在哥哥心里，我这么特别吗？”
　　顾却语塞，哽了一瞬，“你他妈的……”
　　“哥哥。”高也拓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穿着西装骂脏话，不好吧？”
　　“混蛋，别逼我扇你！”
　　顾却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袖子都作势挽起来，真有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高也拓知道再招惹下去他真要生气了，见好就收，给他顺毛。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通知他们教授都已经到了，十分钟后就可以开始汇报。
　　顾却这才缓了脸色，跟他一起出去。
　　站在门口，顾却望了一眼会议室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后排长枪短炮，闪得不行。
　　刚刚压下去的那一点焦虑又起来了，顾却手心都是冷汗，眉峰不自觉蹙起。
　　高也拓倒没什么反应，看了两眼，就靠着墙发呆。
　　顾却瞥见他淡然神色，不由得微微皱眉。
　　“小混蛋。”他没好气喊了一声。
　　高也拓懒洋洋地偏头，“嗯？”
　　顾却狐疑地看着他，“我们马上就要在那么多教授面前做汇报展示了。”
　　“我知道啊。”高也拓说。
　　“你不紧张吗？”顾却问。
　　高也拓摇摇头，“不。”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
　　顾却皱眉盯着他，“你知道那些教授都是业界权威吗？随便哪个人挑出来人生履历都能出一本自传的。”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高也拓不以为然地耸肩，“我的人生履历也可以出一本自传。”
　　顾却倒吸凉气，狠狠闭了闭眼，“你为什么能这么自信啊？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高也拓摇头，一脸理所当然。
　　顾却皱着眉，很是不忿。
　　高也拓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站直身躯，“你想知道为什么？”
　　顾却迟疑了许久，才幅度极小地点头，“想啊。”
　　高也拓思忖片刻，才靠近了些，慢慢倾身，贴近他耳畔。
　　男人的呼息摩擦在耳侧，有点酥痒，顾却耳尖有点烫，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他要说什么。
　　高也拓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因为我是个白痴。”
　　顾却一顿。
　　男人退开几步，漫不经心地歪着头，静静看着他。
　　“你……”张了张嘴，顾却一时震惊，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这男人在开玩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只看得见波澜不惊的坦荡。
　　高也拓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面不改色，“白痴是不会有烦恼的，白痴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
　　顾却狐疑地看着他，望着男人理所当然的神情，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疯了才会听你说话。”
　　“反正我一点都不担心。”高也拓不紧不慢地说，偏头望着顾却，“如果你实在是紧张，我还有一个办法。”
　　顾却皱眉，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稀奇古怪的话了。
　　高也拓认真地看着他，严肃说道，“你待会儿走进去，一旦觉得紧张，你就看着那些教授，然后在心里默念：我是你爹。”
　　顾却：……
　　“很有用。”高也拓煞有介事地点头，“反正对我来说很有用。”
　　顾却似信非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心里冒出一个恶劣的想法。
　　“喂，小混蛋。”他喊了一声。
　　“嗯？”高也拓看着他。
　　顾却眼中闪过一抹玩味，恶劣道，“我是你爹。”
　　“我爹死了。”高也拓微微一笑。
　　顾却：？？？
　　顾却心口气得生疼：“我他妈就不该理你。”
　　看他如鲠在喉的样子，高也拓笑出声来，眼眸半敛，懒洋洋地看着他，“这么害怕干什么，拿出点你骂人的气势来。”
　　听见这话，顾却猛地皱眉，啧了一声，“你到底还要威胁我到什么时候？就不能把视频删了吗？”
　　“不能。”高也拓笑意不改。
　　·
　　汇报完成得很顺利，本来担心高也拓那家伙会很散漫，没想到表现也不错。
　　两个人分工明确，详略得当，阐述条理清晰，下来之后顾却悄悄绕到后面看了两眼，发现教授们都在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工作结束，剩下的时间交给教授打分评选，过几天结果才会公示出来。
　　顾却站在电梯前，反复回顾着刚刚自己的表现，反思到底有没有地方做得不够好。
　　“哥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却回过头，看见高也拓拿着两瓶水走过来。
　　男人面色稀疏平常，一点汗都没出，就好像只是逛了个菜市场一样。
　　接过水，顾却瞥他一眼，“你今天表现还不错。”
　　“我知道。”高也拓笑了一下，“我一直都不错。”
　　顾却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电梯到楼，打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正要关门，一个人匆匆跑过来，顾却抬手帮他拦下电梯。
　　“谢谢却哥。”来人喘着气说。
　　“不客气。”顾却笑了笑。
　　高也拓看着他在人前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略有兴致地挑眉。
　　“却哥。”男生缓过呼吸，跟他客套，“你今天汇报真的做得太好了，一定会拿奖的。”
　　顾却腹诽这用你说？面上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谢谢，不过评选结果下周才出来，我也不知道。”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你的啊！”
　　男生语气傲慢里带着谄媚，听得顾却很不舒服。
　　微微抿唇，顾却面色平静而客气，没有回应他的话。
　　兀自说了一大通，这人才慢慢进入正题。
　　“却哥，我听说院里要开天资计划的名额了，你知道这事儿不？”
　　听他提起这个，顾却微微抬眸。
　　“我知道，这计划每年都有。”他说。
　　男生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却哥，这名额还是你们学生会的选吧？”
　　话外之音已经昭然若揭。
　　顾却眼眸微凛，脸色隐隐有些不悦。
　　“我也不知道，”顾却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无奈地笑着，“我已经不在学生会任职了，你可以去相关部门问一问。”
　　男生却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再三怂恿，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走后门。
　　顾却淡淡笑着，不再说多的话。
　　电梯里一时聒噪不已，顾却眉峰微蹙，已经有些烦躁。
　　高也拓垂首望着手机，余光瞥见男人微微起伏的肩膀，偏头扫了一眼，就看见顾却隐忍不发的面色。
　　眨了眨眼，高也拓抬头，扫过电梯里的人，眉梢微抬。
　　“却哥，你在学生会肯定认识很多人，你帮我问……”
　　“喂。”高也拓开了口。
　　男生一顿，没好气地说，“干嘛？”
　　高也拓看着他，眸色渐沉，“你知道天资计划的申请标准吗？”
　　“我当然知道。”男生皱眉，很是莫名其妙，“成绩在专业前2%，然后……”
　　“不不不。”高也拓打断他，“天资计划的申请标准只有一个：得是个天才，蠢货不行。”
　　男生一怔，没回过味儿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蠢货不行。”高也拓重复，“所以你不用白费力气。”
　　“你——”男生睁大眼睛，目光染上怒意，“我跟却哥说话，关你屁事啊？”
　　“那还真是不巧，我这人就看不惯废物。”高也拓抬手，搭在顾却肩膀上，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一点，望着面前的人，惋惜笑道，“我们学生会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巴结的，就算是前会长，也不接待蠢货。”
　　高也拓垂眼，眸光带笑地扫过他，“所以滚远点。”
　　没等对方有什么反应，电梯门恰巧打开，高也拓兀自搂着人往外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23章 哥哥乖
　　“你这人嘴巴真是坏。”出了电梯，顾却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怎么，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高也拓略笑了下，耸耸肩，“我只是比你更坦诚，帮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两个人走在人迹罕至的林荫小道上。
　　“喂，”顾却慢下脚步，“现在项目做完了，汇报也结束了，你该把视频删掉了吧。”
　　怕他耍花样，顾却伸出手，催促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手机给我，我亲自删。快点！”
　　“啊。”
　　高也拓慢悠悠的应了一声，歪着头想了许久，才淡淡启唇道，“我不。”
　　顾却愣了一下，眉头霎时紧锁，“你答应了我的！”
　　“第一，我没答应你。”高也拓面色坦荡地看着他，“第二，退一万步，就算我答应了，我现在反悔。”
　　顾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你还想干什么？！”
　　高也拓睨了他一眼，神情散漫，咬着烟，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想干什么啊。”
　　“小混蛋！”顾却吼了他一声。
　　高也拓微微挑眉，笑意盈盈，完全没有违背诺言该有的的心虚和愧疚，“我发现只要手上有这个视频，哥哥就会乖乖听我的话。”
　　“既然是这样，我好不容易抓住兔子尾巴，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滚蛋！”顾却气上心头，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在学校，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死杂种！你他妈别逼我！”
　　“哥哥，”高也拓温声叫他，眼眸含笑，懒散中添了几分勾人，声音干涩，“我真的觉得你生气比装乖的时候更好看。”
　　“骗子！死骗子！”顾却一拳砸上男人肩膀。
　　高也拓漫不经心地笑着，往旁边躲了躲，顾却猛地一推，他便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望着男人走在前面，顾却停了动作，略低了头，垂眼，一阵阵委屈涌上心头。
　　“哥哥，要我说你也……”高也拓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迟迟回了头。
　　顾却落在身后很远，垂首站着，双手攥得死紧，神情略有些不甘的低落。
　　高也拓顿了一下，又慢慢走回去，“哥哥？”
　　没搭理他，顾却也没抬头，唇角抿直，看上去像在竭力压抑什么。
　　稍怔片刻，高也拓低头，试探着抬手拉了拉男人手腕，“哥哥，你怎么……”
　　“别碰我。”顾却声音冷淡低沉，带着颤抖，手腕挣了一下，甩开他的手。
　　高也拓一愣，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顾却死死咬着牙，用力攥拳，指尖硌在掌心，一阵一阵的隐痛。
　　人迹鲜至的树林里，一时之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过了许久，顾却才轻声开口，“高也拓。”
　　被叫到名字的人怔愣片刻，一时对他的称呼有点陌生。
　　不是小混蛋，不是骗子，不是杂种，不是任何任何别的称呼，连名带姓的，仿佛他们是陌生人。
　　高也拓目光变了，望着男人隐晦不明的压抑神色，唇角笑意都淡下去。
　　顾却声音很淡，却仍可以听出压抑的鼻音。
　　“你放过我吧。”他说。眼角有些隐约可见的绯红，“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承认。”顾却垂着眼，声音低哑，“这些虚伪做派在你看来没必要，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有时候也看不起自己，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没招谁没惹谁，对谁都很尊重，做什么事都尽心尽力。我把自己的负面情绪都咽下去，好不容易有地方发泄一下，还被你看见了。”
　　顾却自嘲地笑了一下，有些苦涩，声音里带着沙哑而隐忍的哭腔，“你知道吗？那天之后，我晚上都睡不好，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推到大街上，梦见自己被所有人骂表里不一。”
　　“我真的怕了，”顾却眼角低垂，执拗地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别再戏弄我了，行不行？”
　　高也拓看着他，望着男人眉峰紧蹙，眸光闪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角颤抖，竭力压抑住眼泪。
　　他张了张嘴，却在顾却执着又怯懦的眼神中噤声。
　　高也拓与他对视一会儿，而后淡淡移开视线。
　　他默不作声地拿出手机，把相册打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当时在港口拍的视频。
　　那是他唯一留在手机里的东西。
　　“我……”他垂着眼，慢慢开口，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只是想多跟你在一起，没想到会让你不安。”
　　“我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高也拓耸了耸肩，面色淡淡，低声说，“也不知道怎么跟喜欢的人交朋友。”
　　话音一落，顾却猛地怔住。
　　看他脸色不对，高也拓反应过来，忙改口解释，“是指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顾却怔忡地望着他，迟迟松了一口气。
　　却又有点难以言喻的烦躁。
　　“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有些情绪也只会在我面前表现，”高也拓慢慢说着，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有点苦，“这让我觉得，我是特别的。”
　　“哥哥，我从来没有特别过。”高也拓喉结滚动，长睫低垂，“这还是第一次。”
　　“我想留住这种感觉，也想留住你。”高也拓说，低低叹了一口气，“所以用了这种错误的方式。”
　　“对不起。”他说着，把手机递给顾却，“你拿去删掉吧。别再害怕了。”
　　顾却迟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高也拓拿着手机，悬在空中，安安静静地等他。
　　心口一阵一阵地酸涩，顾却看着面前的手臂，不自觉地抿唇。
　　过了许久，他才咬咬牙，伸手去抓高也拓的手机。
　　指尖正要碰到手机，高也拓猛地收回手，让他扑了个空。
　　“我去，哥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高也拓望着他，惊讶地蹙了眉，“我说得那么诚恳，自己都快感动哭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啊？”
　　顾却呼吸一滞，目光霎时阴沉，“你又骗我？”
　　“你不也是一样吗？”高也拓睨他一眼，“演得不错，大家彼此彼此。”
　　“啊！！”见他软硬不吃，顾却烦躁至极，装也装不下去了，猛地冲上去掐他脖子，扯着领口拳打脚踢，崩溃怒骂，“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我操你妈啊！骗我，老子弄死你！”
　　“高也拓你个杂种！天生的骗子！”
　　耳边嗡嗡作响，高也拓也不躲，由着他缠着自己发脾气。
　　偌大的树林里，林荫小道上，两个高挑颀长的身影纠缠在一起，惊起满林鸟雀。
　　嘈杂声中，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高也拓。”
　　话音一出，两个人都停了动作。
　　“我操！”顾却猛地噤声，眼睛大睁，心脏倏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低头藏进高也拓怀里。
　　高也拓也吓了一跳，胸口被撞得一疼，紧退两步，差点摔了。
　　堵着一口气，高也拓抬臂顺势把人抱住，稳住身形，侧身挡住身后人的视线。
　　“完了完了。”顾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头都不敢抬，语无伦次，慌张又惊惧，声音哑得快哭出来，“谁啊？谁在那？我是不是被看见了？完蛋了，我完了啊……我要身败名裂了，死定了死定了……”
　　怀中人悄无声息地发抖，看得出被吓得不轻，高也拓屏息，冷静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先别怕，还没完。”
　　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倚着停在路边的车，遥遥看着他。
　　高也拓看清来人，面色有些微妙。
　　躲了一会儿，顾却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正要抬头看看，就听见高也拓喊了一声，“哥。”
　　顿时一个激灵，顾却睁大眼睛，眨了眨眼。
　　高也拓的哥哥。
　　那个特别有钱，还经常帮他找关系的哥哥。
　　顾却霎时回想起贺文川被卡掉的出国研学名额，以及自己白白帮别人做的项目。
　　秉着一口气，顾却咬咬牙，悄悄从他臂间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霎时愣住。
　　站在车边的男人，长了一张跟高也拓极为相似的脸。
　　尤其是一双眼睛，甚至更为冷戾干练，带着浓重的妖孽感，被男人目光捕捉到的瞬间，顾却脊背都是一凉。
　　高也拓注意到怀里的人在偷看，轻轻“嘘”了一声，抬手按在顾却发顶，把他抬起的脑袋又按了下去。
　　“啧。”顾却不悦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咬牙切齿，低声暗骂，“别他妈的得寸进尺。”
　　高楚钧看了一眼躲在高也拓怀里的人，看不清脸，微微眯眼，饶有兴趣地偏头，问，“这位是？”
　　高也拓面色不改，手臂微微用力，把顾却藏得更严实了一点，声音平静，“男朋友。”
　　高楚钧眉峰微蹙。
　　“我们在闹矛盾。”高也拓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吗？”高楚钧略敛了眸子，“看上去不像。”
　　“像的。”高也拓说，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抗拒的冷然，“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高楚钧目光有些晦暗不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冷冽，“我接你回去吃个饭。”
　　“马上。”高也拓轻笑，不紧不慢地说 ，“要先把男朋友哄好。”
　　高楚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身拉开车门，“慢慢哄，西门等你。”
　　高也拓颔首，懒散挑眉，轻笑，“谢谢哥。”
　　听见车子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 顾却才松了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走了吧？”
　　“嗯。”高也拓略勾了唇角，垂眼看他，“警报解除。”
　　视线无意交汇，顾却还抓着他的衣服，顿感赧然，紧紧抿着唇，脸上微红。
　　“都怪你，都他妈是你的错。”顾却低骂，嫌弃地推开他，“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你这么个东西。”
　　高也拓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遇见哥哥，我还挺幸运的。”
　　“滚远点。”顾却毫不犹豫地低骂，横他一眼，“滚回去吃你的饭。”
　　听他提起这个，高也拓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却仍温温和和地看着他，说，“那我想下午去海港玩滑板，哥哥来接我好不好？”
　　“凭什么？”顾却眉头紧锁。
　　高也拓笑而不语，拿出手机，颇为张扬地晃了晃。
　　“啊！！”顾却崩溃大喊，气急败坏，“混蛋！”
　　高也拓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略低头，靠近了些，声音带着笑意，“哥哥乖，下午四点，我等哥哥来接我。”
　　“滚啊！”


第24章 我哥不让我谈恋爱
　　下午四点半，顾却很没骨气地开车到了高也拓发给他的地址。
　　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进出甚至都要严格核对身份信息，顾却把车子停在外面，不情不愿地走进去。
　　过了严防死守的安检，顾却拉了拉脸上的口罩，冷哼一声，声音闷闷的，“管这么严，怕谁进去刺杀吗？”
　　小区环境很好，都是独栋别墅，顾却很轻松就找到高也拓说的房子。
　　转过路口，顾却一眼就看见站在路边，百无聊赖踩着滑板的人。
　　他故意迟到了半个小时，没想到这人真的在这儿等着。
　　顾却站在路口，借着绿化带的树木隐着身形，默默地观察他。
　　男人站在路边，神情闲散淡然，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咬着烟，单腿踩着滑板，无聊地磨来蹭去。
　　他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总是这样，一副懒散模样，什么都不上心。
　　遥遥看着他，顾却突然觉得他的影子透着一种傲慢而冷漠的孤独。
　　听见身后驶过一辆车，高也拓抬头，盯着驾驶座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顾却，又兴致缺缺地低下头，继续玩滑板。
　　略低了眼，顾却喉结微动。
　　当时自己根本没答应他，这人居然真就这么等着，要是自己不来怎么办？他要等到晚上吗？
　　“蠢货。”顾却低低骂了一声。
　　到底还是走出去，正要开口喊他，一辆车迎面驶来，在经过高也拓的时候放慢速度，放下了车窗。
　　顾却脚步一顿，望着陌生车辆，微微皱眉。
　　车子里的人跟高也拓说了几句话，男人闲闲站着，手里烟都没掐，垂着眼睨她。
　　距离太远，顾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隔着车窗，看见副驾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十分亲切，笑着与他交谈。
　　高也拓神情淡漠，偶尔勾唇笑一下，十分敷衍，带着轻蔑和淡淡的反感。
　　谈了一会儿，高也拓轻笑一下，漫不经心地摇头，转过身去，不再听她讲话。
　　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女人神情也僵了一下，尴尬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把车窗升起来。
　　车子渐渐驶离这条道路。
　　顾却抿了下唇角，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喂。”他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高也拓抬了头，看见他走过来，冷淡的眸子里染上点点笑意，“哥哥。”
　　“刚有点事，耽误了。”顾却面不改色地扯谎。
　　“没事。”高也拓捻灭烟蒂，微微笑了，“你来了就好。”
　　顾却眉峰微蹙，看他这样，心里莫名有点心虚。
　　高也拓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俯身拎起滑板，又慢悠悠地说，“毕竟，像你这种口是心非惯了的人，肯定做过不少拿‘有事’当借口，爽别人约的事。”
　　偏头看着他，高也拓似笑非笑，“迟来总比不来好，对吧？”
　　被当场戳穿，顾却心里那点内疚又没了。
　　他皱眉望着高也拓，片刻，才冷声开口，“啧，你他妈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这个借口很拙劣吗？以前都没人怀疑我撒谎的。”
　　“不拙劣，很常规。如果我是别人，我不会怀疑的。”高也拓勾唇笑了一下，“但是谁让我知道哥哥的小秘密呢？”
　　听他提起这一茬，顾却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一起到了海港，高也拓放下滑板，回头看他，“你玩不玩？”
　　日落的晚霞映在海面上，大片大片的橘色，顾却望着站在海边的人，一时想起那天傍晚，靠在那男人心口上，刺激又惊险的“游戏”。
　　顾却心口一跳，盯着高也拓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脸上又开始发烫。
　　看他没反应，高也拓又问了一遍，“哥哥，玩滑板吗？”
　　“我他妈不玩！”顾却没好气地吼他。
　　高也拓撇了撇唇角，委屈地看着他，“不玩就不玩，凶什么凶。”
　　“再装可怜我给你一拳。”顾却咬牙切齿。
　　“就是想哥哥心疼我啊。”高也拓眉目微垂，看上去懒洋洋的，带着欠打的散漫。
　　顾却拳头举起来了。
　　见状，高也拓挑了挑眉，迅速踩上滑板，利落地滑走。
　　·
　　项目评选结果出来那天，顾却恰巧实习结束，抱着公司带回来的东西，艰难地走在校道上。
　　图书馆前的公告栏里围了不少人，顾却路过，扫了两眼，没有要凑热闹的欲望。
　　“却哥！”
　　有人喊住他。
　　顾却回头，就看见杜谨悠在人群里抬着手招呼他，“你快来看！快点！”
　　啧了一声，心里暗骂麻烦，顾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箱子放到路边长椅上，朝杜谨悠那边走去。
　　穿过拥挤人群，顾却心里骂骂咧咧的，面上仍然温和，问，“怎么了？”
　　“你看这个。”杜谨悠指了一下公告栏贴的获奖公告。
　　顾却扫了两眼，是他的项目。
　　其实获奖他早就有预感了，现在更是意料之中，没什么惊讶的。
　　“你看这儿啊。”杜谨悠抬手，指了指最下面的项目作者。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顾却突然愣住。
　　项目作者的地方，只写了两个名字：顾却，杨敏。
　　以为自己看错了，顾却又抬眼，把这篇公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篇获奖公告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徐海林，也只在“汇报展示”的部分提了一下高也拓。
　　“怎么……”顾却顿时有点恍惚。
　　“估计是被谁举报了，组委会调查了一下。”杜谨悠笑得幸灾乐祸，“看来也有高也拓那家伙抢不走的东西。”
　　完全没有听他说话，顾却目光落在那篇公示上，眼眸微黯，心情十分复杂。
　　回了寝室，其他几个人也都知道了获奖的消息，甚至知道了项目作者还是顾却，没有被别人抢走。
　　几个人都替顾却高兴，更是庆幸于高也拓的“失败”。
　　陈洋提出一起吃个饭，最近两个月都在实习，没能聚一聚，恰巧顾却拿了奖，应该要出去庆祝一下的。
　　其他两人自然是乐意的。
　　顾却心不在焉的，听他们这么说，淡淡扯了一下唇角，勉强笑了笑，“行啊，走吧。”
　　他们又去了那家烤肉店。
　　陈洋跟张喻特别喜欢这家的烤肉，上学期来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
　　顾却一进门，下意识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
　　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顾却收回视线，跟着几个室友往里走。
　　吃完饭，顾却回了寝室，怎么都坐不住。
　　他想打个电话问问高也拓，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觉得像是故意炫耀似的，让人不舒服。
　　平心而论，他不想自己的心血落空，可是研究期间，高也拓也帮了他不少忙。
　　徐海林的确没资格挂名，但高也拓……
　　“勉强做了点事。”顾却兀自嘟囔了一句。
　　·
　　大四已经没多少课程，只是二外还需要再学半年。
　　上完法语课，顾却匆匆下楼，准备去自习室复习考研。
　　路过体育馆，顾却瞥见门口停了不少车，还夸张地拉了横幅。
　　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顾却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杜谨悠跟他说的事儿。
　　打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想起最近快到洛南大学校庆了。
　　前几年校庆都是学生会帮学校举办的，自从卸任以后，顾却就很少再关注学生会事务了。
　　“真麻烦。”顾却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摇摇头，“搞这些有什么用。”
　　正要扭头就走，余光蓦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却视线已经挪开了，又猛地转回来，紧紧盯着远处，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是高也拓的哥哥。
　　他不知道这男人叫什么，但光看个侧脸，顾却就认出来了。
　　男人下了车，立刻有学校领导上去跟他握手，几个人客气地寒暄着，领着他去看还在准备的校庆。
　　顾却微微皱眉，想起之前陈洋他们说，高家是洛南大学的金主之一，是洛大的杰出校友，光钱就捐了不少，更别提物资和设备了。
　　这次校庆，作为杰出校友，高也拓的哥哥肯定也受了邀请。
　　眉峰紧皱，顾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男人消失在体育馆门口，心里郁结不已。
　　·
　　从自习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顾却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刚坐上车，高也拓的消息就来了。
　　顾却拧着车钥匙，摸出手机，低头一看，顿时气血攻心。
　　小混蛋：哥哥，来滑冰场接我 ^_^
　　猛砸了一下方向盘，顾却满嘴脏话，骂骂咧咧地扔开手机。
　　这段时间，那混蛋越来越得寸进尺，仗着手里有自己的把柄，天天发消息骚扰他，还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哥哥，这道题好难，教教我QAQ】
　　【哥哥，你看我捏的汤圆，圆不圆？好圆啊！】
　　【哥哥，晚上一起去玩滑板吧，我给你带好吃的 ^_^ 】
　　【哥哥，今天的朝霞特别漂亮，不知道你看见没有，我拍下来了，给你看。】
　　【哥哥……】
　　【哥哥……】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望着满屏的骚扰信息，颇有些嫌弃地撇嘴。
　　到了滑冰场，游客还很多，高也拓穿梭在人群里，衣衫飞扬。
　　顾却倚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店长姐姐就看见他了。
　　姐姐笑了笑，朝着内场喊了一声，“阿拓，你哥来了。”
　　“呃，我不是……”顾却连忙否认，手指徒劳地在两人间转了一圈，“我不是他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啊，不好意思，”姐姐有些羞赧地笑了，“我天天听他说，还以为你们是兄弟……也是，你俩是长得不太像。”
　　顾却微怔，“他天天说什么？”
　　姐姐笑着看了远处的高也拓一眼，低声而八卦地说，“阿拓人长得帅，性子张扬，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呢。”
　　一听这话，顾却心口莫名其妙一顿，微微皱眉，漫起点点烦躁。
　　他突然不想听了。
　　姐姐低下头，眉目含笑，带着揶揄，“之前有女孩子暗示他，他婉拒了，说他家教很严，大学毕业之前，哥哥不让他谈恋爱，否则就打断他的腿。”
　　乱七八糟的话，倒像是那人能编出来的东西。
　　顾却望着他，眼眸微敛，听见姐姐说他拒绝了那些女生的暗示，心里那点烦躁又稍微消退了一点。
　　淡淡笑了一下，顾却无奈地说，“那他说的哥哥大概不是我，我可没那么不通情理。”
　　姐姐迟疑地看着他，摇摇头，很笃定，“上次有女孩子要他联系方式，你就在那边的围栏外面，他指着你说的。”
　　顾却一愣。
　　这混蛋……造什么谣？拿他当挡箭牌！
　　“我看啊，家教严八成是借口。”姐姐说。
　　顾却心里冷笑：十成吧。
　　姐姐笑嘻嘻地看着高也拓，低声跟顾却说，“我觉得，他肯定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拒绝别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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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谁这么倒霉，被你喜欢上？
　　话音落下，顾却刚平静下来的心思又顿了顿。
　　有些迟疑地望向场内忙碌的男人，顾却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角，喉结滚动。
　　“阿拓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姐姐八卦地问，“对方是谁，大学里的同学吗？”
　　顾却恍了一瞬，片刻才反应过来，眼眸微凛，声音淡淡，“没提过，不知道。”
　　“那大概还在考虑吧。”姐姐撑着下颌，望着滑来滑去的修长身影，眼睛里都是好奇，“真想象不出来，他那样的家伙，暗恋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高也拓正好扶住一个险些滑倒的女生，女生不好意思地跟他道谢，高也拓目光慵懒的瞥过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与她擦身而过。
　　他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额上戴着发带，个子高挑，身形修长，整个人看上去俊朗而矫健，利落地穿梭在人群里，风一样，轻狂桀骜，的确收获了不少目光。
　　顾却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长睫低垂。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滑冰场的游客才慢慢减少，高也拓也下了班。
　　照例收拾好冰刀鞋，高也拓擦干汗水，喘了一口气，拎着包来找顾却。
　　接过他递来的水，高也拓发现顾却表情有点不对劲。
　　他幽幽地盯着自己，目光阴冷，面色不善。
　　“呃……哥哥？”高也拓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顾却缓缓眨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在想怎么把你的腿打断。”
　　“咳……”高也拓险些呛到，眨了眨眼，哈哈笑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少嬉皮笑脸的。”顾却冷冷瞥他，“老这么撒谎骗小姑娘，不怕下地狱吗？”
　　“地狱好啊，我喜欢地狱。”高也拓说。
　　顾却皱眉：“你是不是有病？”
　　高也拓笑嘻嘻地看他，眉梢微挑，“如果撒谎就要下地狱，那我觉得我俩还会在地狱见面的。”
　　顾却：“你——”
　　闭了闭眼，心知根本说不过这伶牙俐齿的男人，顾却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顾却想起姐姐的话，不自觉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才状似不经意问，“喂，我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高也拓一愣，眼睛微微大睁，“你怎么知道？”
　　顾却也怔了一瞬，瞳孔微颤。
　　还没等他反应，高也拓又收了震惊神色，懒懒勾唇笑一下，“骗你的。”
　　顾却咬了咬牙，翻了个白眼，“有病。”
　　高也拓笑了笑，脸上玩笑意味敛了些许，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问，“你听谁说的？”
　　“滑冰场姐姐。”顾却盯着面前的路，声音平淡，“她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才骗那些小姑娘的。”
　　高也拓闲闲地打了个呵欠，声音慵懒低沉，“那倒不是。我撒谎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个白痴。”
　　顾却：……
　　高也拓看他这个表情，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哥哥对我的感情状况很好奇？”
　　“滚远点。”顾却声音抖了一下，又很快压下来，嫌弃地瞥他，冷哼道，“就是想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你喜欢上。”
　　高也拓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说：“那大概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吧。”
　　顾却恍然一怔，想起那天他对高也拓发脾气说的那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你”，霎时心脏一震。
　　夜风格外凉爽，顾却手插在口袋里，却冒出薄薄的汗。
　　呼吸慢慢急促，他心跳突然莫名加速，一瞬间，脑子都空白了。
　　还没等他多想，又听身边男人慢悠悠地说，“哦，不对，应该是九辈子。”
　　顾却抬头看他，一时恍惚。
　　“八辈子是哥哥的。”高也拓温淡地瞥他一眼，轻笑，“他……可能要比哥哥更倒霉一些。”
　　话音落下，顾却睫毛轻颤，又旋即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冷冷道，“那是必然。”
　　回过头，顾却盯着面前的道路，唇线抿直。
　　许久，他才极为缓慢地喘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理解错了。
　　顾却垂眼，口袋里的手慢慢握了握，心口泛起隐隐约约的哑涩。
　　·
　　上了车，高也拓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就响了，顺手接起。
　　顾却拧了车钥匙，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恰巧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
　　“哪个医院？”高也拓表情严肃几分，声音也沉下来，“还需要别的吗？……好，我等会儿就过去。”
　　“怎么了？”顾却问，“谁在医院？”
　　以为是他家里的谁生了病，顾却眉峰微蹙，“哪个医院？严不严重？我送你去吧。”
　　“是阿呈，他在医院打针，要我送件外套过去，”高也拓解了安全带，把自己的东西拎起来，说，“就在附近，我自己去吧。”
　　“谢谢哥哥。”高也拓轻轻敲了敲车窗，脸上有点歉意，“你回去休息吧。”
　　听他这么说，顾却脸色微黯，一言不发。
　　看着他匆匆转身，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马路对面走，顾却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
　　“妈的，混蛋。”顾却低低骂了一句，“老子他妈的是你司机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
　　校庆那天，寝室里的人约了去看看。
　　最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正好趁这会儿放松一下。
　　下午出了自习室，顾却接到老师电话，让他去领一下获奖证书，顺便核对信息，方便后续发放奖金。
　　去了行政楼，顾却进办公室，老师正在等他。
　　“你来了。”老师热络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快过来，来坐。”
　　顾却笑了笑，坐到沙发上。
　　老师给他倒了水，说，“你这次项目汇报做得真的太好了，比上一届的学长学姐们还好，我们院的希望就在你这儿了。”
　　顾却谦虚地颔首，宠辱不惊地微微笑了一下，温声说，“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还会继续努力的。”
　　“我们最看重的就是你这点。”老师赞不绝口，小声跟他说，“其实我们几个老师在背后聊小天的时候，都说你性子是最好的，像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种能力，还这么沉稳，不浮躁，真的太难得了。”
　　顾却笑着，认真的听她说话，神情不改。
　　他真的很不喜欢听老师说这些废话，他只想赶快把证书拿了走人。
　　老师拉着他夸了好一通，才把证书找出来递给他，顺便把杨敏的证书也给他了。
　　“你下次去探望杨老师的时候，顺便带给她吧。”老师笑了笑，“她现在应该也很想见你。”
　　“好。”顾却淡笑着点点头。
　　正打算起身离开，想起什么，顾却顿了一下，捏着证书的手紧了紧。
　　思忖片刻，顾却还是轻声开口，“老师。”
　　“嗯？”
　　顾却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口气，问，“我后期换了一个指导老师，项目组还增加了成员，为什么他们的名字不在上面？”
　　获奖证书没有高也拓的一份，虽然他参与了汇报，但是只有项目作者有获奖的资格。
　　老师狐疑地皱眉，仔细看了看电脑，才不确定地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组委会那边审核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他们按照参与程度，更严格地筛选了项目成员，说是避免有人挂名。”
　　“这样啊……”顾却垂眼想了想，还是说，“谢谢老师。”
　　出了行政楼，顾却缓缓皱眉。
　　徐海林那人那么精明，肯定不会放着便宜不占，组委会那边审核为什么突然严格，顾却不知道。
　　难道真的是像杜谨悠说的，被人举报了？
　　会是谁呢？
　　匆匆走在过道里，顾却眉峰紧蹙，脑子里不断地闪出一些荒诞的念头。
　　该不会是……那个混蛋吧？
　　转过转角，顾却心不在焉地走着，余光不经意瞥见对面会客厅外站着几个人。
　　步伐一顿，顾却望着正中间的男人，瞳孔不自觉放大了一点。
　　高也拓的哥哥，正在那边与院长他们说话。
　　晃神瞬间，院长已经看见他了，立即热切的招呼，“顾却，过来一下。”
　　被点到名的人一怔，脊背都僵住，望着高也拓的哥哥顺着院长的视线看过来，那道阴冷又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顾却掌心有点冒冷汗。
　　硬着头皮走过去，顾却礼貌笑着，微微颔首，“院长。”
　　院长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对顾却介绍道，“这位是高楚钧高先生，科定集团的总裁，也是我们学校的校友。”
　　“我知道这个公司，研发医疗器械很厉害。”顾却客气地说着，微微笑了一下，“前辈好，我叫顾却。”
　　男人没说话，淡淡的看着他，目光审视，带着新意与好奇。
　　过了一会儿，高楚钧才伸出手来，“你好。”
　　抬手客气的握了一下，顾却收回手，却看见男人目光仍然落在自己身上。
　　被看得脊背僵硬，顾却微微一顿，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的闹剧，顿时有些心虚的紧张。
　　竭力镇定下来，面上一派云淡风轻，顾却强压下不安，安慰自己那天自己在高也拓怀里藏得好好的，这人不可能看见。
　　这么想着，顾却才慢慢放松下来。
　　高楚钧看着他，眼眸微敛。
　　片刻，男人薄唇轻启，声音淡淡，“我见过你。”


第26章 给我乖
　　恍然一怔，顾却心脏都停跳了一瞬，客气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院长同样有些讶异，惊讶问，“高先生见过他？”
　　高楚钧望着顾却，脸上看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说道，“今年二月份，我到明宜出差，去过一次明宜大学。”
　　顾却眼睛微睁，听他这么说，脑子里记忆渐渐回笼。
　　“……华南大学生英文演讲赛。”顾却这才完全记起来。
　　二月份，他代表洛大，去别的省参加演讲决赛，明宜大学是承办方。
　　“恰巧明大外院主任是我的故友，”高楚钧说，“所以我有幸听过那场演讲。”
　　他看着顾却，笑了一下，声音也温和几分，“很精彩。”
　　望着男人难得的表情，顾却都愣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谦虚地微微低头，“您过奖了。”
　　“因为进去比较晚，错过了主持人的介绍。”高楚钧说，“我不知道你是洛大的。”
　　听了这话，顾却才完全放下心来，淡淡笑了一下，“您能听我的演讲，是我的荣幸。”
　　“我也很荣幸有你这样的后辈，”高楚钧目光温和几分，带上一点欣赏，“我的母校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学生，我与有荣焉。”
　　很是客气的说辞，却听得人心里熨帖不已，顾却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里不由得松了几分。
　　高也拓他哥倒是比高也拓懂规矩，顾却腹诽。
　　离开了行政楼，身后有人喊他，顾却回头，就看见高也拓拎着网球拍走过来。
　　刚打完球，高也拓脸上还是红的，微喘着气走向他，声音干涩沙哑，“哥哥，你来办事吗？”
　　“嗯，来拿点东西。”顾却说。
　　高也拓头发还是湿的，看上去有些潮，额角带汗，穿着运动服，随意把玩着手里的网球拍，整个人都张扬又轻傲。
　　看着他，顾却想起另一个人，说，“我刚看见你哥了。”
　　话音落下，高也拓顿了顿，瞥他一眼，“高楚钧？他又来了？”
　　“嗯。在跟院长讲校庆的事。”顾却说着，戏谑地拍了拍高也拓的手臂，煞有介事道，“你哥挺会说话的。”
　　“你跟他接触过？”高也拓微微睁眼，脸色微变。
　　“他没认出我来。”顾却以为他是在说这个。
　　“他可比你有礼貌多了，为人处世也让人舒服，难怪是总裁。”顾却扯了一下唇角，语气带上几分开玩笑，“你俩长得那么像，怎么性格差这么远？”
　　高也拓没说话。
　　以为他是比不过哥哥生气了，顾却揶揄地回头，却看见高也拓表情冷淡，没什么情绪。
　　虽然没有生气，但也绝不是正常的反应。
　　顾却狐疑皱眉，余光瞥见路边开过来的车。
　　车在他们旁边停下，车窗里，男人熟悉的样貌让顾却一时怔愣。
　　高也拓也看见了，眼眸微黯，片刻，才散漫地喊了一声，“哥。”
　　高楚钧放下车窗，看了顾却一眼，狐疑问，“你们认识？”
　　顾却下意识跟高也拓拉开距离，微微笑了一下，“是同学，一起处理过一些事。”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过了一会儿，高楚钧才说，“多谢你关照他。”
　　“不会不会，”顾却摇摇头，温声说，“是他帮了我的忙。”
　　高楚钧望向高也拓，说，“你们去哪？我送你们。”
　　见状，顾却不动声色地说，“我跟室友还有约，就不麻烦高先生了。”
　　“也好，”高楚钧颔首，“你去吧。”
　　顾却告了辞，匆匆与高也拓擦身而过。
　　走过校道转角，顾却回头看了一眼，高也拓还站在原地。
　　车窗降下来，俩人像是在说些什么。
　　片刻，高楚钧出了驾驶座，走到副驾，替他把门打开。
　　高也拓神情散漫，冷冷看他一眼，没领情，懒洋洋拎着拍子转身就走。
　　高楚钧喊了他一声，高也拓没有搭理他。
　　遥遥望着他们，顾却微抿了一下唇角。
　　·
　　跟陈洋他们吃完饭，一行人一起去了体育馆看校庆。
　　都是很传统的表演，说是来看看，其实只不过是想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典礼有四个多小时，好在节目并不枯燥，也不会无聊，顾却一边喝饮料一边看着，倒觉得时间没有浪费。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起身出去接个电话。
　　“儿子，你这周四有空吗？”林晓雯问。
　　“周四……”顾却快速想了一下，“上午有法语课，下午有空。”
　　“行，我们下午要去你彦鑫叔叔家吃饭。”
　　“好啊。”顾却笑了笑，想起什么，问，“对了，堂哥回国了吗？”
　　“刚回，”林晓雯说，跟他开玩笑，“不然请我们吃什么饭？”
　　顾却淡笑着，无奈地摇头。
　　挂了电话，顾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正打算回去继续看校庆，突然听见隐约的争吵声。
　　微微皱眉，凝神听了一会儿，顾却慢慢走到洗手间窗边，争吵声大了起来。
　　体育馆建在学校西南角，洗手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校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探头一看，顾却借着路灯的光，看见路边阴暗处站着两个人。
　　微微一怔，顾却认出是高也拓和他哥哥。
　　“你们高家人是什么品种的贵物？”高也拓轻轻笑着，声音散漫，夹着烟，不紧不慢地睨着高楚钧，“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你们钱多啊？捐庙里去吧，还能给你们积点阴德。”
　　这是顾却从未听过的语气，如此浓烈的敌意，刻薄到极致的冒犯态度。
　　顾却心想，假如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肯定要冲上去揍高也拓一顿。
　　高楚钧显然也有点生气了，说了些什么，顾却听不清。
　　悄悄看着两人不明所以的争吵，顾却微微顿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恶劣想法。
　　他微微挑眉，摸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不要以为我叫你一声哥，我就会听你的话。”高也拓嗤笑，弹了一下烟灰，“我跟你养的那些狗可不一样。”
　　“高也拓，”高楚钧盯着他，眼神冷淡阴郁，“给自己找个……你……”
　　恰巧洗手间进来一群人，吵吵闹闹的，顾却没听清，皱着眉凑近了一些，高楚钧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高也拓一个人。
　　迅速收了手机，顾却从洗手间出来，望着独自一人站在路边的高也拓，略骄傲地挑了眉。
　　匆匆下了楼，那人还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男人背影挺拔颀长，灯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恰到好处的匀称，指间香烟燃烧着猩红的光，更添几分极致诱惑。
　　顾却勾唇笑了一下，缓步靠近，微微抬起下颌。
　　“小混蛋。”他喊了一声。
　　高也拓吓了一跳，手里烟都掉到地上。
　　看他惊慌神色，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难得慌张，顾却哈哈大笑，险些直不起腰来。
　　“哥哥，你怎么……”高也拓无奈地喊他，拍了拍胸口，“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顾却抬头，霎时顿住。
　　男人低垂着眼，眸光温和，带着一点点隐约的疲惫，望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带着捉摸不透的懒散笑意，与刚才跟高楚钧对峙的时候不一样。
　　对上他的视线，顾却心口都震了一下，霎时有点突如其来的莫名慌张。
　　猛地恍神，顾却自己都吓了一跳，又立刻反应过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咳咳。”顾却挺了挺腰，傲慢地瞥他一眼，不再笑了，谈判似的，说，“小混蛋，我要你现在就把我的视频删了。”
　　听他十分严肃地提起这一茬，高也拓微微偏头，淡淡地注视着他，片刻，摇头，“不。”
　　高也拓勾了勾唇角，又点燃一根烟，塞进唇间吸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我才不删，删了哥哥就不会乖乖听我的话。”
　　“乖乖听话？”顾却冷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胸有成竹地摸出手机，把自己刚刚拍的视频给他看，“你给我乖乖删掉视频，我就把你跟高先生吵架的视频删了，怎么样？”
　　高也拓目光落到屏幕上，霎时变了脸色。
　　以为他怕了，顾却笑得更开心了，收起手机，他摆出谈判的架势。
　　“你可要想清楚，”顾却看着他，格外自信，“如果别人知道你跟高先生吵架，你捅的篓子再也不会有人帮你收拾，也不会有人给你走关系、找资源，没有你哥给你撑腰，你还能过得这么潇洒吗？”
　　高也拓盯着他，目光深邃，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了许久，高也拓喉结滚动，淡淡地移开视线。
　　“怎么样？快说啊！”顾却不耐烦地催促他，“你删我就删，咱俩互不相欠。”
　　高也拓缄默地抽烟，片刻，轻笑一声，扔了烟蒂，踏上去踩灭。
　　“去吧。”高也拓瞥他一眼，散漫开口，“去告诉所有人。随便你，我不在乎。”
　　毫不在乎的语气，听得顾却一愣。
　　高也拓睨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不屑，顾却迎着他的目光，突然看出几分隐晦的怒意。
　　他生气了，顾却意识到。
　　男人收回视线，转身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被他这样潦草对待，顾却一时怔愣，心口莫名其妙地漫上火气。
　　“喂，你他妈的摆什么脸色啊？”顾却追上去，怒声质问，“怎么，你威胁我就可以，我威胁你就不行，是吧？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
　　高也拓没停，甚至都没看他，懒洋洋地走自己的路，一副消极抵抗的模样。
　　顾却最讨厌他这个态度，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不上心。
　　以前高也拓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如今自己成了他消极态度的对象，才知道有多委屈。
　　“你他妈的真的是恶心人，”顾却咬牙切齿地骂，声音有点涩，“你威胁了我四个月，你让我坐立难安了四个月！怎么了，现在才哪到哪，你就受不了了？真是搞笑。”
　　高也拓没说话，淡淡垂着眼，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看他，声音冷硬，“要去就去，爱跟谁说跟谁说，我不在乎。”


第27章 冷战
　　走在教学楼里，顾却抱着法语书，垂着眼，掩下眸中烦躁不耐，步履匆匆地下楼。
　　出了主教大厅，顾却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消息。
　　高也拓已经三天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平时两个人本就少在学校碰见，就算碰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高也拓约他去海港喝啤酒吃烧烤，还笑嘻嘻地说教他玩滑板。
　　顾却只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那混蛋就真的“滚”了，再没跟他说一句话。
　　昨天在网球场外面那条校道上遇见，高也拓坐在李陆呈的车上，跟身边的人说说笑笑的，看见走在路边的顾却，瞟了他一眼，又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
　　顾却面色冷淡，也不甘示弱地别开脸，轻哼一声，不再看他。
　　烦躁不堪地滑动屏幕，空空如也的聊天框，顾却眉峰缓缓蹙起，心里堵着一口气，逼得他想骂人。
　　到底是想怎么样，明明就是他摆脸色在先，怎么搞得跟自己做错了一样。
　　顾却狠狠踢开足边石子，在心里又把高也拓那混蛋骂了一通。
　　回了寝室，顾却刚把东西放下，口袋里手机震了震。
　　顾却稍怔，赌气似的，没急着拿出来
　　慢悠悠地把书本理好，他才摸出手机，咬牙切齿地想着：这混蛋最好是来道歉的。
　　“跪下来磕个头我才勉强考虑原谅你啊。”顾却恶狠狠地嘟囔。
　　迅速解锁，点开微信，顾却瞳孔一颤。
　　不是高也拓的消息。
　　是法语老师转发给他的一个通知，翻译大赛决赛名单。
　　上半年的事儿了，顾却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通知他晋级了，要准备决赛。
　　盯着聊天框看了许久，顾却牙关咬紧，喉结动了动。
　　顾却：【好的，我知道了，会认真准备的，谢谢老师。】
　　对面输入半晌，又说：【外院有几个学生也晋级了，你可以跟他们联系一下，一起分享一下信息、资料什么的。】
　　顾却：【好的，我晚点就联系。】
　　回了老师的消息，顾却漫无目的地刷新着界面，却什么都没有收到。
　　顾却啧了一声，突然觉得有点吃不下饭。
　　他脱了衣服爬上床，打算睡一觉再起来随便吃点东西。
　　陈洋他们迟一些回来，本来说说笑笑的，进了门，发现顾却在床上躺着，立时就收了声。「
　　“咋了，睡这么早？”张喻小声问。
　　陈洋耸耸肩，“太困了吧。”
　　贺文川心思比较深，盯着顾却的床帘看了一会儿，走近了些，轻轻拍了拍顾却的围栏，“小顾。”
　　顾却心里有事，没睡熟，迷迷糊糊醒了，脑子都是混沌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你吃午饭了没？”贺文川关切地问，“生病了吗？”
　　“没吃饭，”顾却翻了个身，整个人躁得不行，声音都是干的，“没生病。”
　　听出他嗓音干涩沙哑，陈洋也皱了眉，爬上梯子看他情况，“哥们儿你咋回事，要不要去看医生啊？”
　　“我没事。”顾却抬手，手臂挡住眼睛，眉头紧锁，“就是累，想睡一会儿，你们不用担心我。”
　　陈洋站在爬梯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休息，我们不说话了。”
　　“嗯。”顾却应了一声，连谢谢都懒得说了。
　　午休完，其他三个都出了门，留顾却在寝室睡着。
　　混混沌沌睡到四点，他才猛地惊醒，想起还有什么事，一把抓过手机，果然，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打来的。
　　匆忙穿衣服下床，顾却一边回电话一边抓了钥匙锁门。
　　一出宿舍楼，他猛地想起自己车钥匙落在寝室了。
　　咬了咬牙，顾却往校门口走，只能到时候再打车。
　　跟林晓雯说了一声他不小心睡过了，林晓雯惊讶得不行。
　　“你居然会睡过？”林晓雯声音都变了一些，带着担忧，“你生病了吗？”
　　顾却无奈叹气，温声解释，“就是有点累，没听见闹钟。”
　　林晓雯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着急，“什么事把你担心成这样？是考研吗？压力很大吗？”
　　“不是。”顾却否认，看见一辆出租车，忙跟林晓雯说，“不多说了，车来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顾却拦下出租车，车子在面前减速。
　　“同学，你去哪？”师傅问。
　　顾却俯身，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后座还有两个人。
　　目光一顿，顾却望着许久没说过话的人，一时有点僵硬。
　　高也拓坐在后座，窝在座位上，垂着眼玩手机，听见前面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眼睑耷拉着，略有些玩世不恭的懒散。
　　跟顾却对视一眼，高也拓面色平淡，又漫不经心地低头，继续看手机。
　　就好像他是个陌生人。
　　顾却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见他不说话，旁边的男人开了口，“哥们儿，你到底去哪？”
　　顾却看过去。坐在高也拓旁边的男人有些眼熟，但他叫不出名字。
　　大概就是平时一起混的那群败类吧。
　　顾却心里有点轻蔑，面上却是不显，淡声说，“碧岸公馆。”
　　司机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跟顾却说，“他俩要去万达，不顺路。”
　　顾却有点尴尬，还是抿了抿唇，压下那点焦急，收回手，退了一步，轻声说，“那不好意思了。”
　　司机点点头，正要把车窗升起来，后座的人开了口。
　　“先送他吧。”高也拓终于抬了头，淡淡瞥了顾却一眼，跟司机说，“没事，我们不急。”
　　话语一落，顾却看向高也拓，男人却淡淡地收回视线。
　　“谢谢啊。”顾却说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嗯。”高也拓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这是他们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坐在车上，顾却不自觉抬眼瞟后视镜，望着坐在后座的男人，心口闷闷的。
　　“对了，”高也拓旁边那人开了口，“陆哥病好了没？咋回事啊。”
　　“还能怎么回事？”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微微摇头，“夏天都过去了，他自己不注意，还吃冰的喝冰的，急腹症送医院了。”
　　“啊……那严重吗？”
　　“打了三天的针。”高也拓说，垂了眼睑，“够他吃个教训了。”
　　男人声音淡淡，却仍然听得出些微柔和与关心，顾却从后视镜看他，看见高也拓眼睑懒懒耷拉着，却看得出眸中温和。
　　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是这种神情。
　　无奈，宽容，带着温淡的笑意。
　　无论顾却如何暴躁，敏感，一点就着，他也照单全收，懒洋洋的，像从不会生气。
　　再看见这样的神情，却是对另一个人。
　　顾却收回视线，放在膝上的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些。
　　后座的人还在聊天，说李陆呈的生日快到了，讨论到时候怎么给他过生日。
　　顾却别开脸，望着窗外的景色，努力想要忽视身后人的说笑，越是用力无视，越是清晰。
　　他不情愿地听着身后男人轻笑着，嘴里都是另一个名字。
　　“阿呈。”
　　他这么叫李陆呈。
　　就像李陆呈叫他“阿拓”。
　　用那样低沉悦耳的声线，就像以前每一次高也拓笑着喊他“哥哥”。
　　顾却听着那些刺耳的称呼，听着高也拓谈着要送些什么，他呼吸都凝固了下来。
　　到了地方，顾却匆匆付了钱，一刻也不想多待，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在顾彦鑫家吃饭的时候，顾却还心不在焉的，连最喜欢吃的藕夹都只吃了一个半。
　　餐桌上，他礼貌笑着，跟家里人开玩笑，别人聊天的时候，他静静听着，找他说话时，他也能应付两句。
　　没人发现不对劲。
　　他还是那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优秀又谦虚，懂得人情世故的顾却。
　　是妈妈的好孩子，是老师的好学生，是学校的重要骨干。
　　顾却淡淡笑着，承受着那些属于“顾却”的赞美和夸奖，可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虚伪又做作的自己。
　　但他又能去哪？
　　海港吗？
　　不行了，他已经不能去那个地方。如果遇上高也拓，那就太糟心了。
　　如果遇不上……
　　顾却垂眼，心口都一阵一阵地酸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愿意承认，可是那个念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好像要逼他看清这个事实：
　　如果遇上高也拓，会糟心；如果遇不上他，就会更糟心。
　　顾却盯着那盘藕夹，色香味俱全，他却额角发疼，顿时胃口全无。
　　饭局结束，顾却抱着一杯可乐坐在阳台上，叔叔家养了一条腊肠犬，眼睛大大的，耳朵垂着，趴在地上看他。
　　顾却盯着它，它盯着顾却。
　　片刻，小狗“呜”了一声，又换个姿势趴着。
　　顾却望着他，眼神渐渐空洞，声音极低极轻，像是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没有烦恼？”
　　小狗当然没有回他的话。
　　“因为它不用上大学。”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顾却恍惚地回过头，顾彦鑫站在他身后，斜倚着阳台的门槛，垂眼望着他。
　　“叔叔。”顾却喊了一声。
　　顾彦鑫是他父亲的弟弟，是个律师，最近几年都在国外。
　　“怎么回事，一个人待在这。”顾彦鑫在他旁边坐下，笑着望他。
　　“在想事。”顾却一笔带过。
　　“看出来了。”顾彦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狐疑地皱了眉，“听说你在考研，压力很大吗？”
　　“为什么你们都说这个？”顾却失笑，眼中有点疲惫，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干涩缓慢，“怎么都觉得我压力大？”
　　“因为你很不对劲，”顾彦鑫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你不像我印象里的小却了。”
　　顾却目光涣散，望着阳台外极致繁华、纸醉金迷的夜幕，呼吸平静，生疏，像是没有灵魂。
　　他扯了一下唇角，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的。顾却心想，是他本就从未认识过真实的自己。


第28章 眼中钉
　　浑浑噩噩过了一周，顾却抽空去了一趟外国语学院，找到那几个同样晋级的同学。
　　以前交换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讨论了许久，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
　　顾却看了看时间，打算就近去东校区餐厅吃个午餐。
　　他们院在西校区，一般情况不常来这边，顾却也没吃过东区食堂。
　　问了问陈洋，他说二楼的鱼片还不错。
　　顾却上了二楼，点了一份，坐在一旁等着点单。
　　“却哥？”
　　有人喊了他一声。
　　顾却回头，看见李陆呈朝他走过来。
　　顿时一僵，顾却下意识握紧手机，目光在李陆呈身边扫过一圈，在人群中看见了高也拓。
　　呼吸都是一滞，顾却站起来，有点莫名的紧张。
　　“好巧啊却哥。”李陆呈笑了一下，瞥他，“我们总能在食堂碰见。”
　　“哈哈，谁知道呢。”顾却干笑两声。
　　高也拓慢慢走过来，站到李陆呈身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温声道，“哥哥。”
　　还是一样的称呼，却少了点东西。
　　顾却知道，他不想在李陆呈面前闹得太难看。
　　“嗯。”顾却勉强笑了一下，微微点头。
　　“你一个人吗？”李陆呈问，“等会儿一起吃吧？”
　　顾却看着李陆呈，余光却关注着高也拓的反应，男人没什么表情，听李陆呈这么提议，也望向了自己，等待顾却的答复。
　　抿了唇角，顾却在暗处握了握拳，微微笑了，“好啊。”
　　再次坐在一起吃饭，却是不同的心境。
　　李陆呈望着顾却的那一份水煮鱼片，有些渴望。
　　高也拓注意到他的视线，瞥了他一眼，淡声提醒，“你刚出院。”
　　急腹症康复的人，当然不能一出院就吃辣的。
　　李陆呈这才咬了咬牙，满是不甘。
　　顾却低着头，筷子挑着米饭往嘴里塞，水煮鱼香气馥郁，勾人味蕾，他吃在嘴里，却食之无味。
　　面前两人一如既往地说笑，谈着那些顾却不知道的事。
　　李陆呈：“韩思文最近好像没来学校。”
　　高也拓：“为什么，那课怎么办？”
　　李陆呈：“好像说是伤了腿，在家给我们上的网课。”
　　高也拓：“哦。他上学期在我们班挂了一个人，补考又给挂了。”
　　李陆呈：“谁啊？这么惨？”
　　高也拓：“徐辰。”
　　李陆呈皱眉想了想，“那是谁？”
　　高也拓：“个子挺高，很瘦，戴个眼镜，然后寸头那个。”
　　李陆呈还是想不起来，“谁？”
　　高也拓啧了一声，“就上次我们在报告厅碰见，你说他很像营养不良的那个。”
　　李陆呈恍然大悟地挑眉：“哦，他啊。”
　　徐辰，韩思文，网课，老师受伤，同学挂科……
　　这些顾却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听在耳中，格外惹人心烦，就好像眼中钉，不愿意看，又避不开。
　　他跟高也拓不是同一个院系，李陆呈却跟他关系亲密，两个人同进同出，话题都是如此契合。
　　李陆呈说上半句，高也拓就能接出下半句。
　　他们是同门，是好友，李陆呈在医院打个电话，高也拓就匆匆赶过去。
　　顾却默默地听着，他闭不上耳朵，握着筷子的手缓缓攥紧。
　　过了一会儿，面前两人都放了筷子。
　　李陆呈吃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玩。
　　高也拓竟然也放下筷子，起身作势要走。
　　余光瞥见面前站起的身影，顾却恍惚抬头，望着男人低垂的目光，顿时心里一僵。
　　“我们吃完了，先走了。”高也拓淡声说，嗓音听不出情绪，“哥哥慢慢吃。”
　　顾却怔愣了一下，喉咙有点涩。
　　半天，他囫囵点了点头，“嗯。”
　　高也拓没说什么，端起餐盘，屈肘推了推李陆呈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了。
　　望着两个人并肩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顾却口中饭菜跟蜡一样，没有味道，让人难以下咽。
　　他盯着餐盘，目光渐渐涣散。
　　心口窒息得难受。
　　这么久了，顾却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没有高也拓在他身边的日子，陌生又难熬。
　　他反复刷新聊天界面，皱着眉盯着高也拓的头像，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给自己发消息。
　　今天彩霞那样漂亮，这混蛋怎么不拍照了？
　　顾却这么想着，又渐渐缄默下去。
　　他想跟高也拓说说话，在他面前破口大骂最近遇见的烂人破事，在他面前摔东西，踢栏杆，龇牙咧嘴地大喊大叫。
　　高也拓一定会淡淡地看着他，看他发完火，替他拧开一瓶水，然后揉揉他发顶，像哄小孩子那样温和笑着，说，“哥哥消消气，那些人都是白痴。”
　　“你也是！”顾却怒目看着他，“别把我当小孩哄！”
　　话虽然这么说，但顾却不会承认，他其实很受用。
　　高也拓好像从来都是那样，钝感力极强，不会轻易生气，纵容得像海绵，无论自己多么恶劣，他都一概收下。
　　顾却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发火，而是忍下来，服个软，说，“你为什么生气？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是也跟我开玩笑了吗？”
　　高也拓不会用那种轻蔑又傲慢的目光看他，高也拓一定会给他一个台阶下，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他没有，他骂了高也拓，用刻薄伤人的话。
　　假如，当时他不那样冲动，他少说两句，两个人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高也拓是个聪明的人，他懂世故，也愿意包容自己。
　　如果，顾却不止一次地想着，如果当时自己再柔软一点，他们就不会冷战了。
　　望着手机，顾却心里平静得可怕，冷得呼吸都在颤抖。
　　他想，现在去找高也拓说话吧，不必道歉，只需要随便挑起什么话题就好，那人会懂的，他会看出自己求和的意图。
　　他也一定懂得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这个念头野火燎原一般在心口蔓延，顾却呼吸深重，眉目阴沉，盯着手机，喉咙被燎过一般沙哑。
　　去找他啊，顾却想。
　　但他始终拉不下这个脸。
　　他可是顾却，是向来被捧到高处，万众瞩目的人。
　　他怎么能低头。
　　·
　　忙碌了几天，顾却脚不沾地，用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自己，才不至于去想那个混蛋。
　　他还是看不上在自己手底下做事的那群后辈，一群蠢货，什么都不懂，手脚还不利落。
　　顾却窝着一口气，晚上常常开车出去兜风，在凛冽夜风里，怒气才得以消散。
　　回了家，晚上总是睡不着，眠浅易醒，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梦。
　　梦见他去海港，看见那男人，便走过去。
　　高也拓站在栏杆边抽烟，望着晚霞，鸥鸟在海面上盘桓不去，灿烂又炽热。
　　他沉默地走过去，站在高也拓旁边。
　　“这里的夕阳很漂亮。”他说。
　　身边的男人“嗯”了一声，咬着烟，声音懒洋洋的，眸光瞥向他，带着慵懒勾人的妖孽意味。
　　“漂亮。”高也拓重复他的话。
　　顾却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欣赏着。
　　他们就这样和好，没有过多的话语。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顾却望着窗外，意识到刚刚只是一个梦，突然心里空落落的。
　　收拾书桌的时候，顾却瞥见压在参考书下面的红本子，抽出来一看，是项目获奖证书。
　　望着那四个大字，顾却觳觫一怔，突然想起来要给杨敏的东西还没送过去。
　　最近过得又急又乱，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急急给杨敏打了个电话，问她下午有没有空，自己去给她送获奖证书。
　　杨敏温温和和地笑着，“没事，你别急，我下午有空。”
　　顾却有点抱歉，“最近太忙了，耽误了这事。我等会儿给您送去。”
　　“下午我有学生来看我，你也一起吃个饭吧？”杨敏提议道，“最近麻烦你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顾却揉了揉眉心，“我就不打扰您跟学生叙旧了，我晚些再过去。”
　　杨敏也没再勉强他。
　　傍晚将至，顾却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拿着杨敏的证书，开车去了她家。
　　到门口的时候，顾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大概是那位学生还没走。
　　站在门外理了理头发，顾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老师我去开。”里面有人说了一句。
　　顾却往后退了一点，照例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门一开，顾却顿时僵在原地，连脸上演惯了的温淡笑容也倏地沉下。
　　高也拓站在门内，垂眼望着他，有些意外地挑了眉。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声，声音低沉勾人。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顾却的眼睛，而后缓缓下移，落到他干燥的唇上。
　　探究而好奇的目光，久违的温柔眸色，看得顾却心口都忍不住一颤。
　　“你怎么……在这？”顾却有点愣。
　　“来看老师。”高也拓说。
　　他仍然盯着顾却，眸光微敛，有点隐晦不明的意思。
　　“哥哥，”他低声喊了一下，有点奇怪地偏头看着顾却，迟疑问，“你……你挨打了吗？”
　　顾却看着他的脸，恍惚了一下，片刻，才迟迟回过神来，“……啊？”
　　高也拓垂眸望着他，长睫低垂，眸色深沉。男人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顾却眼底皮肤。
　　“你脸色好差。”他说，“又不高兴了？”
　　顾却霎时僵硬，像是触电似的躲了一下，余光瞥见玄关玻璃柜上自己的倒影。
　　顾却偏头望过去，玻璃上的人面容憔悴，眼底淡青更是明显，整个人都颓丧到了极点。
　　难怪这人会说自己挨打了。
　　那俩黑眼圈，可不是像挨打了吗？
　　顾却望着他，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涌起铺天盖地的难过，眼里的委屈满得像要溢出来。
　　你看，别人都问他是不是考研压力大，只有高也拓知道，他是委屈了。
　　只有这混蛋，敢在这个节骨眼说些怪话，居然还见鬼地，真能逗自己开心。
　　顾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在看见高也拓的那一刹那，突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松了。


第29章 与他的秘密
　　从杨敏家里出来，两个人一起走在沿海街道上。
　　顾却望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瞥着他，嗓音干涩，“喂……你怎么认识杨老师？”
　　高也拓闻言，微微侧身，垂眼看着他，片刻，才启唇道，“高中就认识了。”
　　顾却不明白地皱眉，“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两个人缓了步子，站在近海的栏杆边吹风。
　　高也拓点了根烟，沉默地抽着，过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到顾却眼中。
　　“是杨老师资助我上完高中的。”高也拓淡淡开了口，声音平静，“那时候我妈妈要治病，家里没钱，多亏杨老师，否则我高一就得辍学。”
　　顾却猛地一怔，望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一点难以置信。
　　他知道高也拓没什么钱，那天听见他跟哥哥吵架，顾却以为是高也拓性子拗，人又狂，才不屑接受高楚钧的好意。
　　没想到他很早就……
　　“怎么……”顾却说不出话，徒劳地张着嘴，睫毛轻颤，试探着说，“我不知道你……”
　　“没关系。”高也拓轻轻摇头，声音不高不低。
　　顾却看着他散漫又无谓的神色，心口突然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余光瞥见男人的视线，高也拓垂眸睨他一样，勾唇笑了笑，打趣道，“怎么这个表情，心疼我啊？”
　　顾却没说话，沉默地盯着他，眼中都是晦暗不明的怜悯和内疚。
　　高也拓看他这样，觉得有趣，抬手摸了摸他发顶，满不在乎地逗他，“心疼我就请我吃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本以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语，顾却肯定又是一脸怒气地甩开他的手，拿那双温润好看的桃花眼恶狠狠地瞪他。
　　但是顾却没有。
　　顾却盯着他，眉目凌厉，丝毫没有平时的温和亲络，带着几分高也拓看不透的情愫。
　　他吸了一口气，突然抬手，抓住高也拓的手腕，拉着人往反方向走。
　　高也拓被拽得趔趄一下，任由顾却牵着他，眨了眨眼，笑问，“哥哥要带我去哪？”
　　顾却一言不发，把他带到了肯德基门口。
　　高也拓望着亮闪闪的招牌，不由得失笑，“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闭嘴。”顾却拽着他往里面走，把他推到点餐台前，“自己点。”
　　懒洋洋“啊”了一声，高也拓敛下眸子睨他，眉目含笑多情，看上去温柔又勾人，“哥哥买单啊？”
　　顾却看了他一眼，镇定道，“嗯。”
　　高也拓盯着他，发现顾却神情冷淡又严肃，微怔片刻，眼中玩笑意味渐渐褪去。
　　“行。”高也拓点了点头，轻轻勾唇，“那谢谢哥哥了。”
　　买了好多吃的，顾却还拿了几罐啤酒，开车到了海港。
　　轻车熟路地翻进去，顾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男人乖乖跟着，也不说什么。
　　翻到集装箱上，顾却转过身，朝高也拓伸出手。
　　高也拓偏头，思索片刻，慢慢抬手轻轻牵住顾却的手。
　　手掌被男人握着，温暖而干燥，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掌心薄茧。
　　顾却一愣，脸上倏地红了，狠狠把他的手甩开，没好气，“吃的！”
　　迟迟“噢”了一声，高也拓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食品袋递给他。
　　顾却一把拽过去，轻哼着别开脸。
　　坐在集装箱上，顾却扣开啤酒喝了一口。
　　高也拓倒像是真的饿了，默不作声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他，问他要不要吃。
　　“把塔可留给我。”顾却瞥了他一眼。
　　“好。”高也拓点点头，给他挤好酱料，放到他旁边。
　　秉着食不言的原则，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顾却抬眼瞥他，高也拓屈肘撑在箱子上，懒散地坐着。
　　顾却扫了一眼男人的模样。
　　坐没坐相的，没骨头似的后仰，靠在箱子上，手里松松拎着啤酒罐，漂亮的眸子微微敛起，整个人冷戾妖孽。
　　他看着海面，像在走神。海风将男人黑如鸦羽的发丝吹乱，更添几分桀骜的不羁。
　　顾却收回视线，低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主动开了口，低声说，“前几天的事儿，你……”
　　高也拓听了，偏头望向他，“嗯？”
　　顾却微微皱眉，有点不自在，生硬道，“你也该消气了吧。”
　　“消什么气？”高也拓歪着脑袋问。
　　顾却盯着他，男人眼眸含笑，注视自己的时候，瞳孔染着夕阳的橘色霞光。
　　顾却唇线抿直，啧了一声，语气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坦白开口，“那天我不该随便拍你视频威胁你，我跟你道歉。”
　　听着冷冰冰却又带着别扭柔软的话语，高也拓注视着他，淡淡笑了笑，声音平静，“没关系。”
　　“喂！”顾却面色不悦，“别敷衍我啊混蛋！”
　　“我没敷衍你。”高也拓面色不改，垂了眼，用力将手中的空易拉罐捏瘪，“你不知道我跟高楚钧的事，不怪你。”
　　听他提起这一茬，顾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顾却低声问，“跟你哥关系不好吗？”
　　“关系不好吗？”高也拓慢慢重复他的话，若有所思地想了许久，才说，“不好说，我十五年没见过他了。”
　　顾却不解，“什么？”
　　“我就四岁在高家住过一次，”高也拓说，“老实讲，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后来我妈听说我在那边就是个受气包，说什么也要把我接回来，”高也拓又拆了一罐啤酒，慢慢说，“后来就没见过高楚钧了，直到去年。”
　　顾却望着他，有些愣，想了想，他突然明白了。
　　“去年高楚钧的父亲去世了，”他说，声音都有点抖，“而你继承了一部分遗产。”
　　高也拓笑了，“哥哥真聪明。”
　　顾却喉咙一涩，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天听见他跟高楚钧吵架，高也拓话里话外都是讥诮讽刺，顾却便以为是他看不起高楚钧，也看不起高家。
　　“高家不想我拿这笔钱，他们觉得我这个杂种不配。”
　　高也拓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波澜，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顾却心口都是酸涩的，他干巴巴地开口，“别听他们那群傻逼放屁，你本来就有继承遗产的权利。”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把钱还给他们。”高也拓轻笑，轻轻垂了眼，声音也低下几分，“而且我妈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治病，要花好多钱。”
　　顾却看着他，喉结缓缓滚动，瞳孔微颤。
　　“你……”顾却嗓音干涩，“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早说我肯定不会……”
　　不会对你那么差。
　　高也拓淡淡笑了，声音有些柔软，“以后一定说。”
　　“还乐。”顾却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外面别人都怎么评价你吗？”
　　“我知道啊。”高也拓屈肘支颐，懒散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高楚钧那人要是真不想我好受，他总有办法的。”
　　顾却叹气，“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帮你。”
　　“他只会给我找麻烦，但不会真的替我解决问题。”高也拓耸耸肩，“他耍手段把我送到国外去，却不给我一分钱。”
　　顾却微怔，记起他说的是那年出国研学的事。
　　“我一个人，语言不通，身上又没钱，要在国外待两个月。”高也拓笑了一下，眼中有些轻蔑，“我没跟我妈说，怕她担心。还是阿呈借了我两万块，人民币。我在那边用的可是欧元。换算一下也没多少了。”
　　高也拓垂下眼，“阿呈的钱我现在都还没还完。”
　　“他明知道我没那么大本事，却把你的项目塞给我，只等着看我笑话。”高也拓站起来，从集装箱上纵身越下，倚着海边栏杆点了一根烟。
　　顾却望着他，无意识握了握拳。
　　“如果他想帮我，这十五年里他有无数的机会，”高也拓看着海面，目光淡淡，“而不是现在这样惺惺作态地给我使绊子。”
　　男人侧脸冷硬，有种说不出的凌厉，顾却看着他，突然觉得那见惯了的淡然神色，莫名让他心口发疼。
　　“所以，是你举报了徐海林，对吧？”顾却轻声问。
　　“是啊。”高也拓说。他看了顾却一眼，打趣道，“总不能让你担这个风险，你可是老师的好学生。”
　　顾却听他这么说，眼神动了动，不自觉抿了唇角。
　　“杨老师让我读完高中，还顺利考上大学，我不会让她的心血旁落。”高也拓目光柔和，垂了眼睑，“我也不会让其他人抢走哥哥的功劳。”
　　顾却别开视线，被他盯得有点脸红，轻轻哼了一声，“算你懂事。”
　　高也拓笑了笑，喝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眼望着顾却，温声说，“我不会把哥哥的秘密说出去的。”
　　顾却恍神，稍显茫然地望着他。
　　“我知道被人议论的感觉，”高也拓说，“我不会让哥哥也那样。”
　　顾却一怔，心脏有点莫名的感觉，像猝不及防被触碰了一样。
　　微微皱眉，顾却有些慌张地低头，声音带着颤抖，“说什么呢……”
　　高也拓倾身靠近了一些，身上的酒香笼罩下来，随着体温蔓延氤氲在两人间。
　　“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高也拓眨了眨眼，“我才不会让其他人也知道哥哥这么可爱的一面。”
　　顾却额角一跳，“……滚啊。”
　　高也拓闷笑着收回视线，递给他一罐啤酒。
　　顾却瞪着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两个人倚着栏杆，一罐一罐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橘色的夕阳消失在天际线，潮汐起起伏伏，此消彼长，拍打在岸边的声音喧嚣又动人。
　　酒意上头，顾却就有点烦躁了，骂骂咧咧地说着最近遇见的破事，高也拓就跟着一起，替他骂那些不知死活的人。
　　“他自己成绩不好，没拿奖学金，居然质疑我们学生会评选流程的公正性，真是有病……”
　　“有病！”
　　“那种蠢货，打印机都不知道怎么用，每次都要问我，比废物还废物……”
　　“巨大的废物！”
　　高也拓兴致盎然地跟他一唱一和，顾却悄悄打量他，望着男人夜色下更加撩人的面庞，望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高也拓看过来时，他又装作无事，淡淡移开视线。
　　到后来，两个人干脆坐在地上，靠着栏杆喝酒。
　　买的一打啤酒全见底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夜深露重，顾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
　　“走吧。”他吸了吸鼻子，推了一把高也拓的手臂。
　　“好啊。”高也拓偏头看他，弯眼笑着，“哥哥送我回家吗？”
　　顾却瞥他一眼，只觉得酒意有点上头了，脸颊都在隐隐约约地发烫，“我喝了酒，可不能开车了。”
　　“那就走走吧。”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慵懒而动人，“想哥哥陪我久一点。”
　　耳边的声音带着些微撒娇的腔调，顾却恍惚了一瞬，抬眼，就能看见高也拓那双漂亮得有些妖孽的眼睛。
　　带着懒散，淡漠，晦暗不明。
　　顾却觉得他好像醉了，可他的眼睛又那样透彻、明亮，紧紧盯着自己。
　　高也拓望着顾却，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捉摸不透的温和色泽。
　　他悠然靠近了些，一低头，温热的呼吸就撒在了顾却颈侧。
　　顾却缩了缩脖子，抬眼看他，努力藏下脸上的绯红，小声嘟囔，“你家好远，走过去好累。”
　　“嗯……”男人思索片刻，轻声问，“那不如，我送哥哥回家，好吗？”


第30章 独自慌乱
　　走在寥寥无人的街道上，两人并排走着，夜间温度低了，风都有些寒凉。
　　顾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藏起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悄悄瞥着身边男人。
　　高也拓咬着烟，衣衫单薄，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机在口袋震了震，高也拓摸出一看，是张慧的电话。
　　“我等会儿就回去，你先睡，不用给我留门，我带了钥匙。”高也拓说。
　　顾却看了他一眼，淡淡移开视线。
　　“……好，我知道。”高也拓弹了一下烟灰，面色温和几分，“这么晚还要过去吗？……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高也拓挂了电话，顾却才抿唇问道，“妈妈吗？”
　　“嗯。”高也拓轻描淡写，“她在照顾一个老太太，晚上吵着要她过去。”
　　“好辛苦。”顾却说。
　　“她还挺喜欢照顾别人的，”高也拓笑了笑，“她以前在医院急诊科，后来身体不行了，就找了个护工的工作。”
　　顾却点了点头。
　　一条路很快走到底，转过空荡荡的街角，就看见顾却家的大门。
　　家里灯还亮着，大概是林晓雯在备课，还没睡。
　　“我到家了。”顾却说，瞟了他一眼，抿唇道，“谢谢啊。”
　　高也拓把他送到门口，欣赏而新奇地看了一下他家的花园，笑了笑，“哥哥的花园好漂亮。”
　　顾却家的花园里没有种多少花，栅栏旁边载的是常青藤类的植物，即便是深秋也绿意盎然。
　　顾却耸耸肩，“我爸弄的那些，我没管过。”
　　“也很漂亮。”高也拓说，笑着看向他，“有个负责的父亲真好。”
　　顾却怔了一下，看着男人眼中司空见惯的淡然笑意，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了张嘴，顾却还没说什么，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小却？”林晓雯站在门口，不确定地望着他，“怎么不进来？”
　　顾却回过神来，匆匆喊了一句，“马上。”
　　高也拓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一时好笑，垂眼笑着看他，拖腔带调的，“那再见了。”
　　“嗯。”顾却应了一声，“你注意安全。”
　　“好。”高也拓点点头，“谢谢哥哥。”
　　顾却转身推开花园的门，疾步朝家门口走。
　　林晓雯看了一眼高也拓，皱眉问，“你同学吗？”
　　“嗯。”顾却点头，解释道，“喝了点酒，他把我送回来的。”
　　“挺贴心的，”林晓雯说着，有些遗憾，“太晚了，没请进来坐坐。”
　　“下次吧。”顾却淡淡笑了笑。
　　关上门，顾却匆匆往楼上走，都没来得及将外套放进挂烫机。
　　上了二楼，顾却拐去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这里的窗户刚好能看见门口那条路。
　　高也拓走得慢，看样子并不着急，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缓缓沿着路边走，衣摆被风吹起来。
　　男人背影高挑挺拔，举手投足却透着敛不住的桀骜不羁。
　　顾却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出挑的孤独。
　　站在窗边，顾却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倘若现在那男人回头，就能发现他近似窥伺的注视。
　　但顾却不想躲。他直直地站着，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
　　跟外院的同学集训了几天，顾却每天忙忙碌碌，生活好像被填充了一般膨胀，每分每秒都安排得满满的。
　　走在校道上，顾却步履匆忙，拎着书，余光不自觉瞥见路过的体育场。
　　里面有几个人在打球。
　　顾却恍神，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眼神扫过网球场馆，在里面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可惜场馆内都是陌生面孔，在里面挥洒汗水。
　　顾却略显失望地收回视线，淡淡抿唇。
　　刚回了寝室，就接到了林晓雯的电话。
　　“家里割草机又坏了，”林晓雯语气无奈，“你爸非要自己修，零件缺了几个，你能帮忙买一下吗？”
　　顾却摇了摇头，轻叹，“缺哪些？我去买。”
　　林晓雯给他报了一下零件和规格，顺便叫他晚上回去吃饭。
　　顾却答应下来，顺手写在便签纸上，撕下来塞进口袋。
　　上完下午的课，顾却去了一趟商业街。
　　本想找个五金店买一下零件，偶然看见广场有小孩子在玩轮滑，突然想到另一个人。
　　手腕一顿，顾却僵了一瞬，思索半晌，径直拐去了商场。
　　下了负一层，顾却慢悠悠走着，不想让自己的意图太明显，过了好一会儿才给高也拓发消息，问他知不知道商场哪里有卖割草机配件的。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消息。
　　小混蛋：【我不知道，我帮你问问姐姐。】
　　顾却没回他，在售货机边买了一瓶水。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才说：【姐姐说三楼好像有，你去看看。】
　　顾却：【好。谢谢。】
　　小混蛋：【哥哥在商场吗？】
　　顾却：【路过，来买点东西。】
　　小混蛋：【哥哥来滑冰场找我玩啊。今天游客挺少的。】
　　望着屏幕上的字句，顾却微微抿唇，眼中染上微不可见的笑意。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顾却进了电梯。
　　顾却：【嗯，等会儿。】
　　小混蛋：【等你 ^_^ 】
　　去三楼买了顾彦森要的零件，顾却提着袋子往楼下走，刚走到电玩城旁边，一股寒意就扑面而来。
　　夏天的时候倒不觉得，到了深秋，滑冰场的冷气就愈发明显，顾却打了个寒颤，提着东西往里面走。
　　工作日，游客不多，姐姐坐在前台玩手机，无意间抬头，看见他来了，就笑了一下，朝着场内喊，“小高——”
　　顾却有些赧然地抿唇，瞬间有点不自在地攥紧了手里的商品袋，却没说什么。
　　场馆里确实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学滑冰，顾却跟姐姐说了一声，把刚买的零件放在前台，推门进了场馆。
　　滑冰场有点冷，空荡荡的时候，冰刀滑在冰面上的簌簌声就更加清晰，利落又爽快。
　　顾却进了场馆，却没找到高也拓。
　　扶着围栏看了许久，顾却摸出手机，正要发个消息问问，耳边低低落下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
　　“在找我吗？”
　　顾却一回头，正撞进男人眼中。
　　高也拓眸光带笑，刚洗过脸，发梢有些湿漉漉的，见他被吓了一跳，恶劣地勾唇，像恶作剧得逞一般。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两人靠近时，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几分。
　　脸色沉下，顾却瞪他一眼，低声呵斥，“神出鬼没的。”
　　高也拓无辜地眨眼，“去洗了个脸。”
　　顾却望着男人颌边滚落的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脖颈滑下，流过利落分明的喉结，消失在领口。
　　嗓子一阵干涩，顾却压下心里那点躁动，喉结滚动，匆匆抽了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擦一下，别把衣服弄湿了。”
　　“好。”高也拓乖乖点头，“谢谢哥哥。”
　　擦干脸，高也拓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好看的额头，揉了揉眼睛，问，“你买的东西呢？”
　　“放前台了。”顾却说。
　　高也拓“哦”了一声，问道，“哥哥你会滑冰吗？要不要一起玩？”
　　顾却摇了摇头，“我不会。”
　　“太可惜了。”高也拓眉峰微蹙。
　　正要说些什么，顾却瞥见有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偏头一看，他愣在当场。
　　是李陆呈。
　　李陆呈走近，习惯性搭上高也拓的肩膀，偏头望着顾却，“却哥，一起玩吗？”
　　“他不会滑冰。”高也拓替他说了。
　　“嗯。”顾却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望着李陆呈，“我不会滑。”
　　“那太可惜了。”李陆呈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上下打量了顾却一番，又说，“不然我们可以一起玩一会儿，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算了，”顾却礼貌地笑了笑，“我晚些家里有事，你们吃吧。”
　　“什么事？”高也拓问，“严重吗？”
　　“割草机坏了。”顾却不动声色退开一点，声音温和，“不是什么大事。”
　　“嗯……”高也拓思忖片刻，“那就好。”
　　“那不打扰你们了。”顾却淡淡挑眉，声音冷静几分，“我先走了。”
　　“却哥。”李陆呈叫住他，“感兴趣的话，阿拓可以教你滑，等冬天到了，碧湖公园的湖面上也有很多人滑冰。”
　　碧湖公园就是高也拓家的那个老小区旁边的公园，平时没多少人，冬天气温低，湖面冻得狠，很多人就在上面滑冰。
　　顾却回头看着他，目光黯淡几分，却仍然是笑着的，客套地说，“有空一定。”
　　撂下一句话，顾却转身推开冰场的门，从前台拿了自己的东西，朝电梯口走。
　　等电梯的间隙，顾却回头看了一眼。
　　高也拓正跟李陆呈一起慢慢往回走，一边说些什么，回到了休息区。
　　顾却望着男人懒散神色，倚着护栏，身形颀长而慵懒，歪着头跟身边的人聊天。
　　慢慢收回视线，面前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门，顾却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电梯缓缓关门，面前的景象也小了下去，顾却脸上笑容消失，眼神凌厉几分，颇有些烦躁地啧声。
　　摸出手机，顾却不情不愿地打开购物软件，前思后想，还是下单了一双冰刀鞋。
　　他打电话给林晓雯。
　　“东西买到了吗？”林晓雯问。
　　“嗯，买到了。”顾却说，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妈，你上次说那个当滑冰教练的朋友，跟你还有联系吗？”
　　顾却垂下眼，想着刚刚高也拓的遗憾神色，略抿了下唇角。
　　“……对，我想学一学……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啊，就当锻炼一下了……行，你把他微信推给我，我自己联系他。”
　　作者有话说：
　　晚上海边吹的风应为陆风，但因为我喜欢海风，所以写成海风。学地理的宝贝们别搞错。


第31章 分离焦虑
　　跟林晓雯介绍给他的滑冰教练学了几次，顾却掌握了一些技巧，上手也颇为轻松。
　　天气越来越冷，下过几场雨后，外套也穿不住了，顾却加了件灰色毛衣，提着书包出了门。
　　这段时间有些忙，考研在即，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跟外院的同学一起准备翻译比赛的决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却哥，”方清犹豫地喊他，转着笔，“要不，你先好好准备考研吧？反正比赛是在元旦之后，别把你的事耽误了。”
　　顾却笑了笑，温声道，“没事啊，我能应付过来的。”
　　他垂了眼，收拾好东西，独自出了门，跨越两个校区回寝室。
　　他坚持跟外院的那几个人一起训练，一个原因是不想比赛拖人后腿，另一个原因……
　　下课铃响起，顾却走过高大建筑，放慢了脚步，余光瞥着从楼栋里走出来的人。
　　自从上次滑冰场见过，他跟高也拓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偶尔顾却绕路走过体育馆，也再没有在里面见过高也拓的身影。
　　顾却想联系他，可是又不知道以什么借口。
　　从东区回来的路上，顾却要路过高也拓他们的院楼，正值下课的时候，却不见那男人踪影。
　　难道今天他们不在这里上课？
　　顾却微微皱眉，摸出手机，打开高也拓的课表。
　　——他之前找人要到了他们专业的课表，美其名曰有事情好安排。
　　这就是前学生会长的优势。
　　垂眼看了许久，顾却啧了一声，正打算离开，突然一旁伸出一只手，倏地将他的手机抽走，下一刻，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有我的课表？”
　　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微低着头，握着他的手机，眉目间染上似笑非笑的意味。
　　许久不见的男人长睫低垂，说不出的隐晦不测，眸光潋滟而深邃，唇角勾起，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却吓了一跳，望着高也拓，瞳孔都震了一下。
　　“哥哥，”高也拓眼眸半敛，含笑地注视着他，面色有些微妙，“你哪里来的这个课表？”
　　“校青协的干部给的，说是好安排志愿工作。”顾却兀自镇定，咽了咽口水，面不改色地撒谎，“怎么，你也是这个专业的？”
　　“你不知道吗？”高也拓悠然反问。
　　顾却皱眉，“我为什么会知道？”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却不耐烦了，又心虚，语气不善，“喂，把手机还我。”
　　不紧不慢地看着他，高也拓挑眉，把手机还给他，问，“哥哥看我的课表干什么？”
　　“谁看你课表了？”顾却下意识反驳，脑子飞速运转，扯了个借口，“我来找个人，下午要开会。”
　　“是吗？”高也拓似信非信，问道，“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顾却对答如流：“秦江。”
　　“哦，”高也拓应了一声，“那不熟。”
　　顾却知道他肯定不熟，因为秦江是校青协的人，顾却听见他背地里骂过高也拓很多次，明里暗里都瞧不上他，自然不会跟高也拓接触。
　　“你们专业排课这么不严格吗？”顾却继续演，“明明有课，却找不到人。”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才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他吗？”
　　顾却皱眉，“为什么？”
　　高也拓慢悠悠点了一根烟，悠闲地指了指他的手机，说，“因为你拿的是我的课表，秦江不是我们班的，他们班今天上午都没课。”
　　男人盯着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拿着我的课表找别人，当然找不到。”
　　被一下戳穿，顾却脊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心脏砰砰直跳，面上却仍然一派平静。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高也拓的课表，他特地去找的！
　　“怪不得。”顾却脑子里飞快编织着谎言，“可能给我这个课表的是你们班的吧。”
　　“你白跑一趟了。”高也拓懒洋洋地挑眉。
　　“说风凉话会断舌头。”顾却瞪他。
　　“虽然你找不到他，但你找到我了啊。”高也拓笑了笑，“中午一起吃饭吧？”
　　“谁稀罕找你？”顾却嫌弃地瞥他一眼，“我忙得很。”
　　高也拓思索片刻，兀自说，“食堂新出的滑蛋蟹柳盖饭不错，去尝尝？”
　　“都说了我很忙啊！”顾却没好气地低声呵斥。
　　“我请哥哥喝饮料。”高也拓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肩膀。
　　“别嬉皮笑脸的！”
　　两人走在校道上，高也拓揽着他的肩膀，动作稀疏平常，习惯至极，顾却并没有那么冷静，心跳得飞快。
　　余光瞥着男人俊朗冷硬的侧脸，顾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口袋里的手指捻在一起，掌心发烫。
　　“我要喝薄荷柠檬气泡水，加冰。”顾却颐指气使。
　　“这个天气还加冰啊？”高也拓讶异地皱眉，看见他头发乱了，极为自然地替他整理服帖，“你也想像阿呈一样进医院？”
　　听他提起李陆呈，顾却气不打一处来，咬了咬牙，“不愿意请就算了！我自己买。”
　　高也拓有点茫然，“我愿意啊，哥哥怎么了？”
　　顾却一拳砸到他手臂上，咬牙切齿的，“因为你小气。”
　　高也拓一下子垂了眼睛，眼尾压低，整个人可怜兮兮的，“我没钱，养不起哥哥，对不起。”
　　顾却怔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这个混蛋在开玩笑。
　　冷哼一声，顾却别开脸，“又在装可怜。”
　　高也拓嘻嘻笑了一下，闲闲地开口，“不过我比较擅长吃软饭，哥哥可以养我。”
　　顾却心脏一跳，脸有点红。
　　“滚啊！”
　　·
　　临近初冬，顾却没再去学校，家里比较暖和，复习起来效率也更高。
　　进了十二月份，他心态就平静许多，不求学多的，只希望以前背的别忘了。
　　每天早上定时起床，搬着小凳子去楼顶，一边晒太阳一边背书。
　　偶尔累了，就望一望远处。
　　从楼顶可以望见那条公路，顾却每次看过去，总会想起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呆呆地望着某个男人的背影。
　　想起高也拓，顾却迟迟垂了眼。
　　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那男人了，只偶尔在朋友圈看见他发几条，知道他最近过得也很忙。
　　顾却微信人很多，朋友圈内容很杂，以前他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愈发烦躁起来。
　　于是他屏蔽了几百个人，只为了更方便看高也拓的朋友圈。
　　有天晚上顾却躺床上睡不着，偶然翻到高也拓发了新的朋友圈，是一场生日派对。
　　那估计就是李陆呈的生日吧，顾却腹诽。
　　指尖滑动，下一张图片是一个巨大的、略显幼稚的橙子玩偶。
　　配的文字是：阿橙。
　　后面加上一个橙子的emoji。
　　看着他笑嘻嘻的语气，顾却甚至能想到他在把这个巨大的玩偶塞进李陆呈怀里，脸上是什么表情。
　　眉目带笑，慵懒又勾人，那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眼睑低垂，眸光温和。
　　顾却想起在海港那会儿，高也拓跟他说以前李陆呈帮他很多，他俩认识也早，又是一个院的，圈子交集极为密切，难怪关系会好。
　　匆匆退出微信，顾却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胸口莫名郁结。
　　那天晚上他睁眼到两点才慢慢睡着。
　　·
　　考研前一个星期，顾却回了学校，跟其他人一样调整状态。
　　从自习室回来，顾却戴着口罩，藏起他疲惫又不耐烦的神情。
　　匆匆走在路上，他戴着耳机，半低着头，不想与任何人发生眼神接触。
　　“哥哥。”
　　面前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却一怔，猛地抬头，就看见面前偏头注视他的人。
　　“好久不见。”高也拓弯眼笑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却甚至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面前这人了，顾却想，否则为什么在看见他眼睛的刹那，心思都忍不住活泛起来。
　　呼吸促了一下，顾却仓促低头，脸颊发烫，“嗯，好久不见。”
　　“快考研了，”高也拓说，“紧张吗？”
　　“有一点。”顾却实话实说。
　　“还记得我教哥哥的办法吗？”高也拓笑着，目光带着点温和色泽。
　　顾却嗤笑了一下，一抬眼，对上男人过分温柔的目光，顿时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了。
　　片刻，他才抿唇，冷声道，“我才不用你的歪门邪道。”
　　高也拓淡笑着，没说话。
　　顾却看着他，突然有点愣。
　　他与高也拓分离太久了，他这么多天没有见过这男人的脸，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以至于相处了几分钟，顾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面色不如以往那么凌厉了，反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顾却稍怔，目光落到高也拓面庞上，看着他眼底淡青，他淡色而干燥的薄唇。
　　男人目光温和，却有些黯淡，望向自己的时候仍然是亮晶晶的，却少了几分轻狂的桀骜。
　　他笑着说，“哥哥，紧张吗？”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熬了许多的夜。
　　是最近课业繁重吗？还是兼职很忙？亦或是家里母亲身体又变差了？
　　顾却心口堵得难受，却问不出哪怕一句话。
　　“喂，小混蛋。”他开了口，声音苍白。
　　“嗯？”高也拓看着他。
　　顾却望着他的脸，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许久，都只能苍白地说，“没事的话，一起散散步吧。”
　　末了看见男人眼中笑意，又连忙补充一句，“把你那蠢到家的自信分我一点啊！我要有你一半自信哪至于这么紧张！”
　　高也拓闷笑不止，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望着男人淡淡笑容，顾却瞳孔都轻轻颤了颤。
　　他突然想起这混蛋的那句话：
　　“哥哥，像你这么口是心非惯了的人，要你坦白心意，是不是特别难？”
　　顾却唇线抿直，望着面前萧瑟的校道，眼神涣散，心口钝钝的疼。
　　是，这混蛋说对了。
　　太难了。


第32章 失约
　　走在黄昏的校道上，顾却悄悄打量着男人疲惫走神的神情，微微垂下眼。
　　“你现在上课忙不忙？”顾却没话找话。
　　“不忙。”高也拓说，轻轻笑了一下，偏头睨他，“怎么，哥哥要约我？”
　　“扯淡！”顾却瞪他一眼，低声呵斥，“有时间也好好规划一下未来啊！大三了还这么懒散！”
　　“嗯，哥哥说得对。”高也拓淡声应着，从善如流。
　　“毕业之后有打算吗？”顾却抬眼看他，“考研还是就业，都想好了吗？”
　　高也拓垂眼，轻轻摇头，“不考研。”
　　他没条件继续接受更深的教育，他想早一些就业，起码不担心饿死。
　　顾却微微抿唇，揣在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也好。”
　　“你要考哪个学校的研究生？”高也拓偏头问他。
　　顾却一怔，对上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过了许久，顾却才舔了一下唇角，含糊说，“不在洛南市了。”
　　“嗯？”高也拓没听清，“什么？”
　　“你别老问问问的，”顾却啧了一声，眉峰紧蹙，声音也带上烦躁，“我本来就紧张。”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顾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态度不大好。
　　“我不是嫌你，”顾却连忙解释，“我就是……我就是快考试了，心里特别烦。”
　　“没关系，”高也拓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头发，“你现在保持状态比什么都重要。”
　　看他淡然神色，顾却心里更难受了，皱着眉，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跟高楚钧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仗着高也拓对他宽容，就得寸进尺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校道上，深秋的风格外萧肃寒凉，湖中游着一群一群的鹅，成群结队的涌向岸边，慵懒地迈着步子。
　　“你看，那群鹅上岸了，”高也拓突然说，垂眼笑了一下，“哥哥也会上岸的。”
　　顾却翻了个白眼，“借你吉言了。”
　　转过湖泊尽头，两个人站在桥上，望着远处喷泉，风吹在身上有点冷，但顾却不想走。
　　许久，还是高也拓先开了口，“回去吧哥哥。”
　　顾却微怔，回头看他。
　　男人点了一根烟，闲闲地咬着，手插在口袋里，风吹乱他的头发，平添几分桀骜不驯。
　　“别再吹风了，”高也拓笑了一下，“考试快了，着凉就不好了。”
　　顾却望着他，一时恍神。
　　片刻，他反应过来，移开视线，吸了吸鼻子，“行，走了。”
　　“下次见。”高也拓说。
　　“嗯，下次见。”
　　顾却下桥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也拓屈肘倚着桥，垂眼望着游在湖面上的鸭子，看不清表情。
　　·
　　考前一天晚上，顾却还是失眠了。
　　高考之前的晚上，他也睡不着，却没有现在这么心烦。
　　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顾却喉咙干涩，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偶然看见高也拓的朋友圈，大概又是跟李陆呈出去玩了。
　　顾却望着那些文字和配图，唇角微抿，脑子里想起每次遇见他俩，李陆呈总与他十分亲近的样子。
　　高也拓也爱跟他开玩笑，李陆呈说什么，他都能接上。
　　不像与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
　　顾却总骂他，还动手，高也拓不还嘴，懒洋洋地包容他。
　　深吸一口气，顾却扔开手机，堵着一口气关了灯。
　　考试三天，顾却一根弦绷着，不敢松懈，直到最后走出考场，望着外面清风朗日，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却哥。”
　　身后有人喊他，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回头，杜谨悠提着刚买的水果，疾步追上他，与他并排走。
　　“终于考完啦，感觉如何？”杜谨悠笑嘻嘻地问他。
　　顾却无奈地笑笑，“笔试都还不知道结果呢，说是半场开香槟也早了吧？”
　　“却哥还怕这个？”杜谨悠眨眨眼，夸张地说，“要是你都考不上，洛大没人能考上了。”
　　“瞎说什么。”顾却轻笑着摇头。
　　“却哥还没吃晚餐吧？一起去？”杜谨悠问。
　　“好啊。”顾却点头。
　　进了餐厅，到处都是刚考完研来吃饭的人，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坐下，顾却喘了一口气，给刚刚买的柠檬薄荷水插上吸管。
　　“却哥有什么打算吗？”杜谨悠问，“考完试就可以回家了吧？”
　　“嗯。”顾却点点头，“我明天就收拾东西。”
　　他家就在洛南市，来来回回的也方便，现在考研考完了，也不打算继续住寝室了。
　　“却哥考的哪里呀？”
　　顾却笑了笑，“明宜。”
　　“有点远啊。”杜谨悠说。
　　“是啊。”顾却扯了扯唇角。
　　低头吃饭，顾却无意间瞥见远处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微微恍神，顾却看了一会儿，才稍怔愣住。
　　餐厅角落的窗边坐着一个男人，独自一人吃饭，不时抬头看一看窗外。
　　桌上还有前一个人没来得及收拾的厨余垃圾，他一个人坐着，脸上看不出神情。
　　遥遥望着高也拓一个人吃饭，顾却下意识寻找李陆呈，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这才确定他是一个人来吃饭的。
　　或许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高也拓抬头，隔着人群与他对上目光。
　　顾却怔了一下，没能躲开。
　　高也拓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摸出手机。
　　隔了一会儿，顾却就收到了新消息。
　　小混蛋：【终于考完了，哥哥好好放松一下。】
　　顾却不自觉勾唇，在抬头时，那边的座位却早已空空如也。
　　恍然怔愣，顾却笑意淡在脸上，看着角落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突然一空。
　　“却哥，怎么了？”杜谨悠看他走神，忍不住也看过去，“谁啊？朋友吗？”
　　“啊？”顾却这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是啊，是朋友。”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杜谨悠问。
　　“不用。”顾却勉强笑了笑，低头握紧筷子，“他走了。”
　　·
　　把东西打包收拾回家，顾彦森跟林晓雯没空接他，他就自己开车回去。
　　好在顾却不常住寝室，装了两箱子也差不多了。
　　刚到家把东西都拿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杨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杨老师，什么事？”顾却夹着手机，把箱子拆开。
　　杨敏声音带着笑意，听上去很是高兴，“小却，刚刚有个教授跟我打电话，说想见见你。”
　　顾却有点愣，“哪位教授？”
　　“是明宜机械研究所的李正新教授，之前看到你的项目获奖，提过你好多次。”
　　眼睛大睁，顾却都有些惊讶了，“李教授吗？”
　　李正新的名字他听过很多次，在业界也是德高望重的。
　　“是啊，他想多了解你一下，”杨敏笑呵呵地说，“你最近不是考研吗？如果考上了，或许他可以帮你介绍一个靠谱一点的导师呢。”
　　“真的吗？”顾却喜出望外，声音都高了几分，“谢谢杨老师。”
　　“应该的，”杨敏笑着，“你一直都很优秀，这也算对你的嘉奖了。”
　　挂了电话，顾却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想起来给高也拓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男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还在睡觉。
　　“小混蛋，明宜的李教授联系杨老师了，说要跟我见一见。”顾却说着，声音都压不住兴奋。
　　“啊，为什么？”高也拓嗓音干涩，带着慵懒的鼻音，还没醒。
　　“李教授看过我们的项目，觉得挺不错的。”顾却勾了勾唇角，声音都有点抖，“你也算帮了我的忙，请你吃个饭，来不来？”
　　“当然来啊。”高也拓轻笑，懒洋洋地说，“你请我吃饭，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我晚点把时间地点发你，你别忘了。”
　　“好。”高也拓答应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哥哥。”
　　“嗯？”顾却还沉浸在喜悦中，美滋滋地订餐厅庆功。
　　耳边的听筒沉默片刻，才慢悠悠想起一道声音。
　　“毕业快乐。”
　　顾却一怔，低沉声音响在耳畔，沙哑温和，像是贴着他耳朵说话。
　　手里动作一顿，顾却耳尖微红，片刻才回过神来，啧了一声，“还没毕业呢。”
　　“也快了。”高也拓不甚在乎道。
　　“就你会四舍五入。”顾却轻哼。
　　高也拓笑了笑，没跟他争论，“那我等哥哥请我吃饭了？”
　　“……嗯。”
　　约的时间在周六，挑了个没课的日子，晚上七点。
　　顾却把地址发给他，对面没回，顾却也没在意。
　　到了周六，顾却收拾好自己，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好像有点太愉悦了。
　　像期待什么似的。
　　一怔，顾却立马压下笑意，瞪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抬手抓了抓头发。
　　到了学校门口，顾却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又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消息。
　　狐疑皱眉，顾却有点意外。
　　出门的时候给他发了个信息，现在还没回，那混蛋一般不会这么久不回信息。
　　又等了十分钟，顾却实在是忍不住了，走到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对面声音低沉干涩，有点淡淡的。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声。
　　“你在哪啊？”顾却有点生气。
　　对面沉默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顾却一怔，顿时心里火一冒，“你什么意思啊？老子他妈餐厅都订好了，你忘了咱俩约着吃饭了啊？”
　　“是今天吗？”高也拓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抱歉，“对不起哥哥，我记成周日了。”
　　正要发脾气，顾却听出他声音有点不对劲，闷闷的，有点干涩。
　　顾却皱眉，“你在哪？”
　　还没等高也拓回答，顾却又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网管”。
　　“你在网吧啊？”顾却睁大眼睛，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高也拓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你怎么去那了？”顾却眉峰紧蹙，语气也有点不好了，“家里没电脑吗？”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声，又没说话了。
　　听他嗓音微哑，呼吸的声音也格外清晰，顾却面色渐渐不好了，有些慌张地催促，“你怎么了？说话怎么只说半句啊？”
　　高也拓还是没说话。
　　顾却有点慌了，“你在哪个网吧？我过去找你。”
　　片刻，高也拓才松了口，“好。”


第33章 QAQ
　　开车到了高也拓发的地址，挺偏僻的，是个小小的网吧。
　　一进门，烟雾缭绕的，廉价的烟酒味道，熏得顾却眉峰紧蹙，沉着脸往里走，走到最里面，才看见窝在椅子上的人。
　　男人懒散窝在破旧的电竞椅上，双腿交叠，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夹着一根烟，燃着猩红的光。
　　高也拓眉目低垂，染着疲惫，目光落在屏幕上，修长手指握着鼠标，像在打游戏。
　　顾却走近了，游目四顾，望着这里的环境，即便他再隐忍不发，也忍不住流露出嫌弃和鄙夷。
　　看了一眼屏幕，顾却压下心里那点不满，喊了一声，“喂，小混蛋。”
　　听见声音，高也拓怔了一下，眼神微变，却没有抬头看他。
　　顾却察觉到不对劲，有些警觉地垂眼，狐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高也拓还是没反应，淡漠目光落在屏幕上，握着鼠标的手却没再操作。
　　许久，他才微抿唇角，慢慢抬头看向顾却，一如既往地笑了一下，“哥哥。”
　　他抬头瞬间，顾却猛地一怔。
　　男人脸上带着伤，眼尾都是青紫淤青，本就妖孽的眼睛因为血迹和泪痕更显破碎和扭曲的美。
　　喉结微涩，目光下移，顾却看见他唇角也有点裂了，干燥的唇上带着伤口，有点红肿。
　　顾却僵了一阵子，才哑声问，“你跟人打架了？”
　　“我像跟人打架的人吗？”高也拓撇了撇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眸低垂，眸子里都是雾气，声音也软软的，“明显是挨打了呀。”
　　看他这幅样子，脸上带着伤，还要嘴欠开玩笑，顾却心口发疼，有点喘不上气。
　　“谁打你了？”顾却压着脾气问，声音极冷。
　　高也拓看他这样，也渐渐收起了玩笑神色，说，“高楚钧。”
　　顾却垂在身侧的拳握了握。
　　“什么时候的事？”顾却问。
　　高也拓仰头望着他，“两个小时之前。”
　　“你就在这儿待着？”顾却垂眼看他，“伤口处理了没？”
　　高也拓乖乖摇头，实话实说，“没。”
　　目光偏移，看到桌子上烟灰缸里的烟头，顾却脸色沉了几分，“你打算在这里过夜？”
　　高也拓无奈地笑了笑，“没地方去啊，也不能回家。”
　　要是张慧看见他脸上的伤，一定又要担心了。最近她身体不太好，高也拓不想再给她添堵。
　　顾却盯着他，闭了闭眼。
　　“起来。”顾却扯着他的袖子，把人往外拉。
　　被匆匆拉出来，高也拓失笑，瞥了一眼沉着脸生闷气的人，“怎么了这是？”
　　“被白痴气的！”顾却握着他的手腕，警告似的攥紧了些。
　　“好痛。”高也拓龇牙咧嘴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哥哥轻点。”
　　“说什么呢！”顾却脸一红，皱着眉瞪他。
　　“真的很疼……”高也拓脸色有点白了，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声音都带着抽气。
　　顾却一愣，忙松开他的手，借着路灯的光一看，高也拓手腕青着，有点肿起来的迹象。
　　“怎么回事啊？”顾却微微睁大眼，也不敢再动了，声音发抖，“怎么伤成这样？”
　　“摔地上了，拿手撑了一下，”高也拓面色有点白，扯了扯唇角，轻轻握住手腕，“扭到了吧。”
　　“你刚刚怎么不说啊？”顾却眉峰微蹙，有点自责。
　　“刚刚还不疼的。”高也拓说。
　　顾却盯着他，眼神复杂，许久，才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混蛋。”
　　在药店买了一点药，顾却带着他找了个露台，借着路灯的光给他处理伤口。
　　淤青和红肿很难消，擦药的时候高也拓疼得倒抽气，也没说什么，攥着椅子的边沿，乖乖闭着眼睛。
　　望着男人颤抖的眼睫，唇色苍白，面容疲惫而憔悴，顾却垂了眼，心里有点难受。
　　“忍一下啊，马上好。”顾却捏着棉签，小心动作。
　　高也拓“嗯”了一声。
　　上完药，顾却拆开冰袋，拿一次性毛巾裹着，让他按在手腕上。
　　“谢谢哥哥。”高也拓轻声说，垂眼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顾却站起来，走到露台边，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今天是怎么回事？”他转了身，靠着栏杆问。
　　高也拓走过去跟他靠在一起，抽了一根烟，轻描淡写地说，“高楚钧又来找我了。”
　　顾却看他咬着烟的模样，喉咙有点干，碰了碰他手臂，“给我一根。”
　　“你没带吗？”高也拓有点惊讶地问。
　　“不行啊？”顾却不耐烦地看着他。
　　“可以。”
　　高也拓笑了一下，咬着烟点燃，拿下来塞进顾却唇间。
　　行云流水的动作，极其稀疏平常，顾却猛地一怔，下意识咬住唇间的烟卷。
　　定定地僵了片刻，顾却才反应过来，赶紧别开脸，耳尖通红。
　　咬着烟抽了两口，顾却轻咳，压下心里那点汹涌的躁动，状似镇定地问，“他为什么打你？”
　　“啊，不知道。”高也拓懒洋洋地斜倚着栏杆，眼睑耷拉着，漫不经心地开口，“可能是因为，我骂他了吧。”
　　“但是也是他先骂我的，”高也拓懒散地耸肩，“我只是回了两句嘴。”
　　“他骂你什么了？”顾却皱眉。
　　高也拓：“杂种。”
　　顾却：“你呢？你怎么回嘴的？”
　　高也拓：“我说，真这么在意我的血统，不如让你那个狗一样到处发情的爹管住自己的裤腰带，真有本事你不该来找我耍横，你该从坟里把你爹挖出来鞭尸。”
　　顾却：……
　　“嘴真贱。”顾却瞥他。
　　高也拓笑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笑意就淡了，沉默片刻，他才哑声开口，“高楚钧这次来是带着法院传票来的。”
　　顾却一怔，“什么……”
　　高也拓垂着眼，眸中黯淡冷然，看不出情绪。他说，“高楚钧把我起诉了。”
　　看着男人冷硬又疲惫的面庞，顾却猛地怔忡，倏地想起，那天校庆的时候，他没听清的高楚钧的那句话。
　　他现在明白了，高楚钧说的是：
　　“给自己找个律师吧，你会用上的。”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顾却看着身边的男人，眸中不可抑制地染上苍白无力的怜悯和心疼。
　　“他爸到底留给你多少钱，至于这么恨你。”
　　高也拓耸了耸肩，眉眼低垂，带着不解，自嘲地笑了笑，“……不多啊。就两百万而已。”
　　他看着远处霓虹，“高楚钧一天就不止赚两百万，为什么非要把钱拿回去呢？”
　　顾却看着他，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以示安抚。
　　“我不会把这笔钱给他们的，”高也拓说，眸光失焦，“我妈最近身体变差了，估计又要做手术，我绝对不能没钱，我不能让她再像上次那样——”
　　说到一半，高也拓戛然噤了声，下意识偏头望向顾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顾却缓缓垂眼，声音平静，“上次……怎么了？”
　　高也拓盯着他，没说话，呼吸急促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我要是现在转移话题，是不是会显得我更可怜？”
　　“你不可怜。”顾却说，面色认真而冷静，“你挺勇敢的。”
　　高也拓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睑微敛，眸光带着温和色泽，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深邃，透彻得好像要直直地戳进顾却心里。
　　“哥哥……”高也拓低声喊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在呢。”顾却故作云淡风轻地应着。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笑着开口，偏头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顾却与他对视片刻，没说话，转过身，靠着栏杆，抬眸扫了他一眼，勾唇笑了笑，“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我。”
　　高也拓眉梢微挑，“看来我挑对人了？”
　　顾却眼神一僵，“什么挑对人？”
　　“朋友啊。”高也拓说，“可以信任的朋友，我没几个的。”
　　“……哦。”
　　高也拓看着他，良久，才收回视线，又点了一根烟。
　　“上次，是我高一的时候，”高也拓慢慢开口，面色平静淡漠，声音却是沙哑的，“我妈做手术，我们家拿不出来钱。”
　　“我找遍了亲戚，可他们都不愿意借，推三阻四的，”高也拓笑了一下，笑容带着轻蔑，“我知道他们根本看不起我家。”
　　“后来我去找了高楚钧。”高也拓抬眼，视线落到远处的霓虹灯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了。
　　顾却静静地看着他，没催促，只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我跟他家里人一起吃了个饭，他们在餐桌上明里暗里羞辱了我跟我妈两个小时。”
　　高也拓声音平淡，却仍带着微不可见的恨意。
　　“高楚钧给了我两万块，还说不用还了。”高也拓摇摇头，“真的好讨厌他。”
　　“到后来真的没钱，就把车子卖了，差一点就要卖房。”高也拓说起那些事，还有些心悸的颤抖，“好在手术很成功，这是唯一的好事了。”
　　顾却看着他，心里堵得难受，眼眶也有点干。
　　“所以我不能再让我妈担惊受怕了，这个钱我绝对不会给他。”高也拓偏头看着身边的人，哑声说，“没钱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我永远忘不了我妈翻遍了家里的抽屉，都找不出一枚硬币给我坐公交上学，她那副愧疚又心疼的样子，我……”
　　声音戛然而止，带着哽咽和干涩。
　　顾却一恍，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看见里面漫着浅浅的水雾，和疲惫下的血丝与绯红。
　　高也拓匆匆别开脸，揉了揉眼睛。
　　看他这样，顾却微微抿唇，胸口郁结不已。
　　许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高也拓的肩膀，与他靠近了些，淡淡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也极其不稳定，像在竭力压抑些什么。
　　片刻，他偏头，垂眼看着顾却，轻声问，“我要是在你面前哭了，哥哥会抱抱我吗？”


第34章 单相思
　　夜晚的洛南仍然繁华，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顾却望着面前男人的眼睛，一时失了神。
　　高也拓安安静静地注视他，眸中带着散漫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一如以往无数次那样。
　　却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顾却看着他，心跳都有些不受控制。
　　这混蛋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啊？
　　那样柔和而恳挚的眼睛，带着淡淡绯红，专注地看着他，好像顾却说一个“不”字，这人就要掉下眼泪来。
　　他怎么不坏坏地笑了？
　　顾却心脏都在颤抖。
　　“啊，我不能哭。”高也拓突然说着，笑了一下，挪开眼神，“哭了脸上的药就全没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顾却心口压得生疼，像有把钝刀在搅。
　　匆匆垂眼，顾却喘了一口气，轻轻笑了一下，“药没了就再擦。”
　　他喉结动了动，慢慢抬手，望着面前身形单薄的男人，声音平淡，“过来吧。”
　　高也拓稍怔，瞳孔都微不可见地震了一下。
　　片刻，他抿唇轻笑，低垂着眼，缓缓倾身，抱住面前的温暖身躯。
　　身形相贴的瞬间，顾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有点诧异，为什么这人的身体会这么凉，凉到光是拥抱就让人战栗，凉到他想再用力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
　　高也拓垂首，眉骨抵在顾却肩窝里，眼睫湿漉漉的，呼吸也乱得不行，脊背缓缓起伏着，努力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失态。
　　顾却还是发现了，自己肩处的衣衫正在渐渐洇湿。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男人喉中溢出的呜咽。
　　像受过许多委屈，吃了许多苦的小动物，紧紧地抱着他，顾却只觉得腰际都被男人的手臂勒得生疼。
　　抬手拍了拍男人脊背，顾却说，“下次他再敢打你，你就报警，不敢报我帮你报。惯的他。”
　　高也拓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抱着他，过了好久，才闷闷笑了两声。
　　“谢谢哥哥。”他偏头，轻轻磨蹭顾却颈侧，声音干涩又沙哑，带着鼻音，“有人罩着感觉真好。”
　　突如其来的亲昵，顾却顿了一下，目光柔和几分。他微微低头，藏起脸颊的绯红，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抽烟，顾却想起他一个人跑去网吧，问，“你今天晚上不会打算在网吧过夜吧？”
　　“没想好。”高也拓耸耸肩，“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
　　“你没住寝室吗？”顾却问。
　　“没有。”
　　“要去酒店吗？”
　　“应该不会，开个房挺贵的。”
　　顾却想了想，抬眼看他，尽量平常地提议，“我家空房挺多。”
　　闻言，高也拓果然迟疑地看着他，眉梢微挑。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又要压制住砰砰跳的心脏，面色镇定地说，“我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怪可怜的，不如就跟阿姨说和同学一起住。”
　　高也拓漫不经心“啊”了一声，垂眼看着他，眼眸微敛，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可以啊。不打扰叔叔阿姨就行。”
　　看他这幅表情，顾却耳尖烧得通红，好在夜幕的遮掩下，看得不是很清楚。
　　“嗯，那就这样。”顾却沉稳颔首，“给阿姨打电话吧。”
　　“怎么说？”高也拓问，“要说住在同学家？”
　　“啧，真蠢，”顾却嫌弃地瞥他一眼，拍了拍他手臂，催促道，“号码拿来，我来说。”
　　高也拓半信半疑，把张慧的电话报给他。
　　顾却电话拨过去，傲慢地看了他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电话很快接起，对面女人的声音温和纤细，“喂，哪位？”
　　顾却礼貌地打招呼，嗓音温和，带着笑意，“阿姨您好，请问是高也拓的母亲吗？”
　　“啊我是，你哪位啊？”
　　“我是洛南大学学生会的会长，是这样的，我们今天组织了学生活动，离市区比较远，所以晚上计划在山上住酒店，我来给同学们的家长说一声。”
　　张慧听了，有点惊讶，“是这样吗？我说他怎么这么晚还不回。”
　　顾却笑了笑，“是啊，大家晚上玩得挺开心的，所以我替他们先说一声，晚些时候等他们局散了，再给您打电话。”
　　“好的好的。”张慧答应了，“谢谢你啊同学。”
　　“没事，应该的。”顾却颔首。
　　挂了电话，顾却瞥了一眼高也拓，有点小骄傲，“学着点。”
　　高也拓淡笑着看他，目光深邃，“哥哥谎话张口就来啊。”
　　顾却微笑，“我不张口就来，你今晚就得睡大街了。”
　　“是是是，”高也拓见好就收，“谢谢顾会长。”
　　·
　　到了顾却家，他跟林晓雯和顾彦森解释了一下，就把高也拓带上了楼。
　　“哥哥，你家好大啊。”高也拓站在走廊往下看，忍不住赞叹。
　　看他满眼都亮晶晶的，顾却也忍不住笑了笑。
　　“你住这儿吧。”顾却推开客卧房门，“里面床品都是干净的。”
　　“好。”高也拓点头。
　　“洗手间和浴室都在旁边，”顾却敲了敲旁边的门，“我待会儿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
　　“好。”
　　“我爸妈都住楼下，一般不会上来。”顾却看他一眼，说，“他们人都很好的，你不用拘束。”
　　“我不拘束。”高也拓笑了笑，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谢谢哥哥。”
　　顾却把手抽回来，瞪他一眼，“别没大没小的。”
　　刚给他找好换洗衣服，林晓雯就在楼下喊他。
　　“儿子，车库后面的水管子漏水了，你去给你爸帮帮忙。”
　　顾却探头应了一声，“好，等一下。”
　　把衣服塞给他，顾却说，“你随便玩啊，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高也拓把衣服放下，站起身来，“说不定能帮上忙。”
　　“也行。”
　　到了车库，才发现不止漏水这么轻巧，这几天气温骤降，水管子有点裂了，厨房用水的时候，这里滋滋往外喷水。
　　顾彦森穿着工服，蹲在地上，就着头灯的光修管子。
　　“哪儿坏了，我看看。”顾却俯身在工具箱里挑了几样东西，走过去蹲下。
　　顾彦森跟他说了两声，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该怎么办。
　　“补一下吧，等工人有空了再来换管子。”顾却说。
　　“行。”顾彦森站起来，“我去拿AB胶。”
　　顾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清理水管上面的脏污。
　　高也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帮他，给他递东西。
　　“你自己注意点啊，”顾却提醒他，“手还伤着呢。”
　　“我知道。”高也拓说。
　　补完水管，顾彦森会屋子去开水龙头试试，顾却蹲久了腿有点麻，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缓缓。
　　“小心点。”高也拓扶住他的手臂。
　　顾却站起来眼前一黑，下意识扯住身边这人的袖子，缓了一阵，迷迷糊糊一转身，栽进这人怀里。
　　高也拓被撞得紧退三步，下意识把人抱住。
　　昏暗的空间里，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闻。
　　顾却一时慌神，忙抬头：“对不起。”
　　“没事吧？”高也拓恰巧低头。
　　视线相汇的刹那，顾却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呼吸一促。
　　两人当下挨得很近，屋内的灯光遥遥打过来，若明若暗的光影下，更显暧昧。
　　男人眸光深邃，垂眼间，长睫的影子落在瞳孔中，更添几分隐晦的诱人。
　　顾却恍惚一瞬，忙站直身躯，拉开一点距离。
　　“你没事吧？手还好吧？”他赶紧问。
　　“我没事。”高也拓摇摇头，垂眼看着他，片刻，才温声说，“蹲久了要慢慢站起来。”
　　“行，知道了，下次一定。”顾却胡乱点头。
　　屋内传来声音，顾彦森让他看看管子还漏不漏了。
　　顾却低头看了一眼，扬声应，“好了已经。”
　　攥了攥衣角，顾却俯身把工具箱收起来，“走了，回去吧。”
　　高也拓点头，“嗯。”
　　回了卧室，顾却坐在桌边，还有点心悸。
　　走神地望着窗外，顾却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喘不过气。
　　“哥哥？”
　　头顶落下轻轻一声。
　　顾却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刚洗完澡的高也拓站在他身后。
　　男人头发还湿着，往下滴水，脖子上挂着毛巾，身上是顾却的衣服，锁骨清晰，身材高挑匀称，惹人注目。
　　顾却移开视线，“怎么了？”
　　“你门没关，我敲了门，你也没听见。”高也拓说。
　　“哦，刚刚在想事。”顾却说，“你什么事？”
　　“我想喝水。”高也拓眨眨眼，瞥见他桌上放着的资料，有些好奇，“哥哥，你想考明宜大学啊？”
　　顾却回过神来，匆匆扯了东西把资料盖住，潦草带过，“是。你要干什么来着……喝水是吧？我去给你拿。”
　　看着他站起身往外走，高也拓若有所思，低头，屈指挑开那些书，把明宜大学的资料扯出来，仔细看了看。
　　顾却拿了瓶矿泉水上来，发现他还在看那份资料。
　　“明宜大学很好啊，明宜的机械研究所挺有名的。”高也拓目光落在单薄纸张上，抬眼看他，“哥哥应该没问题的。”
　　“用你说？”顾却皱眉，把资料拿回来，把水塞进他手里。
　　“面试要去明宜大学吗？”高也拓问。
　　“要啊。”顾却说。
　　“别紧张，”高也拓抬手揉揉他的发顶，笑了笑，“你可以考上的。”
　　顾却坐在椅子上，眉峰微蹙，没有一点开心的神色。
　　高也拓走的时候帮他把门关了，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顾却才慢慢回过头，盯着紧闭的门，心中酸涩不已。
　　那混蛋真的是……
　　顾却垂眼。只有他一个人在焦躁迟疑，担心即将到来的分别。
　　许久，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寒冷夜风吹进来，心中那种莫名的烦躁和压抑才消散些许。


第35章 我会报答哥哥的
　　晚上顾却没有睡好，天刚亮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掀被下床，靸拉着拖鞋去洗漱。
　　路过客卧的时候，发现门没关，顾却迟疑，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没人了。
　　被褥整整齐齐铺着，枕头上面也没有压痕，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
　　微微皱眉，顾却疾步下楼，看见林晓雯已经在准备早餐，问，“妈，我同学他……走了吗？”
　　林晓雯抬起头，“小高在花园帮你爸给水管包保温棉。”
　　顾却一怔，有点意外。
　　洗漱完他去了花园，顾彦森正笑着跟高也拓说话，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包保温棉，手脚极其利索。
　　“叔叔，这花园里栽的都是常青藤啊？”
　　“是啊，小却说不喜欢秋冬就死气沉沉的，全是枯叶子，我就铺了果岭草的草坪，栅栏边上栽的也是常青植物。”
　　“挺不错的啊，到了冬天也绿意盎然，看着心情也会很好。”
　　“是吧。”顾彦森笑了笑，“小却的审美一直都不错。”
　　高也拓勾唇，语气温和，“那是。”
　　看他俩聊那么投机，顾却微微抿唇，走过去，“小——”
　　刚说出一个字，又猛地噤声。
　　差点就在顾彦森面前喊他小混蛋了。
　　高也拓看他这幅样子，自然是明白了，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片刻，他才敛眸，眉目慵懒地扫过顾却，松了唇角，淡淡喊了一声，“学长。”
　　顾却暗暗瞪他一眼，声音却仍然温和，“起这么早啊？睡得怎么样？”
　　“嗯。”高也拓勾唇，轻轻颔首，“睡得不错。学长呢？”
　　顾却喉结动了动，想起自己昨晚烦躁心绪，抬手摸了摸耳朵，有些心虚囫囵道，“还行。”
　　顾彦森想起什么，看向高也拓，“小高，你今天上午还有课是吧？”
　　“嗯，有一节早八。”
　　“那吃过饭再去吧？你帮我忙活这么久，还没谢谢你。”
　　“好啊。”高也拓也不扭捏推拒，大大方方应下来。
　　收拾好东西，进了屋，顾却屈肘推了推高也拓，迟疑地看着他，“大周末的哪来的课？”
　　“有一节啊。”高也拓面色坦荡，垂眸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轻笑，“哥哥不是有我的课表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顾却一口气哽住，半天没说出话来，片刻，才硬着头皮啧声，“谁他妈看你课表啊！”
　　吃完早餐，外院那几个人电话就打进来了。
　　“小却，你送你同学去学校吧。”林晓雯说。
　　“嗯，好，正好我也要去一趟学校。”顾却一边接电话一边拿起车钥匙，推了推高也拓手臂，“走吧。”
　　“好。”高也拓点头。
　　上了车，顾却接完电话，发动引擎。
　　高也拓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敛了眸子，偏头看他，“又有比赛啊？”
　　顾却“嗯”了一声，“翻译比赛。”
　　“什么时候？”高也拓问。
　　“元旦之后吧。”顾却想了想，说，“决赛在寒假，最近要跟口译队一起训练。”
　　“时间这么紧？”高也拓微微皱眉，“哥哥好辛苦。”
　　顾却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下了车，高也拓没上楼，站在车边等他，顾却解了安全带下来，见他还在等着，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事？”
　　“哥哥。”高也拓喊他一声，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说，“你刚刚撒谎了吧？”
　　“什么？”顾却警觉起来，脑子里疯狂回溯自己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高也拓问，垂眼看他，眸色温淡，带着一点点关切，“怎么了？”
　　顾却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怵了一下，不自觉握了握拳，喉结滚动。
　　“就没睡好啊，能有什么理由。”顾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开脸，“你就没有睡不好的时候吗？”
　　“我当然有。”高也拓说，“因为我知道睡不好肯定是心里有事，所以才担心你啊。”
　　“你担心我……”顾却咬了咬牙，呼吸急促几分，轻哼一声，冷冷道，“你先担心自己的期末考试吧！”
　　“我期末考试怎么了？”高也拓眨眨眼，微微皱眉，“还有半个月啊。”
　　“系里垫底的成绩，不该担心吗？”顾却想起什么，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喂，你……你挂过科没？”
　　“我……”高也拓还没说话，领口又被扯了一下。
　　“挂科多了是要学业预警的！”顾却眉峰紧蹙，紧紧盯着他，有点着急了，“你学位课挂过没？别到时候给我毕不了业啊混蛋！”
　　高也拓被他晃得脑子发昏，连忙抬手握住男人手腕，声音有点哑，“哥哥，你先别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顾却微怔，看着被自己拽得近在咫尺的面庞，瞳孔猛的放大，赶紧把人松开。
　　高也拓脸都红了，半天才喘过气来，无奈地看他一眼，嗓音干涩，“哥哥，你别担心，我没挂科的。”
　　“你成绩那么差，没挂过科？”顾却有点不信。
　　“都刚刚及格，挂科真没有。”高也拓眨了眨眼，眸中有几分狡黠，淡笑着，“总有比我更烂，我还没到最差的那档呢。”
　　“跟人比烂是吧！”顾却低声呵斥他，“态度给我放好点啊！好不容易考上洛大，真想拿不到毕业证吗？”
　　“我知道。”高也拓点点头，看顾却脸色还没好转，便收了玩笑神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谢谢哥哥关心我，我真的有数，不会让你失望的。”
　　“……谁关心你了。”顾却皱眉，挪开眼神，又想起什么，问，“我看你也不蠢啊，一起做项目的时候挺有想法的，怎么至于那个成绩？”
　　高也拓一脸正色，“因为我是白痴。”
　　顾却：“……”
　　“你别逼我扇你啊！”
　　高也拓笑嘻嘻地压着他的肩膀，“及格不就好了，要那么多分干什么？”
　　“别嬉皮笑脸的！”顾却给了他一拳。
　　高也拓顺势将他的手握住，低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
　　“哥哥。”高也拓捏了捏他的手腕。
　　幼稚而暧昧的举动，顾却抿了抿唇，猛屈肘撞了一下他胸口，语气不善，“有事说事。”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高也拓才缓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温和却又捉摸不定。
　　“谢谢哥哥昨晚收留我。”高也拓微微低头，说话间呼息落在顾却颈侧，“我会报答的。”
　　顾却微怔，片刻才生涩开口，“……你他妈给我争点气就是最好的报答。”
　　“会的哥哥。”高也拓笑着。
　　·
　　口译队训练的地址在大学生创业中心，严格来讲已经不算洛大校内了。
　　虽然研究生考试已经结束了，但是学弟学妹的课程还要继续，实训室要腾给学生上课，他们就另找了地方。
　　拿着训练材料匆匆进去，顾却看见里面坐着好些陌生面孔。
　　“却哥，快来。”方清扬声招呼他。
　　顾却走过去，找了地方坐下，低声问，“那几个是谁啊？”
　　“都是洛南外国语大学的口译硕士，老师专门请来陪我们训练的。”方清说。
　　顾却有些惊讶地微微挑眉，“这么厉害。”
　　目光扫过去，桌前坐着两三个人，看上去彼此熟识，凑在一起说笑聊天。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老师才站起来，拿着双板夹清点了一下人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顾却赶紧坐直身躯。
　　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几天的安排，老师打开电脑，让他们准备准备，热个身。
　　顾却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状态，拿着笔开始听语料。
　　一上午的训练，走出训练室的之后，顾却还有些晕乎乎的。
　　正拎着材料下楼，肩膀被人碰了碰。
　　顾却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恍了一瞬，他反应过来，客客气气喊了一声，“前辈。”
　　肖靖微微笑了，“别这么客气。”
　　与他并排走着，肖靖问，“训练很辛苦吧？”
　　“有一点。”顾却实话实说，“听不明白的时候，心里还挺着急的。”
　　“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后面就习惯了。”肖靖看了他一眼，“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顾却有点意外，“跟我吗？”
　　“是啊，”肖靖笑了笑，“我还没来过你们学校呢，你带我转转吧。”
　　迟疑了片刻，顾却还是淡笑，“好啊。”
　　在洛大里面四处走了走，顾却带肖靖去了西区餐厅，一边上楼一边说，“我一般都来这个餐厅吃饭，偶尔去东区，这边……”
　　话没说话，顾却看见窗外的网球场上，有群人在打球。
　　初冬时节，太阳温暖和煦，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一群人正在打球，拍子抽动网球的声音，这里都能听见。
　　一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身形颀长，懒洋洋地靠着护网，手里拿着球拍，漫不经心地把玩。
　　高也拓戴着鸭舌帽，看不起表情，只能看见一小截下颌，颌线极其优越流畅，唇角微微勾起，薄唇张翕，像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拎着拍子走过去。
　　“顾却？”肖靖喊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带着肖靖上楼。


第36章 不可亵渎
　　紧赶慢赶训练了半个月，顾却每天两点一线，连走在路上都塞着耳机。
　　比赛前几天，陈洋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确实没能好好聚一聚。约在十街一家新开的酒吧，顾却应了下来，专门腾出一晚上空闲时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顾却拎着车钥匙出了门。
　　正是晚高峰的时候，顾却不想堵在路上，就挑了一条有点远，但是车辆不多的路。
　　绕着市郊跑了半圈，顾却握着方向盘，盯着面前空荡荡的路，有点走神。
　　高也拓的家好像就在这一片地方，在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
　　这一块都是老式居民楼，公交站也没多少人，只有寥寥几班公交途径这里，即便是晚高峰的时候，也不见很多人。
　　叹了一口气，顾却收回视线，缓了两三秒，又猛地回头。
　　公交站里站着一个男人，手边是一只行李箱。
　　怔愣了好几秒，顾却才皱着眉，有点半信半疑地回头。
　　高也拓没看见他，只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手机，不时抬头看一看公交车到了没有。
　　望着他手边的行李箱，顾却微微睁眼，有点惊讶。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顾却深吸一口气，把车子倒了回去，在公交站旁边停下。
　　余光瞥见面前停了一辆车，高也拓抬头扫了一眼，又挪开视线，几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微微偏头，高也拓眼眸缓缓亮起来，“哥哥？”
　　顾却放下车窗，看了好几眼他的箱子，喉结微动，“你去哪？我送你吧。”
　　高也拓稍怔，片刻便反应过来，面色淡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谢谢哥哥。”
　　把行李箱放进后座，高也拓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去市区医院。”高也拓说。
　　顾却恍然怔愣，眼神微动，“怎么……”
　　高也拓淡淡笑了，声音平静而温和，“我妈住院了，要检查身体，最近准备手术。我去陪她。”
　　男人说话时眉目低垂，看不起眼神，却可以清晰听见嗓音中的疲惫沙哑，眼底覆着淡青，想来这段时间也没睡好。
　　高也拓靠在座位上，面色有些低沉，呼吸间，胸口缓缓起伏，向来淡然又漫不经心的眉目，此刻微微蹙起，难得收敛。
　　看他这样，顾却心里紧得难受。
　　“没事的，”他迟迟开口，宽慰话语显得格外苍白，“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
　　高也拓“嗯”了一声，没别的话，偏头望着窗外。
　　看他脸色实在是不好，顾却开车也慢了一点，尽量减少颠簸，让他休息得更好一些。
　　这是他开得最安静的一次车，路上遇见加塞的，都没有开口问候别人全家。
　　到了医院，顾却跟着下了车。
　　高也拓有点惊讶，旋即反应过来，温声笑道，“谢谢哥哥，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我有什么事忙的？”顾却淡淡瞥他，漫不经心耸肩，“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眉目温和，“好。”
　　顾却跟着他一起上楼，顺手给陈洋他们发消息，说家里有点事，下次再约。
　　陈洋也不疑有他，毕竟顾却从未失过约，偶尔一次也必然是有急事。
　　进了住院部，消毒药水的味道让顾却不自觉皱眉，生生打了个寒颤。
　　病房在三楼，高也拓推开门，拎着箱子走进去。
　　张慧正靠在床上，护士问了她一点问题，见高也拓来了，撑起身躯，而后看见跟在后面的顾却。
　　“这位是……”张慧声音虚浮，听着有些憔悴。
　　顾却立即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我是阿拓的同学。”
　　听他这么说，张慧反应过来，微微笑了，“你是上次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同学吧？”
　　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自己，顾却轻轻颔首，嗓音温润，“您还记得我。”
　　“真的是谢谢你，”张慧轻叹，“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不会。”顾却摇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护士填完单子，跟高也拓说，“晚点就能做检查了，没什么问题，本周就能进行手术，有些小事还需要跟你再确认一遍，你出来一下。”
　　“好。”高也拓点头，跟着护士出去了。
　　顾却看着两人在走廊上交谈的身影，心里大概也知道护士叫他出去就是说费用问题，以及提醒一些手术风险。
　　匆匆收回视线，顾却面上不显，走到桌边给张慧倒了一杯水，“阿姨，先喝点水，他一会儿就进来。”
　　“谢谢你啊。”张慧接过水杯，手上还插着针管。
　　顾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她聊天。
　　高也拓一会儿就拿着几张单子进来，看见顾却跟张慧聊得还不错，微微挑眉。
　　“医生怎么说？”张慧问。
　　“说是待会儿先检查一下各项指标，”高也拓额角有点薄汗，看样子跑了不少科室，“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别吃饭，明天进一步检查一下，没问题这周内就能手术。”
　　张慧认真地看着他，听他说完，面露赧然神情，不自觉绞着手指，皱眉轻声问，“他有没有说要多少……”
　　话没说完，张慧住了口，匆匆扫了顾却一眼，有点懊恼，大概是自责自己在外人面前谈钱，给高也拓丢人了。
　　顾却看见她的脸色，心下了然，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阿姨，我去给您洗个苹果。”
　　张慧勉强笑笑，“好，谢谢你啊。”
　　顾却出了门。
　　望着病房的门关上，张慧才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有点愧疚地看着高也拓，“做个手术要不少钱吧？”
　　“你这什么话？”高也拓不在意地笑笑，坐到床边，拉住张慧的手，“再贵也比不上身体啊。”
　　张慧握着他的手，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像是想要开口劝，望着高也拓坚定又不容抗拒的神色，心知根本说服不了他，便久久没有说话。
　　从病房出来，高也拓看见顾却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苹果，正靠着墙发呆。
　　注意到他出来了，顾却回过神，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许久，他才嗫嚅着开口，有点尴尬，“我没偷听。”
　　“哥哥。”高也拓淡淡地注视他，微微偏头，轻轻笑了一下，“陪我去吹吹风吧。”
　　两人上了天台，站在栏杆边吹风。
　　正值傍晚，橘色霞光在高楼大厦间衰落，慢慢湮没下去，湛蓝的苍穹开始亮起点点繁星。
　　今晚的月亮像个小巧的钩子，不亮，却格外清晰。
　　顾却沉默了许久，还是问，“医生都说什么了？”
　　“这个手术难度不大，预后也很好，就是贵。”高也拓说。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整个人出挑英俊，站在高楼的栏杆边，更是俊逸非常，挺拔冷硬。
　　月光柔和了男人的面庞，顾却难得从他脸上看出几分不确定。
　　“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两百万？”顾却试探着开口，斟酌措辞，“先用上吧，治病要紧。”
　　“好。”高也拓顺承地点头。
　　他很少反驳顾却的提议，看上去像是温和而没有主见的，只知道说“好”，可顾却明白，他内里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顾却望着他，心口酸涩不已。
　　其实他很想告诉高也拓，没有钱可以管自己借，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善意和急躁的关切，好像说出那句话，就亵渎了什么。
　　许久，他只能抬手轻轻拍了拍高也拓的肩膀，苍白无力地宽慰，“没事，别着急，会好的。”
　　高也拓垂着眼，微微笑了一下，眉目间都是疏离，没有说什么。
　　他望着医院外面那条主干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眸光失焦，不知道视线落在哪里。
　　顾却则悄悄地注视着他，攀着冰凉栏杆的手掌慢慢攥紧。
　　七点左右，天完全黑了，张慧被推进一个又一个的机器里检查。
　　高也拓不能跟着，只得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失神地望着走廊，面色平淡。
　　顾却买了点东西，回来时就看见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好像不论何时都是这样一副模样，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就连等在病房外面，都懒散地靠着墙壁，双眸低垂，耷拉着眼睑，目光松散。
　　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男人微微仰头，喉结不时滚动，线条极为清晰流畅，薄唇微抿。
　　顾却走过去，把手里的面包和牛奶递给他，“吃点东西吧。”
　　从傍晚到现在，他都没喝一口水，想来应该也是饿了。
　　高也拓从走神中拉回注意力，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温声道，“哥哥吃。”
　　“我吃过了。”顾却说。
　　高也拓看着他。
　　“刚刚出去吃了馄饨。”顾却看了他一眼，“汤汤水水的不好带进来，给你买了点其他的，垫垫肚子。”
　　高也拓这才接过东西，“谢谢哥哥。”
　　“嗯。”
　　听话地将面包拆开，高也拓完成任务似的咬了一口，咀嚼着咽下去。
　　顾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不是在担心钱吧？”
　　高也拓停了动作，微微抬眸，舔了一下唇角的面包屑，“嗯？”
　　“你不是在担心钱。”顾却眉峰微蹙，语气却很是笃定，“你在担心什么？”


第37章 我要你前程似锦
　　高也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顾却定定地看着他，迟疑半晌，才问，“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高也拓屈指，擦去唇边碎屑，淡淡抬眸，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顾却等他下文。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高也拓收起垃圾袋，抬眸看他，缄默片刻，才说，“离开庭时间越来越近了。”
　　“但我都想好了，”他说，“这两百万我要先给我妈治病，至于到时候法院怎么判，要不要我还，另说。”
　　他说得轻松，语气却没那么愉快，反而冷冰冰的，带着化不开的静默。
　　顾却望着他，微微皱眉。
　　“有败诉的可能吗？”顾却问。
　　他本来以为如果按照法律，非婚生子也是有继承遗产的权利，可是他忘了，高楚钧是多么有手段的人。
　　“有这个可能，”高也拓轻轻笑了笑，“而且很有。”
　　“那怎么办……”
　　“不知道。”高也拓面色疏离，谈及高楚钧，他没什么好态度。
　　男人倚着冷冰冰的墙壁，眼眸半敛，薄唇张翕，“真到了那一步，要我进监狱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听他直白说出那句话，顾却心脏狠狠一跳。
　　医院里不能抽烟，高也拓拿出一根，没点，衔在嘴里咬着，懒散地靠在墙上，盯着对面惨白墙壁。
　　过了许久，高也拓突然笑了，偏头看向顾却，唇角微勾，声音沙哑。
　　“哥哥，我错了。”
　　低沉声音回荡在医院走廊里，好像直直地砸在了顾却心脏上。
　　他茫然地望着高也拓。
　　男人收回视线，抿唇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声音显得单薄几分，“原来白痴也还是会有烦恼的啊。”
　　走廊里空空荡荡，显得极为寂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不绝于耳，却让顾却觉得，与面前这人极为疏离。
　　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缓缓攥紧，顾却眉目冷硬，严肃起来。
　　他记起顾彦鑫是当律师的，或许可以帮帮忙。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点希望了，声音也明亮起来，“小混蛋，我想到了一个。”
　　高也拓回头，好奇地看着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叔叔是律师，这几年在业界风评很不错，胜诉率也挺高，我可以找他帮忙，或许……”
　　“哥哥。”高也拓温声打断他，轻轻摇头，“不行。”
　　顾却皱眉，“为什么？”
　　“你不能蹚这个浑水。”高也拓注视着他，眉目柔和，带着点点温润色泽。他淡笑，“我跟高楚钧的事情，不牵扯外人。”
　　“外人”两个字，猝不及防，一个耳光似的，打得顾却一愣。
　　他看着面前那张漂亮得有些妖孽的脸蛋，突然想起那个夜晚，他抱着男人，任由他打湿自己肩膀的衣服。
　　那天晚上他们难得深谈，好像触及了彼此都不言而喻的另一个温柔领域。
　　顾却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吗？
　　一个外人？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顾却猛地皱眉，呼吸都急促几分，有点恍惚地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很烦。
　　好像看着自己的心意被丢在地上踩，还要居高临下骂你一句我不需要你，别自作多情。
　　他想发火，可看着男人那张疲惫得有些憔悴的脸，又狠不下心说重话。
　　高也拓看着他，半晌，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去。
　　张慧的检查做完了，被护士推出来，回了普通病房。
　　高也拓要在这里陪夜。
　　处理好剩下的事，高也拓把顾却送出了医院。
　　两个人在路边走，顾却还在生闷气，不跟他说话。
　　高也拓看着他赌气的样子，轻轻勾唇，无奈地笑着，也没贸然开口。
　　到了停车场，顾却伸手拉开车门，却没坐进去。
　　高也拓知道他有气没撒，斜倚着车门，静静地注视他。
　　眼神对峙良久，顾却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低骂了一句“混蛋”。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是吧？”顾却盯着他，眼中带怒，“我在你这里就是个外人？连个朋友都不算？”
　　空旷的停车场，男人愠怒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高也拓看着他，疏离温和的面色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哥哥，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少来装可怜这套！”顾却气上心头，一想起自己的付出这人不当回事，心里就委屈，“我今天陪你一下午，忙前忙后的，担心你没饭吃还给你买东西，连饭局都推了，你别他妈不识好歹！”
　　气话脱口而出，顾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饭局？”高也拓看着他，有些惊讶地微微睁眼，迟疑了一下，缓声说，“你之前还说你没事忙。”
　　顾却瞪着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又怕他借题发挥，呼吸促了几分，开始强词夺理，先发制人，“还、还顶嘴是吧？”
　　“不顶了。”高也拓抿了唇，乖乖收声。
　　顾却看他半低着头，一副受训小孩的模样，突然气就消了大半。
　　他这个骂骂咧咧的暴躁样子，能够无限容忍的，大概也只有面前这个男人了。
　　顾却拳头抵着车门，缓缓用力，秉着气，声音都低沉无比。
　　沉默许久，顾却开了口，声音带着别扭的僵硬，“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我们是。”高也拓不假思索，“只是……”
　　说完这句话，他又迟疑了几秒，观察着顾却的神色，有点犹豫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垂下眼。
　　高也拓转身，靠在车门边。
　　他叹了一口气。
　　许久，
　　“哥哥。”
　　他温声开口，声音平静，回荡在初冬的夜里，显得单薄而寂寥。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的是什么吗？”高也拓问。
　　顾却望着他，皱着眉，许久，才摇头，闷声说，“不知道。”
　　高也拓眼眸微敛，轻轻笑了一下，“其他小孩都怕黑，只有我，我怕天亮。”
　　抱臂看着他，顾却叹了口气，缓缓转身，陪他一起靠在车上，声音沙哑，“为什么？”
　　“因为天亮代表明天到来。”高也拓望着面前虚无的黑暗，微微摇头，“我不喜欢明天。”
　　顾却没搭话了，偏头，轻蹙着眉峰，注视着他。
　　“明天是个很残忍的东西，无论你是否愿意，它都不会停止向你走来。”
　　高也拓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小时候一旦天亮，我就知道又要面对母亲的窘迫，看她找不出一枚硬币给我坐公交，苦涩又自责地对我笑。”
　　“后来我就每天早起半个小时，自己跑到学校去。”高也拓笑了笑，有点小骄傲，顽劣地眨了眨眼，“所以现在身体不错啊，做好多份兼职也累不垮。”
　　“高一的时候，妈妈第一次做手术，我整晚没睡，盯着那个闹钟，看着时针到十二点，再到三点，再到六点。”
　　“我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想求它慢点，天亮得再晚一些，可是它不会啊，它还是一点一点走向我，不会听任何人的哀求。”
　　“就这么过了好多年，我也没想过小时候的噩梦会有重演的一天。”
　　高也拓说，“现在我也害怕明天，那对我来说意味着未知。天一亮，妈妈就要进手术室，天一亮，我就要跟我哥法庭见。”
　　高也拓微不可见地轻叹，偏头看着顾却，眸底水光潋滟，温和而认真。“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什么样，但是哥哥，我知道你的。”
　　他注视着顾却，微微笑了，笑容清朗又坦荡，“你的明天一定比我的好。”
　　“所以，你要顺利毕业，你要接受更好的教育，你要被所有人捧在手上，你还要当完美无缺的顾却学长。”
　　“高楚钧能拿捏我，绝对不能拿捏你。”高也拓看着他，目光柔和恳挚，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劝哄，“哥哥，我要你前程似锦，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寂静冬夜，没有一点声响，顾却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
　　他看着面前眉目含笑的男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眸中带着的色泽究竟是什么。
　　有对学长的仰慕，也有淡淡的、像对小孩子的保护和纵容。
　　顾却觉得，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有栽了的感觉。
　　男人的话好像还在耳边，低沉温和，微微干涩，连语句间都带着他的呼息，让顾却呆呆站着，眼神落在男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怎么都挪不开。
　　心脏正在慢慢发烫，不受控制似的，跳得飞快。
　　顾却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起来。
　　高也拓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淡淡笑了，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孩子似的拉了一下。
　　“哥哥，今天谢谢你。”他说，“惹你不开心了，我道歉。你错过的饭局，我以后也赔给你，好不好？”
　　冰凉的手被握住，男人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燥热，让人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更多。
　　顾却喉结动了动，微微闭眼，竭力压制住冲上去把人抱住的冲动，咬了下后槽牙，反手拽了一下男人手臂。
　　“小混蛋。”他语气不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以为我如履薄冰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我养的人脉吗？”
　　“你真当我吃素的是吧？”顾却瞥眼瞪他，眸中说不出的怨怒，“出了事我家里人会保护我，倒不用你个小孩替我瞎操心。”
　　听了这话，高也拓惊讶地微微挑眉，“哥哥，你只比我大一岁。”
　　“那也是大！”顾却瞪他，眉峰微蹙，沉下声呵斥，“少跟大人顶嘴！”
　　高也拓噤了声，“不顶了。”
　　顾却盯着他，恶狠狠地放话，“我告诉你，今天你这趟浑水我必须蹚，你是白痴我可不是！我他妈还真得让你看看，聪明人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狠话放得直接，看上去像在赌气不忿，却字字句句都是关切，高也拓微讶地看着他，良久，才朗然发笑。
　　他笑着，微微摇头，意味深长地开口，“哥哥啊……”
　　后面的话，却是没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说：
　　【白痴小剧场】
　　顾却：外人是吧？你出息，你了不起，你清高，老子白对你好了！小混蛋！白眼狼！
　　高也拓：哥哥不是外人，哥哥是内人 ^_^
　　顾却：……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第38章 求之不得
　　手术准备期间，高也拓一刻也没歇。
　　前前后后地忙碌着，各个科室跑，饭都没怎么好好吃。
　　顾却偶尔训练抽空过来看看，给他带点吃的。
　　打包了一份瓦罐粥，提进医院，顾却看了一眼时间，打算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刚走进病房，就看见护士在整理床榻。
　　顾却有点诧异，“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住在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已经进手术室了。”
　　“……这样啊。”
　　顾却有一瞬恍惚，看着护士离开病房，才缓过神来，连忙赶去手术室。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听着冷冰冰的，十分寂寥。
　　手术室灯亮着，偶尔有走过的医护，忙忙碌碌，行色匆匆，都没有看一眼。
　　顾却看着坐在长椅上出神的人，微微抿了唇。
　　长椅不算高，身形颀长的男人坐在里面长腿支着，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边蓦然响起一道声音，“进去多久了？”
　　高也拓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疲惫温和的面庞露出一点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饿死没。”顾却瞥他一眼，把手里的粥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高也拓接过那杯粥，插上吸管，喝了几口，才说，“进去半小时了。”
　　“你一直等着啊？”顾却偏头看他。
　　“是啊。”高也拓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顾却在他身边坐下。
　　高也拓看他，“哥哥，你什么时候比赛？”
　　“过两天吧。”顾却说，瞥他一眼，“怎么了？你要看？”
　　“看不了啊，这几天好忙。”高也拓轻轻笑了，嗓音低沉，“有回放吗？”
　　“没。”顾却轻哼，“你还真没这么福气了。”
　　“我才不信。”高也拓勾唇，“这么重大的比赛，肯定有录像的，我到时候再看。”
　　听他这么说，顾却心里挺高兴的，却还是一副看不上的样子，“法语口译，你又看不懂，还知道我表现好坏啊？”
　　“我不看你表现。”高也拓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地说，“我就看哥哥。”
　　顾却眼神一颤，心口跳了跳。
　　“就不爱跟你们这些外行讲话。”顾却哼了一声，别开脸，“多好的比赛都给你糟践了。”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灯灭的一瞬间，高也拓从椅子上站起来。
　　医生推门出来，交代了一下术后注意事项，“手术恢复期观察一段时间，这个手术预后不错，以后要定期复查。”
　　“好。”高也拓颔首，“那我能看看我妈吗？”
　　“麻醉药效还没过，去看看没问题。”
　　“谢谢医生。”
　　高也拓微微笑了一下，顾却看见他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到了病房，张慧还在睡着，高也拓办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不时看看药瓶，看看她手上的各种针管。
　　顾却望着他，突然想到，高一时候的高也拓，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床边，这么一个人等着妈妈醒过来。
　　“好了，已经没事了。”顾却抬手，揉了揉男人发顶，哄小孩似的，软下声音，“阿姨休息好了就会醒过来。”
　　高也拓抬头看他，弯眼笑了，“好。”
　　张慧是下午醒的，醒来的时候，高也拓趴在床上睡觉，黄昏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男人黑如鸦羽的发上，熠熠生辉。
　　张慧睁开眼，面色憔悴地看了高也拓一眼，无奈地笑笑，一抬眼，又看见了推门进来的顾却。
　　顾却手里拿着一条薄毯，看见张慧已经醒了，微微惊讶，低声道，“阿姨，您醒了？要喝点水吗？”
　　说着，走到桌边倒水。
　　张慧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
　　“不客气。”顾却笑了笑，把水杯递到她手上，拿起一旁的毯子，披到高也拓肩上。
　　张慧看了他一眼。
　　“他在这儿睡着，我也没叫他。”顾却温声解释，“别着凉了。”
　　望着面色疲惫的男人，张慧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眶一阵干涩绯红。
　　“这几天小拓忙成这样，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顾却看着他，盯着高也拓眉目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温温淡淡地笑了，宽慰道，“现在您和阿拓都能好好休息了。”
　　张慧抿唇，气若游丝，“这段时间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心里也不好受，还好有你在帮忙，还有小陆，也总来照顾，唉，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话音刚落，顾却怔愣当场，手上动作都是一顿。
　　迟疑地看向张慧，他立即意识到她口中的人是谁。
　　又是李陆呈。
　　勉强扯出笑容，顾却声音已经干涩几分，“您不必客气，都是阿拓的朋友，也没帮上什么忙。”
　　说话间，高也拓醒了过来，朦朦胧胧揉了一下眼睛，看见张慧醒了，立刻清醒过来。
　　“妈，你醒了，喝点水吗？”
　　“不着急。”张慧笑着摇摇头。
　　怔了一瞬，高也拓才看见顾却还在病房里。
　　顾却看着他，眼神有点恍惚，声音平静，“我刚刚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没事。”高也拓笑了笑。
　　见张慧醒过来，高也拓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妈，我等会儿回去一趟，把这几天的衣服换洗一下，再拿点东西。”
　　张慧眼神关切，“你别忙，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休息，明天再弄也一样。”
　　“没事。”高也拓摇摇头，把箱子拎起来，“我快去快回就好。”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却开了口，“你别着急，我在这儿照看一下阿姨，路上着急不安全。”
　　“不行，”高也拓微微皱眉，“你学校还有事，比赛就那么些天了，不能再耽误。”
　　“不会耽误的。”顾却说。
　　“却哥，今天谢谢你，”高也拓垂眼看他，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不过你真的不用担心我，阿呈一会儿就过来了，他可以照看我妈妈。”
　　顾却盯着他，眼神动了动，有几分浅淡愕然，薄唇张翕，却没说什么。
　　片刻，
　　“行吧。”他转过身，声音冷了几分，“不打扰你们了。”
　　“我送你出去吧。”高也拓说。
　　“随你。”
　　·
　　比赛当天，顾却早早起床，换上学校制服。
　　制服裁剪合身，深红橙黄配色十分年轻，非常有活力。林晓雯见他下来，也忍不住笑了笑。
　　吃过早餐，顾却开车到了比赛的地方。
　　肖靖他们也一早到了，坐在休息室里拿着资料复习。
　　“吃过早餐了吧？”肖靖见他来了，笑了笑，问道。
　　“嗯。”顾却微笑着点头，坐在他旁边。
　　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顾却总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这段时间他忙着训练，高也拓在医院照顾母亲，两个人联系甚少。
　　那天从医院出来就遇见了李陆呈，他笑嘻嘻地跟顾却打招呼，喊他“却哥”。
　　但顾却一点都不想理他，匆匆看了他一眼。
　　即便如此，他还是得陪笑招呼，“你来了。”
　　“是啊，阿拓忙不过来，我来搭把手。”李陆呈散漫笑着。
　　“那你们忙吧。”顾却草草寒暄几句， 匆忙离开。
　　从那之后，他几乎就没再跟高也拓联系过了。
　　跟李陆呈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瞥见李陆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与高也拓笑着交谈。
　　顾却没有回头，身后的说话声越来越远，却莫名吵得人心烦。
　　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看着那些复杂的法语单词，拼在一起，就是一篇经济语料，讲的是通货膨胀。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肖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提醒，“小顾，别太紧张，放宽心。”
　　顾却回过神来，自然是明白过他话中话来，忙抱歉地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前辈。”
　　比赛很是紧促，顾却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难免有点焦躁，上了台，麦克风一开，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场口译都勉强撑着，靠着一股子毅力，顾却频频走神，越到后面越烦乱。
　　下了台，顾却自己反思一下，都觉得很不应该，有些地方可以做到更好。
　　肖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一句，“已经很好了，我都听见了，还不错。”
　　顾却勉强笑了一下。
　　好在队里其他人表现不错，分数拉得很高，最后也拿了第三名的成绩。
　　方清他们很是兴奋，拉着老师要出去庆功。
　　“好、好！”老师被缠得无法，还是掏了钱包，“去吃饭，我请！”
　　一顿饭极为热闹，顾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从餐厅出来，肖靖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前辈。”顾却扯了扯嘴角。
　　“看你刚刚没怎么吃啊，不会饿吗？”肖靖戏谑地看着他。
　　“我本来就不太饿。”顾却客套地说。
　　肖靖看了他一眼，“真的吗？”
　　顾却淡淡笑着，不说话了。
　　他其实心情不大好，没什么胃口罢了。
　　“心里有事啊？”肖靖观察他的脸色，“我看你比赛之前就这样，怕影响你，就没说。”
　　顾却没办法，叹了口气，尽量平和，“不好意思，我拖了大家后腿。”
　　“别这么说。”肖靖笑了一下，“没人会怪你的。”
　　顾却“嗯”了一声。
　　肖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口问，“感情上的事？”
　　恍然一怔，顾却呼吸都促了几分。
　　半晌，他才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肖靖想了想，说：“就我这几天跟你的接触，如果是别的事，你不会这么消极，一定会努力想办法解决。”
　　“除非……”肖靖停顿了一下，“除非是努力改变不了的——比如感情。”
　　调侃着推了他一下，肖靖哈哈笑着，开着玩笑，“求而不得的感觉不好受啊。”
　　顾却垂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极低，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是啊……太糟糕了。”


第39章 向日葵、他与灿烂夕阳
　　这段时间顾彦鑫在国内，顾却得了空就去找了他一次。
　　跟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当然是添油加醋再加上卖惨，顾彦鑫答应帮他找个靠得住的律师，替高也拓解决问题。
　　从律所出来，顾却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要他去办公室整理档案。
　　微微皱眉，顾却心里正烦，挂了电话，不情不愿地赶去了学校。
　　进了办公室，老师正在喝茶，见他来了，忙招呼他坐下。
　　顾却淡淡笑了，“老师，有哪些档案要整理？”
　　老师看着他笑，语带戏谑，“就是个名头，把你叫来有点事说。”
　　顾却微微睁眼，端坐在沙发上，静待她下文。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资料，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顾却接过，匆匆浏览一下，才发现是好几份不同的项目策划书。
　　“这……”
　　老师推了一下眼镜，说，“这些都是创新项目，挺轻松的，相当于照顾你们大学生，学校把任务分配给我，我看了一下觉得不错，就想到你了。”
　　“你这几年一直很优秀，也帮了老师不少忙，在学生事务上也没让学校操心。”老师说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也想给你一点鼓励，你看看这些项目有没有感兴趣的，就拿去吧。”
　　顾却明白过来，这是给他行方便。有好的资源他先挑，挑完了再发到群里给别的学生。
　　微不可见地勾唇，顾却宠辱不惊地笑了，“谢谢老师。”
　　“你先看，”老师指了指文件，“这些项目做好了都有荣誉的，还有钱拿。”
　　这都是私企赞助的项目，奖金必然不少，而且不像省市级项目那样要求严格，基本上做不差就能通过。
　　只是顾却最近忙着准备研究生面试，实在是无暇再顾及这些。
　　望着上面丰厚奖金，顾却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微微抬眼，顾却开了口，“老师，我这段时间还要准备面试，没什么别的精力，不过我可以帮忙推荐给其他人。”
　　“去吧去吧。”老师也没在意，对顾却百分百放心，便交给他全权负责。
　　拿着一摞“现成奖金”走出来，顾却忍不住笑出声。
　　给高也拓打了个电话。
　　“小混蛋。”顾却嗓音都带着愉悦，有点骄傲地看了手里纸张一眼，挑眉，“出来，给你找了点活儿干。”
　　听他这个语气，高也拓垂眼笑了，眉目慵懒，“好，马上去找你。”
　　·
　　约在了一家餐厅，刚好高也拓说要赔他一场饭局，顾却也没客气。
　　“我以为你要把我叫去港口。”高也拓微微挑眉，在他对面坐下。
　　“我今天心情很好。”顾却有点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高也拓笑着，没说话。
　　“这个给你。”顾却把几份项目策划书推给他，“好好做。”
　　“这是什么？”高也拓翻了翻。
　　“老师给我的奖励。”顾却勾唇，慢条斯理地吃着餐点，漫不经心道，“不过我没空，给你了。”(啕-谎)
　　高也拓浏览了一下项目书，懒洋洋垂着眼睑，眸中却渐渐温和。
　　“谢谢哥哥。”他笑了一下。
　　“学着点。”顾却屈指点了点桌子，傲慢地看他一眼，“聪明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是，”高也拓勾了唇角，附和他，“哥哥最聪明了。”
　　提起这个，顾却想起什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叔叔帮你联系的律师，挺厉害的，处理遗产纠纷很在行。”
　　望着面前的名片，高也拓微怔一瞬，瞳孔都动了动，片刻，才轻笑，“你真去找了啊？”
　　“怎么？我说话是放屁吗？”顾却冷声说。
　　高也拓识相地噤声。
　　“你抽空去找他一下，”顾却说，“跟他讲讲到底是什么情况。”
　　“行。”高也拓点头，“谢谢哥哥。”
　　顾却“嗯”了一声。
　　高也拓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哥哥，我看了你的比赛视频。”
　　顾却一愣。
　　高也拓看着他，勾唇轻笑，“很厉害。”
　　被他这么看着，眼神透彻又温和，顾却恍惚了一下，不禁握紧手里的刀叉。
　　“……用你说啊？”顾却生硬开口，不屑地瞪他一眼。
　　·
　　回家的时候林晓雯跟顾彦森在吃饭，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句。
　　“我吃过了。”顾却脱下外套，匆匆应了一声。
　　顾彦森看他一眼，随口问，“你找你叔叔那事儿还顺利吗？帮得上忙吗？”
　　“嗯。”顾却点头，“帮了很多。”
　　想起高也拓拿到名片的模样，惊讶又带着一点感激，不像以往那样散漫轻狂，难得露出信任的面色，顾却心里就有点高兴。
　　面上也忍不住愉悦轻松起来。
　　林晓雯想起什么，问，“小却，你生日快到了，有没有想好怎么过？”
　　“快了吗？”顾却顿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我都忘了，最近太忙了。”
　　“反正你生日是在面试之后，到时候就能好好放松一下了。”
　　顾却思忖片刻，笑了一下，“好，我再想想。”
　　·
　　洛南到明宜有四个小时的车程，面试前一天，顾却拒绝了顾彦森送他的提议，自己收拾了东西，开车了去明宜。
　　订了酒店住下，夜幕降临的时候，顾却坐下酒店阳台上，看着远处缓缓落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海港工厂度过的无数个黄昏。
　　次日清晨，刚一醒来，顾却就收到了高也拓的消息，要他加油。
　　抓过手机看了一眼，顾却唇角微勾，翻身下床洗漱，没有回他。
　　到了明宜大学，顾却停好车，拿着资料就进了候考室。
　　抽完签，顾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坐在椅子上，莫名想起那个男人。
　　想起他靠在墙壁上，耷拉着眼睑，慵懒而轻佻地看着自己笑，轻狂得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他从没见过自信成那样的混蛋。
　　不由得勾了唇角，顾却垂眼，眼前的文字渐渐模糊。
　　他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好不想承认，但他真的想那个混蛋了。
　　好想他再站在自己身边，漫不经心地搭着他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偏头低着眼睫，看着他弯唇轻笑。
　　“哥哥，别紧张啊。”他说。
　　顾却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情，再睁眼时，候考室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
　　到他入场了。
　　·
　　面试十分顺利，顾却本就深谙人情世故，面试时对答如流，从专业知识到体态语气都挑不出错来。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顾却才沉沉地松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方向盘，反思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想快点回到洛南，没有留在明宜吃饭，从考点出来就匆匆往回赶。
　　等红灯的间隙，他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给高也拓发消息，说自己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才回了消息。
　　小混蛋：【恭喜呀，等你 ^_^ 】
　　没头没脑的一句，顾却看着那一句“等你”，微微恍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回了洛南，已经到了日落时候，为了避开晚高峰，顾却拐去了环岛公路。
　　行驶在宽阔道路上，车窗外，海上的霞色像是在追着车跑，几分钟便会变换一个模样，盛大又热烈，是自然赠予人类的仪式。
　　海边浪声四起，拍打在礁石上，说不出的宏大深沉，悦耳动听。
　　顾却松了松领口，正要打开车载空调，瞥见窗外盛大黄昏，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一顿。
　　握着方向盘的手略紧了一下，顾却换了一口气，开车往海港工厂的方向去。
　　车子转过街角，隔着遥遥距离，他一眼就看见远处，闲闲站在路边的男人。
　　顾却心脏一震，呼吸都急促几分，望着挺拔俊朗的身影，喉结动了动。
　　高也拓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更衬得他整个人冷戾俊逸，身形笔直挺拔，站在路边透着一股子触不可及的凉意。
　　男人皮肤冷白，薄唇嫣红，咬着烟，银灰色烟雾深邃了眉目，黑如鸦羽的发丝被海风撩起，更显桀骜难敛。
　　顾却心跳得飞快，越靠近，越有种近乡情怯的慌张青涩。
　　他停了车，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镇定地开门下车。
　　高也拓看见他，冷硬眉目便柔和下来，漂亮得近似妖孽的眸子也染上点点笑意。
　　“哥哥。”
　　男人一如既往地垂目轻笑，望着顾却走近，眉梢微挑，声音懒散低沉，“你想我了吗？”
　　“没。”顾却毫不犹豫。
　　高也拓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偏头，注视着顾却，问，“我是哥哥考完试见到的第一个人吗？”
　　“不是。”顾却不假思索地驳回他的话，声音干涩，显得有些别扭，“明宜大学里全是人。”
　　“哦，是吗？”高也拓不紧不慢地反问，眉目天生含情似的，似笑非笑地看他，不慌不忙，“但是，我一定是第一个送你花的人，对吧？”
　　顾却稍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慢慢从身后拿出一束鲜艳的向日葵，递到他面前。
　　“本来想出了考场就送给你，可是我去不了明宜，”高也拓偏头，眼睑半垂，慵懒地注视他，“不过，现在也不晚，对吧？”
　　有一瞬的怔愣，顾却望着面前一捧包装精致的花束，橘色的，甚至带着晶莹露水，热烈得如同挂在天边的晚霞。
　　呼吸促了片刻，顾却瞳孔轻颤，有点错愕地望着面前男人，“这……”
　　男人看着他，缓缓正色，温声说，“这是我给哥哥的嘉奖。奖励你为了目标的专注与毅力，奖励你的稳重、专业、进取与开拓精神。”
　　心脏跳得飞快，顾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唇线抿直。
　　从来都没有一个人，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奖励他。
　　不是奖励他的辉煌成就，而是奖励他这段路上的辛苦和执着。
　　所有人，都觉得顾却拥有一切荣誉都是理所应当。
　　他优秀，有才华，沉稳可靠，他是妈妈的好儿子，是老师的好学生，是学校的重要骨干。
　　他是榜样，是依靠，是所有美好的总和，就不是他自己。
　　所有人都会为他的荣誉喝彩，却没人真的想要了解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们赞美顾却阳光灿烂的一面，却无法接受他的虚伪和阴暗。
　　顾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标识。
　　可他，也不是每分每秒都想当顾却啊。
　　鼻子酸涩无比，眼睛也渐渐模糊，却不能在这个小混蛋面前失态。
　　顾却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那束鲜花，语气冷冽，“算你懂事！”
　　高也拓看他脸红红的，也没有戳穿他，垂眸睨了他一眼，“哥哥饿了吗？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顾却面上不情不愿，却还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鲜花，耍无赖似的说，“你请客！”
　　“好啊。”高也拓应了。
　　“我要吃火锅！”
　　“可以。”
　　“真的假的啊？”顾却皱眉。
　　“真的啊。”高也拓笑了笑，懒散瞥他，“我会对你撒谎吗？”
　　“你天天都在撒谎好吧！混蛋！”
　　顾却张牙舞爪嚷嚷了一路，不管说什么，高也拓都一概应下。
　　黄昏，橘色的夕阳里，男人侧脸冷硬分明，好看得像中世纪的油画。
　　顾却冷哼着教训他，装作嫌弃地推开他，却又难以自制地悄悄打量他，看他眉梢挑起的弧度，看他漂亮的眼睛，看他微勾的薄唇。
　　灿烂夕阳下，两个人并排走着，耳边只剩说笑声，呼吸声和海浪声。
　　顾却瞳孔颤动，心口泛起甜美又急躁的干涩感，抱着向日葵的手缓缓收紧。
　　好像要把那份热烈而绵长的心动揉进骨子里。


第40章 奔赴
　　生日当天，林晓雯订了餐厅，让顾却先跟朋友玩，晚上再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顾却答应了。
　　寝室里其他几个张罗着请他出去喝酒吃饭，顾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商场找了个自助餐厅，夹了点东西，一群人坐在桌边烤肉涮肉。
　　餐厅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商场楼下搭起的攀爬架，许多小孩子在里面玩，十分热闹。
　　张喻看了一眼，戏谑说，“我活了二十一年，没玩过那个东西。”
　　贺文川接话，“我之前去图书馆实习，帮忙上书的时候看见有些儿童读物都是立体书，还有互动设计的那种，教他们认识人体器官，很高级。”
　　“我们小时候哪有立体书啊，绘本都没有那么生动的。”
　　“就说现在的小孩子条件好了，我隔壁那家七岁就开始学骑马和滑冰了。”
　　“那也太夸张了。”
　　陈洋给烤肉刷上油，不经意插了一嘴，“我看这商场地下一层好像有个滑冰馆，要不要去玩玩？”
　　贺文川摇摇头，遗憾道，“我不会滑冰，可以陪你们去看看。”
　　“我会！”张喻立马跳起来，而后又很快蔫下去，“可惜学校滑冰场人好多，根本没有地方玩。”
　　陈洋冷笑，“别说你了，就我们冰球队训练，都得给李陆呈那群人让位置。”
　　张喻提议，“那不如我俩待会儿下去看看吧，看看办张卡多少钱。”
　　“行啊。”陈洋打开啤酒盖子，看了一眼顾却，“却哥，你去吗？”
　　顾却正想着高也拓还在不在滑冰馆兼职了，走着神，突然听见有人喊他，迟迟抬眼，顿了一下，才说，“好啊，一起去。”
　　吃完饭，一行人坐电梯下了楼。
　　刚开春，地下商场有些冷清，绕过电玩城，顾却就看见了滑冰馆的招牌。
　　目光快速搜索着，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顾却揣在口袋的手握了握，垂下眉目。
　　刚过午的滑冰场没什么人，冰刀划在冰上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也许是促销刚过，滑冰馆优惠的牌子还没撤，陈洋跟张喻便认真打量起来。
　　“现在办卡很划算的，我们家的冰面质量还不错。”身旁响起一道声音。
　　顾却回头，看见滑冰场姐姐正朝他们走过来。
　　见了他，姐姐笑了笑，“小顾啊。”
　　顾却心口一顿，生怕她下一句就是冲着里面大喊一声“小高，你哥来了！”
　　还好，她没喊。
　　贺文川见状，意味深长地看了姐姐一眼，又看向顾却，笑问，“你们认识啊？”
　　顾却一怔，不动声色地点头，“来过几次。”
　　“却哥会滑冰啊？”陈洋一边看着那些优惠一边随口问，“以前没听说啊。”
　　“嗯。”顾却声音冷静，“最近学的。”
　　贺文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那我送你一张卡吧，正好当做生日礼物了。”
　　说着，贺文川对姐姐点了下头，“麻烦帮我办一张会员卡。”
　　顾却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姐姐笑了笑，点点头，朝着前台喊，“小高，帮这位客人办一张卡！”
　　话音一落，顾却猛地回头，眼睛微微大睁，盯着前台的方向，眼神都有一点恍惚。
　　片刻，前台的柜台后站起一个身影，男人朝这边看过来几眼，望见顾却后，微不可见地挑眉。
　　“我操。”陈洋低声暗骂，“怎么是他。”
　　贺文川也顿了一下，但刚说出口的话又不能食言，眼眸微敛，还是走过去，很是客气地颔首，“请问年卡多少钱？”
　　高也拓面色平静，声音淡然，“正在做活动，单人年卡1099。”
　　顾却吸了口凉气，忙说，“年卡……太贵了，真的不用。”
　　“我正愁不知道送你什么，”贺文川不在意地笑了，“吃喝的你没有偏好，数码产品你也不热衷，又不玩游戏，那不如就送这个吧，挺健康的。”
　　听了这话，陈洋他们也凑过来，赞同道：“是啊，要不咱也买这个给却哥当生日礼物吧？”
　　顾却失笑，“真不用，这个挺贵的，你们已经请我吃饭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不行，”张喻挤挤眼，“这四年我们受却哥照顾还少啊？大学里最后一个生日，我可得给却哥过好了。”
　　顾却无奈。
　　贺文川看他还是不肯收下，看了一眼陈洋，陈洋想了想，提议道，“那这样，文川牵的头，咱俩就借他的情，一起送你一张年卡，三个人平摊费用，这总不贵了。”
　　看他们如此坚持，顾却一时尴尬不已，尤其是余光瞥见高也拓正静静地注视自己。
　　男人今天穿着制服，身形笔挺高大，站在前台后面，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刚趴在桌上玩手机，眉目深邃，微冷的黑眸注视他，等他答案。
　　像个陌生人。
　　他们在别人面前，就像是陌生人。
　　顾却受不住他这样的目光，胡乱点头，“那谢谢你们了。”
　　“哪里的话。”贺文川微微一笑，看向高也拓，“麻烦你，一张年卡。”
　　“稍等。”
　　高也拓熟稔地在仪器上操作，不一会儿就拿出一张新卡和发票，递给顾却，“请。”
　　接过卡的时候，顾却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有点冷，不知道是穿少了还是在冰场待久了。
　　“还有一些客户信息需要留。”高也拓温声提醒。
　　“……哦，好。”顾却仓促点头，拿过表格，又从他手里接过笔。
　　陈洋和张喻不想跟高也拓多接触，便问姐姐，能不能去冰上看看。
　　“进去吧。”姐姐笑了一下，给他们开了门。
　　贺文川也跟了进去。
　　前台一时只剩下两个人。
　　顾却低头写字，却心不在焉的，耳边是男人沉稳和缓的呼吸声，签字笔划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让顾却更加心烦意乱。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碰见，这小混蛋肯定要说点什么。
　　可是高也拓缄默不语，就那样站在台后，垂眼看着他留信息。
　　写到最后，顾却握着笔的手都紧了紧，签完字，放下笔，面前伸过修长的手，抽走了他刚刚填完的表。
　　顾却没看他。
　　高也拓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纸张，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嗯，都没问题。”
　　公式化的语句，顾却心里蓦然一空，眼神落在男人面庞上，不由得动了动。
　　“……行。谢谢了。”他说。
　　高也拓拉开抽屉，收起表格，淡淡看着他，声音懒散低沉，“哥哥。”
　　“嗯？”几乎是一瞬间，顾却回头看他。
　　动作快得有些别扭，就好像一直等着他开口喊自己似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却顿了一下，俊颜微红，眸底动了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事？”
　　高也拓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夹着烟，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他看着顾却，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学的滑冰啊？”
　　顾却顿了一下，胡乱应道，“前不久，就随便玩玩，反正没事做呗。”
　　高也拓“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重复他的话，“随便玩玩啊……”
　　顾却被他搞得心神不宁，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高也拓点点头，又问，“多少岁生日？”
　　顾却心脏怦怦跳，喉口滞涩，片刻才答，“二十二。”
　　高也拓垂了眼，敛眸轻笑，眉目温和，“二十二……挺不错的。”
　　紧接着，他又似笑非笑地抬眸看着顾却，“只可惜我都不知道。”
　　顾却就知道他会提这一茬，当下有点尴尬赧然，手不自觉握了握，眉眼也不由自主地沉下，染上烦躁。
　　“这几天我也忙忘了。”顾却苍白无力地说。
　　“哥哥要是真在意我，再忙也不忙。”高也拓撇了撇嘴角，眼神湿润朦胧，静静地看着他，“说到底，还是我不重要罢了。”
　　顾却：……
　　高也拓见他被逗得面色难堪，才顽劣地笑了，见好就收，乖乖说了句，“生日快乐。”
　　顾却没说话，他看见陈洋他们看完了场地，正朝出口走。
　　“礼物我晚上给哥哥好不好？”高也拓追问。
　　顾却怔愣片刻，看着他，有点恍惚，“……好。”
　　“那我晚上给你发消息。”高也拓勾唇笑了。
　　“嗯。”
　　陈洋他们走出来，约着下次带了冰刀鞋再来玩。
　　顾却看着他们走在前面，心思顿了顿，离开的时候匆匆回头，喊了一声，“小混蛋。”
　　高也拓抬起头，“嗯？”
　　顾却看着他，想起触碰到他指尖时的微凉温度，又看着他身上极其优雅好看，却没什么厚度的制服，眼神一时复杂。
　　心口有点涨，顾却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提醒，“你多穿点。”
　　片刻，他又迅速补了一句，“别生病了。”
　　高也拓看着他，眼眸稍敛，而后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哥哥。”
　　·
　　夜幕降临，林晓雯订的餐厅滨海，夜景非常漂亮，气氛更是绝佳。
　　顾却走进去，就看见坐在桌边等着他的人。
　　“点菜了吗？”顾却问。
　　林晓雯说，“等着你呢。”
　　顾彦森坐在林晓雯旁边，看着顾却点单，说，“要不要喝点酒？”
　　顾却笑了一下，“好啊。”
　　点了几个比较不错的特色菜，又配着餐点选了一瓶干白葡萄酒，顾却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小混蛋说晚上送他礼物，到现在都没消息。
　　餐点很快上来，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聊天。
　　林晓雯跟顾彦森兴致倒是很高，顾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整颗心思全放在那混蛋身上了，菜肴都吃不出什么味道。
　　或许是看出他心思不在这里，顾彦森轻咳一声，问道，“今晚还有约？”
　　顾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点不礼貌了，忙坐直身躯，“没关系，不重要。”
　　“真有约呀？”林晓雯笑了笑，眨眨眼，“女朋友？”
　　顾却失笑，“我哪来的女朋友。就一普通朋友。”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震。
　　顾却瞥了一眼，瞳孔微颤。
　　高也拓发过来一张蛋糕的照片，上面用翻糖捏了一个小人。
　　小人穿着黑色西服，戴着眼镜，耳边挂着麦克风，笑容温和而疏离，端端正正地站在黑板前。
　　是他做汇报时候的样子。
　　顾却愣在当场，握着筷子的手都僵住。
　　心口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他突然有种极其幼稚的冲动，想要现在就见到那个男人。
　　“小却？”林晓雯喊他。
　　顾却猛地回神。
　　“到底是谁？”林晓雯看着他，脸色渐渐严肃，“很重要的朋友吗？”
　　“没有，不重要。”顾却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胡乱夹着菜，“哪里有你们重要——你们吃啊。”
　　林晓雯跟顾彦森对视一眼，纷纷正色。
　　“如果你真的想去，现在就去吧。”林晓雯说。
　　顾却愣了一下，旋即摇头，“真的没事。”
　　“可是你现在心也不在这里。”林晓雯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顾却握着筷子的手缓缓收紧，声音干涩，“我……今天是我生日，我要跟你们一起过的。”
　　林晓雯望着他，淡淡笑了一下，“既然是你的生日，那就更应该你自己好好过。”
　　顾却有些愕然，“妈……”
　　他知道自己的生日与母亲密不可分，每年生日也都是一起过的。
　　今天跟父母有约在先，他没办法丢下他们，可又……不想让高也拓久久等待，然后渐渐失望。
　　这顿饭吃下来，起码要一个小时。
　　他想起高也拓趴在病床上等妈妈醒过来，想起男人坐在长椅上等手术室的灯熄灭，想起他曾经孤独地等待不可避免的明天。
　　顾却不想再让他等了。
　　林晓雯看着他，看出他为难，看出他想要离开的心绪，轻轻摇头，“你的生日，是庆祝你的降生，并非纪念我生育的苦痛。”
　　“所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想见谁就去见吧。”林晓雯说着，戏谑道，“等我生日那天，你才跑不了。”
　　顾却望着母亲，薄唇微抿，许久，才轻声开口，“谢谢您。”
　　“去吧。”林晓雯说。
　　顾却立即起身，拿起外套，疾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八月想休息一下，不会再日更了，大概是隔日更_(:D)∠)_


第41章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高也拓给他的地址在家附近的小蛋糕店，顾却打了车过去，在街口下车，疾步往店门口走。
　　拐过街角，顾却放慢脚步，缓了缓呼吸，有些慌乱地抓了两下头发，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这才推门走进去。
　　蛋糕店里空无一人，弥漫着一种温馨甜香。
　　游目四顾，顾却看见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22的蜡烛。
　　高也拓懒散地窝在沙发里，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低头望着手中的手机，眼睑半垂，看不清神色。
　　顾却走过去，唇角微抿，轻轻咳嗽一声，“小混蛋。”
　　高也拓抬了头，疏离淡漠的眉眼间染上笑意，“哥哥。”
　　无意识捻了捻指腹，顾却别开眼神，低声问，“你等了多久？”
　　“一会儿。”高也拓说。
　　坐到他对面，顾却看着那个蛋糕，试探问，“你买的啊？”
　　“什么买的，”高也拓一下子不乐意了，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我做的。”
　　顾却微怔。
　　高也拓一边找打火机一边说，“我跟这家店老板关系不错，我说有朋友过生日想给他做个蛋糕，老板就把店子借给我了，还说只收蛋糕的材料钱。”
　　顾却有些惊讶，忍不住伸手将蛋糕拉过来仔细打量。
　　蛋糕不大，但十分精致，奶油色泽温润鲜艳，闻起来格外馥郁香甜，水果切块也很美观，一圈圈摆着，令人心动。
　　但却不见之前那个翻糖小人。
　　“那个呢？”顾却茫然地看着他，眼中不由自主染上期待，“那个人偶。”
　　高也拓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甜品盒，“放在蛋糕上被奶油弄脏了，我单独装起来了。”
　　“噢。”
　　顾却瞥了好几眼一旁的盒子，拿过来看了看，颇有点爱不释手。
　　高也拓把打火机递到他手上，“哥哥，点蜡烛吧？”
　　顾却抿了下唇角，接过打火机，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蜡烛点燃。
　　望着晃动的火苗，高也拓眉目温和，含情带笑，暧昧火光下，男人五官更是英俊深邃，安安静静地注视他，大概是在等他许愿。
　　顾却给面子地闭上眼睛，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再睁眼时，高也拓正偏头看着他，眸光清澈明朗，“你许了什么愿？”
　　“我才不告诉你！”顾却轻哼，别开眼神不再看他。
　　蛋糕切开，顾却拿着叉子吃了一口，顿时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还有这一手啊？”顾却由衷惊讶，甚至不吝赞美了一句，“还挺好吃的。”
　　“还好吧。”高也拓淡淡笑了，“时间有点紧，”说着，意味深长的瞥了顾却一眼，声音平静，“哥哥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能发挥的空间更大。”
　　“咳……”
　　甜腻的奶油在口腔内化开，顾却听他这么说，顿时心虚不少，险些呛到。
　　叉子在奶油上划了两下，他低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声音极低，带着一点自我辩解的别扭嘴硬。
　　高也拓轻笑了一下，抬眸扫他，“这还不是故意的啊？”
　　“我说了最近太忙了，我自己都忘了。”顾却啧了一声，知道终究是自己理亏，还是软了态度解释，“陈洋他们三年前就知道我生日了，大学以来寝室里大家生日都会出去聚餐，你又不知道，我总不可能跑来跟你说‘啊我要过生日了，你赶紧想想送我点什么’吧？”
　　顾却撇了撇嘴，不耐烦的啧声，声音带着一些郁闷，“我才不做那种傻逼事儿呢。”
　　望着他烦闷又心虚的模样，高也拓还是笑了笑，说，“你性子这么差，做出那种事也不奇怪啊。”
　　“喂，小混蛋，你少造谣啊！”顾却一巴掌拍到桌上，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理直气壮，“我虽然爱骂人，也没那么好脾气，但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索要礼物这种白痴才会做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绝对啊！”
　　人情世故最讲究个礼尚往来，虽然是朋友，但对方还没开口表态，自己就明示暗示些什么，也太不要脸了。
　　顾却可好面子的，才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高也拓杵着下巴，若有所思，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咧嘴笑道，“那我的生日还有半年就到了，哥哥准备好礼物吧。”
　　顾却一怔：“什么啊？”
　　“索要礼物这种白痴才会做的事，”高也拓眼睛弯弯的，笑得明朗无辜，“我当然要做啊。”
　　盯着男人温柔无害的面庞，顾却心口一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行吧行吧，”顾却低下头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蛋糕，状似无所谓，模糊问道，“你生日什么时候？”
　　“九月上旬，”高也拓也不客气，“教师节前一天。”
　　顾却手里叉子一顿，眼神都迟疑几分。
　　九月份，那就是……下半年开学之后。
　　可是下半年开学，他就不在洛南了。
　　“怎么了？”高也拓看他脸色僵硬，戏谑地笑了笑，“不愿意啊？”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顾却瞪他一眼，“怕你不成？”
　　“那你打算送我什么？”高也拓好奇地问。
　　“没想好。”顾却心里正乱着，无暇思考这些，胡乱应道，“到时候再说。”
　　高也拓也不催，善解人意的点头，“好。”
　　蛋糕两个人吃也还剩半个，顾却又把它装起来，带回家。
　　两个人沿着海岸走，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顾却缩了缩脖子，悄悄看他，迟疑许久，才喊了一声，“小混蛋。”
　　“嗯？”高也拓正望着海面。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顾却小声问，又不想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忙转了话锋，“我跟你说好，只是参考一下，我也不一定会如你的愿，送什么还得看我自己的心情。”
　　高也拓见他这样，懒懒散散瞥他一眼，倒也不恼，淡淡说，“哥哥送什么我都喜欢。”
　　直白又调侃的话语，男人声音慵懒缱绻，带着一点温和的疲惫，听在耳边说不出的动人。
　　顾却垂着眼，心绪乱了几分，揣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
　　眉目间染上不安，顾却唇线抿直，不动声色的瞟他两眼，声音干涩，嗫嚅问道，“你干嘛对我那么好？让我觉得你没有脾气。”
　　话音落下，一时之间没人说话，耳边只剩呼吸声和海浪声，此消彼长。
　　高也拓没回答他。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身影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男人目光落在海面上，温淡疏离，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冷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淡声开口，声音平静，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海浪卷走。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要对你好。”
　　顾却恍然一怔，有些茫然的呆了呆，而后欲言又止的抬头看他。
　　“……这样啊。”顾却声音干涩，扯了扯唇角，“那你还挺知恩图报的。”
　　高也拓“嗯”了一声。
　　顾却收回视线，目光黯淡几分。
　　因为自己帮了他很多，所以愿意包容自己，愿意什么事情都顺着他来，愿意对他这么好。
　　顾却眸光颤动，心里不由得冷笑。
　　那李陆呈呢？他也帮了那混蛋许多，高也拓是不是也对他这么好？
　　甚至是……更好？
　　顾却咬着牙，心头涌起阵阵不甘，却又在看向男人侧脸的刹那骤然胆怯，一丝质问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妈妈明天就出院了。”高也拓说，低头看了他一眼。
　　顾却握了握拳，面上还是一派平静，“挺好的，看来术后恢复不错。”
　　“哥哥明天有空吗？”高也拓问。
　　顾却皱了眉，笑了笑，“干什么？你要约我啊？我可忙得很。”
　　“妈妈想请你吃个饭。”高也拓声音平淡，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悦耳，“这些日子承蒙不少照顾，她挺过意不去的。”
　　“客气什么，”顾却轻哼，故作不在乎，“举手之劳而已。”
　　“那哥哥答应了？”高也拓偏头看他，垂着眼帘，等待着他的态度。
　　“有饭不吃白不吃。”顾却撇了撇嘴。
　　“明天我下午只有一节课，哥哥来学校接我吧。”高也拓笑了笑。
　　顾却睁大眼，一脸愕然，“你请我吃饭，还要我去接你，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你还是会来接我，对吧。”高也拓眨了眨眼，“哥哥最疼我了。”
　　“别得寸进尺！”顾却揍了他一拳，耳朵都是红的，“我那是看你可怜，不跟你计较，别以为我就很喜欢你！”
　　自从高也拓说了那句知恩图报的话，顾却心里越来越烦闷，又听见这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尽是调戏逗弄，他心里更是不舒服。
　　诡异地想到这男人对着李陆呈是不是也这样，笑嘻嘻地、无所谓似的说出暧昧的话语。
　　越想越觉得生气，顾却手慢慢攥紧，眉目间都是不耐烦，心脏堵得一塌糊涂，酸涩难言。
　　听他说完，高也拓眉梢微挑，懒洋洋地看着他，“是吗？哥哥不喜欢我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白痴一个。”顾却眉峰紧蹙，语气恶狠狠的，却别着脸，不与他对视。
　　“一点都不喜欢我吗？”高也拓眨了眨眼，声音软下来，又有些可怜兮兮的。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顾却扬声吼道。
　　高也拓看他被调戏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气鼓鼓的像个小孩，怒目圆睁，偏偏眸子里带着一点心高气傲，不耐烦地瞪着他。
　　微微勾唇，高也拓云淡风轻地瞟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散漫。
　　他微微倾身，靠近顾却耳侧，笑了一下，低声道，“我一点都不介意。”


第42章 也想要一颗糖
　　开车到洛大门口的时候，顾却一眼就看见站在路边的人。
　　男人闲散站着，没玩手机，刚上完课，手里拎着书，视线虚无地落在马路上，在发呆走神，薄唇翕动，像是在吃糖。
　　车子在路边缓了速度，顾却没降车窗，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他。
　　面前停了一辆车，高也拓习惯性瞥了一眼，目光扫过车牌，这才醒了神，眼睛都亮了几分。
　　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顾却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手中的书，微微皱眉，啧了一声，“你笔呢？”
　　高也拓眨眨眼，有点茫然，“什么笔？”
　　“你上课就带书啊？一支笔都不带，你不做笔记啊？”顾却沉声呵斥，“这什么态度！”
　　高也拓顿了一下，才期期艾艾地说，“我上课跟阿呈坐一块儿，用的他的笔，我懒得带。做了笔记的。”
　　说着，高也拓把手里的书翻开给他看，有些得意的意思，“你看，我写了这么多。”
　　匆匆扫了两眼，高也拓的字很好看，棱角分明，潇洒飘逸，跟他的人一样。
　　顾却不耐烦地拍开，闷声道，“带支笔都不愿意，哪像是学习的样子。”
　　“我明天就带。”高也拓乖乖说。
　　“这还差不多。”顾却瞪他一眼。
　　车子开到家门口，顾却瞥见路边停着另一辆车，本来以为是高也拓自己家的，又想起他说家里的车高一那年就卖了给母亲治病。
　　提着礼物走进去，顾却微微皱眉，回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另一辆车，心里有些恍惚。
　　还没等他开口问，屋内传来的声音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阿拓，我要喝茶——”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却脚步一顿，眼神微微变了。
　　打开门，就看见李陆呈从客厅走过，懒洋洋地将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上。
　　“把脚给我放下来！”高也拓立刻指着李陆呈怒喝。
　　李陆呈吓得一抖，翘着的双腿顺着沙发滑下，落到地上。
　　高也拓的家并不大，东西杂物很多，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顾却环顾四周，只觉得家里人情味儿还不错。
　　“却哥也来啦？”李陆呈见了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拍了拍沙发，“过来坐。”
　　顾却礼貌颔首，依言坐过去，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张慧在厨房忙活，间隙匆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要他们自己玩儿，别拘束。
　　“是啊，你别拘束，”李陆呈把薯片塞到他手里，“就当是自己家。”
　　张慧也笑呵呵的，拉了高也拓一把，“你俩好好招待客人，小顾，你别拘着，想吃什么喝什么让他俩给你拿啊。”
　　“嗯嗯。”
　　顾却淡笑，微微抿唇，只觉得一瞬间，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李陆呈把薯片给他了，又站起身来，轻车熟路地走去柜子里拿了其他零食，抱在怀里扒拉了一阵，不知道在找什么。
　　高也拓给顾却倒了水，放下的时候犹豫一下，问，“哥哥你喝茶还是饮料？”
　　顾却刚想说都行，李陆呈先开了口，大喇喇地嚷嚷，“我要喝茶！你把茶包藏哪了？”
　　“等着。”高也拓堵他一句，低头看着顾却，“喝茶吗？”
　　顾却抬头望着他，恍了一瞬，匆忙点头，“都行。”
　　虽然说要他自在一点，顾却还是觉得如坐针毡，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李陆呈放的电影，有些心不在焉的。
　　李陆呈好像对高也拓家十分熟悉，也很自在，真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还招呼顾却好好玩。
　　好像一整个家里，只有顾却是客人。
　　捏着水杯，温热茶水氤氲着淡香，沁人心脾，也难怪李陆呈吵着要喝。
　　高也拓进厨房帮妈妈做饭。
　　顾却微微偏头，依稀可以看见男人低着头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张慧就把他推出来，要他陪陪朋友。
　　高也拓无奈地笑了笑，还是出来了。
　　李陆呈正半躺在沙发上，惬意地边吃零食边看电影，舒服得没话说。
　　路过顾却的时候，高也拓俯身，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顾却低头一看，是两颗海盐柠檬的糖。
　　见他动作，李陆呈目光追着顾却的手游走了一会儿，片刻，才微微凛眸，看不见眼神。
　　被他这么扫一眼，顾却有点不自在，悄悄把糖藏了起来。
　　“阿拓。”李陆呈视线从顾却身上挪开，喊了一声。
　　高也拓正站在柜子前拆茶包，问声回头，“嗯？”
　　李陆呈看着他，声音平淡，“我也想要一颗糖。”
　　高也拓回过头，没听清，“什么？”
　　抬手指了指顾却，李陆呈看了顾却一眼，又望向高也拓，“你给他的糖，能也给我一颗吗？”
　　话音落下，顾却稍怔片刻，望向李陆呈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李陆呈恰巧抬眼，跟他对视片刻。
　　顾却先移开视线。
　　“你要吃吗？”高也拓不解，“我记得你不怎么吃甜食。”
　　“那我不管，”李陆呈脸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点坚持，直白道，“你为什么只给他？我也想要。”
　　高也拓也愣了一下，微微皱眉，“你怎么连这个都……”
　　后面的话没说，他在口袋里摸了摸，遗憾地摇头，“已经没有了。”
　　高也拓走进卧室，拿了一包没拆的奶糖递给他，“你拿这个吧。”
　　望着他手里的奶糖，顾却握着硬糖的手都收紧了些。
　　“谢了。”李陆呈笑了一下，也没忸怩，接了下来，放到桌上。
　　喝着茶，看着电影，顾却时不时就不自觉瞥到桌子上放着的一袋大白兔奶糖。
　　是新的，大概买回来不久，一小包里有十多颗。
　　顾却盯着那包糖，突然觉得正在喝的茶有点苦，心中升起隐约妒意。
　　他悄悄看着李陆呈，看他面色平静，大方惬意地躺在高也拓家的沙发上，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他想要糖，就开口管高也拓要。
　　他觉得不平衡，就开口跟高也拓说。
　　顾却垂了眼，望着手里的杯子，因为手腕的抖动激起圈圈水波。
　　李陆呈跟高也拓那么像，张扬恣意，桀骜跋扈，爱憎分明。
　　而他呢。却在每次高也拓问他有没有想念自己的时候，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和否定的答案。
　　即便有些时候，他真的很想他。
　　饭很快就做好了，顾却想着礼貌一下，去帮忙端端菜什么的，可张慧坚称他是客人，不要他动。
　　李陆呈帮着拿碗拿筷子，跟高也拓一起，颇像家里第二个主人。
　　张慧手艺很好，一桌子菜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
　　“阿呈，你看看阿姨这个鱼，手艺退步了没？”张慧招呼李陆呈。
　　“好。”李陆呈笑了笑，戳了一块鱼肉，“还是好吃的，跟以前一样的味道。”
　　“是吧？”张慧眉开眼笑的，“小顾，你爱吃什么就夹什么，也没做什么好菜。”
　　顾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都挺好的。”
　　一顿饭吃得和和睦睦，有说有笑，顾却静静地望着他们，再可口的菜肴也尝不出味道了。
　　饭后，张慧还是没让他动手，却让李陆呈帮忙收拾餐桌。
　　“哥哥，你去坐着吧，”高也拓小声对他说，“那边有水果，这儿我俩来就行。”
　　顾却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回沙发上。
　　临走的时候，李陆呈顺走了高也拓家一包茶，高也拓看着他吃不了还兜着走的强盗行径，无奈地摇头。
　　李陆呈开车走了，顾却还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车影，心情十分复杂。
　　日近西山，到了黄昏十分，顾却回头看着高也拓，问，“你要去滑冰场吗？我可以送你。”
　　高也拓惋惜地摇头，“最近要开庭了，我可能要再跟律师联系一下。”
　　顾却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站在门口许久，抽了两根烟，高也拓看着他，微微敛眸。
　　“哥哥。”
　　“嗯？”
　　“你今天晚上不开心吗？”高也拓问。
　　顾却恍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瞥他一眼，“没有啊。”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都不笑了。”
　　温热掌心贴在脸颊上，顾却心跳都乱了几分，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偏头避开男人的手掌，“我挺开心的，你别乱猜。”
　　高也拓眨眨眼，“是我招待不周吗？”
　　顾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我就知道，”高也拓弯眼笑了笑，懒散地垂眸，“哥哥最疼我，肯定舍不得怪我。”
　　以往这种轻浮话语，总是让顾却不耐烦，甚至燥得跳脚，非冲上来给他一拳才好。
　　可顾却没有什么反应，目光落在面前枯萎的草地上，安静得有点过分。
　　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塞进高也拓掌心，“自己留着吧，我不爱吃。”
　　说完，抬腿往路边走，潦草地摆手，“走了。”
　　高也拓还没回过神，就看见他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低头一看，掌心是两颗海盐柠檬糖。
　　·
　　开庭的日期定在四月中旬，天气稍微转暖，阳光灼得人眼睛有点疼。
　　高也拓拎着材料出门，拢了拢外套，面庞有些疲惫，脸色暗沉，并不好看。
　　站在路口抽了根烟，高也拓跟律师打电话交流了一阵，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坐公交，一眼瞥见停在路边的车子。
　　微微愣了一下，高也拓目光移动，看见倚着车门玩手机的人。
　　顾却没看他，低着头，单手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偏头笑了笑，“哥哥。”
　　顾却正点在屏幕上的手一顿，慢慢抬眼，看向他。
　　视线交汇，顾却看见男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没什么表情，收起手机，拉开车门，“走吧。”
　　看他动作，高也拓怔了一下，也没多话，按他的意思坐进去。
　　两个人有段时间没见了，从朋友圈里，高也拓知道他跟好友一起去了云南，在那里待了近一个星期。
　　高也拓注视着他，目光扫过男人温淡面庞，想要看出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被盯得有点心悸，顾却皱着眉看他，“干什么？”
　　高也拓倚着车门，屈肘支颐，懒散又认真的望着他，微微勾唇，声音有点低，“你好像变好看了。”
　　或许是低纬的日光更灼热，男人五官硬朗了许多，眸子像是经过洗涤一般，清澈又透着醒目的寒意，眉峰微微拧起，愠怒里带着一点隐晦的撩人。
　　欲语还休的模样很是好看。
　　高也拓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顾却没搭理他，垂了眼，转身从后座拿了一个小礼盒，塞到高也拓怀里，“给你带的礼物。”
　　有些惊讶地望着手里包装精致的盒子，高也拓眨了眨眼，眼眸染上笑意，瞥他一眼，“在云南玩得开心吗？”
　　顾却盯着前车窗，“嗯。”
　　高也拓歪着脑袋，慵懒而惬意地看着他，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开口，“那哥哥想我了吗？”
　　顾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瞳色也微微变了。
　　过了许久，就当高也拓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骂自己的时候，顾却开了口，声音低沉。
　　“嗯。”


第43章 过来哥哥抱一下
　　法庭人并不多，顾却坐在旁听席，遥遥望着坐在被告席的男人，心口有点难受。
　　进来之前，高也拓兴致明显不高，温淡平静，垂着眼睑，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顾却看他这样，眉峰渐渐拧了起来，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高也拓微怔，恍惚地看向他，凌厉眉目间都是难得一见的愁绪。
　　“没事的。”顾却宽慰他，拍了拍他的手，“律师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好好听话就行。”
　　高也拓眉目低垂，反握住他的手，软绵绵地捏了捏，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话。”
　　坐在旁听席，顾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高楚钧和他的律师咄咄逼人，看着高也拓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
　　顾彦鑫的同事看上去很冷静，不慌乱，应该是个靠得住的。
　　一场审判下来，顾却听不懂，但从律师的表情来看，结果应该不太糟糕。
　　曾经的兄弟走到如今的地步，顾却听着庭上不断说出“你哥哥”三个字，只觉得十分割裂。
　　高也拓坐在席上，脊背挺直，像一棵小松树。
　　男人面色淡然，五官深邃，眉目间好像带着笑，却并不见丝毫愉悦，顾却静静地看着他，好像能看见他心里翻涌的波涛。
　　一审结束，法院休庭。
　　顾却站在门外等他，却先等到了高楚钧。
　　他一袭西装，笔挺干练，面上有些不悦，大概是不忿于庭上的判决，眉峰皱起，整个人透着凌厉的愠怒。
　　看他跟律师一同走出来，顾却忙按了按口罩，侧身走到柱子后面。
　　他记得高也拓的话，绝对不能跟高楚钧正面对上。
　　等看见高楚钧的车子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恰巧看见心不在焉走出来的高也拓。
　　男人发丝稍微有些凌乱，身形颀长单薄，眼底带着淡青，看着十分恍惚。
　　律师走上来跟他说了一阵话，脸上带着笑意，高也拓听他说着，却没有任何表情，只在最后微微笑了一下，轻轻颔首道别。
　　下了台阶，高也拓看见站在车子旁边的人。
　　他扯了扯唇角，淡淡笑了一下，缓步走过去，刚要开口，迟疑了一瞬。
　　片刻，男人轻笑，声音沙哑，“好累啊……”
　　干涩嗓音落在顾却耳朵里，砸得他心一疼。
　　捻灭烟卷，顾却望着他，微微皱了眉。
　　半晌，他抬起手臂，面色平静地望着面前有些失神的男人，淡声问，“过来哥哥抱一下？”
　　高也拓一顿，低垂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抬起，望进顾却清澈得毫无波澜的黑眸。
　　迟疑了一瞬，高也拓瞳孔微变，注视着顾却的眼睛，良久，才勾唇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温和，“要。”
　　话音未落，男人几乎是扑上来，霎时紧紧抱住顾却，让他一时喘不过气。
　　“别抱这么紧！”顾却眉峰一蹙，拍了一下他的背。
　　“好。”
　　高也拓乖乖松了点力气，环住他的腰身，埋首在顾却颈侧。
　　望着面前小孩似的男人，顾却微微笑了，抬手胡乱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什么结果？”
　　高也拓抱着他，有点懒懒的，顾却身上的气息十分好闻，带着一点衣物柔化剂的香味，让人心安。
　　“律师先生说还不错。”高也拓说，声音带着疲倦的沙哑，“过段时间要再开庭。”
　　“相信律师的话。”顾却安慰他，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一些劝哄，“他说没事，就会没事的。”
　　“好，我相信。”高也拓点了点头。
　　说话间，男人的呼息撒在颈侧，有些酥痒，两人贴得很近，隔着单薄又绵软的衣物，身躯摩擦。
　　顾却缩了缩脖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也拓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纠缠似的把他抱住。男人有些重，欺身压下时几乎要将顾却抵在车门上。
　　极具侵略性的姿势，让顾却不由得微微后仰，身躯向后靠，却又更明显地感受到下半身的摩擦带出的隐约电流。
　　瞳孔一震，顾却猛地把人推开，微微躬身，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衣摆，慌乱藏起起了反应的地方。
　　高也拓被推得一个趔趄，面上茫然不已。
　　“抱够了吧？”顾却脸色微红，眼神躲闪，“还有事要做，回去吧。”
　　高也拓盯着他，像是要在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顾却没有再看他脸色，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用力地深呼吸。
　　见他状态有点不好，高也拓也没再烦他，看了他两眼，还是没问什么。
　　·
　　临近五月，顾却忙于毕业论文的事，天天两点一线，跟导师打电话到半夜改论文。
　　他的论文导师一直寄予厚望，希望能达到省级优秀论文标准，因此不断追求更好。
　　走过网球场，听着里面球拍抽击网球的声音，利落又清脆，顾却忍不住看了一会儿，想着哪天自己也过来玩一玩。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高也拓给他发了消息。
　　小混蛋：【庭审已经结束了，胜诉。】
　　望着寥寥几字，顾却微微恍神，骤然想起这段时间缠绕他的旖旎梦境，顿时脸色有点生涩。
　　喉结滑动，顾却挠了挠脸颊的皮肤，斟酌许久，才发过去一个【好】字。
　　收了手机，顾却心烦意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离开学校的时候，顾却摸出口袋里的门禁卡，突然摸到另一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之前陈洋他们买给他的，滑冰场的会员卡。
　　微微怔愣，顾却握着那张卡，迟疑了许久，才咬了咬牙，拨通高也拓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男人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
　　“哥哥？”
　　无论多少次，顾却还是会被他慵懒又迷人的嗓音喊得心动。
　　垂眼，顾却盯着地上的树枝，问，“你今天去滑冰场兼职吗？”
　　高也拓反问，“怎么了吗？”
　　顾却抿唇，“我想过去玩，你来教我。”
　　话筒对面停顿片刻，而后传来懒洋洋的淡笑，“我不免费哦。”
　　顾却额角一跳，心思又乱了，舔了舔唇角，只觉得满心躁乱，潦草地压了压情绪，淡淡说，“你之前还说不收我钱。”
　　高也拓笑意不改，“场地钱可以从我工资里扣，陪玩的钱可不行。”
　　“我有卡！年卡！”顾却低吼。
　　“人工费不包在里面哦。”
　　顾却心烦意乱地皱眉，“你少给点颜色开染坊啊。”
　　“想哥哥疼我啊。”高也拓说。
　　“……闭嘴吧。”顾却偏头擦了擦脸颊，想了一会儿，还是说，“我给你带晚餐。”
　　“我要吃哥哥经常吃的那家的番茄牛肉饭。”高也拓也不客气，当场点菜。
　　“好。”顾却应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哥哥按时来就好。”高也拓笑了一下。
　　顾却啧声，把电话挂了。
　　·
　　晚上提着买的饭，拿着冰刀鞋去了滑冰场，顾却进去之前站在外面看了看，确认李陆呈不在，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找谁？”身后突如其来响起一声。
　　顾却猛地回头，就看见高也拓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男人发丝潮湿，脸上带着薄汗，因着运动而有些绯红，说话间气息粗重，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卫衣的领子都洇湿一小块，看上去格外性感。
　　“神出鬼没的，有病啊！”顾却恼羞成怒，给了他一拳。
　　“玩累了，去买瓶水，”高也拓偏头看着他，“哥哥刚刚在找谁啊？”
　　“我看看人多不多。”顾却皱眉瞪他，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人多我就不玩了。”
　　“怕什么？”高也拓轻笑，“有我在还能让你伤了不成？”
　　“说得轻巧，”顾却瞥他，小声嘀咕，“上了冰我都不一定站得稳。”
　　“所以要练啊，”高也拓笑着，“不练你的年卡就浪费了，都是你朋友的心意啊。”
　　“多事。我又没让他们买。”顾却嘟囔一句。
　　“太伤人了，哥哥。”高也拓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调侃戏谑，“你很喜欢把别人的心意丢在地上踩吗？”
　　顾却冷冷看着他，听他说一些不三不四的暧昧话语，面无表情。
　　片刻，顾却抬手，狠狠把手里的晚餐塞到他怀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滑冰场。
　　手里的餐盒还是温热的，高也拓望着打包好的牛肉饭，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瓶酸奶。
　　抬头望着面前突然冷淡的男人，高也拓无奈地轻轻笑了笑。
　　·
　　顾却说的没错，他在冰上连站稳都很艰难。
　　高也拓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姿势近似拥抱，教他平衡和推冰。
　　“你之前的教练是谁？”高也拓突然问，偏头看着他。
　　“怎么了？”顾却皱眉。
　　“让他滚蛋。”高也拓懒洋洋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傲慢，“都教了你些什么垃圾，站都站不稳。”
　　“要你管啊！”顾却瞪着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屈肘狠狠撞了一下男人胸口，“你教不就得了？话那么多！”
　　高也拓趔趄一下，握紧他的手臂，几乎是半抱着他，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啧了一声，高也拓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
　　男人声音偏低，运动过后嗓音带着沙哑，响在耳畔，听上去格外勾人，顾却心口微微一跳，匆匆低下眼。
　　带着他练了一会儿，滑冰场人渐渐多了起来，高也拓也开始忙了。
　　顾却靠近栏杆慢慢挪动，身边游客穿来穿去，冰刀划在冰面上发出簌簌声响，让他有些畏惧。
　　“别怕。”高也拓滑到他身边，在旁边护着他，挡住来来往往的人群，“别管他们，你滑自己的。”
　　“我知道。”
　　顾却盯着冰面，一分神，脚下失控，整个人都摇晃起来，伸手去抓栏杆，却徒劳地铺了个空。
　　眼看要扑到冰面上，顾却下意识闭眼，抬手挡住脸，身躯一滞，一条结实手臂揽住他的腰，慌忙将他接住。
　　大起大落，顾却整个人撞进高也拓怀里，踩在冰上站不稳，差点跪下去。
　　“不用跪，哥哥。”高也拓扶住他，看着怀里神色惊慌苍白的人，轻笑着戏谑，“举手之劳，不用这么感谢我。”
　　顾却还没回过神来，靠在他胸口，连男人说话间透过胸膛传来的闷笑都听得一清二楚。
　　喉结微微滚动，顾却心脏狂跳，不知道是意外后的惊魂未定还是其他。
　　扯着他的衣摆站稳，顾却摸了摸耳垂，唇角微抿，面色平淡，“谢了。”
　　“不客气。”高也拓微微挑眉，颔首，“应该的。”
　　顾却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场内人越来越多，顾却就顺着边缘的一小块地方挪动，起初还掌握不好推冰的要领，频频摔倒，幸好有高也拓护着，倒也没摔到地上。
　　顾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冰面，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跟在身边的男人。
　　高也拓专注地盯着他，顾却每一次摇晃，他都会有反应，准备抬手接住他。
　　顾却轻轻眨眼，压了压唇角，还没走两步，脚下冰刀“铿”的一声卡住，整个人往前倒去。
　　高也拓毫无意外地将他接住。
　　慢悠悠从他怀里起来，顾却悄悄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柔软冷冽，靠近的时候感受到体温和呼吸，高也拓伸臂抱住他，会习惯性地抱紧，然后快速检查一下他有没有伤到。
　　每一次靠近都让顾却心跳加速，短暂的慌乱，害怕被察觉，却又舍不得放开。
　　“吓我一跳。”顾却扯开话题，低头看了两眼冰面，“突然卡住了。”
　　“你先别动。”高也拓牵着他，免得他滑走，面色严肃几分，蹲下来检查冰面。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从冰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白色亮片，不知道是从谁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这是什么？”顾却看了一眼。
　　“衣服上的装饰。”高也拓把亮片装进口袋，“这种东西掉在冰上太危险了。”
　　想起刚刚突如其来的意外，顾却也觉得心有余悸。
　　“走吧。”高也拓说，“继续。”
　　“嗯。”顾却点头。
　　一条路走得磕磕碰碰的，好不容易练熟了，高也拓便不再跟着他，倚着栏杆看他自己滑。
　　顾却额上带着薄汗，脸颊也红红的，喘息愈发粗重，紧张又兴奋。
　　慢慢从这边滑到另一边，顾却望着越来越近的路，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高也拓斜倚着栏杆，懒散地垂眼看着他，眸光深邃含笑。
　　抬眼瞥见男人漫不经心的笑容，顾却恍惚了一下，快走到他面前了，突然怔愣，心思乱了，脚下也乱了。
　　低低惊叫一声，顾却瞳孔一颤，还没反应过来，高也拓直起身躯滑过来，猛地把人接住。
　　顺手拉住栏杆，高也拓单手抱着他，低头扫了一眼怀里喘气的人，戏谑道，“怎么突然走神了？”
　　顾却一僵，微微睁大眼睛，忙把人推开，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看他这样，高也拓懒洋洋地抬了眉梢，眉目间染上笑意，片刻，拉长了调子开口，“嘶……哥哥，我好像明白了。”
　　顾却被他那双透彻而妖孽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好像能撕开他胸口，看见他心里的想法似的。
　　“……什么？”他问。
　　高也拓目光下移，盯着他因兴奋和慌乱而绯红的嘴唇，又慢慢将视线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高也拓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总这么摔，想让我抱你啊？”


第44章 美色误人
　　顾却望着他，眼神有些涣散。
　　被戳中心事的感觉很乱，他盯着高也拓的眼睛，只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映。
　　没有遮掩，完全暴露在男人眼里。
　　平日的伶牙俐齿都没有了，他心率飙升，掌心沁出冷汗。
　　“……有病。”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转身往远处走。
　　恰巧姐姐喊高也拓做事，他笑着应了一声，低声道，“哥哥。”
　　顾却正恍神着，“干什么？”
　　“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小心点，”高也拓挑眉，不紧不慢地打趣他，“我只能过会儿再来抱你。”
　　“滚远点！”顾却皱着眉低吼，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高也拓去了前台，看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顾却心口突突地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匆忙下了冰，顾却潦草地把冰刀鞋踢到一边，慌张地冲进了洗手间。
　　洗了个冷水脸，撑着台面，顾却盯着水的漩涡，心绪复杂。
　　他总觉得高也拓好像看出点什么来了，又好像没有。
　　焦灼地闭了闭眼，顾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撑在台面上的手却缓缓发抖。
　　狠狠抓了抓头发，顾却心绪乱成一团。洗手间格外安静，却更让人心烦。
　　顾却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表情生涩，眼底皮肤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清晰可闻。
　　许久，他才直起腰身，喘了一口气。
　　“……混蛋。”
　　从洗手间出来，高也拓正倚着栏杆等他，百无聊赖地靠着，身躯微微后仰，额前的发丝都随着动作掀起，露出额头。
　　顾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嗓子有点干涩。
　　见他出来，高也拓站直了身躯，淡淡笑了笑，“还玩不玩？”
　　顾却摇摇头，“我累了，要回家。”
　　男人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像是有些意外，深邃目光落在顾却脸上，转而又温和几分，“好。”
　　说着，高也拓从冰上下来，“我送你回去。”
　　顾却瞥他，啧了一声，“你哪来的车啊？要送也是我送你吧？”
　　高也拓咧嘴一笑，“那就谢谢哥哥了。”
　　顾却：“？你——”
　　被他无所事事又理所当然的态度搞得心里有些烦，顾却静静地注视他，只觉得这男人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就好像吃定他绝对会妥协似的。
　　顾却紧紧攥拳，心里泛起隐隐的不安。
　　“天天坐我的车，”顾却冷眼瞥他，声音不耐，“给车费了吗？”
　　“会给啊。多少钱都给。”高也拓也不恼，顺着他的话应下来，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想哥哥陪我久一点。”
　　“别动手动脚的。”顾却甩开他的手，抿了抿唇角。
　　高也拓笑嘻嘻地放开他的手，“哥哥等我一下，我去跟姐姐说。”
　　“等一下。”顾却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高也拓回头。
　　顾却垂着眼，没看他，盯着地面，片刻，才抬眼，皱眉望着他，“你就这么走了？工作算了吗？不会被扣工资吧？”
　　刚来这儿，高也拓就一直陪着他，也没怎么干活儿，现在还因为他的缘故要提前离开，姐姐会不高兴吧。
　　“我刚说的气话，”顾却撇了撇唇角，认命一般往回走，“多玩会儿吧。”
　　“哥哥。”
　　擦身而过的瞬间，高也拓拉住他的手，垂眼看着他。
　　顾却一抬头，就看见他关切的眼神，顿时怔了一瞬。
　　“回去吧，”高也拓说，“如果你累了的话。”
　　“不用。”被他这么看着，顾却耳朵有点热，轻轻抽了抽手臂，“已经休息好了。”
　　“出来玩是要开心的，”高也拓攥紧他的手腕，微微偏头，笑意不改，“要是哥哥不开心，我这个陪练也不称职了。”
　　顾却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今天我不上班。”高也拓说，“我今天轮休。”
　　顾却一怔，眉峰微蹙，“那我问你你还答应了。”
　　“想陪哥哥玩啊，”高也拓笑着，垂眼睨他，声音懒散低沉，带着隐晦倦意，“难得约我，我可舍不得拒绝。”
　　顾却盯着他，许久，才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那走吧。”
　　出了商场，正要拉开车门，高也拓摸到副驾门边有擦痕，凑近看了看，大概是撞到哪儿去了。
　　顾却注意到他的视线，说，“前两天被人超车的时候擦了一下，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
　　“行车记录仪不能看吗？”高也拓问，“让他赔。”
　　“上高速的路上撞的，”顾却翻了个白眼，“都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北京还是深圳，懒得浪费那个时间。上车吧。”
　　“噢。”
　　慢吞吞坐到椅子上，高也拓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片刻，才缓声问，“今天为什么生气？”
　　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一茬，顾却僵了一瞬，转而回答道，“因为车子被撞了，我心烦。”
　　高也拓轻轻笑了，戏谑道，“前两天的事儿了，现在烦啊？”
　　顾却硬着头皮冷声道，“不能吗？我想起来就心烦，不行啊？”
　　“可以。”高也拓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平淡温和，“哥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车辆行驶在空旷道路上，车厢内呼吸声此起彼伏。
　　顾却余光望着坐在副驾的男人，看他又这样沉默下去，心里有点慌。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能做点什么让哥哥消气吗？”
　　顾却怔了一下，“……什么？”
　　高也拓倚着车门，懒洋洋地靠着，整个人看上去散漫而桀骜，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慵懒地落下顾却身上，带着兴趣和探究。
　　他伸了个懒腰，稍稍倾身，靠近了些，盯着顾却的眼睛，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哥哥开心起来？”
　　顾却握紧方向盘，眉峰微蹙，声音哑涩，“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高也拓眨了眨眼，“要再抱一下吗？”
　　“……不用。”
　　“一下不够？”高也拓笑了。
　　“闭嘴吧。”顾却额角一跳。
　　高也拓闷笑着收回视线，不再挑逗戏弄他。
　　到了家门口，车子停下，高也拓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开。
　　“门打不开。”高也拓使劲推了推，车门纹丝不动。
　　“嗯。”顾却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伸手，“撞了之后门锁就出了点问题。”
　　顾却倾身，手臂绕过高也拓，替他开门。
　　高也拓靠着车门，身侧是男人微弱体温，一抬眼就能看见顾却冷淡又漠然的神色，看上去有点低沉。
　　微微思索片刻，高也拓开口，“撞到门都开不了，是很严重的……”
　　“嗯？”
　　顾却打不开门，正烦着，听见他说话，便侧头看他。高也拓恰巧低头，两人呼吸都纠缠到一起。
　　唇角一热，无意间擦过男人干燥而温热的唇，顾却脑子一白，霎时忘了动作。
　　吓了一跳，手指力道骤然松懈，门把手“哐！”的一下弹回去，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霎时靠得极近，鼻尖撞在一起，有点痛，顾却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凝固了，唇角僵硬地抿着，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和生涩。
　　蜻蜓点水一般的意外亲吻，却让车厢内的气氛蓦然僵硬下去。
　　高也拓陷入也有点错愕，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也微微放大，惊诧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片刻，高也拓垂下眼，目光缓缓落到顾却嘴唇上，突然轻笑。
　　顾却说不出话，心脏跳得飞快，紧紧盯着他，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点排斥情绪。
　　“哥哥真体贴。”高也拓低声开口，眸色温和平淡，含情带笑，垂眸间，更显风情，“知道我没钱，特地让我拿美色抵债？”
　　顾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个意外……你别多想。”
　　“没关系，我不介意。”
　　高也拓勾唇笑了一下，垂首凑近了一点，长睫低垂，若有所思地勾唇，在顾却惊慌错愕的眼神中，再次低头吻上男人的唇。
　　浅尝辄止的亲吻，甚至都称不上是吻，只是嘴唇相贴，生涩地轻轻磨蹭，像小动物表达亲昵，没有深入，却格外勾人魂魄，显得甜腻又荒诞。
　　顾却怔愣一瞬，瞳孔震颤，理智猛地回笼，伸手将人推开，力道大得砸在座椅上发出闷响。
　　“你……你干什么！”
　　顾却睁大眼睛看着他，心率飙升，脸颊滚烫得像要滴血，却没有丝毫激情，反而觉得脊背发冷。
　　高也拓静静注视着他，稍微舔了一下嘴角，面色温淡，眼角是未褪的笑意。
　　男人长睫低垂，神情闲散，望着顾却，不紧不慢道，“我以后大概也是要坐哥哥的车，先预付个车费？”
　　顾却恍然一怔，脸上热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只有不安和恐慌。
　　这混蛋把刚才的吻当成什么了？游戏吗？还是交易的手段？还是逗弄他的玩具？
　　“怎么这个表情？”高也拓看着他，微微挑眉，“哥哥嫌少？”
　　顾却没说话，死死盯着他。
　　“那我再补一个。”高也拓调侃，说着又要低头亲他。
　　顾却眼神霎时变得凌厉，猛地抬手，抵住男人脖颈，狠狠攥住他的衣领，“再开这种玩笑，杀了你！”
　　高也拓被拽得一晃，神情恍惚了一瞬，旋即恢复过来，又是一副懒洋洋的神色。
　　“杀了我吧。”高也拓漫不经心地笑着，“死在哥哥手上，也不算亏。”
　　“还说！”顾却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他。
　　“不说了。”高也拓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是我错了，哥哥别生气。”
　　顾却猛地抽手，用力拉着门把手，粗鲁地蛮力撞了几下，把门暴力打开。
　　“你下车吧。”顾却冷着脸，坐回驾驶座，把安全带系上。
　　乖乖下了车，高也拓站在路边，笑着朝他挥手，“哥哥再见。”
　　顾却没搭理他，脸色阴沉地发动车子，握操纵杆的手却在隐隐发抖，并不如表面那么冷静。
　　车轮卷起扬尘，很快消失在空荡荡的道路尽头。
　　望着车子远去，高也拓眼眸微敛，眸中玩笑意味慢慢褪去，渐渐变得深邃而神秘难察。
　　长睫低下，高也拓垂眼，望着地上的枯草，有几分出神。
　　片刻，他抬手，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男人嘴唇的触感。
　　感觉还……不错？


第45章 浅吃一口醋
　　躺在床上，顾却心烦意乱，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荒诞的吻。
　　心脏跳得飞快，他微微皱眉，男人的体温和身上淡淡的香味还隐约可以感觉到。
　　暧昧灯光下，高也拓眉眼更加深邃，垂首注视他的时候，眸色透彻，像是一只狡黠而危险的狐狸盯上了心仪的猎物。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意识迷离间，身上已经有了点反应，顾却皱着眉，低头看了看，不耐烦地啧声，不打算忍着，手掌向下探去。
　　情到浓时，他突然想起高也拓那句“付车费”，整个人都是一僵，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干什么啊……
　　顾却鼻子突然酸了。
　　饱满的欲望偃旗息鼓，他匆匆擦了擦眼泪，再也无法回忆起接吻时一瞬间的心动，有的只有不安和无尽的坠落。
　　好巧不巧，电话适时响起，顾却吓了一跳，一低眼，就看见熟悉的“小混蛋”三个字。
　　稍怔片刻，顾却还是接起电话。
　　顾却没有先开口，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高也拓才开口，“哥哥。”
　　熟悉的声音，低沉音线，带着倦懒的沙哑干涩，格外撩人心弦。
　　顾却不动声色地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有什么事？”
　　“你生我气了吗？”高也拓问，声音软软的，听上去可怜兮兮。
　　但顾却不会吃他这一套了。
　　“我不该生气是吗？”顾却反问，气上心头，脱口而出，“我把你当傻子玩你乐意不乐意？”
　　高也拓愣了一下，坦荡道，“我乐意啊。”
　　顾却气笑了，“我他妈真是疯了才会跟你说这话。”
　　电话又沉默下去，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们……”顾却开口，又迟疑了一瞬，声音带着烦躁。他抓了抓头发，“我们没有熟到随便接吻的地步吧？”
　　高也拓沉思片刻，才答，“是没有。”
　　“我觉得哥哥受惊的样子很可爱，”高也拓眨了眨眼，语气里没有丝毫内疚和后悔，“想亲，就亲了。”
　　毫无道理的话，霸道又幼稚。顾却闭了闭眼，握紧的拳都在微微颤抖。
　　“以后别那样了。”顾却说着，声音冷淡又低沉，“很没有礼貌。”
　　又不喜欢他，又总是做一些让他误会的事。顾却很不爽。
　　“好。”高也拓乖乖答应。
　　他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顾却怔愣片刻，冷哼了一声，微微低眼，摸了摸滚烫的耳垂，闷声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不是，”高也拓淡淡笑着，“哥哥最疼我了。”
　　“……滚蛋。”
　　“谢谢哥哥今天送我回家，”高也拓说，声音温和许多，“以后想要我陪玩我也随时都有时间。”
　　“我可不会再帮你带晚饭了。”顾却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说，“一份饭好几十，贵的很。”
　　“没关系，我免费陪。”高也拓说，停顿了一下，而后轻轻笑了，“反正今天赚了很多。”
　　“你还说？”顾却低声咒骂。
　　“不说了，”高也拓见好就收，没再调戏他，声音懒洋洋的，“哥哥晚安。”
　　·
　　一觉到天明，顾却望着天花板，恍惚地想着昨天晚上做的梦，有点认命地咬牙。
　　草草洗漱了一下，顾却拎着电脑去了学校，打算继续改论文。
　　临近期末，图书馆早早就满座了，顾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座位，只能去了教学楼。
　　查了一下空教室，顾却提着电脑往三楼走。
　　刚走上二楼休息台，就听见隐约交谈声。
　　有人喊了一声“阿拓”。
　　顾却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见楼上露台边倚着一个人，只能隐约看见一双腿，而后又走过来一个人，与他站在一起。
　　顾却往上走了两步，看见高也拓侧对着消防门，懒散地抽烟。
　　银灰色的烟雾模糊了男人的五官，顾却一时恍惚，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车厢里，他也是这个样子。
　　“大四实习的消息已经出了。”李陆呈把手机递给他看，漫不经心地着。
　　高也拓扫了两眼，看上去没什么兴致，“哪些老师带？”
　　“有两个，一个是我们班主任，另一个是带我们实践课的。”
　　“其他人也知道这事儿了吗？”高也拓问。
　　“还没，我先拿到消息的。”李陆呈说，跟他靠在一起抽烟，“我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因为这次是分组实习。”
　　“什么意思？”高也拓看着他。
　　“实习地点有很多，我看中了这个。”李陆呈拿着手机点了两下，“这地方有点偏，要上山做勘探，不过时间不长，比起其他地方，清闲不少。”
　　“确实很偏。”高也拓看着他手机上的地图，思索片刻，而后点点头，“行，一起吧。”
　　“你要是愿意，我就把名单报上去了，我俩就去这儿。”李陆呈说。
　　“行，我愿意去，咱俩一起吧。”高也拓咬着烟，散漫地靠着窗台，伸了个懒腰。
　　顾却站在楼梯上，提着电脑的手微微收紧，眉峰紧蹙。
　　恍惚了一瞬，顾却心口堵得难受，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忙转身，匆匆往楼下跑。
　　·
　　在咖啡店坐了许久，顾却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心不在焉地动着鼠标。
　　肖靖抬眼看他，若有所思地吃着甜点，过了一会儿，才狐疑地开口，“顾却。”
　　听见有人喊他，顾却才迟迟回过神，“啊？”
　　肖靖喝了口咖啡，“我刚说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啊，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顾却说了几句，脸色又变得茫然，盯着肖靖看了一会儿，才抱歉地笑笑，“对不起，你刚刚说了什么？”
　　肖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杯子，耐心地重复，“我说，听说你们学校过几天有一场语言学讲座，名额有限，我想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弄到一个机会。”
　　顾却这才听懂，“哦”了一声，“这个挺简单的，这种讲座很多人都报了名，但是不去，只为了二课学分。我帮你管举办方要一个名额就是。”
　　“那谢谢你了。”肖靖弯眼笑了，“到时候你也来吧，我一个人听挺无聊的。”
　　顾却望着他，又有点走神，听见他这么提议，点了点头，“嗯，可以。”
　　“写论文吗？”肖靖看了一眼他的电脑。
　　“嗯。”顾却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在改。”
　　“很难吗？”肖靖打趣，“看你愁眉苦脸的。”
　　顾却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心不在焉的，本想否认，又意识到在他面前撒谎确实是没必要，他也骗不过这个人。
　　“不算难吧。”顾却坦诚道，“有点别的事，最近心情不大好。”
　　“还是上次那事儿？”肖靖问。
　　“嗯。”顾却颔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还在想那天撞见李陆呈跟高也拓说话。
　　下一届大四是快实习了，他们专业要去什么地方实习？实习都要在一起，关系有那么好吗……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顾却余光瞥过点餐台，顿了一下，又挪回去，看见站在台前的身影。
　　“一杯生椰拿铁，一块芒果千层，打包谢谢。”
　　高也拓拿完单票，就站在取餐台边等，低头看着手机，眉眼疏离。
　　或许是注意到这边的目光，高也拓眸光有一瞬的涣散，而后径直看过来，跟顾却对上视线。
　　顾却唇线抿直，看见高也拓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肖靖身上。
　　微微挑眉，高也拓眸色难察，一如既往带着散漫轻佻的笑意。
　　他朝顾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转身拎起自己买的东西，推门离开。
　　顾却看着他走出去，喉结动了动。
　　肖靖见他脸色有点不好看，有些新奇地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消失在门口的一个背影。
　　“怎么了？”肖靖问，“有熟人？”
　　“嗯。”顾却收回视线，兀自镇定，“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肖靖喝了杯咖啡就走了，拜托他别忘了自己的事儿。
　　改完论文发给导师，对面或许在忙，没有收文件，顾却等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街市黄昏，一时有点恍惚。
　　收起电脑，他打算出去走走。
　　刚起身，就看见对面沙发上落了一个卡包，顾却稍怔，伸手拿起来，打开就看见肖靖的身份证在里面。
　　失笑着摇头，顾却给他打电话。
　　“啊，我的身份证吗？”肖靖还没反应过来。
　　“是啊，”顾却翻了翻，“还有你的银行卡和干洗单。”
　　“我都没注意，”肖靖懊恼地叹气，“你现在在哪？我去拿吧。”
　　“没事，我给你送过去。”顾却说，“反正没事做。”
　　肖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我在十街，跟同学看电影。”
　　“好，我等会儿过去。”
　　开车到了十街，影城很大，顾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肖靖匆匆走出来。
　　“麻烦你了，”肖靖递给他一瓶水，自嘲地笑笑，“东西掉了一下午我都不知道。”
　　“没事，顺路。”顾却笑了笑。
　　“你也来十街玩吗？跟朋友约的？”肖靖顺口问。
　　“没，我一个人。”顾却说，“打算吃个饭。”
　　“也好，你们学校周边还挺多好玩的。”肖靖指了指前面几个拦出租车的人，“我同学还打算等会儿去俱乐部，你要一起吗？”
　　“肖靖。”同学拦到了车，回头催他。
　　“你们先去。”肖靖说。
　　同学就没再等他，先上车走了。
　　顾却摇摇头，礼貌地笑着，“算了，你跟朋友一起玩，我跟着算什么，你玩得开心。”
　　“那我走了。”肖靖也没留他，“今天真谢谢你了，麻烦你这么多。”
　　“哪里的话。”顾却微笑，把他送上出租车，“再见。”
　　“嗯。”肖靖摆摆手。
　　望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顾却才吸了一口气，拎了拎车钥匙，打算开车去吃点东西。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不想老是为高也拓的事情烦心，搞得好像他茶不思饭不想地闹相思病。
　　白痴才做那种事。
　　抓了抓头发，顾却转身，猛地怔愣。
　　十街酒吧门口，懒洋洋站着一个男人，昏暗灯光下，男人五官格外深邃，隐晦不明，带着隐隐的危险意味。
　　高也拓垂眼睨着他，好像喝了酒，眼神微醺，视线落到他身上，含情带笑的，近似缠绵的诱惑。
　　顾却僵在原地，有点意外。
　　“约会结束了？”高也拓淡淡勾唇，意味深长地开口，颇有些慵懒意味。
　　探究而满是兴味的目光扫过顾却，高也拓微微挑眉，声音湿润又低沉。
　　“又是喝咖啡又是看电影的，还把人送上车，”他低低笑了笑，温和眸光染上几分亮晶晶的戏谑，“哥哥真体贴啊。”


第46章 偷亲
　　夜晚的十街格外繁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顾却站在酒吧门口，听着身后酒吧嘈杂的乐声，心脏都跟着摇滚的节奏震动。
　　“刚刚那是谁啊？”高也拓好奇地看着街口，垂眼扫过顾却不自在的面色，笑了一下，“男朋友？”
　　“不是，别乱说。”顾却沉声警告他，有些莫名的紧张。
　　“啊，”高也拓慢悠悠地开口，“暗恋对象？”
　　“不是。”顾却啧声，“就是普通朋友。”
　　“多普通？”高也拓偏头盯着他，目光透彻而锐利，“我看你跟他有说有笑的，这么喜欢他啊？”
　　高也拓淡淡笑着，声音柔软，可怜兮兮的，“我说哥哥怎么不让我亲，原来是有更好的了。”
　　顾却咬了咬牙，冷冷扫他一眼，轻哼一声，有些傲慢地抬了抬下颌，“学长人又好，又聪明，还有礼貌，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
　　高也拓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眯眼，脸上笑意有点淡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问，“那学长知道哥哥的小秘密吗？”
　　顾却一怔，不说话了。
　　他握了握拳，摸出烟，点燃，缄默地抽着。
　　“我也要一根。”高也拓说。
　　顾却把烟扔到他身上，高也拓眼疾手快地接住，抽出一根。
　　他没拿打火机，看上去像是等着顾却借火。
　　顾却皱了皱眉，把打火机递给他。
　　高也拓没接。
　　“不要算了。”顾却不耐烦地收回手。
　　还没反应过来，高也拓猛地伸手扯住他的领子，拉着他靠近了些。
　　脑子一空，顾却瞳孔微颤，下意识反抗，整个人被桎梏在昏暗角落，男人挡在面前，修长的腿抵在他膝间，极具压迫性的姿势。
　　脑子里瞬时闪过那天晚上的吻，顾却顿了一下，伸手推他。
　　高也拓没松手，拽着他的领子，慢慢低头凑过去。
　　两根烟碰在一起，暧昧而隐秘，猩红的火光渐渐蔓延，高也拓用他的烟点燃自己的，散漫地吸了一口，烟雾便蔓延在狭小的空间里。
　　高也拓放开他的领子，抬手把烟拿了下来。
　　“哥哥，”他低头，凑近顾却耳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却心跳飞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鼻腔里只闻到烟草甘辛的味道和男人身上冷香气息，顿时有点腿软。
　　“……什么啊？”他有点恍神。
　　“他也知道你的秘密吗？”高也拓沉声问，逆光下，男人的眸色有点隐晦的难察，带着醒目的冷意，让顾却一时看不透。
　　努力拉回理智，顾却喘了一口气，微微偏头，闭了闭眼，“当然不知道啊，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男人长睫低垂，望着顾却微红的耳尖，若有所思地勾唇。
　　片刻便恢复了纯良无辜的笑容，高也拓退了半步，温和笑着，“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我还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特别白痴？”顾却剜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盯着他干燥而绯红的薄唇看了一会儿，高也拓弯眼笑了，偏头问，“哥哥要来酒吧玩吗？”
　　“不去。”顾却当场拒绝，“我还没吃饭。”
　　高也拓想了想，说，“那下次有机会再玩吧，我得回去工作了。”
　　“玩忽职守。”顾却瞪他，低声呵斥，“要我是你上司，把你工资扣完，看你还敢不敢摸鱼。。”
　　高也拓摇摇头，“你舍不得让我吃苦。”
　　顾却：“……滚蛋啊！”
　　·
　　再接到那混蛋的电话，是在半夜。
　　顾却都快睡着了，手机铃声响起。
　　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他有点想骂人。
　　“小混蛋，又干什么……”忍着怒火嘟囔了一句，他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对面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是高也拓的哥哥吗？”
　　嗓门很大，有点粗鲁，顾却慢慢清醒过来，微微皱眉，“你哪位？”
　　“他喝多了，你来接他一下。十街35号酒吧。”男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却错愕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瞬间以为这是谁开的玩笑。
　　电话打回去，却已经关机了。
　　隐隐有点担心，顾却啧了一声，还是拿了外套，匆匆出门。
　　开车到了十街，虽已近深夜，十街的夜生活仍然喧闹，充斥着堕落的酒气。
　　顾却到了35号酒吧，里面人声鼎沸，男男女女扭动在舞池里，放纵娇奢。
　　到了前台，顾却问，“高也拓呢？”
　　前台招待指了一下走廊，“左转第二个包间。”
　　“谢谢。”
　　顾却往里面走，第二个包间亮着灯，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就看见靠在沙发上，脸色不大好的人。
　　身边坐着一个穿着背心的粗壮男人，大概就是刚刚跟他通电话的。
　　顾却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高也拓的肩膀，微微俯身，“喂，醒醒。”
　　高也拓被晃了两下，脸色更难堪了，眉峰拧起，眼角泛着醺红。
　　听见顾却喊他，他才慢慢睁眼，眼睛湿漉漉的，好久才勉强聚焦，看清面前的人，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与平日的散漫妖孽大相径庭，像是个受了委屈，要哄要抱的小孩。
　　心一下子就软了，顾却扶着他，低声问，“你喝了多少？是不是很难受？”
　　高也拓意识有些涣散了，薄唇嫣红，一张一翕，伸手胡乱抱住顾却的腰，小声催促，“回家……哥哥……”
　　顾却抿唇，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玩手机，完全不关心高也拓的男人，凌厉眉目闪过一丝厌恶。
　　“好，回去。”顾却把人扶起来，往外走。
　　出了门，顾却把人放到车上，“你等我五分钟。”
　　“哥哥。”高也拓胡乱喊他，头痛得眉峰紧蹙，扯着他的袖子，“别走……”
　　“乖。”顾却柔声哄他，摸了摸他的脸，“我一会儿就回来。”
　　把他安置在车上，顾却转身回了酒吧。
　　“他怎么喝了这么多？”顾却走到前台，怒声质问，“他还是个小孩儿，还在读书，你们怎么能让他喝这么多酒？”
　　前台服务生看了他一眼，低头漫不经心地玩手机，“陪人喝酒打牌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客人今天不爽，要灌他酒，我们也没办法。”
　　顾却睁大眼睛，有点难以置信，“你们太不负责任了！”
　　“他已经成年了，而且招聘的时候写得很清楚，工作内容他也接受了。”服务生耸耸肩，“本店愿意保证他的安全已经算很负责了。”
　　顾却觉得不可理喻。
　　回了车上，高也拓没动静，大概是睡着了，紧皱着眉，看样子确实喝了不少。
　　顾却有点心疼，嘀咕了一句，“什么客人啊……往死里灌酒吗？”
　　脑中闪过高楚钧的脸，顾却怔了一瞬，霎时紧紧皱眉。
　　拿了毯子给他盖上，顾却回到驾驶座。
　　车速不快，顾却想让他睡得安稳一些，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他的脸色。
　　到了家门口，顾却有点迟疑要不要去敲门，又要如何跟他母亲解释。
　　想了想，顾却准备好措辞，深呼吸几下，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顾却又敲了门，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回到车上，顾却叫醒高也拓，“小混蛋，你家里钥匙在哪？”
　　高也拓意识模糊，朦胧的眼睛盯着他，却不答话。
　　被那双醉后更显清澈的眼睛看得发慌，顾却忙垂眼，只得伸手在他口袋里找。
　　摸出钥匙，把人从车厢里拖出来，扶进家里。
　　好在高也拓酒品不错，喝醉了也不闹，安安静静的，甚至比清醒的时候乖巧许多。
　　把人放到床上，顾却帮他把外面的衣服脱了，盖上被子。
　　泡了点茶，顾却把他叫醒，让他喝了，免得明天宿醉头痛。
　　高也拓皱着眉，勉强喝下一杯茶，靠在枕头上，呼吸都是滚烫的，带着酒香，有些醉人。
　　顾却坐在床边看着他，望着男人因为酒精而嫣红的薄唇，微微张着，看得见口腔里面猩红的舌尖。
　　垂眼，顾却喉结动了动，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的。
　　去外面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了，才压下那点躁动的热度。
　　回到卧室，男人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
　　顾却坐到床边，看着他，迟疑半晌，才伸出手，摸了摸男人额头。
　　或许是刚刚摸过冰水的手比较凉，高也拓觉得舒服，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
　　顾却一愣，眸色深邃几分。
　　“喝多了倒像个人了。”顾却嘀咕了一句，望向他的眼神也柔和几分。
　　男人安安静静睡着，眉眼深邃，五官冷硬而利落，发丝柔软地耷拉着，乖巧得不行。
　　很难想象这个人睁开眼睛，会是那种散漫桀骜，轻狂傲慢的模样。
　　还是睡着比较可爱。顾却心想。
　　半夜闹了这么一出，睡意也没有了，顾却坐在床边，支着脑袋看他。看得出神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高也拓微蹙的眉峰。
　　屈指，指腹抚过男人的眉骨，眼眶，落到高挺的鼻梁，慢慢下滑，落到唇上，想是要用手指描摹他的样貌。
　　顾却有一瞬的失神，望着他的嘴唇，突然想起那个夜晚，车厢里，高也拓垂着眼，含笑地看着他。
　　薄唇微抿，轻轻勾起，带着诱人发疯的甜腻风情。
　　假如他是认真的该有多好。
　　“小混蛋。”顾却低低暗骂，“跟狐狸精似的，不学好。”
　　睡梦中的男人似乎遭遇噩梦，不安地哼了两声，眉峰皱起，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却看着他，迟疑半晌，伸出手，轻轻拍打在他脊背上，像哄小孩一般哄他。
　　高也拓安静下来，呼吸又渐渐变得匀长。
　　目光落在男人微阖的眉眼上，顾却恍然一怔，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再回过神时，面前男人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公分，是再往前一点就要亲到的距离。
　　寂静的夜晚，空荡荡的房间，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
　　多么好的犯罪机会。
　　明天天一亮，谁都不会察觉，曾经有人的欲望在这个夜晚发疯似的叫嚣。
　　顾却听见自己心脏在狂跳，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他盯着男人的眉目，片刻，妥协似的叹气。
　　慢慢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顾却摸了摸他的脸，一时庆幸他此刻毫无察觉。
　　一触即分的吻，就像那天高也拓亲他，却更恳挚，更不满足。
　　顾却向来是个克己慎行的人，可一到这个人面前，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都烟消云散。
　　他轻轻吻他，眷恋似的，趴在他枕边，与他靠在一起，呼吸交缠。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比李陆呈还久，比高楚钧还久，比那些苦难纠缠高也拓的时间还要久。
　　就放纵一下，顾却想。
　　反正也没有人会发现。
　　如果让这个混蛋知道，自己其实很想要与他再亲近一些，他肯定会翘尾巴吧？
　　这还算好的反应，差的反应顾却不敢想，也不打算想。
　　如果他知道自己这么喜欢他，这混蛋会怎么样呢？
　　会借此威胁，还是更加恶劣地戏弄他，把他的感情不当回事，就像那个用来“付车费”的吻一样？
　　搞得他好像很廉价，亲几下就能随便玩弄的小鸭子似的。
　　顾却转头，下半张脸埋在手臂里，抿了抿唇，有点想哭。
　　他望着男人的脸，隔着朦朦胧胧的泪水，甚至一时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顾却苦笑，也只有这个时候，能大大方方地看他，而不用害怕被他戏弄挑逗。
　　夜色渐深。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顾却离开了高也拓家。
　　离开之前，他确认了一下男人没醒。
　　“没醒就好。”他轻轻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第47章 坦白心意，但没完全坦白
　　顾却回到家的时候，林晓雯已经起床了，在阳台做瑜伽。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林晓雯有点意外。
　　“半小时之前。”顾却面不改色，“去海边晨跑。”
　　他守了高也拓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趴着睡着一会儿，又很快醒过来，赶在高也拓醒来前离开。
　　“桌上有粥。”林晓雯不疑有他。
　　“好。”顾却点头。
　　吃完早餐，顾却才觉得有点累了，躺下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下意识摸了手机，有一通未接来电，是高也拓的。
　　想了想，顾却还是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哥哥。”高也拓温温淡淡地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似乎带着宿醉的眩晕，“你醒了吗？”
　　“早醒了。”顾却声音平淡，“刚刚在帮我爸干活，没看手机，怎么了？”
　　高也拓呼吸的声音有些重，像是刚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昨天是不是你送我回来的？我看见通话记录了，我同事打给你了吗？”
　　什么同事啊，一群废物。顾却心里还是不忿，一想到昨天晚上他被灌酒，那些人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顾却又心疼又生气。
　　“是我。”顾却声音带上一点愠怒，有些责备，却没舍得说重话，“你怎么喝那么多？就算是客人也没必要这么讨好吧？不把身体当回事是吧？”
　　“我错了，”高也拓乖乖认错，甚至不反驳，“下次不会了，别生气。”
　　“我才懒得管你，”顾却冷声呵斥，“我只是觉得半夜还要出门接醉鬼很麻烦。”
　　话筒那头沉默下去。
　　顾却一恍，突然觉得自己话好像说过分了。
　　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嫌他累赘了？
　　对面有吸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久久不见说话。
　　想起高也拓小时候的经历，没人疼，跟妈妈过苦日子，还要费尽心思不让母亲担心。
　　累赘……大概很多人都嫌他是累赘吧。
　　顾却顿了一下，忙改口，“不过也还好，你喝醉了挺乖的，也没发酒疯，算你懂事。”
　　高也拓还是不说话，许久，才哑声说，“谢谢哥哥照顾我，以后不会了。”
　　顾却微微皱眉，有点没懂他的意思。
　　是“以后不会喝酒了”，还是“以后喝醉不会再让你来接了”？
　　不自在地轻咳，顾却抿唇，“我也没怎么照顾你，把你扔床上我就走了，倒是不麻烦。”
　　“是吗？”高也拓轻轻笑了笑，嗓音有些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还难为你帮我脱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顾却总觉得这男人说话有些暧昧不清的。
　　“你现在还好吧？”顾却问，想关心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显得自然一些，嘴唇张翕片刻，只能说，“没喝傻吧？”
　　“还没。”高也拓温吞道，“有点头痛，但是也还好。”
　　“让你喝那么多。”顾却小声嘟囔，听他说没事，还是松了一口气。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顾却眉峰微蹙，问，“怎么会有人灌你酒？是高楚钧搞的吗？”
　　高也拓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那些人就是几个戴金链子的老板，我不认识，高楚钧应该也不会认识那种人。”
　　“……哦。”顾却沉沉应了一声。
　　话筒内外一时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听着男人的呼吸声，高也拓倦懒地靠在枕上，望着床头柜上的空茶杯，突然想到顾却是怎么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一边尽职尽责地照顾他，眸色温和几分，染上微不可见的笑意。
　　垂眼，目光落在被子上，有些晦暗不明。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谢谢哥哥昨天愿意接我回家。”
　　顾却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满不在乎道，“你同事都打电话给我了，我还能拒绝吗？”
　　酒吧里的人会在那种时候给顾却打电话，至少说明在高也拓的手机里，给自己想备注算是特别的。
　　大概率是备注了“哥哥”，那人才会问他是不是高也拓的哥哥。
　　“只是因为别人让你来吗？”高也拓温声问，声音平淡，却带着循循善诱的感觉，“没有一点关心我吗？”
　　顾却玩打火机的手顿了顿，有些僵硬。
　　听他说出这么直白又幼稚的话，顾却眉峰微蹙，目光缓缓下移，变得虚无。
　　许久，他才用力抿了一下唇角，声音干涩，带着微不可见的妥协。
　　“有一点吧。”他说。
　　·
　　回到学校，顾却找了外院学生会，要到了两个语言学讲座的名额。
　　从东区回来，恰巧碰上下课，顾却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意识在楼外寻找某个身影。
　　只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高也拓拎着书走出来。
　　他今天精神不大好，头发束了起来，露出额头，五官立体，极为优越，肩颈都是十分流畅的线条，格外勾人，眼眸却不怎么明亮，有些恍惚。
　　大概是宿醉的关系吧，顾却想。
　　本想着只看他一眼，看看他怎么样了，正打算转身走，却突然被叫住。
　　“哥哥。”
　　高也拓见了他，微微弯了眼睛，眸色温和几分，走到他面前，稍稍垂眼望着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却说，扫了他一眼，抬手胡乱摸了摸耳朵，“顺便看看你。”
　　“看我？”高也拓悠然反问。
　　“是啊。”顾却说，面色镇定，“你同事把你交给我，我总得负责吧。”
　　“你感觉怎么样？”顾却抬眼看着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关切，“头还疼吗？”
　　高也拓默默笑了笑，还是缓声道，“老实说，宿醉的感觉不太好，但是……”
　　“什么？”
　　“被哥哥照顾的感觉很好。”高也拓望着他，眸子里带着一点深邃的旖旎。
　　顾却被他这么看着，像是被一只目光清澈的小狗看着似的，过分炽热而坦诚的眼神让他有点面热。
　　不自在地撇了撇嘴角，顾却揣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收紧，低声嘀咕，“我可不愿意照顾你。”
　　“你一直在照顾我。”高也拓笑意不改。
　　顾却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所以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高也拓抬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推着往前走，“我请哥哥吃饭好不好？”
　　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顾却望着男人搭在肩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抿唇。
　　“你最好是真请，”他别开脸，却任由高也拓搂着他，“你知道我胃口很挑。”
　　“我当然知道。”高也拓微笑。
　　望着男人带着倦意的侧脸，顾却想起那天在楼梯间听见的话，想问问他实习的事。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能问出口。
　　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问，怎么样都显得奇怪。
　　顾却心不在焉地走着，却未发现自己失神的模样被悄然垂眼的男人尽收眼底。
　　高也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
　　·
　　跟肖靖一起听讲座那天，刚好是周六。
　　语言学讲座办在行政楼的千人报告厅。
　　顾却拿着两个工作证，在楼下等肖靖，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就看见他拎着笔记本走过来。
　　“在楼上，都是很好的座位。”顾却把参会证递给他，“上去吧。”
　　“谢谢。”肖靖接过证件，笑了笑。
　　千报在七楼，很是热闹，门口还有校礼模队的在迎宾。
　　“好大的阵仗啊。”顾却都有点意外了。
　　“这次讲座是一个译界特别有名的教授。”肖靖低声解释，“前几年去过洛外，可惜我错过了。”
　　“原来是这样。”顾却恍然大悟。
　　“却哥。”有人喊了一声。
　　顾却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迎宾服的学妹朝他走过来。
　　见有熟人找他，肖靖便先进去了。
　　顾却望着面前打扮精致的学妹，笑了笑，由衷赞赏，“很漂亮。”
　　“谢谢却哥。”学妹笑了，“来听讲座呀？”
　　“嗯。”顾却颔首，看着她，若有所思。
　　这学妹是学生会的，跟高也拓一个系，顾却上次就是找她要的课表，两个人关系还可以。
　　“我听说你们大三下半年实习的消息已经出来了。”顾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知道这事儿吗？”
　　学妹想了想，“好像是，听同学说过。”
　　“都是去哪儿实习啊？”顾却问。
　　“有一部分在洛南，”学妹拿出手机，翻了翻群消息，“还有一部分应该在……在夏山。”
　　顾却听她说着，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这些地方到明宜的距离。
　　有些失望地垂眸，顾却不死心，“有那种外出勘探的实习吗？”
　　学妹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勘探吗……没听说啊。”
　　另一边有人叫，学妹赶紧跟顾却说拜拜，忙走过去给领导端茶倒水。
　　站在门口，顾却有些心烦意乱地皱眉，许久，才转身进了报告厅。
　　·
　　一场讲座下来，顾却昏昏欲睡，却不能表现出来，肖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笔记做了不少，看样子是真的很尊敬那位教授。
　　讲座结束后，他还缠着教授问了不少问题，等到人都差不多走完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从报告厅出来，肖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看顾却脸色平淡，有些意外，“你不喜欢吗？”
　　顾却恍神，而后反应过来，抱歉地笑笑，“感觉一般。”
　　“我以为你会感兴趣。”肖靖说，“你不是外语专业的，但是法语那么好，我以为你喜欢语言。”
　　“我对这种理论性的东西不太感兴趣。”顾却诚实地说。
　　“这样啊。”肖靖点点头，表示理解。
　　电梯打开，空无一人，顾却无奈地笑了笑，跟肖靖一起走进去。
　　“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肖靖说，“我请客，谢谢你帮我弄到这个名额。”
　　“不了，”顾却婉拒，有些抱歉，“我跟同学约好了，他们在楼下等我。”
　　“也行，那就下次。”肖靖大大方方地说。
　　“好。”顾却也没客气。
　　电梯在六楼停下，开了门。
　　门一打开，顾却就怔住。
　　高也拓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进电梯，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瞥了一眼站在顾却旁边的肖靖，高也拓淡淡收回视线，看向顾却。
　　“哥哥。”他笑着打招呼，“早啊。”
　　闻声，肖靖也偏头看过来。
　　“早。”顾却不自在地笑着。
　　虽然这小混蛋平时爱半开玩笑地叫他哥哥，但有同学在场的时候从没这么叫过。
　　今天当着肖靖的面这么叫，指不定是这小混蛋有什么坏心思。
　　顾却捻了捻指腹，有点烦躁。
　　“来听讲座啊？”高也拓问。
　　“嗯。”顾却点头，“你呢？”
　　“拿点东西。”高也拓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噢。”
　　电梯内没人说话了，尴尬地沉默下去。
　　高也拓单手握着手机，像在打字，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顾却悄悄看他，抿了抿唇。
　　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肖靖眸中闪过几分好奇，看了顾却一眼，若有所思。
　　片刻，肖靖偏头望着顾却，开了口，用法语问，“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是他吗？”
　　顾却吓了一跳，飞快地反应过来，有点惊慌地看着肖靖，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
　　高也拓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茫然地收回视线。
　　见他没懂，顾却松了一口气。
　　“上次在咖啡店，你也是看见他了吧？”肖靖笑了笑，继续说，目光看着电梯门，状似不经意，“他穿的衣服跟那天一样。”
　　顾却下意识想回头看，又生生忍住，怕高也拓察觉他们在谈论他。
　　片刻，他才轻轻笑着叹了一口气，“是啊。”
　　肖靖沉默了一下，才说，“他对我有点敌意。”
　　顾却淡淡问，“是吗？”
　　“你没看见刚刚他看我的眼神，我都愣了，”肖靖轻笑，“我觉得他不像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顾却不说话了，垂眼，盯着电梯的地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不知道。”他声音低沉，没有起伏，“不好说。”
　　顾却目光有些涣散，片刻，才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失落，“你不了解他，他就是那样的人。”
　　那样轻佻失礼、言行散漫、骄狂又撩人的混蛋。
　　“可以试试。”肖靖说，“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来得好。”
　　“谢谢你的建议。”顾却礼貌道谢，却坚定地摇摇头，“但我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顾却并非无法接受失败，相反，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失败过，他的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有许多挫折，他可以忍受那些。
　　但只有这一件事，他输不起。
　　他也承认他怕输。
　　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先输这一场。
　　如果高也拓没有那个意思，那他绝对不会先开口。
　　肖靖看着他，知道他性子，也没再多劝，点点头，“你随心就好。”
　　顾却就喜欢他这一点，点到即止的分寸，肖靖能看透很多事，但从不倨傲，不说教，不劝诫，相处起来让人很轻松。
　　下了一楼，三个人出了电梯，陈洋他们几个站在走廊口，等着顾却过去。
　　“我先走了。”顾却换回中文，跟高也拓打了声招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哥哥再见。”高也拓笑着颔首。
　　顾却走过去，跟陈洋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
　　望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道上，高也拓收回视线，低睫，慢慢拆开手里的文件袋，拿出一本证书。
　　CATTI法语三级口译证书。
　　刚拿到手的，还热乎着，高也拓非常满意。
　　望着手里的东西，男人眉梢微挑，深邃妖孽的眸子染上一点微不可见的兴致。
　　“哥哥这么胆小啊。”他轻轻勾唇，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目光带上笑意，高也拓眉目温和几分，薄唇勾起，声音愉悦。
　　“那……我来做好了。”


第48章 我跟我老婆感情很好
　　论文修改了三稿，导师终于放他去查重。
　　将最终版提交上去的时候，顾却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像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
　　从图书馆出来，已近黄昏，操场上，许多人在踢球，身影在夕阳里格外矫健，顾却遥遥望着他们，忍不住勾了唇角。
　　慢悠悠在路上走着，顾却没有急事，倒也乐得在校园里散步，偶尔遇见几只猫，也有兴致蹲下来逗弄一番。
　　起身的时候，瞥见体育馆门口走出一行人。
　　遥遥望着穿着运动服，拿着网球拍的人，顾却敛了神色，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一时有点出神。
　　高也拓他们似乎刚打完球，有说有笑地往外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顾却收回视线，微微攥拳。
　　不过片刻，手机就响了。
　　顾却望着来电显示，一时有点愣，想了想，还是接了电话。
　　“哥哥，论文写完了吗？”高也拓问，声音还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喘息。
　　“嗯。”顾却踢开路边的石子，“刚刚写完。”
　　“那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外滩有音乐节，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顾却稍怔。
　　高也拓“啊”了一声，惋惜道，“哥哥不方便？那不打扰你了。”
　　顾却回过神来，忙开口，“我有空。”
　　说完才轻轻咳了一声，“在哪？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好。”高也拓弯了弯眼睛，“我等你。”
　　回家换了个衣服，顾却才出了门。
　　外滩很是热闹，乐声嘈杂，顾却隔着重重人群，看见站在树下的男人。
　　高也拓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
　　顾却穿过人群，朝他走去，快走到他面前，又放慢脚步，匆忙理了理衣服和头发，而后走过去，喊了一声。
　　高也拓应声抬头，眼中染上笑意，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他。
　　顾却也没客气，拆开喝了一口。
　　“这里好多人。”他说。
　　高也拓有些意外地垂眼看他，戏谑道，“你害怕人多的地方？”
　　顾却翻了个白眼，摇摇头，“不怕，烦——”
　　话没说完，顾却蓦地被逆行的人撞了一下，肩膀都是一痛。
　　“小心。”
　　被撞得晃了晃，高也拓眼疾手快扶住他，下意识把他往怀里拉了一把，刚刚还在说笑的眉目霎时凌厉下来，回头看去。
　　撞他的男人也回了头，本来不打算道歉，看见高也拓的表情，一时心虚。
　　“不好意思啊。”那人喊了一声。
　　高也拓紧紧盯着他，手臂牢牢护着顾却，有点没反应过来，眉峰紧蹙，有点不悦，但对方都道歉了，他还是礼貌答道，“没事没事。”
　　顾却抬头看着男人的侧脸，见他脸色顿时就冷了，微微抿唇，眼神都颤了颤，片刻才回过神来，忙低头看手里的奶茶，还好没洒。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头顶落下一道轻笑，而后手掌覆上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顾却一怔，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
　　高也拓眼含笑意，随性地瞥了他一眼，手臂仍搭在他肩上，十分自然。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这种场合了。”高也拓说，指了指身后，“刚刚他要撞了我，手里这杯奶茶就在他脸上了。”
　　“浪费粮食可耻。”顾却咬着吸管，含糊地说。
　　“我就可耻怎么了？”高也拓坦坦荡荡，理不直气也壮。
　　顾却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走了一会儿，高也拓想了想，绕到他右边，替他挡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把他护着里面。
　　“现在你身边没有别人了，”高也拓环着他的肩膀，像是把他搂在怀中，轻笑着，“现在哥哥身边只有我。”
　　顾却愣了一下，别开脸，恶狠狠地说，“有你我更烦！”
　　高也拓笑了笑，没说话。
　　·
　　音乐节的主舞台亮着闪烁的灯，台上有人哑声唱着慵懒爵士热场，顾却对音乐没兴趣，满眼都在旁边的小摊儿上。
　　庆典很是热闹，顾却目光扫过摊贩，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玩具，偶尔还会停下来摸一摸。
　　高也拓也陪着他，在拥挤的人群里走走停停。
　　余光瞥见挂在墙上的玩偶，一只草莓抱枕，顾却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带上兴趣。
　　他想起李陆呈生日那天，高也拓发在朋友圈的图片。
　　一个橙子玩偶，是他送给李陆呈的礼物，因为跟他名字谐音。
　　他就喜欢做这种稀奇古怪，歪门邪道的事儿。
　　“你喜欢那个？”高也拓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敛眸，垂眼看着他。
　　“嗯？”顾却看他一眼，含糊道，“看着挺可爱的，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高也拓想了一会儿，笑了，“不如我去把它赢回来，我们一起摸摸看？”
　　顾却微微睁眼，“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高也拓长腿一迈，走到摊子前，问老板那个玩偶怎么拿。
　　“射气球，二十块钱五发子弹。”老板拉开抽屉，“玩不玩？”
　　“玩啊。”高也拓懒洋洋地挑眉，拿出一张五十的钞票，“给十五发子弹吧。”
　　“那不行，”老板摆摆手，“我这本来就不赚钱。”
　　“不赚钱你来干什么？做慈善啊？”高也拓皱眉，显然是不信。他退了一步，“十三发？”
　　老板看他学生模样，也没放在心上，啧了两声，还是给他多摸了三个装填弹。
　　顾却看着老板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拿走，顿时有点心慌，扯了扯高也拓的手，“算了吧，别浪费钱，我也不太想要那个。”
　　高也拓顺势反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清澈。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着眨眨眼，“你明明就很想要，为什么要撒谎呢？”
　　男人声音低沉，随性而洒脱，轻轻笑了，“小奖品而已，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顾却看着他扭头，接过老板递来的枪，心口没由来地一跳。
　　高也拓翻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地上子弹，动作流畅从容，整个人显得矜贵而优雅。
　　周围甚至围了一圈观众。
　　高也拓丝毫不受影响，掂了掂手里的枪，举起来，微微偏头瞄准对面墙上的气球。
　　顾却望着他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只觉得为了他而认真做事的人让人心动得不行。
　　缓了呼吸，高也拓微微勾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舔了一下唇角，高也拓不打算装太久的逼，熟稔地抬手上膛，对着气球墙连连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
　　利落干脆的声音回响在人群里，百发百中，高也拓打完十发，满意地勾唇，非常潇洒地撩了撩头发。
　　顾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尖叫。
　　高也拓看都没看，继续把剩下三发装上。
　　开枪之前，他看了一眼奖品摊，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战利品。
　　片刻，他收回视线，再次专注。
　　男人盯着气球，扣动扳机。
　　毫无例外地，三发全部命中。
　　人群沉寂了片刻，而后爆发出欢呼，顾却听见有小女生仰慕的尖叫。
　　高也拓放下枪，径直翻过桌台，大摇大摆走到奖品摊，伸手把挂在墙上的草莓玩偶拿下来，回头看着顾却，微微挑眉，“哥哥，我们还可以再拿一个小的，要哪个？”
　　顾却盯着他的脸，险些走神，忙拉回理智，匆匆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小玩意。
　　目光扫过一堆廉价玩具，顾却看见一条项链，挂着的是一只小狐狸。
　　余光里，男人抱着玩偶，等着他做选择，头发向后撩起，露出额头，桀骜又勾人。
　　顾却心思一动，声音都在抖。他指着那条狐狸项链，“那个，我要那条项链。”
　　高也拓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而后纵身翻出来，把战利品全都塞进顾却怀里。
　　周围的人都羡慕地望着顾却，有些大胆的，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小哥哥，留个微信呗。”有人走上来跟高也拓搭讪。
　　高也拓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笑着，却是婉拒，“嗯……还是不了。”
　　“啊，已经有女朋友了吗？”那人惋惜地叹气。
　　“是呀，”高也拓大大方方笑着，面不改色地扯瞎话，“已经结婚了，正新婚呢，感情很好。”
　　“啊？你结婚了？”周围一阵唏嘘，“骗人的吧？”
　　“不骗你，我二十二了，我老婆刚好二十，是结婚的年龄，合法的。”高也拓突然推了一把顾却，“不信你们问我哥。”
　　顾却毫无征兆地被推出来，立时成为了焦点。
　　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顾却头皮发麻，偏偏还看见这小混蛋站在一旁，已经快要笑出声了。
　　咬了咬牙，顾却心里暗骂，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子，大不了鱼死网破。
　　“是，我弟弟结婚了。”顾却微微笑着，恶劣地勾唇，补了一句，“二婚。”
　　高也拓愣了一下，睁大眼睛。
　　“所以如果各位有想追他的，可以等他离婚，反正也快了。”顾却淡淡说完，替他征完婚，礼貌颔首，转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留高也拓一个人在里面被人盘问。
　　“小伙子，你真结婚了？你看着也才像个学生啊。”
　　“二婚啊，骗人的吧？”
　　“啧啧啧，好端端的，怎么就离了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
　　高也拓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一群凑热闹的吵得痛不欲生，一抬头，只看见顾却冷眼站在一旁，抱着玩偶望着他，丝毫不打算帮他。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高也拓抓着顾却的手就跑，生怕被那群人追上。
　　到了人少的地方，顾却喘着气，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甩开。
　　“行啊哥哥，”高也拓撑着膝盖，脸颊有些红，气息粗重，看着他笑，“二婚都出来了，你够狠的。”
　　顾却冷笑，“你也没告诉我，我还有个二十岁的弟妹啊。”
　　高也拓望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眸色明亮，盯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顾却别开眼神，望着面前郁郁葱葱的草地，故作镇定地瞥他一眼，“刚那姑娘长得挺漂亮的，人也大方，你真不心动啊？”
　　“不能动啊，我哪敢动，”高也拓声音干哑，看着他笑，“我这还没离呢，不能对不起我老婆啊。”
　　“嘴贱的！”顾却狠狠骂他，被他湿漉漉的目光看得有点脸红，轻哼一声，“总这么伤人的心，你迟早要遭报应。”
　　高也拓戏谑地看着他，“怎么，你心疼啊？看上刚刚那姑娘了？要不我帮你牵个线？”
　　顾却被他绕进去，“什么啊？”
　　话没说完，高也拓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往回走，“嫂子！我哥找你！”
　　顾却吓了一跳，忙扑上去捂住男人的嘴，“瞎叫什么！”
　　“叫我嫂子啊，帮你牵线啊。”高也拓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又要喊，“嫂——”
　　“闭嘴！”顾却额角突突地跳，被他闹得脸通红，再也忍不下去，猛地冲上去把人往角落里拽。
　　力道没把握好，狠狠撞上去，手脚并用地扒拉他。高也拓伸手抱着他，一个没站稳，两个人双双摔到草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奖品也都骨碌碌滚到旁边。
　　顾却眼睛发红，拼命按住他的手，坐在他身上，把人按在草地上，哑声威胁，“再他妈乱喊，杀了你！”
　　高也拓仰躺在草地上，望着跨坐在身上的人，眼眸黯淡几分。
　　反握住他的手腕，高也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猛地翻身，手臂一捞，就把人牢牢压在身下。
　　一个恍神，顾却清醒过来，望着压在身上的人，霎时有些慌张，脸色涨红。
　　高也拓低头看着他，逆着光，男人的眼眸更加深邃难察。
　　顾却喘不上气，眼角绯红，看着高也拓，死死咬着牙，“下去。”
　　高也拓不为所动，按着他的手腕，指腹煽情地在他腕上摩挲，垂眸笑道，“明明是你先挑起来的，怎么还对我发脾气？”
　　“我错了，行了吧！”顾却慌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危险而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他动了动手腕，认命地叹气，“你不喜欢她就不喜欢，随你，我不该多管闲事，行了吧，放开我！”
　　高也拓盯着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到顾却殷红的唇上，眸色深了几分。
　　“那哥哥呢？”高也拓笑着，“哥哥喜欢什么样的？”
　　顾却身躯微僵，偏头避开他的眼神，缄默不语。
　　高也拓注视着他，慢慢俯身，感受到身下的男人在微不可见地发抖。
　　稍怔片刻，男人收敛了侵略的气息，轻轻笑了一下，松开顾却的手，翻身坐到草地上。
　　“逗你玩的，”高也拓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别生我气。”


第49章 调情
　　顾却呼吸紊乱，心口有点酸涩的疼。
　　他坐在地上，伸手把刚刚的奖品拿回来，低头摆弄着，不说话。
　　高也拓点了根烟，双手撑在地上看他，问，“抱枕手感怎么样？”
　　顾却兀自捏了捏手里的草莓，闷声说，“还可以。”
　　“你喜欢就好。”高也拓微笑。
　　“你怎么打那么准的？”顾却瞥他一眼，“我听说这种地方的枪都做了手脚。”
　　高也拓有些自得地挑眉，垂眼睨他，“你忘了我会变魔术吗？我从小就是这种地方混到大的，里面门道我清楚得很。”
　　顾却看着他的脸，低眼，若有所思。
　　“那条项链呢？”高也拓问。
　　顾却以为他要，就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放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但这东西是他赢的，他要，自己没理由不给。
　　高也拓接过项链，看了看上面的小狐狸，微微笑了。
　　顾却看他把项链拆开，还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装作半点不在意的样子。
　　“哥哥。”高也拓喊了他一声，咬着烟，坐近了些。
　　“嗯？”顾却有点茫然地回头。
　　男人抬手，捏着项链，微微倾身，手臂绕到他脖颈后，替他把项链戴上。
　　香烟甘辛的香味和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耳侧，顾却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片刻，颈上一冰，低头看去，一个小狐狸的脑袋摇摇晃晃挂在了胸口。
　　顾却愣了一下，而后低头，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小狐狸，有些惊讶，“给我啊？”
　　“本来就是给你的。”高也拓说。
　　顾却动作慢了几分，目光潦草地落到远处的舞台上，耳朵有点红。
　　好在橘红色的夕阳太过灿烂，可以微微遮掩他心底小小的不安。
　　高也拓微微后仰，撑在地上，偏头看着他，目光温和。
　　片刻，他抬手，指尖划过顾却耳侧。
　　吓了一跳，顾却瞳孔微颤，慌张地盯着他。男人没说话，只轻轻替他摘下发上无意沾染的野草，帮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下次要开口啊，”他说，“不说我怎么知道哥哥喜欢什么。”
　　顾却目光迟疑了一瞬，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又不敢多想。
　　片刻，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故作不知地扯开话题，“我哪知道你百发百中，以为浪费钱呢。”
　　“总得试试吧。”高也拓瞥他一眼，淡淡道，“有些事情，不尝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顾却微微攥紧了手。
　　“就像这个玩偶，”高也拓伸手拍了拍他怀里的草莓，“你不亲手摸一摸，永远也不会知道手感到底如何。”
　　顾却垂眼，盯着男人的手，过了一会儿，闷声说，“其实手感也就那样，我以为会更软一些，但摸了才知道，有点失望。”
　　他抬眼，望着身边的男人，声音平静，慢慢说，“假如我没有摸过它，至少在我心里，它还是柔软的，也不会幻灭。”
　　静静地听他说着，高也拓眸色微敛，沉默片刻，才微微笑了。
　　“那没办法了。”他看着顾却，目光温和，声音淡淡，“我只能帮你把它赢回来，我管不了你的心。”
　　顾却看着他，没有说话。
　　外滩公园的彼岸，声浪无法到达的光弱之处，两个人沉默地对视，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的眼神。
　　像是遭遇在荒原的两匹狼，紧紧盯着对方柔软脆弱的脖颈，彼此试探，相互琢磨，却又绝不先进攻一步。
　　哑然的对峙，是高也拓先松了口，看着他笑，说，“不过玩一玩，倒也不算亏。”
　　顾却心思一跳，别开脸，低声嘀咕，“五十块买这些东西，你也觉得不亏。”
　　“你高兴就好啊。”他握了握顾却的手指，像是小孩子一般轻轻摇晃，歪着脑袋看他，眉眼含笑，“哥哥喜欢的，我不都得拿来给你吗？”
　　顾却冷哼，“话说得好听，你有那个本事？”
　　高也拓眨眨眼，“你得给我个机会试试啊。”
　　“……什么啊。”顾却听他话越说越离谱，字里行间都是暧昧，霎时有点紧张，“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给我摘去？”
　　高也拓吸了一口冷气，连连啧声，“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嫦娥要月亮都得自己奔，我一个白痴给你摘星星摘月亮的，哥哥你好狠的心啊。”
　　“谁让你夸下海口的？”顾却瞪他。
　　“我才不夸海口，”高也拓淡淡说，“我要夸三亚，我喜欢三亚。”
　　顾却皱着眉，“……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高也拓收了玩笑态度，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偏头看他，“现实一点，哥哥喜欢的，我还是愿意去尝试的。”
　　“是吗？”顾却翻了个白眼，一咬牙，冷笑一声，“喜欢的人你也能给我弄到手？”
　　高也拓顿了一下，摇头，“那不行。”
　　顾却挑眉，“怎么？”
　　高也拓定定地看着他，“哥哥，违背他人意愿是犯法的。我不能在没过问对方想法的情况下帮你把他弄到手。”
　　顾却：？
　　“意思是我不能追人了是吧？”顾却皱眉怒骂。
　　高也拓啧了一声，敲他的脑袋，“找个也喜欢你的不就行了？”
　　顾却僵硬一瞬，咬牙切齿道，“小王八蛋懂什么啊？你以为两情相悦很容易吗？”
　　“这么说哥哥有喜欢的人了？”高也拓看着他，眸色深沉几分，语气漫不经心的。
　　顾却抿了抿唇，呼吸停滞片刻，旋即恢复正常，淡淡瞥他，面不改色，“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好奇而已。”高也拓淡笑，“想知道让你朝思暮想的人是什么样的。”
　　顾却有些局促地抿直唇角，心口没由来地紧张，总觉得这人像是在套自己的话。
　　悄悄瞥他一眼，男人咬着烟，懒洋洋地撑着草地，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想来也不是认真问的。
　　顾却微微皱眉，手掌无意识抚摸着怀里的抱枕，平静地撒谎，“是个挺有礼貌的人，成绩很好，有学识，个性温和内敛，稳重可靠，很耐看的相貌，像个邻家哥哥……嗯，就这样。”
　　故意按照高也拓的反面说，顾却一边撒谎，一边忍不住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男人饶有兴趣地听他说着，眼中笑意不改，甚至带着点好奇和探究，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顾却倒有点看不透他的态度了。
　　“这样吗……”高也拓偏头想了想，弯眼笑了，愉悦地指了指自己，大言不惭，“这不就是我吗？”
　　“什么？？”
　　顾却唇角抽搐，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为这男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深感不齿。
　　“别在这儿发疯。”顾却嫌弃地瞪他，“哪一条说的是你？你他妈也好意思。”
　　高也拓也不在乎，仍然笑着，眨眨眼，“哪天约出来吧，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顾却霎时警觉起来，有点慌，却还是装作一副平静模样，“干什么？”
　　高也拓把玩着手里的香烟盒，轻轻瞥他一眼，漂亮的眸子里带着点哀怨，“抢走我哥哥的人，我总得见一见吧……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
　　顾却心口一跳，喉咙霎时有点干。
　　对上男人半敛的慵懒目光，顾却一个恍神，“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骂骂咧咧，“想得美，不给你见，白痴。”
　　“怎么突然骂我？”高也拓垂了眉目。
　　顾却拍拍裤子上的灰，答非所问，“不跟你说了，我去买东西吃。”
　　说着，步伐匆匆地往人群里面挤。
　　望着男人慌张离开的背影，高也拓微微挑眉，眉目间带着散漫笑意。
　　男人长睫低垂，想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轻笑，像是自言自语，“……要你亲口说声喜欢，哪里就难死你了呢？”
　　·
　　考试周，学校的图书馆都天天爆满，顾却想找几本书，都没位子坐下，只能带走。
　　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籍，顾却艰难抱着，穿过书架，往门口走。
　　“却哥。”
　　有人轻轻喊他，顾却回头，看见杜谨悠正拎着书从二楼自习室出来。
　　“来借书啊？”杜谨悠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是啊。”顾却不动声色推了推眼镜，“都没座位，只能带走。”
　　“考试周嘛，不过饭点倒有座位，都去吃饭了。”杜谨悠笑了笑。
　　顾却心里冷笑。
　　说你妈的废话呢？饭点别人去吃饭，我不吃啊？
　　面上仍是温和的淡淡笑意，顾却善解人意地说，“还是你们考试比较要紧。”
　　“哈哈，也是。”杜谨悠目光落到顾却锁骨上，好奇地看了看，才说，“却哥，你项链好好看。”
　　顾却顿了顿，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颈上这条小狐狸的项链。
　　地摊上的东西，用料廉价，做工粗糙，谈不上多好看。
　　只是顾却每每看见它，总会想起高也拓，这项链是给他赢回来的，又是那男人为他亲手戴的，他就有点没舍得摘。
　　“谢谢，”顾却笑了笑，“路边摊玩游戏中的。”
　　“也挺好看的。”杜谨悠说着，朝门口走去，摆了摆手，“却哥再见。”
　　“嗯，再见。”
　　在借书机前排队，顾却无意间偏头，余光瞥见书架缝隙里，坐在角落书桌旁的人，霎时目光一顿。
　　层层书架后，隐约看得见坐在窗边的人影。
　　男人屈肘支颐，眉眼低垂，视线落在面前的稿纸上，专注而冷淡，像是在思考。
　　他另一只手握着笔，闲散地转动着，笔在修长手指间翻转不停，娴熟动作，极具观赏性，偏男人神情漫不经心的，更惹人注目。
　　顾却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思索片刻，掂了掂手上的书，还是忍不住走过去。
　　走过一个个书架，顾却想起胸口的项链，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匆忙把小狐狸藏进衣领里。
　　免得那小混蛋看见，又要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调戏他。
　　高也拓正在算高数题，百无聊赖转着笔，不时在纸上划一划，面前突然放下一摞厚厚的书。
　　有些茫然地抬头，高也拓看见顾却面无表情地在对面坐下，瞥了他一眼，“稀奇了，居然会在图书馆碰见你。”
　　高也拓弯唇笑了，“也想努努力啊。”
　　“挺好的，”顾却满意地颔首，“还算懂事，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可惜，懂事对做题没用。”高也拓轻轻摇头，把笔放下，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这道题我算不出来，好难。”
　　看他一脸惫态，大约是最近备考太忙碌，整个人都不大有精神，顾却悄悄打量他，有点不可遏制的心疼。
　　“哪道题？我看看。”顾却伸出手，把他的书拉过来。
　　“第三题。”高也拓说。
　　顾却接过笔，看了几遍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五分钟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高也拓面前。
　　“自己看看，不懂再问。”顾却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
　　高也拓没看稿纸，反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哥哥，你认真做题的样子好帅。”
　　顾却被他夸得脸一红，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废什么话，看题！”
　　高也拓这才悻悻地收了声，扯过草稿纸仔细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嗯，懂了。”
　　“真懂了？”顾却半信半疑地皱眉，啧了一声，“那你跟我讲一遍思路。”
　　高也拓似笑非笑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赧然地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懂。”
　　难得见这小混蛋露出促狭面色，顾却也是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男人长睫半垂，眸子温和含笑，轻飘飘抬眸扫来一眼，又匆匆低下，像是做错事了一样。
　　顾却半晌才回过神来。
　　轻轻咳了一声，顾却拿起笔，瞥他一眼，声音倒是柔软几分，“不懂就问啊，我又不会藏着掖着不告诉你。”
　　高也拓微微笑了，温声说，“我怕哥哥觉得我笨。”
　　顾却无意识握紧了笔，“……我倒没有那么刻薄。”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顾却倾身，一丝不苟地给他讲题，一条条地拎清楚，用最大的耐心讲给他听。
　　高也拓专注地望着他演算，余光瞥见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笔的地方带着薄茧，莫名有一种清澈诱人的魅力。
　　目光迟疑了一下，高也拓缓缓抬眸，望向男人的侧脸。
　　顾却太认真，以至于没有察觉他的目光。男人半低着头，左手曲起撑在桌上，整个人都很笔挺，银边眼镜下，琥珀色眼眸深邃，几缕墨黑的碎发垂在眸前，更显矜贵柔雅。
　　高也拓盯着他高挺的鼻梁，视线下移，落到男人张翕的薄唇上，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
　　“这里再用一下公式，很容易就……”顾却低着眼讲题，却无意间偏头，看见男人过分炽热的目光，一时愣住，“……你干什么？”
　　“嗯？”高也拓慢悠悠地应他的话，视线仍大大方方落在他形状好看的薄唇上，片刻才挪了回来，与他对视，“什么？”
　　顾却被他盯得面热，有些恼羞成怒，“不是，你、你听没听啊？”
　　高也拓云淡风轻，仍然笑着看他，懒洋洋的答，“我听了啊。”
　　“你自己讲一遍！”顾却有点生气，也借此掩饰心里的慌张，戳着那张草稿纸，“我讲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是吧？来，自己讲！”
　　高也拓淡淡地看着他，微微抿唇，喉结动了动。
　　他轻轻接过顾却手里的笔，拿过草稿纸，缓缓启唇，开始复述顾却的思路。
　　几乎一字不差。
　　顾却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是错愕还是什么。
　　高也拓倾身，上半身抵在桌上，两个人此时凑在一起，挨得极近。
　　高也拓抬眼，平淡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坦荡而直白，他低声说，“哥哥说的话，我都会记住的。”
　　“……算你识相。”顾却轻哼一声，挪开视线，“有我这么聪明的人教你，你就偷着乐吧。”
　　“我很开心。”高也拓坦诚道。
　　顾却瞟他一眼，心中有些欢喜，却仍平淡面色，故作平静地问，“你怎么会想到来图书馆？考试很难吗？”
　　“还好吧，反正可以及格。”高也拓不甚在意地说，语气如常，淡淡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不过，偶尔也想成绩好一点吧，不然哥哥就不喜欢我了。”
　　顾却一惊，忙望向他，眼睛微微大睁。想起那天音乐节上他随口编的慌，没想到会被这人紧揪着不放。
　　两个人气息都交缠在一起，顾却怔了一瞬，望着男人的眼睛，顿时身躯僵硬，一时忘了如何动作。
　　他靠得很近，原是因为讲题，需要压低音量，靠近一些才能听清。
　　可如今，不知何时变成了高也拓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暧昧姿势。
　　荒诞的想法让顾却恍惚了一瞬，走神间，只看见面前男人意味深长的勾唇，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好像下一刻就要凑过来。
　　两人鼻尖都快贴上，电光火石间，顾却心脏一紧，猛地慌了一下，忙偏头，避开这个若有若无的吻。
　　高也拓微挑眉，垂眼扫过男人裸露在外的脖颈，看他喉结艰难滑动，视线下移，落到他宽松的领口处。
　　一根细细的链子，自颈边延伸至领内，依稀可以看见金属小狐狸，贴着他胸口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索更深。
　　“把小狐狸拿出来吧。”高也拓抬手，轻轻勾卷顾却的发丝，像在调情，“这根项链很衬你。”
　　脸颊被男人曲起的手指碰了碰，有点酥痒的感觉，顾却腰上一软，突然没由来地一慌。
　　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顾却连忙抱起书本，匆匆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高也拓没拦他，只漫不经心地挑眉，微微颔首，“哥哥再见。”
　　望着男人疾步离开的身影，高也拓垂下眼，视线落到被顾却写满字的草稿纸上。
　　他字很漂亮隽秀，与他温文尔雅的外在形象很是相衬。
　　又有谁知道那人畜无害的相貌之下，是暴躁又坏脾气，一点就着的性子呢？
　　高也拓眼眸带笑，望着那张纸，思忖许久，还是把那张草稿纸叠起来，工工整整地夹进了书本里。


第50章 以后也会陪我吗？
　　自从知道高也拓在图书馆自习，顾却去借书的次数都多了起来。
　　每天看文献都很快，然后盼着早早去还书。
　　运气好的时候，能碰见高也拓，跟他聊聊天，有时候会帮他讲题。顾却面上不耐烦，心里其实很高兴。
　　他的座位靠近落地窗，从进图书馆的那条路就能看见座位上有没有人。
　　顾却停了车，抬头看见临窗的位置是空的，对面倒是坐了一个女生，上次顾却坐的就是她的位置。
　　女生的书跟高也拓的不同，想来应该只是恰巧坐在一起，两个人并不认识。
　　微微垂眼，顾却想了想，还是没去图书馆，拐去了教学楼，打算找导师讨论一下论文的事儿。
　　从教室出来，顾却往楼下走，一眼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愣了一下，顾却微微勾唇，走上前去，正打算喊他，却听见他在打电话。
　　“嗯，没关系，”高也拓声音平淡而温和，听上去不甚在意的模样，有些懒散，“晚一点就晚一点，我可以等你。”
　　顾却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
　　等他挂了，顾却才低低开口。
　　“小混蛋！”
　　震然一声，高也拓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这才露出笑容，“哥哥，别神出鬼没的，我胆子小。”
　　“活该。”顾却咬牙切齿。
　　“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高也拓挨着他走，“又来借书吗？”
　　最近这段时间，他借书的次数有点多，顾却自己都有点慌了，望着男人似笑非笑的面孔，顿时有点脸热。
　　“我爱看书，不行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顾却冷哼。
　　“爱看书当然是好事。”高也拓顺着他的话说。
　　顾却看了他一眼，迟疑许久，还是握了握拳，“你刚跟谁打电话，语气那么恶心？”
　　“是吗？”高也拓淡然一笑，声音仍然平静，“也还好吧，我跟阿呈说话一直这样。”
　　顾却一愣，心道果然。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状似不经意，“什么事儿啊？”
　　“实习。”高也拓说，“他暑假有点事，所以可能要晚些出去实习。”
　　顾却瞥他一眼，咬了咬牙，眉峰微蹙，“什么实习这么好，非得跟他一起去？”
　　“怎么？”高也拓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吃醋了？”
　　“吃你个鬼！”顾却低声怒骂，极为不忿地冷哼，“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别人陪着实习，不嫌丢人。”
　　本来还想问问在哪实习，见这混蛋散漫态度，指不定又要被他抓着不放。顾却就没问。
　　“吃醋了就承认啊。”高也拓轻轻笑着，抬手揉揉他的发顶，“我又不会笑话哥哥。”
　　“滚蛋！”顾却一把扇开他的手，眉峰紧蹙，耳尖却早已通红。
　　校道上迎面走来几个人，顾却忙收了愠怒神色，怒色敛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学长？”有个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怯怯地喊了一声。
　　顾却现在根本不耐烦社交，却也只能微微颔首，“嗯，你是？”
　　“我大三的，之前在微信上跟你说过话，问过考研的事儿。”学弟面露喜色，连连招呼。
　　问顾却考研事宜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没记起来到底是哪一个，但面上仍然淡淡微笑，放柔了语气，装作认出来了的样子，“噢，是你啊。”
　　学弟握紧了手里的书，“学长现在有空吗？我还想多了解一下，我也一直想考明大的研究生，以前我们学校考明大的很少，所以也没人可问……”
　　顾却心里都烦死了，最讨厌这种问东问西的人，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啊，我现在啊……”顾却抿了抿唇角，犹豫地瞟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男人。
　　高也拓望着他，眨了眨眼，观察他的脸色。
　　片刻，高也拓微微挑眉，抬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垂眼看着他，懒散开口，“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跟我一起去滑冰馆吗？怎么反悔了？”
　　学弟望着兀自插话的高也拓，一时有些不悦，执着地看向顾却，希望他说些什么。
　　顾却迟疑开口，“我……确实是跟他约好……”
　　还没说完，就被高也拓拉着往前面走，“学长我带走了，我们要去玩，你找别人吧。”
　　学弟眼睛大睁，望着被强行带走的顾却，一时面露愠色，尴尬不已。
　　“不好意思啊，”顾却回头，抱歉地笑了笑，“我晚点联系你。”
　　越走越远，转过图书馆的路口，高也拓放开他的手，顾却下意识摸了摸被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些热度。
　　高也拓盯着他，突然笑着摇头。
　　“笑什么？”顾却眉峰微蹙，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想，要是哥哥对我有对别人一半的温柔就好了。”
　　“……”
　　顾却有些心虚，却还是故作镇定地看他，“我对你不好吗？”
　　高也拓淡淡地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够好。”
　　“那怎么才算够？”顾却抬眸。
　　高也拓不说话了。
　　他低着睫，望着顾却的眼睛，眸中晦暗不明，隐隐难察。
　　许久，他才略勾唇笑了一下，“是啊，怎么都不够。”
　　·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黄昏，顾却抱着打印的资料，准备论文答辩。
　　下楼梯的时候，习惯性瞥了一眼那扇大窗，座位上没人。
　　恹恹地收回视线，心中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顾却抿唇，有些恍惚地望着足尖。
　　黄昏的夕阳十分灿烂，照在树叶间都金灿灿的，斑驳陆离，刻着时间流逝的痕迹。
　　顾却微微眯了眼，抬眸望去，建筑间的橘色光芒被切割成一条条的细长光束，极具艺术美感。
　　以往在校园里的时候，顾却总是来去匆匆，忙碌不已，几乎没有抬头看过，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过夕阳，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高也拓似乎过得十分清闲，还常常拍照发给他。
　　思及此，顾却微怔，忍不住拿出手机，翻看存在相册里的照片。
　　有夕阳，有朝阳，还有校园内盛开的樱花，年前的第一场雪，树林间的松鼠，还有湖里的黑天鹅……
　　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抱有高度的好奇心，每天都有新鲜而美好的照片发给他。
　　望着那些照片，顾却都忍不住勾了唇角。
　　眯眼看着夕阳，顾却突然想拍一张发给他。
　　打开相机，顾却举起手机，寻找着最好的角度。
　　抬头瞬间，顾却余光不经意瞥见建筑与建筑之间，长长的天桥，上面站着两个人。
　　太阳的余晖中，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懒洋洋地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书卷，不知在说笑些什么。
　　目光一顿，顾却望着他们，突然愣了一瞬。
　　高也拓和那个陌生的女生站在天桥上，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时有些肢体动作，看上去聊得很投机。
　　男人斜倚这栏杆，手里的一沓资料松松拎着，衣角和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摇动。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更显得年轻俊朗。
　　顾却望着他，忽然目光一滞，注意到那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镜片后，那双妖孽的眸子更显深邃诱人，透过镜片轻轻瞥去的一眼，柔和多情，水一般的清冷，却又带着万种陌生的风情。
　　顾却心口突然狠狠跳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他忍不住拿起手机，取景框对准夕阳里两个身影，拍下了一张照片。
　　犹豫了一下，他绕过楼梯，向天桥上走去。
　　聊了一会儿，女生就从栏杆上直起身躯，表示自己要回去了。
　　“再见。”高也拓微微颔首，温淡地笑着。
　　顾却看着那女生离开，才慢吞吞地从柱子后走出来，上了天桥。
　　“聊得很开心啊。”顾却慢悠悠地开口，瞥他一眼，“不是说来图书馆学习吗？”
　　“在学啊。”高也拓无辜地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一沓试卷，“这不是在背高数题吗？”
　　顾却望着他的眼睛，无框眼镜下，莫名添了几分禁欲的勾人意味。
　　难怪那女孩子跟他聊得开心。
　　“你怎么戴眼镜了？”顾却忍不住看他，有点挪不开眼了，却还是要稳着一副淡淡模样。
　　闻言，高也拓弯眼笑了，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镜，眉目间都是桀骜。
　　“怎么样？”他说着，随意撩了撩头发，“这么看着是不是很有学问？”
　　顾却微微皱眉，狐疑地看着他。
　　“哥哥不是说喜欢有学问的人吗？”高也拓笑着，眼睑半敛，垂眸看着他，笑意慵懒，“现在你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顾却一顿，望着他的眼睛都挪不开。
　　片刻，他才别开脸，闷声嘀咕，“你他妈看上去像个呆逼。”
　　“不好看吗？”高也拓含笑看着他，靠了一些，微微偏头，“坦诚一点啊。”
　　近在咫尺的距离，男人身上衣物柔顺剂的气味带着冷香，靠近的时候，呼吸都可以感受到。
　　顾却被他直白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跳都快了几分。
　　片刻，他喉结滚动，望着高也拓的眼睛，而后又匆匆垂眼，避开视线接触。
　　“还行吧。”他说，指腹无意识捻着，“挺好看的。”
　　终于听见诚实的答案，高也拓微微笑了，垂着眼，目光落在男人微红的耳尖上，笑意更深。
　　片刻，他抬了眼，说，“哥哥，把你刚刚拍的照片给我看看。”
　　顾却一愣，有点惊讶地抬头。
　　刚刚自己在下面拍照，他看见了……？
　　“下次偷拍别那么明目张胆啊。”高也拓睨他一眼，抬手揉揉他发顶，声音柔软，带着散漫笑意。
　　顾却心口一跳，有点恼羞成怒，急道，“谁偷拍了？我是想拍那个夕阳，我哪知道有人挡着啊！”
　　“是吗？”高也拓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有些隐晦。
　　顾却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你毁了我一整张照片。”
　　高也拓低头望着他的屏幕，照片上，人影在柔焦中显得十分浪漫，两个人的发丝被风吹起，裙摆和衣角的弧度都是风的形状。
　　后面的夕阳倒是虚了，就好像在衬托画面中的人物。
　　“确实，夕阳都虚了，没拍好。”高也拓赞同地点头，“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删了？”
　　顾却没想到他要这么做，有一瞬的迟疑，匆忙瞥了手机一眼，有点舍不得，却还是咬咬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删呗。”
　　高也拓轻笑，手指一划，点了两下，把手机还给他。
　　“这里视野好，没人挡着。”高也拓指了指身处的天桥，“你喜欢夕阳，就在这里拍吧。”
　　顾却早就没心思拍什么照片了，满心都是遗憾，刚刚那张照片那么好看，就这么没了，他有点失望。
　　可话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
　　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机，顾却想着随便拍两张了事，反正最喜欢的一张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这样拍不好看。”高也拓看着他，闲闲开了口。
　　说着，他直起身躯，走到顾却身后，伸手握住了顾却的手腕，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突然的靠近，男人好像从背后抱着他一样，说话间，顾却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颤。
　　“调成专业模式，ISO低一点，然后……”
　　高也拓微微低头，下颌抵在他肩上，像是懒洋洋地抱着他，修长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帮他调好。
　　“拍吧。”高也拓收回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偏头看他。
　　顾却稍怔，耳边是男人的呼息，让他有点腿软。
　　竭力冷静下来，顾却平稳着呼吸，唇线抿直，按下拍照键，镜头便将这场灿烂明媚的黄昏霞色捕捉下来。
　　高也拓低头看了一眼，赞许道，“还不错。”
　　“嗯。”顾却胡乱点头。
　　高也拓放开他，屈肘撑在栏杆上，站没站相的，有股敛不下的桀骜。
　　他偏头看着顾却，说，“其实，你刚刚拍的那张照片，挺好看的。”
　　听他又提起那一张，顾却有点恍神，“……那你还删？”
　　“因为不完美。”高也拓说，目光带了些别样的意味，慵懒地望着他，轻描淡写道，“如果是我跟你就更好了。”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顾却望着他，不由得呆了呆，脑子一片空白，有些无法思考。
　　高也拓移了目光，望着远处烧红的云，淡淡笑了，“以前我给你发的照片，你大概也没看吧。”
　　男人垂着眼，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嗓音软下几分，“总是发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哥哥肯定也嫌我烦了。”
　　顾却目光落在原处，喉结滚动，没说话。
　　其实，那些照片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过。
　　他不仅看了，甚至还把每一张都存了下来。
　　顾却想，假如有一天那混蛋玩厌了，不再缠着他了，或者，他们分开了，至少，这些东西能留个纪念。
　　“我没嫌你烦。”顾却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冷淡淡，却是柔软了语气，“我没有那么刻薄。”
　　高也拓弯眼笑了，像是计划得逞。
　　他顺势轻轻握了握顾却的手，得寸进尺地提议，“那今天就不看照片了，陪我好好看看夕阳，行吗？”
　　被握住的地方有些发烫，顾却心口狂跳，快要破土而出的心动在胸腔翻覆，让他呼吸都带着甜蜜又酸涩的颤栗。
　　“多大的人了，什么都要人陪。”顾却垂眼，心跳有些加速，带着点生涩胆怯的欢喜，语气却是不愿，轻轻瞥了他一眼，微叹，“反正我今天没别的事，陪你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
　　“以后呢？”高也拓看着他，目光炯炯，眼眸有些湿漉漉的样子，“以后也能跟哥哥一起看夕阳吗？”
　　顾却脸上浮起绯红，欲盖弥彰地啧了一声，叫嚷道，“行，可以，我有时间就可以，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了。”
　　高也拓这才展颜笑了，眸子亮晶晶的，过分多情的眼睛懒散低垂，望着面前的男人，目光恳挚而柔和。
　　“哥哥，”他声音带笑，听得顾却心动不已，“一想到我们在看同一片晚霞，我就好开心。”
　　望着男人的目光，顾却突然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觉得，那张照片没了的遗憾，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过了。


第51章 带我走
　　论文答辩结束，大学生涯才算真的画上句号。
　　同学们这几天一直在聚会，以此来纪念匆匆流逝的四年。大家从天涯海角来，然后又回到天涯海角去。
　　顾却从餐厅出来，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喧嚣叫嚷的人群，摇了摇头。
　　趁着大家都喝得有点多了，他才能出来透口气。
　　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顾却望着面前的车水马龙，有一些失神。
　　前几天才听说高也拓他们在期末考试，这么快就结束了。
　　马上就又要放暑假了。
　　等夏天过去，秋天来临，他就要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顾却垂眼，默不作声地捻灭烟头。
　　路边有一张废弃的长椅，在树下，被风吹日晒得十分老旧，顾却在椅子上坐下，微微仰头靠着，刚刚喝过的酒有点上了头。
　　靠在椅子上，他双目微阖，默默地醒酒。
　　“这里的小吃还不错……”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却微微皱眉，睁了眼，从椅背上直起身躯，游目四顾。
　　夜晚的街市十分热闹，人来人往，顾却盯着人群，突然目光一怔。
　　一片熙攘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站在酒吧门口，似乎在抽烟。
　　顾却望着李陆呈，几乎是一瞬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视线匆匆在人群中寻找，却没有找到那人。
　　目光挪回来，顾却盯着李陆呈，看着他身躯微微倾斜，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聊天。
　　偏移视线，顾却看见他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比李陆呈略矮一些，也是大学生年纪，眉目温和清秀，浅栗色的头发，发丝柔软，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内敛。
　　李陆呈跟他说话，他偶尔应几句，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
　　似乎非常期望他多说几句，李陆呈便常常与他交谈，乐此不疲的，即便那男人始终缄默不语。
　　顾却还是第一次见李陆呈这个样子，温柔体贴，说话间都是微微低头的，很照顾另一个人，跟在高也拓面前傲慢狷狂的模样大相径庭。
　　瞳孔收缩一下，顾却立刻清醒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盯着对面的两人。
　　李陆呈身边的男人拿着一罐啤酒，正要喝，李陆呈脸色微僵，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易拉罐。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离开了酒吧，往下街的方向走。
　　顾却愣了一下，忙跟上去。
　　两个人一路走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顾却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李陆呈把那人送到桥边，大概他家在对面，也没有再继续送下去。
　　“打电话给我吧。”李陆呈说，“我整个暑假都有空，你知道的。”
　　顾却终于听清一句，却惊愕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印象里，李陆呈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男人看着他，嘴唇翕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桥那边走去。
　　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李陆呈才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顾却忙拐进巷道里，等李陆呈离开之后才出来。
　　魂不守舍地回了酒吧，其他人还在嬉笑玩乐，包间里都是酒气和乐声，顾却听得心口都在震。
　　去洗手间洗了个脸，顾却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天，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今天偶然撞见李陆呈，他心情很复杂。
　　如果说，李陆呈跟那男人关系不一般，是不是可以说明，他跟高也拓之间什么都没有呢？
　　就算高也拓对他有什么，也是不可能的，对吧？
　　顾却不敢做无谓的幻想，心中那点隐隐的贪念却又驱使他想要更多。
　　心烦意乱地闭眼，突然口袋里手机震了震，顾却摸出来一看，是高也拓的电话。
　　恍惚了一下，顾却犹豫地接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你考得怎么样？”
　　对面想了想，答，“还不错，不给你丢人。”
　　“是吗？”顾却慢悠悠地反问，兴致不高，“这还差不多。”
　　“我说了不会让哥哥失望的。”高也拓淡淡笑着，听见他这边有音乐声，便问，“哥哥在外面玩吗？”
　　“是啊。”顾却声音都明亮几分，带着笑意，“终于毕业了啊，大家都挺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间的，嗯……玩得很嗨。”
　　“这样啊，挺好的。”
　　高也拓静静听他说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那哥哥为什么不开心啊？”
　　话音落下，顾却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恍惚地看着外面的霓虹闪烁的街道，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自己都那么努力在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愉悦一些。
　　顾却缄默片刻，脸上笑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空洞。
　　“因为我不喜欢。”他淡声说，声音渐渐干涩，“我讨厌他们，他们好吵，喝多了就哭兮兮的，又蠢又疯，一群白痴。”
　　听见满含抱怨的话语，电话那头的人闷笑几声，又沉默了。
　　顾却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男人的呼吸，却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心口那股焦躁也稍得平息。
　　“不喜欢他们啊……”高也拓重复他的话，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轻声问，“那哥哥喜欢我吗？”
　　顾却顿了一下，酒意清醒几分，“什么？”
　　高也拓说，“我现在去找你，你跟我走，好不好？不要他们了。”
　　隔着听筒，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顾却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喝多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睁着眼睛，徒劳地望着霓虹闪烁的天空，目光闪烁。
　　顾却动了动嘴唇，片刻，才极为缓慢地开口。
　　“好。”他说，“你过来，把我带走。”
　　·
　　高也拓到的时候，顾却正坐在那条老旧的长椅上发呆。
　　微微喘着气，高也拓脸上还有点红，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怎么坐在这儿？”高也拓笑了笑，语带戏谑，“你的同学局真的这么烂啊？”
　　顾却并没有跟他开玩笑，表情仍然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的，见他来了，便站起来，“走吧。”
　　看他兴致不高，高也拓收了玩笑意味，问，“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顾却摇摇头，“走走吧，走到哪算哪。”
　　两个人离开了十街，心照不宣地朝着港口走。
　　路上遇见摆摊卖花的小女孩，高也拓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买了两束六出花。
　　顾却看他买花，还觉得意外，望着他跟卖花的小姑娘聊了一会儿天，拿着两束包装简单的花朵走过来，将其中一束递给他。
　　微微一顿，顾却呆了呆，片刻，才抬手接下。
　　“为什么送我花？”顾却看着他。
　　“因为想送。”高也拓淡淡笑了，十分平静，“看你心情不好，想着能不能逗你开心。”
　　顾却倒是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
　　垂眸望着手里的花，他也确实是心情好了不少，忍不住勾了唇角。
　　“那一朵呢？”顾却瞥他一眼，“那一朵你又打算给谁？”
　　“不给谁。”高也拓说，“这是我自己的。”
　　顾却目光顿了一瞬，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才低低开口，“花挺漂亮的，谢谢。”
　　“你喜欢就好。”高也拓微微笑了。
　　两个人慢慢沿着海边走，离公路越来越远，也听不见车水马龙的声音。
　　顾却小心地握着花，目光迟疑地落在海面上，片刻，才暗示地开口，“我刚看见李陆呈了，他……眼光还不错。”
　　“什么？”高也拓不解。
　　“他男朋友长得挺好看的。”顾却说，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
　　闻言，高也拓顿了一下，狐疑地看他一眼，笑道，“阿呈没有男朋友。”
　　见他这样，顾却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只干巴巴地说，“哦，我看他们那样，还以为在一起了呢。”
　　高也拓玩着手里的花，轻描淡写地问，“谁啊，长什么样？”
　　顾却简单描述了一下今天见到的那人的样子。
　　高也拓想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不认识。”
　　看他表现这么平淡，顾却有些着急。
　　“你之前说，李陆呈要晚点去实习，该不会是忙着恋爱吧？”顾却戏谑开口，话里话外都打探着高也拓的态度，“说不定他真的有男朋友了，是你不知道而已。”
　　男人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面色温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关心别人的感情状态，你也想恋爱了？”
　　顾却愕然，薄唇张翕，被他噎得面红耳赤，“我才不想。”
　　高也拓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如常，而后笑了笑，淡声道，“我想。”
　　“……想就去啊，谁拦着你了？”顾却眉峰紧蹙，声音有点干哑。
　　“正在追。”高也拓轻描淡写地说，“估计快了。”
　　顾却冷哼一声，夹枪带棍地讥诮他，“怎么了，这会儿不扯你那新婚的老婆了？”
　　高也拓失笑，“就是说来玩的，你怎么现在还记着？”
　　顾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瞥了高也拓一眼，有点不情不愿地问，“真在追啊？”
　　“在啊。”高也拓坦诚地说。
　　顾却：“……追多久了？”
　　高也拓：“有一段时间了吧。”
　　“真没用。”顾却突然笑了，话语变得凌厉，带着几分隐晦不明的醋意，“追这么久都没追到。”
　　“那是，我比不上哥哥。”高也拓话语轻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哥哥看上的，大概动动嘴就能在一起了，不像我，还得想着怎么讨他开心。”
　　顾却一顿，悄悄看他，男人侧脸低沉黯淡，心不在焉的，看上去有些恍然而忧虑。
　　有那么失望吗……
　　顾却想起晚上看见的李陆呈和另一个人，突然有点不忍心。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顾却别开目光，不经意地问，“暑假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高也拓摇摇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那大概就是去兼职了。
　　“哥哥呢？”高也拓问他，“有什么打算？”
　　顾却垂着眼，没什么心思，却也耐心答道，“去旅游。在读研之前还想再玩一玩。”
　　“一个人？”高也拓看着他，有点新奇。
　　顾却摇头，“跟亲戚家的一些哥哥姐姐一起。”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喜欢他们吗？”
　　“嗯？”顾却恍惚了一下，有点茫然，“……还好吧，怎么了？”
　　“我怕你玩得不开心。”高也拓淡淡笑了笑，“你喜欢他们就好。”
　　目光一顿，顾却想起今天晚上这一出，望着男人笑意浅淡的脸，有一瞬间的悸动。
　　悄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顾却还是觉得心烦。
　　自己马上就要去别的城市了，这混蛋哪怕一点点的舍不得都没有。
　　咬了咬牙，顾却提醒他，“我八月底就去明宜了。”
　　“嗯，我知道。”高也拓云淡风轻。
　　顾却微微皱眉，啧了一声，“那你的生日礼物我是提前送，还是到时候寄给你？”
　　“啊，哥哥不回来陪我过生日吗？”高也拓望着他，有些意外。
　　被他的眼神这么看着，顾却心里有点动摇，却仍然冷着脸。
　　“你知道明宜离这儿多远吗？”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一来一回就要大半天，开那么久的车，我不得累死啊？”
　　高也拓这才笑了笑，善解人意道，“我开玩笑的，当然是看你了，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男人话语温和，但顾却心里还是郁结。
　　为什么这么轻松就同意了啊？如果他真的很想自己陪他过生日，肯定会缠着自己不放吧？
　　顾却心不在焉地想着，越想越烦。
　　高也拓生日，李陆呈肯定要来，顾却根本不想看见他。
　　可是……又真的很想陪他过这个生日。
　　想起他自己生日那天，这小混蛋给他做了个蛋糕，等他那么久，顾却怎么都放不下了。
　　“喂，小混蛋。”顾却还是喊他，不情愿地啧声，咬牙切齿地说，“你根本不想我回来吧？”
　　“那不是。”高也拓伸了个懒腰，垂眸睨他一眼，“你能陪我，我当然高兴，但是你刚开学，应该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倒是没什么事……”顾却嘟囔了一句，眉峰微蹙，小声说，“其实要我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余光瞥见男人似笑非笑的神色，顾却忙转了话锋，“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准我嫌麻烦就不回来了。”
　　“怎么都好。”高也拓面不改色，抬手勾住他肩颈，微微低头，低声道，“我知道哥哥有这心就行了。”
　　猛地被他拉近，亲密地勾肩搭背，十分没形象，顾却微微皱眉，耳朵有点烫。
　　高也拓垂眼盯着他，问，“你有这个心吗？”
　　顾却恍然一怔，无意间抬眼，正对上男人过分深邃的墨眸。
　　平静得像一潭水，却又泛着醒目的寒意，盯着顾却的时候，像是锁住了猎物。
　　顾却呼吸微促，无意识咽了咽口水，心跳好快，脊背都有些软了，偏男人手臂压着他，像是要把他箍在臂间。
　　“有吗？”高也拓紧紧追问，笑着靠近了一些，“说话啊。”
　　“有、有。行了吧。”顾却匆匆答了，别开脸，唇线紧抿，不再与他对视。
　　把他送到家门口，顾却想着要不要让他进去喝杯水，想多跟他待一会儿，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也拓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点，“你别急，我回去看看。”
　　“怎么了？”顾却看着他，有点担心。
　　“啊，没事，”高也拓无所谓地摆摆手，收起手机，“阿呈说实验室的仪器出了点问题，他有点事，我现在回去看看。”
　　“有事？”顾却皱眉，想起今晚遇见的人，心里突然有火，“他让你去你就去啊？他自己怎么不去？”
　　高也拓被他突如其来的愠怒弄得有点怔，“哥哥，怎么……一点小忙，能帮就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会报恩啊。”顾却不忿地看着他，望着男人略显疲惫的脸上都是茫然，还是不忍心，只能低叹，“多为自己想想吧，别总是顺着别人，就算李陆呈帮过你不少，也别总是被人情牵着走啊。”
　　顾却就是不甘心，李陆呈不过是早认识他一点，在他困难的时候伸了援手，为什么就能让这小混蛋牵肠挂肚的，心甘情愿地付出。
　　但顾却也知道，有时候时机就是最重要的，早那么几年，就多好几年的感情。
　　“我知道的。”高也拓淡淡笑了，“谢谢哥哥关心我。”
　　“白痴。”顾却不情不愿地低骂。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顾却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为那小混蛋，也为他自己。
　　咬了咬牙，顾却回了房，打开电脑，开始试着能不能找到那男人的信息。
　　今天跟李陆呈在一起的那个陌生男人。
　　自己跑去谈恋爱，仗着高也拓让着他，就随便使唤别人，顾却心里的妒意几乎达到了顶峰。
　　他一定要让高也拓知道，别再为李陆呈付出了，一点都不值得。
　　这样的行为不光彩，顾却心里清楚。
　　但是他并不在乎。
　　他一定要争取这一回。


第52章 再见
　　调查了一整个星期，顾却还是对那男人一无所知。
　　想办法问遍了洛南所有的大学，都没人认识他。
　　顾却觉得很焦躁，却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准备不久之后的旅行。
　　暑假的旅行格外轻松，顾却堂哥堂姐开了房车，刚好每辆车住两个人。
　　四个人从洛南一直往北，去了西安，去了敦煌，去了内蒙古的大草原。
　　他觉得这里的天特别蓝，在湖边的房车基地停靠的时候，顾却就爬上车顶，给高也拓打视频，让他陪自己看天上的云。
　　外套搭在身上，身边是男人熟悉的呼吸声，低声与他交谈，漫无边际地讲着最近发生的事儿。
　　“最近实习公司的信息下来了，我跟阿呈要出去跟研究员勘探，还不知道要去哪些山上。”
　　“滑冰场客人又多起来了，昨天看见一个一丁点儿大的小孩，滑得特别好。”
　　“内蒙古有马吗？我没骑过马，一直想试试来着。哥哥替我试试吧？”
　　……
　　顾却静静地听着他说话，觉得特别心安，在车顶上翻了个身，有点倦懒地闭上眼睛。
　　高也拓正在帮妈妈洗碗，说了一会儿话，没人反应，再一看，视频那头的人已经睡着了。
　　“哥哥？”
　　高也拓擦干手，拿起手机，低声喊他，又怕把他吓着，喊了两声，顾却还是没醒，只能作罢。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小小的方框里，男人闭着眼睛，柔软的发丝垂在眼前，均匀呼吸着，眉目温和又干净。
　　高也拓微微勾唇，眸光都温柔几分，想了想，还是截了一张图，然后把视频挂了。
　　大概是最近旅行太累，顾却睡了一会儿，是晚饭的时候，堂哥把他叫起来的。
　　醒来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本来在跟高也拓打电话。
　　心里一惊，抓过手机，只看见高也拓那家伙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点开一看，是一张视频截图，顾却点开放大，上面正是自己的脸。
　　小混蛋：【哥哥睡觉的时候好乖^_^】
　　小混蛋：【醒了多喝点热水，别着凉了】
　　小混蛋：【等你回来。】
　　望着屏幕上的文字，顾却心口一跳，轻轻抿唇，脸上微红。
　　匆匆收了手机，顾却从房顶下来，进了车内。
　　一个多月的旅行格外充实，回到洛南的时候，八月已近中旬。
　　顾却回家休息了几天，收拾去明宜读研究生的行李。
　　林晓雯的学校正在放暑假，她天天在家里看书，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要出门吗？”林晓雯看他拿车钥匙，从沙发上抬起头。
　　“嗯，朋友约我。”顾却说，“要带什么吗？”
　　“帮我买几本书吧，书名和出版社我发你微信。”
　　“好。”
　　跟朋友吃完饭，顾却开车去了书店。
　　暑期书店人不少，尤其是这种图书馆性质的连锁书店，顾却进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林晓雯要的书。
　　无可奈何地走到前台，顾却漫不经心地问，“能帮我找一本书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
　　话没说完，顾却当场愣住，动作都僵了僵。
　　是那天跟李陆呈在一起的男人。
　　见他这样，前台内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请问您要找什么？”
　　顾却怔愣片刻，忙反应过来，镇定地开口，“麻烦找一本红星照耀中国。”
　　“好的，在这边。”
　　男人颔首微笑，带着他到了里面的书架，从纪实文学那一栏抽出一本书，递到他手上，“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爱伦坡的小说在哪？”顾却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男人面容温和，比顾却要矮上一点，思考的时候脊背挺直，眉眼都十分清秀，挺讨人喜欢的长相。
　　把他带到书架前，男人微微颔首，回到了前台边。
　　顾却挑着书，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
　　结账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小宋，过来一下！”
　　前台内的男人动作微顿，利落地替他装好书，欢迎他下次光临，然后转身朝仓库走。
　　顾却望着他离开，喉结滚动，微微倾身，迅速地扒拉了一下前台的员工信息，意外地发现那男人不是兼职，而是在这里工作。
　　“宋以绵……”顾却嘟囔了一句他的名字，有点奇怪，“二十一岁啊，没上大学吗……”
　　在那男人回来之前，顾却离开了书店。
　　过了马路，顾却找了个奶茶店，刚坐下，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恍然一怔，顾却回过头，透过奶茶店的窗，望着李陆呈走进书店，径直绕到前台后面，跟男人说些什么。
　　两个人挨在一起，李陆呈低着头，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微微睁大眼，顾却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是抓住了证据一样，捏着奶茶的杯子，焦虑地咬着吸管。
　　许久，他才探出头，匆匆扫了一眼那边的人。
　　李陆呈正抬起手，替身边的男人理了理领口，动作亲昵。
　　顾却抿唇，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
　　点开高也拓的聊天框，顾却垂着眼，望着手机上的照片，一时之间心生一种非常难堪的罪恶感。
　　好像在挑拨离间似的。
　　咬了咬牙，他还是滑了滑屏幕，把那张照片删了。
　　而后给高也拓发了条消息，让他出来喝奶茶。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自然是答应了。
　　他的邀约，高也拓很少有拒绝的，顾却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本来想让高也拓自己来看看李陆呈跟别人亲近，可没等他来，李陆呈跟那人就已经离开了。
　　有点着急，顾却烦躁不已，抓了抓头发，起身跟过去，听见他们说要去游乐园玩。
　　折回来买了杯奶茶，顾却站在门口等，不一会儿就看见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之后加快脚步，跑过来，微微喘着气。
　　“等很久了吗？”高也拓问，气息粗重，大概是匆忙赶过来的。
　　顾却摇摇头，把奶茶递给他，“请你喝。”
　　“谢谢哥哥。”高也拓接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好久不见。”
　　自从旅行回来，两个人都还没有见过面，顾却望着久违的男人的脸，一时心口微微松动。
　　“陪我去游乐园玩吧。”顾却说。
　　高也拓有些意外地挑眉，“游乐园？”
　　“嗯。”顾却面不改色，只想着把他带到那儿去，“听说游乐园里有个棉花糖开摊了，很不错，想试试。”
　　“好啊。”高也拓笑了，“我陪你。”
　　假期的游乐园总是很热闹，太阳下山后，到处都是小孩子的身影。
　　两个人穿梭在人声鼎沸的游乐园，有些格格不入。
　　到了棉花糖摊前，顾却在排队，脑子里想着李陆呈他们会在哪里，一回头，高也拓不见了。
　　买到一个又大又漂亮的棉花糖出来，才看见那小混蛋拿着一个糖苹果回来。
　　“这个给你，好吃。”高也拓把糖苹果递给他，又递给他两张票，“买了摩天轮的票，逛累了就去坐一坐吧？”
　　顾却微怔，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不是说来玩吗？”高也拓笑了笑，“那就好好玩点东西啊。”
　　顾却看着他，突然心生愧疚。
　　他只是想让高也拓看看自己一直付出的人并不值得，而这小混蛋只想着让他开心。
　　顾却心里低叹。
　　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许久，他才轻轻笑了，接过高也拓手里的票，抿唇道，“好，先去逛逛。”
　　游乐园设施很多，虽然都是小孩子玩的，高也拓也乐此不疲，连带着顾却也高兴很多。
　　终于玩累了，正好也排到他们，就去坐了摩天轮。
　　轿厢关上门，外面的喧哗声都小了很多。
　　缓缓升上半空，俯瞰游乐园的景色，也有了一点别的感触。
　　顾却坐在凳子上，偏头望着远处的晚霞，眼神微动。
　　余光不经意瞥见地上的人群，顾却在旋转木马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我好像看见李陆呈了。”顾却说。
　　“嗯？”高也拓转头，“应该不会，阿呈不喜欢这种幼稚的地方。”
　　“那儿，挺像他的。”顾却指了指地上，声音有点虚了。
　　他知道那就是李陆呈，却也只能装出意外撞见的模样。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高也拓也怔了一下，“好像是的。”
　　“他旁边那人是谁？”顾却明知故问，“好像就是我上次看见的那个男的。”
　　说话间，李陆呈把手里的小吃递给旁边的男人，脸上笑意温柔。
　　顾却余光打量着高也拓的反应，看见他脸色有些隐晦不明的意思。
　　“说了你不信。”顾却故作开玩笑，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是他男朋友。”
　　高也拓摇摇头，“我问过阿呈，他说没有。”
　　顾却心口一跳，却还是执拗地说，“人家那是骗你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追一个人那么久追不到。”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阿呈啊？”高也拓眯了眯眼，抬眸淡淡望着顾却，“你喜欢他？”
　　“我是提醒你，别被人耍了！”顾却有点恼怒，脸色微红，“你把人当朋友，人不一定在乎你，谈恋爱了也不跟你说，还把你当免费劳动力。”
　　“别这么说，阿呈不是这种人。”高也拓语气敛了几分，有些低沉。
　　轿厢的气氛霎时凝固下去。
　　顾却吸了吸鼻子，扭头，不再看他，心口却酸得不行，鼻尖也酸酸的，眼睛有点干涩。
　　“不听算了，懒得跟你掰扯。”声音有点委屈。
　　“我知道哥哥为我好。”高也拓软着声音哄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哥哥，我自己会分辨的。”
　　看他这幅不在意的样子，顾却心里上火，有点着急。
　　慢悠悠地咬着糖苹果，顾却垂着眼，状似不经意地说，“我最近撞见他们好几次了，李陆呈对那男的挺好的，很照顾他。”
　　“阿呈人一直很好。”高也拓说。
　　顾却望着他，许久，别开目光，没再说话了。
　　李陆呈好，他难道就不好吗？
　　为什么就不能看看他呢？
　　顾却觉得特别无力，心口酸疼的，喘不过气，想发脾气，却怎么都发不出来。
　　·
　　开学前夕，高也拓突然变得很忙，天天往学校跑，泡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天天临近开学，顾却想尽办法约他出来，只想着留住最后在一起的时间，可总是没空。
　　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吃饭到一半，又会被李陆呈一个电话叫走。
　　顾却望着一桌子吃到一半的东西，渐渐变成残羹冷炙，心里也渐渐冷下去。
　　离开洛南前一天，林晓雯还在问他要不要家里人送一送，毕竟本科离家这么近，但明宜可远得多。
　　“没事，我可以自己去。”顾却微微笑了。
　　他一向懂事，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从不麻烦家里。
　　当天晚上，顾却接到了高也拓的电话。
　　“哥哥，你现在在哪？”
　　话筒那边的人喘着气，还有车流的喇叭声，像是在急匆匆地跑。
　　顾却环顾了一下四周，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在去海港的路口，刚刚给车子加了油。”
　　“等我一下。”高也拓说，“我马上过去。”
　　顾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手里松松拎着钥匙，半晌，才“嗯”了一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却就看见远处的人影。
　　高也拓跑过来，额角都是汗，撑着膝盖喘气。
　　“帮姐姐搬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他解释说。
　　“没事。”顾却摇摇头，望着他的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淡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来跟你告别。”高也拓喘匀气息，眉目低垂地看着他，有些骄傲地笑了，“我记性很好，记得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听他这么轻飘飘地提起，顾却心里一紧，鼻子都有点酸涩，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明天早上八点走。”顾却镇定地说，“得先去看看寝室。”
　　“挺好的。”高也拓笑了，“毕竟要住三年。”
　　“嗯。”
　　顾却跟他一起靠在车门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片刻，顾却抬眼看他，“上次你说在追人，追到了吗？”
　　“还没。”高也拓微微摇头，很淡地说，“快了。”
　　顾却抿了抿唇角，没言语。
　　他心里有点嫉妒，不断猜测着高也拓口中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这个混蛋在开玩笑。
　　“那先祝贺你了。”顾却轻声说，心口却在绞痛，故作轻蔑地冷哼，“你出息点，别让我半场开香槟开错了。”
　　“谢谢哥哥。”高也拓展颜笑了，眼中带着温和笑意。
　　低垂着眼，顾却无意识捻着手指，心情一点一点低下去。
　　“会回来陪我过生日吗？”高也拓突然问，偏头看着他。
　　顾却抬眼，正撞进男人目光里。
　　男人眸光深邃流转，长睫低垂，投下暧昧而妖孽的影，注视他的时候，偏让人无法拒绝。
　　“嗯。”顾却点点头，面色有点恍惚，“回来。”
　　本就不多的相聚，他又怎么会放弃哪怕一分一秒呢？
　　见一面就少一面，顾却光是想想，就难过得不行。
　　高也拓“嗯”了一声，淡笑着，“我等你回来。”
　　顾却抿着唇，没答他的话，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对上视线，自己的不舍和不甘都会被他看了去。
　　男人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眉目深了几分，带上几分隐隐难察的意味。
　　他直起身躯，注视着顾却，慢慢抬起手臂，“哥哥，抱一下吧。”
　　顾却微怔，望着面前的人，呼吸都有点颤抖。
　　咬了咬牙，顾却叹了口气，还是靠近了些，满足了他的愿望。
　　或许是分别在即，顾却觉得，这人的怀抱比以前更加温暖，更加安全，让他留恋不已，一时舍不得分开。
　　带着烟草味道的冷香气息随着体温蔓延，顾却微微低头，眉骨抵在男人肩膀上，缓慢地呼吸，想将这人的一切都狠狠地留在记忆里。
　　“我会想你的。”高也拓在他耳边低声说，收了手臂，用力将他抱紧。
　　“再见，哥哥。”
　　作者有话说：
　　先开半瓶香槟，剩下的半瓶下章开。


第53章 偷亲，但这次被发现了
　　明宜大学环境很好，虽然刚来的时候有些水土不服，但顾却并没有觉得多么难以接受。
　　硕士研究生是两人寝，另一个人是北方来的，人不错，好相处，顾却跟他还算合得来。
　　新生入学的头几天，总是要开各种各样的会，晚上回来还要写报告，顾却累得倒头就睡。
　　“小顾。”杨尧从桌边探头叫他。
　　顾却正在看日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中秋节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杨尧问。
　　他家离明宜更远，每次都要提前半个月抢票，三天的假期属实是回不去。
　　“中秋？”顾却眉峰微蹙，下意识看了一眼日历，发现今年的中秋和教师节撞在一起了。
　　“啊……我不去了，我回家。”顾却说。
　　“回家啊？你家不是在洛南吗？也挺远的。”杨尧嘟囔着。
　　顾却笑了笑，“朋友过生日。”
　　杨尧霎时了然，打趣道，“女朋友啊？”
　　“不是。”顾却摇头。
　　杨尧看着他，惋惜地长叹一声，“那我只能自己一个人过中秋了。”
　　顾却看着他，无可奈何地微微笑了。
　　中秋前几天，林晓雯就问他回不回来，还是说跟顾彦森一起去明宜看他。
　　顾却自然是说回来。
　　九月九号是周五，他刚好没课，跟老师请了假，一早就往回赶。
　　九点多，高也拓的电话就打来了。
　　“哥哥。”他隔着话筒喊了一声，却没说别的话。
　　顾却感觉到他是在笑着的，却仍然沉默地等着，等自己开口表态。
　　顾却抿唇，跟哄小孩似的开口，“回来了，马上上高速。”
　　听了这话，高也拓才笑了，声音明亮几分，有些愉悦，“我等你。”
　　“嗯。”
　　挂了电话，顾却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放着一份礼物。
　　他拿不准那小混蛋到底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了一块新的滑板，
　　看着包装好的礼物，顾却一时有点紧张。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本来下午一点就能回洛南，不巧高速上出了事儿。
　　路线暂时堵住，听交管部门说要一到两个小时。
　　顾却盯着前车窗，指尖有些焦躁地点在方向盘上，不停地看时间。
　　过了十二点，高也拓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到哪了。
　　顾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高速有辆半挂车翻了，估计要等清理道路。”
　　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哥哥注意安全。”
　　“嗯。”顾却应了一声，干瘪地安慰道，“应该过不了多久，听说没有人员伤亡。”
　　“好，我等你，不着急。”高也拓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低了几分。
　　知道他从早上就开始等，顾却也知道他有点等失望了，可现在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
　　接近下午三点，道路才被清理干净。
　　顾却一刻都不敢多耽误，没吃午餐，急忙忙地往回赶。
　　六点左右，抵达洛南。
　　夜晚的城市渐渐亮起霓虹，顾却无心欣赏那些繁华，看着手机上的地址，驱车往商业区走。
　　酒吧在港口附近，临海，可以看见海滩上中秋晚会的热闹。
　　顾却找了地方停车，疾步往里面走。
　　酒吧内很是热闹，人声鼎沸的，嬉笑声和乐声混杂在一起，惹人心烦。
　　顾却上了楼，一下子就看见趴在露台边的身影。
　　刚入夜，露台还没开灯，没什么人。
　　男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十分没形象地靠着栏杆，嘴里衔着烟，在寂静的黑夜里燃着猩红的光。
　　高也拓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喉结缓慢地滚动，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看远处的海滩。
　　脚边是几个酒罐，不知道喝了没有。
　　顾却望着那个朝思暮想的单薄身影，心脏突然都狠狠紧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顾却垂着眼，轻咳一声。
　　听见动静，高也拓一怔，而后缓缓收回视线，看向顾却。
　　顾却这才发现他脸色有点疲惫，眼底带着淡青，像是最近很忙。
　　望着他，高也拓眼睛慢慢聚焦，而后轻轻笑了，低低喊了一声“哥哥”。
　　顾却凝视他的眼睛，看出他的确是喝了一点酒。
　　“好慢。”高也拓半真半假地抱怨，声音有点柔软，“我等你好久了。”
　　顾却心都软得有些发疼，眼神微动，走近了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点，“路上堵车，我午饭都没吃。”
　　听了这话，高也拓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酒吧里拉。
　　“干什么？”顾却茫然。
　　“先吃饭。”高也拓说着，有些促狭地笑着，“哥哥这么饿着，我都心疼了。”
　　进了酒吧，里面都是一些高也拓的朋友，正在抽烟喝酒。
　　高也拓把他带到前台，让先点一些甜品垫垫。
　　另一边，那些朋友开始缠着高也拓灌酒，让他这个过生日的过去露个面。
　　“等一下。”高也拓搪塞着。
　　顾却环视一圈，意外地发现没有李陆呈。
　　甜品上来，顾却叉了一小块，慢悠悠地吃，不经意地问，“李陆呈不来啊？”
　　闻言，高也拓垂了眼，漫不经心地说，“哦，他忙，不来了。”
　　盯着高也拓的面色，顾却想起他刚刚在外面一个人喝酒，突然有点明白了。
　　李陆呈没来，自己也迟到了，这小混蛋肯定是伤心了吧。
　　胡思乱想间，那群人已经嚷嚷着让高也拓过去喝酒，高也拓只好端着酒杯过去。
　　“那是谁啊？”那些人指着顾却，笑嘻嘻地让他介绍一下。
　　“不介绍。”高也拓微微挑眉，倚着沙发，慵懒又散漫地看了顾却一眼，“我的。”
　　那边在起哄，但顾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高也拓被他们缠着喝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顾却有点看不过去了，放下手里的饮料，想去帮他挡一挡。
　　走过去，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酒杯，顾却微微笑了，声音温和，“他今天喝了很多了，剩下的我来吧？”
　　高也拓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眸子里带着笑意。
　　那群人见了顾却，自然是没有再灌酒开玩笑的意思，有人笑嘻嘻地看着他，调侃道，“这么护着阿拓啊？”
　　“那倒不是。”顾却稳稳地笑着，语调都没变，“只是他要是醉了，想必也是我送回去，还是说你们有谁想代劳的？”
　　话语一出，就没人接话茬了。本来就是一些一起混的朋友，交情没有深到哪里去，只知道起哄，可不爱管善后。
　　“我听说海滩那边晚点有篝火，要不要去玩玩？”有人提议。
　　“好啊好啊。”立刻有人接话。
　　三三两两的人群嬉笑簇拥着往外走，一身酒气和饭菜的气味，顾却很看不上，但碍于高也拓的面子，也不能说什么。
　　那些人离开了酒吧，顾却才坐到高也拓旁边，看他情况。
　　“你还好吧？喝了多少？”顾却问。
　　“没多少。”高也拓还算清醒，盯着他，目光专注，像是在看着什么宝贝，“哥哥……”
　　“嗯？”顾却心尖都软了。
　　体温带着酒气的男人慢慢靠近了一点，脑袋靠在他肩上，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诱哄道，“我们也去海滩玩吧？”
　　“你还去玩啊？”顾却轻哼了一声，微微偏头看他，男人柔软的发丝蹭在颈上有点酥麻的痒，让他腰侧都有点软。
　　“我没喝多啊。”高也拓含糊地说，傻子一样笑，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哥哥陪我去玩玩吧。”
　　这男人……
　　顾却深吸一口气。
　　每次喝酒，都是这个样子，勾人不自知，偏偏还拿那双纯粹又妖孽的眸子盯着他，带着雾气，格外惹人心动。
　　他这么看着自己的时候，顾却从来都拒绝不了。
　　“行，去吧。”顾却拗不过他。
　　海滩上很热闹，篝火燃烧到了漆黑的夜空，迷你吧旁边围着人在喝饮料。
　　高也拓拿了一瓶鸡尾酒，一直喊渴，顾却拦都拦不住。
　　坐在海滩上，高也拓靠着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一呼一吸都带着酒气。
　　小醉鬼体温有些高，接触的地方似乎在隐隐发烫，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连带着顾却都感受得到他的动作的幅度。
　　“别喝了，”顾却啧了一声，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瓶子，“再喝傻了。”
　　“就是果汁，能有什么事儿？”高也拓毫不在意，被他抢了酒瓶，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顾却不为所动，冷着脸，没有让步的意思。
　　“可是我好渴。”高也拓说。
　　顾却皱着眉，盯着他，片刻，还是让了步，“我去给你拿点水。”
　　“要冰的。”
　　“知道了，多事鬼！”顾却骂骂咧咧。
　　到了迷你吧，随便挑了一点果汁，顾却正扫码付钱，不经意抬头，瞥见人群里嬉笑玩乐的人。
　　篝火的围栏边，许多人在一起喝酒，玩着幼稚的游戏，顾却看着不远处的李陆呈，突然心都紧了。
　　他旁边仍然是之前的男人。
　　顾却皱着眉，努力回想他的名字。
　　宋……宋什么绵？
　　握在手里的水瓶紧了紧，顾却冷眼看着他，收回视线，往海边走。
　　“我又看见李陆呈了。”顾却把水放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他跟他小男友玩得正开心呢，两个人别提多亲密了。”
　　高也拓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是说他在忙吗？生日他都不来。”顾却瞥了他一眼，一狠心，冷声道，“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别被他骗了。”
　　高也拓这才有了点反应，茫然地抬起头，眼尾带着酒意的绯色，薄唇殷红，微微张着，神色模糊。
　　顾却觉得不对劲，再一看，刚刚那瓶酒不知何时又被他喝完了，空瓶子倒在桌子上，轱辘轱辘地滚动。
　　顾却不耐烦地啧声，眉头拧着，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
　　看他这可怜的样儿，顾却心里有点软，却又不甘心，气他，也气自己。
　　“喂，小混蛋。”顾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看着我。”
　　“我……在看……”高也拓努力聚焦，认真地盯着顾却的脸。
　　顾却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喉结滚动，咬了咬牙，沉声问，“你上次说，你在追一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高也拓好像听不进去话，好看的眉峰蹙着，努力才能集中精神，听顾却说了些什么，用力地思考，半晌，才恍惚地点头。
　　“嗯，喜欢……”他说。
　　顾却抿了抿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非他不可吗？”
　　高也拓望着他，眼神有点失焦了，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顾却扶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几乎是攥着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
　　“小混蛋，你看着我。”顾却声音颤抖，生涩又慌张，却仍坚持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会考虑别人吗？”
　　高也拓望着他，突然撇了撇唇角，轻轻摇头，喉咙有点呜咽。
　　“可是，哥哥，”他声音柔软得像羽毛，极低极轻，沙哑而干涩，“我喜欢他啊……”
　　话音一落，顾却手掌蓦然松了力气，触电似的收回手，脊背都是冷汗。
　　失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顾却想着那句“喜欢”，不明白为什么这小混蛋会对李陆呈有那么大的执念。
　　海滩，篝火晚会的边缘，人迹鲜至。
　　顾却望着面前已经没有意识的小醉鬼，内心泛起一阵阵的空虚和惧怕。
　　那边的热闹还在继续，有人端着酒走过来。
　　“帅哥，能加个微信吗？”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顾却回头，一眼看见端着酒的男人，正含笑地看着他。
　　顾却正烦着，无心搭理别人的搭讪，“不了，我不是很想……”
　　“滚！”
　　酒瓶磕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顾却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高也拓就冷着脸，死死盯着靠近他的男人。
　　那人也吓了一跳，皱着眉，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干嘛啊？”
　　“快走快走，”高也拓径直翻过桌子，结结实实挡在顾却面前，站都站不稳，还要把他护在身后，“离他远点……”
　　“你谁啊你？”那男人脸色难堪许多，“你是他监护人啊？”
　　“我是谁？”高也拓脾气上来了，幼稚又鲁莽，“我他妈是你爹……”
　　话刚说出口，就被顾却跳起来捂住嘴。
　　“不好意思啊，”顾却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地笑着，“喝多了。”
　　“有毛病。”男人拍了拍衣服上洒的酒，瞪了发酒疯的人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顾却拉着高也拓，见那人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干什么，脾气这么大？”顾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高也拓抬了下颌，哼了一声，没答话。
　　顾却觉得新奇，上次他喝醉的时候挺乖的，怎么这会儿就跟小酒疯子似的。
　　不能再在外面多逗留，顾却打算送他回家。
　　“不，不回去……”高也拓拼命拽他，不肯跟他走。
　　顾却皱着眉，“为什么？”
　　“妈妈，不在家……”高也拓小声说，眼角红红的，“不想一个人……”
　　看他这样，顾却还是叹了一口气，“妈妈去哪了？”
　　“工作。”高也拓努力回想，“早上给我……煮了面，就被、老太太叫走了。”
　　顾却望着他，许久，还是伸手提他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声音软了几分，“行，那就不回去。”
　　“嗯。”高也拓点头，乖得不行。
　　顾却杵在原地想了想，把他带回自己家肯定是不行，那只能去酒店开个房，把他哄睡着了再走。
　　找了个离海滩近的酒店，匆匆办了手续，顾却拿着房卡，把人领进了房间。
　　床很大，看上去挺柔软的，顾却把他放到床上，高也拓不睡，睁着眼睛看着他。
　　顾却只好在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脑袋。
　　高也拓微微皱着眉，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却也只是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忍着，一句话都不说。
　　看他这样，顾却心里更是难受。
　　他觉得是自己在海滩说的那些关于李陆呈的话伤到他了。
　　躺在温暖的被子里，小醉鬼还是有了一些倦意，渐渐睡过去了。
　　顾却知道，他醒来之后一般记不得头天晚上的事儿，上次就是。
　　坐在床边上，顾却望着脸颊绯红的人，眼中溢出苦笑。
　　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顾却微微俯身，还是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了，就不应该再继续纠缠，这样下去，只会让彼此都难堪了。
　　可虽然是这样想着，心里还是如同被绞住一般，窒息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是冷的。
　　顾却垂着眼，无意识玩着手指，用力地绞着，指节都在泛白。
　　他盯着沉睡的男人的脸，嘴唇张翕，喉结滑动，像是在酝酿什么难堪的秘密。
　　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慢慢开口，“其实……其实我觉得，李陆呈跟那男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说他们很亲密，其实也就那样。”顾却看着高也拓，突然轻轻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说来好笑，他们俩还没有我跟你之间亲近。”
　　“我、我故意说得像那么回事，是因为……”
　　顾却嗓音沙哑，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难以启齿。
　　他承认自己真的一点骨气都没有，不光彩，很没有道德，就连坦白，都要在他熟睡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来。
　　顾却鼻子都是酸的，剖白内心好像在用刀子搅一般，每一句话都锋利无比，让他看见自己的贪念，自己的欲望，自己对高也拓是如何无法自拔，步步深陷。
　　垂眼间，一滴眼泪落到手腕上，滚烫而苦涩。
　　他张着嘴，许久，才气若游丝地坦白，“因为……我很嫉妒。”
　　“我不想让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好生气，真的，我真的讨厌李陆呈，为什么他可以早几年遇见你？”
　　顾却嗓音带着哭腔，眼眶已然染上绯红，他直直地坐着，肩膀却在颤抖，好像在为自己的罪过忏悔。
　　顾却闭了闭眼，想着今天晚上，这小混蛋的那句“喜欢”，心里就像被刀子划过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他，”顾却迟疑着，这种话好像说出来，就断了所有的希望，“就去找他吧。”
　　“别再那么难过了，这种感觉不好受。”顾却胡乱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却仍坚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真的，太难受了，你别体会了。”
　　顾却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匆匆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把他推向另一个人。
　　抓起外套，顾却正要走，手腕蓦地被人拉住。
　　恍然一怔，顾却瞳孔狠狠震颤，猛地回头，对上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
　　吓了一跳，顾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缩了缩手臂，眼睛又红了，慌忙想要逃走。
　　高也拓却不打算再让他这么逃避下去。
　　紧紧攥着男人手腕，高也拓用力拉他，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挣扎。
　　顾却心口狂跳，呼吸都紊乱了，一心只想着逃走，却被拽得一个趔趄，猛地摔到床上。
　　顾却拳打脚踢地推拒，高也拓丝毫不为所动，径直压上来，膝盖卡进顾却腿间，手掌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扎。
　　心悸霎时到达顶点，脑子一片空白，顾却浑身都是冷的，又慌又怕，躲避着他的眼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紧紧咬着牙，低吼，“放开！放开我！”
　　男人眼中清明一片，半点醉意都没有，低着头，逆着灯光，深深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却执拗地别着脸，不肯与他对视，眼泪顺着鼻梁流进另一个眼眶，又直直地砸在枕头上。
　　高也拓看着他，喉结微动，他收了手，轻抚顾却滚烫又湿漉漉的脸颊，用力把他的脸掰回来。
　　“哥哥，你看着我。”
　　顾却死死抿着唇，眼中泪水不停地打转。
　　高也拓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注视着顾却，目光在他的五官上流转，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似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新奇与迷恋地流连。
　　“哥哥。”高也拓垂眼，盯着他的嘴唇，而后缓缓抬眸，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像你这样口是心非惯了的人，要你承认你真的很喜欢我，是不是特别难？”
　　话音一落，顾却心口那道提防好像一下子破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胸膛一抽一抽地起伏，被直白点明心思的羞耻感让他浑身都是冷的。
　　“你……想怎么样？”他咬着牙，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身上的男人，已经想好了这人会是做什么反应。
　　会嘲笑吗？还是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开玩笑似的一笔带过，还是……
　　顾却没有再想下去。
　　他看见了高也拓的眼神。
　　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男人眸光微沉，敛去了平日里的凌厉锋芒，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专注，直接，满是炽热，没有半分嘲笑，有怜惜，有深邃得顾却看不懂的东西，有温温和和的笑意。
　　高也拓眼里甚至有朦胧的水光，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又或许是因为其他。
　　高也拓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低声问，“那天在游乐园，你是故意想让我看见阿呈的吗？”
　　顾却用力咬着牙，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颤抖，“是。”
　　高也拓垂了眼，面上闪过复杂神色，片刻，他抬眼，缓声问，“所以那天，你一直在想李陆呈的事情，是吗？”
　　顾却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你有好好享受过我们的约会吗？”高也拓问，声音带着一点失落，“坐在摩天轮上的时候，我们又看见晚霞了，哥哥，你注意到了吗？还是说，你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阿呈？”
　　顾却微微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高也拓，脑子里突然窜过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让他如临雷殛。
　　那个想法带着巨大的欢喜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想往前一步，却又不敢试探。
　　看他这个反应，高也拓心下了然，“那看来是没有。”
　　轻轻笑了笑，高也拓眼中闪过几分促狭的光芒，指腹煽情地抚过顾却的脸颊，声音带了点诱哄的意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好好享受我们的约会，现在，请你认真一点，享受这个吧。”
　　顾却恍惚，“什么……”
　　话没说完，高也拓淡淡笑了，俯身咬住他的唇。


第54章 我来找我男朋友
　　酒精气味与男人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的呼息洒在颈侧，顾却腰都软了，下意识推拒，却被压得更紧。
　　被抵在床头上亲，顾却有点失神，脑后硌着，疼得他呼吸都有点乱了。
　　温热而干燥的唇贴在一起，刚刚喝过的果酒甜味在唇齿间蔓延，醺得人有点醉。
　　高也拓十分认真地吻他，顾却不敢睁眼，难耐地仰头，换息瞬间，又被他更加深入地亲吻。
　　舌叶纠缠在一起，水渍声在寂静而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急躁而甜美的欲望窜遍全身，顾却有点想躲，却又怎么都躲不开。
　　心脏跳得飞快，顾却眉头紧锁，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痛……”顾却忍不住闷哼。
　　高也拓“嗯”了一声，把他抱起来一些，扯过旁边的枕头，垫在他脑袋下，又把他放下去。
　　两具身躯紧紧抱在一起，顾却分辨不出到底是酒精作祟还是情欲上头，闭着眼，双臂搂着压在身上的男人，一时舍不得松开。
　　激烈的亲吻正至顶峰，愈演愈烈，衣服几乎被粗鲁而迅速地扯开，腰带随手扔在，落在地上砸出声响，“哐啷”一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手指生涩而渴望地在身上游走，高也拓不间断地吻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随手摸了摸，拿出一管KY。
　　拉了被子盖住，高也拓抱着他，手掌抚摸男人略微颤抖的脊背，试着地往下探去，指腹划过尾椎骨的瞬间，怀里的人抖了一下，慌忙按住他的手。
　　顾却像是瞬间清醒几分，眼中明显有点别扭的胆怯，又不想败兴，僵了一瞬，又匆匆松开他的手腕。
　　高也拓只一下便明白了，亲了亲他唇角，笑着安慰，“没事。”
　　“没个鬼。”顾却瞪他一眼。
　　目光下落，无意间扫过他敞开的拉链，未褪的长裤下面的黑色内裤，边缘勾勒出男人精瘦的腰身，性感得不行。
　　顾却一阵口干舌燥，却又实在是心慌，匆忙别开眼神，“……用手吧。”
　　高也拓“嗯”了一声，俯身抱他，耐心地亲吻，拉过他的手，往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摸去。
　　……
　　高潮过后，两个人仍然紧紧抱着，秋季的夜晚仍然有些余热，身上汗涔涔的也不愿意松开。
　　顾却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肩上平复呼吸，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高也拓抽了纸给两个人擦干净，抱着他，不时低头亲亲他的唇角，小动物似的亲昵，却更添了几分隐秘的暧昧。
　　“哥哥。”高也拓亲他耳侧，有点烫，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倦懒和沙哑，“我好想你。”
　　顾却眼皮耷拉着，懒得抬眼，“也才半个月没见。”
　　“你不想我吗？”高也拓反问。
　　顾却没说话。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海港，这小混蛋是怎么戏弄自己的。
　　房间里霎时死寂下去。
　　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色带来一点光亮，荒诞而激烈的情事后，两个人都有点无法抵抗的疲倦。
　　体温渐渐上升，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让人松懈，顾却垂着眼，耳边是镇定均匀的呼吸声，后心口也能感受到鲜活有力的心跳。
　　他沉默着，许久，才认命地叹气，手覆上男人结实的手臂，低低骂了一句，“混蛋。”
　　没有得到回应，顾却偏头，看着男人轻阖的双目，凌厉眉目此时柔和许多，情事后的脸更显风情，格外勾人。
　　顾却顿了顿，还是转了身，与他面对面的。
　　睡梦里的男人感受到动静，下意识将他抱紧了些，微微低头，干燥的唇擦过顾却的额头，安抚地亲了亲。
　　抬头看着他，顾却目光落到男人眉目上，而后寸寸下移，望着他的薄唇，一时有些走神了。
　　听着他呼吸平稳，顾却垂眼，轻轻笑了一下。
　　靠近了些，在他唇角亲了亲，顾却低声说，“生日快乐。”
　　·
　　早上五点，顾却醒过来，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透，有了一些曙光，挂在天际线上，有点苍凉。
　　昨夜种种渐渐回笼，仿佛旖旎梦境一般，偏又是真实发生的，快感与热度都历历在目。
　　顾却偏头，望着枕边的另一个人，心思霎时有点满涨，想起他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又不自觉地感到不安。
　　昨天的衣服随手甩了一地，腰带掉在床边，昭示着昨晚的酒后放纵，让顾却十分头痛。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顾却冷静下来，穿好衣服，把给他的生日礼物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他迟疑一瞬，回过头，望着仍在熟睡的男人，咬了咬牙，焦躁地思忖许久，还是给他留了一条信息，说学校有事他先走了。
　　回家之后，匆匆叫醒林晓雯和顾彦森，说自己学校有急事，不能再在家里待了。
　　把林晓雯都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
　　顾却没多解释，开车回明宜。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但他心里很乱，找不到头绪，至少回学校不用担心没办法面对那个小混蛋。
　　高速路上畅通无阻，都没什么人，顾却盯着前车窗，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手机忽然响了，一条新信息进来。
　　顾却扫了一眼，愣了一会儿。
　　是高也拓的消息，问他在哪。
　　微微抿唇，顾却别开视线，不再看他的消息，脑子里一团乱麻，车速降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高也拓又发了一条。
　　“开车注意安全。”
　　顾却微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呼吸促了几分，胸口有点疼。
　　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回到明宜的时候正是中午，节日的气氛非常浓厚，街上到处都是人，十分热闹。
　　顾却融不进去，只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今天每个人都在跟爱的人团聚，只有他，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学校，顾却又累又饿，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心里的压抑比身体的疲累更让他难受。
　　只想着赶快回寝室睡觉，顾却浑浑噩噩地开车到了寝室楼下，停好，正打算解安全带，一抬头，无意间扫到寝室楼下站着的人影，顿时猛地一僵。
　　人来人往的校道上，许多下楼吃饭的人走过，高也拓站在寝室楼下面那棵桂花树下，身形单薄而修长，漫无目的地注视着面前走过的人，冷淡而无神。
　　顾却心脏都狠狠跳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手心一片冰凉，顾却喉结滚动，闭了闭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许久，才喘了一口气，开门下车。
　　高也拓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眼神微变，染上几分柔和色泽，带着微不可见的慵懒笑意，望着他走近。
　　慢慢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眼神落在男人身上，挪都挪不开，顾却心里乱得不行，走神间，已经到了高也拓面前。
　　顾却这才发现他脸上带着疲倦惫态，身上也有点凉意，带着风尘仆仆的萧瑟。
　　“你怎么在这儿？”顾却闷声问。
　　高也拓轻描淡写，“来找我男朋友。”
　　顾却一愣，脸色微红，“谁是你男朋友？”
　　“你。”高也拓说。
　　“……滚蛋。”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高也拓淡淡笑了，“现在不是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追。”
　　“胡说八道。”顾却瞪他。
　　“哥哥。”高也拓也不生气，含笑地看他，声音低沉懒散，“今天我学会了两件事。”
　　顾却故作镇定，手臂有点抖，却仍沉声问，“什么啊？”
　　高也拓微微挑眉，睨他一眼，缓声道，声音压低，像在调情，“一，上完床就跑，有点伤人。”
　　顾却心口一跳，慌乱别开眼神，硬着头皮问，“二呢？”
　　“二，”高也拓笑着，“捷通航空的机票，很便宜。”
　　顾却微怔，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男人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了。
　　那么紧的时间，他还要跑来等自己，廉价航空环境也应该不怎么好，两个多小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你怎么……”顾却张着嘴，半天问不出来。
　　“哥哥，”高也拓微微挑眉，语调暧昧又闲散，“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顾却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高也拓盯着他，慢悠悠地淡声说，“跟我上床，不犯法，没必要跑。”
　　他声音很低，站在树下的人行道上，离校道也有点远，可顾却还是吓了一跳，警觉地看着他，眼睛有点干。
　　高也拓垂眸看他，看他脸色变化，片刻，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顾却发顶，“哥哥，我不能一天之内惹哭你两次。”
　　他叹了一口气，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温声问，“上一次，是我的错，这次我能做点什么哄你高兴吗？”
　　顾却望着他，心口堵得慌，身后人来人往，他也有点不安，抓了抓头发，还是转身往停车场走，“过来。”
　　高也拓没说话，乖乖跟着他。
　　拿出钥匙，正要开门，高也拓往前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钥匙。
　　顾却顿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干什么？”
　　“我开吧。”高也拓没说什么，坐进了驾驶座。
　　出了学校，顾却觉得他好像有目的似的，却又不说到底去哪。
　　车厢内一片沉默，寂静得让人心慌，顾却撑着下颌，余光却一直观察男人神色。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为什么来明宜？”
　　闻言，高也拓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声说，“想见你。”
　　顾却愣了愣，微微抿唇。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儿吗？”他问。
　　“当然。”高也拓声音平静，“我很清醒。”
　　“你装醉？”顾却眉峰微蹙。
　　“嗯。”
　　“……为什么？”
　　“想哥哥疼我。”
　　顾却眉头一拧，有点不舒服，声音都在抖，“高也拓！”
　　连名带姓的怒喊，高也拓怔了怔，轻轻笑了，伸手握住顾却的手，“没有下次了，别生气。”
　　顾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为什么骗我？”
　　“哥哥呢？”高也拓不紧不慢地反问他，“又为什么要骗我？”
　　顾却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高也拓盯着前车窗，面色淡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顾却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垂着眼，他无意识握拳。
　　高也拓笑着看他，调子懒散，“明明很喜欢我，为什么要说不喜欢啊？”
　　顾却没说话，沉默着。
　　过了许久，才沉声开口，“因为你是个混蛋。”
　　或许这个答案让高也拓有些意外，他轻轻挑眉，唇角勾起。
　　“这么不相信我吗？”高也拓无可奈何地笑，“总不能因为我长了一张渣男脸，就认为我是个渣男吧？”
　　“少自恋了。”顾却扭头不看他。
　　车子驶离市区，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待到开门后，径直开了进去。
　　顾却有点迟疑地望着窗外景色，“这是哪？”
　　高也拓找了地方停车，“我住的地方。”
　　顾却稍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什么？”
　　跟着他上了楼，在三楼停下，高也拓拿出钥匙，开了门。
　　是一个很小的套间，一室一厅，厨卫齐全，带一个室内阳台。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方形阳光，勾勒出光线的形状。
　　沙发和茶几都是干净的，看样子已经有人打扫过。
　　顾却脑子里很乱，怎么都想不通。
　　“你……怎么会住这儿？”
　　“实习。”高也拓说，轻描淡写地解释，“这里离实习的地方不远，也离明宜大学很近，就租下来了。”
　　顾却看着他，“为什么要……离明大近？”
　　“刚刚已经说过了。”高也拓面色不改，淡淡笑了，“追你。”
　　顾却怔愣原地，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空荡荡的客厅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此消彼长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咬牙切齿，“先上床，再追人，有你的。”
　　“没办法。”高也拓笑了笑，目光温和慵懒，注视他的时候，像是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哥哥不在，怀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高也拓垂眼，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敛去平日里所有的骄纵和张狂，只剩下令人心醉的温柔。
　　“哥哥，”他轻声开口，眼底有些微不可见的绯红，笑着的时候，带着几分促狭的赧然，“我觉得，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第55章 乖一点，我就爱你
　　小房子里设施简陋，卧室里床都没铺，只有叠起来的毯子。
　　“休息一会儿吧。”高也拓拿了毯子出来，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人，“你昨天晚上应该也没怎么睡。”
　　抬眼看他，顾却微微皱眉，想起他今天等在寝室楼下的样子，潦草又寂寞，浑身都带着一路追来的风尘，让他心疼得要命。
　　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毯子，顾却看他一眼，闷声问，“机票多少钱？”
　　“没记住。”高也拓轻描淡写，挨着他坐下，“反正不贵。”
　　顾却若有所思，靠着他的手臂，总要有些肢体接触，才更心安，更满足。
　　“服务怎么样？”顾却故作随口地问，悄悄打量他的脸色。
　　廉价航空的航班肯定不怎么样，顾却看他这么累，应该在飞机上也没休息。
　　“我不知道服务算不算好。”高也拓笑了笑，声音有点紧，“这是第一次坐飞机，没有对比。”
　　顾却微愣，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动了，唇角抿着。
　　“你在飞机上也没怎么睡吧？”顾却淡淡看着他，眉眼有点藏不住的关切，“那种飞机，环境也应该不怎么样。”
　　“没睡。”高也拓诚实地摇头，“一路上都在想你的事，我也睡不好。”
　　“想我干什么？”顾却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
　　“……”
　　顾却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鼻翼微微地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怎么这么看着我，”高也拓懒洋洋地瞥他，“心疼我啊？”
　　顾却低了眼，缄默着没说话。
　　他其实很心疼，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过怜悯，让高也拓觉得自己在可怜他。
　　“没事啊，等我工作赚钱了，就坐最贵的舱。”高也拓开着玩笑，抬臂抱着他，屈指替他理头发，玩儿似的卷着他的发丝。
　　“那你得好好努力了。”顾却轻飘飘地瞥他，声音是淡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心，“因为你到时候也得出我的机票钱。”
　　“好啊。”高也拓一口应下，“哥哥还在读书，我出钱也是应该的。”
　　“别什么都答应啊，混蛋！”顾却给了他一拳，眉峰紧蹙，“我把你卖了你也给我数钱啊？”
　　“你又舍不得卖我。”高也拓无辜地眨眼，笑得明朗又勾人，“哥哥虽然嘴硬，但是心很软……”
　　话音未落，他又想了想，认真地补充，“其实亲起来也挺软的。”
　　“……滚蛋！”
　　高也拓不以为意地笑了，伸手给他顺毛，漫不经心道，“再说，追喜欢的人，当然要花钱了，难不成白嫖吗？”
　　顾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脸上升起热度，霎时噤了声，恶狠狠地瞪他。
　　目光落在地板上，顾却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僵。
　　“喂，小混蛋。”他迟疑开口。
　　“嗯？”
　　“你不是跟李陆呈一起实习吗？”顾却咬了咬牙，“他住哪里？”
　　高也拓稍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后微微挑眉，轻笑，“哥哥，我费尽心思勾引你，你还在想李陆呈？”
　　连名带姓的称呼，酸酸的语气，就像吃醋了一样，让顾却都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微红，“什么勾引，怎么说话的！”
　　高也拓笑而不语，手臂撑在沙发上，懒散地倾身靠近，垂眸盯着他。
　　“我就喜欢这么逗你。”高也拓声音带笑，气息拂过他耳侧，“因为哥哥脸红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顾却额角一跳，正要伸手推他，又听见耳边传来可怜兮兮的声音。
　　“不要推开我。”
　　高也拓垂眼看着他，眼神带着些许试探，撑在沙发上的手动了动，轻轻触到顾却指尖。
　　男人半低着头，柔软发丝半遮眉眼，柔和了几分凌厉眉目，轻轻握着他的手，声音极轻极低，“你每次推开我，我都很难过。”
　　顾却心口一跳，每次这混蛋可怜兮兮地跟自己说话，带着小心翼翼的目光亲近他，他都难以拒绝。
　　就算知道他是个混蛋白痴。
　　盯着他看了许久，顾却轻笑一下，冷冷抬眸，伸出手，虎口抵住男人漂亮的下颌，迫得他微微抬头，露出流畅的喉结线条。
　　极具攻击性的动作，让高也拓也少见地怔愣片刻，而后露出茫然笑容。
　　他盯着顾却的眼睛，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笑着问，“这是干什么？”
　　顾却望着他，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死骗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
　　“什么啊？”高也拓只装无辜。
　　“少来这套。”顾却扣着他的下巴，轻飘飘地睨他，眸光凌厉几分，带上笑意，“以后不准装可怜，给我乖一点，我就……”
　　“就怎么？”高也拓眯了眯眼，眸色带上兴味。
　　顾却盯着他，笑了，“我就爱你。”
　　高也拓怔了一下，向来带笑的眼睛都有一瞬的迟疑。
　　顾却面上冷静散漫，一副狠戾模样，其实心里早就又慌又紧张了，藏在毯子下的手也忍不住握紧，轻轻颤抖。
　　但他不能退，不能让这小混蛋觉得自己是好欺负的。
　　轻佻举动，神情散淡带笑，兴致很高，是高也拓从未见过的顾却。
　　高也拓眯了眯眼，眸子泛起兴趣。
　　逗顾却久了，他差点就忘了，面前这位，也是个极度分裂，又非常聪明的两面派。
　　顾却可从来都不是任人逗弄的柔软小猫，他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模范生，也是脾气暴躁，性格火辣的小炮仗。
　　“好，我乖。”高也拓眉目含笑，温顺地点头，偏头亲了亲他掌心，声音软下，低沉悦耳，“你一定要爱我，不然我会难过。”
　　顾却眉梢微挑，被这小混蛋勾得不行，偏不能让他翘尾巴。
　　“这还差不多。”顾却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
　　高也拓眸色微敛，染上笑意，顺势抬手握住他的手掌，靠近了些，低声道，“下次，哥哥穿西装再这样掐我吧。”
　　顾却：？
　　“……你他妈什么口味啊！混蛋！”
　　顾却耳尖通红，偏偏脑子里还浮现出这人描绘的画面，竟涌起一阵诡异的兴奋和期待。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非常性感。”高也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嗓音带着戏谑，“哥哥可千万别是个纸老虎啊。”
　　“……滚啊！”
　　·
　　顾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明宜已近黄昏。
　　夕阳洒进客厅，晚风吹动薄纱窗帘，顾却抬头，一眼就看见坐在身边的男人。
　　高也拓正在看手机，一只手屈肘支颐，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见他醒了，便放下手机，眸色染上笑意，“睡得怎么样？”
　　顾却慢慢坐起来，收起小毯子，“还行。”
　　“沙发上睡觉是将就了点，”高也拓说，“下次去卧室吧，床很大。”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顾却微微皱眉，又不想露怯，面色平静道，“行啊，下次。”
　　“等到十月吧。”高也拓伸了个懒腰，“我还有点事没忙完。”
　　“怎么，李陆呈谈个恋爱要谈到国庆啊？”
　　淡淡盯着他，高也拓眼神深邃难察，许久，他才轻轻笑了，“哥哥，你是真吃醋了。”
　　陈述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笑意，让顾却额角都跳了跳。
　　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他肯定记得清楚，顾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可一切都剖开之后，他又觉得轻松很多，不必再怀揣秘密地煎熬生活，他身上的面具已经够多了，他也很累。
　　而且，让这个小混蛋知道自己在乎他，好像也没那么糟。
　　“会吃醋很奇怪吗？”顾却目光虚焦，欲盖弥彰地盯着地板出神，“我一直是个小心眼的人，你第一天认识我？”
　　想起昨天晚上，高也拓脸上散漫笑意褪去一些，盯着男人柔和侧脸，眸光敛了几分，带上认真意味。
　　片刻，他才开了口，“我跟阿呈在同一个地方实习，但是不住一起。我住这儿，他住在离勘探的山区更近的地方。”
　　高也拓慢慢解释，“我跟他一起实习，只是因为他挑的地方离明宜大学很近，我想离你近点。”
　　顾却半信半疑，“你从来都没说。”
　　“嗯。”高也拓点头，“因为有些手续要办，要审核很多东西，我不想太早说，怕临时有变故，让你失望。”
　　顾却望着他，无意识捻着指腹，掌心沁出薄汗，心里有点紧了。
　　高也拓垂了眼，目光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淡淡笑了，“要说嫉妒，我也有啊。”
　　他轻轻垂眸，瞥了顾却一眼，低声说，“会想为什么哥哥对别人就那么温柔，对我就又打又骂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又打又骂了？”顾却皱眉，却有些心虚，“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如何暴戾骄横，这人总会纵容自己，才被惯得更加无法无天。
　　“而且你不是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你吗？”顾却说，“怎么这会儿在乎起来了？”
　　高也拓笑着不说话，慢慢后仰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额前的发丝向后撩去，露出额头。
　　许久，他才说，声音散漫而低沉，“就算是白痴，有了喜欢的人，也会多出很多烦恼啊。”
　　顾却盯着他，喉结滚动一下，没说话。
　　“有时候又会想，假如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海港，又或许，在海港的是其他人，那哥哥是不是就会遇上别人。”
　　自嘲地笑了笑，高也拓偏头看他，“一想到哥哥的另一面可能会属于别人，就好不甘心啊。”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始于一场极为荒谬的意外，彼此就像是在黑暗里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的人，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他们可以展露最真实的自我。
　　假如当初时机不对，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在高也拓面前，顾却还是光鲜亮丽的学长，受到万众瞩目；在顾却面前，高也拓就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小少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们都不可能有机会认识真实的彼此。
　　他们也许会相遇，相识，然后与生命中绝大多数人一样匆匆走过，再不相见。
　　这些事，想想就后怕。
　　“哥哥，我们认识迟了，但是不能再迟了。”高也拓笑着，目光柔和，“就算当时只再晚一个小时，我们就错过了。”
　　顾却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心有余悸。
　　那个夜晚，竟蝴蝶效应到了今天。
　　假如那天晚上顾却遇见的是另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他不敢想。
　　高也拓怕别人先见到他的另一面，他又何尝不庆幸那天遇见的是高也拓呢？
　　还好是他，也只能是他。
　　“还好，我当时看见了你，决定跟你说话。”高也拓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语气诱哄，“那算起来，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跟你在一起，对吧？”
　　顾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突然漫起无法抑制的酸甜。
　　许久，他闭了闭眼，手腕翻转，回握住男人温暖而干燥的手掌。
　　“嗯。”顾却说，“很多。”
　　话音刚落，他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笑。
　　高也拓看着他，眨了眨眼，“笑什么。”
　　顾却摇摇头，“我在洛南读了将近十五年书，居然大学快毕业才认识你。”
　　“正常，洛南学校那么多呢。”高也拓说，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小学和初中是市里读的，后来高家也不给我钱了，高中转到下面郊区了，学费比较便宜。”
　　闻言，顾却愣了一下，“你读的哪个高中？”
　　“呃……清河高中。”高也拓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
　　“是那个校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的高中吗？”顾却问。
　　高也拓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高中的时候，爸妈都不在家，我就住我外婆家了，就在清河高中旁边。”顾却呆呆地说，“我每天去市区上学，三年从清河高中门口经过无数次。”
　　高也拓也怔了，“我是每天从家里跑到学校去，怎么……”
　　两人对视许久，顾却啧了一声，“那还是迟了。”
　　“迟了。”高也拓点头附和，认真地说，“如果高中认识，还能体会一下早恋的感觉。”
　　“你他妈，你高中还有心思谈恋爱啊？”顾却怒气冲冲地瞪他，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
　　“是没那个心思，”高也拓笑着，“不过如果是哥哥，那我还是会忍不住心动。”
　　“滚蛋，我高中起早贪黑，觉都没时间睡，”顾却想起什么，怨恨道，“当时隔壁家养了条狗，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开始嚷嚷，跟有病一样，我有次都想开窗户骂它一顿，还是忍住了。”
　　话音落下，高也拓顿住。
　　顾却见他这样，微微睁大眼睛，“你不会知道那条狗吧？”
　　“我每天早上抄近路经过那个弄堂，都有一条狗在叫，见了我就叫，叫了三年。”
　　“……”顾却愣了好几分钟，才低低骂了句“操”。
　　高也拓失望地耷拉着肩膀，脸上都是遗憾，“原来我早就在你家门口过了三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却也觉得可惜。
　　假如那天早上他真的打开了窗户，看见了从门口经过的高也拓，那他们是不是就能再认识早一些呢？
　　高也拓垂着眼，像在走神，荒诞地笑了，“三年啊，哥哥，你知道三年能做多少事吗？”
　　说完，高也拓抬眸，定定地看着他，而后缓缓倾身，把他压在沙发上。
　　“干什么？！”顾却吓了一跳，眼睛大睁。
　　高也拓低头，咬住他的领子，手掌从衣摆探入，抚过他腰身，抬眼淡淡扫他，懒散地笑，“不如，我们现在补回来，怎么样？”


第56章 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晚点的时候顾彦森给顾却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要紧的事。
　　早上顾却匆匆忙忙地返校，把家里两位都吓坏了，牵挂了一天，还是决定打个电话问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顾却疲惫而无奈地按着睛明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微微叹气，“就是突然想起来实验没做完，别担心。”
　　“那就好，没事就好……”顾彦森松了口气，“我们给你寄点月饼吧，这次也没在家里吃。”
　　“好。”顾却淡声应了，“你跟妈在家里好好吃点好吃的，出去玩玩。”
　　挂了电话，顾却才深深地叹气，眉峰紧蹙，回想起早上的举动，实在是有点难堪。
　　高也拓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我早上去你家了。”
　　“嗯？”顾却望向他，有些不解。
　　“早上看你不在，我就去你家看看。”高也拓说，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哥哥会跑，但我没想到跑这么远。”
　　手指微微屈起，顾却移开视线，望着前车窗，许久，才低低开口，“我就是软弱，遇见问题喜欢逃避，怎么了？”
　　“是吗？”高也拓慢悠悠地反问， 笑着看他一眼，握了握他的手，有点凉，“懂得规避危险很好啊，我不觉得你软弱。”
　　男人目光虚焦，若有所思，才温声道，“软弱的人不会承认自己的嫉妒。”
　　目光微微动了，顾却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脸色有些微不可见的变化，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久，才意味深长地瞥了高也拓一眼，声音很低地说，“就会说好听的话。”
　　“是实话啊。”高也拓笑了，开了点车窗透气，风吹进来，发丝更是嚣张地凌乱着，“再说软弱又怎么了，谁对你有意见，让他滚。”
　　顾却盯着他，没说话。
　　高也拓又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我不滚。”
　　顾却这才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
　　高也拓见他反应有趣，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兴致颇高道，“我们也去过中秋节吧？”
　　“什么啊？”顾却微微皱眉，轻轻把他的手甩开，让他专心开车，“去哪？”
　　“去吃月饼，看月亮啊。”高也拓说，“我第一次来明宜，还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哥哥有什么推荐？”
　　“我也才来不久……”顾却想着他描绘的场景，一时也忍不住有点心动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一起去转转？”高也拓提议，“一起去找一找哪些地方好玩，好不好？”
　　顾却微微怔了一下，慢慢偏头看他，男人脸上带着笑意，漂亮的眸子晶亮的，泛着期许和兴奋。
　　有点蠢，但是让人心动。
　　“好。”顾却点头，“去找地方玩玩。”
　　高也拓勾唇，片刻，像是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说，“那今天的约会，哥哥不要再想别人了。”
　　“啧。”顾却不耐烦地应了，有些赧然地偏头，不情不愿地答，“知道了。”
　　两个人到了商业街，夜幕降临的时候，夜市就渐渐繁华。
　　在烟火市井间穿梭，偶尔有人群涌过，将两人冲散，耳边喧嚣一片，顾却侧身走在道路边缘，漫无目的地看着一旁的摊贩。
　　高也拓一如既往走在外侧，见两人被人群隔远了，就伸手牵他一下，然后放开。
　　喧嚣汹涌的人群中，两个人偶尔牵手，又匆匆分开，彼此温暖的体温从交握的地方传来，在秋季夜晚显得格外暧昧。
　　夜市十分热闹，有许多卖花的小贩，高也拓又挑了两束花，递给顾却。
　　接过简单包装的花束，上面还带着水珠，谈不上多么娇艳，却很让人心中熨帖。
　　“你为什么总送我花？”顾却不解地看着他，突然有种感觉，这小混蛋在把他当女孩子追。
　　一点鲜花，几句撩人的话，加上时时逗弄，就能轻易拿捏。
　　“因为想。”高也拓淡声答，看见他的脸色，又问，“你不喜欢？”
　　顾却没说话。
　　高也拓观察他的面色，若有所思，步伐缓了些，低声问，“你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我送你花？”
　　顾却握着花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沉了些，“花总会谢的。”
　　转瞬即逝，花期很短，看着漂亮的鲜花枯萎，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考研结束那天，高也拓送了他一束向日葵，伴着夕阳，那个场景顾却之后都还梦见了很多次。
　　因为太美好，不忍那样的浪漫心动就这么流逝，顾却想尽办法保存那束向日葵，拼命让它凋谢得再慢一些。
　　但那束花还是枯萎了，变得令人沮丧。
　　高也拓望着他，透过皎然月色，望进男人沉静如水的眸子。
　　低眸沉思片刻，高也拓温声开口，“哥哥，鲜花就是让人开心的。”
　　“只要在收到花的那一刻，你高兴了，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顾却的脸颊，让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静静站在巷道里，望着外面灯火阑珊，人来人往，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高也拓牵着他的手，目光虚无地落在喧嚣之处。
　　“哥哥。”他低声喊着，收回视线，垂眸望着顾却，声音平静而温和，“春天有春天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所有的事都有盛衰过程，所以，何必在乎这朵花会不会凋谢呢？”
　　顾却恍惚地听着，男人低沉温润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令人心醉的安慰感，极为奇妙地抚平顾却心口的焦躁。
　　呼吸慢慢匀下，顾却抿了抿唇，老实道，“我不喜欢看着一朵花枯萎。”
　　那种感觉太煎熬了。
　　“那你喜欢它吗？”高也拓问。
　　顾却低眼，望着怀里漂亮的花朵，一时迟疑。
　　要说不喜欢，肯定是骗人的，每次这小混蛋送他东西，他都很小心地保存，收到花更让他心里悸动。
　　谁不希望收到鲜花啊？更何况是喜欢的人送的。
　　许久，顾却有些烦躁地啧声，却还是沉沉答道，“我喜欢你送我花，但是我不喜欢看着它凋谢。”
　　闻言，高也拓笑了笑，望向他的目光带上几分坚定，握紧他的手，“那我就一直送你新的鲜花。”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又看着顾却笑，“只是，哥哥，我们还在说花的事儿吗？”
　　被点出心思，顾却有点赧然，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抿唇，“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
　　两人对视片刻，高也拓才淡淡颔首，“嗯，我明白。”
　　“我的答案还是一样。”他说。
　　·
　　中秋的月亮格外明亮，找在地上泠泠然，潭水一般，好像踩上去就会漾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两个人逛累了，就漫无目的地慢慢走，也不交流，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觉得十分心安。
　　高也拓不经意偏头，扫过夜市摊位上的小玩意儿，突然目光缓了一下。
　　“哥哥，你看。”高也拓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
　　“什么？”
　　顾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里，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金边狐狸，与他项链上的那一个很像。
　　思索间，高也拓已经走过去，让小贩把小狐狸拿起来给他看看。
　　小贩懒洋洋地应了，边扇风边坐起来，拎着那一堆东西，摆到高也拓面前，“自己看。”
　　高也拓也不生气，低下头，指尖勾出那个物件，发现是一枚戒指。
　　顾却目光迟疑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
　　自从这小混蛋上次让他把项链拿出来，顾却就再也没机会塞回领子里了。
　　每次见面，高也拓眼神总要先检查一下他的领口，要是没看见小狐狸，就要亲自替他拿出来。
　　顾却表面上不耐烦他多管闲事，骂过好多次，却一直没把项链摘下来，多少也是有点私心，希望或多或少能制造机会，与他亲近一些。
　　“这个好可爱。”高也拓拿起戒指，放到他领口比了比，由衷道，“好配啊。”
　　顾却微怔，有些慌乱地看向小贩，见他只是在闭着眼睛躺着听书，才放松了些。
　　高也拓还在爱不释手地把玩那个戒指，或许是想要两个人一样的饰品，他打算买下来。
　　正问好价格，高也拓拿出手机付钱的，顾却先扫了码，低声说，“我来吧。”
　　高也拓动作迟疑一下，微微挑眉，“你买给我啊？”
　　“嗯。”顾却匆匆应了，扫码付钱，拉着他离开。
　　高也拓慢悠悠地跟着，借着灯光，大大方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欣赏了许久。
　　顾却回过头，就看见他漫不经心又懒散地拖着步子走在后面，摸着手上的戒指，好像很开心。
　　“……有那么高兴吗？”顾却小声嘟囔。
　　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做工粗糙，一看就很廉价，买来玩玩倒是不错，也不至于满足成这样。
　　“哥哥，你明知故问。”高也拓瞥他，似笑非笑的。
　　顾却瞪了他一眼。
　　高也拓却缠着他不放，抬臂搭在他肩上，把手递到他面前，问，“你知道戒指戴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顾却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恋爱中啊。”
　　无名指是已婚，中指就是恋爱中，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不。”高也拓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些愉悦，“意思是，在别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可以让他知道我的感情状态，同时对他竖一个中指。”
　　顾却白眼快翻到天上，屈肘顶了他一下，“别这么狂，小心挨揍。”
　　高也拓笑嘻嘻地握住他的手，顺势低头，亲了亲他耳侧，“没事，我爱挨揍。”
　　“混蛋！”顾却面色愠红，低声骂他。
　　两个人远离了人群，也没再顾忌什么。
　　“小顾？”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顾却吓了一跳，连忙收了动作，回头一看，杨尧捏着烧烤和饮料朝他这边走过来。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估计是杨尧的朋友。
　　“你已经回来了？”杨尧有点意外，他本以为顾却在家里过中秋，起码要明天才回。
　　“嗯。”顾却点点头，轻描淡写，“在哪里过节都一样。”
　　“那倒是。”杨尧点头赞同，视线瞥见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有些好奇地问，“你朋友啊？”
　　高也拓没说话，面色淡淡，低头看他，等着他答复。
　　顾却犹疑了一下，还是面不改色地微微笑着，“是啊。”
　　高也拓也没说什么，礼貌地颔首打了招呼，“你好。”
　　“你好。”杨尧也十分客气，指了指身侧，“那边你们去过了吗？可好玩了。”
　　“还没。”顾却感受到身边这人情绪变化，只想快点离开，随口扯了一句，“我们打算买点月饼就走了，玩累了。”
　　“月饼？”杨尧想起什么，“月饼咱寝室有啊。”
　　“什么？”顾却没明白。
　　“上次你导师带的那个学弟，早上就给你送了好多月饼，你没在，我就给你收了。”
　　“学弟？”顾却迟疑了，“谁？”
　　“就是那个乖乖的，嘴很甜，人很勤快，你说你挺喜欢的那个学弟。”
　　顾却记起来了，“噢，是他啊，行，我晚点给他发个信息。”
　　闲扯了几句，杨尧跟他告别，继续跟朋友去玩了。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懒散而戏谑，慢悠悠地开口，“乖乖的，嘴甜勤快，哥哥喜欢这样的啊？”
　　顾却啧声，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场面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淡淡垂眸，高也拓偏头，极为认真地思考着。片刻，他看着顾却，眨了眨眼，“那他有我嘴甜吗？”
　　顾却淡淡望着他，“客观来讲，他比你会说话。”
　　高也拓挑眉，“那主观上讲呢？”
　　顾却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忍不住抿了唇角，“主观上，你不用跟别人比。”
　　“那看来是比不过。”高也拓说。
　　“喂，别曲解我的意思。”顾却不忿。
　　高也拓笑着抱住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开玩笑的。”
　　“我没跟别人比，”他说，低睫望着怀里的人，眸色温和，一本正经，“我在自省。”
　　听他声音带笑，顾却不耐烦地掐他的腰，声音闷闷，“少来这套。”
　　高也拓笑着躲了躲，又凑上来抱他，认真想了想，说，“我虽然嘴不怎么甜，但我很会骂人啊。”
　　“你还能强过我？”顾却冷哼一声。
　　高也拓看着他，失笑，“那确实是强不过，哥哥是专业电报员。
　　顾却嘟囔了几句，不再理他。
　　“月亮好圆。”高也拓把他转过来，从背后抱着他，指了指天上。
　　顾却看过去，入目就是一轮明月，挂在夜空，皎洁明亮。
　　“嗯，确实好看。”顾却点点头，望向明月的眸子都亮了几分。
　　高也拓低头，目光满是笑意，注视着他，顺势诱哄着问，“明年中秋也一起过，好不好？”
　　顾却怔了一下，偏头，无意间对上男人深邃又潋滟的眼眸，一时有些失神。
　　月色下，男人眸光更显妖孽，眼尾微挑，在纯洁月光里显出几分背德的张狂与堕落，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像是要拉他一起沉沦。
　　喉结滚动，顾却移开视线，视线落在别处，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春天有春天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出自韩松落《我们的她们》


第57章 在桌子上试试？
　　杨尧发现，最近顾却心情很好。
　　开学那段时间，他总见顾却一个人闷闷的，好像有心事，虽然面上从来都温和，但也疏离。
　　本以为他就是这样温吞的性子，可过了中秋节，顾却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了，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
　　“却哥。”杨尧看着他又在给花瓶换新花，戏谑道，“怎么最近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好事啊？”
　　顾却正低头摆弄鲜花，闻言，勾唇笑了笑，脸上也有点喜形于色的感觉，“还好吧，就是挺开心。”
　　“谈恋爱了？”杨尧八卦地问。
　　顾却手腕顿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点头，潦草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院的？”杨尧饶有兴趣，“还是学妹？”
　　“不是。”顾却摇头，轻描淡写，“本科同学。”
　　“噢。”
　　见他不愿意多说，杨尧也没继续问了。
　　把新鲜的花插好，摆成漂亮模样，顾却收拾书，准备去上课。
　　插花一般三四天就会枯萎，高也拓特地准备了保鲜剂，提醒他几天换一次水，花朵的保鲜期就能延长到半个月。
　　中秋过后，高也拓就回了洛南，学校里还有点事，要等到十月初才能来这边。
　　顾却把车钥匙给他了，让他开车回去，反正他在学校也不怎么用得上。
　　国庆节学校策划了许多活动，每天晚上都在千报厅放电影，广场上还有社团嘉年华。
　　刚从教学楼出来，高也拓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扫了一眼，顾却忍不住微微勾唇，拎着书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校道，接起电话。
　　“哥哥。”电话对面的人声音低沉带笑，一如既往的模样，“我事情处理完了。”
　　“嗯。”顾却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实习？”
　　“周三。”高也拓说，“我今天过去，把房子收拾一下。”
　　“今天？这么赶？”顾却微微皱眉。
　　“不算赶。”高也拓淡淡笑了，“想早点过去见你。”
　　恳挚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却恍惚一瞬，微微抿唇，低低“嗯”了一声，哑声道，“那你开车小心。”
　　“哥哥想我了吗？”高也拓轻笑着问。
　　顾却不经意抬头，就看见建筑间的橘色夕阳，大片大片的，灿烂热烈。
　　他想起那些在海港的日子，这人常常逗弄他，懒洋洋地抬着下颌，神色闲散温淡，挑眉问他想自己了没有。
　　顾却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很忙的。”
　　电话对面没人说话，顾却只听他的呼吸声，就知道那混蛋又在笑。
　　啧了一声，顾却抬手屈指挠了挠脸颊，“行了，有点想你了，满意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听哥哥说出来，还是很开心。”
　　“……别跟白痴一样。”顾却低骂。
　　“晚上有空吗？”高也拓问。
　　“有是有，”顾却想了想，有点惋惜，“学院组织晚上看电影，挺烦的。”
　　“那我去找你吧。”
　　顾却低着头，足尖碾过地上的杂草，许久，才点头，“好。”
　　夜幕降临的时候，广场上热闹非凡，顾却吃完饭，路过看了两眼。
　　有些社团会摆出礼品，让玩游戏的同学凭奖章去换。
　　顾却见有人头上戴着发光的恶魔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应该是那个幼稚鬼会喜欢的东西。
　　在总服务台领了空卡，顾却随便凑热闹完了点游戏，换到了恶魔角，有点美滋滋地打开，看着红色的光亮在夜晚中，格外诱人。
　　拎着奖品，顾却看了眼时间，去千报看电影。
　　学院挑的是很无聊的片子，顾却欣赏不来，低头发消息问高也拓到哪了，对面半天才回过来，说已经下了高速。
　　顾却：【我在学校千人报告厅，靠3号门的地方。】
　　小混蛋：【好，半小时左右能过去】
　　看了眼时间，悄悄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他多久到，顾却有点难耐地坐在椅子上，无心看剧情。
　　千报很大，前面几排都坐满了人，顾却坐在后面，偏头，只看见身后都稀稀拉拉坐着人。
　　报告厅空调打得很足，顾却觉得有点冷，窝在柔软的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幕布，心思早就飞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懒散地撑着脑袋，顾却有点昏昏欲睡，耳边是电影似远似近的对白，好像在吵架，有枪声，和主角粗重的呼吸。
　　眼睑半垂，顾却脑子里想着那小混蛋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微微皱眉，脑袋都慢慢低下一点，马上就要睡过去。
　　身边倏地过了一阵风，带着凛冽凉意，有人在他身边坐下，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懒洋洋的笑意。
　　“哥哥。”
　　顾却迷迷糊糊回神，只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实在是太温暖了，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慢慢睁眼，入目就是男人俊朗的侧颜，发丝不羁地凌乱着，五官冷硬利落，周身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
　　他盯着屏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却始终握着顾却的手，无意识抚过他的手背和指尖。
　　迟迟反应过来，顾却坐直了些，嗓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高也拓声音带着一点喘气，像是跑过来的，偏头看了一眼顾却，揶揄道，“刚来就抓到哥哥看电影不认真。”
　　顾却微微皱眉，在昏暗中白了他一眼，低声说，“这电影太无聊了，实在是困。”
　　“下次挑你喜欢的片子吧。”高也拓说，“我们去看。”
　　顾却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云淡风轻道，“好啊，你出钱。”
　　“那当然。”高也拓笑着，捏了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捂都捂不热。”
　　“吹空调吹的。”顾却不自觉缩了缩手臂，“忘记带外套了。”
　　高也拓瞥了他一眼，握得更紧了些，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缓缓倾身，与他靠近些。
　　“没关系，”他低声笑着，“哥哥的心捂得热就行。”
　　顾却啧了一声，没搭理他。
　　高也拓屈指，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打转，微微低头，温热气息落在顾却耳侧，“我想你了。”
　　顾却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腰都是软的，被他这么撩拨，呼吸都乱了几分。
　　静悄悄的报告厅里，只有电影的音乐声和对白声，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欣赏电影，没人注意到这边。
　　顾却垂眼，看见男人手指上带着的戒指。
　　非常幼稚，却意外地撩人心弦。
　　稳了稳心神，顾却淡淡道，“这不是见到了吗？”
　　高也拓答非所问，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这儿的监控是夜视的吗？”
　　顾却不解，“什么？”
　　高也拓支颐，坐没坐相地窝在椅子里，轻轻抬眼看他，眸色过深，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腕上抚过。
　　“我想亲你。”他低声说。
　　顾却倒吸一口凉气，耳尖微烫，“别想。”
　　“为什么？”高也拓声音软了些，故作委屈。
　　“有人啊，”顾却皱着眉，“别人会看见。”
　　高也拓闲闲挑眉，“那没人看的时候，我就可以亲了？”
　　“……”
　　顾却不想跟这个偷换概念的白痴理论。
　　好不容易拖到电影结束，顾却规规矩矩地签退，又被老师拉着聊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离开。
　　淡笑着看他满脸疲惫，高也拓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哄他，“哥哥好受欢迎，老师都主动跟你聊天，我的老师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顾却轻飘飘瞥他，渐渐放松下来，“都是形式主义，还得陪着他们演，烦死。”
　　“不烦了不烦了。”高也拓顺势牵住他的手，给他顺毛，“我们去吃点东西？”
　　想起来他一路过来可能还没吃饭，顾却正好也有点饿了，就答应了这个提议。
　　坐在路边摊的桌子边，顾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声音很淡地问，“你的房子收拾好了没。”
　　“简单收了一下，把床铺了，还有些衣服没来得及理。”高也拓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望着他，眉目间带着新奇的笑意，“要去看看吗？”
　　顾却低头吃东西，含糊应着，“去就去。”
　　高也拓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开车回出租屋，高也拓系好安全带，无意间抬头，视线扫过一旁经过的车水马龙，目光顿了一下。
　　迟疑地回头，视线追过去，只看见匆匆而过的车流。
　　“怎么了？”顾却看他脸色不对。
　　高也拓迟迟收回目光，淡淡摇头，“没什么。”
　　出租屋离明大不远，走了两次，顾却就记住路了。
　　进了门，还没开灯，高也拓就把他压在门上亲。
　　顾却仰着头，一只手下意识抬手搂住他，另一只手背过去，残存一丝理智地锁上门。
　　屋子里很黑，只有外面路灯的光亮透过客厅的窗照进来，泠泠沥沥的，更显得暧昧勾人。
　　男人手掌垫在他脑袋后面，好像要把他揉进怀里那样用力，勾着他的舌头，缠绵悱恻的，呼吸都渐渐重了起来。
　　衣服脱了一地，磨蹭得身上发热，顾却难耐地呼吸，都快要站不稳，腰间一紧，被他抱着坐到桌子上。
　　高也拓压上来，扣着他的手亲他，一刻也不想停。
　　顾却半仰着，鼻腔都是男人熟悉的气息，和情动之下更为暧昧霪靡的气味。
　　“什么……”顾却意识抽离，觉得有点不对劲，手掌贴在桌子上，闻到木漆的味道，迷迷糊糊地问，“哪、哪来的桌子？”
　　“新买的。”高也拓说，声音低沉沙哑，“你不是总抱怨图书馆没座位，给你买了张大桌子，以后直接来这儿自习吧。”
　　听他这么说，顾却脑子里勾勒了一下两个人在这里学习的场景，突然皱了眉，嗓音发软，“读书的桌子……你怎么在这儿……”
　　高也拓张口咬了他一下，听他闷哼，有些满意地轻笑，“怎么了，不是挺好的？”
　　“混蛋……懒得跟你说……”顾却哼了两声，别开脸不看他。
　　高也拓笑着俯身，在他耳边落下缠绵的亲吻，低声道，“哥哥这么自律，总不至于在这儿做了一次，以后就无心学习了？”
　　“闭嘴啊！”顾却胡乱扯他的头发，伸手掐他，含糊不清地骂，“混蛋，白痴，你懂什么……”
　　高也拓笑而不语，在他颈上落下安抚的亲吻，解了他的腰带，露出内裤边缘，男人眸色微暗，喉结攒动一下，手掌摸进去，又被胡乱按住。
　　“怎么了？”高也拓见他这样，动作缓了一些，抱紧他，“哪里不舒服？”
　　顾却脑子有点清醒了，眸子里带着点惶恐，惊慌地盯着他，有点怕败他的兴，又有点想继续。
　　“我……”他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
　　“怎么了？”高也拓亲他唇角，哄着他开口，动作也停了下来，摸摸他的脸，温声喊他，“哥哥？”
　　顾却脸颊红红的，带着情动的颤栗，却还是皱着眉，“我有点……”
　　“嗯？”高也拓应了一声，“有点什么？”
　　“有点怕。”顾却咽了咽口水。
　　“怕什么？”高也拓问。
　　顾却张着口呼吸，薄唇殷红，带着湿漉漉的水渍，片刻，他还是哑声说，“怕痛。”
　　高也拓淡淡笑了，俯身亲他额头，用力将他抱紧了些，“不怕。”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高也拓低声安抚，“我会很小心的。”
　　顾却抓着他身上仅剩的衣服，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小混蛋。”
　　“放松，我们去床上。”高也拓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就着顾却双腿缠在他腰上的姿势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在他耳边笑着，“等哥哥不怕了，我们再试试这张桌子。”
　　顾却借着光瞥了一眼那张桌子，很大，跟图书馆的桌子差不多，总给人一种在图书馆做的感觉，非常背德，非常亵渎。
　　脸热得发烫，顾却挂在他身上，张口咬了一下男人肩膀，“我才不。”
　　高也拓笑着没说话，屈肘顶开卧室的门，把他抱了进去。


第58章 我不介意跟哥哥偷情
　　天气渐渐变得寒冷，高也拓跟着测量小组外出勘探，晚上还要回来分析数据和写实习报告。
　　顾却课业并不难，没事的时候，就从图书馆借两本书，去出租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
　　高也拓给他买了一个藤条吊椅，圆形的，里面铺着柔软的毯子，盘腿坐在里面，就算不小心睡着了也不会难受。
　　好几次顾却想等他回来，却先睡过去，半夜等到高也拓回家才把他抱到床上，第二天醒过来还要笑话他。
　　高也拓劝他早点休息，顾却就是想等。
　　平日里本就不多时间相处，总想着在他的房子里待着，也有一点念想。
　　明宜最近在准备半程马拉松，正在征集语言服务志愿者，顾却曾经参加过明宜的演讲比赛，就有老师鼓励他去，他就报名了法语组。
　　周五下了课，隔壁寝室的几个同学约着出去喝酒唱歌，放松一下。
　　正好项目攻关期已经过了，顾却想着出去玩玩也好，就答应了。
　　夜幕降临，明宜的晚上也十分热闹，虽然没有海滨城市那么明朗艳丽的日落，隔着建筑群，看上一眼夕阳，顾却就时时想起那个小混蛋，不知道他现在又在哪个山里。
　　想着，顾却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响铃很久才接起来，大概是在忙的缘故，那边有点杂音，脚步声像是走在岩石路上。
　　“哥哥。”
　　男人声音微微喘着，带着笑意，沙哑干涩，像是忙碌了许久。
　　顾却心口微微泛疼，垂了眼，盯着地面上的枯叶，努力让声音平静一些，“还在忙吗？”
　　“没。”高也拓轻轻呼吸着，话筒外风声很大，“在跟老师一起下山，准备回去了。”
　　顾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几点到？还有地铁吗？”
　　“有吧。”高也拓想了想，开玩笑道，“不然你来接我？”
　　“可以啊。”顾却答应了，想着怎么拒绝那伙人的邀约。
　　高也拓倒是失笑，“我说着玩的，你天天做课题那么累，有空好好休息吧。”
　　“喂，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少给我来这一套！”顾却有点心烦，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愠怒，“我不需要你特别照顾我。”
　　老是这么哄他，做什么都迁就他的时间，搞得像他是小孩子似的需要人关照，顾却很不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而后传来低沉轻笑，“哥哥不累的话，晚上我们试试那张桌子？”
　　顾却一愣，没想到他怎么又跳到那个话题。他支吾片刻，才恼羞成怒地大骂，“你他妈自己爬回来吧！”
　　利落地挂了电话，好心当成驴肝肺，顾却皱着眉，狠狠地抽了几口烟，然后用力捻灭扔掉，像是要在那小混蛋脸上灭烟头。
　　跟几个同学来了KTV，顾却无心玩乐，只在想高也拓晚上到底几点回来，没有地铁不就又要打车，打车又要很多钱。
　　那小混蛋最近兼职也忙，虽然没有考研的压力，但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生怕赚少了。
　　顾却理解他没有财务安全感，但也不至于这么拼吧……
　　“却哥，你要不要唱啊？”有人拿着麦克风，好心好意地问他意见。
　　顾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发呆，忙笑着摇摇头，“不用，我唱歌不好听，你们玩吧。”
　　“怎么回事啊。”杨尧热络地上来搂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开玩笑，“我们到这儿半个多小时了，你一口酒都不喝，一首歌也没唱，一点都不开心。”
　　旁边还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对象管得严。
　　顾却无奈，撑着额角陪笑，陪他们嘻嘻哈哈的，只表示自己有点累，让他们不要管他。
　　又坐了十几分钟，顾却忍不住出去，找了个安静地方，给高也拓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顾却没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我到家了。”高也拓那边像是在开门，有钥匙的声音，“哥哥还在学校吗？”
　　“没，在外面玩。”顾却沉着声音，“你怎么回来的？”
　　“坐地铁。”高也拓说。
　　“哦。”
　　顾却故意给他摆脸色，让那小混蛋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高也拓倒是很识趣，默了一下，温声笑问，“喝酒了吗？”
　　顾却心思一转，微微挑眉，声音扬了一点，“喝了。”
　　“那你不能开车了。”高也拓说。
　　“是啊，怎么？”顾却声音平淡，听上去没什么所谓。
　　高也拓笑了，也不戳穿他，顺着他的话问，“哥哥在哪，我去找你。”
　　这还差不多。顾却心里默默说。
　　给他发了定位，顾却才回了包间里，心情好了很多，也喝了两口酒，做戏做全套。
　　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嬉笑玩闹，唱着歌，划拳喝酒，顾却唇角微勾，不时看看时间，想着那人到哪了。
　　高也拓到KTV的时候，没进来，在外面给他发了消息。
　　虽然两个人现在算是在一起，但顾却没有表示要公开关系，高也拓也没说过，一直维持以往的状况。
　　之前遇见杨尧，顾却说他们是朋友，高也拓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怕他会介意，顾却思索许久，还是问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高也拓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只轻轻笑了笑，“无论如何，哥哥开心就行。”
　　顾却微微皱眉，“别敷衍我啊。”
　　“没敷衍你。”高也拓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挑眉，“要让别人知道，哥哥在跟问题学生谈恋爱，那不就完了。”
　　他眨了眨眼，戏谑道，“我不要脸没关系，你得要脸啊。”
　　“谁跟你谈恋爱了？”顾却忤回去，咬牙切齿。
　　他知道跟高也拓什么都做了，而且彼此相互喜欢，但要说谈恋爱，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走出KTV的门，顾却四处看了看，余光瞥见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男人。
　　一如既往的骄狂模样，一身黑色衣服，发丝凌乱，殷红薄唇咬着烟卷，燃着猩红的光，银灰色的烟雾模糊男人的五官，显得更加暧昧。
　　顾却心口跳了跳，喉咙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顾却看着他，男人脸上带着白日忙碌的疲惫痕迹，目光也朦胧了一些。
　　知道他最近忙，顾却也忍不住心疼。
　　“等多久了？”顾却状似不在乎地问。
　　男人一见他就弯了眼眸，唇角勾起，声音沙哑温和，“刚到。”
　　见他一身的寒意，偏望向自己的眸色是醒目的温柔，目光落在顾却身上，像是温暖地将他拥住。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目光顺着他喉结往下滑，落到领口，想象着单薄衣物下面男人结实劲瘦的躯体。
　　高也拓盯着他，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微微挑眉，顺势低了头，凑到他唇边嗅了嗅，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顾却稍怔，下意识往后躲，“干什么？”
　　高也拓抬眸，“真喝酒了？”
　　“骗你干什么？”顾却心虚地抿唇，抬手把他推开。
　　高也拓笑着搂了他一下，悄悄地抱他，身上还带着凉意，拥住他的胸口却无比温暖，“喝的什么酒，味道怎么样？闻起来甜甜的。”
　　顾却眸色一沉，唇线抿直，眉目霎时变得凌厉。
　　余光瞥见身旁的昏暗巷子，顾却轻笑了一声，抬眸瞥他，还没等高也拓说什么，他便伸手拽住男人领口，猛地将他扯进一旁的黑暗中。
　　高也拓意外地挑眉，神色霎时变得玩味，还没站稳，就被推到墙上，脊背撞了一下，有点闷疼。
　　顾却盯着他，眸色深沉，修长手指扯着他的领子，平添几分妖艳而危险的气息。
　　目光缓缓下移，顾却望着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此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顾却抿唇，径直吻了上去。
　　昏暗的巷道里，唇舌纠缠的声音愈发煽情，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骚动尚未抵达此处。
　　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顾却点到为止，猛地放开他的领子，后退两步，靠到身后的墙壁上。
　　摸出一根烟，点燃，塞进唇角，他抬了下颌，懒散地望着对面的男人，故作平静地问道，“味道怎么样？”
　　“很棒。”高也拓缓缓颔首，由衷赞赏。
　　顾却弹了一下烟灰，气息有点喘，“晚安酒。”
　　高也拓盯着他，轻轻眨眼，“哦，你说酒的味道啊？”
　　顾却还没说什么，就看见他走过来，低声笑道，“那没尝到。再来一次。”
　　口中香烟的辛甜烟雾流窜在唇齿间，高也拓把他压在墙上，接过他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手掌抚过他凌乱的发丝。
　　亲吻骤然变得火辣而激烈，高也拓单臂箍住他的腰，用力得像要把他揉碎在怀里。
　　顾却微微仰头，高也拓夹着香烟的手就贴在他脸上，还能闻到烟草味道和男人袖口熟悉的香味，勾得他心猿意马。
　　亲了一会儿，顾却气喘吁吁地把他推开，有点腿软，哑声说，“我外套还在KTV里，要回去拿一下。”
　　“嗯。”高也拓应了一声，垂眸望着他湿漉漉的唇，又凑过去轻轻磨蹭，片刻才将他放开，“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顾却利落地拒绝，又反应过来太过僵硬。
　　低头望着他手里的烟，顾却一边整理皱皱的衣服，一边低声说，“我现在还不是很想……”
　　“什么？”高也拓认真地看着他。
　　顾却把小狐狸项链塞进领子里，说，“不太想别人知道这事儿。”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温和笑了，“好啊。”
　　听他答应得这么利落，顾却又不痛快了，正要说什么，又听那男人闲散地悠悠开口。
　　“我不介意跟哥哥偷情。”
　　顾却一顿，微微皱眉，“谁跟你……”
　　高也拓无可奈何地耸肩，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毕竟，我一个二婚没人要的小白痴，哥哥肯爱我，我已经知足了。”
　　顾却额角狂跳，咬牙切齿，“混蛋！再敢提这个事儿，我真跟你翻脸。”
　　高也拓毫不在乎，嬉皮笑脸地上去抱他，到了巷子口，又规规矩矩地把他松开。
　　顾却瞪了他一眼，长腿一迈，大步走近KTV。
　　出来之后，顾却把车钥匙扔给他，颐指气使，“走吧。”
　　高也拓接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塞进顾却掌心。
　　顾却微怔，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掌心躺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剔透模样，白玉似的，顿时有点新奇。
　　“这是什么？”顾却翻来覆去地把玩手里亮晶晶的物件，眼中也忍不住带上光亮。
　　见他喜欢，高也拓微微勾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做岩石检测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送给你做纪念品。”
　　一听这话，顾却思忖片刻，抬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有点欲言又止。
　　“这个没毒吧？”顾却皱着眉，“我听说有些地底下的石头是带了有毒物质的，你这……”
　　高也拓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顾却柔软发丝揉得乱糟糟的，“没有，我问过老师了。”
　　说着，他垂首靠近顾却耳侧，低声说，“哥哥这么爱我，我害谁也不会害哥哥啊。”
　　看他这么笑，顾却脸上发热，狠狠给了他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笑什么笑？谨慎点有错吗？”
　　“没有。”高也拓抿唇笑着，乖乖摇头。
　　“不过这个石头好小巧啊，而且很光滑。”顾却爱不释手。
　　“本来挺大一块的，我趁组长不注意，偷偷开了机器切割打磨了一下。”高也拓云淡风轻地说。
　　“偷开组里的机器？”顾却眉峰紧蹙，“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默默听他教训自己，高也拓低垂眼眸，一副任他说教的模样，淡淡眨了眼，声音温淡，“你开心不就好了。”
　　顾却懒得跟他理论，朝着停车场走，下了街道，不经意抬头，瞥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恍惚了一下，顾却又回过头，总觉得车子有些眼熟。
　　前几天的记忆慢慢涌上来，那些车水马龙里熟悉的感觉，回头寻找时，却又空无一物……
　　视线缓缓偏移，顾却猛然一顿，不自觉睁大了眼。
　　车边，漫不经心地倚着一个人。
　　脊背霎时一凉，顾却望着似笑非笑望着这边的高楚钧，心跳都停了一瞬。
　　高也拓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刚刚的亲昵举动也被他收入眼底，顾却顿时觉得，有一瞬的恐慌。
　　看见高楚钧，高也拓面色也阴沉了几分，收回手，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挡顾却，只当没看见车边的男人。
　　正要从他面前走过去，顾却听见身旁那人慢悠悠开了口。
　　“顾同学。”
　　指名道姓的，顾却呼吸一窒，片刻，才回过头，面色沉静，“什么事？”
　　阴鸷锐利的视线上下扫过他全身，高楚钧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半晌，才轻轻笑了笑，“听说你考上明大的研究生了，恭喜啊。”
　　顾却扯了扯嘴角，“谢谢高先生。”
　　“我这次来明大谈点事，顺便找以前的老同学聚一聚。”高楚钧慢慢地说，话里有话。
　　“那就不打扰高先生了。”顾却礼貌地颔首，“再见。”
　　“顾却。”高楚钧喊住他，声音带了几分笑意，他盯着顾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很优秀的孩子，几乎所有老师也都这么说，你非常有前途。”
　　顾却静静地望着他，他知道，高楚钧这么说，肯定不单单是奉承他来的。
　　高楚钧捻灭烟蒂，足底用力地踩上去，把夜色里的一点光亮踩熄。
　　高楚钧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声带笑意，嗓音低沉，却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你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也会在简单的事情上，做出错误的选择呢？”


第59章 把我留在你的人生里
　　“我不知道高先生在说什么。”顾却笑得疏离浅淡，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情绪，“但是，是人都会犯错的，我也不例外。”
　　说着，他笑意更甚，盯着高楚钧的眼神都露出隐隐可察的攻击性，“总不能因为我是优等生，就片面地认为我是完美的。”
　　沉吟片刻，高楚钧面色不改，淡淡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他目光锐利几分，扫过站在顾却旁边的人，带上几分不经意的轻蔑和厌恶。
　　“明宜大学环境很不错，对吧。”高楚钧转了话题，意有所指，声音温淡，“能在明大读书，应该珍惜机会啊。”
　　“我很珍惜。”顾却微微笑着，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隐意，自始至终都十分冷静。
　　身旁站着的人呼吸有点重，顾却能感受到高也拓情绪的变化，余光注意着他的神情，只见男人眉目低垂，没有一点笑意，颇为阴沉。
　　吸了一口气，顾却抬手拍了拍高也拓的脊背，动作随意，却是在隐晦地安抚他。
　　“我跟我朋友还有点事，先走了。”顾却说了一句，带着高也拓要走。
　　“上次见面，还说只是同学。”高楚钧意味深长地说。
　　“人总是会变的。”顾却面不改色，跟他有来有回，“一切事情都是变化的，高先生应该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
　　两人对视片刻，顾却才收回视线，道了声“再见”，转身朝停车场走。
　　慢悠悠坐进副驾，顾却懒散地等着高也拓开车，余光瞥见他沉沉的脸色，有些迟疑，片刻，才轻咳一声，问，“你吃晚饭了没？”
　　高也拓诚实地摇头，“还没。”
　　顾却只是随便找个话题，没想到他真的没吃。
　　“这都几点了，为什么不吃饭？”
　　“买了饭，吃了一点，就来接你了。”
　　顾却微微皱眉，“别说得好像是我害你吃不了饭一样。”
　　“不是。”高也拓摇头，笑着看他一眼，“是我自己愿意的。”
　　顾却抿唇，“再愿意也要先吃饭……”
　　看出他有点内疚，高也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解释，“我也不是很饿，饿了会自己吃饭的。”
　　“怎么可能不饿？”顾却狐疑地瞥他，“每天在山上跑，还要带着器械，怎么看都不像不饿的样子。”
　　“那倒确实。”高也拓笑了，戏谑道，“照这个运动量，每天得吃三盆饭。”
　　“别开玩笑了！”顾却伸手锤他，“能不能正经点？”
　　高也拓顺势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掌心，把玩一件什么宝贝似的，温暖干燥的手掌让顾却慢慢平静下来。
　　“我最近胃口不大好，也吃不下很多。”高也拓说。
　　“怎么不好了？”顾却看了他一眼，眉峰轻蹙，也有点为难，“不舒服？”
　　“不知道。”高也拓面色淡淡，“大概是天气不好的原因吧。”
　　顾却垂了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没说话。
　　车厢内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高也拓才悠悠开口，“没想到今天会遇见高楚钧。”
　　顾却喉结滚动，转头望向窗外，声音很淡地说，“明大有教授是他老同学，来办事是正常的。”
　　高也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鞋上面的灰尘，跟我去的那座山上的土质，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顾却愣了半晌，才呆呆地转头望向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去过我实习的地方。”
　　高也拓慢慢地说着，声音懒散，毫无干劲的模样，目光却深邃至极，带着顾却看不透的低沉。
　　“他要干什么？”顾却皱了眉，语气染上几分愠怒，“官司都打完了，他还不死心啊？”
　　“我也不知道。”高也拓缓缓摇头，眉目间凌厉几分。
　　片刻，他敛了阴沉神色，淡淡笑了一下，轻轻握了握顾却的手，“又给哥哥惹麻烦了。”
　　顾却眼眸一凛，“你什么意思？”
　　车子在运河边上停下，高也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声音沙哑干涩，“陪我走走，行吗？”
　　顾却盯着他的眼睛，缄默着，没答他的话，一言不发地开门，先下了车。
　　夜晚河边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两个人慢慢走着，在桥上停下。
　　顾却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河面，突然有点怀念家乡的海港了。
　　在那个工厂，他们也经常靠在一起坐着，吃买来的盒饭，望着夕阳亮闪闪地在海面上撒下泼天的橘色。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高也拓先开了口，“姓高那人留给我的遗产，两百万，不全是钱，还有一些是公司的股份。”
　　顾却没说话，但高也拓知道他在听。
　　“他就是这样，小时候喜欢看我跟高楚钧打架，就是死了，也要留个导火索，看我俩争来抢去。”高也拓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轻蔑和不屑，“高楚钧想要我把东西全吐出来，我没给，官司也是我赢了。”
　　“本来就该这样！”顾却气不打一处来，看他一副淡淡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这事儿要放在他自己身上，他高低得闹一闹，“是你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他抢去？”
　　听他话里话外都在回护自己，高也拓眸色带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安抚他。
　　“我并不想要股份，本来就不多，我也不懂这些。”高也拓淡声说，“他其实也并不缺这点钱，他只是想让我不痛快。”
　　高也拓沉默了许久，脸上不再像以往那样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妖孽至极的眸子此刻也染着露水一般，深邃而缄默。
　　“他如何对我，我都有对策。只是……”高也拓面色凛冽，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愠怒，“我怕这次他看出什么，会影响到你。”
　　“看出什么？”顾却冷笑，“他有证据吗？”
　　高也拓自嘲地笑了笑，“哥哥，这种事不需要证据。”
　　顾却噤了声。
　　耳边呼啸风声，吹散了两个人靠近时彼此纠缠的体温。
　　高也拓默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目光柔焦，慢慢抬头，明亮而纯粹的眸子像是泛了一层雾。
　　“本来以为，只要哥哥点头，我们就能毫无顾忌地在一起。”高也拓扯了扯唇角，面色有几分赧然，“没想到还是给哥哥惹麻烦了。”
　　深沉恳切的语气，让顾却都一时恍神。
　　片刻，他才啧了一声，小声匆匆道，“毫无顾忌？做什么梦呢？毫无顾忌的人都在监狱里。”
　　顾却无意识抿唇，呼吸有点促，他觉得喉咙很干，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声音很低，“哪有毫无顾忌的事情啊，首先家里就有很大的压力吧。”
　　他觉得高也拓是随心所欲惯了，不知道两个人要在一起，面临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高也拓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没有。”
　　“什么？”顾却迟疑地看着他。
　　“没有家里的压力。”高也拓很淡地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
　　寥寥数字，却好像石头一样砸在顾却心脏上，慌乱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哦，你早跟家里出柜了啊？”顾却瞥他一眼。
　　“那没有。”高也拓笑着，“几个月前。”
　　顾却有点愕然，“……什么时候？”
　　“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高也拓话语温淡，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我就立刻跟家里说了。”
　　“……”顾却愣在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你妈妈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表示。”高也拓眉目低垂，舔了舔唇角，“最近，有跟我打电话。”
　　“那么久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高也拓不甚在意，“十六岁出柜跟二十岁出柜，有什么区别呢？她总是要知道的。”
　　“可是……”
　　顾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段时间这小混蛋总是很疲惫的样子，说笑的时候，笑意也不打眼底，就连在床上，情动的模样也没有以往那么热烈。
　　每次做完，高也拓总会从后面抱着他，埋在他颈边，像小孩子一样抱得很紧，呼吸沉重，舍不得放开他。
　　实习本来就累，他还要担心时时发疯的高楚钧，还有调和与母亲的关系。
　　是，顾却跟他在一起，是没有压力了。
　　因为压力都被这小混蛋自己担了。
　　这叫什么破事儿。
　　顾却烦躁地抓了抓衣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心情更乱。
　　“如果今天高楚钧找你，我没撞见，你打算告诉我吗？”他问。
　　觉察出他话里的隐意，听出他声音中带着质问，高也拓偏头，垂眸望着他。
　　“会说的。”他答，停顿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但是事情还是我自己去解决。”
　　“我就知道。”顾却轻笑，意味不明。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风声非常喧嚣，吹在身上甚至有点刺骨，顾却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高也拓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我也冷。”
　　顾却不吭声。
　　“抱抱吧。”高也拓偏头看他，轻轻张开手臂。
　　顾却原本不想搭理他，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无法回转地感到酸涩。
　　不情愿地啧声，顾却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靠近了半步，伸手抱住面前的人。
　　高也拓收紧手臂，让两人的体温紧紧相贴。
　　抱了一会儿，身上那股寒意才渐渐散去，顾却微微低头，抵在他肩上，心里一堆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高也拓偏头，蹭了蹭他的耳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哥哥跟我在一起就够可怜的了，我哪舍得再让哥哥受苦。”
　　“少他妈来这一套。”顾却掐他的腰，恶狠狠的，语气带着点郁闷。
　　“我没开玩笑。”高也拓认真地说，抬手轻轻摸他的脑袋，指尖插进发丛，柔软极了，“你一路都走得那么顺，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不希望你还要为我的事情担心。”
　　顾却听他这么说，心口发紧，低着头，在他肩膀上磨蹭了一下，又抬头，把他推开。
　　“第一，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第二，我就该担心你的事情。”顾却一字一顿。
　　这段时间，跟高也拓住在一起，就算晚上睡一张床，就算高也拓把他抱在怀里不松，他也从来都没有真实感。
　　一切都好像做梦，镜花水月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掉。
　　高也拓关心他，几乎能从眼神中看出他心情好还是不好，会耐心哄他，还总会抱他亲他。
　　顾却嘴上没说，但心里很喜欢。
　　高也拓了解他，却不让他了解自己。
　　顾却望着他，眼神有点冷，却没有疏离，只是静静地，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
　　良久，他别开视线，索性坐在桥上，双腿垂下，下面是流动的运河。
　　高也拓见他这样，也没开口，默默陪着他坐下。
　　片刻，顾却慢慢开口，“之前在医院，你说，有人罩着感觉真好，我信了。”
　　“可我现在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顾却说。
　　高也拓微怔，偏头看着他，听他这么说，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是，有些事情很棘手，也麻烦，我知道。”顾却慢慢说着，“但是，生活就是这样的啊，就是一场惊险又漫长的冒险。”
　　“尤其是……”他突然噤了声。
　　尤其是有了爱的人。
　　有了爱的人，更要共享欢愉，共担艰辛。
　　顾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握紧，犹豫许久，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扔到高也拓怀里。
　　“以前你给我发的照片，我都留着。”他缓了缓，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说从来没看过，是撒谎。”
　　高也拓恍然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是个混蛋，只是玩玩。”顾却垂了眼，望着两人靠得极近的手，“所以想着，等有天你玩腻了，这些东西也能留个纪念。”
　　声音飘散在空中，好像捕捉不到一般虚幻，又飞快地消失，消失在风里。
　　话说完，顾却微微收紧手掌，心口干涩得不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坦白讲，我很少问这种问题，”顾却喉结滚动，却还是抬了头，定定地望着他，问，“但是，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是想追我，还是想把我当成宠物一样养？”
　　语气平淡的问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高也拓望着他，轻轻阖目。他知道，以顾却的性格，说出这种话，非常不容易。
　　不同于生日那天的慌乱逼问，而是自然而然地表达，像是在辩论，只想把理越辩越明。
　　高也拓沉吟片刻，终于伸手，紧紧握住顾却的手掌。
　　顾却才发现，他面上冷淡如水，其实掌心是滚烫的，还微不可见地发抖。
　　“哥哥。”高也拓笑了笑，笑容第一次露出赧然的勉强。他嗓音低沉，声音又轻又软，“我需要你的。”
　　他低了眼，“我没追过人，只是想让你开心。”
　　“可是最近好难过啊，总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每次烦躁的时候，都很想抱你，想跟你再亲近一些，想多触碰你。”高也拓淡淡笑着，眼底皮肤突然浮起微不可见的绯红，“可我不能这么做，我要忍着，因为我不想哥哥以为我是混蛋。”
　　对顾却的渴望如同种子，深深地扎进高也拓的心里，独占欲和情欲更是愈演愈烈。
　　他的声音，他的目光，他的体温，他似有似无的喘息，他的轻笑，他的傲慢和暴戾，他的温和与优雅。
　　高也拓都想独占。
　　欲望如同发了疯一般在心里蔓延，感性让他堕落，期盼每一次更加深入的拥抱和亲吻，理性又让他克制，怕再多几分就会惹顾却不快。
　　高也拓想宝贝他，疼他，又想亵渎他，侵占他，看他温和优雅的皮囊下面，到底会是怎样的激烈风情，看他在自己面前，究竟有多不同。
　　对顾却的迷恋喜欢，要比他预估的多得多。更加深刻，更加狂热，随着每一次的接触变得更加强烈。
　　甚至只是像这样靠在一起，握住他的手，都觉得非常满足。
　　向来张狂恣意惯了的人，也会变得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我就是这么想的。”高也拓慢慢说。
　　顾却听他语言直白，又对上那双深意别蕴，纯粹得勾人的眸子，心都软了。
　　回握住他的手，顾却沉声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要是真混蛋，我绝对不会原谅。”
　　“我明白。”高也拓笑了，倾身吻了吻他眉目，温声说，“但是，哥哥，不要留那些照片，好不好？”
　　“嗯？”顾却茫然地抬眼看他。
　　“留下我吧。”高也拓低头，亲了亲他唇角，“把我留在你的人生里。”
　　顾却脸色微红，忍不住勾了唇角，认真地回吻他，“好。”
　　“还有，”顾却想起什么，顿了一下，才说，“……想抱想亲想做就直说啊。”
　　高也拓不好意思地淡淡笑着，“我不想你以为我只是身体的欲望。”
　　“身体的欲望怎么了。”顾却故作平静地偏头，望着河面，低声道，“我也想要啊。”
　　高也拓微微挑眉，更紧地与他十指相扣，轻轻笑了，“好，下次一定。”


第60章 “技术不好，更要多加练习。”
　　顾却跟高也拓坐在地毯上，商量对策。
　　高也拓见他眉头紧锁，一副思索模样，心里一动，笑着把人捞进怀里，揉他的头发。
　　“干什么……说正事儿呢。”顾却的声音在他怀里显得闷闷的，不情愿地把人推开。
　　高也拓撇了撇唇角，眼眸流转，委屈得要滴出水来，声音软软的，“是哥哥说，可以亲可以抱的。”
　　“那你也要注意时间场合吧！”顾却吼他，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说，要先问我，问我！懂不懂！白痴！”
　　高也拓特无辜地眨眼，笑得明艳勾人，“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不行！滚！”顾却狠狠地瞪他。
　　高也拓故作忧郁，耷拉着脑袋，像蔫了的花似的，眼角红红的，嗓音又湿又糯，带着细碎鼻音，“可是我好喜欢哥哥……”
　　委屈模样让人心软，可惜顾却已经不会被他骗了。
　　“小混蛋！”顾却骂骂咧咧，扯着他的领子，“说正事！别逼我扇你！”
　　高也拓这才不撩他了，乖乖收了声坐直。
　　“其实我有想法的。”高也拓淡淡说。
　　“什么想法？”顾却抬了眼。
　　“他一直不喜欢我，我也不在意。”高也拓思忖了一下，笑了笑，“但是，如果牵连到你，我一点都不打算退步。”
　　“过几天，我就去找他。”
　　顾却看着他，顿了一下，而后收回视线，缓缓点头，“那我也得做点什么。”
　　高也拓忍不住摸了摸他发顶，总觉得怎么亲近都不够，“哥哥高兴就好。”
　　顾却像是在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高也拓以为他在发呆，正打算去倒两杯水，两个人再一起坐着，度过一个下午，却听见他悠悠开了口。
　　“我找时间回去一下。”顾却盯着地板，手里无意识把玩着高也拓带回来的各种小石头，不经意道，“得跟我家里提一下这件事，免得你那哥发起疯来，我们解决不了，也有个退路。”
　　高也拓有点怔，笑意也有点敛下了，“可是，那就要……”
　　假如顾却的父母问起事情缘由，就等于变相出柜了。
　　顾却一直都不愿意把他们的关系摆到明面上来，同学面前也都只称朋友。
　　除了顾却一直没安全感，也有部分原因是，他要合群。
　　“那就坦白呗。”顾却一脸不在意，紧握着石头的手却缓缓用力，并不如表面上冷静，“就像你说的，他们总要知道的。”
　　高也拓垂了眼，眸里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思索。
　　他坐到地毯上，认真地抱了抱顾却，淡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
　　顾却有些感动，心里的不安也消弭很多，瞥了他一眼，开玩笑道，“要是挨打，我希望你冲在前面。”
　　“是。”高也拓认同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哥哥怕疼，挨打是该我来。”
　　又听他提到这个，顾却脸色一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了，猛地扑过去，把人压在地上，撕扯他的领子，在他颈上又抓又咬。
　　高也拓怕他闹起来磕到桌子，伸手拦腰将人抱住，按在胸膛上，长腿一抬，将碍事的桌子踢远了些。
　　顾却耍狠累了，不情愿地抬头，虎口掐着他的下颌，“以后再取笑我，我撕了你的嘴！”
　　“没取笑你。”高也拓温淡地笑着，一双近似妖孽的眼睛半敛起的时候，平添几分燎人心原的风情，“我哪里舍得取笑哥哥啊？”
　　“还说？”顾却撇了撇唇角，十分不忿，“我就是怕痛，怎么了？犯法吗？”
　　“不。”男人抱着他，轻轻笑了，脸色无辜，目光纯粹，清澈又明亮，声音懒惰随性，十分好听，偏好死不死，一张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不堪入耳的话，“让哥哥疼了，那是我技术不好，该是你笑我。”
　　顾却见他不知死活，觉得很没面子，嘴上却不服输，盯着他，讥诮地冷笑了一下，“知道自己技术不好就行，别在这儿丢人。”
　　十足十的挑衅话语，让男人颇为意外地挑眉，眼眸中浮起几分兴致。
　　高也拓轻轻颔首，面色不改地笑着，散漫地缓声道，“技术不好，更要多加练习啊。”
　　还没到顾却反应过来，这混蛋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另只手迅速摸到身下，指尖一挑，轻轻松松就把顾却的腰带解了个彻底。
　　身上男人眸色凛然，面容带笑，有几分危险意味，顾却嗅到警报的气息，顿时慌了。
　　“喂，你干什么……”顾却挣扎着，却怎么都挣不开。
　　这小混蛋，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我？”高也拓不紧不慢地反问，煽情地摸了摸他的胸口，掌心感受到顾却鲜活有力的心跳，而后慢慢俯身，温热的唇贴在他耳侧，张口轻轻咬了咬，声音低沉暧昧，“我这不是在练技术吗？”
　　“什么练技术，你根本就是耍……”
　　顾却咬牙切齿，还没说完，裤子就被褪下，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高也拓一边亲他，安抚着，手上动作不停，耐心地帮他做准备工作。
　　手指进入，顾却倒吸一口凉气，觉得今天实在是玩过火了，忙给自己找退路。
　　“好疼……”顾却低叫了一声，浑身都在抖，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别继续了，我好难受……”
　　其实也不疼，高也拓动作并不鲁莽，非常照顾他，虽然客厅没有润滑剂，但刚刚厮磨那一阵，也早就湿了。
　　顾却只是知道，每次自己不舒服，这小混蛋都会更温柔一点，说不定今天装一装，他就可以放过自己。
　　高也拓听他声音发抖，表情也很难过，果然放慢了动作，亲了亲他，予他安慰。
　　男人抽离几分，低睫观察他的脸色。
　　顾却心里正窃喜，却突然听见头顶落下一声轻笑。
　　“小骗子。”男人低低说了一句。
　　顾却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高也拓似笑非笑的神色，身下一滞，被毫无预兆地抬起，而后是更加激烈的进攻。
　　“啊啊啊混蛋，流氓！我杀了你……你给我、等着……”
　　顾却被紧紧抱着，意识都有点迷离了，只能抓着高也拓的头发，断断续续地辱骂他。
　　高也拓也并不恼怒，不间断地吻他，趁顾却沉浸情欲，意识迷离，便连哄带骗地诱他尝试一些更加过火的姿势和“技术”，直到两人精疲力尽。
　　顾却躺在地毯上，大口喘气，望着天花板，身上都是汗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也是懒懒的沙哑。
　　高也拓看着他，伸手替他撩开额前汗湿的发，“哥……”
　　“滚开！”顾却一拳把他推开，“流氓！离我远点！”
　　·
　　几天后，在高楚钧找上他之前，高也拓先去找了高楚钧，在他公司门口等着。
　　高楚钧一下楼，就看见路边站着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懒洋洋地踩着滑板，整个人修长冷厉。
　　扫了一眼，高楚钧目光稍顿，又飞快染上压抑的轻蔑，只当没看见他，径直朝着车子走。
　　“高先生。”身后慢悠悠传来一声。
　　高楚钧理都没理。
　　高也拓也不慌，慢悠悠拿起滑板跟过去。
　　瞥了他一眼，高楚钧微微皱眉，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嗓音阴沉，“干什么？有事快说，我很忙。”
　　“不耽误你时间。”高也拓微微笑着，开门见山，“你去找过哥哥的导师，对吧？”
　　闻言，高楚钧眉梢微挑，冷笑，“我是不知道，我的行程还要向你报备。”
　　“你以为我很稀罕知道吗？”高也拓唇角噙着讽刺的笑，眸光却仍然温和，“你想要什么，你才不会影响哥哥毕业？”
　　说完，高也拓轻轻笑了一下，目光锐利又不屑，抬手撩了撩头发，“你总不会让我跟他分手。”
　　“别高看自己。”高楚钧声音冷淡，望向他的眼神更是阴鸷，“一个杂种，还不配重点关注。”
　　“是，我不配重点关注。”高也拓笑着点头，声音懒散，“那你又是去我实习的地方，又是跟踪我去KTV，多变态啊。”
　　高楚钧盯着他，目光像利刃，活生生把他剥皮一般的愠怒。
　　他没说话，拉开车门，扫了一眼高也拓，云淡风轻，“明大向来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很高，清退一些能力不够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高也拓脸色微变，笑容也淡了下去。
　　“别干涉他的学业。”高也拓声音沉静，带着几分冷冽，看向高楚钧的眼神更是瞧不起，“想要那姓高的留给我那点儿股份，你拿去就行，我也不想要。”
　　“我看得上你那点东西？”高楚钧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飘飘地摇头，睨了高也拓一眼，“我不要。我就是要你不痛快，我还要你哥哥跟着受罪。”
　　高楚钧死死盯着他，眸色狠戾阴沉，他突然笑了，“高也拓，你就是个祸根。你记住，把顾却害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高也拓低垂着眼，唇角微抿，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高也拓问。
　　“你退学。”高楚钧淡淡答。
　　高也拓微怔，阴恻恻地抬眼，盯着面前的人。
　　大四退学，拿不到大学学历，就相当于这四年都白读了。
　　高也拓退学，对高楚钧一点好处都没有，可他就是这样，只要能让高也拓吃苦，他就算花心力也要缠他到死。
　　小时候是这样，十几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我如果说不呢？”高也拓冷声问。
　　高楚钧微微笑了，“让你哥哥等着收开除通知单。”
　　扣着滑板的手紧了紧，高也拓不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高楚钧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开口，“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高也拓抬眼，冷冷笑了，“什么？”
　　“求我。”
　　高楚钧傲慢地睨他，神色间都是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看着高也拓，像在看一条狗，“你求我，就像小时候一样。”
　　说着，他笑了笑，羞辱道，“反正这种卑躬屈膝的事情，你也做得熟练。”
　　沉默不语地盯着他，高也拓面色阴沉几分，眼眸愈加深邃，晦暗不明。
　　“那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高也拓冷声说。
　　“怎么？你能怎么样？”高楚钧慢悠悠地点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要求就快点求，不求就赶紧滚。”
　　“高楚钧。”高也拓淡声喊他，声音冷静得吓人。
　　高楚钧点烟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又飞快恢复正常。
　　“你真的太可怜了。”高也拓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带着怜悯和厌恶，“你爸是个变态，你也一样。”
　　高楚钧额角青筋凸起，死死盯着他，脸色铁青，“给我注意你的嘴。”
　　“我说错什么了吗？”高也拓淡淡挑眉，冷哼一声，“他性格扭曲，心理变态，小时候，你为了讨好他，就来欺负我，不是吗？”
　　高也拓轻笑，“是，我以前没钱的时候，是来求过你。”
　　“现在，不可能了。”他勾了勾唇角，声音极缓，“我哥哥不准我跪。”
　　“既然你不想要股份，那我会卖给别人。”高也拓声音平静，面色不改，“最近听说你们公司的代言出了丑闻，忙着公关吧？我想，你的竞方应该也会对你的丑闻感兴趣。”
　　“你是怎么苛待自己的弟弟，怎么学术不端，怎么滥用职权。”高也拓细数着，望着高楚钧面色越来越沉，淡淡微笑，“现在正是竞争期，有人愿意帮我宣传的，你别担心。”
　　“不过只要你离我哥哥远点，我们彼此就互不干涉。”高也拓说，“那点股份，我可以还给你，我也不想再跟你们家有任何关系。”
　　话说完，高也拓拎着滑板，云淡风轻地转了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高楚钧，”他想了想，慢慢开口，“我小时候真的把你当我哥，我以为你会保护我，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亲人。”
　　高楚钧脸色微变。
　　“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个软弱又阴暗的懦夫。”高也拓淡淡笑着，“你嫉妒我，因为有人爱我，却没人爱你。”
　　高也拓晦暗不明地扫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转身，朝街口走。
　　路边，驶过来一辆车，在经过高也拓时放慢速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高也拓一看见里面坐着的人，面上淡漠疏离的神色霎时扫空，眼睛弯成月牙，笑意温和，俯身跟他说话。
　　说了几句，高也拓绕过车子，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望着消失在远处的车子，高楚钧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紧，手臂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
　　猛地一拳砸在车身上，直到指骨传来阵阵隐痛，才勉强唤回一点仅有的理智。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顾却握着方向盘，余光瞟着身旁的男人，思忖许久，才淡声开口，“说了什么？”
　　高也拓懒洋洋地回头，屈肘支颐，撑着额角，笑嘻嘻地看着他，无所谓道，“他说我是祸根，还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操。”顾却骂了一声，嗓音里都是关切，“神经病，别信他的话。”
　　“我知道。”高也拓垂眸，目光染上温和色泽，声音也是说不出的慵懒缱绻，隐隐带笑，“我才不是祸根。”
　　他倾身靠近了些，低笑着，干燥温热的唇边就要触到顾却耳侧，“我是哥哥的宝贝。”
　　顾却耳边一热，手里方向盘险些打满，狠狠瞪了他一眼，吼道，“开车呢！别随时随地发情啊！”
　　“可是，是哥哥啊。”高也拓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随时随地都很喜欢哥哥。”


第61章 初雪
　　顾却打算在元旦前夕回洛南，三天小长假，也好在家里好好待几天。
　　十二月上旬，高也拓就结束了他的实习，先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顾却看着他收拾行李，原本十分整洁的出租屋霎时空荡荡的，有点让人落寞。
　　盘腿坐在地毯上，顾却拿着书，却一点都看不进去。
　　男人站在沙发边，把衣服叠好，一点一点放进去。
　　顾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跨年那天，一起吗？”
　　闻声，高也拓回过头，“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顾却啧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好啊。”高也拓笑了笑，合上行李箱，“一起去海港吧，我挺想那个地方的。”
　　听他这么提起，顾却也顿了一下，手指微屈，点了头，“行。”
　　“差不多了。”高也拓收完衣服，抬手撩了撩有些汗湿的发，“被子明天早上再收吧。”
　　“为什么不现在收？”顾却皱眉，“别老是拖延啊。”
　　“啊，”高也拓看着他，眨了眨眼，“我现在收了，晚上盖什么？”
　　顾却：“……”
　　看他脸色不大好看，高也拓偏头思索一会儿，问，“怎么了？”
　　没说话，顾却扔开手里的书，爬起来找零食吃，有点闷闷不乐的，“最近心烦。”
　　学期末的评选竞争十分激烈，加上期末考试的压力，看着同门轻轻松松就被教授夸奖，而他最近的课题进程总不能让自己满意，顾却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又到了年关，高也拓马上就要离开明宜，顾却更是烦躁，可又不能让他留下来，那更不现实。
　　顾却觉得自己对这小混蛋的依赖越来越严重了，甚至到了光是想到他要走，就十分不舍。
　　高也拓俯身拾起他扔在地上的书，随手翻了翻，里面掉出来一张冬季马拉松志愿者报名表。
　　“这是什么？”高也拓问。
　　顾却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致，“语言服务者的报名表。”
　　“什么时候的马拉松？”
　　“寒假吧。”顾却想了想，“寒假初，我在这边待一周再回去。”
　　高也拓笑了笑，没说什么，又将报名表夹回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有点凉。
　　“最近怎么了？为什么又心烦了？”
　　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向来都是耐心的，目光慵懒而温和，注视着他，像一潭深邃的泉水。
　　与外表的恣意张狂不同，越是与他相处，顾却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好。
　　“就烦呗，还能有什么原因。”顾却撇了撇唇角，怀里抱着枕头，目光有点涣散，眉峰微蹙，“哪些地方都有烂人，都有烂事儿，我又不能当面跟他们对骂，还不是只能憋在心里。”
　　高也拓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抖出一根烟咬着，点燃吸了一口，又拿下来塞进顾却唇间。
　　咬着他递来的烟，顾却慢慢抽着，清凉烟雾在喉咙里打转，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心口的躁动。
　　平静片刻，顾却才吸了吸鼻子，烦躁又不耐地叹气，“早知道读研这么累，我他妈直接辍学。”
　　听他气鼓鼓地说着这些不着调的话，高也拓失笑，却始终漫不经心地抿着唇角，薄唇衔烟，倚着沙发看着他。
　　“天天七点起去图书馆看书，写出来的论文还是垃圾，还要帮导师跑腿，买东西拿快递，虚情假意的，他也根本不关注我，他只喜欢明大本校的学生。”顾却眼角有点红，在高也拓面前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了，“那男的本科就是他带，他父母还是导师故友，肯定更偏爱啊……”
　　声音慢慢低下去，微凉的脸颊贴上温热手掌，像是无声安抚。
　　“压力这么大啊……”高也拓温声低语，嗓音温和，带着惑人的笑意，“哥哥辛苦了。”
　　顾却低着眼，无意识侧头在他掌心蹭了蹭。
　　高也拓微微勾唇，“哥哥以后别七点起床了……”
　　顾却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又要说一些怪话，什么“那就别那么辛苦，大不了以后我养你”之类的。
　　又听他继续说，“七点图书馆人很多了，哥哥以后六点起来吧。”
　　顾却：？
　　高也拓笑吟吟的，眼眸半敛，带着顽劣又淡漠的意味，“辍学可不行，哥哥得把书读烂，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读书更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眉峰紧蹙，顾却瞪着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我会不知道吗？你个白痴懂什么啊？！”
　　“我不懂。”高也拓缓缓摇头，“但是，我喜欢的人告诉我，我不需要跟别人比较，我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顾却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自己跟这混蛋说的话。
　　什么喜欢的人，不就是他吗……
　　顾却心里有些甜丝丝地冒着热气，只觉得这混蛋有时候蠢得让人心动。
　　“哥哥。”高也拓抬手，轻抚他微凉的脸颊，把他的头抬起来，微微垂首，似有似无地吻上他的唇，哑声开口，嗓音认真又笃定，“你已经很好了。”
　　顾却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无可奈何地勾了唇角，仰头迎合他的亲吻，沉沉“嗯”了一声。
　　高也拓眷恋地吻他，好一会儿才把他放开，指尖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垂眼望着他，懒洋洋地挑眉笑了，“我觉得你很好，如果任何人对此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顾却气笑了，“你能怎么样？”
　　高也拓坦坦荡荡，“我骂他，不识货的东西。”
　　心里低落散去七八分，顾却瞥他一眼，想起他以往在学校的风评，忍不住问道，“以前，那么多人骂你，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啊？”
　　高也拓摇摇头，“不。”
　　“为什么？”
　　高也拓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这么完美的人，都有人不喜欢，那我这种白痴，挨骂是正常的。”
　　顾却望着他一脸坦然，顿时有些无语。
　　“心态倒是不错。”顾却瞥了他一眼。
　　“因为我也看不上他们，他们的看法就是垃圾。”高也拓淡淡说着，眉眼低垂，望着身边的人，“可我喜欢哥哥，所以哥哥也一定要爱我。”
　　顾却耳尖发热，别开目光，“想得美。”
　　高也拓故作委屈，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男人劲瘦腰身，埋头在他胸口，小动物似的蹭来蹭去，“哥哥……”
　　顾却被他蹭得一身火，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掐住他后颈，把他拎起来，“干什么！”
　　把人压在沙发上，高也拓抱着他，埋在他肩窝里，不知死活地在他颈上啄吻，气息滚烫，“好喜欢哥哥……”
　　“小混蛋！”
　　顾却颈边酥痒难耐，那燎火的吻一路往下，衣衫被推到肩膀上，胸口凉丝丝的，舌尖湿润又温热，轻轻舔舐过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过。
　　高也拓挑逗他，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哥哥不爱我，我难过得快死掉了……”
　　“别、别装，我知道你根本不……”顾却手忙脚乱地阻止他，却根本挡不住这人灵活的手掌，被撩拨得面红耳赤，心率飙升，“小混蛋！放手……”
　　薄唇磨蹭过脸颊，落到唇瓣上，轻描淡写地吮吸舔咬，高也拓凑在他耳边，声音好像带着蛊，“哥哥，爱我，好不好？”
　　男人眼眸带着雾，妖孽勾人，偏笑容明朗又纯粹，迷惑得顾却都不忍心让他失望。
　　见他动作越来越过火，顾却忙打住，啧了一声，红着脸，不耐烦道，“行行行，爱你，我爱你，行了吧？”
　　虽说语气不好，但确实是真心话。顾却觉得一本正经又情意绵绵地说情话，也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能搪塞住这混蛋，就好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也拓才满意地勾唇，极为幼稚，却也不再闹了。
　　两个人抱着，躺在沙发上，在冬季的午后，分享对方的体温，也格外温暖。
　　顾却抱着他，有些贪恋地轻嗅他身上清冷甘辛的香味，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哑声问，“一定要明天走吗？”
　　高也拓低头，垂眼，漂亮的眸子里只有面前这个人。
　　拥抱的手臂收紧了些，他听出顾却话里的隐意，微微笑了，低头亲了亲他，却是遗憾地说，“是，已经说好了。”
　　顾却咬了咬牙，“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顾却满脸不满。他很少说这种让人留下来的话，但对着高也拓，那种热烈的期盼和欲望总是压也压不住。
　　“我也想。”高也拓抱着他，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哄小孩子一样安抚他，“可是学校里这么安排，也没有别的办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顾却整个人都气得冒火，开始无理取闹，“这谁规定的实习政策，一点事儿都不会做，我要是校长，我第一个把他开了，没用的东西。”
　　高也拓失笑，指腹抚过顾却眼底的皮肤，轻笑着，“真没想到，老师当成宝的顾却学长，也会说出这么不尊重的话。”
　　顾却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辱骂，“白痴，这都是你自找的。”
　　要是那天晚上，高也拓没有多此一举地拍视频威胁他，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就这样，你得受着。”顾却死死盯着他，眼眸阴沉，“敢说出去，我让你好看！”
　　高也拓把他捞进怀里，嘴唇贴在他耳边，暧昧又挑逗地低声道，“我才不会让别人看见哥哥这幅样子。”
　　“知道听话就好。”顾却骄傲地瞥了他一眼。
　　窗外，天空渐渐变得朦胧，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开始慢慢下起小雪。
　　这个冬日的傍晚，明宜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
　　第二天早上，顾却还没醒，就感受到有人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脸。
　　“别动……”顾却睡意未褪，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皱着眉推拒高也拓的手。
　　“起床了，哥哥，起来学习了。”高也拓低笑着，轻轻吻他耳侧，把人按在怀里有一阵没一阵地闹，嗓音倦懒又欠打，“再不学习，要延毕了。”
　　“怎么可能延毕……我又不是白痴。”顾却勉强挣了眼，一把将人推开，十分不耐烦，起床气正盛，“别烦我。”
　　“哥哥。”高也拓凑过去，抱着他的腰，“我今天就要走了，送送我吧。”
　　顾却这才清醒了一点，缓缓睁眼。
　　窗外，下了一夜雪的明宜，雾蒙蒙的，铺天盖地都是白色，梦幻得如同置身仙境。
　　屋子里有点冷，两个人挤在一起洗漱，然后顾却煮了点面条当早餐，高也拓回卧室收他的被子。
　　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高也拓漫不经心开了口，“我续了一年的房租。”
　　顾却微怔，握筷子的手都停了下来，“嗯？”
　　“跟房东商量了一下，这个房子，你还是随时都可以来。”高也拓抬眼看他，弯了弯眼睛，淡淡笑着，“免得图书馆没位置，哥哥又要生气。”
　　“我哪那么容易生气啊。”顾却嘟囔着。
　　“这边有水电，网我也续了一年，都很方便，跟现在没区别。”
　　哪里就没区别了……
　　顾却沉默不语。
　　拿筷子夹着面条，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见他闷闷不乐，高也拓轻轻挑了眉，目光染上几丝兴味，盯着顾却看了一会儿，才轻笑着摇头，“这么舍不得我啊？”
　　“居然这么喜欢我，”高也拓眉梢微抬，眸中尽是温和色泽，“哥哥，你真的完了。”
　　“少自恋。”顾却冷声堵回去，眉目凌厉地扫他一眼，“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男人低垂了眉目，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思索一阵，才轻飘飘地开口，“明年毕业了，我就来明宜工作。”
　　顾却有些愕然地抬头，“你怎么……”
　　高也拓无所谓地笑笑，眉眼都带着倦懒而捉摸不定的意味，轻描淡写道，“喜欢的人还没追到，当然要继续努力。”
　　顾却有点慌了，他眉峰微蹙，干涩开口，“你……你别这样。”
　　为了另一个人，就潦草决定自己的职业生涯，实在是太不理智，更何况，高也拓家乡就是洛南，他又不在明宜读书，到这里来工作，根本没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
　　“哪样？”高也拓淡淡反问。
　　顾却有些苦恼，他皱着眉，放下筷子，抬手忧虑地抓了抓头发，啧声连连，“别恋爱脑啊，混蛋。”
　　“我没恋爱脑。”高也拓摇头。
　　“那你来什么明宜？”顾却盯着他，有点恨铁不成钢，虽然心里挺高兴他能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但又很是压力倍增，“你不是为了我吗？这还不恋爱脑？”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的。”高也拓平静道，“明宜也不错，而且我实习的公司说了，我能力可以，希望我毕业也能去应聘看看。”
　　“可是你应该为自己考虑啊，你没有什么追求吗？”顾却语气已经有点着急了，“你不用一直追着我跑的。”
　　高也拓垂了眼，片刻，才无奈地笑了，“我还真的……没什么追求。”
　　“小时候就想有饭吃，有书读，长大了就想妈妈健康，想赚钱。哪有什么大追求。”高也拓声音很淡，音线偏低。
　　他顿了一下，而后笑了，笑容有些促狭，向来桀骜不羁的俊朗面孔上，难得一见地浮起绯红，“哥哥，你是我第一个特别渴望的，我不仅想要你，还想要和你的未来。”
　　“我早说了，我离不开你，总不能让你退学，放着远大前程不要，来陪我吧？”高也拓眨了眨眼，“那我就跟着你啊，反正对我来说，在哪里都一样，为什么不选择有喜欢的人在的地方呢？”
　　顾却看着他，呼吸有点发抖。
　　他都不知道高也拓是这么想的，他也不知道，其实高也拓喜欢得一点都不比他少。
　　“那你也应该多去看看不同的生活，说不定你所谓的没追求，只是因为你没想过。”顾却忙低下眼，故作镇定卷着面条，免得让他看出自己眼睛泛红，含糊道，“说不定，等你见到了不同的人生，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高也拓思索一阵，微微颔首，“那样也好。”
　　他目光温和几分，笑道，“在此之前，还是要委屈哥哥一直陪我了。”
　　顾却轻轻哼了一声，鼻音有些重，“少装可怜。”
　　顾却沉默地吃面，许久，才低低地、模糊不清地小声说，“我也想要……”
　　“什么？”高也拓没听清。
　　“没听见算了。”顾却潦草地糊弄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收了。


第62章 撩完就跑
　　把高也拓送到车站，顾却双手插在口袋里，面色散淡地看他买票过来。
　　高也拓拿到票，一转身，就看见坐在候车厅长椅上，情绪不佳的人。
　　“等你放寒假，我来接你吧。”高也拓走过去。
　　“算了吧。”顾却兴致缺缺地抬眼，没什么干劲的样子，“你在明宜又没事情做，来干什么？”
　　主要是一来一回的，车票钱就要好多，顾却不想他平白浪费那么多钱。
　　“你不是说明宜有个冬季马拉松吗，我也来玩玩。”高也拓漫不经心道。
　　“有什么好玩的。”顾却嗤笑，“再说我也不是去玩的，是去当志愿者的。”
　　“那我也去。”高也拓懒洋洋地接话，“回了学校，我就报名。”
　　“得了，你有什么用？”顾却不认可地瞥他一眼，“别给人添麻烦就行了。”
　　高也拓只笑着，没有多说话。
　　顾却只当他又在随口扯谎，也没有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
　　“到了给我发消息。”顾却把他送到检票口。
　　其实每一次高也拓都会给他发消息，只是这么叮嘱一句，顾却也会更心安。
　　“好。”高也拓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哥哥。”
　　“嗯？”顾却抬眼。
　　高也拓伸手轻轻撩了撩他的头发，垂着眼望他，声音轻淡而温和，“头发乱了。”
　　顾却没动，由着他给自己理顺头发，抬眼看着他，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淡淡挪开视线，“赶快去吧。”
　　高也拓“嗯”了一声，微微偏头，注视着他，半晌，缓缓开口，“有点想亲你。”
　　男人声音低沉又认真，明明说着是表达暧昧的话，却丝毫不显得低俗，反而莫名带上一种冷静的纯粹。听得顾却心口一颤。
　　“但现在显然不行。”高也拓笑了笑，微微张开手臂，“那抱一下吧。”
　　顾却看着他，片刻，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声，上前将他抱住。
　　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像每一位在车站表达离别之情的友人。
　　顾却看着他带着行李箱走到站台，又看着车子消失在视野中，好几分钟，才缓缓回过神来，转身出了车站。
　　天气仍然低沉，昨夜的雪积了一层，又开始落下新的雪花。
　　但愿交通顺畅吧。顾却心想。
　　走到路边，顾却在白皑皑的雪上，踩下一串凌乱而没有目的的脚印。
　　·
　　元旦之前，顾却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回了洛南。
　　林晓雯和顾彦森见他回来，都十分高兴，做了许多菜，都是顾却喜欢吃的。
　　“这次回来住几天？”林晓雯问。
　　“三天。”顾却说着，“下周二回去。”
　　“挺好的。”林晓雯说，“这次在家就好好休息休息，以后回来的时间可就越来越少了。”
　　顾却舔了舔唇角，满桌的菜，却没什么食欲。
　　中午回来，高也拓在家帮妈妈做家务，两个人匆匆打了个电话，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了。
　　朋友听说顾却回了洛南，都吵着要一起出去喝酒跨年，顾却只推说有事，一一拒绝了他们。
　　今天跨年，他只想跟一个人过。
　　顾彦森注意到对面的人神色不对劲，随口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东西？”
　　顾却回过神来，恍惚了一下，“在吃。”
　　林晓雯看着他，“一路上开车回来太累了吧，要不你先去休息。”
　　顾却摇摇头，思索了一下，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爸，妈。”顾却沉沉开口，声音极度平静。
　　话音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却在家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郑重其事地喊过他们，此时却格外严肃，让人有些心慌。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解地放下筷子，林晓雯先开了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自从上次顾却中秋突然跑去学校，林晓雯就十分关心他在外地的生活，总是怕他人生地不熟的，在外面压力大。
　　顾却笔直地坐着，脊背挺拔，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神色淡淡，撑在膝盖上的手却渐渐收紧。
　　沉默片刻，他缓声开口，“我这次回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
　　顾却十三岁那年，家里想着要不要生个二胎。
　　那天顾却从初中放学回家，刚准备上楼写作业，就看见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好像在谈事情。
　　顾却难得见到下课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家，有点新奇，笑着问，“怎么你们都回来了？”
　　顾彦森喝了口茶，慢慢说，“我跟你妈在等你。”
　　“等我？”顾却放下书包，有点茫然，“为什么？”
　　“因为，今天爸爸妈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
　　走在午后的街道上，顾却提着冰刀鞋，想着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消磨一下时间。
　　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之后，顾却就出了门，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想。
　　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这是顾家解决事情的一贯流程。
　　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洛南与明宜天气不同，前几天下了小雪，这几天已经格外晴朗。
　　海滨公园里，有许多小朋友，趁着假日外出游玩，嬉笑着打闹。
　　顾却望着那边的热闹景象，也不由得微微勾了唇角，摸出手机，对着小朋友玩闹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顺手发给高也拓。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小混蛋：【哥哥在外面玩吗？】
　　顾却垂眼，思索了一下，才单手打字：【嗯，准备去滑冰。】
　　小混蛋：【去商场吗？】
　　顾却：【嗯。】
　　小混蛋：【我也过去，教哥哥滑冰好不好 ^_^ 】
　　望着他发过来的消息，语气纯良，带上一个故作无辜的颜文字，让顾却冷笑了一下。
　　以前就被这小混蛋骗了许多次，真以为他是个纯情的，没想到大家都在彼此相互演。
　　只是，就这么看他只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一面，好像也挺不错的。
　　顾却勾了勾唇角，心中阴郁悄悄散了一点，有几分欢喜，却还是敛着语气道：【嗯，你过来吧。】
　　走到商场，顾却下了游戏城，径直去了滑冰馆。
　　姐姐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玩手机一边烤着小太阳取暖。
　　顾却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你好，请问现在营业吗？”
　　“营业的。”姐姐漫不经心地答着，抬头扫了一眼，见来人是顾却，有些意外，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啊，小高他已经不再这里做事了……”
　　“没事，我来滑冰。”顾却笑了笑，拿出会员卡递给她。
　　“噢噢。”姐姐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卡刷了一下，“你进去吧，里面人不多。”
　　“谢谢。”顾却微微颔首。
　　提着冰刀鞋走进去，顾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出神地望着场内零零散散的游客，半晌，才换了鞋，扶着栏杆进去。
　　冰刀滑在冰面上的声音十分悦耳，顾却自己玩了一会儿，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小混蛋头发好像又长长了一些，用头绳扎着，额前散落着碎发，带着运动发带，整个人出挑又利落，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都带着桀骜张扬。
　　高也拓倚着收银台与姐姐聊天，扫了单次入馆的费用，拿了两瓶水，进了馆内。
　　顾却看着他在椅子上换鞋，没过去，就远远望着，继续低头练自己的。
　　等到高也拓朝他滑过来，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男人额角有些汗，脸颊也微红，大概是跑过来的。
　　“那么着急干什么，又没人催你。”顾却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想早点见到哥哥。”高也拓笑了笑，眼眸弯起的时候，纯粹得像要用目光拥抱他。
　　场馆中人不多，但穿来穿去，有些嘈杂。
　　高也拓垂眼看着他，轻轻地呼吸，如墨碎发柔和了凌厉眉目，他漂亮的眸子里染着温和色泽，薄唇张翕，带着几分沙哑笑意，轻声问，“哥哥，你想我了吗？”
　　两个人对面站着，十分寻常地交谈，甚至都没有触碰到对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气氛，暧昧，温和，缠绵悱恻。
　　顾却忍不住心跳加速。
　　只是眼神的对视，就像有燎原之势，隐晦又狂躁，一点星星之火，就能瞬间变得炽热沉迷。
　　大概是，真的太想念这个人了，顾却心想。
　　嘴唇动了动，顾却没说话。
　　没有等他的答案，高也拓兀自开口，低垂着眼，淡淡说，“我想你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越是这般轻飘飘的，越让顾却觉得心悸。
　　就像在所有人面前偷偷相爱。
　　“有时候也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总是在忙着复习期末，也担心打扰哥哥学习。”高也拓低声说着，极为平淡地表达自己的思念，却让人心软得不行，“哥哥发的照片我都认真看了，学校操场的雪景很美，看着那些拥抱在一起的恋人们，也会想，什么时间能好好跟哥哥看一场雪。”
　　顾却屈了屈手指，想象了一下他描绘的场景，眼睛有点干涩。
　　“哥哥呢？”高也拓偏了脑袋，盯着他，笑着眨眨眼，“想我了吗？”
　　顾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过分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
　　心口蓦然一跳，陌生又熟悉的悸动，让顾却觉得新奇而刺激，就好像，每一次在这人面前，都像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神秘而充满探索欲，好像每一回，他都会对这个小混蛋再次心动，循环往复，不复终焉。
　　他低低垂眼，目光无意间看见男人手上戴着的小狐狸戒指，便微微松动几分。
　　顾却释然般轻轻勾唇，目光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关注到这边，才挑了挑眉，抬手扯住男人的领子，拉他靠近自己。
　　借着场馆角落的门扉，顾却飞快地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而后飞快地放开。
　　高也拓微怔，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想知道我有没有想你啊？”顾却挑衅地笑了笑，撩完就懒洋洋地滑着冰走了，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自己猜吧。”


第63章 “混蛋，过来抱我啊！”
　　到下午四五点，姐姐要回去过元旦，就早早关了门。
　　两个人走在街上，节日气氛很浓，夜色渐沉，到处都是繁华灯火。
　　顾却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暖手，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我跟我爸妈说了。”
　　高也拓看了他一眼，“今天吗？”
　　“嗯。”顾却点头，“上午说的。”
　　“他们怎么说？”高也拓问。
　　“不知道。”顾却轻轻摇头，脸上看不出表情，“说完我就出门了，让他们自己想。”
　　“你晚上还能不回家啊？”高也拓失笑。
　　顾却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平静，“不是说一起跨年吗？”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淡淡笑了，悄悄牵住他的手，“嗯。”
　　滨海外滩很是热闹，人山人海，都等着塔楼的钟转到第二年的时刻。
　　时间尚早，他们便走着去了海港工厂。
　　“好冷。”顾却缩了缩脖颈，眯着眼，有些懒洋洋地靠在集装箱边，望着面前昏暗翻涌的海洋。
　　海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我身上暖，”高也拓微微勾唇，眉梢半挑，“哥哥来我怀里坐着？”
　　顾却目光半敛，倒是没了平日的戾气，盯着他，半晌，真的起了身，毫不犹豫地钻进高也拓怀中，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胸口，趁着男人身形后仰，慢悠悠地坐到他身前。
　　高也拓笑骂了一句，“真幼稚。”
　　顾却没搭理他。
　　怀里人的身体有几分寒意，凉凉的，高也拓抱着他，给他暖了一会儿，微微颔首，下颌抵在顾却肩窝上，两个人呼吸此消彼长，十分缱绻慵懒。
　　顾却喝完奶茶，手插在口袋里，垂了眼睛，一时有点出神。
　　高也拓垂眸看了一眼，见他兴致不佳，也没说什么，只略笑了笑。
　　“哥哥。”他开了口。
　　顾却感受到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身躯动了动，而后低低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新年礼物。”
　　男人声音淡淡，手伸到顾却面前，修长指间挂着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
　　顾却低眼看去，有些呆呆地看了半天，才伸出手，捻起项链，摸了摸。
　　质感很好，比上次那条地摊上中的质量好多了，拿在手里的时候有微凉的感觉，在月光下，更是反射出莹润色泽。
　　项链的底端，挂着一个镀金的小狐狸挂坠，橙红色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顾却恍惚了一下，指腹抚过项链，微微抿了唇。
　　高也拓单臂抱着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撩开他的领口，把藏在领子里的那条解开，拿了下来。
　　“之前就看你很喜欢，可质量是真的不行。”高也拓垂眼看着他的脖颈，有些怜惜地摸了摸上面被劣质项链磨出的隐约红痕，“给你换了条好一点的，戴着就不会疼了。”
　　脖子上突然一空，顾却有点不自在。
　　高也拓拿起他手里的新项链，细心地给他戴上。
　　顾却低头，抬手摸了摸，低低道，“好看。”
　　“我也觉得。”高也拓笑了，望着他颈上纤细的项链，心中微动，稍低了头，轻轻吻上去。
　　干燥温热的唇贴在颈上，十分敏感，顾却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又听见高也拓低声问，“我的礼物呢？”
　　说完话，顾却脸色有点不对劲了，眉峰微蹙，像在思索，又像在犹豫。
　　高也拓看他这样，心知肚明，却还是恶劣地逗他，“啊，哥哥忘记给我准备了吗？”
　　顾却刚要说话，他又开口，十分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被堵得心烦，顾却瞪了他一眼，啧声道，“我才没忘，别装得那么可怜。”
　　“那我的礼物呢？”高也拓偏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在家里，忘了带。”顾却没好气地敷衍他。
　　“真的吗？”高也拓笑嘻嘻地问。
　　顾却跟他对视，目光里带着倔强的执拗，却偏偏抵不过这男人过分平静而澄澈的眼神，先败下阵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甩到男人怀里，“拿去！烦死了。”
　　顾却脸颊微红，生硬地抿着唇，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甩手往海边走。
　　高也拓失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霎时有些怔愣。
　　是一个小巧的绒布盒，微微挑眉，高也拓屈指抵在盒子边缘，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孤零零的，可怜兮兮地等待它的主人。
　　高也拓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趴在栏杆上，面色不善，默默抽烟的人，眼眸染上笑意。
　　跳下集装箱，高也拓撩了撩头发，十分欠打地凑过去，“你买的啊？”
　　“地上捡的。”顾却冷声道。
　　“哪能捡到这么好看的戒指？”高也拓问。
　　“要你管？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还我！”
　　“我要啊。”高也拓无辜地眨眨眼，将戒指取出来，爱不释手地戴上，“哥哥就算送个盒子，我也天天带在身上。”
　　顾却瞪了他一眼，咬着烟，没说话。
　　“就一个啊？”高也拓问。
　　“你还想要一打是吧？”顾却烦躁地啧声。
　　高也拓看着他，笑了，“你的那个呢？”
　　顾却只装不懂，“我的什么？”
　　“这应该是一对儿啊，”高也拓摇了摇盒子，漫不经心道，“对戒拆开卖，哪个商家这么缺德？”
　　顾却不说话了，别开脸，视线慌乱又没有目的地落在海面上，耳尖通红，高也拓垂眼看时，还能看见耳朵上细小的绒毛。
　　忍着笑意，高也拓注视着他，观察他的脸色，目光慢慢下落，落到顾却手臂上。
　　他撑着栏杆，指尖夹着烟，十分性感勾人。
　　另一只手却始终放在口袋里。
　　高也拓了然些许，微微挑眉，伸出了手，探向顾却的口袋。
　　顾却怔了一下，正要躲，又被这人抱住，仿佛桎梏似的。
　　“别动。”
　　高也拓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单手抱着他，把人抵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探进去，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顾却的口袋里很暖，手指屈着，无谓地挣扎了一下，又被高也拓握住。
　　掌心贴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上，高也拓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指尖，指腹触到一个坚硬温暖的圆环，眸中泛起兴致，手掌握着顾却的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指尖上，挂着一个与他一样的戒指，没有戴上，好像只是想尝试，又不敢真的戴上，怕抓不住似的。
　　“好看啊。”高也拓低声笑着，“为什么不戴？”
　　说着，握着他的手，就要替他戴上。
　　顾却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却被抓着腕不让他躲。
　　高也拓垂着眼，十分认真地捏着指环，慢慢戴到他的手指上。
　　月光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上的戒指泛着相同的冷然的光。
　　高也拓有些满意地笑了，指尖深入几分，与他十指相扣。
　　“真合适。”他说。
　　顾却呼吸有点促，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才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谢谢哥哥。”高也拓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瞥他，“不过，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啊？”
　　莫名其妙的怪话，顾却猛地皱眉，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见他被逗得有点恼羞成怒了，高也拓懒散地跟着，伸手轻轻扯住哥哥的衣角，摇来晃去，可怜兮兮地求他别生气。
　　·
　　午夜将近，外滩聚满了人，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亮如白昼。
　　离1月1号还有半个小时，人群已然按捺不住躁动，海湾上空有无人机表演，很受欢迎。
　　两个人走在人群最外围，耳边是海浪翻涌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有些躁动。
　　“最近心情好些了吗？”高也拓看着他，随口问。
　　前段时间顾却很心烦，那种随时会被替代的感觉，摇摇欲坠的，十分不安。
　　本来也没希望这小混蛋能理解自己，顾却觉得他根本理解不了，平日懒散惯了，也不在乎学校政治，肯说几句话安慰一下他就挺不错了。
　　高也拓虽然真的不太在乎这些事，但也的确一直放在心上。
　　顾却心里有点熨帖，抬眼瞥他，还是诚实地说，“还是有点不甘心，但是已经好多了。”
　　高也拓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顾却耸肩，叹了一口气，“毕竟明大就是比洛大要好很多，他能考上明大的本科，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比我强，也不一定就是导师偏心。”
　　“不。”高也拓坚决开口，脸色严肃，非常笃定地看着他，“就是导师偏心。”
　　顾却皱着眉：？
　　“不要责怪自己，要埋怨他人。”高也拓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哥哥是完美无缺的。”
　　听他语气对自己百般推崇，又很欠打，顾却额角突突地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这什么歪理？”
　　“这不是歪理，”高也拓摇头，“这是当代圣经。”
　　顾却拳头硬了，“你别逼我。”
　　笑嘻嘻地握住男人手腕，顺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与他悄悄牵手，“我又没瞎说，把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就是很爽啊。”
　　顾却看着他坦坦荡荡的模样，甚至也有点被说动了。
　　“也就你这种没责任心的人会说这种话。”顾却不情不愿地嘀咕。
　　“没责任心就没责任心吧。”高也拓满不在乎，“对你负责不就好了。”
　　顾却冷笑，“行啊，那你给我把明年的学费出了”
　　“那不行。”高也拓毫不犹豫，“要人可以，要钱不行。”
　　顾却：“……混蛋啊。”
　　两个人游走在人群边缘，望着天上的无人机已经开始三分钟倒数，外滩也更加热闹，跨年的时候，还会卡点放烟花。
　　看着那边玩得开心，顾却也动了心思，悄悄挠了挠高也拓的手，“我们去里面看看吧？”
　　“行。”高也拓从栏杆边直起身躯，拉着他往里面走。
　　人很多，想在视野好的地方观演很不容易，顾却看了一圈，都找不到地方过去。
　　高也拓咬着烟，隔着银灰色烟雾，眼眸微敛，染上一点意味深长的思索。
　　“算了，人太多了，过不去。”顾却有点失望地回来。
　　“撞过去。”高也拓说。
　　顾却：“啊？”
　　高也拓随手一指，“如果是我一个人来，我绝对会撞过去。”
　　“人很多啊。”
　　“推开。”
　　“……你还真是不怕丢人。”
　　“我就没素质啊，怎么了？”
　　顾却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高也拓游目四顾，突然灵光一闪，朝他招手，转身往外滩外面走，“过来。”
　　“去哪？”顾却亦步亦趋地跟着，十分茫然。
　　高也拓带着他过了马路，路边是一片交通局的居民楼，前后看了看，发现后门边的围墙很矮，适合翻过去。
　　指了指楼栋，高也拓说，“这栋楼的楼顶，我赌它绝对是个看烟花的好地方。”
　　顾却冷眼看着他，“你要翻过去，我赌你绝对会被保安抓住。”
　　“试试看啊。”高也拓看着他，眉眼带笑，想起什么，揶揄了一句，“再说，你又不是没翻过。”
　　说的是那天晚上被锁在机房，这混蛋骗他翻墙的事。
　　顾却拳头硬了。
　　猛地把人推开，顾却恶狠狠地骂，“要是被人抓住，我绝对全推你身上！”
　　“行，就说是我把你绑架来的。”高也拓点点头。
　　顾却利落地翻过去，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高也拓轻笑，抬手攀住围墙边沿，纵身跃上，翻到另一边。
　　顾却走在前面，小心而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见没人巡逻，才一溜烟到了消防通道边。
　　“哥哥挺专业啊。”高也拓笑着，微微挑眉，“反侦查这么熟练，也逃过课？”
　　“要你管？”顾却忤他。
　　两个人上了楼顶，好在门没上锁，拉开横闩，悄悄溜到了天台。
　　小区离外滩很近，视野广阔，还可以看见很远处隐约灯塔的光亮，顾却一上去，就忍不住睁大了眼。
　　“好漂亮啊。”顾却不由自主叹了一句，慢慢走近了一些。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天空飘下一点点细小的绒毛，像是很小的雪，落到衣服上，一会儿就融了。
　　高也拓不紧不慢地衔着烟，看他玩得开心，冷厉眉目间也染上温和意味。
　　身旁的男人像是十分喜欢从高处俯瞰城市的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笑容清朗明媚，眸子里印着无人机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默默跟着倒数。
　　看他难得一见地喜形于色，高也拓觉得有点新奇，又忍不住跟着一起勾了唇角。
　　临近午夜，倒计时只剩下十秒。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绡棉，欢呼的声浪愈演愈烈，远在楼顶也听得极为清晰。
　　低头看去，顾却望着下面人头攒动，开始有些庆幸自己已经跑了出来，不用跟别人挤。
　　看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又愣住，别扭地抿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副看不上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高也拓也没拆穿他，捻灭烟蒂。
　　“三！”
　　“二！”
　　倒计时临近关键，顾却莫名有些紧张，心跳都加速几分。
　　“……一！”
　　归零的一瞬间，海港对面爆发出巨大的声响，绚烂烟火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炸开，将暮色点得亮如白昼。
　　顾却一抬头，灿烂的烟火就落进他明亮的眸子里。
　　他满怀憧憬地望着满头烟花，高也拓垂眸望着他。
　　“哥哥。”男人低低开口，声音平静，又带着隐隐可察的温柔。他淡声说，“新年快乐。”
　　顾却恍惚了一瞬，有点呆呆地回过头，对上男人平淡又暗含波涛的眼眸，整颗心都毫无预兆地震了一下。
　　“……新年快乐。”
　　胸腔都漫起一阵阵的暖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那样。
　　他看见了高也拓眼里的欲望。
　　却并非情欲，而极度纯粹，不含半点杂质，注视自己的时候，目光似远似近地笼罩着他，仿佛可以代替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他们那么亲密，他们接吻，拥抱，交换彼此的体温，不知道上了多少次床。
　　他的眼神顾却一看就懂。
　　高也拓盯着他，眉目含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稀疏平常，像是在阅读一本书。
　　顾却知道，他想要自己。
　　可是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想要吻他吗？还是抱他？
　　顾却呼吸慢慢重了起来，掌心发热。
　　周围一片嘈杂，充满喧嚣与骚动，火药的味道弥漫在周身，烟火燃放后升起蒙蒙雾气，渐渐朦胧了面前男人的脸庞。
　　高也拓盯着他，许久，突然笑了，朝顾却伸出手。
　　顾却怔了一下，望着悬在面前的手，喉结滚动，片刻，才犹豫着伸手，缓缓握住男人的手掌。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握住时，掌心可以感受到指骨的流畅线条，和虎口隐晦而蓬勃的结实力道。
　　他们那么亲密，他们接吻，拥抱，交换彼此的体温，不知道上了多少次床。
　　却从来没有握过手。
　　以致于这样单纯而不带杂念地被他握着手掌，顾却都有点面颊发热。
　　高也拓偏头看着他，长身挺立，漆黑如墨的发丝在寒冷的夜风里凌乱不羁，神情却是说不出的专注和恳挚。
　　“明年，也一起过吧。”他说。
　　顾却垂眸，望着交握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安安静静地握手，好像此刻不再是恋人，而是伙伴，是挚友，是不受任何感情桎梏，却仍然想要走到彼此身边的个体。沉默无言地签订着契约，无声地表达尊重，感谢，祝贺和礼遇。
　　相互支持，相互理解，相互鼓励。
　　“谢谢哥哥去年遇见我，”高也拓说，“今年也想陪在你身边。”
　　顾却眼眶有些酸涩，半天没缓过来，许久，才默默地，幅度极小地点头。
　　“好。”
　　顾却抬眼，意外地发现面前男人眼睛也带着微不可见的绯红，淡淡的，在夜色下险些被忽略。
　　微微怔愣，顾却很少见他红了眼睛，却不想散漫如高也拓，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像表现的那样漫不经心。
　　他还是有在乎的东西。
　　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顾却盯着他，突然啧了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围墙上，低吼了一句，“小混蛋……哭什么哭？”
　　高也拓唇角微抿，眉目低垂地看着他。
　　“过来啊，”顾却故作大声地说话，掩饰喉中破碎干涩的哭腔，“过来抱我！”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下一秒便重重落入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直直地撞进去，顾却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力回抱住男人颀长而干净的身躯。


第64章 哥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元旦，新的一年的晚上。
　　他们没回家。
　　酒店的环境不大好，床榻也有点硬，但是没人在乎。
　　做完之后就抱在一起，满身都是汗湿也不愿意放开。
　　顾却越来越喜欢和他挨在一起，做过之后更是渴望拥抱和不间断的细碎亲吻。
　　起初，他看着枕边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想要索要一个拥抱，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么大的人了，总是喜欢这些幼稚东西，怎么看都会被嘲笑。
　　可那种扎根在心里的渴望实在是太强烈，挠也挠不到，让他有种想要饮鸩止渴的冲动。
　　抿了抿唇，顾却望着他，喉咙沙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慢慢靠近了一些，高也拓正要下床去浴室，还没起身，腰被缠住，试探似的，环在腰间的手臂不算紧，有点迟疑。
　　高也拓怔了一下，收回了掀开被子的手，转过身，更用力地把他抱住。
　　两具成年男人的躯体缠在一起有点热，就把暖气关了，两个人窝在被子里，也足以抵挡冬天夜晚的寒冷。
　　高也拓喜欢亲他，手指轻轻撩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向后面拢去，一低头，就能吻到顾却的鼻梁。
　　恰巧他也喜欢被他亲。
　　偃旗息鼓，休息了一阵，爬下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床单已经换好了，被褥温暖干净，夜晚漫长，却不难捱。
　　顾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床单，褶皱不堪，还带着残留的体液，疯狂又霪靡。
　　脸色发烫，顾却沉默不语，把床头柜上高也拓给他晾来润喉的水喝了，才闷不吭声地钻进被子里。
　　他向来自诩自持过人，可对着那个小混蛋，所有的伪装都掉了一地，连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在走下坡路。
　　顾却把脸埋在枕头里，拳头砸在床上，狠狠地痛骂高也拓五分钟。
　　关了灯，没什么睡意，就抱在一起聊天，什么都说，无聊的话题，听着对方的声音，也非常满足。
　　高也拓嗓音微哑，带着情事后的倦懒，想起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发，迟迟开口，“我的申请通过了。”
　　顾却趴在他肩膀上玩手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什么申请？”
　　“冬季马拉松的志愿者啊。”高也拓低头看他，“我说过吧。一回来就申请，今天下午通过的。”
　　“你真去啊？”顾却还是不怎么在意，只当他是想陪自己，随口问道，“你去干什么？”
　　“语言服务。”高也拓说。
　　顾却这才有了点反应，微微皱眉，狐疑地看着他，“英语啊？”
　　“那不是。”高也拓摇头。
　　顾却迟疑了片刻，茫然地思索了一下，“那你是……”
　　看着他猜忌又有点慌张的表情，高也拓觉得有趣，却又不忍心继续逗他，还是轻叹一声，坦诚道，“法语。”
　　顾却怔愣当场，死死盯着他，目光里带着茫然的不解，眉头越皱越紧。
　　房间里突然寂静了下去，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莫名僵硬，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许久，顾却冷冷开口，“你学过法语？”
　　高也拓看着他，缓缓颔首，“嗯。”
　　“学过多少？”顾却声音沉了几分。
　　“上学期刚拿到三级笔译资格证。”
　　顾却不说话了，薄唇抿着，唇角有些紧。
　　高也拓看得出，他快要发火了。
　　可顾却很冷静，淡淡注视着他，又继续盘问，“所以那天在电梯，你什么都懂，是吧？”
　　高也拓“嗯”了一声。
　　“那你还给我装傻？”顾却声音有点抖，“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高也拓坦白地点头。
　　“为什么？”顾却眉峰紧蹙。
　　高也拓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哥哥喜欢我。”
　　“你明明知道了！”顾却声音都大了几分，面色染上不悦。
　　“是，我知道。”高也拓眼睫半垂，目光虚虚地落在顾却撑在床上的手掌上，声音低沉有磁性，却不像平时那么淡然，“可还是想听你说出来。”
　　顾却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
　　“只要你愿意开口，其他的事情，我都无所谓。”他说。
　　就算是顾却嚷嚷着不跟他谈恋爱也好，在别人面前保持朋友关系也好，顾却在哪里他就跟去哪里也好，他可以接受任何事。
　　只要他明白，对顾却的喜欢并非徒劳。
　　顾却望着他，两个人沉默地对峙，气氛一时胶着。
　　顾却缄默许久，才微不可见地叹气，咬牙不忿，略带愠怨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很淡地问道，“你对高楚钧，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顾却默默听他说着，脑子里突然想起以前高也拓说过的话。
　　“手捂不热没关系，哥哥的心捂得热就行。”
　　那时，他只以为又是这混蛋随口说的一些调戏他的话，可现在想想，却是深意别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庆幸。
　　小时候被送到高家，想必高也拓也对高楚钧很好，他希望有一个哥哥，也努力在高楚钧面前表现，想要对他示好，表达善意。
　　可高楚钧没有领情，而高也拓也没有再做无谓的付出。
　　顾却突然明白了，那天他去接这小混蛋，他跟高楚钧对视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虽然并没有听清楚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但那个眼神，顾却看得明白。
　　冷淡，漠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眸中没有任何波澜，看不见丝毫情绪。
　　顾却看得出，对于高楚钧，高也拓并不恨他，甚至会觉得他可怜。
　　而那些对哥哥的期望，大概也在年复一年的冷落和鄙夷中被磨没了。
　　顾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那天他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也会像高楚钧一样，落到那个地步。
　　他得到了高也拓的偏爱和包容，而这些并不是无条件的，这些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高也拓轻轻笑了，笑容并不明朗，“到底该怎么追出去，才不显得难堪。”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顾却倒抽一口凉气，不悦地看着他。
　　“这种事以后没有第二次了。”高也拓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又诚恳，“不要生我的气。”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顾却不情愿地低吼，死死瞪着他，满脸通红。
　　高也拓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跪坐的人猛地扑上来，把他狠狠抵在床头上。
　　下意识抬手揽住他的腰，高也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颈边倏地一痛，猝不及防闷哼出声。
　　顾却发起火来风雨大作，在他肩颈上又抓又咬，毫无形象地缠着他，抓着枕头往他身上砸。
　　“我让你学法语！让你学法语！”顾却无理取闹地骂，声音有点哑，眼睛也有点红，“他妈的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法语！”
　　高也拓哭笑不得，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腕，接过手里皱巴巴的枕头，扔到一边，抬手把人按进怀里。
　　徒劳挣扎了几下，顾却愤愤地张口，咬在他肩上，听男人倒吸凉气，才满意地松口，望着浅浅的牙印，伸舌头舔舐两下。
　　顾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手掌掐着他下颌，恶狠狠道，“这件事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发生过，听见没有？”
　　知道他心里的小骄傲，高也拓识相地点头，“好。”
　　顾却这才买了账，冷冷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皱着眉，问，“你是那天跟家里出柜的吗？”
　　“不是。”高也拓摇头，坦诚道，“还要再早一点。”
　　“……”顾却顿了一下，“那要是我不喜欢你呢？”
　　“宜早不宜晚。”高也拓淡淡笑了一下，“先把事情说清楚，这样如果哥哥也喜欢我，我就能随时跟你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在喜欢上他的那一刻，高也拓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要他点头，就能毫无顾忌地朝他走去。
　　“好什么啊……”顾却埋下脸，耳朵有点红，低低教训，“冲动！做事不过脑子！”
　　高也拓低头，手掌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垂眸笑着，“是，哥哥聪明，以后还需要哥哥多照顾我这个白痴了。”
　　“便宜你了。”顾却声音闷闷，带着傲慢，“我给别人提供咨询，那都是要报酬的！”
　　高也拓微微挑眉，笑意深邃几分，“也好。”
　　看他这么轻松就答应了，顾却一下子警觉起来，忙撑起身躯，竖着耳朵，定定地看着他，总觉得有诈。
　　高也拓看着他，目光温和，不紧不慢道，“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钱，赚钱也没有哥哥多，哥哥肯定也看不上……”
　　“但是我身体很好，不如就以身偿债吧。”男人轻轻抬眸，眸色带上几分微不可见的认真，纯粹又干净，抓着顾却的手，轻轻贴着自己的脸，小动物讨巧似的蹭了蹭，轻声道，“哥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行吗？”
　　顾却被他撩拨得心口狂跳，呼吸都重了几分，面前男人却面色不改，毫无波澜。
　　为什么这人可以用那么虔诚的表情说那么下流的话啊！？
　　混蛋！
　　顾却被他惹得浑身燥热，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强硬又霸道地索吻，掐着他下颌，逼他看着自己。
　　“以后不准再对其他人好了！”顾却声音阴沉，带着极其浓重的占有欲，脸上有点红，却还是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只能对我这样，听见没有？”
　　“就只是这样吗？”高也拓偏头，十分无辜地看着他，“可是，我早就打算把一切都免费给哥哥了。”
　　他的偏爱和包容，渴望和占有欲，只有顾却，也从来只留给顾却一个人。
　　“我才不要免费的东西！”顾却嚷嚷着，“你给我认真点！”
　　高也拓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隐晦意味，“说来也是，我欠哥哥的太多了，所以……”
　　话音落下，他伸手，迅速关了灯，拖着顾却又卷进了无边无际的暧昧又急躁的情欲中。
　　“……慢慢还吧。”他说。


第65章 表白一千次
　　顾却对高也拓学过法语这事耿耿于怀，忍不住一再追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高也拓从床边抽了几张纸，低头给他擦脸上的汗，漫不经心道，“记不得了，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吧。”
　　顾却微微闭了眼睛，坦然享受他的体贴，“三笔什么时候考的？”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学得倒还是不错。”
　　“上学期六月份考的。”高也拓乖乖答了，很是谦虚地笑了，“学得一般吧，实务和综合都是刚过及格线，六十来分。”
　　顾却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故作平常，却是在暗暗炫耀，“哦，我也考过法语三笔。”
　　看他幼稚神情，高也拓也如了他的愿，哄着他，温声问，“是吗？什么时候考的？”
　　顾却抬了抬下颌，声音都染着愉悦，不经意地说，“大一吧，又不难。”
　　高也拓忍笑，“是哥哥聪明。”
　　顾却细数着自己的成就，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奖状，“大一过了三级，大二过了二级，大三开始考口译资格证了，目前也过了三级口译……”
　　高也拓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眼神带着笑意，望着他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就，十分给面子地点头笑着，不时垂首亲亲他，非常捧场。
　　“哥哥一直很优秀。”他说。
　　“知道就好。”
　　见他这么维护讨好自己，顾却自然是没了什么脾气，磨蹭着转身，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
　　高也拓从后面抱着他，把人圈在怀里，见他昏昏欲睡，放低了音量，低声问，“明天还在洛南待一天吗？”
　　“没。”顾却摇头，声音沙哑，带着倦意，“明天晚上回去。”
　　“这么赶？不能再多待一晚上吗？”
　　“后天有课。”顾却说。
　　高也拓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片刻，才说，“我寒假过去陪你。”
　　“好啊。”顾却点头，“到时候请我吃饭。”
　　“应该的。”高也拓笑了笑。
　　冬季马拉松的志愿者有临时酒店住，也不用担心住宿的问题。
　　冬天越来越寒冷了，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总觉得什么样的寒冷都能捱过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
　　顾却收到了顾彦森的消息。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雾蒙蒙的，泛着凉气。
　　房间内还算温暖，却也昏暗一片，身后，稳稳抱着自己的人还没有醒，呼吸匀长和缓。
　　顾却迷迷糊糊地醒了，心里有点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悸动，突然心跳很快似的，让他有点不舒服。
　　以为只是噩梦，顾却往高也拓怀里缩了缩，正打算再次睡过去，突然看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有一条新消息进来。
　　狐疑地皱眉，顾却伸出手，霎时有种微妙的预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过床头边的手机。
　　上面是父亲的消息，寥寥数字，希望他回去之后，能好好聊一聊。
　　顾却睡意全无。
　　盯着天花板，出神了许久，顾却才轻叹一声，从男人温暖安全的怀抱里退出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穿好衣服，顾却简单洗漱了一下，给高也拓留了信息，俯身亲了亲还在睡着的男人，先离开了酒店。
　　开车回到家的时候，房子里灯火通明，大概是没睡好，早早醒来。
　　顾却站在门口，竭力缓和了几下呼吸，才闭了闭眼，抬手按住门把手，推门而入。
　　·
　　高也拓六点钟醒了一次，莫名的，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怀里，却发现空空如也。
　　熟悉的记忆霎时回笼，高也拓瞬间清醒过来，有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峰微蹙。
　　他昨晚说错话了吗？还是做错了什么事……
　　抓过手机，看见上面顾却留的消息，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顾却说，家里叫他回去谈谈，让高也拓醒了就先回家。
　　坐在床上恍惚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眉骨，高也拓面色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心里还是有些提着。
　　想了想，给顾却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去找他。
　　顾却是快五点的时候走的，到现在有一个多小时了，也没给他发消息，大概是还在跟家里人谈。
　　没等他回复，高也拓收拾了一下，下楼退房，打算去他家门口等。
　　不知道顾却的父母会说些什么。
　　之前仅有的几次接触，高也拓看得出他家氛围很好，父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高也拓很羡慕顾却，现在却是要让他走到这么为难的地步。
　　刚出了酒店，高也拓等不及，拦了出租车，报了顾却家街口的位置，正驶出一条街道，顾却的消息进来了。
　　哥哥：【海港。过来吧。】
　　微微一怔，高也拓望着屏幕上冷静又有些寂寥的字，心口没由来地一疼。
　　没有多问，高也拓回了一句【好】，让司机换了目的地。
　　快点见到他吧。能见到就安心了。
　　冬季清晨的港口，雾气还未褪去，泛着刺骨的凉意。
　　利落地翻进工厂，高也拓随意擦去手上蹭到的铁锈，疾步往里面走。
　　空旷的露台上，人迹罕至，薄牛奶一般的雾气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男人眯了眯眼，面色凌厉，目光在集装箱的过道里搜索。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高也拓微微皱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正要给他打个电话，目光不经意一瞥，望见远处海滩上坐着的人。
　　高也拓怔了一下，不确定地看过去，男人瘦削单薄的身躯在薄雾里更是模糊，可仍不容错认。
　　唇角微抿，高也拓走过去，翻出狭长过道的拉杆，纵身跃下，跳到海滩上，朝顾却走过去。
　　海滩上有露水，海浪一卷一卷地朝着岸边袭来，裹挟着沉重的水汽，吹在身上并不爽利。
　　顾却坐在海滩上，盯着正在涨潮的海面出神，他的眼镜放在一边，眸色暗淡，低沉，朦胧，显得有些空洞。
　　高也拓见他这样，心口有点疼。
　　听见脚步声，顾却迟迟抬头，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呆愣。
　　高也拓走近了些，垂眸望着他，抬手，温暖宽厚的手掌抚上男人散乱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饿了。”顾却淡声说，声音有点软绵绵的意思，听上去魂不守舍的。
　　“给你带了粥。”
　　高也拓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把密封包装的粥拿出来，还是热的，揣在怀里捂了一路，就是知道他没吃早饭。
　　拆开袋子，插上吸管，高也拓把热气腾腾的粥塞进他手里，手掌顺着外套的衣摆探进去，摸了摸他后心口，“冷吗？”
　　“不冷。”顾却咬着吸管，摇头，从怀里摸出来两个暖宝宝，放到高也拓手里，“暖着呢。”
　　“那就好。”高也拓笑了笑。
　　顾却慢慢把粥喝完，目光无神地望着翻涌浪花的海面，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在早上来过海边。”
　　尤其是冬季的清晨，海边总是泛着水汽，很冷，顾却不喜欢。
　　他喜欢在黄昏，在天朗气清的日子里，走过有鸥鸟鸣叫，海浪翻滚的堤岸，提着他随便买的盒饭，一路走到那个垂垂老矣，马上就要被时代淘汰的工厂。
　　他一个人坐在那，看潮起潮落，看夕阳消失在天际线的远方。
　　早些时候，他回了家，跟父母座谈了许久，从家中出来，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坐在潮湿的海滩上，摘下眼镜，有点看不清最远处的景色，顾却迷茫地望着海面和天空，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降了几个亮度，看上去带着淡蓝色的寒意。
　　高也拓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海，没说地上冷，让他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并肩坐着，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高也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地上，偏头看他，轻声问，“早上回去，感觉怎么样？”
　　顾却恍了一下，微微抿唇，像是忘了什么，便皱着眉思索，片刻，才哑声道，“还好吧。”
　　他知道，父母并不会过于为难他，顾家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都不包括冷暴力与争吵，他们十分理智地讨论，却显得格外冷漠和疏离。
　　就好像并不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而是在进行一场交易，一次谈判。
　　“我没有一定要他们表态，或者得到他们的认同。”顾却说，声音很轻很淡，“我只是告诉他们，我的态度。”
　　顾却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家里人也一直尊重他，小时候大到他自己卧室的装修，小到买什么样式的书包，林晓雯和顾彦森都让他自己决定。
　　而现在，他决定喜欢一个男人，他们也清楚，不可能轻易改变顾却的心思。
　　高也拓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天我跟妈妈坦白的时候，我妈还哭了。”
　　顾却微怔，呆呆地看着他。
　　“她很自责。”高也拓抿了抿唇角，眉目间带着一点哀伤，声音却很是温和坚定，“她觉得，是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影响了我。”
　　“我说，不是。”高也拓慢慢说，伸手轻轻抓住顾却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在冬季的冷风里找到一丝温暖，“我跟她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很高兴你对我抱有相同的感情。”
　　“假如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了，我也……”高也拓顿了一下，像是这种话光是说出来就很难过。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沙哑干涩，“我也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
　　顾却看着他，胸口闷闷的，攥得发疼，听他这么说，鼻端有点酸，却还是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意，“我见过的人多了去，这话我听不同的人说了不下一千遍，哪个到最后没找别人？说得好听呢。”
　　“是啊。”高也拓也笑了笑，笑容很轻，“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又不是你我可以预测的。”
　　顾却嗤笑一声，故作嫌弃地瞥他，“还没谈呢就想着分手的事儿，你还想得不够远？”
　　“没谈吗？”高也拓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别开脸不搭理自己，便故作忧愁地叹气，“那完了，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都说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关我什么事？”顾却抬了抬下颌，睨他一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让你自恋！”
　　高也拓无奈地笑着，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身上轻轻扯了扯顾却的衣摆，“哥哥……”
　　“少来！”顾却甩开他，脸色微红，“老子才没那么好打发！”
　　“那我应该怎么追哥哥？”高也拓扯着他的袖子，一副无辜模样，偏头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都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学长，教教我吧。”
　　“混蛋！”顾却呵斥一声，面颊通红地瞪着他，没有丝毫威慑力，咬牙切齿地道，“表白一千次我才勉强考虑你这个白痴啊！”
　　闻言，高也拓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眉梢微挑，“是吗？”
　　顾却被他戏谑目光看得恼羞成怒，啧了一声，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身后猛地撞上一具温暖躯体，牢牢将他抱住。
　　“顾却。”
　　耳边传来低低一声，带着说不出来的认真。
　　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不再是任何昵称，让顾却有一种陌生感，心跳猛地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莫名有些紧张。
　　高也拓从背后抱着他，十分认真恳切地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喜欢你。”男人气息带着冬季清晨的冷冽，下颌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带着询问，“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顾却耳垂发烫，男人干燥的唇无意间擦过耳廓，状似亲吻，若即若离。
　　唇翕动几番，顾却喉结攒动，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掌心莫名沁出冷汗。
　　正要开口，突然听见耳边低低的笑意，顾却怔了一下，立时恼怒气结，猛地挣开他的手，“老子他妈的不愿意！”
　　“可是我好喜欢你。”男人低声说，声音如同羽毛抚在心口上，有些酥痒，“每天都在想你……”
　　“滚蛋！骗子！我才不信你！”
　　顾却咬着牙，稳住心神，狠心往前走，不理他。
　　高也拓漫不经心地跟在他后面，手指勾着顾却的衣摆，身躯懒洋洋地后仰，拖腔带调地喊他。
　　“哥哥，回头看我一眼啊。”
　　顾却眉峰紧蹙，抬手把耳朵捂着，不听他撒娇。
　　“哥——哥——”
　　高也拓得寸进尺，眉目染着笑意，眼皮耷拉着，眼眸半敛，望向他的目光都是说不出的柔情。
　　可惜顾却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好想跟哥哥谈——恋——爱——啊！”
　　顾却惊了一下，又羞又恼地回头，忙不迭扑过去掐他脖子，手忙脚乱地捂他的嘴，“你他妈小点声！”
　　惊慌地四处看了看，发现早上的海边鲜有人至，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高也拓垂眸，望着他受惊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偏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又被他趁虚而入，顾却非常不爽，阴恻恻地瞪着他，“别得意，你还差九百九十八次！”
　　“嗯，不多。”高也拓一本正经地点头，“以后我每天都跟哥哥表白一次……啊，不，每天表白十次，九十九天就能达标了。”
　　说到这儿，高也拓想到什么，轻轻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望着顾却，“九十九天，真好的寓意啊……哥哥指定是爱我爱得不行，但又不好意思说，才故意暗示我。”
　　顾却：？？
　　“啊！！你这个自恋狂！！”
　　……
　　清晨，寂静无人的海边，朝阳照着两个修长身影，崩溃的怒骂声蔓延了一路，男人只是淡淡笑着，望着面前郁闷又烦躁的身影，轻轻伸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


第66章 却哥的移动秘密基地
　　海港的那个工厂要拆迁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顾却刚考完试，从教学楼出来，正打算回寝室收拾东西。
　　望着高也拓发来的消息，他恍惚了一下，霎时有点呆愣。
　　那个工厂有些年岁了，顾却小的时候，那边还十分繁荣，航运也发达，经常有船只停靠，运输钢铁和建材。
　　只可惜后来慢慢衰落，只剩下一盏太阳能的大工业灯，偶尔会有四处的工人在这边晾晒工服，或者顽劣的少年在这里逃课玩滑板。
　　高也拓说，这边的老工业区要拆迁了，市政府计划建新的商业街，带动这边的经济。
　　顾却微微皱眉，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高也拓问他考完试了没有。
　　顾却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突然意识到这小混蛋是不是想今天就过来，顿时醒过神来，忙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铃不到一声就接了起来，听筒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哥。”高也拓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考完了。”顾却闷声说，“你今晚别过来，太晚了，没必要。”
　　大晚上的让他跨省奔波，顾却也不太舍得。
　　闻言，高也拓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晚上跟杨尧他们出去吃饭。”顾却说了一句，“大概过个一周城市马拉松就开始了，我们后天去志愿者培训。”
　　“好。”高也拓点头，淡淡笑了，“那我到时候过去。”
　　顾却“嗯”了一声，抬头看见杨尧正在下楼梯，匆匆跟高也拓道了别，先挂了电话。
　　考试之后的放松总是格外放纵，一行人吃完饭，还去俱乐部玩了许久，入夜了才散席。
　　顾却没喝酒，把行李收进车里，打算去出租屋。
　　最近备考，他来这边来得很勤，好在暖气也足，倒是很舒服。
　　在高也拓买给他的大桌子上看资料，偶尔想起那些两个人面对面学习的时光，莫名会有些怀念。
　　看书累了，就坐在吊椅上，听着电视里的新闻，看阳台外面的黄昏，想象着身边坐着那个人，此刻正与他共度。
　　回了屋子，夜深露重，昏暗清冷，顾却打了个寒颤，缩着脖颈进去，冷得跺脚，连忙把暖气开了，拖着行李，把床铺好。
　　整个屋子暖起来，他才脱了外套，盘腿坐在地毯上休息。
　　茶几上摆着一朵干花的标本，十分有艺术感。
　　顾却无意间瞥到，恍惚了一阵。
　　那天之后，高也拓就一直送他花，在保鲜剂的作用下，每一次花期都可以延长到半个月。
　　到了冬天，鲜花变得更贵了，顾却心疼他花钱，自己说不要了。
　　高也拓也没勉强，亲手做了一束干花，插在平时的花瓶里。
　　顾却望着那束花，心里对那个小混蛋的思念霎时到了顶峰。
　　好想见他啊。顾却不甘心地想。
　　可要是现在承认这件事，一定会被他大做文章吧。
　　扔下平板，顾却去浴室洗漱，钻进被窝里，身躯蜷缩，躺在大床上，莫名有点寂寞。
　　两人睡在一起的时候，高也拓常常从后面抱住他，安全又温暖的姿势，不含情欲，只是抱在一起，也十分满足。
　　昏昏欲睡之际，顾却不满地皱眉，朦胧地嘟囔了一声，将被褥卷得更紧了些，想象着是那人在拥抱自己。
　　遥夜沉沉，顾却睡了很久，似梦似醒之际，他觉得好像有人在摸他的脸。
　　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亮白里，男人倚着床沿，眼睫垂着，低头看手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晨起微热的脸颊。
　　手掌下的脑袋动了动，高也拓知觉过来，垂眸瞥他一眼，屈指撩开他额前发丝，“早啊。”
　　顾却还没完全清醒，嗓音沙哑，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高也拓把手机收了，“来了不到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顾却抓过床头柜的眼镜戴上。
　　他昨天只跟高也拓说考完了，也没说要来出租屋，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知道你想我。”高也拓冠冕堂皇，一本正经道。
　　小别重逢的第一面，明媚清冷的冬季清晨，高也拓就挨了顾却一拳。
　　高也拓毫不在意地笑着，笑容明朗又洒脱，伸了个懒腰，偏头望着顾却，这才不开玩笑了，“你定位没关，我看见你不在学校了。”
　　顾却这才想起来，以前跟他共享过手机定位。
　　思索了一下，顾却又皱了眉，一把抓住高也拓的领子，“喂，你以前没有查过我的定位吧？”
　　高也拓微微挑眉，坦白道，“有啊。”
　　顾却一怔，“你……你查我定位干什么？”
　　“喜欢你啊。”高也拓轻轻耸肩，却不做隐瞒，“偶尔会看一看，想知道哥哥去哪些地方吃饭，去哪些地方玩，也想过去体验一下，就当是我们一起去的。”
　　“干什么啊……”顾却声音低了一点，“像个变态一样。”
　　说着，顾却幽幽地抓过手机，把定位关掉。
　　高也拓看着他谨慎行径，眸中闪过几分可惜，又很快恢复过来，笑着看向他，“那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去玩吗？”
　　顾却瞥他一眼，“看我心情。”
　　男人脸上露出失望神色，肩膀也微微滑下，顾却最看不得他这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啧了一声，烦躁道，“行了行了，有机会，别那样看着我了。”
　　仿佛计谋得逞，高也拓满意地勾唇，凑上去软绵绵地亲了亲他唇角，与他厮磨一阵，才懒洋洋地哑声道，“我想你了。”
　　顾却对他这样直白得有点蠢的示爱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每次听，还是会觉得心动不已。
　　每次分开，这小混蛋总会情意绵绵地抱他，凑上来低声细语地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手臂缠上男人细窄结实的腰身，顾却埋在熟悉的怀抱里，轻嗅着朝思暮想的气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你去给我买早餐。”顾却闷声说。
　　“已经买了。”高也拓答。
　　顾却抬起头，“我要吃蟹黄包。”
　　“嗯。”高也拓颔首，“买了。”
　　顾却有一瞬的惊讶，转而是不信，迟疑地看着他，“你真买了？”
　　上次他们出去玩，偶然碰到一家很好吃的店，里面的蟹黄包顾却十分喜欢，可离这边很远，每次都要开好久的车，穿过半个市区去买。
　　“真买了。”高也拓笑着，“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客厅看。”
　　顾却跪坐在床上，头发还是凌乱的，呆愣模样，盯着高也拓看了许久。
　　那家店离明大很远，要是早上特地去那边买早餐，肯定要花很久，那这混蛋岂不是……很早就起来了。
　　顾却一阵心疼，眉头拧起，下了床，去客厅一看，果然有两份蟹黄包，还配了热气腾腾的皮蛋粥。
　　都是他爱吃的。
　　心里熨帖不已，顾却揉了揉眼眶，回头看身后的人，抬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别扭低声说，“谢谢啊。”
　　“不用谢。”高也拓十分认真地淡声回应了他的感谢，“快吃吧，我也没吃饭。”
　　闻言，顾却动作极快地进了盥洗室洗漱，出来的时候，高也拓把早餐拿出来了，正等他一起吃。
　　“以后别那么早过来了。”顾却低头喝粥。
　　高也拓不以为意地笑笑，声音低沉，“想早点见到你。”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答案，可顾却还是有些面热。
　　默默喝粥，顾却咽下口中食物，勺子搅着滚烫的粥，慢悠悠地说，“说真的，你以后别那么赶了，特别是现在冬天，早上不安全。”
　　高也拓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了，心疼我啊？”
　　顾却一记眼刀过去，桌子底下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见他笑意愈发深邃，不由得十分烦躁，却还是皱眉道，“是，我确实有点心疼，行了吧？”
　　高也拓笑着不说话。
　　“你要是累病了，我良心也过不去，知道吗？”顾却咬着勺子，含糊地哼声，“看上我这么有良心的人，你他妈就偷着乐吧。”
　　高也拓弯了弯眼睛，漂亮的眸子里尽是温和色泽，他诚恳道，“虽然早就知道，但听哥哥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很开心。”
　　顾却轻哼一声，没搭理他，不经意抬眼扫过，看见对面男人面色温淡，眉宇间的笑意却格外醒目，夹杂着疲惫，却仍然明朗又勾人。
　　顾却不由得微怔。
　　他……是真的很开心啊……
　　被人心疼就这么高兴，这小混蛋，也太好打发了吧。
　　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顾却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睫，又将目光埋进了蒸腾的雾气里。
　　如果他真的很喜欢，那以后……就多说一些吧。
　　“工厂那边要拆了吗？”顾却迟迟开口问道。
　　“嗯。”高也拓点头，“前几天下的文件，那一带好多人都在议论。”
　　“哦。”顾却有些失落地低头，心里乱糟糟的。
　　高也拓见他这样，微微勾唇，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开玩笑道，“完了，秘密基地没有了，哥哥又要哭了。”
　　“滚蛋。”顾却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我哪那么容易哭？”
　　“嗯……”男人思索半晌，答非所问道，“哥哥掉眼泪的时候很好看。”
　　顾却正想反驳几句他什么时候掉过眼泪，猛地意识到男人似笑非笑的神色，突然想起些什么，立时噤了声，脸色涨红，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次高也拓故意逼他坦白心意，一天之内惹哭他两次，把这小混蛋弄得自责得不行。
　　后来就真的没再让他哭过，除了……
　　顾却拳头攥紧了。
　　除了在他妈床上的时候。
　　把他折磨得声音都是软的，眉眼带着雾气，倔强又期许地看着他，渴求他给自己带来欢愉。
　　高也拓喜欢笑着亲他，看他身躯颤栗，看他薄汗涔涔，看他压不住喘息和呻吟，看他只为自己展现的，不属于顾却的一面。
　　“好性感。”高也拓低声在他耳边道，“好喜欢哥哥这个样子。”
　　顾却语不成句，毫无章法地扯着他的衣服头发，嘴里都是谩骂，身体却只能靠在他怀里颤抖。
　　又听他提起这一茬，顾却额角青筋暴起，拳头已经蓄势待发。
　　高也拓见好就收，忙给他顺毛，安抚道，“工厂没了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在哥哥身边的。”
　　“你算什么东西啊？”顾却气笑了，横了他一眼，还为上床的时候掉眼泪的事儿羞怒着，冷言冷语地刺他，“那是工厂吗？那是我第二个家，你懂不懂啊？我认识它几年，认识你才几年？”
　　高也拓当然不会吃一个死物的醋，不过看顾却欲盖弥彰，张牙舞爪的模样，还是挺有趣的。
　　“没关系。”高也拓望着他，“秘密基地没了，你还有我，我任打任骂的，不比工厂强啊？”
　　“别把我说的那么暴力。”顾却忤他，却是在他半调笑半安抚的话语中，心中郁闷也消减了一些。
　　想起那些烦闷的夜晚，一个人跑去海港工厂，其实心里也是存着点点心思，期待能跟再次碰见这个混蛋的。
　　后来，到底是想要拥有秘密基地，还是想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发脾气，顾却自己都分不清了。
　　“真烦。”顾却嘟囔一声，甩开手里的抱枕。
　　高也拓哭笑不得，“我哪里又烦了？”
　　顾却皱着眉，脸上不情不愿的，“我认识的人，都挺喜欢我的，只有你，第一次见面就阴阳怪气我，还把我当傻子耍。”
　　说的是最先的时候，他们在医院里碰见的事儿。
　　高也拓一张嘴伶俐极了，后发制人，把他训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得跳脚。
　　听他提起这事儿，高也拓也有几分怀念，弯了弯眼睛，垂眸望他，“哥哥不也是一样吗？对谁都温柔，跟我第一次见面就无理取闹追着我骂。”
　　顾却自知理亏，撇了撇嘴角，暗自嘀咕了几句，却是不再缠着他理论。
　　往往他这个表情，就是心里知道错了，高也拓也不为难他，顺势给他台阶下。
　　“我要是知道下个楼梯能撞到个男朋友，我天天去医院蹲着。”
　　听他话语荒谬，语气却真诚得不行，话里话外都在维护他的自尊心，顾却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低着头想了想，顾却抿唇，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喂，小混蛋。”
　　“嗯？”高也拓偏头看他。
　　顾却犹豫许久，才皱着眉问，“你没有在心里骂我吧？”
　　“为什么要骂你？”高也拓眨了眨眼。
　　“因为……”顾却也说不出来，抓了抓头发，十分烦闷，“因为虚伪啊。在老师面前那么乖，人模人样的，其实背地里糟糕得不行，还非常负面非常愤世嫉俗……”
　　说着说着顾却自己都有点不自在了，声音越来越低，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身后的男人沉吟片刻，缓声开口，“我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的。”
　　顾却没动。
　　高也拓抬手，轻轻勾卷着他的头发，“人都有两面，甚至很多面，我也是这样。”
　　他笑了笑，“哥哥是脾气不好，爱吃醋，一点就炸，还爱耍性子……”
　　顾却猛地回头，不悦地盯着他，“你他妈别给我得寸进尺啊！”
　　“但是我喜欢你。”高也拓不以为意，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脸颊，掌心摩挲男人微凉的皮肤，低声道，“就是连你的虚伪也一并很喜欢。”
　　“就会说好听的话，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顾却小声抱怨，又不自觉微微低头，贴在他温暖的掌心上。
　　“以后哥哥在我面前耍性子就行。”高也拓笑着低头亲他，“我们也会有第二个家，好不好？”
　　顾却抬着头，看他深邃眼眸，一时有些失神，被那双深意别蕴的眸子盯着，竟然没有丝毫拒绝的力气。
　　许久，他才微微抿唇，握着高也拓的手腕，点了头。
　　“嗯。”
　　顾却看着他，只在一如既往懒惰又没干劲的神情中看出一丝温柔坚定。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是啊。
　　这小混蛋在哪，他的秘密基地就在哪。
　　听上去也没那么糟糕。


第67章 浪漫不死
　　冬季马拉松如火如荼，志愿活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分酒店房间的时候，高也拓说什么也要跟他住在一起，顾却拗他不过，只好去跟负责人说。
　　本来负责人就是顾却的熟人，私下招呼一下，调个房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现下两个人保持这种偷偷恋爱的关系，总让顾却有点心虚。
　　房间是双床房，临街，好在隔音不错，晚上也不会被车水马龙的声响吵得睡不着。
　　白天两个人各自在岗位忙碌，晚上有精力，就会出去散散步。
　　在外人面前，顾却总不敢表现得太过亲密，可到了独处的时候，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顾却习惯戴口罩，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头发也不想白日那般梳得妥帖，随意地撩开，柔软的发丝挡在眼前，顿时柔和了他清冷眉目。
　　高也拓喜欢屈指拂开他额前的发，笑着垂首吻他眉眼，不含情欲，只是无声地欣赏，表达爱意。
　　两个人并排走着，偶尔的眼神交流也十分暧昧缠绵，冬季的傍晚，黄昏并不算热烈，可仍让人心动。
　　高也拓身高腿长，有时走到前面，会懒洋洋地转过身，瞥顾却一眼，双手闲散地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懒惰模样，看上去没干劲又不靠谱。
　　可顾却就是知道，他让自己很有安全感。
　　望着走着斜阳剪影中的男人，顾却忍不住微微勾唇。
　　结束了志愿活动，两个人还不愿意那么快回去，在小屋子里磨磨蹭蹭地待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开车回了家。
　　顾却开车，高也拓坐在副驾上，面色温和疲惫，靠着车窗，望着一路往南的景色，眼睑半敛，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哥哥。”高也拓忽然回了头，淡淡地看着他，“我们以后去旅游吧？”
　　“旅游？”顾却微微皱眉，想了想，问，“你想去哪儿玩？”
　　“不知道。”高也拓沉吟片刻，随意道，“就是想跟你一起，开车出去旅行，去哪都好。”
　　“行吧。”顾却无奈地应了一声，“可以计划一下。”
　　高也拓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景色出神。
　　顾却的寒假并不轻松，明大发了文件，今年下半年有几个项目不错，顾却看了两眼，还是很想试试看的，于是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家里看文献。
　　高也拓也忙，跟明宜的公司有不少交涉，公司那边对他有点兴趣，他也有意识在争取。
　　过年那几天，顾却忙着走亲戚，跟父母待在一起，等忙完这一阵，元宵都过了，两个人才匆匆见了一面，坐在一起吃个饭。
　　顾却戳着烤鱼的肚子，想起什么，提了一嘴，“哦，我今年想争取一下明大的交换生计划。”
　　“什么项目？”高也拓看了他一眼。
　　“我们学校跟乌普萨拉大学有合作，我想争取下个学年的交换名额。”顾却说。
　　高也拓先是一愣，想了想，问，“有多大把握？”
　　“老实说，不知道。”顾却摇头，声音有点苦闷烦躁，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我导要照顾他那个本科学生，机会落到我头上的概率不大。”
　　高也拓“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关系，努力争取就好。”
　　听他声音云淡风轻，顾却微微恍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解释，“这个事儿我一直在观望，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就……”
　　高也拓不由得笑了，“你都是成年人了，也不用事事都跟我报备。”
　　“你就这么想我走啊？”顾却咬牙切齿，抬眸冷冷盯着他，心中一阵不忿。
　　“得看你本事啊，”高也拓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你都说了机会不大，成了就去，不成就不去。”
　　“真能被我拿到，我肯定会去。”顾却嘟囔着，“要去一整年……”
　　“那我还得高兴了，”高也拓轻笑，“还好不是去一辈子。”
　　“你这人！”
　　顾却被他一张嘴说得火大，又气又无奈，却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里那点郁闷也消减许多。
　　情人节前后，两个人正忙着手头的事儿，也已许久没有联系，顾却无意间看了日历，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明天就是情人节。
　　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顾却看了眼手机，到底还是没提，却莫名有点隐隐的期待。
　　睡前他收到了高也拓的信息，问明天有没有空。
　　顾却扫了一眼，心里泛起甜丝丝的感觉，点了点屏幕，回了过去。
　　顾却：【怎么，要跟我一起过节啊？】
　　小混蛋：【想。可以吗？】
　　顾却：【也不是不行。】
　　小混蛋：【那明天哥哥来接我？】
　　顾却：【？】
　　顾却：【你约我过节，要我接你？】
　　小混蛋：【 ^_^ 】
　　顾却气笑了，望着对面发过来故作无辜的表情包，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偏偏自己就是被这混蛋吃得死死的。
　　暗骂一声，顾却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再搭理他。
　　第二天，他还是开车去了高也拓家。
　　车停在熟悉的街道口，没开进去，顾却只给他发消息，让他快点出来。
　　不一会儿，路口就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了他，高也拓步伐快了几分，脸上也带上笑容。
　　顾却暗暗骂了一句白痴，伸手替他把副驾的门打开。
　　高也拓进了车子，先是凑上来亲了亲他，才笑着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情人节快乐”。
　　“嗯。”顾却敷衍了一句，面色冷静，却悄悄红了耳朵。
　　高也拓也不戳穿他，笑吟吟问道，“我是今天第一个跟哥哥说节日快乐的吗？”
　　顾却皱眉，惊愕道，“难道今天这日子还能有其他人跟我说这话吗？”
　　高也拓哈哈大笑，把他逗着急了才罢休。
　　“说吧。想去哪玩？”顾却问。
　　“去游乐园怎么样？”高也拓提议，“想跟你一起好好玩一次。”
　　听他提起这个，顾却顿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儿，顿时有点面热。
　　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顾却抓了抓头发，“行吧。”
　　“这次还吃棉花糖吗？”高也拓问。
　　知道他在揶揄自己，顾却板着脸，装作无事发生，硬着头皮冷声道，“吃，为什么不吃？我他妈吃十个。”
　　高也拓眼眸微弯，眸子里带着温和笑意，识相又配合地点头，“好，买十个。”
　　“你买单。”顾却抬了抬下颌。
　　“好，我买单。”高也拓一并应下来。
　　顾却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那之前想做什么？”高也拓问，“看个电影？”
　　“我才不看电影！”顾却冷声忤他。
　　电影院那么昏暗，什么都显得格外暧昧，两个人就坐在那，顾却肯定看不进去电影，说不准出来之后又要被这混蛋笑话。
　　“那你想做点什么？”高也拓靠在车窗，屈肘支颐，闲散地望着他。
　　顾却没说话，沉着脸色想了一会儿，瞥了他一眼，“去哪你都跟着？”
　　“当然。”高也拓即答。
　　顾却笑了一下，踩了油门加速。
　　洛南市滨海，靠山，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座还算高的山脉，顶上是森林公园，算个小景点。
　　高也拓望着窗外景色变换，随着盘山公路上去，海拔越来越高，耳朵都有点不舒服了。
　　山下海边气候还算暖和，上了山莫名低了好几度，也忍不住有些寒意。
　　一周前下过小雪，不几天就融了，可上了山，山上的雪竟还留存着，颇有厚度的一层，看上去洁白无瑕，更添了几分冷冽。
　　森林公园现在正是旅游淡季，没什么人，只有最上面有一座寺庙，大门开着，门前几行脚印烙在雪里，格外寂寥。
　　“冷吗？”顾却看了高也拓一眼。
　　微微挑眉，高也拓勾了唇角，眸中亮了几分，朝他伸手，腔调拖着，“冷。”
　　知道他又在撒谎，顾却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握住他的手，袖口宽大，两只手交握，也藏得很好。
　　山顶天气并不明媚，阴沉沉的，偶尔还撒下几片小小的雪花，眼前的景色都莫名朦胧起来。
　　两人慢慢往公园里面走，高也拓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顾却瞪了他一眼。
　　“我觉得有意思。”高也拓声音带着低低的笑意喘息，“情人节来这儿受冻，也是第一次。”
　　“是吗？”顾却冷笑，“那当然是没你以前的情人节过得舒服。”
　　高也拓摇头，“我以前不过情人节。”
　　“说出来谁信啊？”顾却嗤之以鼻，“日子都记那么清楚，挺熟练的吧？”
　　高也拓顿了一下，而后笑道，“其实我原本不记得。”
　　他原本是真的不记得，跟顾却一样，忙忘了，以前又从没记住过，哪知道最近是情人节。
　　是回家路上看见外面都摆着玫瑰花，气氛暧昧又浪漫，高也拓才想起来的。
　　“想起来的那一下，我就给你发消息了。”高也拓说，“我还担心你会怪我，没想到你也不记得。”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顾却不忿。
　　他的确是忘了，虽然情有可原，但假如高也拓今天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也还是会有点失望的。
　　昨天看见日子，顾却就找了一下最近的山，发现有几处比较高的山脉还积雪未融，就打算带高也拓来看看。
　　“要是你忘了，我绑也要把你绑过来。”顾却撇了撇唇角，满眼满心的不乐意。
　　好在这小混蛋没忘。
　　高也拓垂着眼沉吟片刻，而后抬起头，认真问道，“哥哥喜欢玩绑起来的吗？”
　　“喂！”顾却蓦然震吼，眼神警告地看着他，“你给我收声，注意你的言行！”
　　高也拓只逗逗他，见好就收，没再多撩。
　　“为什么要带我来看雪？”高也拓问。
　　两个人走到山顶的亭子里，往下看去，就能看见满山雪色，雪线模糊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雾气，仿佛置身仙境。
　　顾却目光深邃几分，盯着雪景看了一会儿，才迟迟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人，语气不善，“不是你要看的吗？”
　　高也拓稍怔，而后便想起来，是那天在滑冰场，他对顾却说的话。
　　想要跟哥哥一起看一场雪。
　　没想到他一直放在心上。
　　顾却望着他，眼神有点别扭的不忿，声音淡淡而沉闷，“洛南很少下雪，下了也是薄薄的一层，一点都不好看，只有这种高一点的山上，才勉强看得过去。”
　　高也拓盯着他，目光直白热烈，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笑了一下，眼眸微弯，“你知道我现在无心看雪。”
　　顾却垂了眼，感受到交握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体温传来，令人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
　　“答应你的事，总得做到吧？”顾却低低说。
　　他也好想跟小混蛋一起看雪，想一起共度黄昏，一起目睹每一场自然赐予人类的盛大典礼。
　　他想与他独处，毫无保留地赋予与接受。
　　他们之间鲜少有过多么触不可及的承诺，多么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只因未来的事情，如高也拓所说，并不是他们可以预料的。
　　一场雪，一次日落，一束鲜花，一回尽兴的游玩……
　　高也拓总是允诺他一些可以触碰的事情，好像这些事就会发生在明天，而顾却从今天就开始保持期待。
　　越是相处，他越觉得，这小混蛋给他带来的，就像是催情剂，一点点催化他的占有欲，他变得更加贪心，更加依靠这个人。
　　眼前突然一晃，垂下一个小巧物件，顾却恍惚了一下，忙定睛聚焦，这才看清面前的东西。
　　一个透明的钥匙扣，里面镶嵌着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
　　顾却茫然一瞬，“这是什么？”
　　高也拓把钥匙扣放进他手心，“自己做的小东西。”
　　透明的滴胶里，封着一朵淡紫色的花，顾却说不出是什么花，只觉得很漂亮。
　　“送给哥哥的礼物。”高也拓说，“一朵不会凋谢的花。”
　　顾却怔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高也拓笑着调侃道，“这朵花不仅不会谢，说不定还活得比我们久，几千年之后被人当化石研究也说不定。”
　　看他轻描淡写的神情，顾却只觉得掌心的小物件隐隐发烫，烙得他心都是软的。
　　“谢谢哥哥带我来看雪。”高也拓说，握紧了他的手，“情人节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顾却小声提醒。
　　“没关系，我还想再说一遍。”
　　高也拓望着他，目光灼灼，含情带笑，一片雪色中，男人漂亮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像天地之间，也只有他一个人。
　　对上他灼热视线，一副不得回应就一直用这双眼睛看着他，顾却呼吸都滞涩几分，许久，还是先败下阵来。
　　微微用力，回握他的手掌，顾却靠近几分，直到两人气息交缠，才垂了眼睛，盯着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倾身靠过去，亲了一下。
　　“这下总行了吧？”顾却面色冷静，紧紧握着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高也拓笑了一下，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抵在凉亭的柱子上，眨了眨眼，十分无辜。
　　“还没。”他说。
　　亭外，清风吹过，将缓缓落下的雪花吹拂到两人发梢，衣角，寸寸消融。


第68章 他的占有欲
　　开学之后，顾却就立刻提交了交换生项目的申请材料，不管能不能通过，至少得试一试。
　　三月中旬，顾却奔波于学校和出租屋两边，偶然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为写新的论文找材料，顾却去了图书馆许多次，每次要借的书都没有了，电子版也没更新。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书店碰碰运气。
　　进了店，在书架中漫无目的寻找的时候，顾却隔着书本的缝隙，看见一个隐约身影。
　　微微皱眉，昔日的记忆霎时被提取出来，顾却望着男人纤长身躯，柔软温和的侧脸，手部动作一顿。
　　是一直跟李陆呈在一起的男人。
　　此刻正穿着工作服，站在对面的货架旁，给一个顾客介绍书籍。
　　“请问您在找什么书？”
　　身边响起一道甜美声音，顾却回过神来，对着刚刚迎上来的服务生抱歉地笑了笑，告诉她自己的需求。
　　服务生想了想，有点赧然，“这本书我也不知道店里有没有，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没事，”顾却善解人意地微笑，声音温和，“我不着急。”
　　服务生小跑回了前台，趴在电脑前，在系统里面检索。
　　顾却跟过去等着，眼神却不自觉回过去，流连在男人身上。
　　眯了眯眼，正努力回忆他的名字，这边的服务生已经找好了，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朝那边扬声开口。
　　“小宋，你去仓库里给这位先生找本书！”
　　捕捉到关键词，顾却立时记忆回笼。
　　宋以绵。
　　“好。”
　　被叫到的男人立刻抬头，非常利落地赶过来，接过服务生手里的便签。
　　“啊，这个书……”宋以绵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一串数字，有点为难，却还是礼貌地笑着，“我去找一下，可能要一点时间。”
　　抬头的瞬间，他有一瞬的怔愣，望着顾却，总觉得这个男人十分眼熟。
　　看了两眼，宋以绵颇为茫然地收回了视线。
　　“没关系，我等等就是。”顾却依旧十分宽容。
　　宋以绵将便签装进口袋里，出门骑上电动车，朝着书店仓库的方向去。
　　不过十分钟左右，他匆匆赶回来，拿着那本顾却要的书。
　　“稍等一下。”宋以绵声音带着气息，脸上也有一层薄汗，面颊微红，鼻尖沾着灰尘，“我帮您擦一下，这本书太久没人找，积了不少灰。”
　　“嗯。”顾却颔首，看着他忙前忙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男人动作利落又迅速，却十分轻柔，捏着纸巾擦过塑封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帮顾却清理干净他的商品，而后还十分贴心地包了起来。
　　刚装好，又有别的顾客来找书，他匆匆抬头应下，替顾却装好书，递到他手上。
　　“谢谢。”顾却点头道谢。
　　“欢迎下次光临。”宋以绵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笑容，潦草地擦了一把汗，又连忙去招呼其他客人。
　　顾却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走了一阵，望着他忙碌的影子，竟莫名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极为相似的男人。
　　出了书店，顾却有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店面和店名，应该是和洛南的那一家是连锁。
　　微微垂眼，顾却眉峰轻蹙，若有所思。
　　高也拓最近常常给他打视频电话，更多时候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听着对面的呼吸声，也乐此不疲。
　　顾却最开始的时候顾忌这混蛋对他只是新鲜感，然而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他的“新鲜感”一点都没有消退，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却不好意思表达的思念，他会说，顾却羞于提的要求，他会提，他好像从来都不担心顾却不喜欢他，只是盲目而热情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自从那天荒诞又幼稚的“九十九天”约定之后，这小混蛋的表白更加直白露骨了，毫不收敛，跟耍流氓似的，好几次都把顾却逗得面红耳赤，盯着他说不出话。
　　高也拓甚至做了一份日历，来一天天倒数顾却履行约定的那一天。
　　思及此，顾却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桌子角上放着的日历，忍不住微微勾了唇角。
　　“哥哥。”
　　出神间，电话那头的人喊了他一声。
　　“嗯？”顾却回过神来，转了转笔，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月末的时候，过去明宜。”高也拓说。
　　顾却这才抬了眼，有些迟疑，“为什么？”
　　高也拓还没毕业，这段时间应该在忙就业和论文的事，不应该这个时候来明宜。
　　虽然顾却很喜欢他这样依赖自己，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提醒他不要太恋爱脑，厚此薄彼的事情少干，更何况是有关前途的。
　　高也拓声音淡淡，有点无所谓的样子，“阿呈月末要过去，正好顺路。”
　　听他提起李陆呈，顾却先是习惯性地不满，而后迟迟想起前段时间在书店碰见的人。
　　顾却犹疑开口，“他来干什么？”
　　高也拓像是也不知道，想了想，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阿呈去明大参加研究生面试。”
　　闻言，顾却僵硬了一下，满心都是疑惑。
　　高也拓还在继续说，“他开车去的，反正顺路，我也想见见你。”
　　顾却没说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没答话，高也拓深深地呼吸，慢慢趴在桌子上，凑近了镜头，声音慵懒，轻轻打了个呵欠，“哥哥……我好想你啊。”
　　倦懒音线，带着低低的沙哑困顿，透过听筒传来，让顾却有一瞬的动摇。
　　男人半埋着脸，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出的纯粹勾人。
　　“行吧，”顾却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你过来吧，我现在住市郊了，没订学校的宿舍。”
　　“好。”高也拓笑了，轻轻点头。
　　三月末很快到来，到了跟高也拓约定的日期，顾却早早推拒了杨尧他们约出去吃饭的邀请，下了课就回家，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等他。
　　十点左右，玄关处传来声响，顾却正在用电脑看电影，捕捉到细微声响，顾却下意识抬头，把膝盖上的电脑放了下去。
　　门打开，钥匙放在柜子上，高也拓走进来，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或许是太久没见了，顾却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五官冷硬俊朗，平添几分寒意冷厉，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又一如既往地变得温柔。
　　顾却望着他，一时忘了挪开视线。
　　高也拓微微挑眉，脸上似笑非笑的，“你想我了吗？”
　　想。
　　顾却心里下意识这么回答。
　　他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悸动，收回视线，望着电脑屏幕，随意道，“桌上有水，自己倒着喝。”
　　看他故作镇定的面色，高也拓也不戳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慢悠悠地走回来。
　　顾却悄悄打量他，好像想要观察出久别之下他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又在他看过来时淡淡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也拓笑了笑，凑过去亲他，把电脑拿走，将人抵在沙发角落里纠缠着亲在一起。
　　……
　　替顾却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高也拓想起什么，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顾却还有点累，窝在沙发上不愿意动，“嗯”了一声，嗓音干哑，带着性*之后的懒散。
　　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顾却想起来，又睁开眼，有点迟疑地问，“李陆呈也来啊？”
　　按理说，高也拓是借了李陆呈的方便，没有把别人丢下，自己吃饭的道理，甚至说今天这顿饭都得高也拓请，算是礼尚往来。
　　道理顾却都懂，可他对李陆呈醋意很重，防备心也很强，实在是不想再见他。
　　可对这小混蛋的占有欲与日俱增，他如今竟生出一种心思，想要李陆呈知道这人是他的。
　　“说是一起吃饭的，”高也拓说，“阿呈说好像还有一个人。”
　　听他这么提，顾却脑子里浮现出书店里遇见的那人的身影。
　　高也拓看他兴致不佳，想了一会儿，轻易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笑着低头亲他，高也拓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说，“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有什么不想的。”顾却别开脸，撇了撇嘴，“吃个饭而已，他还能咬人啊？”
　　高也拓垂着眸，闲闲望着他的眼睛，手掌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男人微热的脸颊，许久，才淡淡开口，“哥哥，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才跟你在一起的？”
　　顾却微怔，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薄唇张翕几番，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摇头，表示不知道。
　　高也拓盯着他，眼眸深邃，“是为了让你不开心吗？”
　　顾却抿唇，猜不透他的心意，却还是坦诚地摇头。
　　不是。
　　“是为了让你总是不安，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吗？”
　　顾却默不作声的，许久，才又摇了摇头。
　　高也拓笑了一下，“这不就得了。”
　　“阿呈是我的朋友，他不必成为你的朋友。”高也拓声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你可以不喜欢他，而不喜欢的事情，哥哥可以拒绝。”
　　顾却缩在他怀里，不想跟他对视，不想对上那双过分真诚的眼睛。
　　好像看着高也拓那么恳挚，更会衬出他心胸狭隘，斤斤计较来。
　　“没事，吃个饭而已。”顾却闷闷地说。
　　高也拓莞尔，没有多话。
　　好一会儿，顾却在他怀里磨蹭半晌，才抬了头，皱眉望着他，“你以后可不可以不叫他‘阿呈’？”
　　“怎么了？”高也拓有点意外。
　　顾却垂着眼，满心烦躁，却还是坦诚道，“叫那么亲密，我心里不舒服。”
　　颇为惊讶地挑眉，高也拓看着他，眨眼的速度都快了一些，像是十分惊讶于他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占有欲，如同养熟了的小狼，恶劣又大胆地露出尖尖的獠牙。
　　顾却也有点面热，但仍然固执地看着他，片刻，想了想，又问，“你跟你朋友都这么叫吗？”
　　“嗯。”高也拓点头，“我朋友不多，但基本上都是这种称呼方式。”说完，他想了想，又道，“叫我‘阿拓’的人也不在少数。”
　　顾却冥思苦想，而后才眉峰微蹙，烦躁地啧声，“那……那你这么叫别人可以，叫李陆呈不行。”
　　高也拓有些好笑，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安抚地亲了亲他，顺应着，“好，可以。”


第69章 宋以绵
　　约好的餐厅在市中心，两个人过去的时候，李陆呈已经到了，坐在卡座里，指间夹着烟，却不能在室内抽，因而表情有点烦躁。
　　见两人走进去，李陆呈抬了眼，扫过高也拓，目光有意味深长地落到顾却身上，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玩手机。
　　顾却面色平静，心里却微微皱眉。
　　“面试怎么样？”高也拓坐下，寒暄了一句。
　　“还不错。”他笑了一下，“以后又要跟却哥做校友了。”
　　李陆呈嗓音淡淡，声音本来是挺好听的，可说话间有点令人不愉快的意味，暗含讥诮一般。
　　顾却微笑，不动声色，“挺好的，发挥不错就行。”
　　“谢谢却哥。”李陆呈礼貌谢过他的吉言。
　　顾却盯着他，脸上笑意更甚，却疏离而冷，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会想到考明大的研啊？”
　　他本就不喜欢李陆呈，现在更是本硕都要跟这人一所学校，让顾却十分不快，却又不能表现。
　　“因为想跟却哥一所大学啊。”李陆呈倚着沙发，懒洋洋地，面目含笑地望他。
　　顾却一怔，眉头微微拧起。
　　他跟高也拓果然是一类人，面上看着人模人样，骄纵矜贵，一副生人勿近的贵族少爷模样，可里子是烂的，从嘴上开始贱起。
　　李陆呈话刚说完，还没等顾却说什么，高也拓先有了动静，一脚过去，踹得桌子都抖了两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高也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忽视的回护，说完话还看了顾却一眼。
　　李陆呈瞥了顾却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情愫。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水都喝了两杯，还没开始点菜。
　　又过了一会儿，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宋以绵脸上有汗，衣服也有些皱，大概是刚刚下班，匆匆换的。
　　进门的时候，缓了脚步，理了一下头发，又低头，徒劳地抻了抻衣摆，让便宜的外套看上去整洁一些。
　　局促地喘着气，正要找座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绵绵。”
　　宋以绵愣了一瞬，才抬头看过去。
　　“这里。”李陆呈偏头望着他。
　　顾却此时也回了头，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男人，了然的同时有几分惊讶，惊讶于李陆呈的亲昵称呼。
　　宋以绵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出在故作镇定，望着只有李陆呈身边有空位，犹疑了一瞬，才缓缓入座。
　　人到齐了，才开始上菜。
　　高也拓也有些意外，望着对面的陌生男人，想起当时在摩天轮上看见的景象，不由得微微敛眸，“这位是……”
　　李陆呈偏头看他一眼，正要开口介绍，男人先开了口，打断他。
　　“你好。”他温和笑笑，面容清秀，让人觉得十分亲切，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像是带着笑意，“我叫宋以绵。”
　　“嗯。”高也拓点头，“你好。”
　　顾却则带着淡笑，没有表露自己的狐疑，“你好。”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高也拓也有点讶异，回头看他。
　　“前几天在书店遇见过，”顾却温声解释，“是他帮我找到一本我找了很久的书。”
　　说到这个，宋以绵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连忙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包装的书，递到顾却面前。
　　“怎么？”顾却不解。
　　“我后来又仔细找过，”宋以绵温吞解释，面上有点红，“这本书资源有限，出版并不多，但上次找给你的是旧版，后来又有再版，修改了一些细节内容，新版更准确一些。”
　　“我怕你这本书有重要用处，不准确的信息会有误差，所以找了新的。”他有些歉然地笑着。
　　顾却颇为惊讶，没想到他会为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此外也有些欣赏，这人对知识更迭这么敏感，又严谨认真，给人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只是……
　　顾却想起那天在洛南的书店，偶然发现他其实没有读大学。
　　心里虽然不知道个中隐情，却也不由得十分惋惜。
　　“谢谢你。”顾却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接过他手里的书，十分认真地表示感谢，“一会儿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好把书钱转你，以后有麻烦你的地方，还要你帮忙了。”
　　“好。”宋以绵笑得腼腆却真诚。
　　一旁的李陆呈盯着两人许久，脸色早就阴沉不堪，手里杯子重重放下，哐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发出不小声响。
　　“怎么了？”高也拓瞥他一眼，“火气这么大？”
　　李陆呈面色冷淡，垂眸望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有些阴阳怪气。
　　“我也要谢谢却哥，”李陆呈笑着，“要不是你，我今天，哦，不，是今年，还见不着绵绵的面。”
　　宋以绵出差结束，回了明宜以来，就没再跟他有联系，偶尔的几次，也全是李陆呈主动，说几句宋以绵才回寥寥数字，挤牙膏似的。
　　前几天，绵绵终于给他发消息了，问的居然是另一个男人的事。
　　李陆呈十分火大，看着宋以绵发来的大段大段的话，讲的却是其他男人，说以前好像在洛南见过，问他认识不认识。
　　李陆呈怎么会不认识。
　　要不是他说今天把顾却约出来见见，宋以绵都不会跟他出来吃饭，让李陆呈郁闷得要死。
　　宋以绵察觉到他的火气，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迟疑，却是没说什么。
　　“什么意思？”顾却敛眸，茫然问道。
　　李陆呈没说话。
　　宋以绵见气氛尴尬，小声开口解释，“我以前在洛南见过你，所以猜你是洛大的学生，就让阿……李陆呈帮忙问问能不能联系上，碰碰运气。”
　　到嘴边的“阿呈”又转了个弯，十分生硬，听见这疏远称呼，李陆呈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这样啊。”顾却了然，温和笑笑，“我以前的确是洛大的，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好像只去你们书店买过一次书。”
　　宋以绵颔首，对顾却好像十分好奇，“那你现在是在明宜工作还是……”
　　“读研究生。”顾却说。
　　宋以绵顿了一下，望着顾却的眼神都不自觉柔和几分，充满艳羡，“真好啊。”
　　真诚态度，让顾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想起他没读大学的事，又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听见他这句话，李陆呈的脸色却变了，面色情绪变换几番，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拿起水杯喝水。
　　高也拓却没有这个自觉，觉得疑惑，便开口道，“你也可以考研究生。”
　　宋以绵拿筷子的手僵硬片刻，薄唇翕动，半晌，才尴尬笑笑，“我……不可以。”
　　他赧然抿唇，“我还没有大学学历。”
　　话语一出，顾却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忙用眼神示意高也拓。
　　男人却嘴比脑子快，与顾却无关的事情，他总是漠不关心，漫不经心的态度，也很少观察别人脸色，散漫不羁的态度，有时候的确有些伤人。
　　“你为什么没有大学学历？”高也拓又问。
　　他一个穷逼混子，都可以大学毕业，为什么面前这个看上去就是乖学生的人会拿不到学历？
　　话说完，才被顾却暗暗拍了一下腿，提醒他收声。
　　被直白问出这话，宋以绵脸色有点白，却仍勉强笑了一下，笑容惨然，“就，没读大学啊。”
　　“哦。”高也拓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并不在乎这个事，只是觉得奇怪，问到答案也不再纠缠。
　　李陆呈冷声道，“还吃不吃了？”
　　顾却也出来打圆场，这才把场子救回来。
　　吃完饭，宋以绵又要回去上班，匆匆跟顾却告别，很是期许地与顾却加了微信，看着顾却，好像总想说点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后来，高也拓都有点吃醋了，不能光明正大地宣示主权，但也能在口头上暗示一下。
　　“这么喜欢却哥啊？”男人轻笑着，十分友好地搭在顾却肩膀上，戏谑望着面前低着头，身形有些局促而佝偻的人，“要不然一会儿却哥送你回去？”
　　话语一出，顾却无奈地看他一眼。
　　他之前就发现了，这小混蛋醋意也不轻，吃起醋来更是隐晦难言，就好像极度冰封的表面之下，是疯狂又失控的波涛汹涌。
　　高也拓吃起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却又不明着表现，偏偏一张嘴不饶人，要把人讽刺得体无完肤才好。
　　之前有一次，一个学妹跟顾却稍微表达了一下好感，就被高也拓追着聊了半小时，都快哭出来。
　　顾却也有点心惊胆战的，觉得他这么刻薄不好。
　　高也拓只微微勾唇，十分不在意，“混蛋就这样。”
　　虽然面上训斥他不懂人情世故，顾却还是挺喜欢他对自己格外在乎的样子。
　　闻言，宋以绵怔了一下，而后淡淡笑着，笑意温吞又带着疲倦，“是挺喜欢却哥的。”
　　出乎意料的答案，两人皆是一愣。
　　趁着高也拓还没说话，顾却暗暗握了一下他的手，以示安抚，同时对宋以绵道，“谢谢啊。”
　　宋以绵摇摇头，声音真诚又带着一点仰慕，“却哥人很好，长得帅，人也温柔，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让人很舒服，如沐春风。”
　　听他这么评价，脸上尽是单纯又善良的倾慕敬佩之情，顾却淡笑一下，眼眸深邃，并没说什么。
　　高也拓则是心中冷笑，又有点骄傲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如沐春风？
　　等他一张嘴炸起来爆炒你全家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春寒料峭了。
　　随便客套了几句，宋以绵自己骑电动车回书店，顾却跟高也拓打算也回出租屋。
　　一转身，就看见李陆呈站在路边抽烟，目光冷淡地望着这边，眼神复杂。
　　他盯着顾却看了许久，又望着高也拓，半晌，才扔了烟蒂，冷冷笑了一下。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扔下一句，随手拢了拢头发。
　　“走了。”李陆呈瞥了高也拓一眼，都没有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径直与他擦身而过，“下午五点高铁站门口，别让我多等。”
　　李陆呈开车离开，不知道要去哪，只留下两人原地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第70章 恳求
　　几天之后，顾却收到了宋以绵的消息，也明白了为什么前几日见面的时候，他对自己这么欲言又止了。
　　宋以绵的消息非常正经，约他出来喝咖啡，像是有正事要谈。
　　顾却对他印象不错，也承他的情拿到了最新版的书，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
　　顾却莫名想起那天在餐厅门口，李陆呈望他的那一眼，充满敌意，让人脊背发寒。
　　以往他也觉得李陆呈跟他不对付，从第一次见面，那时候顾却还没喜欢高也拓，他就已经不喜欢李陆呈了。
　　这人心思很深，偏偏表现纨绔，顾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其实表里并不一致，却从来都没机会深入了解，他也不想深入了解。
　　吸了口凉气，顾却还是答应了宋以绵的邀约，说今天下午上完课就有时间。
　　约定的咖啡馆很普通，店面不大，宋以绵提前到了，顾却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说实在的，顾却很少见到等人的时候，不玩手机的人。
　　宋以绵面色温和疲惫，却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走神，眼睛有些圆，看上去清澈无辜，却好像蒙着一层雾似的，不甚明亮，状似心事重重。
　　顾却心里有了几分计较，却也不好妄自揣测。
　　走过去坐下，宋以绵才回过神来，忙拿起桌上的菜单，问道，“却哥想喝点什么？”
　　顾却不动声色地看他两眼，见他额角带汗，衣服上也有些灰尘，袖口皱皱的，大概又帮忙搬书了。
　　微微抿唇，顾却也没推拒他的请客，要了一杯价格适中的咖啡。
　　“要不要吃点什么？”宋以绵提议。
　　顾却笑着摇头，“不用。”
　　“好。”
　　点了咖啡，顾却心想他可能有求于自己，便没有贸然开口，轻轻喝了一口咖啡，等他说话。
　　宋以绵捏着勺子，有些心不在焉，搭在桌上的手指腹摩挲桌沿，看上去有几分忧虑。
　　过了许久，宋以绵终于开了口。
　　“却哥。”却是有点迟疑。
　　“什么事？”顾却温言问道。
　　“我想……”宋以绵斟酌用词，面上因求人而带上几分赧然的绯红，局促道，“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才认识几天就开口麻烦别人，他自己也有点不自在。
　　“你说，我能办到我一定帮忙。”
　　宋以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缓声说，“我想，能不能在周末的时候，借用一下却哥的门禁卡？”
　　闻言，顾却顿了一下，思索片刻，问道，“明大的门禁卡？”
　　宋以绵小幅度点头，“因为明大图书馆要门禁卡才能进去，所以……”
　　“你想去明大图书馆吗？”顾却问。
　　宋以绵僵了一下，而后迟疑着说，“我想去里面自习。”
　　说完，又飞快地解释，“我只需要借用周末晚上的时间，如果却哥要用，我会立刻还给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虽话语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却丝毫不卑微，眼神恳切真诚，懂得为自己争取，倒是让顾却很是青睐。
　　又让他无意想起那个小混蛋。
　　虽然穷得要死，都险些进监狱，但脊梁永远不折，敢对富二代哥哥骑脸输出，一张嘴伶俐过人；虽然一身的傲慢轻狂，桀骜不驯，却又丝毫不羞于爱人，大胆而直白地向他表达爱意，一颗心放到最软，又乖又甜，让顾却也有点惊讶了。
　　知道什么时候放下身段求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卑不亢，才是真的自信。
　　倒也算那混蛋满身恶劣性子中的迷人之处——顾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以后要找书，有用得上宋以绵的地方，两个人也相当于是相互帮忙，谁也不欠谁。
　　顾却淡笑，很是爽快地答应，“可以啊。”
　　“不过，周末晚上的时间，够你自习吗？”顾却想了想，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不如你直接拿去用吧，反正我最近也少去图书馆。”
　　宋以绵显然有些吃惊，“可以吗？”
　　“嗯。”顾却说到做到，当即把卡拿出来，递给他，“随便用，如果丢了可以跟我说，我去挂失。”
　　“不会的，”宋以绵连连摇头，十分珍惜地拿起门禁卡，“我会好好保管。”
　　顾却点头，喝了口咖啡，抬眼瞥他，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要参加成人高考吗？”
　　“……是。”宋以绵点头。
　　顾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你为什么没读大学啊？”
　　看他这样子，不像是不想学，更不像是安于现状，学不进去，顾却不由得心里疑惑。
　　宋以绵面色淡了下去，眼中也浮起点点失落。
　　正当顾却懊恼不该多问的时候，宋以绵开了口。
　　“高三那年寒假，被退学了。”宋以绵声音冷淡，却依然压不住颤抖，低低笑了，像是自嘲，“与其说没有大学学历，倒不如说……连高中学历都没有吧。”
　　闻言，顾却有些惊愕，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几年好不容易奶奶身体好了点，工作也换到更近的地方，不用拼命赚钱了……”宋以绵面色阴郁，眼睛里却带着向往，“哈哈，只希望高中学过的东西不要全忘了才好。”
　　顾却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天都只能沉吟着，而后不痛不痒地说，“你这么努力，就算忘了，再想起来也是轻轻松松的。”
　　“谢谢却哥。”宋以绵淡淡颔首。
　　两人之间气氛一时沉默。
　　顾却想起那天提到这件事，李陆呈脸色不对劲，猜测可能与他有关，但毕竟不了解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也不敢乱猜。
　　之后的话题就轻松很多，恰巧两个人都喜欢看书，宋以绵又是在书店工作，便聊得十分投机。
　　分开的时候，宋以绵郑重其事地跟他道谢，顾却欣赏他，也客气地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开口。
　　本是客套话，但顾却没想到，会在不久之后就接到某人的求助电话。
　　这人不是宋以绵。
　　·
　　高也拓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的事，顾却打过几次电话，问他进度怎么样了。
　　总觉得这小混蛋除了对自己在意的事情，别的事都不算上心，顾却也只能时时提醒他不可荒废学业。
　　“我的学业还有可以荒废的地方吗？”高也拓轻笑着说，语气荒谬。
　　顾却记起来，他唯一一次认真学习，大概就是那次期末考试，虽然高也拓没有明说，但顾却后来还是要到了他们系的成绩单，高也拓的成绩非常不错。
　　明明就有这个能力啊，为什么没有意愿呢？
　　顾却不明白。
　　有几次他提出如果高也拓考得好，会给他奖励，不过也就那么几次，后面那混蛋又懈怠下去，磨石似的，推一下动一下。
　　“哥哥，你看看我这个论文能过吗？”
　　高也拓给他发了一个文件，大概是论文大纲。
　　顾却点开看了看，觉得不错，只是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我觉得差不多，只要你好好写的话。”顾却认真地提建议，用笔在屏幕上给他画了一下，“最后这里多加一个维度，从不同角度深入探讨一下，论文会更好。”
　　“啊，是吗……”高也拓漫不经心地听着，十分满意地笑了，“那就这样吧，我去写了。”
　　“喂！”顾却对他玩世不恭的态度很是不爽，“都说了让你完善一下，明明可以更优秀，为什么不做？”
　　高也拓沉吟片刻，声音很淡地说，“因为我不愿意。”
　　顾却：？
　　“论文啊，过了就行。”高也拓十分坦诚，轻飘飘地耸肩，“何必写那么好，我又不拿奖。”
　　“你这人！”顾却气结。
　　“哥哥，别生气啊，”高也拓温声哄他，“你知道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花太多时间，论文我肯定好好写，好好答辩，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说的倒是没错，顾却也确实是知道他，见他实在是没这个心，也只能作罢，由他去了。
　　“谢谢哥哥，今天帮了大忙了。”高也拓见他情绪缓和了一些，见好就收，识相地哄他，“好想快点答辩完，快点见到哥哥。”
　　“想得美。”顾却暗暗嘟囔一句，“我忙着呢。”
　　高也拓微微笑了，没有多说什么。
　　正要挂视频，一通电话打进来，顾却看了一眼，立刻直起身躯。
　　“啊，教学部的老师给我打电话。”顾却忙拿起手机。
　　“什么老师？”高也拓随口问了一句。
　　“负责交换生项目的老师。”顾却匆匆解释，伸手挂了视频，忙把电话接起来。
　　·
　　毕业论文改了四稿，导师才放他去查重，高也拓对此颇有微词。
　　“才四稿？”顾却有点惊讶了，“这不是挺少的吗？”
　　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高也拓随性又狂妄地缓声说，“我还以为能一次过呢，居然还改了四稿，浪费时间。”
　　“别在这里发疯。”顾却无可奈何地揉着眉心。
　　“晚点查个重，就能准备答辩了。”高也拓不甚在意地说，想起什么，问道，“上次你老师打电话，结果如何？”
　　顾却慢慢摇头，“还不知道，跟我水平差不多的学生有两三个吧。”
　　“才两三个啊。”高也拓不甚在意，一副散漫语气，“那哥哥肯定能赢过他们。”
　　“说什么呢，”顾却低声教训他，“谦虚懂不懂？”
　　又过了几天，顾却的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通知他好消息。
　　从行政楼下来，顾却秉着一口气，面色平静，眼眸却带着笑意。
　　交换生名单已经公示了，有他一个。
　　站在门口，顾却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压下心里的激动与兴奋。
　　有同学来行政楼送材料，见了他，也笑吟吟地打招呼，“却哥。刚看见消息了，恭喜啊。”
　　“是啊是啊，好羡慕……”
　　“我也能去国外就好了。”
　　听着这些或恭维或真心的话，顾却淡淡笑着，不置可否，十分得体地微微颔首道谢。
　　压着心情疾步往回走，开车回了出租屋，三两步跨上楼梯，急匆匆地开门。
　　进了屋，他才摸出手机迫不及待地给高也拓打电话。
　　响铃两声就被接起来。
　　“小混蛋！”声音高扬，带着喜悦的颤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才缓缓地笑，“什么好事？”
　　“我的申请通过了！”顾却激动不已，笑容满面，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小骄傲，“那么多人申请，最后就选中了我，厉不厉害？”
　　看他喜形于色，高也拓也忍不住笑弯了眼，嗓音温和带笑，给面子地点头，“嗯，厉害。”
　　顾却故作不在意，又忍不住有些炫耀地说，“也没什么，我是赢在履历比较丰富，外语好，而且之前那次项目展示，给明大研究院的教授留了印象，我跟杨敏老师联系了才知道，原来李正新教授在教学部为我说过话！真的好意外啊！”
　　最开始，跟高也拓一起做的那个项目，让明宜机械研究所的李正新教授认识了顾却，刚好还有杨敏老师帮忙介绍，给教授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只可惜当时李正新熟识的教授，恰巧出国进修了，没能给顾却联系好导师，他也觉得很可惜。
　　这次听说顾却申请了交换生项目，李正新也有意帮他争取一下，便推荐了几番。
　　大概也是他能拿到这次名额的重要原因之一。
　　顾却脸颊有点红，声音带着兴奋的喘息，看得出的确十分高兴。
　　“这是好事，”高也拓点头，提议道，“我答辩完，就去找哥哥，我们一起庆祝一下？”
　　“好，你请客！”顾却颐指气使。
　　“我请客。”高也拓笑着应下。
　　激动劲儿过了，顾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去国外读书了。
　　下个学年……也就是九月份之后。
　　握着手机，顾却望着撒满客厅的夕阳，突然呼吸缓了下来，有一瞬间的失神。
　　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房子，顾却眼神失焦，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听见这边呼吸变了，高也拓敛眸，垂着眼，望着指间夹着的烟，散发出银灰色的烟雾，轻轻挑了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却喉咙干哑。
　　高也拓自然是听出他的失落，不经意笑了，轻轻摇头，倾身捻灭了烟蒂。
　　“哥哥。”他喊了一声。
　　“嗯？”
　　顾却杵在客厅中央，只觉得刚刚那股热血正在渐渐冷下去，无比空虚而寂寞。
　　“我们一起过暑假，好不好？”高也拓温声问，嗓音低沉，带着诱哄，“我可能要在八月去公司实习，所以，我的最后一个暑假，哥哥陪我过，行吗？”
　　顾却望着地板，唇角抿着，半天没说话。
　　有时候，他真的很喜欢小混蛋这样敏锐的洞察人心的能力，却又不戳穿，不取笑，尽力维护他脆弱的自尊心。
　　明明是担心他失望难过，却偏要说是自己想要。
　　小混蛋的最后一个暑假，又何尝不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呢？
　　等开学了，就要分开那么久，见不到那么久。
　　平时高也拓也常常来看他，哪怕是一个月，半个月，顾却都很难熬，自从他得到这个人，就没有一天不在期待他，渴望他。
　　人总是贪心，没得到的时候，想要得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没有失去的时候，又开始期盼每一分每一秒都待在一起。
　　他不想显得粘人，就时时压抑自己的欲望，可那混蛋像是能看穿他，并不厌烦，反而与他亲近，他不敢做的事，小混蛋都愿意帮他做。
　　这样的人，让他怎么舍得离开呢？
　　“好啊。”顾却苦笑了一下，声音淡淡，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忧郁，“不过我暑假可忙了，要做科研的。”
　　“没关系。”高也拓笑着，“哥哥在我身边就好。”
　　顾却眼眶一酸，薄唇微微抿起，片刻，才匆匆换了话题，“你答辩什么时候？”
　　“就这段时间吧。”高也拓说，“大概下下周？”
　　算了算自己期末考试的时间，顾却点头，“好，那时候我也差不多该放假了。”
　　高也拓“嗯”了一声。
　　·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顾却无意间听见了有人讨论成人高考的事，大概是有了什么新的政策之类。
　　不经意听见，他顿了一下，也有意识记下来，发消息给宋以绵，让他关注一下。
　　对面很久没回信息，顾却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在忙。
　　买了饭回公寓，顾却一边看电影一边吃东西，游目四顾，望着冷清而空荡的房子，心思沉沉的。
　　不过想到小混蛋马上就能过来，也没那么难熬了。
　　吃完饭，顾却洗漱一番，顺手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宋以绵还没回消息，顿时微微皱眉。
　　以往的时候，两个人虽然联系不多，但每次对方回消息都十分及时，让顾却也很欣赏。
　　今天放假，书店会忙是应该的，但是，会忙到现在吗？
　　顾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消息是八点钟发出去的，现在都石沉大海。
　　虽然有些疑虑，但顾却也并没有深想，他不了解宋以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其他事在忙。
　　擦干净手，顾却正要睡觉，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陌生号码，顾却怔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诈骗电话，却看见归属地是“洛南”。
　　谁会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啊……
　　怀着迟疑，顾却还是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对面停顿了一下，而后是沉沉的，熟悉的声音。
　　“李陆呈。”对面说。
　　顾却僵了一瞬，下意识微微皱眉，语气却仍然平静，“哦，你有什么事？”
　　他对李陆呈印象一直不好，半夜打电话，他其实有点害怕，害怕是高也拓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那小混蛋一直跟他保持联系，也没说有什么，顾却渐渐心安了一些，但也还是不确定。
　　李陆呈声音有点干哑，带着不容忽视的焦虑，他低低开口，竟带着一丝令人意外的恳求。
　　“却哥，帮我个忙。”


第71章 急病
　　顾却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李陆呈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忙回过神来，问，“你……刚说什么？”
　　“帮我个忙，”李陆呈沉声重复，“我联系不上绵绵。”
　　听他提到宋以绵，顾却才有了点思虑，想起今天晚上宋以绵也没有回他的消息，不由得微微皱眉，“他怎么了？”
　　“在家生病了，应该是急性病。”李陆呈嗓音沉重，与平日大相径庭，带着微不可见的焦急，他停顿了一下，才又说，“绵绵晚上给你发过消息，说他有点不舒服。”
　　顾却一怔，“没有啊。”
　　李陆呈沉默了一下，才说，“是。他误发到我这里了。”
　　李陆呈给他发了地址，拜托他过去看看。
　　出于对宋以绵的关心，顾却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下来。
　　“请快点去，”李陆呈低低道，“谢谢你。”
　　顾却愣了一下，才囫囵应了一声，抓起钥匙出门。
　　刚启动车子，高也拓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心想他大概也是要说这个事，顾却先开了口，“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正要去宋以绵住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导航，“你不用担心。”
　　电话对面没说话，片刻，才“嗯”了一声，“开车小心。”
　　顾却答应了，又有点奇怪，眉峰轻蹙，“他俩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高也拓兴致缺缺，“前几天李陆呈又去了明宜，回来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大概是吵架了吧。”
　　听他已经换了对李陆呈的称呼，顾却也觉得今天他麻烦自己，也没那么不爽了。
　　“哦。”顾却淡淡应了，不耐烦地啧声，“他怎么不自己来？既然那么担心的话。”
　　“啊，他已经去了啊，在路上。”高也拓笑了，语带戏谑，嗓音倦懒，像是有点困了，“明天就要答辩了，他刚刚申请了延缓，老师得气死。”
　　顾却立即直起身躯，“喂，你可别瞎担心别人啊！你……你别跟他一起来，你好好准备答辩！”
　　顾却还是觉得，在高也拓心里，李陆呈还是很重要的，对他好过的人，高也拓都很宽容，说不准就为了李陆呈的安全，跟着一起做傻事。
　　答辩这么重要的事，绝对不能出差错。
　　“我不去啊，我为什么要去？”高也拓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随性又懒惰地启唇，“生病的又不是你。我等着答完辩跟哥哥过暑假呢。”
　　闻言，顾却顿了一下，才缓缓放下心来。
　　“你……就不怕他一个人开车啊？”顾却嘟囔了一句。
　　“怕什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高也拓笑了笑，“我还担心你开快车不安全。”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啊！”顾却不忿。
　　“可是我关心你。”高也拓说。
　　这还差不多，顾却心里恨恨地想道。
　　“我没事，”顾却还是说，声音低低的，“有点担心小宋吧，希望没什么大问题。”
　　“嗯。”高也拓应了一声，“你也注意休息。”
　　“好。”
　　开车到了李陆呈给的地址，是市郊的一处陪读区，环境不怎么样，拥挤潮湿，摇摇欲坠。
　　顾却停了车，步履匆忙地往里面走。
　　平房过道昏暗，带着一点霉味，令人不愉快，顾却微微皱眉，屈指擦过鼻端，无暇顾及这么多，疾步往楼上跑。
　　声控灯是黄的，老旧不堪，都看不清路，进了最里面的巷道，顾却微喘着，在许多破门中间搜寻，确认了一下门号，抬手敲门。
　　握着手机，顾却等着回应，许久，还是没有声音。
　　心中那点焦急更甚了些，顾却又用力敲门，哐哐声响回荡在狭窄阴郁的楼道里，十分可怖。
　　“宋以绵！”顾却喊他的名字。
　　无人回应。
　　眉峰越皱越紧，顾却握紧拳，正要再敲门，一旁的门“哐啷”一声摔开，吓了他一跳。
　　“吵什么吵？”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裸着上身，嘴里满是烟味，“找死是不是？给老子滚蛋！”
　　顾却眼中闪过几分嫌恶，却仍压着怒火，迅速问，“大哥，请问你认识旁边住的学生吗，他是我朋友，在家里生病了，都联系不上。”
　　“哪个房啊？”男人咬着烟，十分不耐烦。
　　顾却连忙指了指宋以绵的房门。
　　“哦，小宋啊。”男人态度这才好了点，往旁边走了两步，猛敲了敲一扇门，“孟姐！有人找你的房客！”
　　几下之后，房门才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女人，面相有些凌厉，看上去干练又不好惹。
　　“谁啊？”孟姐骂骂咧咧地出来。
　　顾却只得又把刚刚的话说了一遍。
　　“小宋啊……”孟姐听见宋以绵的名字，也微妙地转变了态度，一边找钥匙一边说，“晚上他下班回来我就觉得他脸色不对，我那时候正哄孩子呢，也没多问……”
　　找了钥匙，孟姐给顾却开了门。
　　房子很小，一厅一室，没开灯，虽然潮湿，但没有什么异味，想来是常常打扫的缘故。
　　顾却忙不迭进门，见客厅没人，就往卧室找。
　　床很旧，上面的被褥也很旧，鼓起一小团，微不可见地起伏。
　　顾却走到床边，一眼看见露出的脑袋，面颊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吓了一跳，顾却忙伸手摸他的脸，很冷，嘴唇白得吓人。
　　“小宋？”顾却轻声喊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好在还有呼吸，倒是让顾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宋以绵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机掉在地上，按了120，但没打过去，大概是没拨出去就晕了。
　　顾却捡起他的手机，不敢多耽误，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外走。
　　开车到了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顾却忙于各个科室，半夜十二点，睡意全无。
　　诊断是急性肾炎，还有点严重，要打针挂水，顾却坐在病房里面，望着床上憔悴又可怜的人，不禁有点心疼。
　　大概是最近工作忙，又拼命备考，还有家里的事要操心，才引发急病，却没人发现。
　　顾却望着他，总在他身上看见小混蛋的影子，便忍不住更照顾他一些。
　　只不过，宋以绵身上常常带着一些忧思和阴郁，眉目间都有化不开的低落，好像吃了许多苦，却仍要拼命好好生活。
　　微微叹气，顾却垂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余光瞥见床上的人醒了，忙站起来。
　　“却哥……”宋以绵喊了他一声，声音干哑。
　　“嗯。”顾却温声应他，给他倒了一杯水。
　　“别麻烦了，我没大问题的。”宋以绵声音满是歉意，“你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还没大问题呢？”顾却无奈地笑，语气轻斥，“都住院了，这么不爱惜自己。”
　　宋以绵勉强笑了一下，淡淡抿唇，没说什么。
　　“喝点水吧。”顾却把他扶起来，“医生说这个病跟平时不喝水有关系的，忙成什么样了，水都没时间喝。”
　　宋以绵垂眼，有些赧然。
　　喝了杯水，也缓过许多，宋以绵朝他感激地笑了，“谢谢却哥送我来医院。”
　　听他这么说，顾却顿了一下，而后才说，“其实不是我，是李陆呈，他让我来看看你的。”
　　闻言，宋以绵愣了一下。
　　“你的消息发给了李陆呈，”顾却说，“我没有收到。”
　　“是吗……”宋以绵有些惊讶，忙抓起手机，看了一眼，颇有些懊恼，自嘲笑道，“真的是病傻了……”
　　晚上下班回家，正要再去明大图书馆自习，可腰痛难忍，满身冒虚汗，走路都飘飘的。
　　本来以为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可躺下之后，浑身都虚脱了一样，疼得宋以绵牙都咬碎了。
　　好不容易撑着给顾却发了消息，实在受不了了，正要打120，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望着屏幕上的字，宋以绵一时出神。
　　上面写着：【却哥，我有点不舒服，腰疼，站不起来了，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去医院？】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李陆呈就回了消息。
　　李陆呈：【？】
　　李陆呈：【故意的？】
　　又几分钟后，
　　李陆呈：【真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后来又发了许多条，越来越焦急，只可惜那时候宋以绵都晕了好几分钟了，根本没看见。
　　顾却看他出神，忍不住说，“李陆呈正从洛南过来，大概再两个小时就到了。”
　　宋以绵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不自觉握紧了手机，却没说什么。
　　顾却见他没有交流的欲望，也没逼他，只又帮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下去。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李陆呈到了医院。
　　顾却没睡，宋以绵却已经休息了。
　　进门的时候，李陆呈动作很轻，面色却十分阴沉，看见顾却，与他眼神对视了一下，又淡淡移开。
　　疾步走过去，李陆呈看着床上的人，见他脸色苍白，十分疲惫，又吊着针，柔软又脆弱，忍不住伸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李陆呈低声问。
　　“急性肾炎。”顾却说，“最近忙，没顾上身体，在家疼晕了。”
　　李陆呈听他说完，脸色就没好过。
　　“不过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顾却又出声解释，“最近好好休息就行。”
　　李陆呈“嗯”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才说，“谢谢啊。”
　　“没事。”顾却不冷不热，“我也担心他。”
　　话音落下，李陆呈霎时盯着他，眼神莫名锐利几分，深邃可怖。
　　顾却又对上他过分敌意的视线，头皮发麻，十分不自在。
　　“只是普通关心而已。”顾却淡淡笑了一下，声音没有起伏，“你别多想。”
　　“我该多想什么？”李陆呈反问，微微眯眼，审视地望着顾却。
　　“我不知道啊，”顾却不动声色，与他对峙，语气却依然温和，“只有你自己清楚。”
　　这几天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再看不出来的真是瞎了眼，顾却猜他们过去可能有过一段，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只觉得十分复杂。
　　李陆呈缄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移开视线，抽了湿巾给宋以绵擦汗。
　　“你也觉得他们很像，对吧？”李陆呈不经意开口。
　　顾却稍怔，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李陆呈却不再往下说了，仔细给宋以绵擦脸，然后掖好被子。
　　“你应该没见过大一时候的阿拓吧？”李陆呈看他一眼，散漫开口，“明明穷得要找好几份兼职，偏狂得要死，谁都看不上。”
　　听他说起大学刚开始的事，顾却有点不爽，总觉得他在暗暗炫耀自己跟小混蛋认识久，关系好。
　　“但其实，他人还挺好的。”李陆呈说，“我就借了他一次钱，他一直记着，也总是帮我。”
　　“那是应该的。”顾却冷声打断他，声音中已然有些厌烦，“知恩图报，不是很好吗？”
　　“是啊，”李陆呈随意应着，像是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可我当时并没有打算帮他。”
　　话音落下，顾却倒有些意外，定定地看着他。
　　“他来找我借钱，那个样子，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人。”
　　李陆呈声音沉下，目光微不可见地柔和，敛去了平日的阴沉冷厉，不经意落到宋以绵脸上，又添上几分犹豫。
　　对高也拓的照顾，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李陆呈看着高也拓生活过得去，心里也隐隐有些高兴，就好像他弥补了曾经的遗憾，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谁都清楚，在他人身上代偿，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能帮现在的高也拓，但他也极其清楚，他没有帮到过去的宋以绵。
　　“虽然他表面上看着很少爷心性，但其实挺好打动的。”李陆呈瞥了顾却一眼，似笑非笑，“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你的，对吧？”
　　顾却吃了一惊，警觉地看着他，“什么？”
　　“却哥对谁都很好，所以阿拓才喜欢你，不是吗？”
　　“……”
　　“你们能在一起，我还挺意外的。”李陆呈若有所思，微微挑眉，“看来却哥跟我眼光差不多？”
　　“谁跟你说我们在一起了？”顾却皱眉。
　　“这还用人说吗？”李陆呈笑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长了眼睛不就看得出来？”
　　顾却没说话。
　　“我说，你们也花太久了。”李陆呈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满是不屑，“要我来，半个月就能成。”
　　“是吗？”顾却冷眼看他，“那你跟他认识这么久，怎么还没……”
　　“我说的是你。”李陆呈打断他。
　　顾却：“？”
　　“不过我是对优等生没什么兴趣，”李陆呈摩挲下颌，深意别蕴地望着顾却，“我觉得，他们都很假，不像看上去的那样。”
　　顾却脊背发寒，微微皱眉。
　　“那你放心好了，”顾却面不改色，“我对你也没兴趣。”
　　“那当然了，”李陆呈笑了一声，“却哥这么好的人，总不可能脚踏两条船。”
　　顾却不想理他，却知道他其实对高也拓没什么感情之后，心里也稍微舒服了一点。
　　医院这边有人照顾，顾却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开车回了家补觉。
　　宋以绵是在第二天早上醒的，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没人。
　　想着顾却回了家，他撑起来，抓过手机，十分认真地道了谢，感谢昨天顾却愿意照顾他，还替他垫付了医药费。
　　放下手机，宋以绵觉得口渴，正要给自己倒水，房门被打开。
　　李陆呈提着早餐进来，见他醒了，顿了一下，才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上。
　　“买了粥，吃清淡点可能比较好。”他淡淡说着，垂眼把餐盒拿出来。
　　宋以绵没说话，也不倒水了，别开眼神，望着别处，胸口轻轻起伏。
　　瞥了他一眼，看他还在赌气，李陆呈不动声色，声音放软了一些，“吃点东西吧，生了病需要补充营养。”
　　“谢谢。”宋以绵声音听不出情绪，接过他递来的粥。
　　默不作声地吃饭，无论李陆呈说什么，他都只点头或者摇头，或者干脆不理。
　　李陆呈皱眉，揉了揉太阳穴，眉眼不自觉染上烦躁，“绵绵，你真要这样不理我吗？”
　　宋以绵没说话。
　　“我听说你生病，都急死了，答辩都推迟了，你……”
　　“那我真的对不起你。”宋以绵突然开口声音冷淡，“耽误你时间了。”
　　李陆呈抬眼望着他，有些阴恻恻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吗？”宋以绵淡声反问他，声音有点不明的愠怒，“我不仅耽误你答辩，还耽误你半个月。”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愣。
　　李陆呈望着他，想起昨天晚上跟顾却说的话，顿时有点意外，眉梢微挑。
　　“你吃醋了？”李陆呈问。
　　宋以绵沉默着，垂了眼，唇线抿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去。
　　许久，李陆呈才缓声开口，“前几天，我不该跟你吵架。”
　　“没事。”宋以绵匆匆开口，像是不想再听他说话。
　　“不。”李陆呈按住他的手，执意往下说，“绵绵，以前的事，是我的错，你想惩罚我，我接受……”
　　宋以绵摇头，“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李陆呈静静地看着他，“你说不在乎，但你还是记得那么清楚。”
　　宋以绵皱着眉，望着医院苍白的被面，许久，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
　　“我以前是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退学。”宋以绵慢慢说着，嗓音干哑，带着说不出的诱人，“后来想想，你当时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跟家里对着干吗？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身上，也太不公平。”
　　话语十分中肯，却让李陆呈心生不安。
　　倘若宋以绵怪他，他至少清楚，在心里，绵绵对他还是有点感情的，有希望才会失望，如果一点都没有，那只怕是麻木了，彻底想要翻篇了。
　　“我本来就拥有过很多本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去，也没什么。”宋以绵自嘲地笑了，“老是占着别人的东西，我心里也不安。”
　　曾经，宋以绵以为自己的人生跌入谷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希望。
　　在那个时候，所有的好事，都像是馈赠一般，总让他觉得不安。
　　像是借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后来，什么都失去了，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才觉得真实。大概，他生来就是吃苦的，生来就不配得到快乐。
　　他话里话外都有别的含义，听得李陆呈心里发疼。
　　“阿呈。”
　　宋以绵开口喊他，声音极轻极低，轻飘飘的，却让李陆呈一震。
　　“以前跟你在一起，我真的特别开心，我挺谢谢你的。”宋以绵停顿一下，又说，“所以后来被退学，我也没有太怪你。”
　　李陆呈听他表露心意，有些意料之外的欣喜，可没等他高兴，又听见宋以绵声音温淡地说。
　　“可是，我现在想开始新的生活了。”宋以绵无意识搅弄着被褥，“我不想再沉浸过去了。”
　　李陆呈看着他，难得有一瞬的怔愣。
　　“你的新生活，不打算……把我考虑进去吗？”
　　“阿呈，你太……”
　　太什么，他也没说。
　　宋以绵低低笑了，笑容有点苦涩，“考虑你，我付得起代价吗？”


第72章 你还爱我吗？没有移情别恋吧？
　　迅速处理完答辩之后的一些手续，高也拓到了明宜，当天顾却正好在家里，准备去接宋以绵出院。
　　高也拓有点妒忌。
　　没骨头似的靠着他，高也拓盘腿坐在沙发上，随口问道，“你对那个还真好啊。”
　　“哪个？”顾却正在翻旅游攻略，心不在焉地应着。
　　“书店那位。”高也拓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隐约有个印象。
　　顾却停下滑鼠标的手，微微眯眼，瞥了他一下，“怎么？”
　　高也拓仰头看着他，故作无辜地眨眼，“哥哥，你还爱着我吗？没有移情别恋吧？”
　　虽然不意外这人会随时说出这种话，但如此直白又哀怨地装可怜，顾却还真是没预料到。
　　“什么移情别恋……”顾却嘟囔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刷新界面。
　　高也拓抬眼，眼睑微敛，看上去很没精神，垂眼思索半晌，才问，“你喜欢乖的，对吧？”
　　“那个男的是挺乖，”高也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点委屈，“也比我可爱，还那么喜欢哥哥……”
　　“你少来。”顾却皱着眉，指腹按着太阳穴，头痛得要死。
　　看他被逗得耳垂泛红，高也拓才朗声笑了，慢条斯理地抽烟，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开玩笑的。”
　　缓缓吐着烟圈，高也拓伸手，将烟雾撩拨散尽，偏头撑着额角，轻轻勾唇，“我知道你不会移情别恋。”
　　“那你可真自信。”顾却睨他。
　　“明摆着。”高也拓摊手，十分显而易见，“你喜欢混蛋。”
　　顾却冷笑，没理他。
　　说起喜欢，高也拓伸手拿过那个日历，又在上面盖了个章。
　　每天十次，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夸张。
　　日历上，每个小格子代表一天，里面稀稀拉拉地盖着三四个章子，连续不断的，看得人心情愉悦。
　　长长地叹了口气，高也拓随手翻了一下日历，摇头道，“第九十九天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哥哥答应做我男朋友呢？”
　　顾却淡淡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终究有点无聊，顾却靠在沙发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另一端的人，两个人静静地面对面坐着，不说话，气氛也很好。
　　“小混蛋。”顾却喊了一声。
　　高也拓正撑着额角玩手机，听见他的声音，抬眼看了一眼，“嗯？”
　　顾却斟酌了一下，还是状似不经意问，“你跟李陆呈，怎么成朋友的？”
　　那天听李陆呈谈起，顾却才明白，高也拓跟李陆呈交往这么久，其实除了朋友间的感情，并无其他。
　　更何况，是看在宋以绵的面子上，李陆呈才帮他，倒让顾却心里舒服不少。
　　那么久以来，李陆呈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虽然现在他还是不喜欢他，但已经是单纯的不喜欢了，不涉及高也拓的事，轻松多了。
　　听他这么问，高也拓想了一会儿，答，“因为我们都是混蛋。”
　　顾却：？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有钱。”高也拓毫不在乎地缓声说，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他双亲健在。”
　　顾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噢。”
　　高也拓望着他，屈指支颐，若有所思。
　　半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去，抱了抱他。
　　望着男人温淡的面庞，高也拓想起那天在酒店，他第一次见顾却真的掉眼泪。
　　不是装的，也不是什么其他原因，是实实在在地受委屈了。
　　那次一定把他吓得不轻，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要为李陆呈的事情战战兢兢的。
　　以为他喜欢李陆呈，以为他不喜欢自己。
　　“那时候，你应该有感觉吧。”高也拓看着他。
　　“什么感觉？”顾却不解。
　　“我之前告诉你，说在追喜欢的人。”高也拓垂眼，望着他形状好看的唇，忍不住指腹轻轻摩挲过，不带情欲，“你应该也有感觉，说的是你，对吧？”
　　提起这一茬，顾却顿了一下，而后低低垂眼，望向别处。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嗫嚅，“有一点吧。”
　　有一点，但是不确定，顾却能感受到，高也拓对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不敢赌，也怕赌输。
　　更何况还有个李陆呈挡在前面，怎么都想不明白。
　　偶尔的一些暧昧举动，已经让他心悸不已，就像甜蜜的毒药一般，让他害怕越陷越深，把心都赔进去，却又不舍得叫停，甘之如饴。
　　“我追人挺烂的。”高也拓坦白说，却一点都不害臊，大大方方笑了，“哥哥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真的太好了。”
　　追个人把喜欢的人弄哭了不说，搞得暧昧不清的，虽然听见他能坦白心意真的很高兴，但顾却的眼泪，还是留到舒服的时候流会比较好。
　　“是很烂。”顾却哼了一声，“笨手笨脚的。”
　　“没事，烂就多练。”高也拓毫不在意他的讥诮嘲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顾却心里的结还是松了，望着屏幕上宏伟秀丽的山河风景，忍不住勾起唇角，眼中也漫上期待的笑意。
　　·
　　买了点水果，到医院的时候，宋以绵正吃完午餐，准备出院前的检查。
　　李陆呈也在病房里，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李陆呈这几天每天都来，也不干什么大事，就坐在一边跟他聊天，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聊，就安安静静坐着。
　　宋以绵觉得自己当时那番话白说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顾却的门禁卡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李陆呈捡起来，脸色顿时很黑。
　　没舍得跟他说重话，李陆呈皱着眉，眼神阴沉至极，半天都只能淡淡问，“你找他帮忙也不找我？”
　　宋以绵瞥了他一眼，“你有门禁卡吗？”
　　“我再过两个月就有了。”
　　“我再过四个月考试，”宋以绵声音很淡，“等不起。”
　　李陆呈没话说了。
　　见顾却进来，宋以绵脸上才有了笑意，温吞地打招呼，“却哥。”
　　顾却没有忽视李陆呈脸上的不高兴，不置可否地挑眉，说，“没事，我用不上这张卡，你拿着吧，考完试再还我就行。”
　　“谢谢却哥，”李陆呈皮笑肉不笑，盯着顾却，“不过不用了，绵绵和我暑假有别的地方自习。”
　　“再考虑一下吧。”顾却面不改色，脸上公式化笑容，“图书馆氛围很好的，学习效率也会更高。”
　　虽然跟李陆呈不对付，但顾却还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宋以绵能顺利考上，至少不能被这人耽误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让宋以绵去图书馆，无异于不让他上岸，李陆呈在道德层面就没了优势。
　　静静地看着他，李陆呈眸色变换几番，才轻笑，“那就谢谢却哥为绵绵考虑了。”
　　说着，把顾却的卡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不客气，请尽量用。”顾却用更礼貌的语气回他。
　　望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较劲，高也拓眼眸微眯，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人，“没人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们两个看起来像是很要好的朋友？”
　　顾却还没说话，李陆呈倒十分亲近地搭在他肩膀上，热络地拍了拍，“看，我就说，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高也拓不解：“看得出来什么？”
　　李陆呈笑而不语。
　　“鉴于此前你已经开始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李陆呈无所谓地耸肩，“那我是该考虑换个新的好朋友了。”
　　说着，拍了拍顾却的肩膀，说，“却哥，我的新朋友。”
　　“哦，”高也拓笑了，“意思是，我现在是多余的那个？”
　　“对。”李陆呈点头。
　　顾却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算是应了，而后又在李陆呈看不见的地方，对着高也拓悄悄摇头。
　　高也拓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行。”
　　出了医院，宋以绵拒绝了顾却跟他一起回去的提议，只说自己没事，可以自己来。
　　“回去好好休息。”顾却说。
　　宋以绵温顺地颔首，脸上带着郁郁的神情，无时无刻不在流露隐约的忧愁，看着让人心软。
　　“谢谢却哥。”宋以绵温声细语的，“这几天麻烦你了，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你。”
　　“不着急，”顾却微微笑了，“你照顾好自己才是要事。”
　　“嗯。”
　　顾却走后，宋以绵垂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微微偏头，望着身后的人，缓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的钱我也会尽快还。”
　　话里话外都带着不愿意跟他再有过多纠缠的意思。
　　李陆呈闲散地倚着门边，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没答话。
　　·
　　“我喜欢照顾生病的人。”高也拓靠在车窗边，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
　　“嗯？”顾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高也拓缓缓转头，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照顾那些病恹恹的人，让我有优越感。”
　　转着指间夹着的烟，高也拓声音低沉散淡，“他们脆弱，易碎，孤立无援，完全依靠你，也只能依靠你。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吗？”
　　顾却看了他一眼，故作没看见他眼中戏谑意味，只淡淡抬了眉梢，顾左右而言他，“这么喜欢照顾人，去当护工吧。”
　　高也拓看他神色，颇有兴致地眯了眼，片刻，问道，“你跟李陆呈，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没想到他还揪着这事儿不放，顾却都有点意外了。
　　“很好吗？”顾却皱眉想了想，“也就那样吧。”
　　自从心结放下之后，他对李陆呈的敌意就轻了很多，但面上从未表现过，不知道这小混蛋是怎么发现的。
　　“哥哥跟他都有秘密了。”高也拓撑着脸颊，自怨自艾道。
　　顾却额角一跳，“哪有秘密？”
　　高也拓重复李陆呈刚刚的话，“我就说没瞎的都看得出来。”
　　听他提起这个，顾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顿了一会儿，顾却开口，“你跟他说过我们的事情吗？”
　　“没有。”高也拓摇头。
　　顾却也愿意相信他真的没有，虽然这混蛋嘴上说着撒谎是混蛋的天性，但有些事情上，他还算靠谱。
　　“他已经知道了。”顾却说，“不知道从哪看出来的。”
　　思及此，顾却还有点头皮发麻，只觉得在不知不觉中，被某个人看穿了，而且他一点警觉都没有。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他很烦躁。
　　看来以后还是要跟李陆呈保持距离才好。
　　“他知道了？”高也拓没有太大的意外，只问，“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高也拓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因为这事儿，你心情才这么好，是吗？”
　　顾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我一百句话抵不过李陆呈的一句话。”高也拓无奈地摇头，“你信他也不信我啊。”=屁鼗=
　　“行了行了，”顾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又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得沉声说，“对不起啊。”
　　“你伤到我了。”高也拓别开脸，满脸坚韧受伤，“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顾却眉眼一横，脸都气红了，“蹬鼻子上脸了？！”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高也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顾却认命地叹气，心里又烦又乱。
　　闻言，高也拓勾唇轻笑，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什么都答应吗？”他问。
　　迎着这人深邃带笑的目光，顾却脊背一阵阵地发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也拓眉目带笑，温声道，“上次哥哥从学校带回来的恶魔角，今天晚上戴戴看吧。”
　　他眨了眨眼，“总在想，你戴上，一定很性感。”
　　望着他清纯无辜的神色，嘴里的话却不堪入耳，顾却眉头紧缩，心中懊恼不已。
　　……
　　晚上的事，顾却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自己骂了他一晚上流氓混蛋，高也拓只是笑，甚至有些享受他半威胁半撒娇似的辱骂。
　　男人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让顾却觉得安全，带着轻微的烟草味道，和衣物柔顺剂的芳香，让他不自觉想要索取更多。
　　起初的时候，顾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很受用，后来久了，知道只有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嘲笑自己，更不会借此看不起他，他才慢慢敞开了一点，愿意表达自己的欲望。
　　一起靠在床上抽烟，又一起满床拍烟灰，找烟灰缸。
　　两个人靠在一起，倒像是在享受性*后温馨而微妙的余韵，怎么都不知疲倦。
　　“小混蛋。”顾却喊他。
　　“嗯？”高也拓偏头。
　　“你想去哪旅游？”
　　高也拓认真地想了想，还是说，“我不知道，你定吧。”
　　“你没有喜欢的地方吗？”顾却望着他，“别一直想着迁就我啊。”
　　“目前确实没有，我期待以后会有。”高也拓摇头，“也不算单单迁就你吧。我也想看看哥哥喜欢的地方都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上，你说呢？”
　　顾却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才幅度很小地点头，而后拿起平板，“那我就决定了？你没有顾忌吧？”
　　“没。”
　　高也拓咬着烟，从床上爬起来，绕到他后面把他抱住，跟他一起看平板。
　　“我们去拍很多照片，好不好？”高也拓偏头看着他。
　　顾却愣了一下，突然想到那个黄昏，高也拓说。
　　“这张照片不完美，如果是我和你就更好。”
　　他还一直记着这件事。
　　他总是记得许多他们之间的小事。
　　顾却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而后又飞快压下唇角，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嗯。”


第73章 赚钱…付油费啊
　　正夏季的旅行，燥热，愉悦，充满活力。
　　两个人逛了许多景点，上午就在酒店休息，下午等太阳落山了，便常常出去玩。
　　从明宜先往西北，绕了个圈，再回到明宜，这是顾却的计划，高也拓只表示赞同。
　　假期的旅游胜地满是游人，藏在人群中，两个人也会悄悄牵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拥抱亲吻。
　　在学校的时候，顾却没戴戒指，总是挂在项链上，藏在领子里。
　　现在在外面玩，他也不再顾忌那么多，趁着高也拓睡觉的时候悄悄拿出来，戴在手上。
　　小混蛋一下子就发现了，笑了他许久，把他逗得马上要生气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哄他。
　　看他往自己怀里蹭，半真半假地撒娇，顾却一点气都撒不出了。
　　真的被这混蛋拿捏住了，顾却想骂人。
　　垂眼，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面带着相同的对戒，又觉得有几分满足。
　　高也拓带了一个旧的相机，很老的款式，拍出来效果却不错。
　　顾却没发现的时候，他拍了很多张，给顾却看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拍的。
　　“技术倒不错。”顾却难得赞美，望着照片，眼睛里都是满意愉悦，“画质好特别啊。”
　　“挑喜欢的留几张。”高也拓说。
　　盘腿坐在毯子上，周围都是喧嚣人群，不远处的街道上正在进行娱乐性质的游行，非常热闹，乐声不断。
　　高也拓低头摆弄手里的设备，偶尔抬头看一眼，也有点高兴。
　　注意到他的眼神，顾却想了想，问，“喜欢就去玩玩？”
　　“等会儿。”高也拓说，把手里东西调好，而后举起来，喊了一声，“哥哥。”
　　顾却看他想拍照片，便理了理头发和衣服，顺势靠过去，与他并排坐着，挨近了些。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身后是绚烂灯火，嚣张繁荣，纸醉金迷。
　　顾却微微偏头，勾起幅度很小的笑容，高也拓举着相机，按下快门。
　　相片很快出来，还是潮的，顾却把它拿下来，在空中甩了甩。
　　“我看看。”高也拓放下拍立得，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照片。
　　小小的相纸上，两个人坐在一起，没有亲密举动，一起望着镜头，气氛却格外亲近，惹人心里发软。
　　“配。”高也拓一个字赞赏了个彻底。
　　顾却笑着瞥他一眼，很是嫌弃，眼中温和笑意却越来越深，捏着相纸，爱不释手地翻看。
　　“回去用扫描仪扫一下吧。”顾却仰着头看他，“我想把这张照片留久一点。”
　　高也拓半跪在地毯上弄花，闻言，低头亲了亲他眉心，“好。”
　　一个月以来，两个人逛了很多地方，高也拓喜欢给他拍照片，也会拍合照。
　　顾却不得不承认，这混蛋是有点拍照技术在身上的。
　　“你是不是找人练过啊？”顾却有点迟疑。
　　高也拓的相机并不算多好，可拍出来的东西，就是很吸引人。
　　或许是因为喜欢他，才喜欢他拍的照片，可最近，甚至有许多游客也来看他的照片，提出请他帮忙拍照。
　　“找谁练？”高也拓似笑非笑的，看着男人面色狐疑又不解，不由得心情大好，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解释道，“初中时候隔壁是一个摄影师，我看过他拍照，他也教过我一点。”
　　“有吗？”顾却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高也拓家房子周围有住摄影师。
　　“我初三的时候他就搬走了。”高也拓说，“因为吃不起饭，回老家当美术老师了。”
　　“……那我还真信他是搞摄影的。”顾却无奈点头，“你就学了那么点，就拍这么好啊？”
　　高也拓忍笑，古怪地看他一眼，“哥哥，我第一次听你奉承我。”
　　“奉承别人这种事，我以前都信手拈来的。”顾却脸色微红，声音带着点郁闷，“不知道为什么，对你做就非常不自在。”
　　“你在撒谎吗？”高也拓问。
　　“没。”顾却摇头，“打心眼里觉得你拍得好。”
　　“这不就得了。”高也拓笑笑，抬手揉了揉他发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顾却低着头，没应他的话。
　　高也拓懒洋洋靠着，屈肘支颐，托着下颌，注视着顾却，不经意思量着，慢慢说，“我也一样啊。有些事，我不会对别人做，对哥哥就信手拈来。”
　　“比如？”顾却狐疑地皱眉。
　　高也拓微微一笑，“确定要我现在列举吗？”
　　看他讳莫如深的笑容，带着点狡黠和恶劣，让顾却脊背都发毛。
　　“算了，”连忙打住，顾却警觉地看着他，“你还是闭嘴吧。”
　　高也拓识相地噤了声。
　　“不过，还是谢谢哥哥夸我。”看四处无人注意，高也拓低头亲他，语气带上几分骄傲，十分欠打地无所谓道，“但我确实没怎么学，可能……我是个天才吧。”
　　“再装？”顾却眼神一凛。
　　高也拓轻轻耸肩，笑了笑。
　　“你好。”
　　身后响起怯怯的一声。
　　“请问可以帮忙拍照吗？”
　　顾却抬头望去，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男女都有，像是趁暑假出来旅游的，穿得漂漂亮亮，大概也是想在景点留下好看的回忆。
　　高也拓下意识看了一眼顾却，思考了一下，点头，“可以，收费。”
　　女生愣了一下，连忙笑道，“哈哈，好，当然是收费的。”
　　末了，女生问，“请问价格是……？”
　　高也拓没答，把玩着相机，随意指了指远处的收费摄影项目，问，“那边收多少？”
　　“啊，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最低50一张？”她有点不确定，而后有些尴尬地撇嘴，“那种拍得不好看。”
　　“行。”高也拓大方答应了，“我收45，比他拍得好看。”
　　女生喜出望外，“那我去跟同学说一下，可能要拍多一点。”
　　“可以。”高也拓点头。
　　顾却望着那边的学生，微微挑眉，瞟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在这儿破坏市场啊？不怕景区官方来赶人？”
　　“这叫维护消费者权益。”高也拓冠冕堂皇，随意撩了撩头发，“物美价廉，不是很好吗？”
　　顾却嗤笑一声，却没说什么。
　　调好相机，高也拓从长椅上站起来，叹了口气，随意道，“走了，赚钱养老婆去。”
　　顾却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那人却毫不在意，懒洋洋地往学生那边走。
　　高也拓忙着拍照，非常敬业，偶尔指导模特摆动作，及时给出正向反馈。
　　他长得又漂亮，性子张扬，十分打眼，毫不吝啬对模特的夸奖，后面都把人夸脸红了，笑着不敢看镜头。
　　顾却一边吃零食喝饮料一边看过去，望着他忙忙碌碌，跟旁人聊天，虽然是笑着，却看得出有几分疏离。
　　顾却垂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油价。
　　想起昨天开车去加油，他跟小混蛋抱怨，加油要用好多钱，他都心疼了。
　　高也拓当时没说什么，却是默默记下来。
　　“什么赚钱养老婆……”顾却啧声，用力捻灭烟蒂，暗暗骂了一声，“混蛋。”
　　等太阳完全落山，黄昏的最后一点美好都被利用殆尽，那群学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其中一个领头的女生跟高也拓加了微信，等回了酒店就把照片发给她。
　　一下午，那混蛋赚了近五千块，给各种各样的人拍照，整个景点跑遍了，后来景点工作人员意识到不对劲，都开着车要来赶人，高也拓才带着他赶紧跑了。
　　晚上回了酒店，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顾却真的收到了他的转账。
　　白天赚的钱，高也拓一分都没留，全转给他了。
　　“干什么？”顾却望着转账记录，微微挑眉。
　　高也拓正在弄相册，闻言，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却警告地盯着他，一副“但凡你敢说养老婆我就杀了你”的样子。
　　高也拓启唇，“因为要赚钱……”
　　顾却挪了挪身躯，半跪在床上，微笑着盯着他的嘴唇，一旦他不知死活说出那两个字，他就扑上去咬他喉咙。
　　“……付油费。”高也拓到底还是没逗他，笑了笑，转了话锋，“油价又涨了，所以把油钱转你。”
　　果然是这样。顾却心下了然。
　　他对钱的事情总是很敏感，顾却开始隐隐后悔，或许不该跟他抱怨。
　　其实也还好，并不是很贵，而且旅途他也玩得很开心，不算亏，跟小混蛋抱怨，只不过是在他面前，总是想耍点性子而已。
　　每次自己一发脾气，他总会哄，花言巧语的，把他哄没脾气了才行，顾却也只不过是贪恋那点让人上瘾的特殊感。
　　“不用了。”顾却没有收他的钱，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自己赚来的钱，自己好好存着吧。”
　　“不行，油钱要给。”高也拓一本正经，满脸正色地望着他，皱着眉，认真道，“总不能一直用身体来还，搞得我像鸭子一样。”
　　顾却错愕，“你他妈……”
　　高也拓却丝毫不害臊，大大方方坐在床上，把手里的相册扔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我，或者它，”他淡淡笑着，“挑一个吧。”
　　顾却盯着他，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潮湿着，黑如鸦羽，带着无比张狂的诱惑力，一张禁欲明艳的脸蛋，眼眸妖孽得如鬼魅，偏偏望着他的眼神纯净如镜，不起丝毫波澜，像单纯的小狗。
　　顾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混蛋在邀欢的时候，丝毫不显得风俗下流，反而大方又坦诚，让人心无杂念。
　　是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喉结滚动，一股躁动不已的热度在体内流窜。
　　顾却冷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开。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到这个地位的吗？”顾却盯着他，慢慢靠近。
　　高也拓望着他变换的眸色，眼中浮起兴味，乖乖摇头，甚至说起敬语，“我不知道，会长，请教教我。”
　　顾却垂眼盯着他，微微勾唇，一字一顿，“因为对于好东西，我从来不挑，我从来都要。”
　　难得一见的主动，连高也拓也顿了一下，都贴在一起了，硬得不行，却还是要嘴贱开玩笑。
　　男人偏头看着他，声音温淡，冷静，让人发疯，故作恍然大悟，“会长，请问我是要财色两空了吗？”
　　顾却笑了笑，垂眼望着他，抬手拽住男人刚刚系好的领口。
　　“对。”他低低开口。
　　……
　　旅行的尾声，顾却接到了学校的电话。
　　不是明宜大学，是洛南大学，请他在今年九月份的新生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表演讲。
　　当时他跟高也拓正在旱期的河床上走，车子停在河岸边，草原上风很大，带着滚烫炽热的温度。
　　高也拓俯身从干涸的河床里捡起一枚卵石，擦了擦，递给他看。
　　是一颗奇异的，泛着淡淡墨绿色，又有些半透明的石头。
　　“你还真喜欢石头。”顾却看了一眼，揶揄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有点小，他只能大声说话。
　　高也拓靠近了些，听清他说什么，只笑了笑，“谁不喜欢？”
　　实习那会儿，高也拓常常带回很多很多的“纪念品”，就摆在他们的橱窗上，各种各样的颜色，高也拓曾经给他解释过，这些石头多么特别，只是顾却不太懂，也没兴趣。
　　他看不出这些石头有什么地质研究的价值，只是一堆垃圾。
　　可这混蛋喜欢，他也愿意哄他。
　　“学校给我打电话了，”顾却跟他并排走，往车子那边走，“要我九月份回去作演讲。”
　　“洛大？”高也拓确认了一下。
　　“嗯。”顾却点头。
　　“好事。”高也拓偏头看他，把那颗近似祖母绿的石头塞进他手里，“回去吧。”
　　“嗯。”顾却点头，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有时间来吗？”
　　高也拓笑了笑，稍稍握紧他的手，而后惋惜地摇头。
　　“八月底要去公司，”他慢慢解释，“顺利的话，九月初可以跟一个项目，还是跟我以前实习过的地勘小组一起。”
　　“哦。”顾却点点头。
　　听出他有点失望，高也拓微微抱了一下他，提议道，“我尽量请假好不好？有空会尽量过去。”
　　“算了。”顾却摇头，“别那么赶，工作重要。”
　　“可是我好想看哥哥做演讲。”高也拓声音懒散拖着，耷拉着眼睑，“真羡慕那些大一的蠢货，有这么优秀的前辈分享经验。”
　　话里话外都把他捧着，嘴倒是甜，就好像在他心里，顾却学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其他人都是白痴。
　　“没什么好看的。”顾却抬手捏了捏眉骨，声音染上倦意，“装模作样而已。”
　　“哥哥装模作样的时候很性感。”高也拓认真地想。
　　“收声。”顾却抬手制止他，“我一个人可以做好，就是……”
　　就是想他待在自己身边，而已。
　　那样自己会更安心。
　　“就是什么？”高也拓追问。
　　冷冷瞥了他一下，顾却面无表情，迎着他的目光，片刻，还是先败下阵来。
　　“行，就是想看着你，装模作样的时候更顺手，行了吧？”顾却皱眉，不满地瞪他。
　　高也拓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笑着摇头，“哥哥，你真的是没我不行了。”
　　顾却没搭理他，却也没否认。
　　回酒店的路上，是高也拓开车，走了半天的路，顾却骂骂咧咧的，上了车就开始打瞌睡。
　　高也拓开车很稳，回市区时，已经到了夜晚。
　　顾却靠在车窗上，打着呵欠，偶然想到什么，怔了一下，而后清醒几分。
　　“小混蛋。”他喊了一声。
　　“嗯？”高也拓偏头看他一眼。
　　顾却望着他的侧脸，抿了一下嘴唇，片刻，才问，“你今年的生日，还跟我一起过吗？”
　　高也拓想也没想，反问，“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顾却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怕你没时间。”
　　“应该有时间吧。”高也拓说。
　　“那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顾却顺口问。
　　话语轻松，却有些欲盖弥彰。
　　上个生日，他们还没在一起，这个生日多少有点不一样了，顾却觉得别扭，又想有点仪式感。
　　“没有。”高也拓摇头，毫不意外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了想，纠正，“其实有。”
　　顾却不解，“是什么？”
　　“那这个……”高也拓突然笑了一下，带着隐约不明的意思，拖长了声音，“就只能看哥哥本事了。”
　　极具暗示意味的话语，顾却冷眼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
　　“我懂了。”顾却声音淡淡，“你生日那天，想被扫黄打非的警察抓走。”
　　高也拓挑眉，“啊，这……”
　　“你去吧。”顾却皮笑肉不笑，抱臂看着他，“我到时候带点车厘子去局子看你。”
　　“哥哥……”高也拓无奈地笑。
　　“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顾却别开脸，微微垂眸，“你到底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高也拓这才不开玩笑了，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给我做个蛋糕吧。”
　　云淡风轻又稀疏平常的话语，顾却顿了一下，说不出是有点失望还是什么。
　　本来以为他会说些“想要哥哥喜欢我”，“想要哥哥做我男朋友”之类的话，没想到听见的愿望倒是这么平常的……
　　高也拓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想法。
　　“我不需要许愿哥哥喜欢我啊，”他理所应当，带着一点傲慢的自负，“因为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不值得浪费一个愿望。”
　　顾却眉头拧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轻轻松松就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抱臂坐着，他想不通，一个人生闷气。
　　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闷声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高也拓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第74章 40个小时，够我们用了
　　回明宜之后，高也拓去了公司面试，实习期不长，但十分忙碌。
　　老师跟顾却打过几次电话，新生入学前夕，顾却回了洛南。
　　“演讲稿背好了吗？”高也拓咬着烟，倚着门框看他整理仪容。
　　顾却正在理领口，闻言，瞥了他一眼，随意道，“背得就像即兴一样。”
　　什么优秀毕业生经验交流，无非就是一些陈词滥调，还要装出一副对后辈们抱有期待的样子，告诉他们大学四年是人生中最珍贵的光阴。
　　“说句实在话。”顾却回过头，十分不屑地笑了一下，“我入学的时候，那个做新生演讲的人说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明明也就几年之前，但也足以证明新生演讲完全是扯淡。
　　看他这幅傲慢又矜持的样子，高也拓心动了动，点头“嗯”了一声，靠近一些，低头亲了亲他唇角。
　　顾却低低叹了一口气，用力抱住他，非常没有形象地在他怀里低声咒骂，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退出来。
　　“今天还有工作吗？”顾却问。
　　“有。”高也拓点头，垂着眼，认真地帮他把刚刚揉乱的头发理好，“不过事情不多。”
　　顾却没搭腔，看上去不怎么有兴致。
　　把他送到楼下，将行李都塞进车里，顾却扶着门，情绪不高，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高也拓笑了笑，“路上小心。”
　　“嗯。”
　　顾却挪开目光，心不在焉地点头。
　　车子驶出视线，宽阔的道路空空如也，高也拓站在楼下，望着他消失的路口，默默地抽着烟，许久，才拿出手机，给公司带他的前辈打了个电话。
　　表明来意之后，前辈觉得有点为难。
　　“实习期就请假？”他啧了一声，非常不理解，“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现在组里正忙的时候，什么事这么急？”
　　高也拓没细说，只淡声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可以跟其他人调班。”
　　前辈叹了一口气，十分烦恼地抓了抓头发，终于，还是说，“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争取一下。”
　　“谢谢。”高也拓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有任何机会请告诉我。”
　　“行。”前辈匆匆挂断电话。
　　回了房子，高也拓望着桌上顾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本，顿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帮他整理好。
　　交换生项目的策划书在里面夹着，不小心翻到，高也拓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时间是国庆之后。
　　大概顾却真的很珍视这次机会，查了不少资料，也在拿到名额之后就开始上瑞典语的课程，到了乌普萨拉大学，还会有语言课程，他不想落后太多。
　　无奈地摇头，这人总是逼自己特别狠，什么都要争三分，搞得非常累。
　　高也拓自然不能劝阻他，更不能责怪他，只能让他在自己面前过得更舒服一些。
　　收起材料，前辈的电话过来了。
　　“他松口了，能请假，”前辈说，“不过你得把这几天的工作做完。”
　　“能请多久？”高也拓问。
　　“两天。”
　　高也拓想了想，觉得够了。
　　刚吃过午饭，正要午休，看来是休不成了。
　　拿了钥匙，高也拓回了公司。
　　一整个中午都待在公司处理数据，午后的公司比较昏暗，只有他的工位上亮着灯。
　　高也拓一个人去茶水间喝咖啡，倚着流理台，望着外面运河上的船只出神。
　　中午没休息，忙了几个小时，再看手机，顾却已经下了高速，过一会儿就能到家。
　　高也拓不自禁笑了笑，回了一句，又把手机盖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直起脊背，继续盯着电脑。
　　一整个下午保持高度专注，下班的时候，前辈来看他，约他一起吃晚饭。
　　“我不去了。”高也拓看了他一眼，婉拒，“还有点尾没收。”
　　“别这么拼，”前辈拍拍他的肩膀，“起码得好好吃饭。”
　　高也拓只微微笑了一下，“谢谢。”
　　公司里其他人都下了班，高也拓又做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有点饿了，才去茶水间拿了一点水果和面包，又回了工位上。
　　晚上回了出租屋，又弄了许久，到十一二点才全部做完。
　　本打算通个宵，复核一下，顾却的电话打过来，高也拓也只能作罢。
　　顾却正在洛大里玩，校园里很热闹，最近几天都有新生陆续入学。
　　“门口从早上忙到晚上，”顾却指着大门口给他看，“校青协见我来了，还想拉我去做志愿者。”
　　顾却冷笑一声，“想得美，老子才不卖廉价劳动力。”
　　高也拓闷笑，听他的声音在风里消散，却又如此真实。
　　“我的假请下来了。”高也拓说。
　　他半倚着沙发，懒洋洋地窝在里面，声音带着点加班的疲惫沙哑，格外性感，漫不经心的语调，听上去缱绻又撩人心弦。
　　顾却顿了一下，微微皱眉，“什么假？”
　　“回家的假。”高也拓说，“有两天，明天下午回去。”
　　明天晚上就是新生典礼。
　　顾却张着口愣了半天，才问，“你……你怎么请下来的？”
　　问完，又有点紧张，“喂，你还在实习期，别搞这些啊。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已经请了。”高也拓倒没什么在意的，“加了会儿班。”
　　顾却低低训斥，“怎么总这么随性？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这不是明摆着吗？”高也拓笑了，“有人舍不得我啊。”
　　本来是没打算请假的，新生典礼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顾却也就是回家玩两天，顺便给那群新鲜蠢货一个演讲。
　　可顾却站在路边回头看他那一眼，高也拓是真受不得。
　　思忖半晌，才决定请假的。
　　“你说你可怎么办啊？”高也拓咬着烟，声音低沉，“这么离不开我，长不大似的。”
　　“说什么呢？”顾却脸上发烫，偏偏这混蛋说的又是真话。
　　可这么像小孩子一样被训斥，到底还是让他有点脸上挂不住。
　　“你以为我愿意啊？”顾却愤愤，焦躁不安地掐着衣襟，“都是你的错，都怪你。”
　　小混蛋，不知道哪里学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把他魂都勾没了，天天想着他，越来越喜欢他。
　　顾却是觉得这样很丢人，但又忍不住，矛盾极了，可还是爱得不行。
　　高也拓低低笑着，嗓音湿润，“哥哥，你要知道，太惹人喜欢不是我的错。”
　　“听你扯淡。”顾却嗤之以鼻。
　　高也拓温温和和地笑着，有点困，声音慢慢沉了，“明天我就能看你演讲了，别难过了。”
　　“谁难过了？”顾却拧着不承认，心里到底还是欣喜几分，却还是不冷不热的。
　　听出他有点困顿，顾却问，“那你工作做完没？”
　　“还没，”高也拓打了个呵欠，“明天上午能弄好。”
　　“你快去睡吧。”顾却有点不舍，但还是催促着。
　　“嗯，好。”高也拓应了，“晚安。”
　　顾却听他动静，又蹙了眉峰，厉声提醒，“喂，别在沙发上睡啊，回床上去！病了我可不照顾你！”
　　高也拓睁开眼，无奈地叹气，慢悠悠从沙发上爬起来，“好，这就去。”
　　挂了电话，顾却趴在栏杆上吹风，望着人来人往的校道，面上阴郁的愁绪终于散了几分。
　　他打开相册，看着里面跟高也拓一起拍的照片，眼中浮起几分满足。
　　·
　　第二天，高也拓敲响了上司的办公室门，抱着整理好的图纸进去。
　　“这两天的工作都弄完了，”高也拓把图纸放到桌上，从中抽出一份，“这份软土地基的勘察数据，有些地方有点问题。”
　　文件上鲜明标注着笔记，高也拓说，“我已经让前辈跟勘察小组联系确认了，后面的情况他会接手解决。”
　　上司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有些意外，“都做完了？”
　　“嗯。”高也拓客客气气地点头，“加了会儿班。其余的工作也都同事商量过，交接事项都讲清楚了。”
　　上司停顿一下，又问，“那……”
　　“小冰箱已经清理过，里面的巧克力可以吃到后天，”高也拓微微笑了一下，“茶水间的咖啡机也补了货，在我回来之前，没人会缺咖啡喝。”
　　握笔的手停住，上司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点了头，“行。你走吧。”
　　“谢谢。”高也拓轻轻颔首，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
　　夜幕降临，顾却拎着冰镇气泡水，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沿海工厂已经被推了，正在打地基建新的商业街，灯火通明，加班加点地建筑，到处都是挖掘机的声音。
　　外滩人很多，大多数都是来乘凉的，顾却去里面转了转，觉得无趣，又离开了。
　　洛南大学里很热闹，体育馆外架着牌子，里面也是人声鼎沸。
　　进了休息室，顾却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十分疲惫地揉着眉心，外面的乐声传进来，惹人心烦。
　　演讲稿打印出来，有两张纸，满是虚伪的文字，顾却背得滚瓜烂熟，却仍然不安心。
　　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顾却双腿交叠，靠在沙发角落，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顾却猛地睁眼，忙摸出手机，却是工作人员的消息。
　　烦躁地骂了一声，顾却起身，往外面走。
　　彩排进行到最后环节，顾却跟其他几个人一起，坐在一旁，看舞台效果。
　　灯光缤纷耀眼，一行的人都在到处拍照，顾却没有这个心思，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新。
　　高也拓下午的时候说他已经出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
　　七点过，顾却回了后台，前面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他则反复重温自己的演讲稿。
　　学生陆续入场，空荡荡的会场也变得热闹喧哗。
　　顾却站在后台，静静望着主持人上台下台，望着歌舞表演，看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稚嫩脸庞，只觉得十分乏味，甚至有点想笑。
　　十分钟前，高也拓说已经过了收费站，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到。
　　顾却收起了稿子，靠在门口，望着外面的热闹喧哗。
　　直到有工作人员来找他，提醒他做准备。
　　“好的。”顾却淡淡笑着，轻轻颔首，温声道，“辛苦你了，我马上过去。”
　　望着工作人员匆忙离开，顾却脸上笑意慢慢沉下去，理了理衣服，慢慢走到后台口。
　　主持人正在介绍他，他却在走神。
　　片刻，外场响起掌声，顾却眼中冷意褪去，换上温柔笑容，在掌声中上台。
　　站在演讲台后，顾却调了一下麦克风，环视台下。
　　乌泱泱的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顾却知道，在座的人，有一大部分已经听说过他，而刚刚主持人在介绍他的时候，更是把他捧得很高。
　　“优秀毕业生”，“全额奖学金”，“参加无数次比赛并取得好成绩”，“为人谦逊温和”……
　　顾却听了都想笑。
　　微微深呼吸一下，顾却倾身，靠近话筒。
　　全场一片寂静。
　　他缓缓开口：“校长，各位老师，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们，以及洛南大学全体新生们……”
　　“首先，请允许我做一个小小的声明。”
　　台下静默片刻，响起窃窃私语，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却声音很轻柔，平缓，娓娓道来，“刚刚主持人对我的介绍，请大家不要记住，因为大多数头衔，我自己都没听说过。”
　　出人意料的话语，引得观众发出三三两两的笑声。
　　顾却微微笑了，继续说，“事实上，我希望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大家也一个字都别记住，因为确实没什么用。”
　　话音刚落，场内哄笑起来，夹杂着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却停顿片刻，等待着这一波笑声过去。他面色冷静，带着淡淡的笑容，就好像在说十分正经的话语。
　　“据我所知，新生演讲，大多数内容会在你大三的时候遗忘殆尽——这是好一点的情况。”顾却说，“情况差点，会在你走出体育馆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记不得我叫什么名字了。”
　　顾却默了一下，又连忙说，“我叫顾却，如果需要提醒的话。”
　　观众轰然大笑，甚至有些兴致盎然地看着他，无趣而乏味的演讲，也被顾却三言两语调动起情绪，变得有趣起来。
　　“我一直在担心，会因为自己的无知与见识浅薄，在各位刚刚步入大学时，对你们造成错误的影响。”顾却慢慢说着，声音没有起伏，“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大家不要记住我的这篇演讲，因为如果大学生活是一张白纸，每个人的画作都是不一样的。”
　　自然而然地引入话题，全场安静下来，静静听他说话。
　　顾却心里平静如水，面上带笑，时不时抛出一些黑色幽默的话题，引人发笑，自己却始终冷静。
　　他默默地观察着会场，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是路上堵车吗？还是进不来？
　　他不知道。
　　望着下面被他逗得时而大笑，时而点头的人，时而窃窃私语的人，顾却心里有些低落。
　　不是说会来看他演讲吗？怎么又没来？
　　虽然心里藏着事儿，顾却也没耽误工作，短短十分钟的演讲，甚至成了典礼目前为止最热闹的节目。
　　演讲完，还有人嚷嚷着让他别走，多说几句。
　　顾却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拿着演讲稿下了台，刚进后台，笑容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烦躁和失望。
　　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顾却心里有点委屈。
　　“却哥，辛苦啦，喝点水吗？”有人拿着饮料问他。
　　“不了。”顾却婉拒，笑了笑，“我想先休息。”
　　说完，匆匆往休息室走。
　　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在后台准备着，二楼休息室应该没人。
　　顾却步履匆忙地上楼，一边开门，一边扯着领口，觉得热得不行，想骂人。
　　一进门，他不经意扫了一眼，蓦然怔住。
　　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顾却望着他，眼神动了动，心口都没由来地疼了一下。
　　高也拓看着他，目光落到他眼中，而后缓缓扫过他带着薄汗的脸庞。
　　片刻，他抬起手，偏头望着他，“抱一下？”
　　顾却盯着他，没搭腔。
　　高也拓看他爱答不理的样子，也不恼，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抬臂拥住他。
　　顾却意思意思地抱了他一下，而后把他推开，“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一会儿。”高也拓说，想了想，说道，“最开始的笑话不错。”
　　“哪个笑话？”
　　“让他们别记住你的那句。”
　　“来得挺早啊。”顾却冷冷望着他。
　　“是。”高也拓面色不改，“听你讲得起劲，怕打扰你，就偷偷听。”
　　“打扰什么？”
　　“你背了五天的稿子，万一看见我，一走神，后面全忘了，那我不就成了罪人。”
　　顾却迟疑地抿唇，半晌，才问，“躲哪了？我都没看见你。”
　　“横幅旁边。”高也拓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
　　图上是顾却不知道讲到哪里，引得下面哈哈大笑，自己也稍稍勾了唇角。
　　台上光线极好，衬得整个人出挑纤长，匀称又挺拔，看上去极为诱人。
　　高也拓垂着眼，望着屏幕，又看了他一眼，慢慢说，“学长这个样子，真的很喜欢。”
　　直白的爱意，让顾却有一些羞赧，又别开视线，淡淡问，“喜欢什么？”
　　“你。”高也拓说。
　　顾却漫不经心瞥他，“外面那个还是你面前这个？”
　　高也拓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都好。”
　　“就会说好话。”顾却不信。
　　“是实话。”高也拓垂眸，面上笑意温和浅淡，他又说，“哥哥，你一点都不无知，也不见识浅薄，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有思想的人。”
　　话语十分恳挚，神情也带着怜惜，顾却微怔，看了他一眼，才后知后觉，这小混蛋真的认认真真在听他演讲。
　　心都软得不成样子，顾却轻轻勾了勾他手指，低声说，“那都是骗那些新生的，现在的小孩子心性高得很，一个个都自以为是，不示个弱，怎么镇得住那些傲慢的蠢货？我当然知道我一点都不……”
　　话没说完，高也拓猛地抱住他。
　　“哥哥。”
　　男人气息不稳，带着压抑的情绪，紧紧箍着他的腰，脸颊埋在颈边，声音低沉，“不要让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
　　顾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高也拓抬头，深深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纯粹的雾气，“你这个样子，只能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怔了一会儿，顾却声音极低，“当然啊……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高也拓无声笑着，把他抵在门上，垂首咬住他的唇。
　　热烈的亲吻风雨大作，舌叶纠缠，喘息粗重，顾却抬手勾住他，整个人都靠上去，体温越发炽热，让人有点微醺的眩晕感。
　　情欲一触即发，却到底还残存了几分理智，高也拓抱着他，在他颈侧磨蹭，恋恋不舍的样子。
　　突然响起敲门声。
　　顾却吓了一跳，高也拓下意识抬手用力按在门板上，防止别人推门而入。
　　“却哥？”外面有人喊他。
　　顾却心跳飞快，努力缓了呼吸，才应了一声，“在。”
　　“大家在合影，却哥要来吗？”
　　“嗯，好，马上过去。”顾却答。
　　听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远，顾却才松了一口气，看着高也拓戏谑脸色，也忍不住有点赧然地笑了。
　　“烦死了。”他笑骂一声。
　　“不生气。”高也拓又亲了亲他，低声安抚，“快去吧。”
　　顾却理着衣服，一步三回头的，颇为不满地看着他。
　　高也拓哄了许久才把他劝住，让他赶紧去找同学。
　　“哥哥，我的假期还有40个小时。”他说，“就算耽误了现在，也足够我们做点喜欢的事了。”
　　暗示意味的话语，顾却咬牙切齿，又心潮翻涌，刚刚被挑起的情欲，又被这些下流话语愈演愈烈，心里堵着一把火。
　　“40个小时是吧？”顾却冷眼看着他，丝毫没有威胁性地瞪他，“你给我等着。”
　　高也拓笑得面不改色，“我会一直等你。”


第75章 “你身上好甜。”
　　顾却站在橱窗外，犯了难。
　　望着店内琳琅满目的蛋糕模型，顾却一时走神，竟然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直到店员出来招呼他，笑得甜甜的，问他帮谁订蛋糕，女朋友还是家里人。
　　“呃……”顾却迟迟回神，正打算应答，喉中滞涩一下，忙改口，“家里人。”
　　“可以进店看看。”店员热情招待。
　　顾却只得走进去。
　　上次问高也拓，他也没说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估计是没有偏爱的，只想顾却亲手给他做一个。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顾却无奈地想到。
　　又记起高也拓以前的遭遇，想着或许这么多年的生日，他也没怎么吃过蛋糕，又忍不住有点心疼他。
　　进了店，顾却翻看着烘焙书，上面造型精致的甜品简直要他挑花了眼，半晌，才相中一个，伸手点了点。
　　店员勤快地记下来，问道，“您什么时候要？”
　　顾却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说道，“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店里能不能教我做这个蛋糕？”
　　店员先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而后才呆愣愣地“哦”了一声，转身钻进烘焙房里，跟糕点师商量。
　　不一会儿，他掀开帘子，朝顾却招了招手。
　　一整个下午，顾却都站在厨房里，看着糕点师操作，看他怎么给给蛋糕剪胚、夹馅，然后十分利落地抹奶油。
　　顾却要的蛋糕做起来不难，抹平奶油之后，简单裱花，然后将切好的水果摆上去。
　　店里不算忙，订单少，糕点师就让顾却帮忙做了一个小的，给客人送过去。
　　顾却认认真真地学，有不懂的常常请教，谦逊态度，又是学生模样，让人很难拒绝。
　　糕点师打趣他，“这么会哄人啊？生日还专门做蛋糕。”
　　顾却正在切水果，闻言不由得笑了笑，轻声道，“是他要求的。”
　　“我年轻时候跟我老婆处对象，每周见面，都给她带一个花篮蛋糕，”糕点师说着，怕顾却不知道，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种老式花篮蛋糕，红盒子装的。”
　　顾却不由得失笑，“我知道，小时候常吃。”
　　糕点师说着年轻时候的事，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又做出一个蛋糕，让店员端出去打包配送。
　　在烘焙坊待了一下午，指尖身上都是甜腻腻的奶油味儿，还有可可粉的苦涩味道，顾却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
　　最近几天高也拓有些忙，早上很早就走了，中午就在公司吃工作餐，晚上也要忙到很晚，两个人基本见不到什么面。
　　所以顾却回到公寓，看见男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是有点惊讶的。
　　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顾却把钥匙挂好，“今天回来这么早？”
　　高也拓“嗯”了一声，放下电脑，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前，抱住顾却的腰。
　　闻出他身上沾染的奶油味道，高也拓顿了一下，而后笑出声来，仰头看他，“你去蛋糕房了？”
　　顾却站在他身前，任由他抱着，腰腹被磨蹭得痒痒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高也拓的发顶，轻描淡写地，“嗯。”
　　“为了我吗？”高也拓明知故问。
　　顾却微微抿唇，有点不想搭理这个白痴，可实在受不住被他这个眼神盯着，只得点了点头，坦诚道，“是。”
　　高也拓笑了笑，用力将他抱紧，在他怀里嗅闻，“你身上好甜。”
　　他看上去有点累了，声音也不算清朗，夹杂着熬夜和加班的干涩沙哑，眼睛带笑，也带着疲惫的血丝。
　　顾却被说得有些面热，没搭腔，过了一会儿，才问，“公司的事情结束了吗？”
　　高也拓抵在他胸腹上，闷闷摇头，“没呢。还有好一段时间要忙的。”
　　“注意休息。”顾却干巴巴地安慰。
　　“嗯。”高也拓低低应了一声，抬起头来，“你今天还有事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顾却还是说，“没了吧。”
　　高也拓抓住他的手亲了亲，问道，“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好困。”
　　顾却低眼望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在等我回来吗？”
　　他几乎每天都这个点到家，随便弄点吃的，然后看看书，看看电影什么的，到了点就上床睡觉。
　　“白痴。”顾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斥责，却压不住心疼，“累了就先休息啊。”
　　高也拓眼神有些促狭，低低笑着，“想抱着哥哥睡。”
　　或许是真的很累，到了床上，高也拓温存地亲了他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顾却本来没有睡意，听着男人平缓的呼吸声，被温暖干净的怀抱拥着，也渐渐有些困乏。
　　·
　　教师节前后，顾却思来想去，找懂行的朋友，挑了一串玉石手链。
　　高也拓喜欢鼓捣这些东西，虽然顾却不太懂，但看着家里橱窗上各处收集来的小石头，也知道他奇怪的热爱。
　　包装好生日礼物，顾却望着小巧的绒布盒，一时忍不住有些期待。
　　生日那天，高也拓还得工作，顾却早早起了床，给他煮了一碗面，弄了两个荷包蛋。
　　高也拓醒来的时候，顾却正在往面上放葱花，被抱住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低着头，把筷子放到碗上。
　　“记得吃了。”顾却说，“别剩。”
　　“好。”高也拓垂首，轻轻吻他耳侧，“我的蛋糕呢？”
　　“大早上吃蛋糕？”顾却皱眉，“说了有就一定会有，我难道还会骗你吗？”
　　高也拓闷笑不止，凑上去亲他，安抚着，“别气，我开玩笑的。”
　　顾却也不是真的生气，相反很受用他讨好的亲吻，抬手抱住他，默许了小混蛋一大早上醒来就煽风点火的吻。
　　厨房不大，但好在干净，顾却坐在流理台上，只觉得十分羞耻难堪。
　　这种姿势不太方便，但顾却不大喜欢从后面的，没有安全感，他喜欢看着小混蛋的脸做，想看着他脸上情难自抑的表情，听他低哑的喘息，知道他也在为自己动情。
　　慌乱伸手扶住柜子，里面的锅碗瓢盆震颤着，哐啷作响，顾却脑子里跟浆糊似的，眉眼带着雾气，薄唇微张，甚至可以看见猩红舌尖。
　　“小混蛋……慢点……”他趴在高也拓肩上断断续续地喘气，身躯颤抖着，又急又舒服，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胡乱喊叫着，“面……面要凉了……”
　　高也拓向来克制，听见他的声音，看着顾却的脸，霎时比以往更加猛烈，深深地嵌在他的身体里，眼睛发红。
　　完事后顾却又骂他，脸上还带着红晕，气喘吁吁的，声音却中气十足，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白痴！混账东西！浪费粮食的蠢货！！”顾却望着已经完全凉了的面，心疼不已，“老子特地做的！”
　　高也拓拉他去洗澡，顺手把碗塞进微波炉，笑嘻嘻地安抚，“我会吃的，一口都不剩。”@HTht
　　进了浴室，又没忍住，热水淋在身上，两个人疯了一样纠缠在一起，靠着冰冷的瓷砖，在彼此身上发泄爱意。
　　趴在洗手台上，顾却都没敢睁眼，面前就是镜子，雾气深重，却仍可以看见两具身躯，高也拓抱着他，胸口贴着他的背，还能感受到鲜活有力的心跳。
　　之后高也拓还是依言，把面全吃了，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喂，混蛋。”顾却喊他。
　　高也拓回了头，看他朝自己走过来。
　　顾却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一把拽过他，不耐烦地替他整理领口，“出门之前也先看看自己的仪容吧？不嫌丢人。”
　　高也拓微笑，垂眸望着他，等他弄完，才上前轻轻抱了抱，低声道，“谢谢哥哥。”
　　顾却把他推开，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高也拓说，声音带着点愉悦，“今天工作不忙，晚上七点之前能回市里。”
　　顾却“嗯”了一声，垂着眼，半晌，才低声开口，“生日快乐。”
　　高也拓笑意愈加深邃，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十分郑重地道谢。
　　·
　　烘焙房的几个店员都认识他了，到的时候，还给了他一小块冰淇淋蛋糕。
　　顾却接过，温声道谢，把蛋糕吃完，才进了后厨。
　　今天教师节，订单有些多，大多数是送给老师的，或者恋人刚好是老师，于是就送给恋人的。
　　“却哥，”店员趴在前台玩手机，百无聊赖地跟他聊天，“你女朋友也是老师吗？”
　　经过前几天的接触，偶尔有人八卦，顾却也没有藏着掖着，承认了是送给恋人的。
　　“不是。”顾却淡淡摇头，“他今天过生日。”
　　“真好啊。”店员颓丧地嚷嚷，“我有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
　　顾却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她。
　　店员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后知后觉地解释，“啊，不是那个意思……”
　　顾却笑了笑，摇头，表示没关系。
　　忙过这一阵，顾却才能用蛋糕店的厨房，事先跟烘焙师说过，他想用最好的材料，水果也要新鲜的，烘焙师也给他留了不少好东西。
　　在厨房待了一个小时，顾却才做好一个蛋糕，他学习能力本就快，只是想给小混蛋做最好的礼物，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怕做得不完美。
　　做完了蛋糕，连烘焙师都夸他有天赋，店员们帮着选了漂亮的包装，用礼带扎起来，十分诱人。
　　看了一眼时间，还早，顾却回了家，把蛋糕放在冰箱里，回学校处理点事。
　　今天教师节，有人张罗着给导师送花，顾却本来就不大喜欢导师，原本只打算出钱，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得露个面。
　　下午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突如其来的，顾却望着阴沉沉的天，心里有点莫名堵得慌。
　　跟一群不喜欢的人待一会儿，顾却只觉得度日如年，频频看手机确认时间，默默期待着七点的到来。
　　傍晚，雨停了，顾却提着蛋糕出门，到了约定好的餐厅，先进了包间等他。
　　包间靠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顾却望着窗外，心里竟一时有些紧张。
　　在洗手间理了理衣服，望着镜子里的人，顾却不知为何心生一种羞怯感，心跳得很快。
　　高也拓的话，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几天，他不停地翻那本日历，数着上面的小印章，稀稀落落的，厚厚一本，竟然真的有九百多个。
　　九个月来，高也拓从来都没有间断过跟他表白，或是玩笑打闹，或是诚恳深情，闹着闹着，就到了现在，顾却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那些日期，心里涨得很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他给高也拓准备了许多礼物，玉石手链，蛋糕，精美的晚餐。
　　但他知道，最好的，并不是这些。
　　从洗手间出来，顾却喘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往包间走去。
　　跟人表白这种事，顾却不太擅长。
　　他擅长对人表达喜欢、敬佩、仰慕，不过那都是骗人的，是礼尚往来，奉承吹捧。
　　面对着真心实意爱着的人，那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顾却自认不如高也拓，不如他坦诚大方，不如他直白勇敢，而每当他流露出这个意思的时候，高也拓总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不必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
　　因为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要强又别扭，正因如此，顾却才是顾却。
　　拿出那本日历，顾却看了又看，觉得无论如何，最后一个印章都要由他盖上。
　　心里定了神，顾却舔了舔嘴唇，继续等着。
　　服务生进来问要不要点些什么，顾却想了想，要了点小吃，又叫住服务生，让他准备一下特色餐点，等朋友来之后就上来。
　　高也拓忙了那么久，肯定很饿，他也不想他多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却紧张地手心冒冷汗，一直在脑子里想着等会儿如何说那句话。
　　什么时机，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又大方，不会让那混蛋看出他不自在。
　　要是敢笑，他绝对要他好看，顾却心想。
　　等了许久，等到顾却终于想起来看时间，却发现七点半早就过了。
　　愣了一下，顾却微微皱眉，反复确认一遍。
　　已经七点四十多了，高也拓还没到。
　　平日那混蛋向来守时，顾却就没在意，以为还早。
　　谁知道已经四十多分钟没有他的消息。
　　上条信息还是中午之前的，高也拓说他们要上山了，山上信号不好，可能消息有延迟。
　　顾却没在意，只回了个“好”。
　　狐疑半晌，顾却突然有点不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给高也拓打电话。
　　电话一通通拨过去，全是不在服务区，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顾却安慰着自己，高也拓说下午事情并不多，可能也早就下山了，就是信号不好而已，顾却闭了闭眼，稍微平缓一点，思索片刻，给李陆呈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顾却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高也拓在哪吗？我联系不上他。”
　　李陆呈“啊”了一声，说，“我知道。”
　　顾却皱眉，压着怒火，“他在哪？”
　　李陆呈打了个呵欠：“反正是回不了你那儿了。”
　　顾却额角突突地跳，拳头攥紧，抵在桌上，声音带上怒色，“他到底在哪？”
　　对面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顾却听见隐约喊了一声“李陆呈”，是宋以绵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斥责，“别开这种玩笑。”
　　李陆呈这才好好说话，声音淡淡，平静至极，“却哥，有空看看本地新闻的灾情播报。”
　　话音刚落，顾却浑身一凉，好像一切都暗合他不好的揣测。
　　急忙从餐厅出来，他在地图上搜索着白日高也拓跟他提起过的地方，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便利店里，电视机上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是流淌着泥水的山，路已经被冲得不成样子，山体诡异地凹陷，好像塌了很大一块。
　　便利店的老板一边吃鱼一边聊天。
　　“怎么还有这种缺德的人啊，瞒报矿洞，一下雨不就塌了吗？”
　　“是啊，也不知道那些进山的人找出来没。”
　　……
　　顾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半天没回过神来。
　　半晌，他盯着新闻上的地名，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开车往山的方向去。
　　·
　　夜晚，观云山西面，灯火通明。
　　地上还在汩汩淌着泥水，救援队上山搜救被困居民，灯光照得四处亮如白昼。
　　顾却下了车，目光扫过人群，突然有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咬了咬牙，他连忙走过去，正要拉一个人问问，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旁的担架车上，坐着的男人。
　　“先生，请……”
　　“我没事。”他摇摇头，拉了拉披在身上的毯子，勉强笑了一下，“请去照顾有需要的人。”
　　志愿者护士草草检查了一下，发现没外伤，才又急忙去照顾刚接下来的伤员。
　　顾却望着远处的男人，勉强从担架车上下来，浑身泥水，往警戒线旁边走。
　　“请问能借一下手机吗？”高也拓说话都难，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借到手机，他匆匆擦了擦手上的水，正要拨号，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小混蛋。”
　　微微愣了一下，高也拓抬眼，在看见面前身影的刹那，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哥哥……”
　　话没说完，一阵强有力的力道猛扑过来，用力将他抱紧，带着心有余悸的慌乱。
　　高也拓勉力站住，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又想起来他身上全是泥水，忙轻轻将人推开。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高也拓提起毯子，潦草地擦了擦脸上头发上的水，望着顾却的眼神却干净澄澈。
　　“我看见新闻了……”顾却声音哽咽，看着面前狼狈的人，手掌用力替他擦拭脸上的脏污，手臂都在抖，“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高也拓摇摇头，“我们当时正在下山，没想到山路塌了，信号站也受了影响。”
　　看他吓得不轻，眼睛通红，嘴唇也在发抖，高也拓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哄着，“没事了，别怕。”
　　可顾却怎么可能不怕，地质勘探这种事，一旦出问题，就境地绝望，今天是山路塌了，明天可能就是在密林深处失联。
　　现下，紧紧挨着他，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顾却才找回了几分理智。
　　“去医院。”顾却说着，执拗地扶着他，不容抗拒，“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虽说没有外伤，但指不定磕哪碰哪，有内伤就不好了。
　　高也拓知道他害怕，也没有推拒，乖顺地点头，“好，去医院。”


第76章 我也爱你
　　宋以绵看着正在救灾的新闻，眉头紧锁。
　　李陆呈洗完澡出来，头发丝还滴着水，闲散地擦着头发，扫了两眼电视，又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
　　宋以绵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声音低了一些，“你刚刚不应该对却哥那么说话。”
　　眼睛微眯，李陆呈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很淡，“你现在不应该对我这么说话。”
　　宋以绵怔了一下，抿了唇，没再说什么。
　　那次跟他说开了，说不想再有联系，宋以绵以为他会收敛一点，完全没想到那次之后，李陆呈更是变本加厉。
　　明大研究生还没开学，李陆呈就在他家附近租了房子，天天在明大门口等他，千方百计地接他回家。
　　宋以绵起先不觉得什么，后来出租屋频繁断水断电，李陆呈借机提出一起住，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知道李陆呈做了什么，宋以绵怎么租房子都租不到，回原来的地方又太远，考试将近，他不想浪费时间，也就妥协了。
　　见他面色不大好，李陆呈思索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你那么关心高也拓干什么？”
　　宋以绵有点震惊，“我不该关心吗？这么严重的灾情，我不能关心受灾的人吗？”
　　李陆呈笑了，笑容有点不解，声音带着讥诮，“你我都清楚，高也拓是顾却的男朋友，你才这么在乎，但凡是个陌生人，你会这样？”
　　“这事跟却哥没关系。”宋以绵百口莫辩，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有点生气，“高也拓是你的朋友，你也能这么冷漠。”
　　“我朋友很多，这个你高中应该就知道。”李陆呈淡淡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宋以绵不想说话了，抬手关了电视，窝在沙发上看题。
　　李陆呈擦干头发，走过去抱他，后者没反抗，抿着唇缄默，微微偏头，避开他凑过来的吻。
　　被拒绝了几次，李陆呈有点烦，看他低着头心不在焉的样子，到底没舍得说重话。
　　“行了。”李陆呈摸了摸他的脸，把手机递给他看，“阿拓给我发消息了，说在医院，没大事。”
　　宋以绵没避开他的手，但也没回应，抓着书籍，手指微微收了收。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又低又轻，十分无奈而苍白，“我们之间的事，跟却哥没关系。”
　　李陆呈对顾却敌意很大，宋以绵看得出来，更别说他这么喜欢顾却，更是火上浇油。
　　李陆呈“嗯”了一声，侧身靠在沙发上，懒散地偏头，目光下沉，望着他的嘴唇，“我知道。”
　　清楚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宋以绵低叹，“你这样下去，却哥不会喜欢你的。”
　　“那正好，我也不喜欢他。”
　　“……”
　　宋以绵彻底无语了，轻轻笑了一下，转了个身，不再看他。
　　李陆呈抱着他，下颌搁在他肩上，就着宋以绵的手跟他一起看题，时不时问一些有的没的，搞得宋以绵根本无心复习。
　　扔开书本，宋以绵回头看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跟你一起看书。”李陆呈面不改色。
　　“我求你了，别再这样了。”宋以绵服了软。
　　“哪样？”
　　“……”
　　宋以绵快被他逼哭了，见他眼睛红了，李陆呈又上来哄他抱他，把人抱怀里珍惜无比地安慰。
　　宋以绵推开他，心乱如麻，按了按额头，眉峰紧蹙，“阿呈……”
　　“嗯？”听他这么喊自己，李陆呈就心软了。他轻轻抚摸宋以绵的脸，低头与他对视。
　　宋以绵闭了闭眼，“别再用那种方式说话了，真的很伤人。”
　　“我说话就这样，”李陆呈皱了眉，一口回绝，“不会改的。”
　　宋以绵有点怔，“你说了什么惩罚你都接受……”
　　“你也说了你不怪我。”李陆呈云淡风轻。
　　听了这话，宋以绵望着他，眼中浮现几分熟悉的了然，只恍惚地笑了一下，笑容苦涩。
　　“算了……”他低低一声，推开李陆呈，从沙发上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宋以绵缓了步伐，慢慢回头，眼神有点空。
　　“你一点都没变啊。”他说，“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
　　李陆呈依旧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他，身体放松，迎着宋以绵的目光，毫不在乎地轻轻耸肩，“我就当你是夸我。”
　　宋以绵无可奈何地冷笑了一下，关了卧室门。
　　·
　　在医院各个科室转了个遍，拍了很多片子，检查出几处擦伤，脚踝扭了一下，以及一点轻微脑震荡。
　　顾却不放心，坚持要他住院一晚上，怕晚上有什么事，家里离医院远，赶过来耽误时间。
　　高也拓脑袋有点沉，偶尔会干呕，喝了点水，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高也拓躺在床上，却看见顾却没有停下忙碌的身影，面上虑色未褪，帮他倒水、掖被子。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声，顾却正在关窗。
　　听见他开口，顾却忙转过身来，看他是不是有事，“怎么了？不舒服吗？”
　　下山的时候，路况很不好，高也拓无意摔了几下，额角磕破了一点，所幸没有伤得很深，擦过药就等结痂。
　　顾却垂眼看着他，目光落到他脸上的伤口上，心疼得不行，替他撩开头发，想摸一摸他的脸，又怕碰掉了药。
　　高也拓摇摇头，不由得失笑，声音干哑，“医生都说没事了，刚刚也拍了片子，问题不大，别这么紧张。”
　　顾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冷得吓人，回想起刚刚那几十分钟，足以让他后怕不已。
　　“晚上吃饭了吗？”高也拓问。
　　顾却老老实实地摇头。
　　匆匆离开餐厅，大概点了的菜也浪费了，顾却不禁叹气，只觉得今夜实在是难熬。
　　“你去吃点东西吧。”高也拓哄他，“现在应该还有店开着。”
　　顾却摇头，紧紧盯着他，说什么也不肯走。
　　高也拓无法，只得低叹，知道他劝不动，也没再勉强，“那把蛋糕拿来，我们一起吃一点，好不好？”
　　刚刚开车过来，高也拓看见了后座的蛋糕，是顾却花了功夫给他做的。
　　顾却还是摇头，“吃蛋糕不顶饱，你现在正恶心着，不能吃这东西。”
　　“可是我想吃。”高也拓声音软绵绵地撒娇，仰着头看他，眼睛清澈无比，轻轻摇晃他的手，“去拿过来吧。”
　　知道他是在拿捏自己，顾却又忍不住心软，清楚高也拓是说什么也不想让他饿着，也只得答应了他。
　　回了车上，把蛋糕取出来，顾却看了一眼，里面的奶油有些沾到了盒子上，不再完美无缺了。
　　有些失望和懊恼，顾却咬了咬牙，压下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焦躁。
　　拆开盒子，顾却拿着那包蜡烛，开玩笑似的问，“许愿吗？”
　　高也拓笑着摇头，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俯身与他接吻，半开玩笑半认真，“二十二岁了，再许愿要付出代价的。”
　　顾却现下正后怕，听不得这话，忙制止他。
　　蛋糕没有几个小时之前那么漂亮，磕磕碰碰之后，也有点变形了。
　　高也拓看出他对自己失望，微微抿唇，指腹轻轻抚过男人手腕，无声安抚。
　　也懒得切，高也拓拿着叉子，在顾却期待又忐忑的目光里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奶油十分甜腻，高也拓伤了脑袋，本有些干呕，下意识有点不适，可清甜味道带着水果的香气，融化在口腔里，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高也拓点头，“好吃。”
　　顾却怀疑地看着他，判断他是不是为了哄自己说好话。
　　“真的。”高也拓说，“这个奶油不太腻。”
　　顾却这才信了点，“用的动物奶油。”
　　“什么口味的？”
　　“伯爵奶茶。”
　　高也拓有些意外，“味道不错。”
　　顾却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缩了缩，轻咳了一声，淡声问，“你喜欢啊？”
　　“嗯，喜欢。”高也拓十分坦诚，“以前没有吃过，现在很喜欢。”
　　顾却这才微不可见地勾了唇角。
　　看他这样，高也拓一时心动，就着坐在床上的姿势倾身过去，吻住他的唇。
　　奶油馥郁香气流窜在唇齿间，带着奶茶的丰富口感，勾卷着的舌尖更是甜软，惹人心里躁动。
　　满足舒服的轻哼溢出唇舌，夹杂着水渍声回荡在空空的病房里，呼吸和心跳都变得黏腻而轻快。
　　顾却耳朵泛红，草草寻回一丝理智，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匆匆舔了舔唇角，哑声催促，“快吃吧。”
　　高也拓拿了叉子，塞进他手中，“一起。”
　　顾却无可奈何，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顺了他的意。
　　吃完东西，顾却钻进他床上，紧紧挨着他。
　　刚刚吃完蛋糕，彼此身上都是柔软的奶油香，令人沉醉，顾却小心翼翼地避着他身上的伤，执拗地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放在以往，顾却怎么都不会这样，今天是吓狠了，才拼命寻找安慰。
　　高也拓手掌摩挲他的后脑勺，低声安抚他，想起什么，有些歉意地开口，“哥哥，我有事跟你坦白。”
　　顾却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高也拓想了一下，还是说，“平时外出工作，我怕划到戒指，就把它摘下来放在口袋里，刚刚我发现它不见了。”
　　“对不起。”高也拓垂了眉目，“下次我再买一对，好吗？”
　　顾却摇摇头，“人没事就好。”
　　说着，顾却顿了一下，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生日礼物。”
　　高也拓低头，就着抱他的姿势，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玉石手链。
　　“这个玉是……”顾却冥思苦想，还是没想起来，懊恼地叹气，“我忘了，明明问过的，想不起来是什么品种了。”
　　“没关系，以后再说也不迟。”高也拓笑着把他抱紧，将手链戴上，低头吻了吻他额头，“谢谢哥哥。”
　　顾却抱着他，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音，才有几分安宁。
　　高也拓的手掌轻抚他脊背，沉默不语地安慰他。
　　黑暗中，顾却低声开口，“小混蛋。”
　　“嗯？”高也拓应了一声。
　　顾却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却仍然往下说，“我这段时间总是看见不好的新闻。”
　　高也拓没说话，静静地等他下文。
　　“前几天，又有几个地质勘探人员失联了，今天上午看见通告，说他们已经……”顾却喉咙哽了一下，声音有些抖，“已经遇难了。”
　　高也拓动作僵了一瞬，而后更加用力地把他抱紧。
　　“虽然这么想有点可笑，”顾却自嘲地低笑，又忍不住担忧，“我有时候也很怕你会出事。”
　　特别是经历了今天之后。
　　“这种担心很正常，我也会害怕有一天进了山，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高也拓声音平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低沉，“但是，每个行业都有风险，这个道理你应该也知道，对不对？”
　　顾却用力地点头，在他怀里艰难呼吸，许久，才稳住情绪，“我不能拦着你，也不会做这种事。”
　　高也拓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
　　这也是他为什么爱他的原因。
　　顾却缓了许久，才在他肩上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望着他。
　　“那本日历，你还记得上面有多少个印章吗？”顾却哑声问。
　　听他提起这个，高也拓稍怔片刻，低头，望进顾却泛红的眼，坦诚答道，“九百九十九个。”
　　他不提，不代表他不记得。
　　“还差最后一个。”高也拓笑了，“要我现在补上吗？”
　　顾却摇头，“不。”
　　看着他，高也拓慢慢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点意外，却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顾却有点紧张，喉结滚动，呼吸也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焦躁不已地反复舔着嘴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在想，现在在一起了，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干脆不开始，这样就不会被迫面临结束。”顾却有些赧然，脸色泛红，却仍然强忍着心里的不安，看着高也拓的眼睛，“我今天，是打算跟你说喜欢的，我准备了一下午，坐在餐厅里等你。”
　　高也拓注视着他，目光温和，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多后悔。”顾却鼻子酸得不行，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下一刻就要流出眼泪，“心想要是你死了怎么办，我都没机会表白了，他妈的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直白话语，一边哭一边骂人，却是最真诚的感情，高也拓哭笑不得，伸手替他擦眼泪，把人揽在怀里抱着，“不会的，我还要活至少八十年，然后再死。”
　　顾却一边觉得他嘴贱，一边又忍不住笑出来，非常丢脸，眼泪全擦在他衣服上，泄愤似的呜咽。
　　闹够了，顾却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嗓音还带着湿润，“小混蛋。”
　　“嗯。”高也拓抽了纸，给他擦脸。
　　顾却想了一会儿，微微抿唇，下定决心似的，抬手抱他，一脸的别扭狠意，又忍不住脸红，“这种话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
　　“嗯。”高也拓点头。
　　顾却对上他的视线，还是叹了一口气，“以后你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给我好好活着就行。”
　　“嗯。”高也拓失笑，低头吻住他，含糊道，“我也爱你。”
　　“混蛋。”顾却低声骂着。
　　纠缠着吻在一起，抚摸彼此的身体，交换体温和呼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是真实地存在着。
　　经历灾难之后，两个人都有些困乏，脑子里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也有些昏昏欲睡。
　　顾却抱着他，认命似的笑了一下，轻声喊他，“小混蛋。”
　　高也拓声音疲惫，听上去快睡着了，“怎么了？”
　　顾却凑近了些，快速小声说，“我喜欢你。”
　　抱着他的人身躯顿了一下，而后是压抑不住的闷笑，顾却脸上烫得不行，握着拳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背，“不准笑！”
　　高也拓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眷恋地在他颈侧蹭了蹭，低笑道，“再说一次。”
　　“……”顾却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如了他的意，闷闷地重复，“我喜欢你。”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再一次。”
　　“……”顾却咬了咬牙，“傻逼。”


第77章 旅途愉快
　　在医院住了一晚上，再次检查时，医生说没事，顾却才松了一口气。
　　大雨过后，天气很快晴朗起来，搜救行动也很顺利，雨停的时候，幸存者已经全部转运进医院。
　　公司要求高也拓休息一段时间，倒也正好能在顾却出国之前陪陪他。
　　顾却九月份还要上语言课程，高也拓就装作明大的学生，溜进去陪他上课。
　　瑞典语课没多少人选，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人，顾却挑了前排座位，早早到教室预习。
　　身旁有人坐下，顾却随意扫过一眼，微微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顾却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
　　“来学习。”高也拓回答得冠冕堂皇。
　　顾却皱眉，“你不好好在家休息……”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进来，顾却警告地看了两眼身边的人，后者则满脸无辜。
　　语言课程向来乏味无趣，高也拓没有课本，顾却把平板借给他，他也认真做笔记。
　　虽然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在画什么，总之教授板书写什么，他就写什么。
　　教授音调很平，讲课也不怎么有趣，不过多久高也拓就有些昏昏欲睡了，可在前排，也不好当着老师的面打瞌睡。
　　顾却注意到他的状态，忍不住觉得好笑。
　　好不容易熬过两节课，高也拓终于活过来了，伸了个懒腰，叫苦不迭，“你去瑞典得天天学这个吗？”
　　顾却失笑，“是啊，学校会提供免费的语言课程，很划算吧？”
　　“哦，不要钱啊？”高也拓眼睛亮了，“那就多学点，不学白不学。”
　　顾却白了他一眼。
　　出了教学楼，顾却看见不远处校道上的身影，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真有毅力啊。”
　　高也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望见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宋以绵。
　　和他旁边跟着的李陆呈。
　　明大的图书馆每个月都有统计，算是小彩蛋，给进出图书馆最多且停留时间最长的学生发书籍礼物。
　　按照宋以绵的努力程度，他拿着顾却的卡，自然算是给顾却刷时长。
　　而跟他一起的李陆呈，也得到了一份礼物。
　　统计结果在公众号发布的时候，面对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明大的校园墙上都有人在八卦。
　　连杨尧都问，“李陆呈是谁啊？为什么总跟你一起去图书馆？”
　　甚至还一度以为，顾却那个本科同学“女朋友”，就是李陆呈。
　　顾却没办法，只能反复解释把卡借出去了，用卡的不是他。
　　宋以绵神情平静，带着复习的倦怠和疲惫，李陆呈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回应，偶尔点点头，兴致不高的样子。
　　李陆呈手里拿着新书，大概是图书馆里发的，宋以绵手里倒是空的，顾却想了想，他大概是怕领礼物需要核对身份，所以没去拿。
　　走神的间隙，宋以绵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带上温和绵软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李陆呈也看过来，望着顾却，眼神复杂。
　　“却哥。”宋以绵跟他打招呼，“上课吗？”
　　顾却点头，“最后一节语言课。”
　　“我听说了，你要出国对吧。”宋以绵眼睛亮亮的，望着顾却的时候，总是十分钦佩。
　　“嗯。”顾却视线扫过李陆呈手里的书，问，“你怎么没去拿书？”
　　宋以绵无奈地摇摇头，颇有些惋惜，“算了，留给别人吧。”
　　顾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卡，说，“等一下，我去给你兑奖。”
　　宋以绵顿了顿，立刻感激地说，“谢谢却哥。”
　　“等我一下。”顾却跟高也拓招呼一声，后者点点头。
　　顾却进了图书馆，三个人便一起等在树荫下，相顾无言。
　　李陆呈的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碍于宋以绵的面子，也什么都没说。
　　沉默许久，还是宋以绵先开口，“你还好吧？上次山上的事情，挺吓人的。”
　　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高也拓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事，有点小伤，但都好了。”
　　“那就好。”宋以绵笑了笑，“当时却哥可着急了。”
　　高也拓表情很淡，只礼貌地颔首，“嗯，我还要谢谢你们。”
　　“不客气。”李陆呈大大方方地应了。
　　“没什么好谢的。”宋以绵脸色有点僵，他想起李陆呈的态度，怎么都有点受不住高也拓的谢意，“本来也没做什么。”
　　不仅什么都没做，还把顾却气得不行。
　　高也拓捻灭烟蒂，缓缓道，“信号开始不稳的时候，给李陆呈和却哥都发了定位，可惜只发出去一条，之后信号就断了。”
　　在宋以绵略显惊愕的眼神里，高也拓又说，“是他帮我报的警，当然要谢了。”
　　宋以绵恍了一下，望着李陆呈，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五分钟，顾却拿着书从图书馆出来，说，“希望你喜欢看推理小说。”
　　“什么？”宋以绵不解。
　　顾却把书递给他，是一本江户川乱步的《人间椅子》。
　　“谢谢。”宋以绵十分珍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的。
　　“快考试了吧？”顾却问。
　　“嗯。”宋以绵点头，“还有大概大半个月。”
　　“考完了有什么打算吗？”
　　宋以绵想了很久，还是无奈地笑着，轻轻摇头，“没有，不过想在考试之前回家一趟，正好国庆有长假嘛，回去看看奶奶。”
　　“挺好的。”顾却拍了拍他肩膀。
　　跟顾却道别之后，宋以绵又看了看手里的书，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塑封，翻了翻，眼睛亮亮的。
　　李陆呈看他很喜欢，想了一下，把自己的那一本也递给他。
　　宋以绵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又变得有些冷漠，“干什么？”
　　“送给你。”李陆呈把书塞到他手上。
　　“你的奖品，你自己留着吧。”宋以绵拒绝了。
　　“我又不看书。”
　　宋以绵还想推脱，李陆呈松开手，“不要你就拿去扔了。”
　　他这才接下，说了声谢谢。
　　坐在车上，宋以绵靠着车窗，望着明大校道上刚上完课的学生，眼神虚无，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陆呈看了他一眼，半晌，缓声问，“你要回去吗？”
　　宋以绵慢慢回过神，极低地“嗯”了一声，好像在自言自语，“好久没回去过了，最近不是正好有假。”
　　李陆呈沉默着，许久，才又问，“那个人还在缠着你们吗？”
　　话音落下，宋以绵怔了一下，目光有些恍惚。
　　李陆呈说的是奶奶的儿子，在宋以绵小时候，经常找他的茬，就因为奶奶养了个没爹妈的“杂种”。
　　他摇摇头，“没。他坐牢了。”
　　“怎么？”
　　宋以绵神色淡漠，声音也很平静，“入室盗窃，差点害死人，判了好多年。”
　　李陆呈看他的脸色，低声问，“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宋以绵没答话，伸手把车窗降下，吹着风，慢慢闭了闭眼。
　　“不用。”他说着，声音好像要被风吹散，“谢谢。”
　　三天之后，宋以绵独自一人回了老家，李陆呈不放心他，坚持要他每天都打电话。
　　宋以绵捱不过，只能答应了，并且答应他，只在家待一周就回来。
　　李陆呈这才放人。
　　在火车站把他送上车，检票的时候，宋以绵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淡淡的复杂。
　　莫名让李陆呈有点心悸。
　　盯着火车的方向看了许久，李陆呈才拿出手机，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要走了不回来吧？】
　　过了很久，对面才说：【不是。】
　　李陆呈：【那就好。】
　　宋以绵的位置靠窗，李陆呈可以看见他的脸。
　　不知为什么，望着宋以绵，李陆呈总觉得有点没由来的担忧，但又想到绵绵向来诚实，也不像会做阳奉阴违的事，更何况他还有成人高考，也就把那点不安压下了。
　　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完全没错。
　　一周之后，宋以绵没有回来。
　　·
　　去瑞典那天，顾却心情不大好，一早就醒了，坐在椅子上发呆。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放在玄关，提着就能走。
　　高也拓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身边，却空空如也。
　　霎时清醒几分，高也拓望着窗外曦光，听见了客厅里的声响。
　　顾却坐在高也拓买的吊椅里，蜷缩着身躯，望着窗外出神，高也拓走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察觉。
　　高也拓不由得笑了笑，索性坐到地毯上，就着姿势亲了亲他，把顾却吓了一跳。
　　“醒这么早？”高也拓有点意外。
　　按照昨晚两个人疯闹的程度，今天都得睡到中午才是，反正飞机是下午的，也不怕误点。
　　“睡不着。”顾却实话实说。
　　“怎么了？”高也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知道。”顾却深深地呼吸，眉峰微蹙，“心里很乱。”
　　“怕坐飞机？”高也拓揶揄。
　　顾却笑不出来。
　　前段时间，高也拓休假，一直陪着他，陪他上课下课，陪他做课题研究，一起查论文，一起看书。
　　那时他没觉得什么，可分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焦躁地抖腿，坐立不安，吃什么都觉得没有滋味，不知不觉间，顾却自己都不知道，跟这混蛋的分离焦虑已经这么严重了。
　　顾却没穿外套，清晨气温不高，身上有点凉。
　　高也拓把他从藤椅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
　　“北欧的天气，应该比这里还要冷。”高也拓说。
　　“嗯。”顾却恹恹地应，“冷多了。”
　　“照顾好自己。”
　　“嗯。”
　　高也拓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顾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心情不好。
　　许久，他才闷闷地说，“有点不想走了。”
　　闻言，高也拓吓了一跳，有点惊讶，看着他的脸色，又忍下了那点错愕。
　　“为什么？”高也拓问。
　　“我也不知道。”顾却烦得很，有点语无伦次，“我觉得会水土不服，吃不惯那边的东西，在那边也没朋友亲人，我的瑞典语还学得很烂，我……”
　　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高也拓有些心疼，不住地亲他，把人搂在怀里。
　　“要是我想发脾气怎么办？我心情不好了怎么办？”顾却很苦恼，“这里还有你，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他嗓音有点干，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想你了，又怎么办？”
　　以往高也拓问他的时候，顾却总说不想，现在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坦诚地说了实话。
　　让高也拓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你没认识我的时候，是怎么解决这些事的？”高也拓问，“肯定有办法，对吧？”
　　“对啊，但是……”顾却也想不通，“但是感觉没那么好啊。”
　　如果他这辈子都没认识过高也拓，那生气的时候去海边骂一个小时，去砸东西，去疯狂运动流汗，他也能接受。
　　可遇见高也拓之后，他就再也接受不了其他东西了。
　　“怎么回事啊？”高也拓无奈地摇头，“越活越回去。”
　　“都是你的错。”顾却咬死不认，还把错全推高也拓头上。
　　高也拓无所谓地笑着，“没关系，我也会想你的，不管在哪里。”
　　不管是在山谷里，在河海边，在密林与峭壁之上，在他用自己所能，丈量每一寸土地、探寻每一处矿藏的时候，他都会想念顾却，也会一直爱他。
　　顾却望着他，许久，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掌心。
　　高也拓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形状特别的钥匙扣。
　　“这是什么？”高也拓问。
　　顾却垂眼，低声道，“是一个遇险信标。按下它，可以给我的手机发定位和求救信息。”
　　高也拓有点意外。
　　“你别说，我知道。”顾却面色赧然，“我知道这东西用处不大，你们进山之后什么信号都没有，这东西就是摆设。”
　　“但你拿着吧。”顾却声音干哑，“就当给我个心里安慰了。”
　　“我会带在身边的。”高也拓缓缓握紧手里的东西。
　　顾却拼命点头，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高也拓摸他的脸，指腹抚过他眼底皮肤，“时间还早，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好不好？”
　　顾却眼前一片朦胧，望着他，迟迟地点头。
　　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去了最近的海岸，夏末的海滨十分潮湿黏腻，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惹人燥热。
　　白日没什么游客，两个人在海滩上坐着，聊天，看不远处的海鸟起落。
　　顾却撑着身后的沙滩，身躯微微后仰，吹着风，缓缓阖目，神情淡漠又放松。
　　高也拓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指间相扣，低声跟他交谈。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却睁开眼，正好看见他凑近想要亲吻自己的动作。
　　远处的阳光明媚，微风轻起，鸟鸣浪声不绝于耳。
　　顾却抬手，抱住他，专注地吻他。
　　顾却想，也许，他也会爱上波罗的海，爱上挪威海，却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片海，不会忘记洛南的海，每一片他与高也拓一起走过的海滩，看过的日落，他都不会忘。
　　就像高也拓也不会忘记想念他。
　　·
　　日落的时候，他们站在机场大厅。
　　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游客，从五湖四海来，又去往不同的地方。
　　机场空调很足，顾却打了个寒颤。
　　“没带外套吗？”高也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顾却有些懊恼，“忘了。”
　　“待会儿飞机上肯定也很冷。”高也拓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开玩笑，“我还没去过瑞典，它先去了。”
　　顾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机场广播通知他的班次开始检票。
　　顾却怔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走了。”
　　“嗯。”高也拓点头，看着他，抬起手，“抱一下？”
　　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体温，顾却微微抿唇，压下心里躁动的情绪，极其体面地淡淡笑了一下，走近了些，抱住面前的人。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他们安安静静地拥抱，像每一对即将分别的人。
　　“哥哥。”高也拓低声喊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爱你。”
　　顾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发了疯似的冲出来，那点故作的体面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喉结滚动，紧紧抱着他，提醒道，“已经够了。”
　　一千次表白这混蛋已经做到了，那个日历也被顾却好好收起来，藏进了行李里。
　　“我知道。”高也拓说，“但我还是会一直说的，我也会一直爱你。”
　　顾却低头，在他肩膀上擦眼泪，匆匆道，“要走了。”
　　“嗯。”高也拓笑了，放开他，温声道，“旅途愉快。”
　　顾却呆愣愣地点头，而后转身。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过头，远远看了高也拓一眼。
　　身后的男人仍然看着他，目光充满眷恋与温和，带着深邃笑意，好像每一次，都是第一次认识他。
　　顾却抬手，轻轻挥了挥，用口型跟他说再见。
　　男人淡淡地颔首，同他道别。
　　顾却转身朝检票口走，没再回头看了。
　　高也拓望着他身影消失，才垂了眼睑，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收到一条新消息。
　　扫了两眼，男人眉目温和几分，忍不住笑了。
　　顾却说，【我也爱你。】《HTht○htTH》
　　窗外，落霞满天，飞机起飞，朝着另一个国度远去。
　　顾却望着地上越来越小的影子，许久，才慢慢靠在椅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机锁屏上是一张照片，他跟高也拓一起旅行的时候用拍立得拍的，他静静地看着，唇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心中郁结多日的忧思，也渐渐消弭。
　　是啊。
　　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秋天正在悄然来临。
　　还有什么事是不可以期待的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结束啦w
　　还有一些小细节，包括李宋的故事，以及小高最开始在海边录的那个视频等等，会作为彩蛋在番外里完善
　　番外会在国庆结束之前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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