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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友清单》作者：顽山行七
　　文案：
　　不是，清单上怎么还有一起洗澡啊？
　　穆炎住进破旧小区没多久，楼下就搬来个高中生，礼貌地拎着水果上楼问好。
　　高中生白净又漂亮，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安静的邻居，谁成想看着挺乖一小孩儿却是个麻烦精。不是敲门让他讲题，就是敲门求陪吃宵夜，再不就是敲门送自己烤的焦黑小饼干……
　　麻烦精可爱又主动，作为二十七岁的成熟男人，穆炎自觉洞察他一切小招数。就在他完成自我攻略，麻烦精也变成小宝贝，按捺不住老鹿乱撞之时，小孩儿却战战兢兢从兜儿里掏出几张纸。
　　《好朋友间必做的一百件事》
　　于侑乐很无辜，“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潜台词，我只是按清单行事。
　　穆炎看着那份已经被勾划了几十项的清单，脸黑得吓人，“……好啊，交朋友，咱们继续。”
　　因为心理障碍，于侑乐一直难于社交。转到新学校后，他励志一定要交到朋友，第一个目标，便是楼上的奇怪哥哥。但他怎么都没料到，思来想去千挑万选，选到了个大佬。
　　当大佬提笔一挥把好朋友改成恋人后。
　　于侑乐，“我就说我当时该选三楼的王奶奶当朋友。”
　　但其实，他这一生只完成过一次清单，和他的音乐家。
　　长了嘴的深情爹系攻×意外直球执着小可爱受
　　年上十岁年龄差，酸甜治愈中甜饼。狗血过敏快逃！


第1章 麻烦小孩儿
　　晚上九点多，听见敲门声时，穆炎刚洗完澡。
　　他租住的小区年久失修，门铃也是坏的。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门外的敲击声虽持续不断，但小心翼翼，生怕人听见似的。
　　知道他现在住处的人不多，他摸不准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开了门一看，外面竟站着个穿校服衬衫的陌生小孩儿。
　　高中年纪，白净帅气，因还处在窜个儿的年纪，稍显单薄。
　　见门开了，于侑乐立刻挺直腰板，想开口打招呼，嘴形做了好几个，却愣是没发出声儿来。
　　穆炎偏头把人打量一遍，不紧不慢系上浴袍，心道还真来了。接着不等人开口，自己先转身，“进来吧。”
　　听了这话于侑乐明显迟疑，只朝屋里微微探身，没有下一步动作。
　　没听见动静，穆炎又懒懒道，“不用紧张，进来坐。”
　　情绪被看穿，于侑乐短暂挣扎后顺着拐进门，手脚发麻地在客厅沙发坐下。
　　这个间隙穆炎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头看他，“喝点儿什么？”目光下移，他才发现小孩儿手上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颗大鸭梨。
　　在于侑乐意料之外的，面前的男人虽如形容中一样散漫，却十分好看，尤其鼻子，高挺漂亮，女娲偏心的典型案例。紧绷之下，他目光只敢半抬，快速摆手表示不用了。
　　人局促得异常，穆炎靠在冰箱边打量着他，“多大了。”
　　“……十七。”
　　声音挺好听，年龄倒让穆炎有些诧异。人看起来是还小，但按理说该成年了。本还以为他穿着校服是某种情趣。
　　他不禁疑虑，穆嚣会送一个未成年给他吗？
　　和穆嚣偶遇是在几天前，下着场大雨。
　　他和穆嚣，从小到大，没和睦过一天，只是那天穆嚣却一反常态，执意送站在路边打车的他回家，看见他租住的破小区一阵唏嘘后，意味深长地表示改天帮他找个家政拾掇拾掇屋子。
　　说是家政，实际上他打什么主意两人都门儿清。毕竟穆嚣的一大爱好，就是塞人给穆炎。打着分享的旗号，炫耀为辅，膈应他为主。
　　穆嚣虽是个货真价实的祸害，但也有底线，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事儿绝对不干，比如睡个未成年。
　　而他送过来的人，不是他的情儿就是少爷。穆炎是不信那人会费心思跟一个未成年腻乎，但真要是懂规矩的，就算未成年也不会说出来。但他没再计较，只等着看小孩儿下一步动作。
　　双双沉默的空档，于侑乐悄悄观察了周遭。
　　这里和他的房子大体摆设相同，只是重装了卫生间又加了个很高级的冰箱。起初进来不太习惯，时间久了，他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味道。那味道并不算香气，但断断续续缭绕在鼻间，闻起来像是在冬日伐了一棵树。
　　他虽在观察，却也掩盖不住噪音在胸腔疯长堆积的憋闷，压得他几乎想大叫出声。他迫切地想找个话题，左思右想，只能干巴巴地回问。
　　“你多大？”
　　穆炎抿了口酒，别有深意地看他，“这个问题，试出来不是更好。”
　　“……啊？”于侑乐不明所以，只觉得社交确实难，他听不明白更接不上话，什么叫试出来不是更好，年龄怎么试，测骨龄，还是看牙齿？
　　“想什么呢。”见人不合时宜地陷入思考，穆炎走近。
　　于侑乐被他看得发慌，只想现在就说再见然后出门下楼回家上床和自己的闹钟聊会天然后睡觉。他不自觉缩肩，“不然你还是……直接告诉、我？”
　　穆炎微微扬唇，喝掉杯里最后一点酒，不甚在意的眼睛一直垂向沙发上的人。后拉着他起身，倦了似的一叹，“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吗。”
　　“知、知道。”当感觉到那只拿着酒杯的手慢慢环上自己腰时，于侑乐脑内突然一片空白，背几乎挺出弧度来，“我我……”
　　“哦，原来你知道的呀。”穆炎贴在他耳朵尖儿上轻笑，热息兜转在他暧昧的话语间，却遮掩不住其中的捉弄意图，“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要安抚我，讨好我，任我为所欲为吗。”
　　“你你在说谁啊……”男人浸湿的发梢若有似无地撩过面颊，温润的水汽却让此时的于侑乐觉得危险，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挑逗，寒毛立了一身，
　　“你的老板，或者情人？”要说穆炎起初只是兴起想逗逗人解闷儿，当下却真有些心猿意马。怀里的人不光长相合自己胃口，连腰也够劲儿，只是可惜跟过穆嚣，他才不会碰。
　　于侑乐只听不懂欲哭无泪，“我的……谁？”
　　“谁让你来这儿的，你不知道吗。”
　　这句于侑乐确实听懂了，“我自己要来的。”
　　穆炎下意识松开人，“……你知道我？”
　　于侑乐连忙点头，“房东说的。”
　　这次换穆炎愣了，“谁？”
　　“房东阿姨。”于侑乐眼巴巴地看他，“他说一楼住着李爷爷，三楼住着王奶奶，六楼住着穷、穷困潦……穷凶极……穷人不穷志的小伙子……”
　　房东的原话是穷小子，他开口意识到不好，想改口可毕生所学穷开头的词儿又都没什么积极含义，这一连串贬义词说完，他觉得自己是交不成朋友了。他忍不住想质问房东，面前这人，跟穷小子哪沾边儿啊。
　　穆炎皱眉，明显疑虑。
　　这时于侑乐又想起沙发上的梨来，“我、我我是今天刚搬来的，就在你楼下。”他捧着梨递给穆炎，“我上来……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穆炎静默两秒，难掩烦躁，“你他妈进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于侑乐挺无辜，“你、你让我进来又让我坐，我……”
　　穆炎又用了两秒接受了这个乌龙，沉着脸接过梨，不再说话。
　　看他面色冷下来像忽然换了个人，于侑乐连鼻尖都开始发麻，立马后退，“那、那你忙，我我回去了。”
　　人走了，穆炎站在窗边点了根烟，一阵无语。
　　他想起小孩儿在自己怀里止不住激灵的样子，本以为是太敏感，现在想想不就是吓的吗。人看着挺机灵，谁成想是个缺心眼，再怎么误会，被一个陌生人连搂带抱的躲都不会吗。
　　按熄烟，他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的。主要他也实在没想到还会有人搬到这种破地方来，不过再想想也是，谁出来挣钱拎着水果。
　　或许按常理讲，他怎么都该下楼解释解释这是个误会，毕竟邻里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穆炎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人走后，又恢复了自处时那副散漫模样，仿佛刚才的老流氓不是他。
　　之后，他完全把楼下的小孩儿忘了。意外的，过了三四天的晚上，人却又来敲了他的门。
　　这次穆炎没再把人让进来，直接靠在门边问他什么事儿。
　　这时间于侑乐刚下晚自习，自己家都没回就跑来六楼，听见他冷淡的语气，预备了一天的开场白愣是说不出口了。他翻过手心，飞快瞥了一眼，又把手背回身后。
　　“梨好吃吗。”
　　穆炎抬手就要关门。
　　于侑乐下意识把住门板，“我已经不能进去了吗。”
　　之前的事儿，穆炎不解释小孩儿也没追问，事情算含糊过去了。可人没把他当个变态就算了，还又找上门来，看他的手怯怯地压在门上却执着，穆炎觉得这小孩儿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白瞎了这张脸。
　　他压下不耐，抬抬下巴问，“到底什么事儿。”
　　“我们那天还没聊完啊，也没有互相了解……”
　　穆炎打断他，“有必要吗。”
　　于侑乐垂头摸着脖子，“没必要……没必要那、那你那天还对我那么热情。”
　　当下穆炎更确定他缺心眼，他不禁哂笑，“宝贝儿，记住了，下次再遇见我这么热情的人，赶紧跑，啊。”
　　他没功夫陪小孩儿聊闲天，扒拉掉门上的手，果断关门。要说人真是穆嚣送来的，那他还有兴趣瞧瞧他究竟能干出点儿什么来，但他只是一个住在楼下的高中生，穆炎没兴趣巩固邻里关系。
　　利落关门后，他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人没走，又在低头研究手心，看不见什么表情。
　　穆炎没管，转身回房间，结果不出一分钟，门又被敲响。
　　他本不想理，但敲门声不大却持续不停，他忽地一阵烦躁，快步出了房间开门，想着直接给些教训图个清静。只是看到门外人的神情，已经到嘴边儿的话突然就给堵了回去。
　　见他开门，于侑乐挤出一个笑，露出两排小白牙，“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眼圈儿还泛着红，气息也不稳，话却说得跟没事儿人似的。穆炎察觉出他迫于什么原因而在逞强，趁人不注意突然扯过他的手，便看到小孩儿记在手心的几个词儿。
　　梨，工作，爱好。
　　他计划了和自己聊天的话题，穆炎半眯起眼睛，盯着他，更不解了，“你到底想干吗？”
　　于侑乐立马摇头，停顿片刻，又稍稍抬手指向屋里，像是想要进屋里，但瞧见穆炎的神情，抿紧嘴巴没敢再说下去。
　　穆炎最烦吞吞吐吐的人，问不出什么也不问了，冷声回道，“我平时工作需要绝对安静，严禁一切外界打扰，比如总来敲门的某些人。没有爱好，梨扔了。”
　　他说着这些话时，于侑乐一直悄悄搓着掌心，将字迹搓掉后也没再说话，只将肩上的书包拉下来拎着，垂头慢慢下楼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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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好心大宝贝儿们留个海星评论收藏，咸鱼抱拳~
　　不出意外隔日更，晚8-9点，摸手儿~


第2章 扰民
　　穆炎确实没想到，楼下小孩儿会再来敲门。
　　晚上十点刚过，门被敲响，他朝外看了一眼，见是那奇怪小孩儿，没搭理。简短的敲门声后外面安静下来，他以为人走了，门外却又传来支支吾吾的说话声。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我、我是想麻烦你帮个忙……”门外，于侑乐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声音又低了一度，“周六学校要开家长会，我想，能不能麻烦你……请你帮我开。”
　　靠在门边儿，穆炎心想是麻烦，家长会找家长开，找个陌生邻居算什么。估计不是考得太差怕被揍，就是憋着什么坏呢。
　　“应该不会耽误你很久，如、如果……我按小时付你工钱可以吗。”
　　听到这儿穆炎开了门，冷着脸问，“你家里人呢，找我当你爸你妈同意了吗。”
　　话说完，他才突然意识到，小孩儿这个年纪独自租房住，肯定是父母不在身边。但扫过他为难的表情，穆炎又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过可惜，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世上孤儿千千万，要都找他来给开家长会，那他这辈子什么也甭干了。
　　“不、不是当爸，是当哥哥……”见他又要关门，于侑乐快速说，“我按一小时两百给你可以吗，你要是觉得少也可以……”
　　穆炎不耐烦地打断他，“如果你再来敲门，我会报警说你扰民。”
　　他话说完，于侑乐倒吸一口气，小声道歉后立马跑了。
　　跑回自己家，于侑乐泄气地瘫在书桌上。
　　他很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楼上的人态度转变那么大，明明第一次见面还挺亲切的。想起周六的家长会，他又开始犯愁，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却迟迟没能点下去。
　　今年夏初他来到北方，来投靠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舅舅。
　　纠结后，他最终没有打那个电话。
　　在胸腔堆积的噪音不停鼓动，他照例和床头的闹钟说了会儿话，忽略那股沉闷感，整理好书包，上床睡觉。
　　于侑乐很需要一个朋友，或是可以说话的人。
　　他迫切地想和别人交流，却总在不停搞砸，他不懂聊天该说什么话题，更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别人不高兴。
　　以前的他也可以正常交友，也和朋友一起玩笑疯闹。只是，频繁的转学和环境更换下，他持续紧绷封闭，等他自己意识到需要打破这种状态时，他已然不能随心所欲地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并逐渐变成一种心理障碍。
　　他想念曾经的伙伴，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对现在的他来说像是奢望。
　　噪音不安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又摸出手机，根据搜索记录继续看和他人沟通交流的一百个小窍门。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网上学了不少说话的艺术，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到了人前，不是磕巴就是哑巴，没有分毫改善。
　　看着看着，网页末尾的相关推送突然跳进眼中。看见那个标题，他猛地坐起身，忙点进去，看得直恍然。
　　《好朋友间必做的一百件事》
　　他自觉现在已经具备充足的理论基础，差就差在实践指导。这不，缺什么来什么，大数据可真是个好东西。
　　……
　　有了上次的警告，麻烦小孩儿终于消停。没人来敲门，穆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隔了几天，元致然的电话打过来，约他老地方喝酒。
　　那酒吧在三环，离他的住处不算近，穆炎手上没车这点儿又巨堵，他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结果不出俩小时，楼下停车场就传来不停歇的噪音。
　　元致然边把喇叭按得山响，边给穆炎打电话，“你他妈到底住几层啊？滚下来接你爷爷！”
　　穆炎从窗口看到楼下立在车边咋咋呼呼的人，报了楼层等他上来。
　　没有电梯，只是爬个六楼就把元致然累个够呛，进门把带来的酒往桌上一扔，喘着气打量起穆炎的住所来。
　　“可以，真可以，咱们炎儿就是没的说，卧薪尝胆能屈能伸。”他边说边竖拇指，“当代勾践司马懿啊。”
　　他连损带贬的，穆炎也不在意，“那也比不上元总千里迢迢亲自送酒的气度。”
　　“你他妈知道就好！”元致然哼哼两声，扯松领带把自己往沙发里一砸，“咱俩怎么说也快仨月没见了吧？叫你出个门比约孙猴子都难，还得是我，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咱俩那点儿开裆裤的交情！”
　　开了酒，两人互相挖苦着聊了聊近况。
　　“哎，你猜我前儿碰见谁了。”酒喝了大半，元致然突然坐直了些，满脸神秘地看穆炎。
　　“咱姥姥？”
　　“你姥姥！”元致然姥姥都死八年了，他啐了穆炎一口，抱着胳膊又靠回沙发，挑挑眉，“润竹，江润竹。”
　　穆炎拿着酒杯的手蓦地一顿，“哦，回来了。”
　　“啧啧啧，眼神儿变了哈！”元致然狡黠一笑，“我就知道你准好奇，特意帮你打听来着，之前咱们毕业他不保研了嘛，结果因为照顾他妈耽误了，延迟一年才拿着毕业证，刚回来，就年初，现在在高中当老师。”说到这儿他忍不住一叹，“这么多年，也算苦尽甘来，能安稳生活了吧。”
　　穆炎听出了点儿什么，“……他妈，去世了？”
　　元致然点头，“应该是去年年底的事儿，我也没细问。”
　　再次提起江润竹，穆炎脑海中冒出的依旧是那个坐在教室窗边吹风的少年，大学毕业后他们就没再见过，算算已经快五年了。
　　江润竹这个人，脾气好得没边儿，皱眉头的样子都少见。初识穆炎觉得他装，等反过劲儿来的时候，已经栽进去了。他认清了，江润竹一点儿都不会装，他只是太难得，他是软柿子也是韧竹，平静地消化一切疾苦，做对得起自己的人。
　　“炎儿？”
　　听元致然叫他，穆炎回过神儿来。
　　元致然直冲他眨眼，“你要是还惦记人家，那就、联系联系？”
　　目光落在酒杯上，穆炎漫不经心的，“这都哪辈子的事儿了。”
　　元致然嘁一声，“听着是豁达啊，那我受累打听一下，是谁大学的时候追人家追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是谁毕业了喝得烂醉扒着我哭愣是不敢给人家打电话？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吧？”
　　青葱回忆被无情揭露，穆炎也觉得可乐。
　　谁都知道，穆炎的一大优点是知趣，缺点是太知趣。
　　应该是从高中起江润竹他妈就在生病，常年卧床就算了，精神也极不正常，把江润竹当儿子当老公当狐狸精。所以，照顾他妈那几年，江润竹最累的不是身体，是终日紧绷压抑的精神。
　　彼时，穆炎还是声名显赫的穆家大少爷，选择他，江润竹可以轻松太多，但他没有。
　　揣着他的拒绝，穆炎也不再打扰。他向来如此，说他半途而废也好，浅尝辄止也罢，他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为难自己。
　　“他值得更好的生活。”轻敲着玻璃杯，穆炎轻声说了一句。
　　元致然上来些酒劲儿，蹬掉皮鞋缩进沙发里，“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跟你还能受委屈不成，这些年你身边有哪个长久的，说不是因为惦记江润竹谁信啊，我要是你，我他妈明天就把人约出来！以前没缘分不代表现在没有嘛。”
　　穆炎没接茬儿。
　　感叹一声，元致然闭上眼，“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一直特别相信你，打从小学抄你作业开始就是，你做什么我都信是对的。”
　　“得了吧你。”
　　迷糊间听见他的笑音，元致然也笑起来，“真的，你不想说的事儿我就不问……但你得知道，哥几个可都是真担心你。”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穆炎什么都没带走，卸下光环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无名小卒。旁人可能觉得他是闹少爷脾气，但元致然太了解他，穆炎是有事儿想要做。
　　穆炎的神色微动，起身，“下去买包烟。”
　　元致然哼唧两声，“……关灯啊，我今儿不走了，跟你这儿凑合一晚。”
　　这人蜷在沙发上腿还得露一截，穆炎找了条毯子扔他身上，关灯下楼去了。
　　便利店买了烟出来，他就近找了个长椅坐着吹风。点起一根烟，仰头瞅了瞅天上朦胧的月亮，想起江润竹，耳边是元致然让联系联系他的话。
　　其实到现在穆炎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具体喜欢江润竹什么，估计是那股对谁都温柔却又谁也不惦记的劲儿，太招人了。
　　江润竹的联系方式他有，只是从没想过要联系。他摸出手机，胡乱点了两下又扔回兜儿里，在静谧的夜中自嘲着轻笑一声。
　　他微微转头，顺着风的方向吐出烟雾，看着烟丝慢慢被吹远消散，才发现这么晚了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在看月亮。
　　楼下那麻烦小孩儿盘腿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卫衣带子拉紧系了个扣，正看着月亮吃东西。
　　穆炎就那么看着他吃了三片面包，才起身回家。
　　他没由来地觉得，小孩儿鼓着腮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可怜兮兮的。


第3章 寒暄循环
　　九月过了大半，晚上温度也不见收敛。
　　穆炎在家闷了一天，下楼吃今天的第一顿饭，要巧不巧，又碰上了楼下那小孩儿。
　　他出便利店的时候那人正骑着车下小坡，先一步经过回楼时必经的路灯，接着便听身后丁零当啷一路小跑。
　　推着车跟上，于侑乐酝酿了几秒才开口，还是最俗套的那句，“今天天气真不错，是吧。”见人没搭理他的意思，他尴尬地在脸边扇了扇风，“……就是有点儿热。”
　　穆炎不声不响继续往前走。
　　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于侑乐探头跟上，“你刚买什么啦，我看见你从便利店出来……”话没说完，身前人突然停下，把他吓一跳，不自觉先开始辩解，“我、我们是碰巧遇见的……不、不不算扰民吧……”
　　冷冷抬眼，穆炎撂下一句在这儿等我，说完转身上楼。
　　不知他要自己等什么，于侑乐还是依言原地不动了。
　　等穆炎吃完东西，惯例靠在窗边抽烟时，发现，小孩儿还在他们分开的地方等着。空旷杂乱的停车场中间，他安静地坐在自行车上，显得孤零零的可怜。
　　缺心眼这词儿再次冒出来，穆炎失笑，却没有半点儿自责的意思。在这种半大不小的年纪，总得有人教他体验人心险恶。
　　再后来，穆炎想起他和于侑乐的这个时期，也会好奇，甚至纳闷。一个交流困难，在生人面前半句话都说不利索的倒霉孩子，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活像个话痨。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感恩，是老天爷对他的偏爱。
　　之后人什么时候回的家穆炎不知道。过了几天，他发现卫生间的水管破了。
　　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配件都比他岁数大。大晚上的，他自己动手撬开瓷砖找到老化水管的位置，以瓷砖浸水的情况来看，楼下估计早成水帘洞了。这个时间已经找不来修理师傅，他简单处理过后，自己出门去买水管。
　　回来上楼，先去敲了五楼的门。
　　小孩儿在家。
　　扫了眼背着书包刷牙的人，穆炎进门径直去了他的卫生间。如他所料，地上堆满盆子塑料瓶，房顶滴答答快赶上下雨了。他回身看于侑乐，想问明知道楼上漏水怎么不找他，但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先明白过来。
　　他不敢敲门。
　　“为什么不找房东处理。”
　　站在他身后，于侑乐擦掉嘴边的泡沫。他每天下课都已经太晚，怕会打扰别人，就想等着休假再说。他心里想得流畅，嘴却跟不上，看着就像走神儿。
　　“问你话呢。”人始终不开口，穆炎盯向他。
　　小孩儿的眼睛很漂亮，干净清透的眼周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细小血管，最平常的眨动都会让人分了心神。且就近看，才能看出他浅浅的内双，明朗的少年姿态，潜移默化地压制消化了他人戾气。
　　“钥匙给我，我明天找人来修。”见人还愣着，穆炎挑挑眉，“不信我？”
　　于侑乐连忙摇头，跑进卧室拿了备用钥匙出来，递给穆炎，想了想说，“谢谢。”
　　穆炎颔首，“去漱口。”
　　等于侑乐漱了口出来，穆炎已经走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于侑乐进门一看卫生间果然已经不渗水，扔下书包先跑去楼上，跟穆炎道谢。
　　穆炎把钥匙扔还给他，一句话都没有。
　　见人依旧冷淡，于侑乐怕他会烦，连忙讲重点，“修理费多少钱，我还给你。”
　　“不用，是我的水管坏了。”大门关上的那个瞬间，穆炎看见小孩儿欲言又止的脸。
　　第二天出门，穆炎发现门口的垃圾没了，门边废弃的邮箱上却多了颗梨，放在保鲜盒里，盒子底下还压了张纸条。
　　“这种梨真的很甜，你可以尝尝。会下雨的天花板很有趣，但不用打伞的卫生间更好。如果梨你不吃，麻烦放回我门口，谢谢。”
　　纸条上的字俊秀有力，不太像一个小孩儿的手笔。看完后穆炎顺手将条儿塞进邮箱，迟疑一瞬，还是探身进门把梨放在了就近的餐桌上。
　　晚上回家，穆炎前脚进门后脚就听到敲门声。他下意识以为是那个麻烦小孩儿，开门一看，这次还真不是。
　　也不等他允许，门外的男生自顾自地进门，趾高气昂地环视屋子一圈儿，又把穆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假模假式地扬起嘴角，“穆嚣让我来的。”
　　得，这回是真的来了。
　　来人坐进沙发，随手解开两颗扣子，再次看向穆炎。
　　人自如地仿佛回自己家，穆炎这次倒是连逗弄的兴致都没有了，随口问，“喝点儿什么。”
　　男生翘起腿，“牛奶。”
　　“没有牛奶。”
　　男生露骨的目光在穆炎身上来回一遍，勾勾唇角，“你有的，怎么没有。”
　　穆炎轻笑一声，没说话。以往穆嚣送来的人，他心情好的话会逗上几句，心情不好连门都不会让进。眼前这个，他也不怎么打得起精神。
　　两人对视片刻，男生起身拉过穆炎，将人推进沙发自己跨坐在他身上，“穆总好像对我不满意？”
　　穆炎抬眉，“这哪儿的话。”
　　见他笑，男生晃了晃神儿，偏开头嘟囔，“……果真是兄弟，笑起来的脸都一样那么招人烦。”
　　实话实说，这人长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翘鼻薄唇丹凤眼，就算当下一脸怨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小寡妇。可穆炎，确实不太喜欢这种冲击力太强的漂亮，这么多年了，属实算穆嚣失察。
　　他稍稍歪过头，话也不太着调，“我跟他充其量算认识，你烦他不要紧，气别往我身上撒，混为一谈可不好。”
　　“是啊。”男生毫不顾忌地打量着穆炎，又不经意地嘟囔，“是比他差点儿。”
　　穆炎心里乐了一下，觉得他这就不算人话，从小到大，他还没听谁说过自己比不上那祸害。他扶着身上人的腰，不动声色地将人推开一些，“打小儿，穆嚣就喜欢变着法儿的把他不要的东西塞给我，你呢，也是他不要了的？”
　　听了这话，男生脸色瞬变，瞪着人起身，牙都要咬碎了似的，摔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来了又走，总共呆了没有三分钟。穆炎靠在沙发里还琢磨，他这话很伤人？没有吧，难听的他还没说呢。真不经逗。
　　琢磨着琢磨着，他只琢磨出来，这可能是个真喜欢穆嚣的。
　　不经逗还瞎。
　　莫名其妙的，他又想起楼下那小孩儿靠在自己怀里直激灵的样子。
　　人不负责任地跑了，穆炎觉得没劲，下楼透气。然后刚出单元门，就看见小孩儿打小路骑车往这来，看了看时间，差几分钟九点半。
　　他应该是每天这个时间下课回家。
　　穆炎看着他由远及近，又看着他把自行车停在杂草丛生的停车位，再看着他低头看车看了近两分钟，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完了车小孩儿才往楼这边走，看月亮看树看道边的纸箱子，本来还挺自在的，结果看到自己，人突然就绷了起来，甚至在昏暗灯光下一个小弹跳。
　　穆炎看他挤出一个不想笑却非要笑的笑，不想被发现却很明显地绕着自己往楼里跑。
　　“哎，”人经过身边后，穆炎转头，听到自己说，“你叫什么来着。”
　　于侑乐已经跑上几个台阶，听他叫自己，又跑下来，“于侑乐。”
　　穆炎含糊应了一声，刚抄兜准备走，又听小孩儿出声。
　　“……穆炎。”
　　穆炎有些意外小孩儿知道他的名字。
　　“晚上好。”
　　于侑乐说完继续爬楼去了，留穆炎一人原地发愣。
　　除了出去消费，进门的时候能听一句先生晚上好，穆炎得有快二十七年没听过人这样打招呼。他念叨一遍那仨字儿，独自乐出声儿来。晚上好，这话听着够傻，也他妈够纯情。
　　往便利店走的一路他不由琢磨，自己对小孩儿的态度是不是过分了，弄得人漏水得忍着招呼也不敢打，看见自己跟看见夜叉了似的。人可能只是年纪小，闹腾了点儿，也没真做错什么。
　　买了烟出来，踩着台阶，他忽然想起小孩儿大半夜坐儿这啃面包的样子。
　　他回忆起自己高三的时候，每天不是想着玩儿就是搞，总而言之都是因为饿，十七八岁的年纪，肚子总饿，正常，大半夜出来啃面包，再正常不过。
　　可等当他意识到自己早不是高中生的时候，手上已经拎了隔壁店打包的虾滑粥。他拎着粥愣了两秒，走到垃圾桶边上，手伸出去，顿了顿，又收回，转头去了五楼。
　　见穆炎拎了粥给自己，于侑乐一下没能接受，比穆炎还懵，“给我的？”
　　穆炎本来就对自己这行为挺无语，听他这么一问甚至想笑，心想给别人的我敲你门干吗。
　　道了谢于侑乐连忙接过来，想了半天，“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吃？”
　　穆炎眼皮要抬不抬地回了句不用，转身往楼上走，身后小孩儿却又叫他。
　　“穆炎……”
　　穆炎回头，目光随意落在他身上。
　　“晚安。”
　　公寓一共六层，五层走廊灯都是坏的，二楼好着，闪烁效果不用滤镜都能拍鬼片。穆炎还是没搭理，转身继续上楼。
　　小孩儿没关门，屋内的光一直蜿蜒到楼上给他照着楼梯。上到五楼拐角时他没忍住轻叹一声卧槽，回到自己楼层开了门，才听到楼下轻轻关了门。
　　他没进门，看着浅淡的光消失，周遭恢复黑暗，久违且突兀地心旷神怡。
　　“真他妈够纯情。”穆炎念叨。
　　转天早上出门，穆炎邮箱上又放了东西，保鲜盒里，摞了三块本地著名品牌但他从来不吃的糕点，他抽出底下的小字条儿。
　　“王奶奶分我的，我再分你。”
　　穆炎隐隐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送什么东西过去，才能免于一场邻里寒暄的循环。


第4章 get
　　晚上快九点半，穆炎在窗边站了会儿，没几分钟，果然见小孩儿从小路穿过来，一溜烟骑进空旷的停车场，下了车又开始跟车说话。
　　不出五分钟，门响了。穆炎开门，小孩儿，拎着书包不算，胳膊底下还夹了张掉了漆的折叠桌。
　　再次见他出现在自己门外，穆炎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小孩儿会再来敲门，估计都是因为那份粥，那粥间接向他传递了一个信息，门可以敲了。
　　不等穆炎开口，于侑乐先期待道，“你上过高中吗。”
　　穆炎皱皱眉，心说这什么话，老子不仅上过，还他妈上的是重点呢。
　　瞧他冷眼看着自己，于侑乐难掩失望，“没上过啊……”
　　穆炎哼一声，“我上高中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拍手唱儿歌呢。”
　　于侑乐都没听出来这是在损他，只鼓了鼓一边嘴，“我没上过幼儿园。”
　　穆炎忍着没翻白眼，“成，你神童。”
　　“那、那我有道题不明白，你给我讲讲行吗。”说着于侑乐就开始支桌子，支好桌子从书包里掏出张卷子，摊平就绪，蹲着眼巴巴看向穆炎，“你看看你会吗。”
　　穆炎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这天桥底下摆小摊的架势，静默片刻后叹气转身，“进来吧。”
　　“嗯？”于侑乐蹦起来，反应过来后立马揣上卷子收桌子，进了门乖乖把桌子立在门口。那边穆炎已经坐在窗前的长桌边等他，他不想太暴露开心，抿嘴憋着笑，恭恭敬敬把卷子摆到穆炎面前，又拿出笔双手递上。
　　穆炎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乐的，清了清嗓低头看题。说实话他也好几年没见过数学题了，要是一会儿做不出来，他就知道小孩儿该乐什么了。
　　好在，题不算特别刁钻，穆炎几分钟解完题，把卷子推给他。
　　于侑乐边看边点头，“哦，这样……原来是这样。”没等穆炎稍稍得意，他先从他手中拿过笔，边说边划，“其实这步可以省略，这步和这步推算得出它……然后同上，推算得出这个，这样步骤更简单。”他歪头看穆炎，等着他肯定，“对吗。”
　　穆炎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会做。”
　　“我……”于侑乐眼睛转了小半圈儿落回卷子上，干巴巴道，“不会啊。”
　　谎都不会撒。穆炎暗自不爽，小兔崽子，大晚上拿他开涮呢。
　　于侑乐又把卷子往他那推，“还、还有一道。”
　　穆炎没好气地推回去，“自己做。”
　　“……那我能在这里做吗。”
　　穆炎摸过一旁的烟盒，目光转向窗外，“嗯。”
　　题做了一半，于侑乐忍不住偷瞄穆炎指间的那根烟，小声问，“你怎么不点啊。”
　　“你管呢。”说来也奇怪，穆炎的朋友，那么群不着四六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抽烟的却很少，他就习惯性的，不在别人面前点烟。
　　“……我能听首歌吗。”
　　穆炎觉得满小区找不着比于侑乐事儿更多的孩子了。
　　于侑乐见人没反对，飞快掏出手机，点了首歌放出来。
　　他放了首英文老歌，穆炎他们那个年代街头巷尾都放的流行曲。穆炎觉得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干听歌忒二，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一直自己生活吗。”
　　“……搬来这里，是第一次自己生活。”于侑乐无意识地把笔扭开再扭上，“我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去世以后，都借住在别人家里。”
　　穆炎扫他一眼，“那你现在的监护人呢。”
　　于侑乐顿了顿，“我马上就成年了。”
　　不知怎么的，穆炎愣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坚持，不由轻笑，“那不还没成呢吗。”
　　“没有监护人。”其实于侑乐是不知道，他几经转手，早就不知自己的归属，但他不在意。他看向穆炎，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做什么开心做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他就不需要监护人了。”
　　穆炎正过脸，稍稍点头，“有道理。”
　　“你呢，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算是吧。”
　　于侑乐想了想，“家人呢。”
　　穆炎不答只问，“你还在上学，经济来源呢。”
　　“奶奶去世前给我留了两张卡，一张生活用，一张大学后用，我之前一直借住在别人家嘛，生活卡一直用到现在，大概还剩……六千块钱，我搬出来的时候，舅舅还给我了三千……”
　　穆炎抬手，“打住，不用这么详细。”他们都算不上认识，这就开始数家底儿了。他扫了眼卷子，“题做完了？”
　　于侑乐点点头。
　　“那还不回去，走。”
　　哦了一声，于侑乐慢吞吞地把卷子折好，眼睛偷偷瞄着穆炎，“我、我明天，可能，还有题不会……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他说话的时候穆炎就那么看着他，说完了还看着，直把人看得头也抬不起来，才嗯了一声。
　　听他应允，于侑乐立马开心，拎上书包和桌子跑了。没出三秒，走廊一阵丁铃哐当。
　　听那动静不太对，穆炎开门，探身往楼下看，“于侑乐？”
　　暗中又一阵窸窣后，楼下传来小孩儿迷迷瞪瞪的声音，“……什么事儿？”
　　还问他呢，穆炎隐约看见人坐在地上，“你摔倒了？”
　　“没有。”于侑乐一口咬定，“桌子没拿住。”
　　穆炎没忍住笑，“那桌子受伤没有啊。”
　　“它没事儿！我回家了……晚安，再见！”
　　开门之后是关门的声音，某个瞬间，穆炎忽然觉得，无聊生活里有这么个小麻烦，好像也不是多恼人的事儿，但确实挺吵的。
　　楼下，进了家门，于侑乐立马撩起裤腿，果不其然，腿根儿红了一大片，估计明天起来就成淤青了。
　　虽然狠摔一跤，但他心情依旧很好，也顾不上疼，扔下书包跑进卧室，从化学书里翻出几张纸，跳上床对着纸上的内容一条一地看。
　　他看的，正是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好朋友间必做的一百件事》
　　看见这份好友清单的那个当下，他犹如被众神眷顾高僧点化。对于他这种社交思想枯竭的人来说，这份清单简直就是黑夜中的灯塔沙漠中的绿林。它整整罗列了一百件可以和朋友一起做的事情，一百件！
　　而穆炎，就是他第一个试行对象。有了清单的帮忙，他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恢复自己的社交能力，从而建立自己正常的社交圈。
　　而他之所以决定选穆炎，是因为他很安全。
　　和每天都要见面的同学比起来，他只是一个住在楼上的怪脾气哥哥，试行失败也没什么损失，毕竟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只要不去敲门他们就几乎碰不到。但换成同学的话就不行了，搞砸了整天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会很尴尬，会让生活在他胸腔里的噪音疯长。
　　于侑乐找到一起做作业和一起听歌那两项，乐呵呵地在后面打了勾。
　　一天！他就完成了两项！他觉得自己很棒！非常棒！
　　把清单夹回书里，他仰面躺倒在床上，不自觉琢磨起穆炎这个人来。那人刚刚叫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识以来第一次。
　　穆炎的声音很好听，却不怎么喜欢和他说话。不过总得来看，人还是不错的，身上的味道也好闻，虽然有时候挺冷淡。不过他觉得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们差了快十岁，如果楼下住了一个七岁小孩，他也会觉得和他交朋友差点儿意思。
　　不管怎样，于侑乐觉得很开心，能和别人顺利说话的今天很开心。
　　他忽然又坐起来，翻出清单，在一起听歌后面认真记下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是他突破自我的日子，值得纪念。


第5章 不适用！
　　转天的学校课间，于侑乐捏着张卷子，不停酝酿。
　　作为转学生，起初他明显受到了同学的关心，但无一例外，都被他自己搞砸了。
　　自我介绍磕巴得像打字机也就算了，入学的第一节 课课间，同学对他的好奇和热情一拥而上，被多人围着，他接不上话也抬不起头，完全变成一块扫兴的石头。步入高三，没人把心思放在交新朋友上，好奇心用尽，于侑乐自然而然继续当着他的独行侠。
　　隔着过道，他旁边的座位就是班长。
　　他想着现在只要起身，把卷子放到班长桌上，叫一声同学，指一指那道题，再递上一个诚恳的眼神就可以，没什么难的。只是他酝酿半天，卷子都抓皱了也没能起身，然后在上课铃响起时的那瞬间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的侥幸后他几乎被气死，且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放在穆炎身上很顺利的事情，放到别人身上就不行。
　　后来他想了想，不是别人不行，也不是他不行，是环境不行，班上人太多了。
　　之后的时间，于侑乐秉持着磨练社交能力的信念，一放学就往穆炎那跑。碰上穆炎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蹦字儿说话，于侑乐也不在意，有人搭理他就开心。连续跑了几天后，紧张的学习生活里迎来了一天假期。
　　有了一天假期，于侑乐第一反应就是计划该怎么和穆炎度过，平时他们能碰面的机会只有晚上，清单上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等他兴冲冲地浏览着清单筛选事项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一厢情愿。
　　他至今也不知道穆炎是做什么的，但总归是要工作的，人家哪里有时间陪他，有时间也不一定乐意陪他。
　　于是，那一天假期，他上午用来做题看书，下午导航去了附近的商场。
　　他本想打电话问过舅舅再决定，但又怕一个电话都是打扰。
　　他已经刻意去忽略这是第几次。
　　自从独自抚养他的奶奶离世后，他便持续辗转寄人篱下，长则一年半载，短则几天，然后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打包送去关系依次疏远的亲戚那里。更甚者，连一个随口就能编造的理由也不给，只通知他收好行李，他要离开。
　　舅舅是他妈的远房表弟，人到中年依旧只是个小职员，一家三口住四十平的二居室，并且马上要迎来第二个小生命，就算没有于侑乐，一家人也并不宽裕。他虽接受了于侑乐，却也力不从心。
　　于侑乐对他人情绪再敏感不过，睡了一个礼拜客厅后，主动提出搬出去。他觉得，在这座城市有家人就已经足够好，他本就可以独自生活。
　　只是让他有些失落的，搬出来后，舅舅也没了半点寒暄。不过他明白也理解，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又是在这样繁忙的城市打拼，舅舅很不容易，无暇顾及他再正常不过。且他能再这里上学舅舅帮了很多忙，他已经很感激。
　　舅妈的预产期就在这个月末，他想买个礼物送给宝宝，婴儿服或防摔背枕都不错。
　　他之前从未留意过母婴用品，进到店里看到价格牌直接倒吸一口气。他预算不多，把几家婴儿用品店都仔细逛完，还是超预算选了材质最好的婴儿服。贵总有贵的理由，送给小宝宝的东西不能含糊。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楼后有个球场，入口上了锁，刚搬来时他试着翻进去过。上楼后他趴在窗边等着，等着看球场会不会亮灯。等到七点，小区昏暗的路灯慢慢悠悠依次亮起，球场的那两盏也不例外。
　　看到亮灯于侑乐欢呼一声，抱着球就往下跑。
　　因为处于楼后，小区里的车都不往这边停，也长久没人打扫，前几年的落叶了都还堆在砖地上，显得球场萧瑟破旧。条件差强人意，他倒十足开心，像白捡了一个秘密基地。跑到球场先将球扔进去，人也利索地翻过围网。
　　他独自欢快地拍球投球，毫不在意球架因常年风吹日晒早已锈迹斑斑歪向一边。
　　他们小区隔音效果几乎没有，穆炎在卧室听见打球声以为是哪栋楼的小孩儿，被烦大了开窗一看，还真是小孩儿，自己楼的。
　　于侑乐自己打了会儿球，累了就坐在球架下休息。九月末的天气还挺热，他急着下来根本没想着拿水，扯着衣领向上擦了擦汗，再放下衣服时，余光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作业做完了吗你。”穆炎隔着围网扔给他一瓶水，也翻过来，捡起滚到网边的球，拍了拍后远距离投篮，漂亮进球后追回球，看于侑乐，“试试？”
　　于侑乐快速点头，之后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穆炎是在家窝了一天正好想动一动，本想着投两个球就算了，结果小孩儿的精力出奇旺盛，两人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球才回家。
　　上楼的时候于侑乐紧跟在穆炎后面，过了五楼还跟着。穆炎停下，眼睛一瞥他的门，示意这才是他家。
　　“我的热水器坏了。”于侑乐目光落在楼梯扶手，干巴巴地说，“能借你的用吗。”
　　穆炎没多想，继续上楼。
　　进了家门，他让小孩儿先去洗，等人进了卫生间，开窗点起根烟。看着烟雾飘入夜空，卫生间的门突然又开了，回身，小孩儿探身正在看他。
　　穆炎等着他开口。
　　于侑乐支吾了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洗？呃……省水。”
　　穆炎不自觉冷脸，“要么闭嘴进去洗澡，要么现在就滚回自己家。”
　　他的口吻怪吓人的，人立马缩回去关了门。
　　将烟按熄在窗台，穆炎微微皱眉看向远处的居民楼。吹了会儿秋风，才渐渐反应过来，过激了。
　　在他看来，小孩儿刚刚那句话，性暗示太强烈。但他才十七岁，能知道个屁，即使明白性暗示，也停留在男人跟女人的阶段。他自己龌龊，不能看别人也下流。
　　洗完澡出来，小孩儿看他的眼神都小心翼翼的。
　　穆炎有点儿过意不去，“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小孩儿还没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上前踢了踢人，见人醒了，又冷酷赶人，“滚回家睡。”
　　于侑乐乖乖跑了。
　　跑回家里，他立马翻出清单，找到一起洗澡那条，在后面愤愤备注。
　　不适用！


第6章 夸夸我
　　之后快一个礼拜，小孩儿都没出现。
　　穆炎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他们这些青少年，做事情心血来潮随心所欲，觉得敲门有意思就天天敲，没劲了就连楼都懒得上。
　　要不然说他不愿意跟小孩儿来往呢。青少年，脑浆子都他妈是五颜六色的。
　　小孩儿不再来他这儿串门，穆炎没觉得有什么别扭，就是觉得世界真清净。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在窗口看到过小孩儿一两次，看着他停好车跑进楼栋，往常隔两分钟就会被敲响的门倒一直没再有动静。
　　这天穆炎回家已经快十点，楼道里一如既往的漆黑。走到五楼他不自觉放慢脚步，这个时间小孩儿应该还在看书，他上一秒心想高三是辛苦，下一秒就嘟囔谁他妈高三不辛苦。走到六楼，刚抬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下意识低头，猛地发现是个人。
　　穆炎吓了一跳，骂了句脏话，眯眼去辨认。
　　“……是我。”
　　是小孩儿的声音。人正坐在楼梯上，在等他。
　　暗中，穆炎的眼睛亮了一瞬，但接着就用脚把人拨到一边儿，自己往楼上走，“你他妈大半夜坐这儿不知道出个声儿啊？”
　　于侑乐抓着书包跟上，还很有理，“我怕突然出声吓着你。”
　　“你已经吓着我了。”穆炎开了门，眼看小孩儿要跟进来，长腿一伸把人拦住，“干吗。”
　　于侑乐指指里面，“进去。”
　　“谁同意你进来了，滚回家学习去。”
　　于侑乐撇撇嘴，“好吧。”说完他在书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什么后递给穆炎，“你看嘛，看完我就走。”
　　穆炎接过来，顺手按开客厅的灯，低头一看，是张成绩条。现在的考试模式和他们那会儿已经不太一样，但不管什么模式，让他意外的是，小孩儿的成绩真的没话说，除了外语相比较差点儿意思，数学甚至是满分。
　　这么一张成绩条，更让穆炎确信，这小兔崽子找他讲题就是在拿他解闷儿。
　　抬眼，人正满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看，穆炎瞥他一眼，“第一吗。”
　　于侑乐晃了晃书包，瞬间有些泄气，“……第四。”
　　穆炎暗惊，心想现在的小孩儿都吃什么长的脑子，这么个成绩还是第四？他把纸条甩给小孩儿，“那继续努力，难听的话我也不多说了。”
　　“哦。”于侑乐低着头把小纸条叠了两折装进兜儿里，声音都小了，“其实我进步了，我之前没考过这么好……”
　　“那也别骄傲，骄傲使人退步飞快。”
　　于侑乐不说话了。
　　穆炎扫他一眼，“那你，这个礼拜是……都在用功读书呢？”
　　于侑乐点了点头。
　　穆炎看他抄在兜儿里的手一动一动的，估计是在捏那张成绩条。考了不错的成绩就跑来找自己显摆，看自己没在家就坐门口眼巴巴地等。不知怎么的，他心情突然不错，“那，介于你考得不算太差，给你点儿奖励吧，想要什么。”
　　于侑乐缓缓摇头，小声说，“我只是想听你夸夸我。”他一直低着头，没看见穆炎忽然怔了一下的模样，“……在我们班考第一应该不太可能了，那下次如果再进步，就是总分高了，能夸吗。”
　　需要别人的认同，确实还是个小孩儿。穆炎默叹，抬手刮了下他的下巴，看他抬头了，便说道，“于侑乐，特别棒。”
　　话说完，他便看见小孩儿清澈双眸中的光渐渐聚集，嘴角也扬起来，这并不是一个单纯开心的表情，他盯着自己，真诚又满足。穆炎分明从中察觉出了感激，然后他便听到，小孩儿轻声说。
　　“谢谢你。”
　　穆炎瞬时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儿，他漫不经心地按了按脖子，“……夸是附加的，奖励不作废，想想，有没有想要的，也没说非得你今儿想出来，以后想到了告诉我也行。”
　　于侑乐快速把清单内容于脑内过了一遍，“那一起吃夜宵行吗。”
　　“现在？”
　　于侑乐连连点头。
　　穆炎拎过他的书包扔进门，“走。”
　　门开了半天，谁也没进去，当下又关上了。
　　出了小区，有挺多街边摊儿，到时间才出来，一直摆到三四点，是半夜街道最热闹的景儿。串灯从摊位拉到伞篷，照得什么都灿烂，什么都好吃。穆炎之所以选这儿租，也是因为这片儿吃的多。
　　两人找了个小桌坐下，点了几把串儿和一盆小龙虾。于侑乐全程都很开心，开心得都有些异常，东瞅西看一刻不闲着。
　　穆炎发觉了，但没说什么。
　　后来倒是于侑乐觉得不好意思，又怕热闹烟火气中穆炎听不见，往他耳边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吃夜宵。”
　　“嗯，为什么。”
　　于侑乐没想到穆炎会问，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指甲，“小时候奶奶不让在外面吃东西，后来一直借住，晚上不好出门嘛，怕打扰人家……不过，也没人愿意和我一起吃夜宵。”
　　穆炎没再接话，总觉得小孩儿把“人”字儿咬得不太对劲儿。等了几分钟，东西刚上齐，对面车道突然有人招呼他们。
　　“嘛呢炎儿，小生活很有情调啊！”小跑里，元致然冲着这边直乐。
　　元致然是特意来找穆炎的，就这么巧，还没拐弯呢人先叫他撞见了。他一脚油门冲进小区，停了车又跑出来，拎了个凳子跟两人挤在小桌前，抓起俩串先看穆炎，呵呵一乐，再看于侑乐，“哟，这谁呀，之前没见过。”
　　“邻居。”穆炎回。
　　“邻居？”元致然又凑近打量于侑乐，逼得人直往后缩，“我怎么没有一个这么好看的邻居呢，啧啧，现在的青少年是比咱们那会儿多吃什么啦？都怎么长的，一个个这么好看。”
　　打从元致然坐下，于侑乐就开始紧绷，穆炎看出来了，桌下踢了他一脚，“我发小儿，甭管他，吃你的。”
　　他这话，搁别人听没什么毛病，搁别人说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是穆炎说的又是让元致然听见了，这细微的异样便被抓住。
　　元致然心说这不就是护着呢吗，他肘了肘穆炎，嘴缝儿都不张地打听，“真邻居啊，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有闲心经营邻里关系一人儿啊，别是……”他话说一半瞧见穆炎斜他，立马闭嘴。他别的不怕，就怕穆炎冷脸，接着他又呵呵一乐，转头喊，“老板，再来份羊蝎子啊！”
　　之后于侑乐一句话都没蹦出来过，元致然也欠，越看他红着脸说不出话越逗他上瘾。吃完饭已经过了十一点，元致然也没回去的意思，跟着两人一起进小区往楼里走。
　　马上要进楼道，穆炎袖口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回头，于侑乐还拉着没松手。
　　“怎么？”
　　于侑乐支吾一会儿，“我们以后还能再一起吃夜宵吗。”
　　穆炎上下看他一眼，“看心情吧。”
　　“那、那要是还能一起吃，就咱俩行吗，不带别人……”于侑乐瞄了眼已经进楼道的元致然，转回来巴望着穆炎，“我只想和你一起吃。”
　　穆炎知道，小孩儿这就只是单纯嫌弃元致然。可知道归知道，这种话一出来，真听进耳朵里，欺骗性还是很高，以至于骗过心脏，让它狠狠撞了一下以示收到。
　　“行吗。”见人不说话，于侑乐追问。
　　“看心情！”抖搂掉小孩儿抓着自己的手，穆炎转身上楼。禁不住念叨一句，倒霉孩子。


第7章 切片面包和噪音
　　于侑乐拿了书包就回了自己家，元致然进门轻车熟路地蹬掉皮鞋摔进沙发，躺着打饱嗝。
　　“哎，我今儿不回去啊，你把我那毯子找出来。”
　　穆炎好笑，元致然一地产商独子，环环有家住，倒是对他家的破沙发情有独钟。
　　见人没理他，毯子也不拿，元致然哀叹一声，“大晚上的知道请邻居小弟弟吃夜宵，到我这了连条毯子都没有，你不能因为我年老色衰就区别对待啊，你对得起我这快三十年的付出吗。”
　　穆炎坐在一边儿翻手机，头也不抬，“有事儿说，没事儿滚。”
　　元致然撇撇嘴，“我能有什么事儿，想你了来瞧瞧不行啊？”
　　元致然这人，面儿上是不着调，但其实挺有主意，也够聪明。大学毕了业，认准了跟着他老子做生意，而且是那么回事儿。生意场，最锻炼人，磨了几年，已然有了些人精模样，甭想从脸上瞧出他在想什么。但穆炎太了解他了。
　　元致然本来也没指望穆炎能主动交代，翻坐起身，装着不经意似的，目光却盯得紧，“你最近倒腾什么呢，穆嚣可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不是他捕风捉影呢吧。”
　　手机扣向桌面，穆炎懒洋洋道，“我能倒腾什么。”
　　“甭跟我来这套，穆炎，还把我当哥们儿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深打听。”
　　“玩儿呗。”
　　元致然沉默半晌，严肃道，“玩儿什么呢，带我一个。”
　　穆炎轻笑，“不一定赚，就不坑你了。”
　　方才玩笑的氛围已荡然无存，任谁都能感觉到穆炎的抵触和不耐烦。
　　元致然因他这句话脑子转得飞快，意识到什么后面色突变，“……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准备自己开公司？你他妈糊弄谁呢？”
　　穆炎没搭腔。
　　定定看着他，元致然完全明白过来，“你压根儿就是想报复……”他吸了口气，看似恼怒，却止不住地替穆炎难受，“穆炎……我知道你不甘心，替咱妈不甘心，这些年的事儿兄弟几个都看在眼里，谁心里好受啊……你能收拾穆嚣我信，那你爸呢。”
　　“抻呗，比谁活的时间久，比谁他妈皮更厚。”穆炎嘴边还是不屑一顾的笑，因想到某些人，眼中的阴沉却要兜不住，“我等着看谁先死。”
　　……
　　于侑乐根据预产期算了算时间，估计舅妈和宝宝已经出院回家，请了晚自习的假，准备把婴儿服送过去。
　　舅舅家离学校不算近，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小区楼下，找到三楼的窗户，灯是亮的，暖黄的光看着老旧，也温馨。
　　他整理过语言才上楼敲门，来开门的却是个没见过的奶奶。
　　老人口吻不太客气，“你找谁？”
　　听见动静，舅舅从客厅出来，看见于侑乐很吃惊，忙给老太太介绍，“妈，这是我外甥……就是外地来的那个。”男人面上的笑不太自然，抓了抓于侑乐的肩膀，“来、来，进来吧。”
　　屋内有饭菜香气飘出，于侑乐立马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脚迈过门槛又收回，“不、不用了舅舅，我就是来送这个，还要回学校的……”
　　接过漂亮的包装袋，男人埋怨，“你说你自己都还在上学，买这些干吗！”
　　于侑乐微微扬起嘴角，“家里有了小宝宝，是喜事嘛。”
　　“……来，来吧，看看弟弟。”迟疑片刻，男人将于侑乐拉进来。
　　被拉进卧室，除了舅妈还有月嫂在，于侑乐低着头问了好，感觉到不止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绷着神经没和别人对视，只走近看宝宝。
　　床上的新生儿皱皱巴巴的但很可爱，小手小脚，哪里都小小的，他觉得有趣便也这么说了出来，“好小……”
　　“他才出生十天，你要他多大。”
　　不耐的女声响起，于侑乐下意识捏紧指尖，没再说出话来。
　　“你看你！”意识到气氛不好，舅舅连忙出来缓解，“你看，侑乐还给弟弟买了衣服，是你之前想买一直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吧。”
　　女人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也不看他手里的东西，“我要喂奶了，不方便，出去。”
　　于侑乐想礼貌些道别，但他怕一张嘴就是尖戾的喊叫，只能低头快速出了卧室，又冲出大门。
　　“侑乐！”身后舅舅跟了出来，将人在门口拉住，将防盗门掩上大半，“……你舅妈就那么个脾气，再说人刚生完孩子情绪都敏感，整天神经兮兮的，对谁都这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于侑乐想笑一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钱还够用吗。”
　　于侑乐点头。
　　“奶奶留给你的学费没有动吧？”
　　于侑乐摇头。
　　“对，这就对了，上大学前一定不要动那些钱，这也是为你的未来，未来的生活考虑……”舅舅面色为难，“如果我有能力，我也想把你接回家里来住，这样也能更好的照顾……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力不从心。”
　　“我……”因怕舅舅误会，于侑乐强迫自己开口，“我不是想要搬回来，我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无力，他只是想恭喜舅舅舅妈有了小宝宝，只是想送最小的弟弟一件礼物，他真的这样想，但可能没人信他这样做不带任何目的。
　　“是吗……”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自己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
　　于侑乐频繁吞咽，“……学校、很不错，邻居、有个哥哥很照顾我。”
　　想到穆炎，他突然轻松了些，那人像是密闭空间中的一丝裂缝，不管涌进的是什么气体，都足够让面临窒息的他得到缓解。他想，他自己的生活确实不错，虽然在学校总孤身一人，但回了家，有会塞东西给他吃的爷爷奶奶，还有会陪他吃夜宵的穆炎。
　　“好、好……那就好。”男人搓了搓手，“有困难记得给我打电话，那、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于侑乐在沉默中下了楼，推上自己的车，慢慢步入暗巷。他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却只呆了不到五分钟。
　　他想走一会儿再骑车回家，胸口难受得厉害，又痒又闷，他努力去忽视这种感觉，却还是在经过便利店时，冲进店里，快速结账了一大袋切片面包。
　　出了店门，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面对着墙，一片接着一片地往嘴里塞。他塞得太快，咀嚼不过来的食物塞满两腮，但他不敢停下，只怕停下后胸腔里的噪音会一股脑跑出来。
　　他不停地吃，不停地咽，意图用食物堵住噪音，压住他们，挤死他们。
　　等面包见底，于侑乐早已站不直身体，他撑得很难受，也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食物，但他完全控制不了。他已经快一年没有突发暴食，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最后，胃部的不适迫使他找了公厕催吐，翻江倒海的刺激让他头昏脑胀，心跳剧烈，难受得想就此死掉。
　　很多时候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情绪，但身体会最诚实地表现出来。今天他才更确切地明白，他不该把那里当家，他的出现，会让人困扰甚至厌恶。
　　回程他走走停停用了近两个小时，从小路骑进小区，远远的，便看见穆炎从便利店出来，停在路灯下。
　　穆炎高挑又显眼，总穿松垮的衣服，却依旧是最抓人眼球的那个。
　　看着他的背影，于侑乐下了自行车改为推着。
　　或许因为一个人生活太久了，又或许因为怀才不遇，他总觉得穆炎有时看起来很落寞。就像现在也是，慵懒地站在灯下，并没有特定看哪里，星点烟火夹在他指间，让人没由来地觉得他孤独。
　　走近他之前，于侑乐特意在小饭馆的玻璃门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确定看不出什么异状后才跑到他跟前。
　　熄了烟，穆炎看了看时间，“今儿回来挺早。”
　　“……骑得比较快。”
　　穆炎不咸不淡地应一声，转身往楼道走。
　　于侑乐发觉今天的穆炎格外没精神，似乎很疲惫。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楼下，他去停车，本以为穆炎会先上楼，锁好车回头，却发现人站在楼口等自己。
　　一起上了楼，于侑乐在自己的楼层停下，穆炎一言不发地继续上楼。从书包摸出钥匙，他叫了穆炎一声，黑暗中隐约见到那人转身，才说，“明天一起看电影吗。”
　　暗中，看不清穆炎什么表情，“你有时间？”
　　“不去电影院，在家里看。”
　　站在拐角的人似乎点了点头，但于侑乐看不清晰，他觉得他该说些什么，一些能让穆炎心情变好的话。他怕穆炎会走，便又叫了他一声，“穆炎……”
　　穆炎静静的，“嗯。”
　　“不、不要熬夜。”
　　暗中传来一声不屑轻笑，“大人的事儿少管。”
　　“等、等一下！”于侑乐看出来他要走，有些着急，“……穆炎！你超帅！也一定会变有钱的！”
　　“什么？”带着笑音的疑问之后是停不下来的笑声，穆炎也不知道小孩儿怎么了，只是单纯被他一本正经的态度逗乐了。
　　于侑乐才发现，他喜欢穆炎的笑声，他更希望现在有盏灯，让他能看见穆炎的笑，好让他知道，穆炎大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会弯成一条线。
　　听着他的笑声，他还发现，原来噪音也是由各种各样的音符组成的，当它们集体轰鸣时，是让人崩溃的惨叫，但当某几个音符依次响起，会是一段旋律。
　　原来，朋友开心的话，住在他的心里的噪音会悄悄变成一段无人知晓的旋律。


第8章 欠条儿
　　第二天早上出门，穆炎久违地看到邮箱上放了东西。
　　一盒巧克力味儿牛奶，下面惯例压了张纸条。这个好喝，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等他处理完事情，时间已经中午偏后，下午他还要去别地方，正琢磨是回家一趟还是找个地方吃饭，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那个瞬间，穆炎并没想起这个声音到底属于谁，只知道很熟悉。等他回身，那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微微笑着看他，眼眸中温和却伶俐的神色一如既往。
　　江润竹。
　　“在对面就瞧着像，走近一看还真是。”江润竹几步到了他面前，稍稍歪头伸出手。
　　“……这么巧。”偌大的北京城，能碰上，穆炎是真觉得巧。回握了江润竹的手，他忽觉恍如隔世。面前的人还是很瘦，但气色比大学好了太多，精神也是。
　　“前段儿时间还遇见过致然，聊了聊你，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听他说了。”穆炎笑，“你都没怎么变。”
　　“你也没怎么变啊，但成熟了，不过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焦点。”
　　穆炎真实心意地乐，“上哪儿找这么落魄的焦点去。”
　　“我就说你没怎么变吧，还是爱自贬那毛病。”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穆炎觉得站在道边儿回忆往昔还挺影响路人的，便问，“忙吗，不然找个地方坐坐。”
　　江润竹抱歉地笑笑，“我下午还有课……不然等我下班？应该八点左右，时间合适吗。”
　　穆炎点头，“合适。”
　　“号码没变吧？下班联系你。”
　　“没变。”
　　道别后江润竹先离开，只是没走两步又回头叫住穆炎，挺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穆炎，再见到你，挺开心的。”
　　他一笑，完全和那时的少年重合，眉眼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丁点儿都没变。穆炎也笑，“我也是。”
　　晚上等他忙完，江润竹的电话也正好打来，两人约了个餐厅见面。
　　五年不见不联系，他们之间倒也没有什么生疏感，穆炎觉得这大多要归功于江润竹，他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不管谁和他在一起，总能相处得舒服轻松。
　　这一餐吃得很愉快，两人简单聊了聊没联系的这几年都做了什么，之后的话题多围绕在江润竹的学生身上。听得出来，他很喜欢老师这份工作，为学生付出了很多精力。
　　穆炎也觉得他合适，他那种温润坚韧的性格，注定会是一个好老师，只是难免觉得可惜。
　　当年他们那一届物院学生里，江润竹一直是头部组成，奖学金和竞赛奖牌拿了个遍，也收到过多家国外机构的邀请，但因为他妈的原因不得不一一拒绝。穆炎觉得他理应有更好的归宿。
　　吃完饭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穆炎回到小区楼下没见五楼亮灯，估计人是睡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又想不起来。回家看见桌上那盒巧克力奶，给小孩儿发了条消息，问他睡没睡。
　　但直到他睡觉，那边都没回。挺少见。
　　第二天他中午出门，发现小孩儿的自行车停在楼下，他没多想，以为人趁午休回来拿东西的。等他下午回来发现车动都没动，才觉得不太对劲儿。上楼敲门，没人理。
　　到晚上过了小孩儿回家的时间，穆炎终于确定，于侑乐人丢了。
　　电话打了几个都是关机。
　　他不知道人会跑哪儿去，自行车没动应该就代表人没去学校。起初他想着给学校打个电话问问，后一琢磨，自己又不是他妈，管他逃没逃学呢。人不稳定性最高的时间就这么几年，又是高三，没准儿压力太大，心血来潮坐绿皮火车去拉萨了呢。
　　……
　　在医院躺了整两天，第三天早上，于侑乐早早整理好床铺，坐在床尾等着。
　　查完其它房间后，护士过来嘱咐，“常规结果已经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年近五十的护士长留意到住院这些天男孩都自己一个人，临出门忍不住问，“没联系人来接你吗。”
　　“……我自己可以。”于侑乐不太好意思，又磕巴着补了句谢谢。
　　其实洗胃之后他并没有太大的不适，但医院规定要住院观察，他没办法，在医院干躺了两天。
　　出了医院，于侑乐没先回家，而是在小区里一家家店地找自己的书包。
　　他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醒来后发现书包手机都没了。没有手机，医院没办法帮他联系亲友，他也没办法支付医药费，还是那位好心的护士长替他垫付的，他兜儿里现在就揣着张他自己执意打的欠条。
　　问了大半条街的店铺都一无所获，于侑乐渐渐有点儿着急。包里的东西都不值钱，但书如果丢了，笔记补起来会是个巨大工程，那个五六手手机在二手市场卖不了五十块，却存着很多重要的信息。
　　问完整条街也没结果，他转头找去了物业。
　　因为小区住户搬得搬租得租，入住率连五十都不到，物业的办公室也萧条，大上午的只有一个老大爷在值班。一听于侑乐要查监控，打着哈哈说今天管监控的不在，让他改天再来。
　　听他这么说于侑乐想起自己楼前那个耷拉着头的监控，心直接凉了大半。垂头丧气地出了物业，他难过归难过，还惦记着去还钱。耷拉着脑袋没走两步，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鞋，挡在了他前面。
　　“于侑乐。”
　　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他猛地抬头。身前不远，穆炎正抱着双臂看着他。
　　说不上为什么，穆炎这两天总睡不好。今早醒来往窗边一站，发现消失了好几天的人就这么又出现了，没事儿人似的在那逛大街，逛完街不算完还往物业溜达，也不知道大上午的消什么食呢。
　　“穆炎……”
　　“哟，还认识我呢。”穆炎觉出小孩儿脸色不太好，皱皱眉，“你这几天干吗去了。”
　　“我、我还……”此时看见穆炎，于侑乐没由来地有些抵触，“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人说着就从他身边蹿了过去，穆炎脸色一冷，立刻把人给拽住，“你跑什么？”他头也不回地把人拉回自己身前，“我问你话呢，这几天干吗去了。”
　　“……没干吗。”
　　“没干吗是干吗了，真逃学了？你都多大了，叛逆期还没过呢？”
　　他一副训孩子的口吻，于侑乐忍不住嘟囔一句，“关你什么事儿……”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蓦地松开，他心也跟着凉了一下。
　　“行，不关我事儿，”穆炎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我他妈也是闲的。”
　　于侑乐小声叫了穆炎一声，想解释些什么，但人已经先他走了。
　　回了家，穆炎该干吗干吗，他觉得没必要和一小孩儿较真儿，他要真因为这么个事儿不痛快，说出去他自己都丢人。他自己不承认心里烦躁，但干什么都摔摔打打。
　　天刚黑，外面不意外地传来敲门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全当没听见。只是，门被敲了一会儿后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变成挠，跟在门上刻字似的没完没了。
　　穆炎一烦，把门拽开，扫了门外人一眼，“挠什么挠，滚学校上课去！”
　　于侑乐肩膀一抖，退出去半步，“今天……请了全天假。”
　　“哦，那就可以挠我家门玩儿了？”
　　于侑乐立刻把手抄进兜儿里，“……我来道歉的，早上我不该那么说，关你的事儿，没有不关你的事儿……”
　　“打住，”他话没说完，穆炎先抬手，“没人乐意管你，我更没那闲工夫，有话就说，没有该干吗干吗去。”
　　“没了……我就是想你别生气。”于侑乐越说越小声，耷拉着脑袋看地砖。
　　“我为什么要生气，走。”看小孩儿磨蹭着转身，穆炎拉过门，门要关上的那瞬间，看着从门缝透过来的单薄背影，他忽然非常不得劲儿，尤其心里，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似的，他忽地又推开门，“……等会儿！”
　　于侑乐站在台阶上回头，可怜巴巴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收。
　　“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关机。”穆炎问。
　　于侑乐反应了一会儿，“你给我打电话了？”
　　穆炎觉得他这反应莫名其妙，“怎么，不能打？”
　　“你是，你找不到我，然后就、打电话给我了？”于侑乐的语气逐渐雀跃，“……是担心我吗。”
　　穆炎被他问得不自在，“你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侑乐微微低头以防暴露嘴角的笑意，“我书包丢了，手机也在里面。”
　　“丢了？”穆炎顿了顿，“你这几天到底干吗去了。”
　　于侑乐挠了挠脸，“去医院了……”
　　穆炎一皱眉，“上来。”
　　于侑乐心想完了，嘴快了，短短个几个台阶，他走得能多慢就多慢，飞快地思考该怎么说。实话实说自己吃错药，说自己从药店出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先躺倒，然后有人帮他打了120，他就被喂呜喂呜地拉去急诊了？


第9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人走到眼前，穆炎心想怪不得早上就觉得他脸色不好，他又把人端详一遍，“哪儿不舒服啊，住好几天院。”
　　“肠、肠胃炎吧……”
　　“什么叫吧啊？”
　　“就是肠胃炎……”
　　穆炎眯起眼，“肠胃炎要住院？”
　　“真、真的！”于侑乐怕他不信，“我这有单子……”刚把消费记录掏出来，他就意识到不行啊，这单子不能给穆炎看，谁肠胃炎洗胃啊。
　　好在，穆炎没那个耐心，“得了……那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于侑乐摇头，“没事儿了。”
　　穆炎默叹，“进不进来？”
　　于侑乐立马跟着进屋。
　　穆炎拿了瓶果汁扔给他，见人坐沙发上傻乐，忽然什么火气都没了，又忍不住念叨，“手机没了你就不知道借一个给我打电话，傻不傻啊。”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儿，为什么住院了得给他打电话，他们有那么熟吗？没有啊。他不自在，就找补，“自己住院，挺、挺那什么，不方便的。”
　　“你的意思是……”于侑乐不敢确定，“如果我以后住院或发生需要家属签字的情况，可以找你吗。”
　　还需要家属签字的情况呢，穆炎一乐，“可以，但得我有时间。”
　　“穆炎……”他的肯定，让于侑乐的探究心再次升起，他迟疑地望向穆炎，“那天……”
　　那天，于侑乐期待了一整天，和穆炎一起看电影。
　　他甚至请了一节课的假，八点多到家，上楼径直跑去六楼，敲了门，但没人在家。他估计穆炎不是还没下班就是出门买东西，坐在门口等等他就行。
　　他在黑暗中坐到九点，然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跳过自己平时回家的时间。楼道太黑太静，黑得他难过，静得他心慌。
　　十点过半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原地乱转，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在学校和别人搭话却被忽略的情景，想起之前舅妈看见自己时的眼神，想起十三岁第一次被大姑带离老家，自己站在垃圾桶旁听她和小叔不耐商讨他的去处。
　　然后，他就更想见见穆炎。
　　但他不知道穆炎在哪里做什么。
　　他并没有怪穆炎不守约，请假回来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总觉得成年人有属于他们的更大烦恼，穆炎只是答应，又没有定下时间，等他忙完，就好了。
　　他疏解着自己等等，再等等。等到十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压抑到极点，窒息感使他全身发麻，他匆忙下楼，想呼吸些新鲜空气，但等他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时，已经又把自己吃到想死。因为频繁催吐，他的喉咙已经麻木，吐也吐不出来。
　　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下他去了药店，在店主惊诧的目光下又吃掉了过量的止疼和消食片。歪歪斜斜走出药店已经是他的极限，在门口缓了没两分钟，他忽然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
　　他想他之所以再见穆炎会抵触，是因为潜意识在责怪，他不认为穆炎做错，却也真的希望那天他会回来。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可以一笑了之，他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情绪失控，但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错。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对穆炎有了期待情绪。
　　“你之前，不是答应和我一起看电影吗，但那天你不在家。”于侑乐目光停在半空，轻轻晃动，“你那天是不是很忙呀。”他停顿半天才抬起对上穆炎眼睛，“……还是，忘了。”
　　穆炎愕然，之后是稍纵即逝的内疚，他忘了，确实忘了。
　　这事儿没多严重，只是看着小孩儿，穆炎坦然的忘了却卡在嘴边。于侑乐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双眸却紧紧盯着自己，期待又不安，试图找到答案。
　　“……我、真忘了。”穆炎轻咳一声，“那天回来太晚了。”
　　于侑乐轻缓地眨过眼睛，挤出笑，“嗯……没事儿。”
　　他失落的情绪太明显，穆炎怕他是真的把看电影这件事看得很重要，也顾不上哄一个孩子跌份，戳了戳他的脑袋，无奈道，“什么没事儿，不高兴了就说，想看电影还不是随时看，现在就看，看不看？”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小孩儿答话，穆炎发现自己好像特见不得他这幅蔫了吧唧的样子，轻叹一声蹲在他身前，其他不说，认错姿态非常到位，“……那天是我不好，真的忙忘了，以后你哪儿不满意咱尽量当天解决行不行，你这隔了这么些天才想起来批评我，我都快忘没影了你自己也憋屈啊对不对……嗯？生气啊？”
　　“你还是，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于侑乐撇撇嘴，认真看着穆炎，“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平白得了这么句承诺，穆炎的神色有了些变化。
　　其实于侑乐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想就算以后他和穆炎再没有交集，又或穆炎再次翻脸不认人，只要想到他是一个会回应自己的人，对他的感激就会抵消一切负面情绪。
　　之后两人一起看了电影，于侑乐挑的恐怖片。
　　看完电影于侑乐脸色煞白，却还强装镇定，回家的时候都是用跑的。
　　穆炎睡前靠在卧室窗边抽烟，他自己没开灯，能感觉到楼下的还亮着光。熄了烟他探身往楼下瞧了瞧，小孩儿开着卧室灯，不知道在干什么。
　　闲着没事儿，他突然犯坏，找了根绳子，系在挂着衣服的衣架上，顺着窗口往下放，放到小孩儿窗口的时候快速一晃又立马拉上来，等了两秒没什么动静他又来了一遍，接着楼下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闹腾声响。
　　听那声音，穆炎估计小孩儿是吓一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正憋笑，却听那人下意识叫起了自己的名字。恍惚的间隙手一松，绳子和衣服一同摇晃着掉到了楼下。
　　紧接着又传来小孩儿夹杂着脏话的大叫。
　　穆炎不知怎么的漏了口气，下楼，在枯叶堆里捡回衣服，上楼，敲了小孩儿的门。
　　门开了，屋内灯火通明，电视声音开得巨大。他看着小孩儿皱皱巴巴的脸，举起衣服，“衣服不小心掉楼下了，我听到你叫，是不是吓着你了。”
　　于侑乐抓着自己的衣襟，在衣服和穆炎间来回打量，得出结论，“你是不是故意的。”
　　穆炎乐出声儿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于侑乐哭丧着一张脸，转身进屋，继续去收拾被他撞翻一地的书和卷子。
　　将脏了的衣服扔在门口，穆炎跟着他进去，靠在卧室门边逗他，“刚谁说永远不生我气的，言出不行啊。”
　　“……穆炎，我经常会觉得，你也只是活了二十七年而已。”于侑乐蹲在地上摞书，头也不抬地嘟囔，“并不是真的有二十七岁。”
　　穆炎一挑眉，反应过来小孩儿这是明里暗里说他幼稚，抬脚就在他屁股上来了一脚。
　　于侑乐不设防跌坐到地上，很不服气，却已经憋不住笑意，“那你自己说不是吗！”
　　“啰嗦什么，麻利儿的，收拾完上床睡觉。”
　　于侑乐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他的话，整理好蹿进被窝，却看穆炎在他书桌前坐下，好奇道，“你不回家啊？”
　　“等会儿，你睡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闭嘴睡觉。”
　　于侑乐侧躺好，手压在枕下看穆炎，看了好一阵，“第一次见面，你把我当成谁了，你牵他的手，还抱他，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穆炎一噎，于侑乐的发言很危险，他以为小孩儿就是个傻子，原来还是意识到了的。
　　然后他听到于侑乐问，“一个网友吗，你交了网友吗。”
　　穆炎挑挑眉，“……嗯。”
　　“你们感情很好吧，我能感觉到。”
　　“怎么说。”
　　“你对他和对我非常不一样啊。”
　　他这么说穆炎倒纳闷了，“哪儿不一样。”
　　“你对他很亲热，嗯……也比较耐心，总对他笑。”于侑乐忍不住撇嘴，“知道我不是他以后你态度立马就变了，很冷淡……”毫无耐心，脾气坏还凶，这两点他适时忍下。
　　听着小孩儿自主想象出一虚拟网友，穆炎实在想笑。因为他完全不在意，在小孩儿面前他就是最真实的，毫不掩饰他的臭脾气，和这个年纪已不该有的间歇性幼稚。现在熟悉了些，他还是袒露自己最真实的那面。
　　只是，好像让小孩儿不满了。不过穆炎倒是喜欢看他嘀嘀咕咕不满的样子。
　　之后没聊几句，小孩儿就睡着了。他只穿了T恤和短裤，毫无防备地暴露出大片软弹肌肤。穆炎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游走一遍，然后挑了十个词儿骂自己。
　　但小孩儿的腿确实漂亮，哪哪儿都漂亮。
　　青少年的对话关乎感情和相处，这都是穆炎早已不在意的话题。他一直等着小孩儿睡着也没什么特复杂的理由，只是怕小孩儿会怕得睡不着，临走他忍不住戳了他的脸，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
　　他还是个孩子。


第10章 你不是随便的穷光蛋
　　挑了个午休时间，于侑乐在电器街忍痛花三百买了个不知几手的手机。有很多他能背下来的号码都不会再打，于是暂时的，通讯录里只存进了穆炎一人。
　　……
　　“哎哟，饿死我了，谁有吃的啊？”
　　下午课间，听见前排男生的哀嚎，于侑乐随即想起桌箱里的小面包，伸手进桌里摸到包装后，手却迟迟拿不出来。他鼓动着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只需把面包拿出来递给男生，就算不说话都没什么奇怪，但就这么一个动作，他都紧张到心口乱跳。
　　之后，这个让他极度纠结的小插曲因隔壁女生扔给男生一袋饼干结束。于侑乐松了口气，慢慢松开握着面包的手。
　　恍惚间，他察觉到身边有一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好像来自班长。转头去看，却发现那人正专心看书。他心想大概是错觉，但也趁机多看了几眼。
　　他记得男生叫元旌浩，不仅是班长也是年级第一，成绩好得离谱，但性格挺冷淡。他平时多会戴一副细边黑框眼镜，胖胖的却白白净净总很整洁的样子，每次看他，于侑乐都会莫名联想到熊猫宝宝，挺可爱的。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元旌浩转头，正对上了于侑乐的目光。后者一愣，立马低头扣桌子。
　　“哎，班长，今天下午上完第二节 课不是就放假了？”和元旌浩说话的男生做了个飞快按键盘的动作示意他，“走不走？”
　　元旌浩想了一会儿，不咸不淡地开口，“可以玩儿一个小时。”话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于侑乐身上，只是短暂停留，并没说什么。
　　于侑乐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羡慕。因他和穆炎对话的时候都很顺利，害他以为自己多少能正常交流了。下节课是英语，会用到他装在书包里弄丢的几张卷子，他死活开不了口借同学的复印，做好心理准备盲听。
　　下午第二节 课上完，高三全体放半天假。于侑乐看着班上同学都勾肩搭背三三两两地出了教室后，才独自离开。回到家，先去敲了穆炎的门。
　　“我回来啦。”门一开，他先打招呼，“下午放假了。”
　　穆炎应了一声，“所以呢。”
　　于侑乐转转眼睛，“没有所以啊……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便跑回自己家了。
　　到了晚上于侑乐端着盘子又来敲门，进门指着盘子里的东西直示意穆炎，“你知道吗其实厨房的烤箱没有坏，只是接触问题，我把它修好了！”
　　穆炎凑近一看，判断出盘子里形状不规则且焦黑的东西是饼干，“我要吃？”
　　于侑乐眼中闪着光直点头。
　　“我刚吃完饭。”穆炎咳一声，“等会儿吧。”话音刚落，忽然又有人敲门，他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老敲门的那位在屋儿里呢，谁还会来。
　　开了门，进来的人倒是不意外，但情绪明显不对。
　　元致然撞着穆炎的肩膀进门，气势汹汹地瞪着他，见于侑乐也在明显压下了些火气，“……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间的氛围突然严肃，于侑乐立马会意，乖乖走到门口，又悄悄瞄了元致然一眼。
　　穆炎瞧出他的担忧，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没事儿。”人走了，他又走到桌边，抱着胳膊弯腰观察起那些烤箱产物，“说吧。”
　　“你他妈看着我！”等他抬头看自己，元致然才叫嚷，“你跟银行借了十七个亿？啊？十七个亿！”
　　穆炎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元致然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穆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他妈有命借有没有命还啊？就凭你现在，你拿什么还？你疯了是不是？”
　　“银行又不是做慈善的，人家借的都没急，你急什么。”
　　“我这他妈不是问你呢吗！这钱你到底怎么弄出来的！你现在除了姓穆还有哪点儿值钱的？你他妈要地没地要权没权，人家银行凭什么借你十几个亿？你是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啊？！”
　　穆炎漫不经心道，“那你说说，什么算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拿了块最小的饼干扔进嘴里，太焦了，有些苦，“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算不算。”
　　元致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太明白穆炎在指向谁。
　　“看来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什么，不然怎么有些人还人五人六地蹦跶呢。”
　　“但你、你跟他不一样啊，炎儿……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你你跟我说，咱还来得及，我肯定帮你，哥几个都帮你。只要你愿意，什么事儿咱们摆不平啊，你没必要非单打独斗啊……”元致然是真有些急了，只是话还没说完，却听见穆炎扑哧一乐。
　　“你也说了，我不是他。”穆炎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因想起温暖的人而柔和，“他们迟早会知道，不能惹常女士。”
　　元致然脑子转得飞快，此话一出，他好似猜到了什么，“咱妈她……是不是给你留什么了？”他火速收敛了情绪，认真道，“借钱这事儿我帮你兜着了，不会有别人知道。”
　　穆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点开新消息，嘴角不自觉勾起来。消息是小孩儿发的。
　　“我想了想，烤焦了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你不要吃了，给那谁吃吧。”
　　穆炎憋着笑，招呼元致然，“来，吃饼干。”
　　第二天穆炎出门的时间挺早，刚开门就瞧见一个小身影在自己邮箱前捣鼓。
　　于侑乐正低头写纸条呢，见穆炎开门吓一跳，“你、你怎么这么早。”
　　“又偷摸给我放什么呢。”穆炎歪头一看，纸条下面垫了个信封，他眼睛看着小孩儿，伸手抽出来，一捏，感觉出里面是张卡。
　　“这个你、你拿去用吧，密码也在里面。”
　　穆炎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于侑乐挠挠后脑勺，“昨天，楼下隔音太差了，嗯……我就听到了一些，你和别人借了钱，还不上了是吧……这个钱我现在用不到，应该有六万，这些年都没动过，可能还有一点利息……”他迟疑地指向信封，看穆炎，“我也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钱，是不是不够……”滢桦争里
　　估计这就是奶奶留给小孩儿上大学用的那笔钱。穆炎忽地喉咙干涩，连续吞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够了。”
　　于侑乐笑起来，“太好了，那你告诉那个谁你够钱还了，要不然他又要来凶你，有点儿吓人。”
　　穆炎目光有些闪动，开口低哑，“钱给了我，你怎么办。”
　　“现在还用不到嘛，我生活卡上还剩快七千，从现在到明年六月……”于侑乐正想数月份，却突然被穆炎抱进了怀里。他想起第一次和穆炎见面，这人身上也是这样好闻的味道，只是这次的拥抱多了几分力度。他听到穆炎在自己耳边轻叹，试探着出声，“……怎么了？”
　　“谢谢。”穆炎说。
　　于侑乐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只是借你，你要还的……”
　　穆炎笑起来，“那还不上怎么办呀。”
　　“那就、那就再说嘛。”
　　“你是对随便哪个穷光蛋都这样慷慨解囊吗。”说实在的穆炎觉得小孩儿太单纯了，他要是转头就拿着卡消失，还指望什么还钱。
　　六万块钱，不多，是某些人的一顿饭一瓶酒，却是小孩儿的全部和未来。穆炎觉得人一辈子能碰到一个人为他倾其所有人，太难得，他挺走运，有了这样一遭经历。他这样想着，却听小孩儿说。
　　“可你不是随便的穷光蛋，你是我的朋友。”
　　闻言穆炎蓦地一怔。
　　小孩儿将自己的仅有完全交付，要说穆炎那瞬间没有心动纯属胡扯，但好在有了这句话，让他及时刹车，没让他的龌龊思想沾染了小孩儿最单纯的友情。
　　于侑乐等着他的肯定，“对吗。”
　　“对。”


第11章 侑侑
　　于侑乐的卡在他这儿放了一个礼拜，穆炎觉得时间差不多，盘算着今晚人放学回来还给他，就说周转过来用不着他的钱了，这样小孩儿开心他也不用花心思哄人，皆大欢喜。
　　下午闲来无事，他打开信封看了看，除了卡，里面还有小孩儿所说的密码，写在一张微微卷边儿的小纸片上。
　　上面的字迹歪斜不流畅，是不常写字人的笔迹，而除了密码，纸上还有三个字。给侑侑。
　　看过纸条后，穆炎鬼使神差地查了卡里的余额，不查倒好，一查着实让他意外。于侑乐的卡上，余额为零。
　　看着余额界面思忖片刻，穆炎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便接了，态度恭敬，“穆总……啊不，老大。”
　　“给你一个卡号，去查查它的流水，把最后取款人信息找出来。”挂了电话，穆炎捏了捏鼻梁，心里默叹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没一会儿，那边电话回了过来。
　　“老大，如果监控源头没错，最后的取款人是一个名叫郑胜军的人，钱是一次性取出的。卡是八年前开的户，有些信息不完善，郑胜军还是借着职务之便才取出的这笔钱……”
　　穆炎记得，小孩儿提过的舅舅，就姓郑。果然如他所想。
　　没听到回复，电话那头又问，“老大，是要查查这个人吗……”
　　沉默片刻，穆炎才开口，“不用。”
　　对于卡被取空于侑乐全然不知，显然卡绑定的并不是他的信息。从平时的言辞中，不难听出小孩儿对这个舅舅的尊敬。穆炎脸色渐渐阴沉，想了想，交代电话那头的人，“还是这张卡，照取款的数额存进去。”
　　在小孩儿放学回家前，穆炎把卡和纸条都装回了信封。等到晚上，在窗边看着他停好车，两分钟后人如常来敲了门。
　　于侑乐风风火火地进门，“穆炎！穆炎！你听说了吗！咱们小区要拆了！！”
　　穆炎正想提卡的事儿，被他一闹，扫了他一眼，先应，“谁说的。”
　　“小区阿姨啊，她们聊天我经过，就听到啦。”于侑乐抱着书包在桌前坐下，前几天他发现穆炎换了桌上的台灯，护眼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个坏了。他侧头巴望一旁的穆炎，“她们好像也是听朋友说的，说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就等文件盖戳，然后全都推倒！”
　　“放心，拆不起。”
　　“啊？为什么？”
　　听小孩儿的语气，穆炎倒觉得他是想小区被拆，“挺失望啊？”
　　“也不是……我是觉得这里房租还是有点儿贵，学校住宿便宜，但没位置，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租。”
　　目光快速转向他，穆炎下意识出声，“……你想搬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他又将头转回窗外，待那瞬间起伏的情绪平息了才开口，“那和小区拆不拆，有什么关系。”
　　于侑乐面朝桌子，一本本往外掏书，“我搬走了你肯定还要住这儿的，如果是拆迁的话你就也要搬走，我们就还可以租一个地方嘛。”
　　穆炎面上平静，望着窗外的双眸却不明显地颤了颤，嘴上轻佻，“哦，是不舍得我。”
　　“嗯……对呀，不舍得你。”
　　穆炎没料到他会认真回复，一时觉得自己倒成了个被撩拨得手足无措的纯情少年。面对那些调情小伎俩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败下阵来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强压下把小孩儿踢出去的冲动。
　　于侑乐的目光追着他，“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合租？”
　　“怎么，想和我住？”
　　听着小孩又认真回，“嗯，想和你住。”后，穆炎特想给自己一嘴巴，心想问什么问，从这倒霉孩子嘴里能蹦出什么好话来？
　　穆炎不说话，于侑乐后仰着打量客厅，“虽然只有一间卧室，但客厅还挺宽敞的，我在家的时间又不多，只要把沙发换成折叠床就行啦。”
　　“行什么行。”穆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扔，“我不要独处空间的？”
　　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又冷脸，于侑乐默默掏出笔来，撅撅嘴没再继续。
　　他最近还注意到，以前穆炎一大声他就会紧张到说话磕巴，但现在就不会了，他想这就是他们关系变亲密了的证明。虽然穆炎性格阴晴不定，却也确实地锻炼了他的交流能力，所以，即使现在他只能做到和穆炎交流自如，他也坚信光明未来就在前方。
　　之后于侑乐在穆炎这写了会儿习题，收拾书包要走的时候，穆炎把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于侑乐看见信封立马转头看他，没太明白。
　　“贷款还了，你的钱没用得上。”
　　于侑乐诧异，“那么多钱你怎么一下还上的？”
　　“有两支股票挣了。”穆炎说谎不眨眼，看着小孩儿慢慢转笑，停顿了一下，“明儿放学我学校接你去，请你吃个夜宵，当为我庆祝一下。”
　　于侑乐吸了口气，“你、你要来学校接我，接我放学？”
　　“怎么，不方便？”
　　“方便！特别方便！”于侑乐快速起身抓上书包，笑逐颜开地出门，关门前高高兴兴地和穆炎说明天见。
　　为了锻炼他的独立性，于侑乐打上小学第一天起就自己上学放学，三年级开始借住后更没人顾得上他。穆炎不知道这事儿，只以为他是因为吃夜宵高兴。
　　穆炎正笑他就这点儿出息吧，楼道间就传来一声闷响，他下意识觉得人可能又摔着了，立马出门趴上栏杆，就着光探身，“侑侑？”
　　客厅的灯照到楼下些许，能看到小孩儿的半个身子，人确实坐在地上。
　　两秒钟的寂静后，于侑乐探出脑袋来，似有诧异但又欣喜，呲着一口小白牙冲穆炎笑，“只有奶奶会这么叫我，她去世后，就没人这么叫了。”
　　“……还不起来等我扶你呢。”穆炎无奈，“成天走的楼梯都能磕你一下，磕没磕掉牙啊。”
　　于侑乐站起身，歪头看穆炎，手脚都传递着开心，“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穆炎勾起嘴角，应了一声。
　　之后于侑乐指指门，“那我进去啦。”开了门闪身进去，没一秒钟他又探出脑袋来，努力藏着窃喜，“穆炎，明天见，晚安。”
　　模糊光线中，穆炎又应一声。
　　随着关门声响起，他双手扶住栏杆，不自主地弓腰，脑袋也压了上去。
　　真的太纯情了。
　　他以前明明不吃这套的。


第12章 声控灯
　　十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晚自习上课前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因为晚上要和穆炎吃夜宵，于侑乐特意没去吃晚饭，留在座位上，凭记忆默写老师整理的题型。
　　除他之外教室还有几个人，元旌浩也在，在看一本课外书。
　　因为当下教室人少，于侑乐精神没那么紧绷，悄悄瞄了元旌浩一眼，再次酝酿着想和他借笔记。只是他还没开口，前排就有人先他一步。
　　“哎班长，出去透透气呗，坐一天了都，屁股不疼啊？”
　　余光中，元旌浩顿了顿，然后合上书起身。
　　“一起吗。”
　　感觉到身影停留，于侑乐抬起头才发现元旌浩是在和他说话。紧绷突至，他张了半天嘴愣是说不出话，最后只得低头皱着脸摆了摆手。
　　等人出了教室，于侑乐愤恨地趴上书桌，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他气恼自己每次都这样，做不到主动搭话就算了，别人主动和他说话了却也还开不了口，简直就是废物。
　　之后的自习课，他都在郁郁寡欢中度过。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不喜欢出现在太多人的视线前，只等着最后离开教室。
　　他身旁，元旌浩准备离开时教室已经没剩多少人，感觉他经过过道，于侑乐无意识抬头看向他，几乎同一时间，一张卡片似的东西也从那人身上飘落，掉在了于侑乐脚边几厘米的地砖上。
　　他捡起卡片，下意识出声，“班长……”见元旌浩闻声回头，他又突然哽住，起身将东西递给他，低着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接过卡片夹回手中的书里，元旌浩才说，“没注意，掉出来了。”
　　于侑乐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乌合之众，他没听过。
　　元旌浩顺着他的目光，起伏平缓地问，“感兴趣吗。”
　　其实于侑乐不太感兴趣，但直觉当下点头才对，便点了点头。
　　“我还有二十几页读完，之后可以借你。”
　　抬起头，元旌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于侑乐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其实这人可能只是性格安静，但并不是不好相处的人。
　　“谢谢。”因为听到自己说出这两个字，于侑乐忽然惊喜。
　　元旌浩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呃，班长……”又听到自己开口于侑乐吓了一下，暗自掐着自己镇定下来，“之、之前老师整理的那份例题，如果你今天不用，能借我复印……”
　　话没说完，元旌浩已经从书包找到了那份资料。
　　“是这个吧。”
　　看着资料于侑乐连忙点头，然后目送元旌浩出教室。此时教室只剩他一人，他走到讲台前一排一排关掉教室的灯，一直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飘然中。
　　然后他想到穆炎，想到那个现在就在校门口等着他的人，立马拽上书包跑出教室。
　　他有了可以交流的同学，还有在校门口接他吃夜宵的朋友，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高中生，并觉得这一切都是穆炎的功劳。
　　夜晚的秋风微凉，于侑乐却觉得神清气爽。他和守着校园的银杏树擦身，在月光下飞快跑出学校。校门外还有不少家长车，他一眼就看到穆炎站在那个区域之外，远离人群和拥挤，低垂的手上燃着一根烟。
　　不同于平日的慵懒装束，他今天穿了衬衫，修身的西装裤显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好看的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于侑乐飞快跑到他身边，“穆炎，你好帅！”
　　挡开小孩儿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大拇指，穆炎瞪他，“你他妈跑什么，过马路不知道看车啊？”
　　于侑乐依旧乐呵呵的，满脸期待，“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一瞬间，于侑乐脑海里只有一种，红红的，俩钳子的，硬壳类生物。他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定？不许挑食啊。”看着小孩儿笑弯了眼睛点头，穆炎抬手搓了搓他的头顶，“这么高兴啊。”
　　“第一次有人接我放学，而且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吃夜宵。”
　　穆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带于侑乐去了家烤肉店。
　　坐着电梯直达观景大楼顶层，进门一看装潢于侑乐才觉出不对，悄悄凑到穆炎耳边，“我觉得这里很贵。”
　　穆炎目不斜视，“元致然有会员，我们吃完偷偷报他的电话。”
　　于侑乐心想这可以。
　　优雅有礼的服务生带两人入座后递上了菜单，于侑乐看了两眼坐去了穆炎那边，方便和他耳语，“这菜单后面怎么不标价啊？”
　　“大概不好意思。”
　　于侑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穆炎点菜，点完了也坐着不走。
　　穆炎撇他一眼，“回你那边儿去。”
　　他话音刚落，对面先坐下一人。来人从头到脚的装束无一处不精致，身材修长挺拔，脸也挺够看，却一副风流相，也掩不住攻击性。
　　瞧见这人，除了晦气，穆炎没什么别的想法。
　　穆嚣扬着下巴看了穆炎一眼，目光转向他身旁的于侑乐，嘴边的笑意不怀好意，“咱们怎么总是能碰见啊，以前住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没现在见得频，是吧，哥。”
　　于侑乐悄悄瞄了穆嚣几眼，觉出他和穆炎眉眼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上完全不同。他正犹豫着打招呼，便先听到那人调侃。
　　“怎么几天不见，换口味了。”穆嚣的目光毫不顾忌地打量着于侑乐，“这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我看着倒是挺顺眼的，哪家的啊，改天我也去捧捧场。”没人搭理，他故作恍然，“哦，别是包的学生吧……啧，看着是嫩啊，不过凭你现在这状况，按日结呢吧。”
　　店里上菜很快，几句话的功夫便有服务生端着盘子上来。有外人在，一时间没人说话。餐桌上的三个人表情各异，气氛更是诡异。
　　不出一分钟，服务生离开。于侑乐涉事不深，但不至于听不懂穆嚣的话，人走了，立马在桌下踹了穆嚣一脚。
　　穆嚣正张嘴想再损损穆炎，突然被踹猛地愣住。在这地界儿，敢踹他穆嚣的除了他老子找不着第二个，谁见了他穆二少不毕恭毕敬。他，今儿在一破店，被一小鸭子踹了一脚，还是当着穆炎的面。
　　他正要发作，却见穆炎抬眼看向了自己。
　　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穆炎都在拿这种眼神看他，鄙夷不屑不带一丝感情的神情。因这一个眼神，他一时没能动弹，只咬牙冷笑一声，“怎么事儿，自己的人都管不好，要不改天送我那儿，我帮你好好调教调教。”
　　于侑乐听他越说越过分，想骂人对着穆嚣又磕巴，便趴在穆炎耳边，“他没礼貌，你跟他说我们是朋友。”
　　他压根儿没放小声音，穆炎看他一眼，忍不住勾起嘴角。等再看向穆嚣，神色又恢复了，“听见了？你要是真闲，就坐这儿把肉烤了，我朋友还饿着呢。”
　　打量两人一阵，穆嚣像是觉得没劲了，哼笑一声，起身，“成，你这桌的不能玩儿，我那桌的可等着我呢。”他话说完，目光再次落到于侑乐身上，眼中阴狠的情绪在暗中翻滚，后收起嘴边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走了。
　　碍眼的走了，穆炎夹着肉往炭炉上放，冲于侑乐说，“坐过去。”
　　于侑乐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去，看了看穆炎，伸手想接夹子，“我来吧……”
　　穆炎挡开他的手，“你负责吃就行了。”
　　气氛沉默，于侑乐装着打量四周，心思却都在穆炎身上。等人把烤好的肉放进他的盘子，终究没忍住问出口，“那个人，是你……”
　　“弟弟。”
　　于侑乐顿了顿，“你们关系、好像不太好……”
　　穆炎看他一眼，“我俩不一个妈，我爸出轨他妈，趁我妈生病把人领进家门，他进门没几天我妈就没了……好得了吗。”
　　忽然听到这样沉重的经历，于侑乐挺意外，意外穆炎会在他面前说这些，如果是他，他可能会守着这些过往，当一个从不外露的秘密。
　　他以为这就是活过二十七年的魅力，可以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任何过往，却不知穆炎只是还以坦然。他因穆炎的话有些难受，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又不关你的事儿，干吗这么个表情。”穆炎放下夹子，靠向软背，“小时候，我一揍他我爸就揍我，你帮我赚了一脚，挺好。”
　　于侑乐觉得这算是表扬了。
　　盘子里的肉越堆越多，于侑乐吃了几块，又偷偷瞄穆炎，“……你喜欢男生吗。”
　　穆炎并不遮掩，也不排斥他的突发问题，“不完全，交往过。”
　　“……哦。”
　　“甭别扭，糟蹋不到你那儿去。”
　　于侑乐低着头拧拧眉，含糊着嘟囔，“谁别扭了。”
　　吃完饭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于侑乐走在前面，刚进楼道，一楼却应声亮起灯光来。突至的灯光让他惊喜，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看闲散走在后面的穆炎，“走廊灯修好了！”
　　穆炎应了一声。
　　“房东阿姨人也太好了吧，这栋楼只剩我们四个人了她还找人修理！”
　　穆炎舌尖快速舔过下唇，轻笑，“是吧。”
　　“不会，只修了一层吧？”说罢于侑乐便往楼上跑，经过二三四楼，灯都依次亮起，爬到他的楼层，声控灯同样也亮起，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人。
　　猛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于侑乐一大跳，人下意识就往后跳。穆炎在他身后，眼见着人要掉下台阶，大跨一步上前，稳稳把人接进怀里。
　　于侑乐惊魂未定，探头去看立于自己门前的人，“……舅、舅舅？”


第13章 不想住校
　　自从上次的不愉快拜访后他们再没联系过，于侑乐诧异男人会来。
　　三人一同进门，客厅很空，只一张单人沙发和玻璃茶几。进了门穆炎先在沙发上坐下，于侑乐搬了椅子给舅舅，自己靠坐在沙发扶手上。
　　气氛一时不明，郑胜军搓着手打破沉默，“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于侑乐老实回答是去吃夜宵了。
　　“哦……”因多了个不相干的人，郑胜军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他特意将目光在穆炎身上停了一阵，才看于侑乐，“挺晚了，看你一直没回家，有点儿担心。”
　　于侑乐完全不觉得穆炎在这儿有什么不妥，便也没察觉男人的示意，“舅舅，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啊，没什么，你搬家后一直没抽出时间来看你，今天、出来办些事情，就顺道来看看。”
　　于侑乐抿出些笑意，坦然想起还没有给舅舅倒水，跳起身，快速往厨房跑。
　　郑胜军想阻止的手抬起又放下，张了张嘴，双手重新交握放在膝上，他脸上的神情一直不太自然，眼睛瞥了一眼腕上的表，陷入沉思。
　　穆炎于斜对面看向他，满不在乎地开口，“你可以走了。”
　　“……什么？”郑胜军诧异抬头，从刚才他就觉得，身边的人看着不过二十几岁，周身不经意暴露的压迫感却让人很不适，“你、你是侑乐的朋友？”
　　“于侑乐明儿还上课呢，没功夫跟你聊闲天儿。”
　　男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怕于侑乐会听到，穆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作为外人，他奶奶留给他的钱最终被谁拿走，用在什么地方我都管不着，但现在，那张卡里的钱是我的，如果再有人动它，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但一字一句在男人耳中都清晰无比，“这事儿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我再说一遍，你可以走了。”他手压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神色淡漠地看着男人，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眸中的冷厉和不屑。
　　想来，郑胜军仗着小孩儿的信任拿走了他的钱，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在某一天，他的手机上会收到一条存款信息，显示的金额和他取走的分文不差。起初他有被抓包的恐惧和内疚，之后只觉蹊跷，毕竟以现在的于侑乐，不可能凭空存进六万多块。于是，他只能来一探虚实。
　　郑胜军冒了一头汗，也不知是急是恼，后真就一言不发走了。
　　人走了一两分钟，于侑乐才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个盘子。他想着虽然很晚了，但舅舅第一次来他家，只倒杯水不太礼貌，整整齐齐切了苹果。
　　出门见客厅只剩穆炎一人，他问，“我舅舅呢。”
　　“走了。”穆炎瞅见他手里东西，招招手，“拿来，我吃。”
　　于侑乐觉得奇怪，“……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他就是顺道来看你，看过就得了呗，你不着急，人家还着急回家睡觉呢。”
　　“那也不至于招呼都不打一声吧……”于侑乐怕是自己回来太晚，舅舅等了太久生气了，把盘子递给穆炎，刚掏出手机，又想起自己没有存舅舅的号吗。
　　穆炎扯着胳膊把人拽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着，叉起块苹果塞进他嘴里，“他那不是跟我打招呼了吗，啰嗦什么，快吃，吃完睡觉。”
　　嚼着苹果于侑乐琢磨，可能真的是有急事儿，毕竟家里有个小宝宝。这么想着一低头，便看见穆炎在看他，神色有些不一样，“……你吃啊，我特意切了两个，你不是说肉吃得太腻了吗。”
　　穆炎转开目光，心里不由开始心疼小孩儿。本来嘛，没爸没妈就算了，童年还没结束，唯一对他没私心的奶奶也去世了，辗转他人屋檐下，不敢叛逆不敢僭越，有了情绪也得自己忍着。到了这里，本以为是新的开始，却又被信任着的亲人拿走了奶奶对他的期盼。
　　穆炎瞧着小孩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沉吟片刻，“你之前说想住校，对吧。”
　　于侑乐点头，“但早就没有空床了。”
　　穆炎在他后脑勺摸了一把，起身，下意识摸到兜儿里的烟盒，乏了似的按按脖子，嘱咐于侑乐早睡，开门走了。
　　回到自己家，他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说明天就能安排住宿的床位。立在窗边抽了根烟，他发消息给于侑乐，省略细节，只让他提前收拾一下行李，然后进卫生间冲澡。洗完澡，有人来敲门。
　　开了门，于侑乐也不进来，定定看了穆炎良久，嘴一瘪，“我不想住校了。”
　　穆炎靠在门边，“为什么。”晓萤蒸呖
　　于侑乐目光慢慢转开，没说出什么来。
　　穆炎看着他，“住校挺好的，早上不用起那么早，高三了，时间就是金钱，谁不争分夺秒地学习啊，就你，都耽误在路上了，不是想进步吗，赶紧下楼收拾东西吧，明儿等学校安排。”
　　“……可是，我觉得，成绩好坏和住不住校关系不大，我们班第一也没住校啊。”于侑乐的目光落在穆炎的手上，喃喃道，“我不想住校，住校就不能每天都看到你了。”
　　穆炎不自觉站直。
　　“我还是想每天都能看见你。”于侑乐挠了挠眼角，“所以，还是不住了吧，行吗。”
　　等小孩儿走了，穆炎又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老大，还有什么事儿？”
　　穆炎歪头夹着手机，给自己倒了杯酒，听见冰块落杯时的悦耳声响，勾起嘴角，“刚和你说那事儿算了吧，家里小孩儿，”他轻笑一声，“又不想去了。”
　　“哦……好，知道了，我去处理。”挂了电话，那头还纳闷，隔了不过五分钟，这情绪听着转变也太大了。
　　第二天上学，进了教室于侑乐便发现自己桌上放了本书。走近一看，乌合之众。旁边，元旌浩的座位是空的。
　　坐下来后他快速翻了翻书，翻到最后，突然跳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毛卷卷的小猫咪，小三角脸耳朵尖尖的很可爱。拿起照片他才意识到这就是他昨天捡起的卡片，当时没注意看，元旌浩大概是把它当书签用。
　　“我看完了，不着急，你慢慢看。”
　　顺着左上方的声音转头，元旌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于侑乐连忙道谢，他怕自己又说不出话来，脑内飞速地想着话题，等人坐回座位，才问出来，“……这是你的猫吗。”
　　元旌浩坐下才回，“嗯，叫卡卡。”
　　“……很可爱，很漂亮。”
　　元旌浩点头，“它也知道自己很漂亮。”
　　身旁人语气总是平淡，听着却让人很舒坦，于侑乐好奇，“你怎么知道？”
　　“它特别喜欢照镜子，又很洁癖。”元旌浩推了推眼镜，向来没什表情的脸上有了些笑意，“有时间可以来我家找它玩儿，你就知道了。”
　　于侑乐怕他看出自己很震惊，立马转头错开目光，“我、我可以去你家玩儿吗。”
　　“可以，下周放假就可以。”
　　伴着早读铃声老师进了教室，两人各自看向自己的书。
　　但整个早读于侑乐都无法平静，甚至觉得当下的一切都不真实，他不敢相信，明明还没有按照清单攻略元旌浩，他们就已经成了可以去家里玩儿的朋友了！
　　友情要来，真是挡也挡不住。


第14章 良心发现
　　晚上放学，于侑乐照例骑车回家。骑在常走的路上，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大按喇叭。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挡了路，尽量贴上马路牙子后，身后的喇叭声反而快了起来，他回头去看，便看见一辆哑光的黑色跑车，离自己只两三米的距离，稍踩油门就要撞上他的车轱辘。
　　他也不知道这车要干吗，只想隔开安全距离。谁知见他加速，那车立马转着方向盘踩了油门，车头一扭，戳在他眼前，把他给截了下来。
　　车上的人下来，也不管自己的车斜插在路上会阻碍交通，抱着胳膊往车门上一靠，不怀好意地冲于侑乐笑，“原来你真是学生啊？就旁边那学校？”
　　见了穆嚣于侑乐下意识皱眉，扭转车头想绕过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着什么急走啊。”穆嚣稳稳抓着车头，贴近于侑乐，“怕我呀？”
　　于侑乐说不出话来，垂头去掰穆嚣的手。
　　估计是被他孩子气的行为逗乐了，穆嚣笑笑松开手，“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有先前的坏印象在，管他说什么于侑乐都觉得他居心不良，他想中气十足地回一句不用，奈何磕巴病又犯，只能瞪着他摇头。
　　穆嚣啧了一声，“你上次踹了我一脚我都没计较，现在还好心送你回家，你这什么态度，话都不会说一句？”
　　胸腔的噪音蠢蠢欲动，和穆嚣相处让于侑乐很不舒服，他瞅准那人站直的间隙，立马蹬上车掉头往后跑。
　　身后传来穆嚣的骂声，但好在，人没有追上来。
　　因为被穆嚣耽误又绕了一段路，于侑乐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回到家他给穆炎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今天不上去了。
　　他是想看看元旌浩借给他的书，进了卧室，他先去窗边拉窗帘，目光无意识扫过窗外的球场，却发觉哪里不太对。等他开了台灯又回来，果然发现了不对，窗外，原本破旧歪斜的篮球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台崭新的专业篮球架。
　　他因这一发现突然兴奋，扒着窗户仰头就叫楼上的穆炎。
　　几秒钟后，楼上的人探出身来。
　　“穆炎你看！”于侑乐指着新球架，“换新的了！”
　　穆炎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看着小孩儿欢天喜地的模样，只是勾勾嘴角。
　　乐呵了没一会儿于侑乐突然又疑惑，“怎么会突然换新的呢，平时都没人打球的啊？”
　　“物业，良心发现吧。”穆炎说着说着，见小孩儿的神情渐渐变了，问，“怎么了，刚才还挺高兴的不是吗。”
　　“换了新的，以后可能就会有别的人来打球，球场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了。”于侑乐仰面靠在窗口，看着穆炎，“对吧”
　　“……啧，你注意点儿，再栽下去。”穆炎顿了顿，“给你留了汤，来不来。”
　　卧室暖黄的光映在他好看的双眸中，望着穆炎，于侑乐还是不自觉点头，虽然已经发了消息说今天不上去，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让他没有丝毫回绝的余地。这个念头在近日里已经越来越清晰，每次看到穆炎，他都想离他更近一些。
　　于侑乐觉得朋友间变得亲密正常，但也该有个限度，免得让对方负担。他太需要朋友，于是控制不住总想和穆炎相处，而穆炎表现的，好像也并不太讨厌，所以他想，穆炎应该也已经把他当朋友了。
　　拿着书跑上楼，穆炎已经把汤端出来。喝了汤，于侑乐照例坐在桌前看书。看了不出五分钟，揣上书又悄声趴到穆炎房间门口。
　　房间里，穆炎坐在床上，正对着电脑看什么，应该是在忙工作。站了片刻也不见那人反应，于侑乐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穆炎闻声抬眼。
　　“我……”于侑乐停顿一下，“能在这儿看书吗。”
　　“为什么。”
　　于侑乐说不出个所以然，挠完头又挠脸。
　　眼见小孩儿原地犯愁，穆炎默叹后示意他过来。
　　咧着嘴蹬掉拖鞋爬上床，于侑乐趴在里面的位置翻开书，看到书签，举给穆炎看，“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穆炎瞄了一眼，略微敷衍一句。
　　于侑乐独自嘟囔，“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毛卷卷的看起来很好摸。”
　　“德文。”
　　于侑乐点点头，立马搜了图片来看，越看越觉得可爱，还是穆炎提醒才想起来继续看书。
　　课间时他已经看了几页，之前元旌浩要问他感不感兴趣他心里下意识的反应是不，看了几页后他更确定，他真的不感兴趣，但为了之后能和元旌浩一起讨论书里的内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书里每个字他都认识，每个词也都能理解，但主谓宾凑在一起他就看不明白，阅读进度十分缓慢。他想这就是元旌浩第一他第四的区别所在，有智商上的碾压。
　　等穆炎处理完事情，转头看身边的小孩儿，人已经不知道睡过去了多久。他伸手想把人摇起来，手刚落上肩膀又作罢，心想睡都睡了，也别折腾了。关灯躺下前他还想，小兔崽子知道自己男女不忌还没点儿防备的，真是没把他当回事儿。
　　第二天早上，生物钟到了于侑乐先醒过来，看了看身边还熟睡的人，蹑手蹑脚地跨过他翻身下床。走前他又趴在房门前看了看穆炎，心想这可真是个好看的朋友。
　　下楼拿上书包，他特意先掏出好友清单，在睡同一张床后面打了个勾。这项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之前读到这条时候他就想，要穆炎睡他这那人肯定不愿意，自己去他那吧他肯定又会赶人，如今完成，实属意外。
　　上学的路上，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儿忘了跟穆炎说，但左想右想也没想起来。
　　到了学校进教室，看到座位上的元旌浩他心里微微一动，想爽朗地说声早，直到错身经过也没说出话，只能坐下后冲那人笑了笑。
　　“今天没有晚自习，晚上放学来我家和猫玩儿吗。”
　　于侑乐心道进度这么快！刚想应好，又想起今晚打算找个电影和穆炎一起看的，犹豫再三，还是回绝，“……我晚上、有点儿事情，下次可以吗。”
　　听见他开口说话，前排的男生突然转头过来，面带疑惑地打量着他，倒能看出来没什么恶意，“哟，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说着他又冲元旌浩，“带我一个啊班长，我现在非常需要小喵咪的抚慰。”
　　“那就下次吧。”元旌浩冲于侑乐点点头，直接无视了前排男生的哀怨说辞。
　　想起书里夹着的那只小猫咪，于侑乐心里有些期待。
　　晚上放学天已经黑了，直到于侑乐被陌生的问路青年引入小胡同，又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那个瞬间，他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忘记跟穆炎说自己遇见穆嚣那个混蛋了。


第15章 另一个男人的脸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于侑乐醒来时，只觉得屋内的灯光柔和又暧昧，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
　　他试着握了握拳，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望向头顶，奢华水晶灯折射出的光再次眩晕了他的视线，身下蓬松柔软的大床仿佛汲不断取着他力气，一时间，混沌的脑袋只能推算出这儿是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轻飘飘地躺了十几秒，他突然清醒，他刚才被人袭击了！
　　他记得，骑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有人冲上来问路。那人所说的地方不算远，他就想带他过去，结果刚带着他走进没有监控的小胡同，身后就冲上来几个人，抢车的抢车，抓他的抓他，又等身后伸过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显然，问路的和弄晕他的人是一伙的，但他不明白他们图什么，他的自行车吗。
　　他试着起来，身体却软得厉害。忽然，房间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他被声响吓了一个激灵，扭头，一个服务生装扮的人推进一辆餐车，后礼貌地冲他点头又关门离开。
　　这样一来于侑乐更确定这儿是个酒店，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仅仅这样已经头晕目眩得快要吐出来。因为动作，他才隐约觉出不对。低头，果然，身上只有一件浴袍，他自己的衣服全都不知踪影，而浴袍里面，他拉着衣襟向里看，空的。
　　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谁脱了他的衣服还给他洗了澡。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也顾不上眩晕了，手脚并用地向床前爬，同时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迟钝，谁会为一辆自行车出动三四个人，车卖了连碗卤煮都不够付，值钱的是他这个人啊！一宗宗人口丢失的新闻在他脑内来回，瞬时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爬到床尾，门又开了。
　　于侑乐缩在床上进退两难，当看到门外进来的人时，竟有刹那的茫然。
　　除去脸，穆嚣的身型确实和穆炎有些像，他又是歪着头按压着脖子走进来的，连动作都有些相似。
　　“你、你怎么……”
　　穆嚣站在餐车边，显然刚洗完澡，同样除了浴袍什么都没穿。他慢条斯理地倒着醒酒器中的红酒，“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你第一次开口和我说话。”
　　每每与穆嚣单独相处，于侑乐都十分难受，他只知穆嚣为人恶劣，却揣测不出他的意图。他看着那人放下酒杯拿着醒酒器慢慢走近，敞开的浴袍下，该遮的都遮不住，光裸的身躯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攻击性。
　　某一个瞬间，未经人事的于侑乐终于明白过来，器官丢不了了，穆嚣这是想要睡他。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的心理震撼比之丢个把器官还剧烈，没等他找空隙跑人，先有液体兜头浇下来，浇了他一个怔愣。酸涩又微甜的酒精快速浸湿了他的浴袍前襟，同时顺着下颚和发梢滴落。
　　穆嚣弯腰凑近于侑乐，盯着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眼中的神色渐渐浓烈，“刚洗澡的时候仔细看了看，确实挺招人的，不怪穆炎护着。”话音落下，他顺势把人压倒，人也亲了上去，唇落在于侑乐下巴，舔舐掉酒液，然后在脖颈耳尖用了些力气地咬。
　　人压上来的瞬间于侑乐心里只剩一声完了，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别说自己现在这德行，就是他囫囵的时候估计都拧不过穆炎一条腿，当下更是只有梗着脖子躲闪的地步。
　　“穆嚣……你！”他们贴得没有一丝缝隙，穆嚣的反应于侑乐清清楚楚。他欲哭无泪，两只手又被死死钳着，大腿被掰开袒露，酒精味道充斥在鼻间，只让他觉得窒息又恶心。
　　强吻没有持续太久，在于侑乐心中却是无尽的煎熬。他被禁锢的两手抓在一起，互相抓破了一层皮，在穆嚣摸上他腿根儿时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声讨无效，只能颤声哀求，“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放开我……对不起！”
　　“哦？”听了这话穆嚣当真微微起身，饶有兴味地看他，鼻尖蹭着他的脸颊，“你是哪里做错了要道歉呢。”
　　“……我、我不该说你没礼貌，也不该、不该踢你。”除了这些，于侑乐再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纠葛。
　　“这就对了。”穆嚣挺满意，他生来喜欢看别人可怜兮兮的表情。心情舒缓后，他拍了拍身下人的屁股，“乖一点儿，我就不弄疼你，你可以试试，我和穆炎，谁让你更爽。”
　　胸腔中的噪音在疯狂叫嚣，于侑乐眼睁睁看着穆嚣又贴上来，然后心一横，用力咬了下去。他能感觉到皮肉在自己齿间破裂，沾染到唇上的液体又在口腔中弥漫出了血腥味儿。
　　穆嚣吃痛抬身，不敢置信地摸了摸下唇又蹭掉外涌的血。
　　于侑乐不敢放过丝毫空隙，趁人要扑上来揍自己之前先快速屈膝给了他一下，正中下身。
　　穆嚣膝盖一软，不自主地跪在床前，哑着嗓子狠骂。
　　于侑乐看准时机翻身就逃，但刚跌下床，穆嚣的手就伸过来，抓在他脚腕上的力气大得像是能掰断他。他挣不开，回头正想再补一脚，穆嚣却先他发力，狠狠一拽将他整个人摔倒在地。
　　“给脸不要是吧？”穆嚣咬着牙把人拖到自己身下，被同一个人踹了两脚，还是这么个小玩意儿，他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怒火压都压不住。他把人拎起来扔到床头，翻了个个儿让人背对自己跪着，当下更毫无怜悯之心，膝盖压在他腿弯儿处不让动弹，一把掀起浴袍直至头顶，扭了两下绑住头和双臂。
　　刚才摔得那一下于侑乐磕着了脑袋，现下头不仅晕还疼。他的脸被使劲儿按在床上，窒息和疼痛同时侵袭，想呼救也叫不出来。他挣不开浴袍的禁锢，遍体生寒地感受着自己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又被摆弄成难堪的姿势。
　　被穆嚣贴上，他心理的不适要完全大于生理，他完全不能接受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更何况以这样的方式，绝望的当下，他的脑海中却奇异的蹦出另一个男人的脸。
　　他尽自己所能地挣扎，就在他失力快要认命的时候，门猛地又被撞开。
　　来人胸口起伏得厉害，环顾了四周，后目光恶狠狠地瞪向穆嚣，一甩手推翻了餐车。玻璃破裂和金属撞击声随之而来。
　　“……你怎么来了。”
　　于侑乐听到穆嚣诧异的声音，同时自己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是格外感谢他。他还被浴袍绑着，磕绊着爬起来，下意识远离声源，中途踩到摔碎的玻璃渣都没敢停，最终撞上了墙面。
　　“你还问我？”脸孔精致的男人冷笑，眼中的伤心和失望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你们玩儿得很开心啊，我打扰你们了是吗？”
　　他们说话的间隙于侑乐挣开了浴袍，看清门后立马就朝那边跑，好在屋内两人陷入冲突，穆嚣没功夫再管他。他本以为出了门就是走廊，谁知门外还是房间，匆忙中他看到了沙发上自己的校服外套，裤子和衬衫却依旧不知所踪，拽过外套后又出了一道门，他才终于跑上了走廊。
　　冲进电梯，他才知道自己在这么高的地方，电梯快速下降，他的心却一直吊着。出了电梯他低头快步穿过酒店大厅，光着脚跑到了马路上。他一身狼狈，不远处还有行人晃动，外套里装着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手机上没有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焦躁的情绪加之身体的不适让他只剩无措。他颤抖着手指给穆炎打电话，只是刚拨过去又被他慌忙挂断。
　　赤脚站在油柏路上，他后知后觉脚底的伤口疼，被穆嚣亲近的厌恶感犹在。即使已经逃离那个空间，他依旧一阵阵地觉得恶心。内心的底线被翻搅，他不确定，电话打过去，他能不能说得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握着电话站在原地，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
　　“……于侑乐？”
　　听见有人叫他，于侑乐惊恐回头，然后便看见元旌浩开着车停在了路边。
　　元旌浩从车窗探出头来，“真的是你、你……”看清于侑乐异常的模样后他停顿片刻，接着帮他开了车门，“先上车。”
　　于侑乐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此时元旌浩不带多余情绪，只是关心的神情突然让他安心了许多。


第16章 音乐家
　　车上，于侑乐心神不宁，甚至忘了要说住址。一旁元旌浩也不问，开车行驶在已经畅通的马路上，放着很轻缓的歌。
　　于侑乐身体还是无力，但车内的环境让他放松不少。他侧头看了看元旌浩，觉得什么都不说太不礼貌，也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这么晚……”
　　“我奶奶找不到想看的频道，我就过去了一趟，遥控器按钮太多，她总弄错。”
　　车外的道路已经渐渐熟悉，于侑乐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能麻烦你送我到学校吗……”
　　元旌浩点头，在岔口拐了方向。
　　来到被弄晕的小胡同，于侑乐仔细来回转了两遍，要绑走他，书包和自行车都是累赘，本以为小胡同鲜少有人经过，东西说不定不会丢，结果却一无所获。
　　胡同口元旌浩还在等他，见人耷拉着脑袋走出来，再次帮他开了车门。
　　于侑乐心灰意冷地回到车上，先跟元旌浩道歉，“对不起，我把你的书弄丢了……还有卡卡的照片。”
　　“没关系，书丢了可以再买，照片我有几十张。”元旌浩沉默片刻，“现在呢，送你回家吗。”
　　于侑乐还没出声，手机先响起来。低头一看，穆炎打来的。他神色一晃，又等手机震动两下才接起来。
　　那头声音有些低沉，“几点了，还不回来。”
　　“……我、我和同学在一起。”
　　“哦，很晚了，要住同学家吗。”
　　因为他接电话，元旌浩关了音乐，车内很静，他没有要听他们谈话内容的意思却也听得清楚。他看于侑乐下意识看向自己，便轻声开口，“可以。”
　　于侑乐似乎松了口气，回了穆炎一个嗯。
　　穆炎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元旌浩家离学校只一条街，走路也不超过十分钟。进了门于侑乐才知道原来元旌浩也一个人住，只是房子比他大得多。
　　进门开灯，第一时间就从沙发上冲下来一只小猫，正是照片上的卡卡。仰头好奇地打量完陌生人，便围着元旌浩的脚绕来绕去。
　　抱起卡卡，元旌浩让于侑乐随便坐，自己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进卧室去了。一两分钟后又出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先去洗个澡吧，这套应该比较合身，我现在的衣服你穿太大了。”
　　于侑乐接过来立马道谢，拿上衣服去洗澡。浴室里，他把自己洗了又洗，等洗完澡出来，身上只有沐浴露的味道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一些。
　　元旌浩在客厅等他，见他出来又贴心道，“客房刚打扫过，是干净的，饿吗。”
　　折腾了一晚，稍微放松下来后于侑乐真有些饿了，但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元旌浩，摇摇头。
　　元旌浩倒像是看穿了他，“我倒是饿了，陪我吃一点儿吧。”
　　因为不放心他自己生活，元旌浩家里的阿姨每天定时定点来给他做饭，一日四餐，餐餐不落，顺便喂卡卡，陪它玩儿。他们吃的，就是元旌浩没动的夜宵。
　　其实如果于侑乐今天没来，元旌浩就不吃这一顿了。他去年因病缺考，又因吃药身体迅速发胖，之后爸妈一直觉得他身体虚，高三家长的通病就是大题小作，生怕营养跟不上，这补那补，补出一个营养过剩，肥怎么都减不下来。
　　于侑乐才知道元旌浩是复读生这件事儿，吃完饭终于得偿所愿地抱到卡卡，小家伙不怕生又粘人，扒着于侑乐玩儿得起劲。
　　间隙元旌浩从抽屉里找到拍立得，给他和卡卡拍了一张，看过照片后递给于侑乐，“如果你喜欢，我家里还有三只猫，都很活泼，有机会可以去找它们玩儿。”
　　于侑乐一顿，直白道，“你人真好。”
　　“你人也很好，就像……”元旌浩推了推眼镜，“我那天看到了，你其实想把面包给他。可能有的人觉得你太高冷不合群，但我不这么觉得，别人说话时你总听得很认真，而且都在尽量不麻烦别人。”
　　于侑乐有些哑然，当下才发现，他对元旌浩的认识其实有偏差，这人确实不是热络的性格，但却很细心。
　　之后两人聊了聊学校里的人和事，过了一点，各自回房间睡觉。
　　发生那种事之后，碰到的是元旌浩，让于侑乐觉得庆幸又感激。他的沉静是极好的疏解，更没有追问让自己难堪。他不知道如何回报，只默默下定决心今后元旌浩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他。
　　客房的床干净柔软，还有清淡香气，格外舒适的环境中，于侑乐却翻来覆去地失眠。一到独处，一闭眼，他的脑海里全是浸着红酒和暴力的房间，穆嚣的亲吻和他钳制在自己腕间的力度仿佛还在，让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讨厌的情绪，却是他体内噪音最需要的供给，它们不停吸收膨胀，给于侑乐传递着一个信息，它们需要有东西压制。食物，是最好的选择。
　　他打死都不想在元旌浩的家里重蹈覆辙，此时此刻，他就特别想见穆炎。可他又怕见穆炎，他隐约能感觉到，见到那人，有某些情绪会爆发，他绝对会比现在更不稳定。
　　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他还是没忍住，给备注为音乐家的人，发了条消息，问他睡了吗，多了就不知再说什么。
　　没几秒，那边就回了过来。
　　“我去接你，好不好。”
　　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于侑乐深呼吸忍住突发的鼻酸，给穆炎发了定位，立刻跳下床穿衣服。穿好衣服，那边又回了一条。
　　“二十分钟，楼下等我。”
　　把手机装回兜儿里，抓上门把手，于侑乐又犯了难。这个时间元旌浩应该已经睡了，他不好意思打扰他，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太不礼貌。想了想，他决定出去留个便条，结果刚开门，却正撞上那人也开门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元旌浩一惊，“……怎么了，想喝水吗。”
　　于侑乐立马摇头，“你怎么，起来了？”
　　“你那间的毯子有点儿薄，我怕你会冷。”
　　“……不会，正合适。”于侑乐心下感动，话更难出口，“……我想，我还是回家了。”
　　元旌浩想了想，“是家里人不放心吗。”
　　于侑乐为难，“不是……”
　　元旌浩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拿钥匙，“我送你回去。”
　　于侑乐连忙拒绝，“不用！我家里人……他、他来接我。”说完他快速挪到门口，“你快休息吧，今天真的太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
　　看着于侑乐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元旌浩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回了自己房间。


第17章 优秀的音乐家
　　于侑乐下来得太早，穆炎还没有来。
　　在元旌浩家洗澡的时候他只简单擦拭了脚底的伤口，止了血就没再管，直到刚才都没觉得太疼，结果在楼下站了没五分钟，伤口就又出血了。他有些站不住，找了个花坛坐着，吹着秋风继续等穆炎。
　　凌晨的光景，小区里静得出奇，没了人影晃动，寄住小区的流浪猫便更自由，溜溜达达地经过路灯下，注意到于侑乐的，就扭头审视他一番，没注意的，就头也不回地走远。
　　迫近十一月，夜晚已经有些冷了。
　　“侑侑。”
　　听见熟悉的声音，于侑乐忽然心头一紧，立马回头。小区大门明明在前方，他不知道穆炎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后。等人离他不到五米时，他快速起身跑出去，径直扑进穆炎怀里。
　　稳稳地接住人，穆炎才来得及诧异，他慢慢放轻自己的呼吸，抚了抚小孩儿的背，“怎么了这突然的？”
　　于侑乐贴在他肩上，语速极快地说，“谢谢你穆炎，谢谢你来接我。”
　　其实来的路上穆炎也琢磨，于侑乐又不是在上幼儿园，回个家还得人接。当下等小孩儿扑进自己怀里，明显的开心时，他倒有些庆幸自己来了。他坦然回了个不客气，又把语气放轻，“和同学闹矛盾了？”
　　于侑乐摇头。
　　“那是，在学校过的不开心？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说着穆炎扶着肩膀让人站直，看小孩儿鼻尖发红，伸手碰了碰，果然凉的，“不是让你二十分钟后再下楼吗，下来这么早干吗，不知道晚上降温啊。”
　　于侑乐也不知是觉得这动作好笑还是穆炎的话可乐，他突然笑起来，学着穆炎的动作碰了碰他的鼻尖，“但你没用二十分钟就到啦。”
　　穆炎下意识抓住小孩儿的手，“到底怎么了。”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于侑乐不由一阵失神。同样是亲密的碰触，穆炎却只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
　　他觉得穆炎真是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可以轻松安抚所有焦灼的噪音，把它们编写成有条理的旋律。因为旋律的出现，穆嚣强加给他的恐惧与厌恶都开始剥落瓦解。
　　如果要选择一个人袒露，那也只能是穆炎。然后他又突然明白，自己方才怕会爆发的情绪，是委屈。太久太久了，没有人照顾他的情绪，他的委屈因他人反应看来反而像是矫情和娇气，久而久之，委屈不再，一切都成了理所应当。
　　他迟疑着开口，“今天……穆嚣……”
　　只俩词儿，穆炎便突然警觉，“穆嚣怎么了，你看见他了，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见小孩儿欲言又止，他忽然捏着他的下巴转向路灯的方向。于侑乐的嘴角，有块淤青，光线太暗刚才没发现。因为这个发现，穆炎的心都抖了一下，他太了解穆嚣，再操蛋的事儿都错怪不了那人，他紧紧盯着于侑乐询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于侑乐诧异他会猜到。
　　小孩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穆炎当即爆发，诸多情绪拥挤的瞬间，最突出的是心疼。他瞬时有些不敢看面前的人，只抓着他的胳膊确认，“……受、受伤了吗，有哪儿不舒服吗。”他双目通红，暴怒和脆弱同时拉扯，狠咬着牙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于侑乐从没见过穆炎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他怕是他误会了什么，连忙拉住他的衣襟，“没有、没有做到最后，有人冲进来，我趁机跑……”他话没说完，已经再次被穆炎大力抱进怀里。
　　穆炎似乎松了口气，但久久不能平静，他不觉侥幸，只有后怕。如果于侑乐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抚着小孩儿的背，下巴贴着他的额角，稍微转动，就能吻到他，但他压制着自己忍下。
　　穆炎眸中神色深沉，哑声道，“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伤害到你。”
　　于侑乐同样拍了拍他的背，望着他们身后的夜景，已经能平静开口，“我不怕他。”
　　穆炎发现他总不经意踮脚，脚上好像有些别扭，“……脚怎么了？”
　　“好像又在流血了……”
　　听他说脚是在酒店划伤的，穆炎二话不说先背着人找了药店，然后拿着药背人回家。
　　于侑乐脚上有一处戳得挺深，穆炎看他盘着腿自己擦药费事儿，抬着腿帮他擦了。除了脚底的伤口，他身上还有不少淤青和擦伤，尤其手上的抓痕，可想当时场景。处理完伤口已经快三点，于侑乐六点不到就要起，想了想睡三个点儿就起床的痛苦他决定干脆不睡了。
　　看人又理所应当地躺在自己床上没要走的打算，穆炎无奈躺下，“睡吧，脚这样怎么上学，天亮了我帮你请假。”而且刚被一畜生吓着过，小孩儿虽然不表现，但心里肯定也不舒坦，上课估计都没心思听。
　　于侑乐想了想也认同，一想到明天不用上学立马放松下来，“那我们明天去哪玩儿？”
　　“我是请假让你出去玩儿的吗，给我在家看书。”
　　于侑乐往穆炎身边凑了凑，极认真的看着他的侧脸，“你今天对我特别好，是因为你想对我好……还是因为穆嚣。”
　　他这样问，穆炎一时回答不出，内疚是有的，但关乎穆嚣的成分有多少他不确定，于是便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于侑乐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想对我好。”
　　虽还是个孩子，但穆炎不得不承认，于侑乐总是勇敢，那是一份小心翼翼却永不间断的生命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会再说完全肯定的话，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狡诈之处，总留余地，总给自己后路。
　　“对。”穆炎说。
　　疑虑消除，于侑乐打了个哈欠满意地闭上眼睛，睡意再也抵挡不住，“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做朋友，你不要嫌我年纪小……你要等我，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毕业工作，等我赚钱，就能给你买礼物，送你你喜欢的东西。”
　　小孩儿已经有些迷瞪，穆炎侧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不禁轻笑，“我喜欢的东西可不便宜。”
　　“……我努力嘛，说不定我是个潜力股呢。”
　　“嗯，是，侑侑是潜力股，侑侑最棒。”穆炎放轻的话音未落，小孩儿就已经睡了过去。
　　床不大，他们又贴得近，穆炎想，就能碰他。因为脸上带伤，小孩儿看起来非常可怜，穆炎不禁琢磨，唇落在他白嫩光洁的皮肤上会是什么触感，然后一夜无眠。
　　活了近三十年，穆炎一直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他挺在意小孩儿，也不光在意，就在今晚，占有欲甚至也忽然萌生。
　　这不是个好现象。
　　他有太多事儿要做，也没准备和一个未成年谈感情。和一个差了十岁的小孩儿谈感情，年龄和阅历决定了感情走向的主导权在他这儿，说好听的是照顾他，说白了就是在欺负人，穆炎没那癖好。
　　何况，小孩儿跟他谈的从来都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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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端午节快乐~~


第18章 揍他
　　早上，于侑乐迷迷糊糊间听见穆炎说给他请了假，又过了一会儿觉得脚痒，半睁开眼睛往床尾看了看，发现是穆炎在帮他擦药，便又睡了过去。
　　过了十点，见小孩儿没有醒的意思，穆炎便想先出去买些吃的。没等他出门，门突然被暴力砸响。打从搬来这里他的门还没被这么敲过，轻声关上卧室门，他才去开门。
　　门口，穆嚣横眉竖目地站着。
　　看见他穆炎不由冷笑，心想敢情还自己送上门了，省得他跑一趟，挺懂事儿。
　　但穆嚣毫无自觉，话是冲他，目光却在屋里搜寻，“任暮辰是不是在你这儿？让他给我滚出来！”
　　穆炎觉得这名字多少耳熟。
　　“穆炎你甭在这儿给我装，他昨晚睡你这儿了是吧，还他妈跑顺腿了他！”说着穆嚣就想往屋里跑。
　　穆炎立刻拦住他，同时也明白过来，穆嚣说的，估计是不经逗的那位。见人瞪他，他往外撇了撇手，自己也出门，反手带上门，“人没在我这儿，还有什么要说的？”
　　穆嚣面带狐疑地打量着他，“不可能！你让他给我……”他话没说完，穆炎已经狠狠揍了过来。
　　他俩打小儿练搏击，体格力量几乎无差别。只是穆嚣不设防，穆炎又用了全力，穆嚣一个不稳直接撞上对面的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震惊过后，穆嚣抬手蹭掉鼻底的热流，看见手上的血，立马冲揪上穆炎衣领，难以置信地大吼，“……穆炎你他妈有病吧！”
　　穆炎懒得跟他废话，把人从门上拽起来又是一拳，趁人没反应过来又补上一脚，直接把人踹倒在墙角，震起墙角一片灰尘。
　　穆嚣平白无故挨了打气不打一处来，左肋却疼得不敢喘气，他怀疑穆炎是踹断了他的肋骨。十八岁之后，这人就没再和他动过手，大概是觉得长大了就得用些成熟的处理方式。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对穆炎的畏惧依旧来自心理，平时装得再张牙舞爪，真动起手来还是下意识想躲。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穆嚣憋了口气猛地蹿起来，扑到穆炎身上还击，“你他妈凭什么揍我！！”
　　“老子揍得就是你！”两人于狭小的走廊扭打，穆嚣的鼻血一直没止住，蹭在地上和墙面，场面惨烈。没几分钟两人就打得气喘吁吁，穆炎次次下着死劲儿，趁穆嚣眼前发花的间隙，又拧着胳膊把人压在了地上，压低的声音冷得吓人，“你他妈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告诉你穆嚣，以后你要是再敢动他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穆嚣被他压着起不了身，血蹭了满脸，疼得直冒冷汗，他反应过来穆炎是在说那小玩意儿，冷笑一声，“怎么个没完法儿？你是能卸了我还是杀了我？你俩不没关系吗！没关系你着什么急啊？”他话刚说完，面前的门忽然被推开，看见出现在面前的人，他愣了一下扭头嘲讽，“没关系都睡一屋了，那有关系得怎么着啊？”
　　显然穆嚣对于侑乐住他楼下的事儿不知道，穆炎正想让他闭嘴，小孩儿却先冲了过来，他以为他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是来拉自己的，却见人一把压住穆嚣，立马转头示意自己，脸上只写了俩字儿，揍他。
　　将穆嚣的脸死死按在地上，穆炎又低声警告，“刚才的话你给我记住了。”
　　被俩人合着伙欺负，穆嚣喘着粗气想翻身，实在挣不动只能咬牙继续嘲讽，“穆炎，你还以为是从前呢谁都怕你，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威胁我，先掂量掂量你自己！”
　　他像是死不服软，穆炎却把人松开起了身，他把于侑乐揽到身后，等穆嚣爬起来后扫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穆嚣恶狠狠地瞪着穆炎，整理了歪掉的衣领，胡乱擦了擦血迹，又瞅了于侑乐一眼，扭头下楼去了。
　　冷眼看着他走到五楼拐角，穆炎才开口，已然是胜券在握的样子，“穆嚣，你有没有礼貌。”
　　因他这句话，穆嚣忽然僵在原地，良久后不情不愿的，“……我记住了。”他牙咬得死紧，“哥。”
　　人走了，穆炎立马把于侑乐拉回卧室，让人坐在床上，自己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似乎在酝酿什么。
　　于侑乐被他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先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穆炎默默吸了口气，“对不起，都怪我。”
　　于侑乐不解，“为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小孩儿毫无杂质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穆炎的心一点点被这种润物无声的力量攥住，他把语气放得很轻，“从小到大，穆嚣最大的爱好就是抢我的东西，我喜欢的游戏，我喜欢的车，甚至我喜欢的人，不惜一切不论方法都要抢到……他以为你是我的人，所以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儿……能明白吗。”
　　于侑乐微微皱眉，“可我只是你的朋友啊。”
　　穆炎眼底一黯，还是冲小孩儿笑了笑，“对，他误会了。”
　　目光无意识躲开，于侑乐抓住衣摆，不作声了。
　　他们沉默片刻，穆炎先拉过于侑乐的手，“但不管是不是误会，他都不该这么做，他在伤害你，而你，受到伤害应该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你没有报警，为什么，顾忌我吗。”他再清楚不过，即使报警，对穆炎的影响也微乎其微，但他想要小孩儿懂得保护自己，“不要顾忌别人，更不要因为顾忌别人而委屈自己，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要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知不知道？”
　　如穆炎所说，于侑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报警念头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穆炎。而他受到伤害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作为他精神寄托十几年的奶奶。
　　“怎么了？”穆炎看到于侑乐眼中的水汽渐渐成型，然后泪滴快速滑落，他忙抬手帮他擦掉泪水，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对，我只、只是想，希望你好好保护自己……我态度不好吗，太凶了？那是我不好，别哭别哭……我、我换一种说法……”
　　于侑乐只是摇头，他想他永远也没法和穆炎阐明，他只是忽然怕音乐家会离开。他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置换，这并非他所愿，去世的奶奶会永远都在，他不希望取代她的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看着小孩儿，穆炎无声叹了又叹，他想，受了委屈，哭一哭也好，毕竟平时压力也大。他耐心等着他情绪平复后，才温柔询问，“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哭呀。”
　　“……我怕考不上北京的大学。”
　　穆炎有些莫名，还是耐心纾解，“你成绩那么好，想上什么学校不可以，再说其他城市也有很多很好的学校，你不需要局限在北京。”
　　闻言于侑乐抽搭着，眼神慢慢游离开，似乎在思考，“……但是你家在这里，你不会去别的城市。”
　　怔愣后穆炎发狠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在心里再一次点醒自己，小孩儿只是把他当做重要的朋友。
　　于侑乐泪还挂在脸上，却起身下了床，等穆炎问他去干吗，才哑着嗓子回，“我要回家做题。”出门前他想起自己书包已经丢了，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回头，又红着眼睛看穆炎，“晚上能不能一起看日落啊。”


第19章 中老年补脑加钙
　　回家后于侑乐就开始埋头做题，直到下午四点半，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叫上穆炎出门。
　　穆炎对看日出日落这种自然探索不怎么感兴趣，当时看小孩儿红着眼圈儿，脑子一懵才应下来，到真要兑现了，还是觉得忒傻。
　　两人也没挑远地方，小区附近唯一视线开阔点儿的地方，是几条街外的人工湖公园。当天日落时间四点五十二，他们找了个长椅坐着，干巴巴地看被高楼遮挡了小半的太阳下山。
　　灿金色的光源慢慢下沉，城市渐入暮色，没了暖光，周遭的一切都在降温。
　　穆炎觉得，看见日落会落寞，会害怕，会兴奋，都是人类的本能反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不在焉属于什么情绪范畴，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老放在自己身上，目不斜视地说，“来看日落还是来看我的。”
　　等于侑乐转头向前后，他懒懒靠上椅背，自己倒把目光落在小孩儿的侧脸。远方的太阳只剩一缕光，让小孩儿的脸缓缓浸入阴影。
　　最终穆炎也没分析出自己看日落时会有什么情绪，只记住了映在于侑乐脸上的那一缕柔光。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两人才出了公园，街对面是家新华书店。于侑乐惦记自己弄丢的书，进了书店先找到和元旌浩同个版本的书，才在畅销推荐的区域研究起来。
　　他挑了两本看起来挺有意思的，小声问一旁的穆炎，“要是你的话，对哪本更感兴趣？”
　　穆炎点了点右边那本。
　　于侑乐立马放下左边那本，跟穆炎商量，“我买了它，你先看，怎么样。”
　　穆炎好笑，“为什么你买的书要我看？”
　　于侑乐转着眼睛嘟囔，“两个人看才不亏啊。”
　　结账出了书店，他们走在街上。路过小店时，于侑乐买了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递给穆炎，被后者拒绝，理由是不爱剥。他们来时就是走着来的，刚开始没觉得，走的久了，于侑乐又有点儿坚持不住。
　　穆炎看他停下，抬眉问，“脚疼？”
　　于侑乐眼睛一亮，“背我吗？”
　　穆炎冷笑，“宝贝儿，你可真是年纪不大脸皮够厚啊，凭什么我背你，你自己非要走，走不动了就赖我啊？”
　　“……你先背我，等我好了我再背你。”
　　穆炎稍有迟疑，四下一扫还是否决，“不背，这他妈人来人往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害臊呢，背媳妇儿都没这么明目张胆的，再说我胳膊腿不缺，用得着你吗。”
　　“我是伤员啊，救死扶伤害什么臊……”
　　“腿疼，不背！”
　　“腿疼？”于侑乐还当真想了想，“……穆炎，你是不是缺钙啊。”
　　“你管我缺不缺，走。”说完穆炎自个儿先走了，几步回头，身后小孩儿一步没动，竖着只小脚原地垂头站着，瞧那样还不乐意上了。
　　“嘛呢你，你不走我走了？”
　　于侑乐眼神放空，“你走吧，我休息一会儿。”
　　两人僵持片刻，穆炎先认栽，又几步回去，一言不发半蹲下身。
　　于侑乐立马变脸，扑到穆炎背上还不忘安抚，“等我好了我真背你。”
　　穆炎没搭理他，心说这倒霉孩子对着自己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这样下去，离蹬鼻子上脸也为期不远。
　　两人静静走过街道，和路人擦身，在路灯下拉长身影。这个时间，经过他们身边的人多行色匆匆，只他们不慌不忙，好似被悠哉偏爱。
　　抱着穆炎的脖子，于侑乐手中拎着栗子和书，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挨上他，“穆炎，你会唱歌吗。”
　　穆炎啧了一声别开头，“什么毛病，说话贴人耳朵上，有没有礼貌。”
　　于侑乐哦了一声，抬起脖子，声音也放大，“穆炎，你会唱歌吗。”
　　“我他妈，没聋。”嗅觉范围内都是于侑乐干净清爽的味道，耳边又传来他的笑声，穆炎耳朵尖儿痒痒的，“……有人不会唱歌的吗。”
　　“那唱得好吗。”
　　“正常水平。”穆炎微微侧头，正逢于侑乐又靠了过来，“……是不是又准备说让我给你唱一个？”
　　于侑乐向前探头，“可以吗？”
　　小孩儿看着瘦，背久还挺沉的。穆炎把人往上掂了掂，“想听什么。”
　　显然是没料到穆炎会答应，于侑乐支吾一会儿，说，“这次存着，等下次我想好了再唱，好吧？”
　　“你当我点唱机啊，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我还不伺候呢。”
　　晚上起了些风，一吹，道旁泛了黄的银杏叶就零零散散地往下飘。身后的小孩儿突然安静下来，一手伸进袋子，拿了颗栗子出来。马路上车辆飞驰，高楼霓虹闪烁，视听喧闹的夜景中，穆炎却只能听见栗子壳被剥开，又被扔进纸袋的细小声音。
　　于侑乐摸不清穆炎嘴的位置，先把剥好的栗子戳在他脸上，才喂进嘴里。
　　穆炎得十几年没吃过糖炒栗子，味道跟小时候差距不大，但还是挺甜。小孩儿连着剥了三四个，自己一个没吃，全塞他嘴里了。
　　穆炎有点儿受用，心想年纪不大也知道疼人，嘴上却说，“怎么，怕我半道儿上把你扔了，在这儿讨好我呢。”
　　于侑乐很老实地嗯了一声。
　　穆炎还没受用够，一听他应又瞬间来气，侧开脑袋躲开递到嘴边的栗子，“拿开，不吃了！”
　　他自个儿不爽，忍不住想犯坏，背着人稳稳走了几步突然就松了手。他本意是吓吓小孩儿，不料人反应飞快，他刚一松手就手脚并用地紧紧扒住他，勒得他直咳嗽。
　　穆炎甩也甩不开，只能又揽回他的腿，好让他放过自己的脖子，“……咳咳，于侑乐你他妈上辈子是只八爪鱼吧，你是不是想把我勒死自己走回家，啊？”
　　于侑乐撇嘴嘟囔，“你突然松手，我、我就条件反射啊。”
　　穆炎损人不利己了一把，也不准备再闹他，黑着脸背着人往家走。进了小区上了楼，把人扔在五楼就准备回自己家。
　　于侑乐一着地就连忙把人拽住，把手里的书递给他，“你先看，你看完我再看。”
　　拿上书，穆炎回了自己家。
　　于侑乐进门第一时间先冲回卧室，从抽屉里找出清单，找到一起看日出日落那条，把日出两个字划掉，在后面打了勾，然后往后翻，找到看同一本书那条，想了想，也打了勾。
　　虽然他还没看那本书，以穆炎的性格也不一定会看几页，但先打个勾也没问题。之后他数了数，清单上打了勾的已经有二十几项，除了一些实在不适用的，剩下的都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和穆炎的清单，他又想起元旌浩，他和元旌浩也看过同一本书，他想着既然完成了就不能浪费，改天可以再打印一份清单，作为和元旌浩的友情进度表。
　　之后于侑乐一直做题看书，睡前，穆炎给他打了个电话。
　　接起来，那头问，“在哪儿。”
　　于侑乐下意识起身，“嗯？在家啊。”
　　那边轻笑，“废话，卧室？”听于侑乐应，他又说，“开窗，伸手。”
　　于侑乐依言照做，开了窗探头伸手。下一秒，楼上窗口，便轻轻扔下来一把钥匙，落在他掌心。于侑乐看了看钥匙，抬头看窗边儿的人，“你好懒哦，哪里的钥匙？”
　　穆炎指向楼下。
　　于侑乐低头一看，他的停车位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辆自行车，他立马又看穆炎，“你买的？”
　　“不然呢。”
　　“多少钱？”
　　穆炎随口胡诌，“五百。”
　　谁知于侑乐大惊，“五百？我的车才一百六！你是不是买的二手车啊？”
　　穆炎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信息。
　　“二手车肯定贵啊，我那车估计都是五六手的。”于侑乐盯着手里的钥匙，小声嘟囔，“你怎么笨笨的。”
　　穆炎嘶一声，“你说什么？”
　　于侑乐想了想，仰着脸又看穆炎，挺为难的样子，“我不能要，你别生气。”
　　穆炎瞬间意会小孩儿是觉得五百块的礼物太贵重，他靠上窗框，“我说是给你的了吗，我买了自己骑不行吗，就是我不用的时候可以借你骑骑。”
　　“骗人。”于侑乐审视他片刻，“你就是给我买的。”
　　穆炎幽深的双眼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是啊，可惜某些小孩儿不领情。睡觉。”
　　关了窗，他点起一根烟，思考着，自己做的是不是超过了。他在意于侑乐不假，但不准备和他发展什么，随手送点儿东西对他来说不算过界甚至算不上暧昧，可在小孩儿那或许不一样。
　　没半分钟，门响了。除了于侑乐不会有别人，这次开门前，穆炎有了短暂的迟疑。熄掉烟后，才开了门。
　　于侑乐杵在门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穆炎肯定道，“没有。”
　　“我不要是因为……”
　　“明白，不要就算了。”穆炎情绪平淡时看起总没精神，“没什么，不用在意。”他看小孩儿抿着嘴垂眼，又开口，“去吧，早点儿睡。”
　　于侑乐原地杵了片刻，才含糊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第二天出门，穆炎看见邮箱上又放了东西。除了剥好放在保鲜盒里的栗子，还有一大罐核桃粉，金色加粗字体特意标示着“中老年补脑加钙”。看着核桃粉他不经意乐出声来，独自念叨一句小兔崽子。
　　他特意找了找纸条，发现这次没留，虽没看见，但他满脑子都是小孩儿小心翼翼把两样东西摆了又摆的样子。
　　穆炎心之前就发现，于侑乐总是很怕他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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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侑侑小日记：
　　6月6日，晴
　　我的自行车可以买五手的，但给穆炎的核桃粉要精装加钙的！


第20章 界限
　　晚上回家前，穆炎接到了江润竹的电话，说是今晚聚聚，还叫上了元致然。等他到了约定的火锅店时那俩人已经到了，东西摆了满桌，就等他来开涮。
　　“你可真行，特意找了个离你家近的地儿你还迟到。”等穆炎在自己身边坐下，元致然立马冲对面的江润竹说，“润竹，今儿敞开了吃啊，这孙子请客。”说完立马招呼一旁的服务员，“麻烦您，这桌加两盘毛肚！”
　　穆炎笑，“请润竹可以，请你免谈。”
　　元致然把嘴啧得山响，“差距，这就是差距！”他嘴上这么说，桌下却拍了拍穆炎的腿，顺便给他递了个眼神，一副了然模样，接着就开始拿腔拿调，“唉，明白明白，我这肯定是没法儿跟润竹比，但我不介意啊，谁叫我宽宏大量风流倜傥……”
　　他还没自夸完，先被穆炎斜了一眼，“要不我再给你开一桌，你自己一边儿吃去？”
　　元致然哼一声，“怎么，想和我们润竹独处啊，我告诉你没门！今儿这高瓦大灯泡我还就当定了！”
　　傻子都该听明白元致然话里的意思，更何况通透如江润竹，但他只是笑笑，“咱们有好久没一起坐坐了，你俩还是老样子，凑到一起就掐架。”
　　“害，也就是我，这些年都让着他，不然谁受的了他这臭脾气。”元致然特专业地把毛肚涮好，全夹给江润竹，“之前你在外地上学我们也老念叨你，就是凑不起来，现在回来了，以后想聚随时聚。”他说着挑挑眉一乐，“多聚聚，以前落下的感情顺便也就捡起来了。”
　　聊起大学时光，三人话题很多，聊以前的同学老师，聊做过的荒唐事儿。
　　吃到八点多，穆炎看了看时间起身去结账。
　　元致然一把把人薅回来，“迟到还早退！把你小红花扣喽！”
　　穆炎不自然地咳了咳，“有事儿。”
　　“什么事儿？”
　　“接孩子。”穆炎随口蹦了一句，看两人都盯着他，显然没听明白，才说，“接孩子放学。”他觉得穆嚣不会再惹事儿，却还是不太放心。
　　元致然一脸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儿，和谁的啊？！怎么没知会我啊！”
　　“邻居，你见过。”
　　“……特不爱说话那个？”见穆炎点头，元致然得了一声消停了，又明白了什么似的。
　　穆炎结完账，两人也跟过来。仨人只元致然开了车，自告奋勇当司机但没人坐，积极受挫，自个儿一人停车场找车去了。
　　江润竹住学校宿舍，地铁站和穆炎一个方向。两人并排走在马路上，不出一分钟元致然赶了上来，贴着马路牙子慢慢跟着他们。
　　“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啊，我这么帅的司机上哪儿找去，真不用我送啊？”他话说完特意探头看了看穆炎，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见依旧没人上车，接着一轰油门扬长而去。
　　嚣张的引擎声隐匿进静夜，穆炎看了看身边的江润竹，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似有似无地轻叹。
　　“怎么了。”江润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儿，手放进大衣兜儿里，坦然道，“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让我别在意致然的那些话，对吧？”
　　兜儿里震了一下，穆炎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元致然发的消息，一句你争点儿气后面跟了十个感叹号。穆炎无奈一笑，点头，“是这意思，毕竟我让你困扰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江润竹垂头勾起嘴角，“可我一直挺感谢你，你帮过我很多。”
　　要说自己帮过他，穆炎已经想不起什么具体的了。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意识到，原来他早就放下江润竹了，会惦记，也仅仅是希望他过得好，仅此而已。
　　“润竹，你记不记得……”
　　“记得。”江润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眼温柔，“你说只要我需要，就一定会帮我。”
　　穆炎点头，“一直奏效。”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
　　“小炎。”面向前，穆炎看不见的，江润竹脸上的神情有些调皮，“你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
　　穆炎被他问得一怔，按了按脖子，“哪儿那么容易遇着个合适的。”
　　他不经意的话，江润竹却听出了些什么，“你真的还是老样子。”他拍了拍穆炎，“你肯定不知道，其实我喜欢过你。”
　　穆炎的脚步猛地顿住。
　　见他如此诧异，江润竹先是失笑，接着一叹，“真的，没骗你，那时候，拒绝你以后我就后悔了，第二天就去跑去找你，但你……像突然就对我失去了兴趣。”他微微眯起眼睛，思考起来，“我也是之后才想明白，你可能并不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只是不想我困扰，但你的表现，是那时的我看不透的，也真的让我退缩了……所以，小炎，太识趣也许并不好，喜欢已经难得，别再因为所谓的不合适错过什么……往前走一步，起码不会留遗憾，对吧。”
　　时隔多年，穆炎从未想过他失败恋情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他想，要不是想开导自己，江润竹该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
　　把人送到地铁口，穆炎说了声路上小心，看着人下了电梯，转身往学校走。
　　结果江润竹走了又回，立在站口的灯下，对着他的背影出声，“小炎……”人回身后他有了片刻沉默，最后只是勾起嘴角，“谢谢你。”
　　江润竹明白，穆炎也明白，那短暂的沉默，是对他们错过的惋惜，是对一切放下后的坦然。之后的日子，他们可以是老同学，可以是相互扶持的朋友，却不会再成为年少时互相心动的恋人。
　　穆炎到学校门口的时间很合适，等了不出五分钟，便看见小孩儿从校门出来。
　　于侑乐没想到穆炎会来接他，看见他人后明显一顿，左顾右盼地走到他身边，支吾，“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嗯，恰巧有空。”
　　穆炎走在前头，于侑乐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的脚还不能骑车，直到上了公交车，两人间都没说话。他们坐在车厢后排，车很空，双人座也都空着。上了车穆炎先挑了个单人座坐下。
　　于侑乐琢磨不出这人现在什么情绪，默默坐在他前面，想了想，转身侧坐，“栗子吃了吗。”
　　“嗯。”
　　“核桃粉呢。”
　　穆炎摇头。
　　于侑乐自己都觉得这话题无聊，也不好意思总看穆炎，拽着书包转回去了。
　　望着小孩儿的后脑勺，穆炎有些不忍。于侑乐会对他人情绪如此敏感，和成长环境分不开。但他还是没说话。
　　回家上楼，于侑乐到了五楼依旧习惯性跟着，走了几个台阶后，又默不作声地退下来，试探性地看穆炎，“我回家了？”
　　穆炎只应了一声。
　　于侑乐摸过门把手，“晚安，穆炎……”
　　“嗯。”穆炎头也不回地上了六楼。
　　听着六楼开门关门后，于侑乐将书包扔在门口，悄悄又跑到楼下。穆炎买的那辆自行车一直放在那里，第一次凑近看它，他才发现它甚至不是二手的，崭新又漂亮。
　　他蹲在车旁摸了摸，看到车身上的字母标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跳出来的牌子下跟着它的官网，于侑乐点进去看了看，他对品牌一无所知，划过一辆又一辆价格高昂的自行，当看到自己面前这辆时，不由慢慢屏住了呼吸，然后捂着脑袋埋进了膝盖。
　　他觉得穆炎肯定是疯了。
　　那人总说股票挣了钱，但不管挣了多少钱也不该花小十万去买一辆代步工具。
　　因怕穆炎不高兴，他已经动摇想要收下，当下这个念头又再次被浇熄，他估计这辈子都还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如果收下，他于心不安。
　　六楼窗前，穆炎抿了口酒。他没听到于侑乐进门的声音，到窗边儿一看，人果然在楼下蹲着。
　　因为这个小插曲，穆炎才确切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界限，且主要作用于他。他们可以做朋友，但他不能再因是于侑乐而模糊自己的边界，而他，也不该在明知于侑乐只是信任的前提下，予以不负责任的关切。
　　隔开些距离，才不至于混乱。


第21章 巧克力
　　入冬后的北方愈发干燥，风听起来也干瑟。
　　隔天晚上放学，于侑乐确实没见到穆炎来接他了。回家后他忍着没去六楼，看书做题到十二点，然后上床睡觉。
　　早上上学前，他特意拿了块巧克力爬上六楼，放到了邮箱上。想了想，又从书包找出为了给穆炎留言特意买的便利贴，写道，“吃甜的心情就会变好啦。”写完又在后面画了几个音符。把纸条压在巧克力下，转身下楼，下到五楼，又折回来把纸条揉皱塞进了兜儿里。
　　穆炎可没说过他的心情不好。
　　坐上去往学校的公交车，和骑车的路线不同，周遭的景象是新奇的，于侑乐觉得自己该开心，却不明原因的，低沉忐忑。
　　到校后，他找出夹在书里的清单，在末尾的地方自己添加了一条。一起坐公交车。
　　上午的课上完，他默默决定，放学回家后要找穆炎聊一聊。
　　从自行车的事情发生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有些不明快。他弄不清穆炎的想法，隐约觉得对方是因为自己拒绝收下自行车而不满，他因此陷入自责的困境，怕是自己笨拙的方式辜负了穆炎的好意，也很怕他会不高兴。
　　一整天下来，于侑乐预设了许多谈话的内容，包括自我解释和道歉。等放学跑上六楼，看到邮箱的那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准备是徒劳的。巧克力没有动。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贴着门蹲下，他才发现对面的门开了条缝隙，不知是门坏了还是有人进出过。他在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下楼回了家。
　　回家后他一直坐在客厅窗边儿，穆炎会去哪里做什么他不知道，只想着那人回来的时候他会看到。等到超过平时睡觉时间，他摸出手机给穆炎编辑消息，写了又改，改好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很晚了，今晚不回来了吗。”
　　片刻后，那边回过来两个字，“出差。”
　　看着那两个字，于侑乐渐渐失焦，他想问去哪里出差，又想问去几天，但怕穆炎会烦，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意识到失常情绪，他狠狠揉了揉脸。他明白自己把太多情绪都寄托在穆炎身上，于是就产生了依赖。他明知这会是一种负担，却还是不自觉地倾向一边。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穆炎最近才会对他冷淡起来，不仅仅因为自行车。
　　他让穆炎觉得烦了。
　　这样的念头出现后，于侑乐忽然难以自制地难受。
　　做为邻居，他不光每天上下楼地找穆炎，还不时手机骚扰。打从认识起，他就有目的性地拉着穆炎实行清单上的事项，却从未考虑过他的心情。之前他总觉得穆炎脾气不好，仔细想来，他却也在包容自己。
　　手机没再有消息提示。
　　之后的日子，于侑乐一放学就往六楼跑，就算看到巧克力原封不动还是会再敲敲门。但过了一个礼拜，穆炎都没回来。
　　期间月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他考了第二名，虽然和元旌浩还有差距，但真的进步了。他想把成绩单发给穆炎看，犹豫一整晚后又作罢。
　　消极情绪的覆盖下，于侑乐不由认定，穆炎出差回来后可能也不会回这里来了。
　　转眼，一个季度结束，房租到期。房东阿姨住隔壁楼，于侑乐交了房租后还特意跑了一趟。进门时，客厅正围了一桌人打麻将。
　　房东开了门又快速跑回自己的位置，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间问，“怎么啦小于，房租我收到了，还有什么问题？”
　　房间里就四个人，对于侑乐来说已经太多，他就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让自己尽量听起来不磕巴，“阿姨……我是、我是想问一下，我楼上的人，他续租了吗。”
　　房东边摸牌边回忆，“哦，那个小伙子啊……他比你早搬来一个星期左右，之前他的房租是别人交的，这个季度还没有交的，不过押金还在我这儿……人也没联系我，不太清楚。”说着她扔出一张牌，“对啦小于，你楼上新搬来一个小年轻，我看着搬进搬出的阵仗还不小，没有很吵吧？”
　　穆炎对门新搬来的那户人似乎在更换家具摆设，于侑乐曾碰见过搬家公司的人，但还没见过新邻居。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房东看到没有，悄悄退出半步，又想起廊灯的事儿，“对了阿姨，谢谢你找人修了灯，方便很多。”
　　房东回头看他一眼，有些诧异，“不是你们自己花钱修的吗，怎么谢起我来了。”她转回头和牌友说笑，“就咱们这小区物业，等他们来修还不如指望灯自己好了呢。”
　　屋里四人聊得热络，一时没人再注意他，于侑乐默默将门关上，失着神下了楼。
　　他不自觉走到球场。球架换新后他和穆炎只打过一次球，虽然换了新的，除了他们还是没有别人光顾这里，小球场依旧像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因为房东的话，于侑乐才意识到自己多傻，一个连监控都疲于管理的物业，哪会有那份儿闲心和闲钱，去修缮一个无人问津的破球场。
　　他突然很想知道，穆炎这么做，是不是都为了他。但他不敢问，否定和肯定，他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更怕自己蹩脚的反应，会让穆炎更厌烦。
　　但经此过后，他不禁后悔，如果那天他收下自行车，一切是不是就还会如常，每天放学回来能看到穆炎，自己的消息他会回复。
　　音乐家不在，无人指挥的噪音逐渐肆意妄为，在小小的胸腔里冲撞发狂。在他连续喝了几大杯水妄想压制后，他忽然灰心地意识到，穆炎所谓的出差，或许只是一种措辞，让离开不至于难堪生硬。
　　在于侑乐开始失眠的当天，于深夜，窗外传来了不常见的声响。滑轮拖过地砖和杂草，渐渐由远及近，在幽静的冬夜格外清晰。
　　听见那声音，他几乎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跑进客厅，看到快要经过路灯下的高瘦身影后，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拽开门就往楼下跑。
　　穆炎颠簸了大半天回到北京，进了小区，拖着箱子走到楼前，抬眼看了看小楼，却意外发现楼内走廊的灯由五楼逐层向下亮起。他默默看着一楼的灯光微弱地照到自己脚边，不出三秒，一个身影飞快跑出来，扑到了他身上。
　　少年软韧的皮肤撞在冰冷的大衣上，冷硬的金属纽扣让他不禁缩肩，可他还是紧紧相贴，像是忏悔又像挽留，急切地阐明，“我收下，穆炎，自行车我收下，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收下了。”
　　穆炎一身寒气，于侑乐却只穿了T恤和短裤，他皱皱眉，下意识把人裹进大衣，同时觉察出小孩儿似乎误会了什么，和他的异样。
　　于侑乐趁机抱紧他的腰，暖源相容却让他鼻子发酸，“我以为你搬走了。”他忽然抬头，僵着脸看穆炎，“你是回来……收拾东西吗？”
　　小孩儿抱着他就不撒手，穆炎面上严肃，口吻却已经不自觉放轻，“不怕感冒吗，先上楼。”
　　于侑乐盯着他不动，执拗于一个答案。
　　“不是。”穆炎话说完见人还是不动，默默叹了口气，将人单手托抱起来，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抚，“真的不是。”
　　意外离地后于侑乐立马环住穆炎的肩膀，被穆炎抱着稳稳上了楼，经过五楼他把人搂得更紧，“我想去你那儿。”
　　穆炎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把人抱回了家。进了卧室他站在开关旁没动，于侑乐立马接收指示开了灯。把人塞进被子，他先去洗了个澡，再回卧室，发现小孩儿还没睡，正转着眼睛观察天花板。


第22章 新邻居
　　从壁橱又找了床被子，穆炎看了眼时间，轻声训人，“明儿不准备上学了？快睡。”
　　于侑乐面向天花板，眼睛偷偷瞄他，“出差顺利吗。”
　　“嗯。”
　　“……以后要经常出差吗。”
　　“不好说。”穆炎也躺下。
　　于侑乐趁着这个间隙转身侧对着他，又悄悄看了他两眼，低头，想了点儿什么，再抬眼，一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的各种神情穆炎尽收眼底，心里想着绝对下不为例，不然小孩儿以后在他这儿过夜都要习以为常了。他本不想讨论什么，但见于侑乐始终欲言又止，也转了转身，侧躺着撑起脑袋，无奈先开口，“你不需要总那么在意我的情绪。”
　　于侑乐在被子里蜷起来，“可我怕你会不高兴……”
　　“那我再说一次，那辆自行车，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算了，这是你的自由，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看法，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话再说回来，就算对你产生看法，对我有所影响，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明白吗”
　　于侑乐不解，“你为什么不想要我在意你，一般来说……大家都会希望被别人在意啊。”
　　“每个人的精力都有限，把太多注意力和情绪分给别人，就照顾不到自己，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侑乐觉得穆炎说的不无道理，但其实他真正在意的人并不多，分一分，百分之五十给穆炎，百分之三十给自己，剩下的随机应变，还是很够用。
　　瞧小孩儿低头还琢磨呢，穆炎提了提他的被子，“明白了就快睡觉。”
　　于侑乐嗯了一声，乖乖闭了眼。
　　穆炎关了顶灯，扭身开了台灯，转回来发现人又眨巴着眼睛在看自己，“于侑乐你找揍是不是。”
　　“不是！我、我是想起来还有事情没跟你说……”于侑乐揪着耳尖儿，“我这次模拟考考了第二名。”
　　“第二名？”
　　于侑乐心想你要是不出差说不定还好呢，但看穆炎盯着自己看，只亮着眼睛补充，“老师说这次数学题挺难的，但我还是考了满分，班里只有我一个。”
　　“哦，只你一个。”穆炎随手拨开他落在眼前的碎发，“是不是每天都在熬夜了，睡眠不足影响身体，劳逸结合没听过吗。”
　　他本就好听的声音此时无可比拟的温柔，于侑乐忽然屏住呼吸，体内寄生的噪音们也随着他安静，每个噪音似乎都被分发了一颗糖，停止疯狂的窜动，攥着糖站在原地，有的害羞，有的惊讶，有的默默散发着欣喜。
　　“那按照惯例，是不是要夸一下？”穆炎凑近了些，“侑侑很棒，特别棒。”话说完，他看见小孩儿笑起来，其中分明有嘲笑，穆炎不打算和他计较，抬手覆上于侑乐的眼睛，再次督促，“快睡觉。”
　　在他的手抽离之前，于侑乐先抓住了他，攥着指尖拉进自己的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穆炎任他牵了片刻，抽出了自己的手。
　　于侑乐立马又睁眼，看了看穆炎，不太明白，“……不可以吗。”
　　穆炎不容置疑的，“不可以。”
　　于侑乐哦一声，双手全放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穆炎累了一整天，当下却毫无睡意。于侑乐买的那本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书，翻看了两页，本以为已经入睡的人却又冒出小动作。
　　他的动作很微小，右手慢慢从自己的被子里伸出，缓缓抓住了穆炎的被子，将被子扯过去一些，然后就不再动了。
　　小孩儿自以为不动声色，眼睫却在颤动。穆炎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书，再次决定下不为例，然后轻轻抓着小孩儿的手顺势躺下，拉进自己被子里盖好。
　　没几秒钟，身旁人的表情便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缓，渐渐进入熟睡。
　　穆炎觉得，于侑乐会依赖他，其中理由不难理解。童年起相继失去至亲，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着长大，不停地适应着新的家庭新的学校，而自己，应该是他第一个脱离学校和家庭自由选择的朋友，没有限制没有顾虑，正因为此，他才会格外珍惜自己。
　　穆炎不指望被依赖蒙蔽的小孩儿有所谓的亲密自觉，那就只能靠他掌控合适的社交距离。确实挺让人头疼的。
　　第二天于侑乐险些迟到，出门看到依旧放在邮箱上的巧克力，快速折回，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把它放在了穆炎枕边。
　　穆炎醒来后打了个电话。
　　那头已经完全习惯接起来叫老大。
　　穆炎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咬了一大块进嘴里，立在客厅窗边，抓了抓睡乱的发，问，“你知道，最近的高中生都玩儿什么吗。”
　　那头“嗯？”了一声。
　　“就是娱乐项目，他们平时，都干吗呀？”
　　电话那边一头雾水，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思考一阵后，便硬着头皮回，“……可能，桌游，滑板，音乐节之类的……吧？”
　　穆炎静默片刻，才道，“这样吧，你把能弄到无日期限制的娱乐项目门票都给我弄一些。”他琢磨着，数量太多太少都不好，“每样六张吧，尽快。”
　　挂了电话，那边依旧摸不着头脑，心想老大昨天回来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关心起高中生的文娱生活了。他推算不出什么，便认为穆炎是在做娱乐项目前景调研。
　　挂了电话穆炎随便弄了点儿吃的，刚坐下，却有人敲门。
　　门外的人不生不熟，不经逗。
　　来人抱着胳膊把穆炎打量一遍，笑开，“早啊。”
　　“早吗。”穆炎转身回餐桌。
　　“之前几次敲门都没人搭理，穆总够忙的啊。”男生跟着进门，扬声道，“我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从今儿起我们就是邻居了，以后还请多关照。”他自顾自地开了冰箱拿出一盒巧克力牛奶，皱皱眉，“我说的是纯牛奶，不是这种颜色难看的调味奶，留点儿心成吗。”
　　“那就放回去。”穆炎咬了口面包，想起什么似的正眼看了看站在冰箱前闹脾气的人，不经意念叨出他的名字，“任暮辰。”
　　那人勾起一抹笑，“怎么了，穆总。”
　　这样一来，穆炎才真的对上号。不经逗哪里是什么穆嚣的小情儿，人家正经八百的任家小少爷。他们其实之前就见过两次，只是那时任暮辰还是学生，样子和现在相差甚远，倒不是容貌上的变化，是气质和打扮，都大不相同。
　　姓穆的和任家向来没来往，再明白点儿是都不该有来往，穆炎不知道穆嚣怎么会和任暮辰混到一起去。
　　任暮辰在穆炎旁边坐下，还是喝了一口手里的奶，然后皱着脸扔到一边儿，“穆总今儿有什么安排吗。”
　　“别这么叫，忒客气了。”
　　任暮辰的脚勾了勾穆炎的睡裤，单手托腮看他，“那怎么叫，宝贝儿？”
　　穆炎别有深意地回看他，“那你怎么叫穆嚣的，一定得跟他区别开。”
　　提起那人任暮辰立马变了脸色，像是觉得无趣，垂眼瞧了瞧自己的指甲，“我们早就分手了，我现在对你比较感兴趣。”
　　“诚惶诚恐。”如果穆炎没记错，任暮辰应该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这几年，关于他的风流轶事传得也挺热闹。穆炎和家里虽然不睦，对任家的人却也没什么好感，当下更没心思陪任意妄为的小少爷聊闲天儿。
　　任暮辰气他对自己冷淡，伸手拉过他的盘子，挑眉道，“中午一起吃个饭，然后兜兜风怎么样？”
　　穆炎拉回盘子，也笑，“很忙，下次。”
　　任暮辰转着眼睛想了想，还真就作罢，“好，来日方长。”他起身时趁机挑了挑穆炎的下巴，走到门口又转身，眉眼中的笑意勾人，“穆炎，我是在追你，你明白的吧。”
　　“受宠若惊。”穆炎嘴上这么说，心里只一句省省吧你。


第23章 门票
　　穆炎上午打的电话，下午就拿到了一盒票，晚上直接给了于侑乐。说是参加超市抽奖中的，自己用不上，让他拿去和同学玩儿。
　　和小孩儿相处久了，穆炎渐渐察觉出他没什么朋友这个情况。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三句话两句离不开朋友，从他嘴里听到同学的事情，也仅仅是借住那一次而已。他猜，在新的学校没有建立好社交圈，应该也是他依赖自己的原因之一。所以他觉得，让于侑乐和同学搞好关系挺有必要的。
　　朋友多了精力也就分散了，自己在他那儿，也就算不上老几了。
　　坐在桌前，于侑乐翻看着种类繁多的门票，不疑有他，只对天上掉下来的门票感到惊奇，“电影票！自然博物馆！我们可以去好多地方玩了！”
　　“不说了让你拿去和同学玩儿吗，我可没那功夫伺候你。”穆炎捏捏鼻梁，“行了，拿着东西回吧，早点儿睡。”
　　后面那句于侑乐就跟没听见似的，坐在桌边也不挪地儿，“没关系啊，等你有时间我们再去，我看了一下，这些票都没有时间限制的，超人性化。”
　　穆炎一噎，心说我弄一堆没时间限制的票是为了让你等我的吗，嘴上嫌弃道，“有时间我也不去，这都小孩儿玩儿的东西，无聊，幼稚。”
　　听他这么说，于侑乐张了张嘴，没想出话来，特别小声地哦了一声。
　　穆炎看他那样又于心不忍，假咳一声，“……再说它每个项目好几张，就咱俩去不浪费吗。”
　　于侑乐不服气，“我们可以多去几次啊。”
　　穆炎决定干脆激激他，“于侑乐，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谁知，于侑乐还挺直截了当，“是啊。”
　　真正得到肯定了，穆炎倒有些纳闷。于侑乐长得好成绩也好，不说校园万人迷吧，怎么也该是个人气小标兵啊。于是他不由怀疑，他们班上的孩子不是学习学傻了，就是全体高度近视了。
　　他走过去撑在于侑乐身后，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那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拿着这些票邀请同学一起玩儿，一来二去不就有朋友了？”
　　左右说了这么多，于侑乐终于确定穆炎其实就是不想跟他一起玩儿。他悄悄斜了身后人一眼，默不作声地把拿出来的票摞整齐又放回去。
　　人突然安静，穆炎低头去看他，“怎么，不看啦。”
　　于侑乐把票一一放好又盖上盒盖，推给穆炎，有些惋惜的样子，“不然就拿去卖了吧，肯定能卖不少钱。”
　　穆炎有点儿懵，“干吗卖了呀，不是说让你拿去……”
　　“我没有想一起用掉它们的人。”于侑乐先打断他，想了想又说，“或者……你拿去送别人吧。”
　　看小孩儿无意识摩挲着盒子的边角，穆炎转身靠上桌子，垂眼看了他一阵，满是无奈，又不由自主地怜惜，“就只想和我一起用，是吧。”
　　是字儿都到嘴边了，于侑乐却轻轻摇头，手离开盒子，改为捏自己的手指，“我、我也没什么时间，之后放假会越来越少……有些项目我也不感兴趣，而且离得还很远，不怎么方便。”
　　听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穆炎立马没辙，他单手捏过于侑乐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那这样，每种票都留两张咱俩用，剩下的你拿去送同学也好，请同学也行，总可以了吧？”
　　于侑乐眼神飘开，点了点头。
　　穆炎瞧出他只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端着他脸的手抬高，拇指轻轻拨着他额角的发，“怎么还是不高兴。”
　　“……没有啊。”于侑乐侧头躲开他的手，不想让他观察到自己的表情。
　　“可你脸上就是写着，我、不、高、兴。”
　　“你、你你别瞎说。”于侑乐忽然结巴了，“谁、谁脸上写字！”
　　“嗯，没写，看不出来，我猜的。”穆炎探身靠近他，“那么，这位小朋友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啊？”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于侑乐眼巴巴地看了穆炎一眼，“要是，不然就每项留一张好了，等我高考完再去。”
　　一刹那，穆炎忽然明白了他的情绪和顾虑。
　　于侑乐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他的分配建议，并不是多赞同，只是怕再讨论下去自己会烦。而且他也确实没有不高兴，只是把自己说那些项目无聊幼稚的话听了进去，他怕自己留下一对门票，是在勉强自己而迁就他。
　　很小很小的时候，穆炎似乎也有过这种绝无仅有的关注。她的思绪，目光，都倾注于他一个人，仅他一个人。关心他的情绪，关注他的言行，是她的本能，那个人是他的母亲，她会这么做，是因为爱。所以当这种细微到谨慎的关注出现在于侑乐身上时，穆炎甚至有了片刻的迷茫。
　　如果只是朋友，又或是依赖的哥哥，真的会有这样的情绪吗。穆炎不确定。
　　“我想和你一起玩儿的，刚才只是不好意识承认。”穆炎忽然沉静下来，目光利落地落在于侑乐身上，“你为什么总放大我的情绪，你太在意我了……于侑乐，你喜欢我吗。”
　　于侑乐慢慢点头，“喜欢，很喜欢。”
　　他回答干脆，倒不给穆炎误会的机会了。他足够坦然，倒让穆炎领会，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同一个喜欢。
　　停滞几秒，于侑乐忽然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有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穆炎懒散地站直，看了眼盒子，“拿上它，滚回去睡觉。”
　　“你、你生气了吗。”
　　再次听他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穆炎当真没了辙，甚至要被这种失常的在意当场击溃。他原地来回几步，难掩烦躁，他想摔门走人，又想轻声安抚，两相拉扯，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于侑乐。
　　“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好了，我这人耐心不多，给你的管够，不用怕我生气，你有那个能耐哄好我，也不用怕我离开，我不先离开。”
　　话说完，穆炎自己都一阵愕然，这些话对他来讲，比告白还露骨，比发疯更失态。
　　“穆炎……你真是个好人。”于侑乐说。
　　看着小孩儿满是感激的神情，穆炎无奈失笑，后悔的情绪没了大半，人却不由失落。他庆幸于侑乐十七岁，十七岁，听不懂太多话。
　　人抱着盒子下楼去了，穆炎坐在他刚坐的位置上抽烟，虽然有点儿波折，但事情在按他预想的方向进行，也算挺好。


第24章 借宿不行
　　某天早自习，于侑乐来到教室，二话不说塞给元旌浩一个鼓起的信封。
　　元旌浩不明所以，等课间看到里面的东西，才问于侑乐，“是要全部给我吗。”看到人点头后，又问，“可这，太多了，为什么这么多？”
　　“我楼上的哥哥在超市抽奖中的，很多张，我们用不完，他让我送朋友。”于侑乐了顺口说出了朋友这词儿，见元旌浩没异议，暗自高兴了一下。
　　信封里的东西元旌浩只是大体看了看，门票里不乏一些高端的娱乐俱乐部，价格不低。他觉得让那些俱乐部去赞助一个超市抽奖的可能性为零，却又不觉得于侑乐会说谎。
　　晚自习上课前，元旌浩问于侑乐，“你介意我拿你送的票，请你看个电影吗。”
　　“……和我吗？”于侑乐没想到他会拿着票和自己用，很意外。
　　元旌浩点头，“我们放学先回我家开车，到电影院二十分钟左右，正好能看十点那场，你觉得呢，会耽误你休息吗。”
　　于侑乐没理由拒绝，乐呵呵地答应下来。
　　放了学，两人一起往校外走，于侑乐想着得跟穆炎说一声。刚掏手机，远远的，却和那人对上了眼。
　　看见小孩儿，穆炎几步到他跟前，开口就先训人，“走着路呢看什么手机！也不怕撞电线杆子上，再让我抓着手机没收。”
　　“哥？”
　　穆炎闻声转头，这才发现于侑乐身边儿还站着个人，“旌浩？”看见他，穆炎才想起来，元致然堂弟，元旌浩去年缺考复读，现在可不就和于侑乐一级了。他把两人来回看了一遍，“你俩……一班啊？”
　　“……你们认识？”于侑乐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站在穆炎旁边，给元旌浩介绍，“这就是住我楼上的哥哥。”
　　元旌浩脑子转得快，当即肯定那些票就是有状况，别人暂且不说，穆炎是绝对没那个闲心去参加一个超市抽奖的。他不动声色地冲穆炎笑笑，“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穆炎面皮一紧，假咳一声，“哦……那什么，在家怪无聊的出来消消食，顺便就……接接他放学。”
　　于侑乐一听，突然扯上他的袖子，满是歉意，“我不知道你要来接我，我俩约好去看电影了。”
　　穆炎的目光往元旌浩那儿扫了一眼，“去呗，正好我还没溜达够，我再往前走走。”
　　“一起去吧。”于侑乐小声说。
　　穆炎扯开他的手，揽肩把人推到元旌浩身前，“不跟你们小孩儿凑热闹。”
　　看着人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他转身回家。走在路上，他心想挺好，票没白弄，已有成效。却不由叹了口气，把自己吓一跳。
　　两人到电影院的时候离电影开演还有二十多分钟，于侑乐找了个桌子把自习剩的两道题做了，元旌浩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
　　于侑乐上一次进电影院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儿，那时他寄住在最小的姑姑家。表弟生日，全家一起出来吃饭，也带了他，吃完饭看电影，因为票买晚了没有四个在一起的座位，他就坐在了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他到现在都很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每当有人进出，影厅的门被打开，外面的光透进来，像是不断提醒着观众电影世界的虚幻。之后没过一个月，他就被小姑送到别人家去了。
　　晚场的电影情侣居多，两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元旌浩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却一粒都没动，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电影。
　　结束后元旌浩照着导航送于侑乐回家，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熏得于侑乐迷迷糊糊地犯困。
　　等红灯的间隙，元旌浩不经意开口，“你家离学校有点儿远。”
　　“嗯……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么远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这句元旌浩再次沉默，等于侑乐以为这个话题都结束了，他才又开口，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家上学还是挺方便的，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住，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搬去我那儿，还能做个伴。”半晌都没听见身旁人的回复，他便明白这番话太突然了，摸了摸方向盘，又找补，“你家离学校确实有点儿远。”
　　于侑乐有些为难，“但是房租比较便宜，我还住得挺习惯的……”
　　元旌浩点点头，没再说话，慢慢拐进小区，把人送到楼下。
　　和他道别下了车，于侑乐站在原地，想目送元旌浩离开。只是那人迟迟没发动，过了一会儿又按下车窗来。
　　于侑乐弯腰看他，“怎么了吗。”
　　“今天有些晚了。”元旌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下次能来找你玩儿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于侑乐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唇上停了片刻，“好呀，下次放假就可以。”看着人升上车窗，他摆摆手，送走了元旌浩。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快爬到五楼时，他给穆炎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回来了。开门前，他收到了让他早点儿休息的回复，知道穆炎没睡，他又把钥匙扔回兜里，径直爬去了六楼敲门。
　　门一开他就往里走，却突然发现开门的不是穆炎。
　　任暮辰上下扫他一眼，“你谁啊。”
　　初次见面时于侑乐并没看到这人的正脸，但他的声音和发色，他都记得很清楚。见这人出现在穆炎家，他十足诧异，警惕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听见动静穆炎从卧室出来，“不是让你早点儿睡吗，还跑上来干吗，电影好看吗。”他看小孩儿一直盯着任暮辰看，调笑，“这不就那个，网友。”
　　任暮辰还没说什么，于侑乐先皱皱鼻子，“骗人。”他趴到穆炎耳边，“他和穆嚣是认识的！”
　　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耳语，任暮辰飞了个白眼，朝穆炎摆摆手，“那你先忙吧，我回去了，别太想我哦宝贝儿。”
　　他的话在穆炎耳朵里是普通客套，在于侑乐耳朵里可就是赤裸裸的暧昧。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任暮辰出门，又转回头看穆炎，“……你们也认识？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来看电视吧。”说着穆炎把聒噪的综艺节目给关了。
　　“我我意思是他……他为什么在你这儿！”
　　“他敲门，我开门，然后就在这儿了呗。”
　　于侑乐有点儿急了，“那他为什么敲你的门啊！”
　　穆炎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了你，困了就去睡觉，谁踩着你尾巴啦。”
　　于侑乐想了又想，终捋顺过来该怎么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穆炎摸摸下巴，“倒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那他这么晚了还在你这儿呆着……”于侑乐小声嘀咕一句。他很少对人有不好的印象，或许因为穆嚣，当下对任暮辰也建立起一层朦胧敌意。
　　“你不也在这儿呆着呢吗。”
　　“我、我住这儿啊，我们是邻居！”
　　“巧不巧，他也是我们的邻居，就我对门。”
　　于侑乐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刚搬来的那人，忽然烦烦躁躁的，“……他是因为和你认识，才搬来的吗。”
　　“谁知道呢。”穆炎发现小孩儿的话题老绕在任暮辰身上，不禁好奇，“怎么，对他感兴趣啊。”
　　于侑乐没说话，门牙磨着下唇转身，趁穆炎看不见冒出一脸愁苦，往他卧室走。
　　“哎哎。”穆炎拎着后领把人拽住，“往哪儿走呢。”他看小孩儿还挺不解的样子，“这是我的卧室，不是你的，滚回你家睡去。”
　　“为什么，一三五能睡，二四六不行吗？”
　　穆炎啧一声，“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我的卧室凭什么给你睡。”
　　“……那我之前也睡了啊。”
　　穆炎下巴一挑，“之前是之前，以后不行。”
　　于侑乐可怜巴巴的，“为什么不行。”
　　“我不乐意。”
　　“为什么不乐意？”
　　“你管我为什么不乐意！走走走，赶紧下去睡觉。”
　　意外的，于侑乐挺执着，吸了口气，“为什么不乐意……”
　　穆炎一看像是要犟不过他，抱起胳膊，“想知道为什么？”
　　于侑乐老实点头。
　　“成。”穆炎觉得趁这个机会跟他讲讲明白也好，“我喜欢男人，你是男的，这没什么异议吧？你他妈整天睡我床上就跟你旁边睡个小姑娘一个意思。我是没什么，怎么论都算我占便宜，那你呢，睡我旁边不知道膈应啊？”
　　实话实说，于侑乐还真没考虑过这事儿。再实话实说，他还挺喜欢和穆炎一起睡的，暖和也热闹。只是穆炎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表达，他要是不觉出点儿膈应来，那就不正常，属实让他不太好表态。
　　见人只是犹豫，穆炎寻思那就只能直接戳戳他的薄脸皮了，“当然，你要是不膈应那我更没意见，但你得谅解，哥哥我现在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咱俩整天在一张床上滚着，要是哪天我没控制住真滚出点儿什么事儿来，你别尴尬，也别怪我，多包容多包容。”
　　看着小孩儿的耳尖和脖子逐渐蹿红，穆炎的目光一时都没能挪开，他无意识地吞咽几下，回过神来转开头，继续激他，“那行了，跟哥哥上床睡去吧。”
　　于侑乐觉得脸很烫，盯了地砖片刻低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说完开了门出去，“嘭”的把门关上又在门外喊，“你就是嫌挤！”


第25章 赔钱呗
　　搓着脸回到家，于侑乐直接钻进被窝里。他不信穆炎会对自己做什么，可他说的那些话还是让人很不好意思。他独自害羞完也差点儿缺氧，推开被子露出脑袋，盯着天花板出神儿。
　　知道穆炎的性取向后，他并不觉得奇怪或怎么样，只是想象不出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但在今天看到任暮辰后，某些画面忽然就自动成型。任暮辰漂亮又纤细，应该就是穆炎喜欢的类型。
　　可即使这样，于侑乐也不愿承认两人般配。就算是男生，穆炎也要配更好看更有气质的人才行！
　　房间内安静，他耳边却还魔怔了似的回响着穆炎戏谑的声音。出神间，他的思绪又飘开，不由跟着穆炎的话想象，两个男人滚在床上……该怎么滚，又会滚成什么样？
　　他再次把被子蒙上，掏出手机打算搜个视频长长见识。
　　他试了各种关键词，奈何没摸索出门道，什么都没搜得着。然后他想，视频看不了，那文献总会有的。用同样的关键词搜了小说，果真琳琅满目。
　　后来，在众多星号和未识别字体中，于侑乐阅读了一整篇两位男性于床上打滚儿的作品，然后于凌晨也没睡得着。身子都酥了半边儿。
　　第二天他睡眼惺忪地去了学校，元旌浩不知道他熬夜的内容，以为是和自己看了晚场电影才睡眠不足，格外内疚。于侑乐中午都在学校午睡，当天元旌浩说什么都没退让，拉着他和自己回了家。
　　躺在客房睡午觉前于侑乐想，他确实应该打一份清单跟元旌浩用。清单上的事儿他们已经做了不少，看过同一本书，一起做过作业，看过电影，甚至还穿了同一件外套。
　　昨天看电影元旌浩怕他冷，回来开车的时候特意上楼给他拿了件外套，看电影的时候他一直穿着。这么一想，他还没穿过穆炎的外套呢。
　　转念又一想，他每天和元旌浩见面的时间比穆炎多得多，真要完成清单速度肯定也快得多，这样穆炎的进度就会落后了，推理出这个结论后，他再次把打印清单这事儿推后了。
　　晚上放学，于侑乐骑着车往家走。因为怕穆炎不高兴，最后他还是妥协。他虽是开始骑车上下学，但实际上恨不得车骑着他走。
　　穿过小路进了小区，马上就要骑到停车坪，身后忽然亮起大灯来。他吓了一跳当即歪倒，哐当一声撞上了后面的车。
　　元致然下午就给穆炎打电话说他晚上过来，还神秘兮兮地表示会带好东西来。他嘴里的好东西多数指望不上，穆炎没特意等他，看差不多到于侑乐回家的时间了，往窗边儿一站，紧接着便目睹了一场祸事。
　　不出半分钟元致然的电话就打来，接起来，声音大到听筒内外，楼上楼下二重音。
　　“炎儿你快下来！我他妈遇着恶霸了！哎哟我去，这、这光天化日不讲道理！”
　　穆炎不禁好笑，心想这孙子还好意思叫唤。他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于侑乐好好地骑在前面，元致然打后面来不说，还非欠儿了吧唧悄悄跟着，跟着也就跟着了，车头都要碰上车轱辘了，还他妈开远光，吓了小孩儿一激灵，车把都没抓住，不蹭他的车蹭谁的。
　　就一字儿，该。
　　穆炎下楼时，元致然还抓着人对质呢，于侑乐耷拉着脑袋扶着自行车，看见他，悄悄瞥了一眼。
　　“哎呦，可算来人给我做主了。”元致然一把拉过穆炎，展开双臂比划他的车，“你瞧瞧给我拉的这长道子，唉，我这人你知道的，爱车如命！这是我的老婆我的爱人！你说这小孩儿把我爱人毁了容了，怎么处理吧！”
　　穆炎摸摸下巴，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赔钱呗。”
　　“行。”元致然一伸手，冲于侑乐，“拿钱吧，一百万。”
　　于侑乐倒吸一口气，“……一百万？”他垫脚越过元致然看了看车标，不认识。
　　“这只是修理费！精神损失过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甭废话，拿钱！”
　　于侑乐不疑有他，脸都皱了，“是你、是你突然从后面开过来的，我……”
　　穆炎知道元致然就是逗他玩儿呢，抱着胳膊一旁看热闹。只是，于侑乐的表现倒让他有些意外，要是平时碰上元致然，小孩儿早往他身后藏了，今儿反常。
　　“什么？”元致然语气夸张，就差叉腰骂街了，“你意思是责任在我了？撞了我的车你还有理了？有证据吗你？”
　　穆炎一叹，开始插话，“我们小区可没监控。”
　　元致然接话，“是不是，没证据还诬赖我，我看你就是不想赔钱！就是恶霸一个！”
　　穆炎颔首，“没钱就抵押呗。”
　　元致然上下打量于侑乐，“一小孩儿能抵押什么啊？”
　　穆炎站他旁边跟他一起打量，满脸惋惜，“也是，那就劳动抵偿呗。”
　　“唉！成吧，算我倒霉。”元致然不甚满意的样子，“那不行就，上我家刷碗去吧。”
　　于侑乐听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嘴越来越瘪，“……按小时算吗。”
　　“不然呢，难不成还给你月结啊，那用不用再给你个交五险一金啊。”元致然说着就上手拎人，“来吧，别啰嗦了，即刻上岗吧，今儿的碗还在池子里泡着呢。”
　　于侑乐想躲没躲开，被他揽着，只能尽量隔开距离，“……等我高考完再去行吗。”
　　看两人拉扯，穆炎看戏般的笑瞬间消失，上前不动声色拉开元致然的手，揽着于侑乐往楼上走，撂下一句差不多的了。
　　元致然也乐够了，从车上拿了个盒子跟上两人。
　　反应过来两人是在耍猴，一上楼梯，于侑乐就扒开穆炎的手走前边去了，爬到五楼，招呼也没打就开门进去，然后利索关门。
　　穆炎一怔，没表现出来，抄着兜儿继续上楼。
　　元致然跟着他回家，进了门立马献宝似的递上盒子，“看看。”
　　穆炎打开盒子，盒子里面有个保温袋，袋里还有个盒子，再盒子里，不失所望的，躺了仨麻团儿。
　　元致然直催促他，“尝尝，工匠级的，跟咱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你意思，二十年前胡同口那大爷是个麻团儿匠人呗。”穆炎说着将盒子随手扔在桌子上。
　　“可不嘛。”元致然瞧出他心不在焉的，“怎么了你，什么事儿不顺心啊。”
　　穆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没搭理。
　　接着元致然就收到一条转账信息，他低头一看，乐出声儿来，“……嘛呀你，我逗他玩儿呢。”
　　“拿着走。”元致然那车国内也没几辆，国外修一趟回来差不多得这个数。穆炎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面，等元致然东拉西扯完走人，便拿着麻团儿下楼敲门。
　　于侑乐已经换了睡衣，看样是准备睡了。
　　见人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穆炎把盒子递给他，“尝尝，工匠级的，我小时候的味道。”
　　于侑乐反常地没接，眼睛瞟在一边儿，“刷牙了，不吃。”
　　“那明儿吃。”穆炎将东西放在鞋柜上，不自在地问，“生气了？”
　　于侑乐摇摇头。
　　“没生气那不搭理我……啧，我那不、那不逗你玩儿呢吗。”
　　于侑乐不说话。
　　看他那神情，穆炎察觉到问题没说到点子上，“害，元致然那人就这样，他没恶意，就觉得你，你可爱，逗逗你……我回头就骂他，现在骂？不然我？让他跟你道歉？”
　　“我要睡觉了。”说着于侑乐就要关门。
　　穆炎一把撑住门，也上了脾气，“不是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因为刚才的事儿生气我就道歉，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啊。”
　　其实不是于侑乐不说，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直说他是不满意穆炎不让自己和他一起睡？这什么话，谁说得出口。
　　“说话啊。”穆炎又道。
　　于侑乐心一横，双手握拳，“我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了！”说着搬开穆炎的手，大力关了门。
　　被关到门外，穆炎摸摸险些撞到的鼻尖，小声嘟囔一句小兔崽子。
　　知道于侑乐为什么别扭后他心情多少复杂，他不知道小孩儿愿意粘着自己这事儿，是该愁还是该乐。


第26章 时间的额度
　　之后几天，穆炎明显觉得受到了冷落。于侑乐倒也没表现出什么，只说最近作业多，言外之意就是不去他那儿了。这理由简洁有效，他不用来不说，弄得穆炎还不好打扰他。
　　连着几天没说上话，穆炎不太适应，但坦然接受，控制距离吗，总得有个过程。这样也好。
　　他是这样想，但每天都在窗口看着于侑乐回家，一天没落。
　　转眼到了元旦假期，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学校不用上晚自习。元旌浩提出一起写作业，于侑乐就顺便邀请他到家里玩儿。
　　两人回家前先去便利店了一趟，于侑乐平时零食吃得少，想着元旌浩第一次来他家得好好招待。问了几次那人喜欢吃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用，他以为元旌浩是不好意思，便照自己的喜好买了东西。
　　门口结完账，将东西塞进书包，结果转头就撞上了几天没见的人。
　　穆炎这个时间看见于侑乐一惊，也看见了他身后的元旌浩，“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于侑乐低着头拉书包拉链，“……放假了。”
　　元旌浩留意到两人间气氛不对劲儿，接过于侑乐的书包，跟穆炎打了个招呼，示意身边的人可以走了。
　　穆炎跟柜台要了盒烟，等着的间隙转头看向门外，两人并肩已经走远了。
　　快走到小区楼下，于侑乐才意识到自己的书包在元旌浩手上。他看见穆炎忽然就走了神儿，都不知道书包怎么跑他那儿去的。他特别不好意思地拿回书包，带着人上楼。
　　除了电视，家里没有任何消遣。书桌在卧室，于侑乐把椅子让给元致然，自己坐在床上，将书包里的零食都倒出来，拆了包装给元致然吃。
　　元致然接是接了，面上却少有的为难，“我不太想吃。”他看了看于侑乐，“……我最近在减肥。”
　　其实于侑乐也发现了，元旌浩比他刚转学过来时瘦了不少。他一直觉得元旌浩这样胖胖的身材也很可爱，想了想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家还挺无聊的，不然，想打球吗，楼后有个球……”
　　话没说完于侑乐已经后悔。潜意识里，球场就是他和穆炎的，他并没有特别想分享给其他人，就算是元旌浩。
　　没等元旌浩回答，他的门先被敲响。会来敲他门的，只那一个人。
　　元旌浩见于侑乐忽然坐直，眼睛乱晃着却没有动作，便起身，“我去开吧。”
　　开了门，穆炎拎了两个袋子站在门外。
　　“还没吃饭呢吧，顺手给你们打包了点儿吃的。”穆炎前几天刚经历过被拒之门外，见元旌浩也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心想于侑乐这门还挺难进，一个侧身挤开元旌浩，走到客厅放下东西，招呼于侑乐，“哎，哪儿呢，出来吃东西了。”
　　于侑乐从卧室出来时，穆炎已经把餐盒都摆了出来，“站那儿干吗，坐下吃啊。”
　　“我就不吃了。”元旌浩冲穆炎笑笑，经过于侑乐身边，“我先去做作业，你们慢慢吃。”说完进卧室去了。
　　于侑乐拎了个小木凳在穆炎对面坐下，接过穆炎递过来的筷子和碗。悄悄瞄他一眼，低头吃东西。
　　“……最近是，又要模拟考了？”吃着饭，穆炎问。
　　于侑乐点点头。
　　“嗯，也别太累着自己。”穆炎不知再说什么，瞎找话说，“多吃菜，补充维生素。”
　　吃了没两口，于侑乐就说吃饱了，回了卧室再没出来。
　　穆炎一人儿客厅吃完了晚饭，又坐了会儿。那两人在卧室聊得挺好，但没一个人搭理他，他越坐越觉得是在给自己找没劲，招呼也没打，黑着脸回自己家了。
　　元旌浩一直待到九点多才走，于侑乐把人送出小区，回到楼下，看到亮着灯的六楼客厅，没立刻上楼，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停车坪周围溜达，走几步就抬头瞧瞧六楼，后来索性开始徒手擦车。
　　冬日的风一直吹着，冻得他神清气爽。呆在低温的深夜，他格外后悔刚才没有理睬穆炎。那人主动找他的机会本来就少之又少，这次之后，估计都该趋零了。
　　左思右想极度挣扎过后，没有敲门的理由，于侑乐决定可以道个歉。
　　快速爬上六楼敲了门，穆炎来开门，如预想的一样，脸上的神情不咸不淡，爱答不理地问他干吗。
　　于侑乐正想说话，先从卧室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因为那声音，两人瞬时都有些愣住。
　　任暮辰口齿不太清晰，叫着要喝水。
　　于侑乐缓缓抬眼看向穆炎，眼中的讶异随之变成受伤。他张了张嘴又立刻紧紧抿住，二话不说转头往楼下跑。
　　“侑侑！”穆炎立刻伸手都没能抓住他，这时任暮辰的声音又传来，穆炎没空搭理他，但猛地明白过来，小孩儿应该是误会了。
　　穆炎杵在门口纠结半晌，还是抬腿下楼追人。
　　他没听到于侑乐开门回家，跑下楼在小区找了一圈儿没找着人，又跑出小区，同时给人打电话。但打了几遍，都被按上了。
　　穆炎被他挂电话挂得没了一点儿脾气，后在马路对面的小广场看见了人。
　　时间晚了天儿又冷，大槐树底下的老年合唱团早早收队回了家，简易的游乐设施也送走了最后一位小朋友。孤独的小广场上，没了小朋友争抢，于侑乐自个儿霸占着溜滑梯，正溜得起劲儿。
　　穆炎目测那滑梯也就两个于侑乐长，爬上去再滑下来都用不上一秒。但那人倒不厌其烦，爬上去滑下来，滑下来爬上去的在那摩擦生热，跟上了发条似的也不知道累。
　　隔着马路，穆炎又掏出手机给他打过去。电话刚通，就看见于侑乐坐在滑梯顶端按掉了自己的来电。他自己也挺惊奇，电话被来来回回挂断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过了马路，他特意从滑梯后面绕过去，看于侑乐要滑下来了，适时出现堵在底下截他。
　　滑梯太短，于侑乐想躲也没那个间隙，直接跟人撞到一起。
　　穆炎双手抓住他的腰防止他往上蹿，呵出白色雾气，“瞧瞧，让我逮着了吧，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无偿擦滑梯呢，得送去居委会表扬表扬。”小孩儿仰脸盯着自己，脸上表情说不上的委屈，没安静两秒又想起身，他立马把人按住，“干吗去。”
　　于侑乐嘟囔，“回家。”
　　“现在知道回家啦，晚了，不让回了。”穆炎勾起嘴角，看小孩儿鼻尖都是红的，又不忍心，“穿这么少往外跑，不冻你冻谁。”说完他先起身，想把人拉起来，却觉出于侑乐在用力拽他，“干什么，又想让我背你啊？”
　　于侑乐摇摇头。
　　穆炎蹲下，“那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呢。”
　　于侑乐停顿一会儿，“任暮辰，他为什么可以睡你的床……”
　　穆炎心说果然是这事儿，他把人往身边儿拉近，毫不迟疑地开始解释，“他喝醉了，估计是认错敲了我的门，他一进来就往卧室跑，人躺都躺下了，我总不能再把他弄起来扔地上吧，多不人道啊。”
　　得知不是穆炎让他睡的床，于侑乐瞬间不别扭了，却还是扳着自己的手指突然问了一句，“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穆炎看着于侑乐的眼睛，那其中的探知让他多少出神儿。他的目光渐渐游离着向下，在小孩儿的唇上停留片刻后又再次对上双眼，“不是。”话音落，他看着小孩儿像是松了口气，因这一反应，他自己的情绪却起伏起来。
　　某个不好捕捉的瞬间，穆炎觉得这小孩儿真的不对劲儿。
　　于侑乐没发现穆炎陷入沉思，低头将他的外套拉好，“你穿得更少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深夜的气温冷冽，两人挨得近，却好像也没那么冷。穆炎抓下他的手，直接道，“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不是不理你……”
　　“那是什么，图我清净呢。”
　　于侑乐还真点了点头，“你说不生我的气，但没说不会烦我……”因穆炎不再让他进卧室，他渐渐琢磨出这人可能不光嫌挤，甚至是嫌他烦，“我怕你烦我，就想少点儿出现在你面前。但今天还是没忍住，我也没办法，我总是很想你。”
　　听他坦然又无辜地说着这些话，穆炎甚至惊恐，如果于侑乐真不明白他这话多有歧义，那他简直是傻到可怕。可在穆炎看来，他真的不像明白的样子。他几乎要开口骂人，这是他自己想多想吗，明明就是这倒霉孩子逼的。
　　穆炎装着不在意，“哦，很想我，都想我什么了。”
　　于侑乐当真思考起来，“也不是说想你哪里，就是会想你在做什么，今天开不开心，放学来不来接我，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你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
　　穆炎一边感叹小孩儿为什么要这么诚实，一边想他这嘴拿去哄女孩儿还了得，然后就看到，于侑乐的表情慢慢变了，似乎是想笑却笑不出来，接着就听他说道。
　　“我也很生气，气自己烦人……而且我最近总是出现幻觉，总是听见你在叫我。”
　　“……听见我叫你干吗。”
　　于侑乐挠挠脸，“叫我滚。”
　　暧昧气氛荡然无存，但穆炎还是决定试试。他看了于侑乐一阵，在小孩儿清澈的注视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贴向自己，轻轻的一吻落在他额角，接着把人抱进怀里，“那今天再补一句，我永远不会烦你，行不行。”
　　对他一系列的亲昵行为，于侑乐没表现出任何排斥。他低头埋进穆炎颈弯儿，所有都像是理所应当。
　　他冰凉的鼻尖碰着自己皮肤，少年还是那个少年，但与初次相遇抱他的心境和感受完全不同的，穆炎竟觉得有些紧张。甚至，明白于侑乐在吃醋后，他一度都是亢奋的。
　　不知怎么的，于侑乐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每个人陪着你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穆炎蹙眉，“谁说的，瞎说。”
　　“我奶奶。”
　　穆炎立马变得尊敬起来，“是有一定的道理，但是……”
　　“我爸妈离开的时候奶奶说过这句话，她离开的时候也说了这句话，每次离开一个家，我也会对自己说这句话。”于侑乐改为跪着，完全贴进穆炎怀里回抱住他，“所以，我不敢一下子用光你和我的时间。”
　　于侑乐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穆炎暂时说不准，当下却明确，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孩儿，是不可思议的，难以理解的偏差喜爱。
　　“那你有没有想过，依据不同的人，时间的额度是一个变量。”因怀里的温暖源，某种类似于生机的气息久违地在穆炎体内涌动，“我或许……就是那个阈值最高的人。”


第27章 逗你呢
　　回家前，走到四楼于侑乐先把人拽住，特不放心似的跟穆炎商量，“你今天睡我家吧，睡我的床，我睡沙发。”
　　穆炎好笑，“那我回去睡我的沙发不得了？”
　　于侑乐立马反驳，“当然不一样了，万一、万一那个谁半夜醒了，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就他那小身板儿，能做出什么来。”穆炎看小孩儿还不服气，揽上他的肩膀顺势把嘴也捂住，“行，听你的，去你家睡。”
　　于侑乐被遮了半张脸，却也能从眼中看出笑意。尤其穆炎没让他睡沙发后。
　　两人都躺下后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床边只开了一盏台灯。于侑乐趴在被窝里，穆炎第一次留宿他家，因为多了一个人，被子都暖和很多。
　　见小孩儿一直捧着手机，穆炎瞥他一眼，“明儿放假就可以熬夜了？”
　　“再过十几分钟就跨年了，等等嘛。”于侑乐说着凑到穆炎身边儿，举着手机给他看，“你看，大家都在等着跨年……很多人一起倒数跨年也挺有意思的吧，还有去山顶狂欢的，多有意思啊，就是有点儿冷。”
　　穆炎听出他的羡慕，“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想个你喜欢的方式，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于侑乐若有所思，轻声自言自语起来，“喜欢的方式……嗯……喜欢的……”他趴在枕头上想了好一会儿，转着眼睛看了看穆炎，转回目光勾起嘴角，“好像都没有现在好，能和你一起跨年就很开心了。”
　　看他满足的小模样，穆炎忍了一晚上的脏话还是蹦了出来。
　　于侑乐立刻诧异，“为什么骂我……”
　　穆炎的手抵上额角，“我骂元致然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过了十二点，于侑乐扑腾起来跟穆炎说了句新年快乐，又钻回被窝，没用三分钟就睡了过去。
　　小孩儿冲着他的方向熟睡，穆炎轻轻刮了刮他的脸，关灯躺下。
　　快要奔三的人，跨年，新年，甚至每一个多少有些意义的节日，对他来说都早已没什么新鲜感，或者说是必要性。
　　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即使就在今夜一睡不醒，他也不会有任何恐惧留恋。他说不出自己在意什么，他多次想过，干脆远走高飞，顺着瀑布流浪，从最高的悬崖跃下感受失重。但不管多少次，始终始终，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说白了，他早已对生活失去了兴致，他需要靠某些念想支撑自己，可得到什么或失去什么，又都不重要。
　　但身边的这个人，像是包袋装跳跳糖的这个小孩儿，却蹦蹦跳跳地化成甜水，点在他的唇上，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甜头。
　　因为多数时间都在学校吃饭，于侑乐就没开过火，冰箱都没通过电，柜子里唯一食材是给穆炎烤饼干剩下的小袋面粉
　　假期第一天，穆炎在他家呆了整天，给小孩儿做了三餐，陪着他做题做作业。他自己也好久没下过厨，好在于侑乐极其好糊弄，没有味觉似的什么都好吃。
　　吃了晚饭穆炎才回自己家，进门没一会儿，走廊突然传来不小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片刻后他的门就被敲响。
　　门外，任暮辰一脸愁容，偏着头没看穆炎，小幅度地指向自己身后，不情不愿的，“搭把手，我搬不动他……”
　　他身后，穆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西装被拽得皱皱巴巴，大半个身子还在门外。
　　于侑乐在楼下听那动静，也开门出来，爬了几阶楼梯先探头叫穆炎，“怎么了吗。”
　　穆炎本不打算管，但又不想让小孩儿再看见穆嚣这祸害，便探身回应，“没事儿，回屋看你的书去。”说完上前拉着胳膊把穆嚣拎起来，进了门问任暮辰，“扔哪儿。”
　　任暮辰迟疑一下，才说，“就沙发吧。”
　　穆炎拖着人扔上了实木沙发。
　　结结实实一声哐当后，昏睡中的穆嚣拧着眉哼了两声，应该是真摔疼了。任暮辰见状立刻拿了个靠枕，小心地垫在他脑袋底下，摸着他的额头轻声安抚。
　　穆炎心里觉得挺逗，面上却唉声叹气，“这才几天，我这是失宠了？”
　　任暮辰目光全落在穆嚣身上，显然没心情和他胡侃，“就让他在我这儿睡一晚吧。”
　　穆炎好笑，“他睡大街我都不管。”说完就往门外走，刚出门，正碰上还是上楼来的于侑乐。
　　见他从任暮辰家里出来，于侑乐吃了一惊立马跑过来，“你、你怎么跑他家去了！”他快速推着大门关上，生怕穆炎再进去一样，微微撇着嘴，一脸严肃，“……你找他干吗。”
　　穆炎发现一碰上任暮辰小孩儿就变得警惕，经不住就想逗他。他故意把语气放得暧昧，“你说呢。”
　　于侑乐嘴角渐渐向下，“不知道。”
　　穆炎走回自己门前，开了门又回头看小孩儿，“他挺漂亮的吧。”
　　“啊？”于侑乐快步跟上他，“可、可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他越是着急，穆炎越觉得不对劲儿。进门后他找到一串备用钥匙，拆了一把下来，“对啊，不是。”
　　于侑乐脱口而出，“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不好说。”穆炎装着思考，“大概就是你这样的吧。”
　　要说他喜欢的类型，无非就是白净温柔又漂亮。白净漂亮于侑乐算得上，但他整天磕碰蹦跳的实在跟温柔沾不上边儿。他话说完，便看见小孩儿的脸瞬间蹿红，熟透的浆果似的。他脸一红，倒让穆炎也有些无措，只转开目光，“得，脸皮儿可真够薄啊，逗你呢。”
　　“哦……”于侑乐搓搓脸，“那、那你觉得我算是什么类型啊？”
　　“你一小屁孩有什么类型，自以为是型，不务正业型，知错不改型，自己挑一个吧。”
　　于侑乐不太乐意，“我怎么不务正业了……”
　　穆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钥匙递给他，“以后要是我不在家想进来，就自己开门，别坐在门口傻等。”
　　接过钥匙后于侑乐才反应过来穆炎说了什么。穆炎给了自己一把他家的钥匙，他允许自己自由出入他的家。抓着钥匙，他二话没说先跑了。回家后先在清单后面加了一条，交换钥匙。再回来的时候拿了把自己家的钥匙给穆炎。
　　“给，我的。”于侑乐学着穆炎的腔调，“咳咳，以后要是我不在家想进来就自己开门，别坐在门口傻等。”他见穆炎笑，心情也跟着好，“你把家里钥匙给我，就不怕我哪天卷了你值钱的东西跑路吗，我家没值钱的可不怕。”
　　“要是那样你就开心的话，不算问题。”
　　听他这样说，于侑乐忽觉一阵心悸，他把其归类于对未来不可定性的怅然，“如果我们能一直做邻居就好了。”
　　穆炎眼中的情绪柔软，“只要你想，这个也可以不算问题。”
　　于侑乐一时不能和他对视，眼中有稍纵即逝的慌乱，只能稍微偏开头挠挠脸颊，“那本书、你看了吗。”
　　“看了，看完了。”
　　“这么快！”
　　穆炎从卧室拿出那本书，递给他。
　　“……好看吗。”于侑乐拿着书脑子转得飞快，也不等人回答，自己在桌前坐下。明显怕穆炎赶人，还声调僵硬地解释，“啊！正好我作业也写完啦，那、那就看看课外书吧，劳逸结合嘛！”
　　穆炎觉得可乐，没拆他台。
　　于侑乐看了没有五分钟，又特做作地伸了个懒腰，哎呦一声压着脖子偷偷瞄穆炎，“坐久了好累哦，能趴一会儿就好了……”他转头发现穆炎在看自己，立马装着为难道，“我能趴着看吗。”
　　他想什么穆炎再明白不过，他就那么盯着小孩儿，直把人看得低头直挠桌子，才憋着笑发话，“去吧。”
　　这俩字儿一出口，于侑乐立马抱着书跑进卧室，扑通一声跳上了床。
　　等穆炎忙完进卧室，发现人闭着眼睛趴着，像是睡着了。
　　站在床头打量于侑乐片刻，他倾身靠近他耳边，“这怎么有个小孩儿睡着了，于侑乐？”人虽在极力控制，但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穆炎也配合，“真睡着了？……嘶，睡着了也好。”他手压在他旁边，放轻声音，就着若即若离的唇间距离，继续耳语，“正好去找任暮辰玩会儿。”
　　于侑乐下意识挤挤眉头，装着睡毛了一般打了个滚儿，他以为穆炎就在自己旁边，不知那人见自己打滚儿已经躲开。第二个滚儿打了一半，他正嘀咕怎么还没碰到人，下一瞬就掉下了床，摔上地板前，穆炎快速伸出胳膊垫住了他。
　　人吓了一跳睁开眼，装睡也不成了。
　　穆炎捞起人刚扔回床上，于侑乐立马扑腾起来拽上他的手腕。
　　目光向下，穆炎又说，“干吗，松开。”
　　如他所想，话音一落，于侑乐立马改为双手拽他。
　　穆炎转过身面对他，“我要出去一下。”
　　于侑乐怕他再用力穆炎就该疼了，但听他依旧这样说，不由哎呀一声，“很晚了他睡觉了！”
　　小孩儿眼中的神色看得他一阵失神，穆炎忽然揽过人抱进怀里，抚着他的背叹息，“不赶你，就睡这儿。”
　　于侑乐挣动两下泄了力气，“你去找任暮辰干吗啊……”
　　“逗你呢。”利用任暮辰试探小孩儿，穆炎一点儿都不觉得寒碜。那人和穆嚣的弯弯绕傻子才看不出来，既然那人拿自己激穆嚣再先，他拿点儿利息，不算缺德。
　　于侑乐反应过穆炎的话，渐渐扬起嘴角，“我真的可以睡这儿了？”
　　“嗯。”
　　“……以后呢。”
　　“都可以。”
　　“不行……”于侑乐想了想，“你得说出来。”
　　穆炎喉结上下滑动，“以后，只要你想，都可以睡我这儿。”
　　得了允诺，于侑乐乐呵呵地打了个滚儿滚向一边，找到自己塞进枕下的书，又翻看起来。
　　于侑乐看着书，穆炎看着他。小孩儿喜欢他，这个念头终究落定。虽然差了十岁，但他想，见势不妙再收手地发展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睡前，他收到元致然的消息。
　　“今儿我去看过咱妈了哈，把他们摆的花全扔喽，就剩咱俩的小百合！”


第28章 跳梁小丑
　　让人烦躁的，穆嚣一大早就跑来敲门，门开了，又毫不客气地挤进来。
　　穆炎先把卧室门关上，才开口嘲讽，“酒醒了？”
　　穆嚣听见也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开了冰箱找喝的。他在冰箱里翻了半天，酒窖格里却全是巧克力奶和果汁。他也不知道穆炎什么时候改了口味，心里直犯恶心，后还是拿了盒巧克力奶出来，插上吸管嘬了一口，皱皱眉又扔进了垃圾桶。
　　“有事儿说，没事儿滚。”穆炎冷眼看着他，心想要不然这人能和任暮辰看对眼呢，别的不会，就知道糟蹋于侑乐的奶。都够招人烦的。
　　穆嚣直接道，“昨儿你妈忌日，你没去。”
　　“轮得着你管吗。”
　　穆嚣脸色不太好看，“你有那么忙吗。”
　　穆炎哼笑一声，“有些人总在那天装深情，我嫌碍眼。”
　　皱皱眉，穆嚣意外的没呛回来。
　　穆炎继续，“怎么，我说得不对？也就是那坟没长腿，不然知道你们要去，得撒丫子跑。”
　　他妈去世后，他爸便迫不及待地将穆嚣他妈娶进了门。其实这也无所谓，变心了就是变心了，老老实实接受别人唾弃也算坦荡，但穆志华不，他偏就装出一副深情模样，每每提起亡妻必定声泪俱下，年年祭奠不落，带着他的小三儿，还有三儿的儿子。
　　人死都死了，还年年给添堵，穆炎觉得特别恶心。
　　穆嚣原地站着，肢体看着不太自在，支吾两声后倒说，“……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
　　面上的不耐毫不掩饰，穆炎挑挑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
　　穆嚣似乎拗着股劲儿，情绪看着就古怪，“……夜市改步行街那项目，是不是你在掺和？”空了几秒也不见穆炎回答，他深呼吸着压下情绪，“穆炎，你能不能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凭你现在能和我们斗？就算你竞标成功，后续的钱你拿得出来吗！你要是规矩点儿，还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要是你真在这儿栽了，违约金就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这辈子就全他妈完了！你难道没想过吗？你就非得当个跳梁小丑吗？”
　　“你他妈小点儿声。”他一股脑的说了许多屁话，穆炎竟隐约从中听出些苦口婆心的意味，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穆嚣疯了。
　　穆嚣咬了咬牙，“你拼死拼活也就只能在一个项目上跟我们较劲儿，你觉得有意义吗，你何必置这个气？别忘了，你姓穆，你丢人丢的是整个穆家，再说……爸他不会真的不管你……爸也老了，过个几年他肯定就让你回来了……”
　　他话没说完，穆炎先抬手打断，“打住，你是不是搞错了，和他断绝关系的是我，”他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回去。”
　　穆嚣绷着脸，“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爸真的不知道，收起你那点儿小聪明吧穆炎，胳膊拧不过大腿，撕破脸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拧得过拧不过另说，我拧了，我舒坦。”扫了他一眼，穆炎的神情微变。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叛逆期前，还会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穆嚣。想来穆嚣会一反常态地来和他说这些，是因为穆志华也已有所警觉。因某些经年回忆，他突然不想继续跟这人掰扯些糟心事儿，“回去吧。”
　　“你听我一句劝，别白费功夫了……”穆嚣乐于给穆炎下绊子，但这次的性质不一样，他艰难开口，“哥……”
　　“甭叫我，走。”穆炎转身想回卧室，想了想又回头，“把对门那小子弄走，碍眼。”
　　穆嚣突然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爸要是真狠下心来你就完了！你他妈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不高兴吗。”
　　穆嚣握紧拳头，隐约都能听见关节的声响，“爸真的生气了！”
　　“那我就放心了。”
　　之后穆炎不再说话。杵了片刻，穆嚣才走。
　　推门进卧室，穆炎发现人已经醒了，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见他进来背立马挺得更直。
　　穆炎不经意轻叹，“吵醒你了。”
　　于侑乐摇头，“……你下床的时候我就醒了。”
　　“哦。”那就是都听见了。
　　于侑乐仔细端详着穆炎的神情，看不出什么，便问，“你们……你不开心吧。”
　　穆炎实话实说，“有点儿。”
　　“那、那我带你出去玩儿，还买冰棍给你吃，好吗。”
　　穆炎乐道，“还不如亲我一口来得实在。”
　　于侑乐一愣，瞄了穆炎一眼，估计着这人又在逗自己。
　　“逗你的。”穆炎抬手在他头顶一压，又说，“不睡了就起来，去超市买点儿蘑菇，中午做汤给你喝。”
　　于侑乐不确定，“是我去，还是咱俩一起？”
　　“当然一起啊。”穆炎说完先出了卧室。
　　剩他自己，于侑乐咧着嘴在床上总结。果然，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不用特意安排，清单上的项目就会自动达成。一起逛超市，完成在即。
　　短暂的假期结束后，于侑乐发现穆炎明显忙了起来，经常深夜回家，总是很疲惫的样子。他虽没问过，但那天穆嚣的话却分明让他意识到，他并不了解穆炎的过往和圈子。显然，穆炎的烦恼完全不同于他的，阅历的差别，交集的狭小，迫使他无力地接受，他不能替穆炎分担什么。
　　围绕着他们发生的所有，皆因他们同为租客的身份。这个本就明了的事实，却还是让于侑乐感到失落。
　　这天早上，于侑乐特意早起了些，跑去小区外面的小摊儿上吃早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鸡蛋，吃完饭骑着车往学校赶。一路上他骑得飞快，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的晴天，暖金的光下，一切看起来都朝气蓬勃。
　　他默默许愿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更好。
　　没到校门口，远远儿的他先看到了门口的元旌浩，推着自行车好像在等人。假期结束后，元旌浩也开始骑车上下学，他们顺路的车程只几分钟，元旌浩却会跟着他骑到主路，再绕圈儿回家，说是为了增加运动量。
　　两人一起推着车进学校，停好车往教学楼走，元旌浩又把人叫住，从书包里掏出了个盒子给他。
　　于侑乐下意识没接。看了看精致的皮质礼盒，又看元旌浩。
　　“是今天吧。”元旌浩短暂的和他对视后移开了目光，明显有点儿紧张，“生日快乐。”
　　于侑乐诧异，“你怎么知道！”
　　“……之前去你家，看到过你放在书架上的身份证。”元旌浩说着又递盒子，“不打开看看吗。”
　　“我不能收……但谢谢你！”于侑乐笑起来，“应该只有你记得我生日了。”
　　看着他的笑脸，元旌浩没再多说，将盒子扔回书包。下午上课回来，皮质礼盒换成了一盒巧克力，进教室后，轻轻放在于侑乐手边。
　　“别人送的，你知道我最近减肥，免于浪费，也算帮我的忙。”元旌浩柔声说，“这个可以收下吗，你喜欢巧克力的吧。”
　　于侑乐觉得再拒绝就矫情了，认真道谢后把巧克力收进桌箱。
　　回了座位，元旌浩又说，“今晚……或许你可以请我吃个饭吗。”
　　“好啊！”于侑乐一口答应，想了想又替他为难，“可放学很晚了，你晚上不是不吃东西的……”
　　“偶尔没关系。”隔着过道，元旌浩声线平淡，却很清晰，“你的十八岁生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第29章 专业
　　放学后，两人去了学校隔壁街吃火锅，元旌浩找的店。
　　坐下没多久，便有个穿工作制服的人来送东西，看着不像平常的外卖员。
　　元旌浩拿出袋子里的东西，透明盒子里装着一块拳头大的蛋糕。虽然小，却也三层，像被缩小灯照过的，精致得像艺术品。
　　看于侑乐像是喜欢，元旌浩微微笑着解释，“我觉得过生日还是有蛋糕的好，这个挺特别的，也刚好你一人吃。”
　　“真好看，像给小朋友的！”看着元旌浩拆出蛋糕递到他面前，于侑乐拿出手机想拍照纪念一下，却先看了到穆炎回过来的消息。
　　他放学就给穆炎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些回去。穆炎回过来说自己今晚不回家，要他早点儿回家。拍了照放下手机，他冲元旌浩笑，“我们一起吃，你一层，我两层。”
　　吃完饭，元旌浩说还想带他去个地方。
　　两人到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门口却还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穿着利落正装或打扮时髦。大厦六十多层，中层作为写字楼，高层分公寓和客房。
　　进了大门，元旌浩熟门熟路地带着于侑乐刷卡上电梯。中途上下电梯的人里有认出他的，元旌浩先一步做了噤声手势，到了顶层，便拉着人往外走。
　　大厦顶层全是总统套房，位置绝佳，站在落地窗前就能鸟瞰城市夜景。于侑乐好奇地跟着元旌浩，穿过一条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找到安全通道推门进去，又走了一层楼梯，打开双扇白色大门，才来到真正的顶楼。
　　大厦的顶端是四角尖顶，他们所在的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帐篷，于侑乐抬头看了看距自己二十多米外的最高点，视觉感受很新奇，他惊喜地问元旌浩，“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元旌浩笑而不语，推开朝东那面的窗户，“来。”
　　于侑乐凑过去和他一起趴在窗前，深冬的风吹来，他却不由心神一晃。
　　视觉范围内，他们处于最高点，灯光璀璨下，依旧忙碌的城市尽收眼底。无人光顾的顶层很安静，因为太高，一切都像按了静音键，交通噪音不再恼人，烟火气朦胧缥缈。也大概因为此时此刻完全隔绝于世，惊叹之余，倒让人格外迷惘。
　　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夜景，回过神儿后，于侑乐踮脚朝外看了看，回头看元旌浩，“可以坐出去吗。”
　　“如果你不恐高的话。”说着元旌浩扶着他爬上有斜度的窗户，又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等人在窗框上坐下，也没松手，“冷吗。”
　　“有点儿。”于侑乐脚下踩着钢筋攀爬梯，越过一层墙的厚度，他整个人暴露在高空中，目光垂下，又忍不住笑，“是挺吓人的。”
　　他话音刚落，便觉出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抱在了他腰间，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从背后绕过来，将他环腰抱住。
　　“这样会好点儿。”元旌浩从后面探身，“也不用怕会掉下去了。”
　　耳边有微小的风声，于侑乐望着远方，不由感慨，“北京可真大。”
　　“嗯。”元旌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于侑乐侧脸，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缓慢眨动的眼睫，“但我们生活的地方不需要很大，眼前就好。”他看到于侑乐的脸颊微微鼓起来，是在笑。
　　“你说的对。”于侑乐说。
　　因为不需对视，元旌浩目光始终没有挪开，“说是想要好好庆祝，但也没想出什么有趣的方式，挺无聊吧。”其实他脑中构想了不少点子，却都觉得太俗套，最后，选择了带他来到从小到大只属于他的隐秘天地。
　　“不是你带我来，我永远都不会看到这个画面啊。”
　　元旌浩迟疑片刻，轻轻出声，“……侑乐。”
　　于侑乐歪头看向他。
　　“我……”此时的氛围让元旌浩一时冲动，话到嘴边他又适时忍下来，“刚才吹蜡烛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吗。”
　　于侑乐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留在北京。”因为自小生长在西南，开始北方的生活后，再回老家便成了他的念想。北方总让他觉得冷冽。
　　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在收紧，元旌浩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一些，“嗯。”
　　他也想要他留下来。
　　回到家后已经快一点。于侑乐犹豫片刻，还是给穆炎发了消息，说自己回来了。没几秒，那边回了个好过来。人果然还没睡，于侑乐立刻播了电话过去。
　　“怎么。”穆炎声音有些低哑，懒懒的，“还不睡？”
　　于侑乐抓着手机，“你又出差了吗。”
　　“没。”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刚应酬完，回去也得半夜了。”
　　手机那头传来轻微叹息，于侑乐猜，那人不是伸了懒腰就是按压了脖子。他顿了顿，问，“在酒店吗。”
　　穆炎应完，轻笑，“干吗，没我睡不着啊。”小孩儿半晌不说话，他又正色道，“想我回去吗。”
　　“……嗯。”
　　于侑乐这一声，直接敲在穆炎心上，直敲得他失神，“回去的话可能要两点了……”
　　“我等你。”于侑乐抢先说完，才觉出这太任性了，“如、如果你回来的话，我等你到家再睡，你太累的话就算……”
　　“我尽快，好吗。”
　　穆炎的口吻没有半分推脱和迟疑，像哄着个小孩子似的温柔。于侑乐晕乎乎地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回过神儿后看向闹钟，发现指针停在了五点。
　　家里没有新的电池，他扣了遥控器的换上，指针还是不动。等试过所有能试的电池都无果后，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和他几乎一样年纪的闹钟坏了。
　　他不想让等着穆炎这一行为看起来太干瘪故意，找了把型号对不上的螺丝刀，拆了闹钟，埋头捣鼓。
　　捣鼓了快半个小时，没捣鼓好不说，装完还多零件。
　　穆炎回来的时间比预期还早一些。听到钥匙转动的声响，已经犯迷糊的人瞬时从手臂上抬头，跟着脚步声起身，刚出房间，穆炎已经在他面前站定，竖着大衣领子，一身寒气。
　　忽然面对面站着，于侑乐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抬手毫无意义地摸了摸穆炎的大衣。
　　“怎么，喜欢啊。”穆炎扫了他手一眼。
　　于侑乐又扯了扯他大衣兜儿，“嗯……你、大衣挺好看的。”
　　“行，脱下来送你。”拨开他的手，穆炎按着人转了个身，推进卧室，“上床睡觉。”
　　乖乖躺上床，于侑乐被子盖到鼻尖，目不转睛地看着穆炎脱下大衣，“专家说了，冬天可以不用每天洗澡。”
　　穆炎背对着他勾起嘴角，解开袖口，躺上床，拍拍他被子下的屁股，语气无奈又温柔，“成，先哄你睡觉。”小孩儿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装着凶轻声训斥，“闭眼！”
　　“闭就闭呗。”于侑乐掀开被子兜住穆炎，“你也闭眼！”
　　他话是这么说，穆炎却不见他实行，不禁好笑，“还有事儿？”
　　“也没什么……今天班主任提起报考志愿和专业什么的，让回家有时间和家长商量商量，我不是没人商量吗。”
　　穆炎心跟着一酸酸，语气也放轻，“什么时候再开家长会啊，我去听听。”
　　于侑乐摇头，“我们班主任说了，争取不麻烦家长，就开那一次。”
　　穆炎心想，得，后悔还不给机会了。
　　“你成绩这么好，报考学校的范围很自由，如果实在决定不了，可以先考虑一下专业，然后根据专业挑学校……而且专业的话，无非就是两种需求，兴趣和用途，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专业，或者将来想从事什么工作吗。”
　　“有倒是有……”于侑乐挠挠脸颊，自己也不好意思，“我想去熊猫基地给大熊猫喂奶，喂完奶再在旁边等着给它擦嘴。”
　　穆炎噗嗤一乐，“你有奶吗你就喂。”
　　“奶粉！”于侑乐脸一红，抬脚在穆炎膝盖上来了一下，力度算不上踢，更像踩。
　　“嘶？胆儿肥了啊你。”穆炎弯腰从被窝里捞到他的脚腕抓住，话是这么说，脸上的没半点儿怒气，反而笑意鲜明，“再踢一个我看看。”
　　一条腿被拽着，于侑乐下意识缩起身体想把腿挣出来，膝盖顶上穆炎小腹，两人相互较劲，没一会儿双双出了一身汗，接着又不约而同地乐出声儿来。
　　夜深人静，平日里没半分隔音效果的小区似乎只他们两个还醒着。穆炎逆着光，于侑乐细细看着他深邃的五官。
　　“你大学学什么专业的？都没听你说过。”
　　穆炎回，“育儿。”
　　于侑乐很诧异，“类似于……学前教育吗？”
　　穆炎一本正经的，“内容差不多，受众不一样，我们的专业主要针对高中升大学这一特殊年龄段儿童。”
　　于侑乐很不乐意，“谁家儿童考大学！”
　　穆炎挺喜欢看小孩儿脸上生动的各种表情。提起专业，他由衷一叹，“我学物理的，差点儿没毕业。”
　　于侑乐捂着嘴装自己没在乐，“为什么。”
　　“进物院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两句就会全部。”想起那段岁月，穆炎神色依旧复杂，“进了物院之后，宿舍四个人，仨保送的，那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我一下从天上掉到地下，一度改观，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去心里咨询比做实验都频繁，后来，眼见着一学期走人五六个，也动过转系的念头……”
　　于侑乐认真听着，满目崇拜，“但你坚持下来了。”
　　“对，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同学……”看小孩儿表情瞬变，穆炎忍不住继续挑拨他，“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要是转了系，能看见他的时间就少了，所以就咬牙坚持。哎，我给你讲讲我们俩的事儿啊，想不想听？”
　　也不答想或不想，于侑乐只歪着嘴往上拎了拎被子，嘟囔着，“成绩都搞不好还谈恋爱……”
　　“啧，不听可惜了，故事还挺精彩呢，前几天刚结局，真不听啊？”
　　于侑乐一惊，“你、你们……还有联系啊？”
　　穆炎特欢快，“嗯。”
　　于侑乐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前几天刚结局，那不是就是有结果了？他正思考呢，穆炎忽然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
　　“be了。”
　　“哦。”闻言于侑乐立即低头，“那、那挺可惜的。”
　　“你偷摸笑什么呢？”看小孩儿抿住嘴角，穆炎抚了抚他的背，“好了，快睡吧，离起床就四个小时了。”
　　“你也快睡。”于侑乐帮穆炎拉好被子，去捂他的眼睛，“晚安。”
　　等身边人的呼吸均匀后，穆炎又睁开眼睛，胳膊撑起脑袋看着小孩儿的睡脸。他想起刚才的电话，那么一段对话，要谁听都得说是小男朋友来查岗。要说于侑乐不喜欢他，他打死都不信。


第30章 这不是一普通好孩子
　　晚上放学，于侑乐先回了自己家。穆炎给他发了消息说今天还是晚点儿回来，他打算放下书包拿卷子去他家等着。进了卧室，他先注意到昨天拆下来的闹钟零件不见了，再看闹钟，秒针正如常转着。
　　他会心一笑，拿着闹钟一起上了楼。
　　做完卷子十点半，外面突然有人敲门。穆炎回家自然不会敲门，他以为会是任暮辰，猫眼一看，元致然。
　　开了门放人进来，元致然看见是他，扬手打招呼，“哟，你也在呢。”家就这么大，进了门他便发现穆炎不在，“他人呢，下楼买烟去了？”
　　和元致然说话于侑乐还做不到自如，特明显地退后一步隔开距离才说，“他还没回来。”
　　元致然一挑眉，“嗯？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这么一听元致然更觉得不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大概琢磨出了点儿什么，不过他不准备从于侑乐这扫听。他觉出小孩儿多少不待见他，可越是这样越想逗他，“你是上高三对吧，这再半年可就高考啦，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行吧。”
　　“啧，那你抗压能力不错啊，我记得我那会儿精神压力还挺大的，做梦都他妈是数学题，睡不够就算了每天还特抑郁，把我憋屈的呀，高考完疯了似的往外跑，等反过劲儿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在吐鲁番了。”元致然边说边往于侑乐身前凑，走到桌边儿，低头看了看他做完的卷子，突然道，“哎，反正炎儿也没回来，我带你出去兜两圈儿怎样，就当放松一下呗，真不是我吓唬你，老盯着这些卷子书呀看特容易抑郁！”
　　于侑乐瞄了他一眼，小声撂下句不去，转身往卧室走。
　　“不去拉到。”元致然悠哉地往桌上一靠，“哎？我记得某些人还欠着我修理费呢吧，谁来着？是你吗？”拿着穆炎的修理费，他一点儿都不害臊，“这样吧……你陪我出去玩会儿，咱俩的账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可太不像个好人。虽然于侑乐不觉得那事儿自己有错，但这人老拿这个说事儿也太没完没了。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穆炎，元致然再不济，也是穆炎的朋友，总不会把他称斤卖了。
　　时间将近十二点，穆炎进小区就发现前边儿不远处的车眼熟，等看着它拐到自己楼前，才想起来，是老婆，元致然刚娶进门的小老婆。等他走到车跟前，车上的人也没下来。敲了敲玻璃，元致然才开了车窗。
　　“哟，回来啦。”
　　穆炎一眼先看到副驾驶的于侑乐，睡着了，脸有点儿红。他脸色立刻有些不太好看，皱眉问元致然，“你带他干吗去了。”
　　元致然不以为然的，“能干吗呀，看孩子压力大，带他出去放松一下呗……没见过哪个喝果啤喝醉的。”
　　“他明儿还上学呢你不知道啊！”说话间穆炎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就想把人抱出来。
　　“哎哎，等会儿！”飞快地跟着下车，元致然把穆炎扯到一边儿，又把车门关上，“我有话问你。”
　　穆炎不耐甩手，“再说！”
　　“不成，就现在！”元致然抓着人到车头，“人孩子好着呢，就是睡着了你急什么啊。”
　　回头看了眼座位上安静睡着的人，穆炎往车头一靠，“说。”
　　元致然瞧出来穆炎挺累的了，挨在他旁边，开门见山，“你之前说让我别馋和了，什么意思？你和润竹，真没戏了？”
　　“嗯。”
　　“是不是因为这小孩儿？”
　　穆炎瞥他一眼，下意识放低声音，“没有因为谁，我和江润竹就是朋友，就是清清白白俩人，现在没可能，以后也没可能。我希望他好，只因为他好，他值得，不是因为我有别的心思。”
　　元致然像是挺惋惜，可穆炎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明白是真真儿的没有下文了。后他摸了把下巴，开始撬话，“那你把家钥匙给人家小孩儿，什么意思啊。”
　　低头摸出烟点上，吐出第一口烟雾，穆炎才道，“就你想那意思。”
　　“我靠……”元致然虽有所意识，但真听他承认还是震惊，“你他妈什么时候换口味了？你、你可真行，高中生啊，到哪一步了？”
　　穆炎一叹，“就没说破。”
　　“嚯……我们炎儿这么沉得住气呢。”元致然撞了撞他的肩，坏笑道，“怎么，该不是人小孩儿不喜欢你吧，人我可是帮你试过了，孩子是好孩子，挺单纯的，也没坏毛病，就是嘴上好像不太利索。”
　　“不可能。”穆炎把这仨字儿咬得很重，变了个语调又说，“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明白过来。”
　　“那你这还犹豫什么。”元致然忽然一拍胸脯，格外豁达，“我先说，我这儿你放心，我愿意改口叫嫂子。”
　　穆炎噗嗤一乐，笑容淡下去后垂头，望着指间缓缓上升的烟丝沉默半晌，才又开口，“现在这个阶段对他来说很重要，感情算个屁，什么都得靠边儿站，再说……他性向应该是正常的，想要个开始不难，好聚好散说着也容易，可然后呢，社会舆论，未来压力，还能把人拖下水就不管了？退一步说，他本来就喜欢男人，二十岁不到，心性不定，又眼瞅着步入大学，社交环境一复杂，变心几率跟着剧增……抛开这些都不说，以我现在，还给不了他最好的，你说我犹豫什么。”
　　穆炎这番话没任何毛病，但字里行间藏着一个定量，他打算和于侑乐长久。元致然默默骂了句脏的，脸都僵了，“穆炎，你他妈……玩儿真的？”
　　穆炎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
　　“你是真喜欢啊？”老实说，穆炎不算个滥情的人，但年龄性格都摆在这儿，喜欢上一个和自己差了十岁的人已经挺让元致然诧异，又听他如此认真，元致然一时都缓不过来。
　　穆炎倒是很坦然，“喜欢，特喜欢，这辈子估计遇不着下一个。”
　　他说完元致然立刻趴上挡风玻璃，看什么稀奇物件儿似的，眼睛瞪得老大，“我得好好再看看，这他妈不是一普通好孩子！”脸贴在玻璃上，他听到身边人不经意地叹气，又转回来，“叹什么气呀，你要是不想影响人孩子就再等等，现在下不了决心可能就只是时机没到，到了那个时机，估计老黄牛都拉你不住。”
　　穆炎将烟头按熄在引擎盖上，换来元致然一声嚎，“你说，人明明在生老病死的大前提下都能安然度日，却害怕区区的日月积累，不奇怪吗。”
　　元致然想了想，“明白了，十年后，有一小孩儿，看见他叫哥，管你得叫叔。”
　　穆炎轻笑，“是这个意思。”
　　元致然砸吧着嘴直摇头，“可怕，恋爱真是可怕，瞧瞧，把好好一优质男青年折磨成什么样子，你风华正茂的怕什么啊！”
　　回头望向车里的小孩儿，穆炎眼中的光渐渐柔和。他没再说什么。可他这小朋友，不是还乳臭未干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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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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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想要点儿限制
　　之后两人又聊了几句，穆炎抱着人回家，帮人脱了衣服塞进被子，关灯自己去了客厅。
　　于侑乐睡到两三点忽然醒过来，晕晕乎乎地意识到自己在穆炎的床上，却不见他人。起身看门口，发现客厅有光亮，便下床出了卧室。
　　客厅桌前，穆炎只开了台灯，面前厚厚几沓资料，正在翻阅。于侑乐出现得悄无声息，他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疲态，才转头看人，“起来干吗，继续睡。”
　　目光落在已经见底的咖啡杯，于侑乐问，“很晚了，不能明天再看吗。”
　　“嗯，快看完了。”
　　“……你最近，是换了工作吗。”认识穆炎这么久，于侑乐从没见他工作到这么晚。结合着之前他和穆嚣的争吵，他猜穆炎不是换了工作，就是在计划什么生意。
　　“准备。”
　　“是很辛苦的工作？”
　　穆炎眼中有不明显的情绪在涌动，“倒说不上辛苦不辛苦，如果换成了，我会很痛快。”
　　看着他隐隐扬起的嘴角，于侑乐再次想起第一次见穆炎时，这人身上那种随心所欲的压迫感。有所区别的，那时使他指尖发麻的紧绷感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心慌。
　　“穆炎……以后，如果、如果我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时常见面，你能不能，别不理我，别断了联系。”
　　穆炎侧头看他，“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他们的人生差了十年，于侑乐很清楚，就算他想和穆炎并肩同行，他也很难追上。邻居的身份一旦消失，他们间的交集就会所剩无几，穆炎大概率不会有耐心，和他维持什么友情。
　　于侑乐多少后悔说出来，从桌角拿过闹钟，连忙岔开话题，“拼的时候没觉得难啊，我哪个步骤没装对？”
　　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穆炎也没追问，“喜欢菲力猫？”
　　“啊？”于侑乐低头看闹钟上的大眼睛小黑猫，“它叫菲力吗，我不知道……只是这个闹钟跟着我好久了，不是奶奶就是爸妈买给我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谢谢你。”
　　穆炎食指又按了按太阳穴，稍稍勾起嘴角，“我看每次你和我说完晚安还有它的份儿，就猜到它的地位应该和我相当，照顾同仁，应该的。”他见人还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又随口问道，“晚上去哪玩儿了，开心吗。”
　　“嗯……我也不知道那是哪儿，进了门先点人，我一个，然然哥俩……”
　　“什么玩意儿？！”他一句话，穆炎血压差点儿登顶，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的种种案例逐一跳出来，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先训什么，“你、你、你他妈有没有点儿未成年的自觉啊于侑乐！你倒是什么地方都敢进啊，还然然哥？怎么没听你叫过我炎炎哥啊？除了点人还干什么了？你也不是个小孩儿了，一点儿判断力没有吗？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分不清啊？”
　　他劈头盖脸一顿训，于侑乐一头雾水，只能先挑他有理的回，“可我成年了啊。”
　　穆炎一怔，“什么？”
　　“昨天，啊不，”于侑乐一歪头，“应该是前天了，我已经十八岁了。”
　　舔了舔下唇，穆炎蓦地有些不能接受，甚至难受，“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爸妈走得早，奶奶说生日不要庆祝，每年吃两个鸡蛋就可以了，不过今年吃了蛋糕，元旌浩给我买的。”
　　穆炎想起那天他说要和同学吃个饭，会晚些回家的事儿，原来那个同学又是元旌浩。
　　错过于侑乐十八岁的生日，他当下只是惋惜，却隐约觉出这会是他此生憾事。他记得，十八岁生日之后，他开始尝试许多事情，自由和自我都达到顶峰，精神上物质上，也不再有边界。转眼十年过去，他依旧觉得十八岁的那一天，是人生不可少的重要时刻。
　　一生只有一次的十八岁，他没能陪在于侑乐身边儿。
　　“成年礼物，想要什么吗，什么都可以。”穆炎说。
　　于侑乐多少是思考了，摇摇头。
　　穆炎盯着他，认真到严肃的程度，“于侑乐，什么都可以，不明白吗。”他说完，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手指，摸到指甲边的倒刺，烦躁地扯掉。
　　“不能揪！”于侑乐抓过穆炎的手腕阻止，起身在抽屉柜里找出指甲刀，拉过穆炎的手仔细帮他修剪，一边低声念叨，“你最近肯定都没有好好吃饭喝水。”
　　小孩儿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总抵着笔的中指上有薄薄的茧。被这样一双手抓着手摆弄，穆炎下意识吞咽，后偏开脑袋，一手抵在鼻底，缓解口干舌燥的不适。
　　于侑乐以为他是不悦，修剪完，撇着嘴松开他的手，“怎么了嘛，我和你说你也没时间啊。”
　　“行行，知道了，去睡觉！”天知道穆炎现在多想把人锁进卧室，毕竟多看他一眼，他就更觉得自己是畜生。
　　“我知道了！”于侑乐拉着椅子又往前凑得更近，“我知道我要什么了。”
　　穆炎把头偏得更开，以不耐伪装，“说。”
　　不放心似的，于侑乐又向他确认，“真的都可以吗？”
　　“可以！可以！”
　　“那你说到就要做到啊。”于侑乐说得并没有太多底气，“除了不能生我的气，不能烦我，不能不理我之外，还不能断了联系……可以吧？”
　　穆炎的目光在他和墙面间游离着，语速都加快了，“我不是说过了我不离开。”
　　于侑乐义正严词道，“但我不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穆炎散漫自由了快三十年，奇了怪，当下，突然就想要点儿限制。
　　后来，他才知道于侑乐他们点的是技师，做的是马杀鸡。至于为什么那个谁变成了然然哥，穆炎没能打听出来。
　　隔了一天，穆炎手上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晚上八点多，出门去接于侑乐放学。刚出门，正碰上对面也出门的任暮辰。
　　两人对视一眼，任暮辰先开口，“巧啊不是，我正好有事儿找你。”
　　穆炎不知道他俩之间能有什么事儿，似笑非笑地回，“还没搬走呢。”
　　任暮辰哼一声，“我为什么要搬走？我在这儿住得正高兴，没准儿哪天高兴大了，把这楼买下来把你赶出去呢。”
　　穆炎没耐心听他瞎贫，“有话快说，忙。”
　　见人连门都不请他进任暮辰很不满，眼睛一翻靠在栏杆上，“成，我长话短说，我想跟你合作。”
　　穆炎面上不动，“怎么说。”
　　“不怕告诉你，我早就看穆志华不顺眼，又加上最近有些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就想出份力。”任暮辰见穆炎只是不咸不淡地看着自己，抱起胳膊仔细琢磨起他的神情，“你和你老子的事儿能传到我们这些不相干人的耳朵里，想必你们家里早都乱成一锅粥了吧，不孝子企图和老子对着干，喜闻乐见啊。”说完他勾着嘴角，手指指向身前人。
　　穆炎只是没否认，“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我。”任暮辰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净身出户啊宝贝儿，你再怎么厉害也没法儿弥补财力短板，但我站在你这边儿就不一样了，如果你本身有三成胜算，加上我会有六成，概率这么明了的事儿不用我多说吧。”
　　“理由呢。”任家可以代表任暮辰，但穆炎不觉得任暮辰可以代表任家。显然这小少爷并没思考过和自己同盟所会遇到的种种麻烦。
　　“我说了，我很讨厌穆志华。”
　　穆炎冷冷摇头，任暮辰的话并没打动他。
　　“那你需要什么理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说你信不过我，觉得我会和穆嚣联合起来骗你？”任暮辰面色沉下来，骄横暴露无遗，“不妨告诉你，我想你赢并不是看你顺眼，我就只是想让穆嚣知道，穆志华不是无所不能的，穆嚣对他事事言听计从，和我分开也不例外，我就是讨厌穆志华那个老东西，他栽在谁手上都不会比你更解气。”
　　穆炎权当白捡了个八卦听。
　　“你想看到的，不也是穆志华栽跟头吗，你找得到比我更合适的合伙人吗。”任暮辰冲穆炎挑了挑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不上我，我也确实不了解生意场上那些勾当。但你需要别人的站队，只要我和你走得近，猜想揣测自动就会产生，别人就会思考你手上有什么，人心动摇，天平就会失衡。我们这些人，唯一值钱的，不就是名字前面的那个字儿吗。”
　　听他说了这么多，穆炎多少有些改观，任暮辰倒也不是没脑子，大概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也不屑去勾心斗角。
　　“这件事儿上，我确实不需要你。”穆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如果成了，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吧。”
　　任暮辰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儿，等他想反驳，穆炎已经下楼去了。


第32章 胡同
　　入冬以来，今天算最冷的一天。穆炎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小孩儿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身旁不意外地跟着元旌浩。
　　于侑乐看见他来格外开心，每次都不例外。等人跑到自己面前，穆炎接过车，书包挂上车把，自己先跨坐上去，接着去拎于侑乐。
　　于侑乐被他拽着衣领，往后缩，“不能带人，会被抓的。”
　　“哎哟，咱不走大路。”穆炎一把把人按在前面坐下，冲元旌浩抬抬下巴，“走了啊，你回家注意安全。”说完也不等人答话，先一步带着于侑乐骑进小胡同。
　　于侑乐想和元旌浩说再见，但被穆炎挡着看不到人，左右找了找位置都不得劲儿，只能压在他肩膀上，和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扶着自行车，元旌浩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他和于侑乐摆了摆手，原地停留着，等两人拐弯再看不见，才离开。
　　灯光昏暗的小胡同里，穆炎骑得慢慢悠悠左摇右摆。态度散漫的路灯灯光下，才能看出现在正下着零星小雪。这个时间，有的四合院还开着门。遛弯似的经过，能瞧见院子里有种柿子树有种紫藤花的，电视里欢声笑语，夫妻间拌嘴掐架，一不留神全让两个过路人听了去。
　　两人骑一辆山地车是挤点儿，于侑乐胳膊靠在车头，乐呵呵地问，“你工作都忙完啦？”
　　“暂时。”穆炎瞥一眼小孩儿的后脑勺，像是随口问道，“元旌浩不就住学校附近吗，推个车干吗呢。”
　　“他说一坐坐一天不活动难受，放学就和我一起走，骑一段儿再回家，增加运动量。”于侑乐转头，“有几次都快骑到咱们小区了，估计是觉得学习太闷，顺便透透气了。”
　　穆炎若有所思地应一声，呵出口白气，稍稍向前靠去，下巴立马贴上小孩儿冰凉的侧颈。口吻似是询问，又像诱导，“我问你，你不是说你总会想我吗，那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吗。”
　　“想啊。”
　　见他都不用思考，穆炎暗骂一句，低声嘟囔，“你他妈够多情啊。”
　　“啊？”
　　穆炎松开一只手，转而勒住小孩儿的腰，在他耳边逼问，“都想他什么啊？”
　　于侑乐不明所以，但老实回答，“想他成绩为什么那么好，想他的猫？”
　　听他没想些不该想的，穆炎又舒坦了，情绪一点儿也不藏着，贴着小孩儿额角乐，“喜欢小猫儿啊，那就这墙根儿底下仔细找找，正好过冬了，咱们捡个流浪者回去养着。”
　　于侑乐想了想，“还是等我工作了吧，现在负担不起，对它们也不负责任。”
　　“那你以后工作压力还挺大的，既要给我买礼物，还得养个小祖宗。”穆炎故意歪着身子拐了个大弯儿，“说不准还得还房贷，养车子，啧，不然我的礼物就先往后稍稍？”
　　“要、要不你下来我骑！”于侑乐慌忙抓住车头，“我差点儿掉下去……”
　　“我就是摔着我自己也摔不着你。”穆炎轻笑，“放一百个心吧，啊。”
　　他的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尖，于侑乐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肩，伸手覆在穆炎握着车把的双手，“冷吧。”
　　他的手也没比自己暖和多少，穆炎垂眼看了看小孩儿的衣服，“过几天还冷，也不知道穿个厚羽绒服，还不戴手套。”
　　“没想到北方这么冷。”于侑乐嘀咕，“这是我最厚的衣服了，现在的羽绒服动辄几百上千，不如里面多套几件。”
　　穆炎面色忽然沉下来，动了动手，“手揣兜儿里去。”
　　于侑乐乖乖收回手，后仰着贴上穆炎，枕在他肩颈处，目光落在他侧脸，眼睛在光影模糊的胡同中也很亮，“明天还来接我吗。”
　　穆炎没看他，只是将双臂往中间收紧，把人全揽在怀里，“嗯。”
　　第二天于侑乐前脚出门上学，穆炎后脚就直奔商场买了几件羽绒服。付了款先拆掉商标扔掉，回家挨件按着袖子在地板上擦。等每件袖口都擦脏后他才反过劲儿来，把衣服一股脑扔上床，自己坐在床边直无语。
　　因怕小孩儿不收，他本打算说这些是自己之前的衣服。他想，旧衣服嘛，肯定得有点儿痕迹，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做完，才觉得太傻逼。
　　穆炎对于侑乐的家底一清二楚，小孩儿短时间内是饿不死，但考虑到大学的学费生活费，生活中一直都省吃俭用，能凑合的东西就绝不买二手的。
　　眼见着天儿越来越冷，衣服不保证能送出去，他又琢磨起给小孩儿省钱的法子来。
　　如元致然所说，于侑乐没半点儿坏毛病，花销全在吃住上。他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吃饭他插不上手，充其量假期和夜宵给他加个餐。所以能打主意的就只剩住。
　　于是他自然而然想起，于侑乐很早之前提过的合租的事儿来。
　　穆炎不算是特别挑剔的人，但有比较明显的边界感。他是个需要独处空间的人，在他所有零零散散的感情里，他也从未考虑过和谁同居，不光是考虑，是连这样的认知都没有。
　　纠结不定间，他又转念一想，现在小孩儿十天有八天赖在他这儿睡，跟合租也没什么差别。想通后他又琢磨干脆直接找个学区房算了，可一想小孩儿又不是没常识，住着学区房收着危楼的价他肯定会多想。
　　高三的学子了，哪一个不是当珍惜动物似的宝贝着，他家小孩儿没学区房暂且不说，专车接送总得安排上。冬天过完是春天，春天完了过夏天，让一莘莘学子天天骑车度过寒冬酷暑可不道德。这么想着他一个电话又打给了元致然。
　　那头接起来一贯的乐呵，“哟，我们炎儿终于知道惦记我了。”
　　穆炎说，“借我辆车？”
　　“成啊，看上哪辆了？”
　　穆炎想了想，“接孩子，别太招摇。”他离家的时候，自己车库里的车一辆没动，这大半年了也从没觉得没车不方便，现在倒觉出些局限了。
　　元致然一听这话很激动，“瞧不起谁呢你！不招摇能当我的车？”
　　“那给喷辆黑的。”
　　“你当你蝙蝠侠啊，看不上我的你自己买一辆去！”
　　穆炎很有道理，“我的钱得花在刀刃上。”
　　元致然沉默片刻，“……那不然？把阿姨的车给你？”
　　“成。”穆炎觉得挺合适，他现在和于侑乐的保姆没区别。
　　挂了电话，没出俩小时元致然的助理把车开了过来。他把衣服都挂进衣柜，到了时间，出门接孩子放学。
　　于侑乐见他有了车很新奇，“你买车了？”
　　“元致然的，借来练手。”
　　“为什么要练手？”-S.a.k.u.r.a-
　　穆炎没搭理他，踩上油门往家跑。快到小区，路遇一分半的红灯，他不自觉敲起方向盘缓解情绪，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活这么久他头一次邀请他人同居，莫名还真挺紧张。他不动声色地瞄了坐在副驾的人一眼，干咳一声，装着闲聊口吻，“那什么，你之前……”余光感觉到人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他忽觉面皮有些紧，“不是说想跟我合租吗，不然、不然就合呗。”
　　于侑乐倒吸一口气，“真的？”
　　穆炎假咳一声，“最近手头紧点儿，找你分担一下房租。”
　　“好呀！我上去还是你下来？”
　　有了他的应允，穆炎松了口气，嘴角不禁扬起，“随你。”
　　“那我上去，省得你搬东西。”
　　“成。”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小区楼下，下车前于侑乐又突然出声，“不对啊……这个季度的房租我已经交过了，房东阿姨应该不会退吧。”他愤愤捞起脚下的书包，嘟囔，“可能要等下个季度了。”
　　穆炎不动声色，“没事儿，明儿我找她问问，成就成，不成再说。”
　　他说是这么说，自然不会真的去找房东。第二天偏近中午，他打了三个月的房租给于侑乐，并附了一条消息。
　　“你阿姨说下不为例，这个季度算我的，下个季度你拿。”
　　他多少有预感，下个季度，房租可以不分你我。


第33章 于双火
　　转天放学，于侑乐先上来放书包，接着两人上下了两趟，搬完了所有于侑乐少得可怜的东西。
　　今天一整个白天穆炎什么都没干，光给小孩儿腾地方了。
　　帮人往衣柜挂衣服的时候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扯出他买的羽绒服，示意于侑乐，“这衣服买的时候没注意，我穿小，标签剪了也法儿退，还有这几件儿……”挨着个展示完，他又道，“你要是穿合适就拿去穿，不穿我也得扔，自己找啊。”
　　于侑乐试了一件儿，“唔！我穿正合适！”
　　穆炎心说按你尺码买的，能不合适吗。又见小孩儿乐呵呵地试衣服不疑有他，更觉得蹲在地上擦袖子的自己是个傻逼。
　　衣服挂回衣柜，于侑乐趴在门口打量起客厅，“如果我们再买一张床，放客厅还是放卧室？”
　　穆炎顾左右而言他，“你书不少啊，用不用换个书架什么的？”
　　都同居了，分床睡那算他吃亏。
　　第二天一大早，于侑乐起床穆炎也跟着起，不容置疑地送他上学。
　　被接送了几天，穆炎没说什么，于侑乐心里倒不太得劲儿。穆炎最近总是很忙，有两次接了自己放学又再出门，忙到半夜再回家，怕进卧室吵到他干脆就在沙发上睡。等又一次穆炎接了他放学再出门忙工作后，于侑乐决定好好和他谈谈。
　　他一直等到快一点穆炎才回来，满身酒气，但人还是清醒的，见他还没睡训了一句，扭头去了卫生间。
　　淋浴声结束，穆炎进了卧室，酒味儿也不明显了。
　　“还不睡又找揍呢？”他说着掀起被角上床，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关灯。
　　屋内黑下来，于侑乐直接道，“我明天骑车上学。”
　　“不行。”听他又提这事儿穆炎立马否决。这些天小孩儿跟他讨论过好几次，次次被他驳回，“这几天太冷，还耽误时间，有你骑车上下学那功夫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呢。”
　　他说得处处在理，于侑乐一时找不出理由，“可是……”
　　“可是什么？”暗中，穆炎侧身面对着他，难掩疲态，“有人给你当司机你还不乐意啊。”
　　于侑乐忍不住嘟囔，“……不乐意。”
　　穆炎闭着眼，却还耐着心，“嗯？那请问我是哪里做的没让您满意呢。”
　　看他暗中微微扬起的嘴角，于侑乐眼睛止不住发涩，“你每次来接我，我都很开心，但我不想你这么累，我心疼。”
　　本已有些混沌的意识因这一句话猛然清醒，穆炎睁开眼，舌尖掠过双唇，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震耳。他抬手，拇指抚了抚小孩儿的脸，“我不累啊，谁说我累了。”
　　于侑乐瘪着嘴看了他好一阵，“反正我明天骑车上学。”
　　“那我就是想接送你，怎么办啊。”
　　“明明就是个麻烦事儿……”从穆炎的神情中，于侑乐意识到他是认真的，“那就一个礼拜一次。”
　　“不行，太少。”穆炎笑起来，贴身凑近，额头压在小孩儿肩上，极缓慢地叹了口气，“……暂时的，只是暂时的，我能兼顾好。”
　　维持着这样的姿态，于侑乐心口一颤。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人的脆弱，穆炎允许自己这种情绪在他面前暴露，于侑乐因此无措，却也渐升欣喜。轻轻抬手在穆炎脑后摸了摸，只是，他不想成为他的麻烦，更不想做一个需要他费心兼顾的存在。
　　接收到他的安抚，穆炎伸手把人抱进怀里，感受着绝对的放松和安定。
　　“你有没有小名儿啊？”于侑乐没头没尾地小声问了一句，“你家里人都怎么叫你的？”
　　意识到什么，穆炎勾笑，“叫宝贝儿，因为还没等我长大，我妈就走了。”
　　一时哑然，于侑乐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学着穆炎平时夸自己的口吻，“宝贝儿棒，很棒，特别棒，不要……不要这么累了。”
　　一声叹息后，穆炎沉声道，“……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我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父亲，而又因为这样的父亲，失去了重要的母亲。”说完他蹭着小孩儿的脖子嘀咕，认真的模样瞬间消失，“我不喜欢姓穆，小时候就不喜欢，笔画还那么多，不然我跟你姓算了，就叫于双火，或是于保快。”
　　“我不是保佑的佑……”
　　“我知道。”穆炎轻笑，因怀里人的气息而持续安心，“现在可以闭眼睡觉了吗，宝贝儿？”
　　两人靠在一起，穆炎自然没看到自己说要跟他姓时，于侑乐突然红了的脸。
　　转天早上，穆炎依旧和于侑乐一起出门。但出了门后，于侑乐就一溜小跑，没等穆炎开车门，人先骑上车跑了，骑出一段儿距离后，才多得逞似的回头招手。
　　人走了没多久，穆炎收到条消息。目光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面色深沉地上了楼。心想还真亏小孩儿今天自己骑车上学了。
　　于侑乐进了教室没两分钟，元旌浩也到了，和他打了个招呼，放下书包，先说。
　　“中午去我家吃吧，我看阿姨泡了排骨，应该喝排骨汤。”
　　除去这样的邀请，元旌浩之前也几次提出要自己去他家午睡，于侑乐不好意思麻烦他，一一婉拒。他知道元旌浩只是人好想关照他，但一顿两顿就算了，太频繁的话他是真的不好意思。
　　见人迟疑，元旌浩转开目光，“又要拒绝吗。”
　　于侑乐为难，“不是，我那什么……”
　　“如果是不想出学校，我可以让阿姨送来，她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我想让你尝尝。”坐回自己的位置，元旌浩看着有些失落，“你好久都没去看卡卡了。”
　　“不用！”于侑乐实在不擅长拒绝，挠了挠额角只能答应，“……那麻烦你了。”
　　慢条斯理地摆好书，元旌浩微扬嘴角，“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
　　中午放学的铃声刚响，穆炎的电话就打过来，估计是掐算着时间等他下课。
　　下了课的教室有些吵，于侑乐在角落接起来，“怎么啦。”
　　穆炎那头有些响动，“我下午的飞机出个差，应该去个三四天，我再几分钟到你学校，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怎么……这么突然？”
　　“嗯，临时决定的。”
　　微微侧头，元旌浩已经起身在等他，于侑乐挣扎片刻，低声道，“我已经和元旌浩说好去他家吃饭了……”
　　那头沉默片刻，“那……晚上别熬夜，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说完先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进兜儿里的间隙，元旌浩走过来。
　　“穆炎吗。”
　　于侑乐诧异他会知道，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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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两个点击是不是就代表进入了单机模式_(:зゝ∠)_
　　打卡纪念一下。


第34章 竹签儿
　　眼瞧着离春节越来越近，人也开始倦怠。但于高三生来说，节日已经暂时失去意义，就只是高考倒计时天数中没什么特殊的一天。
　　穆炎出差已经三天，期间给于侑乐发过几条消息，都是惯例的叮嘱。
　　在平时，于侑乐能做到随时随刻给穆炎打电话发消息，但他一出差，一切想联系的冲动都被强制忍了下来。仿佛距离稍远一些，去打扰他的底气也跟着走远。
　　小寒过后零星下了几场小小雪，积了薄薄一层，太阳出来一晒便了无踪影。今天倒例外，晚上八点多开始下的雪，于侑乐骑车回家时路上已经落了近十厘米的厚度，到现在快十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合租后，穆炎本想把书房腾出来给他用，但他用惯了窗边的桌子，就没换地儿。整理完习题又做了几道阅读后，他便趴在窗边看飘飘荡荡的雪。
　　比之刚才，雪好像更大了些，大片的雪花看着蓬松又轻盈。其实他挺想下去跑两圈儿，踩踩雪攥个雪球什么的，但自己一人又太难为情。他开窗伸手接了些雪，看着莹白的冰晶快速在指间融化，窗外的寒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将水渍擦在衣服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壁柜里的东西都是两份的，于侑乐有时也会想些什么，但不去深想。他拿出自己的牙刷，顺手把穆炎的杯子摆正。
　　刷牙刷到一半，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自下而上并不清晰，停下动作仔细分辨出来源后，他立马跑回客厅开了窗，人探出去大半。
　　楼下，穆炎仰头站着，雪落在他发间和肩头。小区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笑却明晃晃的，手拢在嘴边，“来不来，给你堆个雪人玩儿。”见人立马缩回去，他忙喊，“多穿点儿！”
　　于侑乐闻言又探头出来，“知道啦！”说完他定定看了穆炎一眼，跑进卫生间漱口，然后飞快地套上衣服，跑下楼。
　　他风风火火地都不记得拿手机，自然没看到门关上的那瞬，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是元旌浩叮嘱他雪太大，明天不要骑车上学的信息。
　　楼下，穆炎已经在给雪人堆身子。三两个小时的累积，雪已经能没过半截小腿，他的记忆中，北京已经十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不出一分钟，于侑乐从楼道跑出来，脚下扑腾起雪雾，眼见要跑到穆炎身边儿，却忽然一蹦，栽进雪里，撞歪穆炎，冲着他直乐。
　　看着他的笑，穆炎眼中的神色也不自觉柔和，话出口倒不，“去后边儿滚个脑袋过来。”
　　“你不说你给我堆吗。”一点儿不嫌冷似的，于侑乐坐在雪地里抓着雪玩儿，“我不滚。”
　　“哦！那你就干看着啊。”
　　“不行吗。”于侑乐笑弯眼睛，抓起一把雪弹到他脸上立马起身跑了。
　　小孩儿跑远撒欢去了，穆炎的目光粘在他身上挪都挪不开，良久后才低头继续，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嘟囔，“能不行吗，祖宗。”
　　于侑乐在楼前跑了两圈，把每处平整的雪都糟蹋过一遍才满意，然后跑回穆炎身边儿往雪人身子上添砖加瓦。
　　他们俩谁也没想起来找个工具，天寒地冻地徒手堆着雪人还挺有干劲。
　　堆了一会儿，穆炎发现身边人老悄悄瞟他，忍不住调侃，“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帮忙的？”于侑乐打滚儿打了个遍，雪一化裤子袖口都是湿的，“不用你动手了，上去换个衣服，顺便找根胡萝卜和俩瓶盖下来。”
　　一听不用他了，于侑乐立刻站起身，往后跑。
　　穆炎正琢磨他要上楼往自己身后绕是什么路线，下一秒，人就扑到自己背上，多得逞似的笑得蔫儿坏。他不设防，跟小孩儿一起栽在雪人上，压塌了半边身子。
　　穆炎好气又好笑，一侧身把人从身上抖下去，扑腾得雪在他们周围翻落，“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存心捣乱是吧？”他发现，打从下楼小孩儿一直都挺亢奋，不知道是不是见了自己的原因。他心里偷着乐，却打横把人抱起来扔出去老远，“赶紧上楼换衣服去，再捣乱把你埋了！”
　　于侑乐乐呵呵地掉进雪地里，翻了个身手掌撑地，手压向地面的那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钻心的疼痛贯穿手掌，他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疼得都出不了声。
　　穆炎见他没了动静，又看他抬着手，定睛一看心都抖了，立刻上前把人拉起来。
　　于侑乐右手手掌上，不知怎么插进一根直径六七毫米的竹签，估计是哪个缺德的随手插在地上，天冷结了冻又被雪盖上，谁也没看见。肉眼可见的，隔着薄薄的皮肤，尖头竹签马上就要穿透他的手背。出血虽然不多，但木签周围的皮肉早已没了血色。
　　“穆炎……直接拔掉吗……”于侑乐抑制不住地手抖，“疼。”
　　穆炎立刻安抚，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一直紧紧攥着于侑乐的左手，心却不住下沉。
　　到医院进了急诊，于侑乐检查的间隙他办了各种手续，拍了片子确定没有伤及重要血管及神经，又紧急安排了手术。好在手术很小也简单，取出竹签，清创消毒就算结束。
　　拎着各种消炎药出医院，时间已经快两点。于侑乐手上的伤算贯穿伤，没到严重的程度，但愈合起来少说要一个礼拜，伤口不能碰水，学习生活都会有影响。
　　回程穆炎一言未发。
　　于侑乐自然感觉到他的低沉，经过楼下，看到被他们压塌的雪人，又看过穆炎的背影，开始独自琢磨。
　　进了家门，穆炎才开口，也没看于侑乐，一副做错事儿却不想表现出来的神情，“一会儿……用不用帮你请个假？”
　　于侑乐摇头。
　　穆炎欲言又止，后也只点头，“去睡吧。”
　　回了卧室，于侑乐心里更不得劲儿。在床头坐了几分钟，把衣服脱掉一半，右半边故意没动，起身拎着睡衣趴在门口，探头向客厅里的人，“……能帮帮我吗。”他眼巴巴地望着穆炎，见他招手，立马凑过去。
　　小心地帮他脱掉衣服套上睡衣，穆炎又拉着人进了卫生间。
　　看他用温水浸湿毛巾，于侑乐先出声，“我可以自己洗脸。”
　　“就一只手能用，你当你是小猫儿啊。”穆炎一边轻柔地帮他擦脸，一边心里埋怨自己，“今天不洗澡了，等买个防水的手套。”
　　于侑乐老实站着不动，仔仔细细研究着面前人的神情。等他帮自己擦完脸，立刻开始感情丰沛地自怨自艾，“……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我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了，就是没来得及收力，都怪我反应迟钝，怪我自己不小心，怪我朝右翻身，我朝左边不就没事儿了！”
　　小孩儿拐歪抹角地宽慰他，穆炎更说不出话来。要不是他把人扔到那里，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儿。责任在他无可厚非，除了自责和内疚，当下他更多的是后怕，万幸竹签没伤到手部神经，而且如果戳在脑袋眼睛那些地方，后果更不堪设想。
　　人老是沉默，于侑乐有些着急，下意识去牵手穆炎的手，“真的，跟你一点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多想也别自责，好吗。”
　　空着的那只手搭上他后颈摸了摸，穆炎点头。
　　他的表情分明牵强，于侑乐拧着眉哎呀一声，又咬牙道，“那你给我道个歉嘛，虽然你没错……你跟我道个歉，我原谅你，这个事儿就算翻篇，你也不许自责了，可以吧。”说着他抬起伤手冲穆炎，“道歉吧。”
　　喟叹一声，穆炎认真道，“对不起。”
　　“嗯，没关系。”于侑乐扬起笑脸回答完，再次端详起穆炎的神情，“好了吗，还难过吗？”
　　穆炎轻笑一声，摇头，心里却不禁自嘲。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得个小孩儿哄着，可真够出息的。
　　“这才对嘛。”于侑乐明显松弛下来，食指在鼻底蹭了蹭，也认真道，“我不想你难过，也不想你自责。”说到这里他微微转开了脸，目光落在别处，“我很想你。”
　　话说完他没事儿人似的回卧室睡觉去了，留穆炎原地无奈失笑。
　　等他回卧室，人已经睡着了，可能怕睡着了碰到，伤手放在被子外。放轻动作上床，他牵过小孩儿的左手，低头轻缓地贴上，若有似无地吻在指尖。
　　他发现，于侑乐分明地清楚说什么自己会开心。


第35章 炎炎哥
　　作为从教近二十年，又总是带毕业班的老教师，张老师对学生受伤这种事儿早见怪不怪。尤其高三生，仿佛一种玄学，越是关键时刻，总会有那么几个倒霉蛋儿，不是磕着脑袋就是摔断腿。
　　高三生受伤可以说牵动一家老少的心，自然而然的，张老师也习惯了各种家长的嘱咐。但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于侑乐同学的哥哥，张老师还是不由诧异。
　　寻常嘱咐就算了，主动要求开家长会的学生家长，确实少见。
　　穆炎和老师沟通完便走了。教室那边，元旌浩见于侑乐受伤，下课直接把替他记的那份笔记放到了他手边。
　　因为手指屈起都会牵扯伤口，于侑乐课上试着写了几个字就放弃了，打算放学回家借元旌浩的笔记，让穆炎帮他抄一份。看到元旌浩主动帮他记了笔记，心里别提多感激。
　　中午放学，元旌浩先把人叫住，“食堂人太多，你手这样别再碰着了，也不方便端餐盘，和我回家吃吧。”
　　于侑乐单手收好书，“不会，我等会儿再去，人就不多了。”
　　“那我还是叫阿姨送来吧，我们一起在教室吃。”
　　“不用！旌浩……”于侑乐为难地看他一眼，快速思考后，还是决定说开得好，“谢谢你总这么照顾我，但老这样……我不好意思。”
　　元旌浩沉思片刻，“所以你并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想欠我什么，对吗。”
　　他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于侑乐抿嘴点点头。
　　“我知道了。”元旌浩扶了扶眼镜，“之前没注意，让你不舒服了……但你手受伤是特殊情况，这几天还是去我家吃吧，之后我会注意的。”见于侑乐似乎在思考，他探身靠近，微微皱眉，“你这样我不太放心。”
　　于侑乐终是没能拒绝，暗暗下定决心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两人回到元旌浩家时，阿姨刚做好饭。卡卡见他们回来，跟着去洗完手又跟着去餐桌，等于侑乐坐下，便跳上他的腿揣好手趴着不动了。
　　元旌浩从厨房出来，揪了揪它的小耳朵，“下去，别打扰哥哥吃饭。”说完在于侑乐身边坐下，把特意准备的叉子放在他手边，方便他用左手吃饭。
　　任性又粘人的小猫连头都没抬一下，于侑乐摸摸它，“没关系，抱着暖和。”
　　“它最近长胖了，还挺沉的，我抱吧。”元旌浩刚碰上卡卡，就被它扒了一脚，又喵了两声以示不满。
　　于侑乐失笑，“它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吧。”
　　“嗯，它真的很喜欢你。”元旌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翅进于侑乐碗里。静默片刻，又说，“我也很喜欢你。”
　　身边人看着还是平日的淡然模样，语气也平静。朋友间说喜欢或许不算奇怪，但两个男生间，还是少见。于侑乐不想自作多情，但不知为什么，却预感气氛会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他傻笑两声端起碗，低头默默吃饭，想着含糊过去。
　　余光中，元旌浩低头盯着碗里的饭，却始终没动筷子，半晌后又转头看向了他。于侑乐心里一惊，立刻收正目光。
　　“你的答复呢。”元旌浩问。
　　虽有异样预感，但这种走向还是让于侑乐一惊，“嗯？”
　　“我……第一次，和别人表白，不太明白都应该说什么。”
　　“啊？”
　　“我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试着交往。”元旌浩很清楚，当下不是最好的时机，更不是一个好方式。只是刚才于侑乐在教室的话让他有了动摇，他一直坚定着不要着急，可念头已经产生，就算不开口也藏不住。
　　他想，于侑乐会在意相欠的问题，是因为他们只是同学，如果尽快换一种关系，如果能变成更亲密的关系，一举两得。
　　“我……”于侑乐张了半天嘴，愣是想不出下一个字。
　　对他来说，收到男生告白的震惊远不及这告白来自元旌浩，他第一时间先检讨起自己来，左思右想也得不出结论后，甚至开始怀疑元旌浩中邪。
　　“我知道这个时机不好，或许，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我只是希望你有时间，可以好好考虑。”
　　他越说越认真，于侑乐脑内却空白一片。要问他喜不喜欢元旌浩，那当然是喜欢的，但绝不是可以交往的那种喜欢。他明确地知道自己该拒绝，可话到嘴边，又怕会伤到元旌浩。
　　“侑乐？”
　　敏锐的噪音因纠结而活跃，它们在胸腔内冲撞，撞得于侑乐心慌，让他无意识出口，“对不起。”
　　元旌浩神色一滞，“你很排斥……两个男人吗。”
　　于侑乐连忙摇头。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元旌浩面色踟蹰，“我们，班上的吗。”
　　于侑乐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只能转开脸，“对不起。”
　　“是我太唐突了。”接二连三的否定后，元旌浩垂头，口吻终于不再那么平稳，“……是因为我太胖了，不好看是吗。”
　　“不是！”听着元旌浩说出这句话，于侑乐几乎急出泪来，以至于某瞬间，冒出干脆答应他的念头，“我觉得你很好……”
　　他一直觉得元旌浩很好，聪明温柔，不热烈却总给人安定的力量。可此时此刻，饶是他说再多夸奖人的话，听起来也难逃虚伪。
　　元旌浩微微颔首，“……先吃饭吧。”他说着起身，“你先吃，我不想你不自在。”
　　人进卧室关了门，于侑乐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坐了两分钟把卡卡放上沙发，轻轻去敲门，和元旌浩打了招呼先回学校了。
　　门内没有回应。
　　回到学校时他已经错过了午休铃，门卫大叔不放行，他只能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坐着耗时间。想起元旌浩，控制不住地愁眉苦脸。
　　下午上课，元旌浩依旧帮他多抄一份笔记，但一句话都没说。晚自习前，班主任来安排换排。于侑乐被换到窗下，元旌浩靠墙，中间隔了两大排。
　　晚上穆炎来接人的时候发现小孩儿情绪不太对，问了问，没问出什么来。
　　回家路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吃完穆炎给他买的烤地瓜后，于侑乐心情才好了些。他不想失去元旌浩这个朋友，却也给不了他感情回应，那选择权在他，自己总不能强求。
　　回到小区楼下，两人先瞧见一辆熟车，但车里没人。
　　上楼一看，人正门口蹲着呢。
　　对着元致然，于侑乐比穆炎热情得多，“你来怎么不说一声呀。”
　　“害，这不听炎儿说你受伤了，来瞧瞧你。”
　　“不严重的。”于侑乐伸出手给他看，然后开门进去，在鞋柜里给元致然找拖鞋。
　　元致然没先跟进去，而是后退一步，肘了肘身后的穆炎，声音虽压得很低，听着依旧欠揍，“哎我说，同居的小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是不是每天都春心荡漾的？”
　　穆炎懒懒地斜他一眼，“嘛来了。”
　　“不说了嘛，来看看我小嫂子啊。”元致然眉飞色舞的，“听你电话里那心疼的劲儿我还以为得落个残疾呢。”见人剜他一眼，他又立马凑趣儿，“不是，我得跟嫂子处好关系啊，万一以后你俩吵架闹别扭的，我能帮你说话不是。”
　　“放你的屁。”穆炎冷哼，“我俩就不可能吵架。”
　　元旌浩真切地被恶心了一把，“瞅你丫内操行吧。”
　　两人还没拌完嘴，于侑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然然哥，快进来啊。”
　　这回换穆炎犯恶心了，想把元致然薅住但晚了一步，听着那人腻腻歪歪地应着进门，急忙跟上，“元致然你给我滚出去！”
　　把手里的外带都搁上桌子，元致然装着无辜看于侑乐，“他这又上哪儿吃了一肚子火药啊？”
　　于侑乐摇摇头。
　　“得，咱不管他。”元致然得意地撇穆炎一眼，挨个掀开打包来的吃的，“来宝贝儿，为这么些吃的我可跑了好几个地方呢，老话说得好，吃什么补什么，酱香猪蹄，柠檬凤爪，麻辣掌中宝，红油抄手，都尝尝。”
　　闻见香味儿于侑乐还乐呢，“我吃抄手。”
　　穆炎直无语，“抄手算谁的手，皮儿的手馅儿的手还是汤的手啊？”
　　元致然也很有理，“抄手阿姨亲手包的，双重加持，管得着么你。”
　　穆炎懒得听他贫，冲于侑乐抬抬下巴，“不能吃辣的，啃个猪蹄睡觉去。”
　　“真够啰嗦的。”元致然凑近于侑乐，冲他挤眉弄眼，“跟这么个人同一屋檐下，每天都特难熬吧。”
　　夹起一块猪蹄，于侑乐轻快道，“不会啊。”
　　他的回答穆炎挺满意，书房忙自己的去了。他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过了不知多久，小孩儿来敲门。
　　“我洗漱好啦，你还要忙吗。”于侑乐问。
　　“那谁走了？”瞧见他浸湿的发，穆炎问，“洗澡戴手套了吗。”
　　于侑乐乖乖点头，“没碰到水。”
　　“药擦了吗。”
　　一个表情，穆炎就知道是忘了。看人转头就往客厅跑，他也起身跟过去。从小孩儿手里接过棉签，让人在椅子上坐在，自己蹲着，放轻力度揭开敷料，先端详了伤口，才继续上药。
　　冬天里伤口恢复起来总会慢些，听穆炎不经意叹气，于侑乐食指拨了拨他额前的发，“已经不疼了。”
　　穆炎抬眼瞟他一眼，好笑，“真的假的，别是痛觉迟钝吧。”
　　“真的！很快就会好了，猪蹄我都吃了！”
　　上完药穆炎起身，不由吃味儿，“你听他的，刚在书房都听见你乐了，和你然然哥聊得挺开心啊？”
　　“嗯，他多有意思……”不知怎么的，话还没说完，于侑乐先发现穆炎的神色不对，像是不大高兴，又像赌着什么气。他十分有眼色地把接下来的话都憋了回去。
　　摸了摸他的湿发，穆炎转身拿过吹风机。
　　接下来的几分钟，房间里只有鼓动的风声。感受着穆炎的手指在发间拨动，于侑乐忍不住总想回身。那轻柔的力度，很难不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仔细对待的。热风停下，他听到穆炎嘟囔。
　　“还然然哥，真亏你能叫得出口，也不嫌肉麻。”
　　转身趴在椅背上，于侑乐抬眼，“是他让我这么叫的。”
　　“哦！他让你叫你就叫，你倒是挺听话啊？那怎么没听你叫我一声炎炎哥啊？”
　　“炎炎哥。”于侑乐毫无迟疑，因为带笑尾音也在上扬，乖巧又清朗地叫了一声。
　　穆炎都让他叫哑了，“……这么乖啊。”
　　“嗯，能让你开心的话我都说，能让你开心的事情我也都会做。”
　　小孩儿仰着脸，说了这句话后就等着反馈似的，笑眯眯地盯着他看，晶亮的眼中仿佛只盛得下他一个人，真诚纯净得让穆炎焦灼。
　　他缓缓俯身，捏上于侑乐的下巴，端详他漂亮的瞳色，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渐渐放大，看他由诧异转为失神，然后贴上了他微凉柔软的唇。
　　身心的冲动无一不想深入，可实际上穆炎却没敢用力，舌尖刚探出就收回，托着于侑乐的后脑勺，完成一个温情轻柔的吻。
　　回神后于侑乐慌乱起身，撞响了椅子，盯着穆炎发怔。
　　穆炎没出声，坦然等着。
　　“……我、我今晚睡客厅。”
　　等人飞快经过自己身边，穆炎闭了闭眼。听小孩儿在屋里叮呤咣啷，不用看都知道是一副什么样的手忙脚乱。事态这么进行，似乎不太妙。他默叹一声，只能下楼买烟。
　　等他回来，客厅已经熄灯，于侑乐蜷缩在沙发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走到沙发边，穆炎沉声开口，“上床去睡，我睡沙发。”等了两秒没应答，他在暗中难受，“三个数，不起来我就抱你进去，一、二……”
　　三没出口，沙发上的人就抱起被子急忙跑进了卧室。


第36章 清单
　　睡沙发实在憋屈，穆炎后半夜才眯着，然后六点不到，卧室里又传出动静。
　　于侑乐起得比平时早，天色还黑，也不开灯。暗中，穆炎看着他悄默声出了卧室，又偷偷摸摸地洗漱完背上书包，出门走了。
　　昏暗中又躺了几分钟，他默叹一声起身到窗边，小孩儿那手不能骑车，估计是坐公交上学去了。
　　到了晚上，人干脆就没回来。再转天，看着手机上转过来的房租，穆炎便知道，人肯定是去找了房东续租，自己的谎言也顺便被拆穿。
　　要说后不后悔没忍住冲动亲了他，穆炎是后悔的。他后悔自己那样亲他，反正都会落这么个结果，他就应该那样再那样亲他才对。
　　整整三天没影没音后，穆炎掐算好时间，在人回家必经的便利店对面截人。路灯下等了十来分钟，远远儿的，就瞧见人从小路走来。
　　于侑乐走得不快不慢，贴着道边走了没两步，人忽然停在坡顶，显然是瞧见了他。
　　穆炎跟他隔空僵持十几秒，面色不悦地在垃圾桶上熄了烟，转头走了。
　　他走，只是觉得这么傻站着不是事儿，但没准备算了，进了楼道便闪身站在楼梯下。没一会儿，头顶传来脚步声，等声音听不见他立刻转身跟上，到了五楼，掏钥匙开门。
　　进门那瞬间，正见于侑乐听见开门声从卧室跑出来。
　　掂着钥匙，穆炎歪头冲他挑挑眉，“躲我啊？”
　　于侑乐不敢瞪穆炎，便瞪着自家的钥匙，然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哎？”轻松躲开他，穆炎挑眉，“什么意思，给了别人了又反悔啊？”
　　于侑乐偏开目光，“对，不给骗子。”
　　小孩儿这话是对的，所以不能继续。穆炎把钥匙扔回兜儿里，“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躲着我。”
　　沉默片刻，于侑乐抿抿嘴，“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我没在追求你。”
　　穆炎皱眉，“什么玩意儿？”
　　于侑乐似乎为难，眼睛转了又转，才抬起快速瞟了穆炎一眼，接着却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手上多了几张纸，攥了半天，才战战兢兢递给穆炎。
　　疑惑地接过来，穆炎低头一看。
　　《好朋友间必做的一百件事儿》
　　于侑乐头扭在一边儿，开口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有交流困难，我、我只是……我只是想交个朋友，就照着这上面的做，没有别的意思。”
　　这些天来，他一直绞尽脑汁地想，穆炎亲他的理由。
　　在他的认知里，亲吻是因为喜欢，但要说穆炎喜欢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他首先排除了这个可能。其次，亲吻可以是长辈对晚辈表示疼爱，可虽然他和穆炎差了十岁，却也没到差着辈分的程度，也没有哪个长辈会亲嘴的。
　　在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否定后，他只能回顾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便逐渐意识到，善良的穆炎或许是在回应自己。
　　他觉得可能自己的种种行为在穆炎看来，是追求。
　　听他这么说，穆炎又低头看手中的清单。清单上，被画了勾的事项有几十个，浏览过那些事项，他心口忽然一滞。
　　每一个画勾的事项，都是他和于侑乐做过的，因为这份清单的出现，之前小孩儿的种种奇怪突兀的行为忽然都有了解释。
　　抬抬眼皮，穆炎折上清单。饶是他心再大，这一刻也是真的难受，他理了理思路，开口却不禁失笑，但眼中没半点儿笑意，“就是说，你不是喜欢我，亲近我只是想交朋友，只是照着这个做，是吧。”
　　左手扯着袖口，于侑乐没出声。
　　穆炎点点头，心想管他是不是借口呢，反正是拒绝了，有了拒绝，就该知趣。
　　他的目光在于侑乐周身游走一遍，越盯越紧。因看到小孩儿闪躲的神情，他胸口忽然起伏，也瞬时忘了什么是知趣，牙都咬了起来，“不喜欢我是吧？于侑乐……你他妈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啊？不喜欢我还心甘情愿地掏家底帮我，不喜欢我我有点儿情绪你反应比我都大，不喜欢我你他妈整天跟我腻乎在一个被窝儿里，你当是过家家呢？成，就算！就算这都不是喜欢，我和任暮辰说句话你都不乐意，这算什么啊？”
　　无措地站着，于侑乐被穆炎的声势压得抬不起头，“因为、因为我……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所以呢？你敢说你和我做过的这些事儿都是照着这个破清单，没有一点儿发自内心？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什么算喜欢？”
　　于侑乐说不出话来。
　　穆炎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于侑乐，你该明白，你把这几张纸拿出来可能会有什么结果。”
　　听见他难掩失望的话语，于侑乐猛地抬头，一直藏着的眼圈已经泛红。
　　他当然明白，任是谁，在不被告知的情况下，都不会开心自己被当作试行对象，这种有目的性的交往感觉并不好，让所有感情都参杂进了疑虑，疑虑它是按清单行事还是真情实感。
　　如果这份清单是在双方知晓的情况下存在，它会是感情的增值剂，可事实他独自执行着清单内容，把它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芥蒂。
　　但如果不拿出这份清单，他给不出一个解释。
　　“我问你，如果我就此对你失望，现在把钥匙还给你，上楼去，从此变回陌生人。”穆炎盯着他，“你也完全不在意？”
　　于侑乐明显失措，“可、可你说过你不生气……也不会不理我……你答应过我的……”
　　听着他颤抖的声线，穆炎算明白过来了。小孩儿把他的口头承诺要了个遍，没准儿就是等着这天呢。他强装着冷硬，“出尔反尔没听过？你还真把我当个好人了？”
　　“穆炎……”于侑乐几不可闻地叫他。
　　于侑乐不用做任何事儿，不出三秒，穆炎就已自我瓦解，他早见不得小孩儿有丝毫的委屈，心软得没半点儿出息。要说一点儿都不膈应那是假的，但拿清单挡箭，实在蹩脚，蹩脚到穆炎都不想揭穿他。
　　他自嘲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清单，“成，你不是想交朋友吗，那咱们就继续。”
　　此话一出，于侑乐不得不诧异。呆立原地，他飞快地思考。他觉得穆炎的话里似乎是希望自己喜欢他的，可他实在不确定，“……你希望我喜欢你吗，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穆炎假笑，特欠地挑眉，“当然不，我啊，也想交个朋友。”
　　在于侑乐呆楞的目光下，穆炎揣上清单，转身走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摔上门后却直想抽自己。他又不是十八九的小伙子，全心全力地跟一小孩儿掰扯情爱，说出去够人笑掉大牙。但他实在情不自禁。
　　真应了元致然那句话。这不是一普通好孩子。


第37章 音乐家的橘子
　　转天，放学回家，于侑乐开了门，屋内灯火通明。
　　听见声音穆炎从厨房探身，“哟，我好朋友回来啦，外边儿冷吧，洗手去，给你热了牛奶。”
　　歪着嘴瞄他一眼，于侑乐默默去洗手。
　　等他出来，穆炎已经端着牛奶门口在等他，刚递给他又收回，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特意把自己碰过的那边冲他，“来，温度正好。”
　　接过杯子，于侑乐在他的注视下，特意把杯子转了个角度，咕咚咕咚干了牛奶。
　　他嫌弃的这么明显，穆炎当下没跟他计较，然后从后裤兜儿掏出清单和笔来。翻开，找了找，低头画了个勾，假模假式地念叨，“喝同一杯饮料，真好，又完成一项。”清单揣回兜儿里，他立刻转身，“行，走了啊朋友，早点儿睡。”
　　隔天放学回来，毫不意外的，家里又亮着灯。
　　穆炎正在他的浴室里洗澡，听见声音开门探身，“哟，我好朋友回来啦，正好，脱衣服进来，我帮你洗个头。”
　　他大半个身子都裸露在门外，于侑乐看完天花板看地砖，就是不看他，“我我不用了。”
　　穆炎一咂巴嘴，“别不用啊，好朋友一起洗个澡怎么了，适用啊，特适用。”
　　想起自己在一起洗澡那项后面的标注，于侑乐眼前一黑，低头直冲卧室。
　　穆炎轻笑一声，简单围了条浴巾在腰上，跟进卧室。
　　看他跟进来于侑乐吓了一跳，立马蹿到墙边儿，极其不自然地扒着窗帘研究，“你、你把衣服穿上，别感冒了。”毕竟一床睡了那么长时间，除了底下那几两肉，穆炎哪哪儿他都见过。平时偷看两眼什么事儿都没有，当下也不知怎么的，看一眼耳朵根儿都发烫。
　　“还是我朋友知道心疼人。”穆炎泰然自若地走到床边，拎起枕边的袋子，“穿同款睡衣那条我也勾了啊，我是不指望你给我买睡衣，就只能我给你买了。”说着他冲小孩儿笑，“跟我一样的，试试？”
　　于侑乐装着咳嗽，“一会儿试……”
　　“别啊，试试大小，不合适就去换。”穆炎面上的笑意越发冒坏，“怎么，别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换吧，我们可是好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可害臊的。”
　　于侑乐快要把窗帘扣出个洞来，低着头，很铿锵，“没不好意思。”
　　“那你怎么不看我啊？”
　　闻言于侑乐立马抬头，眼睛依旧斜在别处，大步到穆炎面前，拿过睡衣开始换。
　　看着他在毛衣和校服裤子外套睡衣，穆炎心里直想笑。就小孩儿这么个穿法，睡衣在他身上依旧松松垮垮，袖子裤腿都长一截儿。见人满是疑惑地偷瞄自己，穆炎强忍住笑意，“合适吗。”
　　于侑乐撇着嘴把袖子折了两圈儿，倔强道，“合适。”
　　“合适就好。”扯下浴巾，穆炎换上自己的衣服，也不管小孩儿什么反应，打了个招呼走了。
　　回到家，他把清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其实这上面的一些事儿挺不靠谱的，小孩儿图省事儿，专挑好完成的做，最后面还手写了十几条清单上没有的内容，都是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份清单幼稚又无聊，还特傻，现在的初中生都不一定会这么干。但于侑乐喜欢，他就愿意执行，并赋予它神圣意义。
　　收起清单，手机响起来。
　　接起电话，那头明显的兴奋，“老大，济南那个项目永拓退出，是咱们的了。”
　　穆炎并不意外，只是不着痕迹地叹了气，“知道了，你看着办。”
　　“老大，永拓的股票一直在跌……”
　　听出他的迟疑，穆炎直接道，“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再继续下去，永拓会被逼到退市也不一定，要不要趁热打铁？”
　　闻言穆炎失笑，“你也太小看穆志华了，他现在明显是想耗着，他也知道咱们没那个精力和资源跟他打持久战，还早。”
　　近些日子，穆炎和穆志华的较劲儿已昭然若揭，那些扑风捉影的流言被证实，一度引来看客观戏。谁都以为这是一出不孝子丢丑败落的戏码，看客中，隔岸观火不少，幸灾乐祸更甚，但一致的是，没人觉得穆炎会赢。
　　没了家族支撑的穆炎，就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扔进深湖，别说水花，波纹都折腾不起来。
　　可事实上，是穆志华在步步败落。于是，风向在无声中逆转。
　　“那……接下来？”电话那头问。
　　“我之前让你打点好媒体。”穆炎摸出烟盒，颠出根儿烟，夹在指间，“他们虽然接二连三丢了案子，又丢了长期合作的老朋友，但这些打击生效太慢，可如果舆论压下来，总有人会慌了手脚，人一慌，就会有破绽，有了破绽，就会失控。永拓里的每个人我都再了解不过，我们要做的，只是适时地撕个口子，然后等他们自己挣成窟窿，这样最快。”
　　在穆炎看来，猜疑，永远是人类的弱点，也永远最容易被利用。
　　众人皆知，穆志华能有今天，少不了常如兰和常家的扶持。常家现今虽大不如前，但常老地位崇高，无人敢怠慢。而穆炎来势汹汹，自然会有人疑虑他背后有常家支撑，为女为母出口气。穆家父子不睦已久，但在利益面前，恩怨可消，情谊可散，于是还有人认为，两人闹出这么大阵仗，不过是父子俩连手设的一个局，为得是借势清洗关系网。
　　众说纷纭的环境，对穆炎极其有利，他孑然一人，不用堵众人之口，也不需头疼名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做的就是小人背后的暗箭。
　　挂了电话，他看向空着的卧室。于侑乐不在，他连灯都懒得开，就着窗外灰蒙蒙地月光，点了烟，在沙发上抽完。
　　有了对比，家里真是挺冷清的。
　　之后他起身找了根长绳子，在绳子一头绑了个橘子，开了卧室的窗把绳子放下去，晃着橘子敲于侑乐的窗。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于侑乐没被吓到，开了窗向上探头，眉头要皱不皱地看他，也不出声。
　　穆炎勾起嘴角，“请你吃橘子。”
　　三两下解下橘子，于侑乐缩回窗里。
　　穆炎知道他还在窗边儿，胳膊搭上窗框，自顾自地说，“我看清单上有一条说是教对方自己擅长的技能，你擅长什么啊。”等了一会儿底下窗口也没动静，他自己探出大半个身子，果然看见小孩儿靠在窗边的小半个侧影，“没有啊？”
　　声音位置忽然变化，于侑乐猛地抬头，“你……”他极速小声，“小心别掉下来。”
　　他那一瞬间的关切穆炎看得清晰，且十分受用，“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儿擅长的都没有？”他眼中轻柔的笑意，只对着他最珍视的宝物，“巧了，我也没有，咱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好朋友。”
　　这些天，穆炎有意无意地总把好朋友这词儿挂嘴上，于侑乐不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还是怎么的，但听着确实别扭。想了想，他抬手冲楼上，“清单还我。”
　　“我的东西干吗给你啊。”
　　于侑乐有些急，“那是我的！”
　　穆炎轻哼，“写着我的名字呢，就是我的。”清单的右上角写着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于侑乐为什么要标注，只猜想可能清单不止一份，甚至可能有一份给元致然的。这么想着他还是多少来气，“哎，我问你，我是不是你进度最快的朋友啊？”
　　窗口的人明显一顿，没说话。
　　看不见他的表情，穆炎出声，“侑侑。”
　　每每听见他这样叫自己，于侑乐总是悸动。抬起脸，之后，他便看见了他终生印在心底的一幕。
　　音乐家探身在窗边，朦胧月光在窗户周围映下光怪陆离的影子。他依旧保留属于少年的热忱，但鲜少流露。此刻他好看的唇微微扬着，双目中却有分明有忧愁。那忧愁或许来自许多，但即将呼之欲出的，却是面对面的思念，及渴望。
　　恍惚间，于侑乐似乎看到寄生在体内的噪音蹦跳出来，它们在空中松开互相拉着的手，变成单个音符，在月光下转了一圈儿换上银色外衣和礼帽，小心翼翼地凑到音乐家身边跳起踢踏舞。
　　微凉的风中有橘子的甜涩气味，不自觉的，于侑乐施力抓破了手中的橘子皮。
　　因这一个眼神，他终于找到答案，穆炎还真是喜欢他的。


第38章 并无其它
　　换排之后，元旌浩和于侑乐完全没了交集。
　　起初于侑乐也想过缓和一下这种状态，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沟通，换言之，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拒绝了元旌浩，那人家选择做回陌生人也无可厚非。于是他也不再纠结，只为失去学校唯一的朋友而惋惜。
　　晚上放学，他出了校门，不见穆炎，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郑胜军戴着帽子包着围巾，严实得只剩一双眼睛，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叫住了他。
　　于侑乐一时没认出来，辨认出后诧异问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男人将围巾拉下来一些，“经过学校附近，就来看看你……”说话间他眼睛四下看了看，“最近学习还累吗，对了……嗯，这么晚该饿了吧，走，我们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
　　随后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郑胜军进门便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照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两碗面。
　　“侑乐……你换号码了是吧。”男人脱掉帽子和围巾，局促地搓着手，冲于侑乐挤出些笑，“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于侑乐号码换了已经快四个月，显然这期间舅舅也没想过联系自己。因一些不愉快的经过，他怕将新号码发给他都会是一种打扰，所以才没说。
　　看于侑乐沉默，郑胜军找话说，“最近怎么样，学校学习还好吧？”
　　于侑乐点点头，默默看着男人。因为长时间戴着帽子，他头发塌在头皮上，双目满是红血丝，虽强打精神，却也难掩疲惫。且时不时打量周遭，看着很焦躁不安。
　　“……舅舅，最近工作很辛苦吗，家里都好吗？”
　　听他这么问男人一怔，后干咳几声，含糊地应，“是，是啊，年底了吗……”间隙服务员端了面上来，缥缈的热气飘在他们之间，他给于侑乐递上筷子，催促道，“吃，先吃。”
　　于侑乐依言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头，发现郑胜军并没动筷子，他直觉男人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便先开口，“出什么事儿了吗。”
　　“侑乐，你……动了奶奶留给你的钱是吗。”
　　于侑乐意外他会知道，愣了愣答道，“这里消费太高，生活费不够交房租，我就……”
　　因为花销项目比他想象的多，他的生活卡早就告罄，所以提前动用了那笔学费。之前他一直没意识那张卡的信息不全，去银行取钱才发现，这才把信息全改成自己的。
　　“还剩多少？”
　　男人口气焦急，于侑乐还是如实回答。
　　“只用了几千……怎、怎么了吗？”
　　郑胜军交握的手不自觉缩到桌下，眼睛也不看他，磕巴着说，“侑乐，你妹妹……她病了，要做个小手术，但我们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于侑乐倒吸一口气，“严重吗？”
　　郑胜军的大女儿十一岁，碍于舅妈对他的态度，小女孩待他也是有样学样。但不管怎样，她对他来说是亲人。
　　“小手术，大概率不会失败，就是手术费……我和你舅妈每月工资光交房贷车贷就差不多见底儿了，何况家里现在还有个吃奶的孩子……能借的我们都借过了，家里老人也拿不出更多……”
　　郑胜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于侑乐思忖过后道，“下半年我就要上大学了，我留下第一年的学费行吗。”
　　“不用那么久！上学前这钱我一定能还你……侑乐你放心，就算不能一次性还清，到了时间，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保证你能交得上学费。”
　　隔着面汤的热气，于侑乐掏出手机，只给自己留了几千块，剩下的全转给了郑胜军。
　　看着他转完账，郑胜军突然抓着围巾帽子起身，起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张了张嘴，扣上帽子，干涩道，“……过几天，过年回家里过吧，也算吃团圆饭。”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于侑乐默默自己吃完了面，骑车回家。骑进小区进了楼栋，没爬到五楼就听到有脚步声自上而下。
　　他今天比平时晚回来半个小时，穆炎在窗口看见人回来便下去五楼等着，“干吗去了这么晚回来。”
　　于侑乐闷声回，“……堵车。”
　　“你怎么不说限行呢，限黑色自行车。”人开了门穆炎跟着进去，一眼就瞧出来小孩儿情绪不高，“怎么了，耷拉个小脑袋。”
　　于侑乐只是摇头。
　　穆炎看出他是真的没精神，只以为是累了，聊了几句嘱咐人早点儿休息，就回自己家了。
　　几天后，有外班的人来教室找于侑乐，说老师叫他去办公室一趟。时间正值日光最好的时候，明亮的教师办公室里，靠墙边儿，却坐着一个瑟缩的身影。
　　张老师见了于侑乐，先迎上来，关切道，“于侑乐，你家里人来找你，说是家里出了些事情一定要告诉你，你不要太激动……”她话没说完先被郑胜军打断，看着他慌慌张张地把人拉出了办公室。
　　于侑乐被大力拉扯着，直到楼梯角落才停下。几日不见，郑胜军比之上次看着更憔悴消瘦，枯槁的面颊凹陷，双眼浑浊爬满血丝，像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神色都有了些古怪。
　　“……舅舅？”
　　郑胜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开口也神经质地压低了声音，表情动作却很夸张，“侑乐，手术出事故了，我还需要钱，你妹妹一直喊疼，钱……还需要钱，弟弟也没有奶粉喝……明天之前，一定要弄到钱……”
　　于侑乐意识到他精神状态很不对，迟疑道，“你不是说，手术不会失败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你一定要救救你妹妹啊，救救她，她很疼……一直哭……侑乐，帮帮我……”
　　看着他明显于情绪不符的夸张表情，于侑乐默默后退一些，“我的钱已经都给你了。”
　　谁知，他这微小的动作却刺激到郑胜军，他猛地抓住于侑乐的小臂，强迫他和自己靠在墙边，“你的朋友，你的那个朋友，你知道他是谁吗……永拓集团的大少爷，他们那种有钱人随手拿出个百八十万连眼都不眨，你开口，他会借你的……帮帮我，求你帮帮我侑乐！你得帮我啊！”
　　因他提起穆炎，于侑乐的思绪有一瞬间飘远，实话实说，他对穆炎的背景一无所知。诧异过后他快速冷静下来，果断出声，“不行……”
　　先不说穆炎有没有钱，就算他有，也没有义务帮郑胜军，他可以把剩下的几千块也给男人，但绝不能牵扯到穆炎。
　　郑胜军几乎压在他身上，“行的！没有不行……他有很多钱！他也一定会借你，他之前就往你的卡上转过钱，也没想过让你还，这些对他来都是小钱……你和他说是借，他肯定会给你的！”
　　于侑乐心头一怔，“转什么钱……”
　　蓦地松开他，郑胜军双手举在胸前，双目左右来回地转，神色已经失常，“你要体谅我呀，我要养家要还贷款，我需要钱，我也不想的，我是准备还你的……是他先把钱补上，让我不要再提起……你要体谅我呀……是我把你安排进学校的，你知道在这儿想加塞有多难吗，是我收留了你，是我啊……”
　　“是……奶奶留给我的钱吗。”于侑乐努力让自己说出完整的话，声音却抖得厉害。
　　郑胜军佝偻起身子，伸着脖子点点头。
　　一瞬间，于侑乐只觉血气上涌，太阳穴上更仿佛有什么在用力敲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中的不解渐渐变为悲愤，后转身便走。
　　见他要走郑胜军慌了神儿，立刻扑地抱住他的腿，嘶哑哀嚎，“侑乐！侑乐……你帮帮我，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会死的，救救我！”
　　因他嘶声力竭，办公室的老师纷纷探身出来，张老师第一个跑过来，护着于侑乐分开了两人。
　　当下于侑乐脑内一片空白，熟悉的窒息感让他恐惧，胸腔内躁动的噪音撞得他生疼，仿佛正磨着刀斧想将他剖开。无措，混乱和悲凉几乎使他站立不稳。
　　他现在才想明白，或许一开始，郑胜军会收留他，就是因为他还有几万块钱的价值。
　　并无其它。


第39章 一个号码
　　接到于侑乐电话的时候，穆炎正准备出个短差。当下是小孩儿上课的时间，他好奇人怎么这时间打电话，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于侑乐。
　　一句于侑乐哥哥，他认出这是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立刻掉头往医院赶，一路紧绷。
　　张老师还有课，等到穆炎，简单叙述了经过便匆忙回校。
　　送走老师，穆炎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躺在临时病床上的于侑乐，小孩儿闭着眼睛，安静到没了生气。见人还睡着，他不舍得叫醒，回身先去找了医生。
　　恰巧，因为之前护士长垫付过医药费，接诊的医生还记得于侑乐曾来医院洗胃，详细和穆炎交代了他的状况。
　　听医生的意思，于侑乐突发暴食的状况已经不止一两次，且由来已久。他从不知小孩儿有这种情况。诧异的同时，止不住地难受和自责。
　　“请问……这属于暴食症吗。”
　　“常规来讲，暴食症多发生在青少年时期，年龄阶段他是符合的，但暴食症同时会伴有比较严重的身材焦虑，这点儿他没有表现，所以我们还是更倾向于这是精神及心理刺激之后的结果，暴食只是一种表现方式，就像还有人会选择自残，报复社会等等消极行为。”医生仔细看了看穆炎，“你是他什么人？”
　　“……哥哥。”
　　医生点头，“我刚听他班主任说过，孩子是高三生，现阶段有些家长对孩子的心理关注确实太匮乏，孩子很有可能是因为学习及成长方面的压力，导致的突发性暴食，当然具体原因，还是建议尽快带他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多关注心理健康。”
　　和医生道完谢，穆炎回了病房。整理过情绪后，才推门进去，拉着凳子在床边坐下。
　　郑胜军在办公室外发疯，引来了众多老师的注意，班主任第一时间冲出来隔开了两人，把人请出学校后，却转头就不见了于侑乐。
　　因噪音的肆意横行，于侑乐那瞬间只想见见穆炎，掏出手机，看到的却是那人要出差的信息。
　　等他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控时，学校小商店门口已经满是他撕开的食物包装，他吃得又快又急，完全没有经过的记忆。
　　之后是商店的阿姨见门口的学生呕吐不止，直接联系了教师办公室。
　　于侑乐进医院时已经虚脱，迷糊间睡了一会儿，当下已经醒了。听见身边的声响，垂着眼睛慢慢转动，目光落在穆炎膝上一瞬，又立刻躲开。
　　“对不起，我不知道老师会打电话给你……”
　　心被狠狠揪着，穆炎抬手抚着他的脸颊，或许因为触碰，小孩儿快速红了眼圈儿。
　　“……我没事儿了，你去忙吧。”
　　穆炎轻声道，“出什么事儿了，告诉我好吗，我很担心。”
　　于侑乐摇头，鼻翼却轻微扇动，他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压下情绪，“你的钱，我慢慢还……行吗。”
　　闻言穆炎不禁皱眉，他只听班主任说自称是他舅舅的人去学校找他，大闹了一场，但不知原因。
　　没听到他的回答，于侑乐明显忐忑，吸气吐气的节奏都乱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就把它给了舅舅，他说妹妹病了，我想帮忙……”
　　穆炎无法切身体会小孩儿活过的十八年都经历过什么，却真切地心疼，他心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终于明白了他对于物质的边界感的来源。
　　“我这里还剩五千……”
　　“可以。”不忍再听他说下去，穆炎点头，“慢慢还。”
　　“对不起。”于侑乐垂下眼睛，睫毛已经浸湿，他怕穆炎发现自己没忍住泪，也不敢擦。
　　他凡事都要怪过自己的秉性，仿佛持续不断剖开心肉的利刃，穆炎忍下情绪，只道，“我们回家。”
　　因不想麻烦穆炎，出了医院后于侑乐坚持回校，他一直跟在穆炎身后，慢慢走进停车场。
　　快到车跟前时，他们身边经过一对母女。大概因为吃糖太多弄坏了牙齿，母亲小声地训斥着女孩，吓唬她以后都没再有糖吃。
　　不曾想，稀疏平常的情景，却成了一个爆发点。
　　听见哭声穆炎立马回身，身后几步之外，于侑乐哭得已经站立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嚎。他快速上前将人抱住起身，没有劝导没有干涉，只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让他尽情发泄。
　　于侑乐声嘶力竭的哭声招来许多侧目，穆炎将他环紧，一一抵挡，极力给他一个让情绪安全的空间。
　　“我想回家……我不喜欢从一个地方被赶到另一个地方……”于侑乐紧紧抓着穆炎的衣襟，根本控不住抽噎，“如果他们活着，我就不会被踢来踢去……我想回家，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我想回家，可我没有家了……”
　　感受到胸前的湿度，穆炎心如刀绞。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不能公平些，为什么不能对于侑乐好一些。
　　之后穆炎也没把人送回学校，一天之内消耗了太多，路上于侑乐就睡了过去。回到小区楼下，怕抱他上楼会把人弄醒，便在车里等着他醒来。
　　靠在方向盘上，他也想了很多。
　　于侑乐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哭过睡过，情绪竟平静了很多，也不知是在强撑还是调节能力卓绝。
　　可越看他这样穆炎心里越不是滋味，侧身轻声问他，“一会儿咱们去超市买点儿菜，晚上涮肉吃，好不好。”他留意到逛超市是小孩儿的一大乐趣，说完果然见人抬眉点了头。
　　“侑侑。”掏出一直替他装着的手机，递给他。独自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穆炎决定了再试试。或许之前已有动摇，可今天过后，他更确定自己愿意承担责任，他想以更亲近的关系照顾于侑乐。
　　穆炎平缓开口，“你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于侑乐低低地应，“嗯。”
　　“备注为什么是音乐家呢。”
　　有些难为情似的，于侑乐挠了挠脸颊，目光落在膝上，“……看见你，噪音会听话，会变成五线谱上的音符，演奏一段旋律。”
　　穆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瞬间会意了他抽象的形容，甚至因他闷闷不乐的叙述而激动。他伸手轻轻捏着小孩儿的下巴让他转向自己，“那为什么，还要找借口拒绝我，这代表什么，你真的不明白吗。”
　　于侑乐一直垂着目光，牙齿啃咬着下唇，半晌才抬起眼睛。
　　他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甚至比穆炎明白的还早得多得多。他喜欢穆炎，怎么能不喜欢。他努力地收敛了自己，时刻拉扯自己回到正常的轨道。他以为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不算超出，可当穆炎找上门来，他却处处露出马脚。
　　一个眼神，穆炎就意识到。
　　这小兔崽子，原来不糊涂。
　　“可我只想和你做朋友……”于侑乐说。
　　要不是了解他，这话听着怎么着都像一个大众渣男。而穆炎却再次会意，朋友比恋人，风险低得多，小孩儿不想失去他。
　　他笑着一叹，“成，做朋友。”


第40章 挨揍
　　之后的两天郑胜军没再出现过，于侑乐心里留着疙瘩，这天一下晚自习，骑上另一条路，去了郑胜军家。
　　骑到楼下时已经近十点，楼上亮着灯，看来还没休息。
　　于侑乐在楼下犹豫一会儿才上去，他不想多留，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精简又精简，打算说完就走人。
　　念叨着走到二楼拐角，碰撞声夹杂着怒骂先从三楼传来，在夜晚的楼道间回荡。男人的声音陌生，叫嚣着要找郑胜军，态度凶狠，言语中尽是威胁。
　　于侑乐都没来得及分辨，人已经跑上三楼冲进了门。
　　屋内，入目所及皆是狼藉，家具东倒西歪，物件儿摔了一地。客厅里，两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堵在门前，正值哺乳期的女人双眼通红地靠在墙边，无助又绝望，仿佛也成了一件没有生气的家具。
　　于侑乐一时判断不出这两人是什么身份，却飞快地挡在了女人身前，盯着两个男人努力强硬，“你们想干吗！我已经报警了，不管你们、你们跟郑胜军有什么过节，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谁知，听他这么说两人却哄堂大笑，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谁他妈私闯民宅？啊？这他妈是老子的房子！郑胜军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谁私闯民宅？我看是你和这娘们儿吧？报警？正好啊！警察来了正好把你们都赶出去！省了老子的事儿了！”
　　诧异下，于侑乐回头看向女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女人的泪无声落下，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你是郑胜军什么人？”男人毫不客气地扒过于侑乐的脸，“你要是能替他还钱咱们就掰扯掰扯，不能，撒丫子滚！别他妈等我……”他话没说完，猛地一个趔趄，人整个摔在了地上。
　　穆炎进门就看见这人对着于侑乐动手动脚，也顾不上什么情况，上来先把人撂倒，气得脸都发黑，“你他妈找死！”
　　他抬脚又往人胳膊上踹，另一人反过劲儿了立马扑上来，三人一时缠斗在拥挤的客厅。于侑乐愣了没一秒也冲上去，但着实施展不开，四个人拽来揪去，没人落好。最终还是穆炎先把其中一人制服揍了个结实，为首的男人见状不好才骂骂咧咧地跑了。
　　人跑了于侑乐立刻去关门，才发现门锁已经被弄坏了。
　　事情暂时平息，女人才敢去敲卧室的门。她把宝宝送回了娘家，女儿却说什么都要跟着她，门开了，里面是早已吓得泪流满面的女孩。
　　除了情绪激动，看着健健康康的妹妹，于侑乐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直到听过舅妈的描述后，他才完全明白过来。
　　原来，郑胜军只是为了一个差价，想赌一把。
　　因为在银行负责vip接待，郑胜军总会接触到一些高层客户。一个月前，有客户和他提起自己的抵债楼，说是合作伙伴因还不上工程款，给了他半栋楼抵债。他着急用钱，让郑胜军帮着宣传加打听，看有没有人要买房子。
　　房子虽在南五环，但价格确实低，算下来一套按两百万出。这样的价格，别说郑胜军，任何人都会动心，咬咬牙买一套转手再卖掉赚个差价，他能轻松小十年。
　　他暗暗下了决心，可难在他拿不出两百万，东拼西凑借了几十万却还差大头儿，一筹莫展下，他便冒险抵车抵房借了高利贷。他一心以为遇上这事儿是老天眷顾，殊不知却是个考验。
　　他前脚拿到房钥匙，后脚整个楼盘就因工程质量问题上了新闻。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房子砸手里了，那位客户也没了人影。
　　面对高额的利息，他又选择了以赌博命。输掉于侑乐的钱，可能也只用了几分钟。知道家里会有人堵他，这段儿时间他一直在外东躲西藏，运气不好被逮到就免不了一顿教训。
　　这种糟心的傻逼事儿，没听几句穆炎已经烦了，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冷眼盯着墙上歪了的挂钟。
　　讲完来龙去脉，女人独自进了房间，再出来手上多了张纸条，递在于侑乐手边。
　　“……小于，今天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和你朋友，还不知道我们娘俩会怎么样……”女人面容近乎枯槁，强硬地把欠条塞进他手里，“你走吧，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她见人欲言又止，勉强地挤出些表情，“我们没事儿，我……收拾一下东西，回我妈家。”
　　穆炎率先起身，拉着于侑乐出门。
　　人踏出了门，女人又出声，“小于……”她也诧异自己会叫住他，眼神闪躲片刻才又看他，“谁都不想当坏人，我只是……真的不能接受一个陌生人进入我的生活，你不要怪我。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于侑乐没有回应什么，只是点点头，和穆炎走了。下了楼回到车上，才问起穆炎怎么会在这儿。
　　穆炎正憋着气，话也不好好说，“闲得呗。”
　　开了顶灯，于侑乐压根儿没在意穆炎呛人的语气，先小心扶着他的下巴观察他受伤的颧骨和唇角，不由小声嘟囔，“都出血了，疼吧……”
　　小孩儿满目心疼，穆炎瞥他一眼，嘴角就压不住，“你说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接你放学啊，在门口站了半天好容易把你等出来了，结果叫了好几声愣是没搭理我，也不知道琢磨什么呢。然后我又一看路线不对，就悄摸儿跟着了呗。”说着他脸突然一板，“幸好是我跟着来了，我要不来指不定怎么着呢，就你这小身板儿，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你也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就往里面冲，没见过要债的还没听过吗？好在那两位算是文明的，要是碰上几个愣的，胳膊都给你掰折喽。”
　　于侑乐撇嘴，“没想那么多。”
　　“所以啊，以后长点儿记性！遇事儿得跑！逞什么英雄……”看他丧眉搭眼的，穆炎又开始窝心，一探身，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换了个语气卖惨，“我得快二十年没挨过揍了，你瞧瞧这把我揍的，你是不是该负起点儿责任？”
　　“我手也疼啊……”
　　听他叫疼穆炎急忙拉过他的手，灯光下，伤口周围有些发红。他面色瞬间变得难看，“操他大爷的……你说你还负着伤，上来凑什么热闹。”刚才没功夫管，现在想想，打架那会儿小孩儿一直特护着他，生怕自己吃亏似的，虽说没帮上什么忙，但那劲头确实够他受用的了。
　　于侑乐一直盯着他的脸，又端详片刻后嘟囔，“那俩人真讨厌，为什么光打脸啊。”
　　穆炎多少想乐，“怎么个意思，你倒是喜欢我啊，还是喜欢我的脸啊？”见小孩儿不说话了，他无声轻叹，又问，“想等会儿？”
　　目光转向楼前，于侑乐点点头。
　　两人静静呆在车里，穆炎想了想，还是安慰一句，“有些话别往心里去。”
　　沉默几秒，于侑乐摇摇头，他怕是自己那天的哭诉让穆炎误会了，便认真开口，“我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好人。我有我的意愿，别人却没那个义务成全我……我能安稳生活到现在，说明我很幸运，也足够说明我遇到的人都是好人。”说着他眯起眼，补充一句，“除了穆嚣。”
　　他话说得是够通透，穆炎却顾不上别的，只联想到这通透背后的自我苛责。就算是濒临崩溃时的一句抱怨，他都要郑重纠正。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道里走出一对母女，拖着两个行李箱，快步朝小区大门走去。
　　看着她们消失在视线，于侑乐掏出签着女人名字的欠条，撕掉，自己嘟囔，“这钱应该郑胜军来还。”
　　穆炎应了一声，开车回家。发动车前，他发了条消息。
　　让人去找郑胜军。


第41章 丝绒小礼盒
　　本以为找人得花点儿功夫，结果隔天，穆炎就收到消息，人找到了。
　　因为郑胜军自首了。
　　郑胜军借到的那几十万中，还有他挪用的公款。在持续的高压和恐吓下，人自己就进了公安局。好在穆炎尽早找到了他，还未立案。替他还了钱也打点好一切，再见到郑胜军是在第三天。
　　小区外边儿的咖啡店里，穆炎先到，坐了几分钟，手下的人把郑胜军带了过来。
　　零下的天气里，男人穿得单薄，比上次见瘦了太多，干枯的脸近乎脱相。他看见穆炎有瞬间的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木然的表情。坐下后一直低着头，目光长久地落在地上。
　　“我长话短说。”穆炎于对面看着郑胜军，口吻冷漠，没有丝毫情绪，“之后，我会给你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如果你的妻子还愿意继续和你生活，我会再给你一套房子供他们安身。相对的，你以后都不许再打扰于侑乐，这些事儿他也不会知道，我之前给过你一次机会，为了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长久的沉默后，郑胜军哑声开口，“她不会愿意和我过了……”
　　穆炎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厌烦，“还有件事儿，你要把于侑乐的钱还给他。”
　　听他这么说，郑胜军终于抬头，难掩疑惑。利上滚利，穆炎替他还了几百万，却要他自己还几万块钱，他确实不明白。
　　“他没有义务替你还债。”脏话就在嘴边儿，穆炎喝了半杯水，不再看他，“不要求你一次性还清，但一两年，总差不多了。你有他的卡号，不需要见他，你也不用想着跑，你下半辈子，做什么我都会知道。”
　　缄默片刻，郑胜军突兀失笑，又干涩地嘀咕，“你就按月打点儿钱给他，说是我还的，这不是比我更稳妥，何必呢，追寻那些没必要的，所谓的意义吗……”
　　“维护他的原则，就是我的必要。”说完穆炎便起身，该说的话说完，他不愿多呆一秒。
　　“你跟于侑乐说……”当人经过自己身边时，郑胜军又突然开口，“我对不起他，可能我这个舅舅出现的意义就在于教会他人心险恶，现在他该明白了，善良和信任不值钱，是我对不起他，他要怪我就怪吧，如果……”
　　不等他说完，穆炎已经出门了。往后郑胜军的一字一句，都不会传到于侑乐的耳朵里。他愿不惜一切去保护的，却是郑胜军眼中于侑乐的缺陷，不可理喻。
　　回到小区楼下，平时都会空着的停车位此时却停了两辆一样的车。穆炎直觉异样，果然，刚走到跟前，车门就在他面前打开，下一瞬，没有半分折痕的黑色皮鞋便踏上杂乱草地。
　　看着车上下来的人，穆炎原地停下。
　　穆志华挥手打发跟着他下车的保镖，起初面带的笑意因看见穆炎而渐渐消失，十分自然地变为担忧，后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儿子，你受伤了。”
　　手抄着兜儿，穆炎不咸不淡道，“前几天打了场拳击赛。”
　　“这么久了，你就没打算回家看看？穆嚣总说你过得不太好，我还以为是他夸大。”说着穆志华回头看身后的小楼，摇头一叹，“你知不知道，做父亲的，看见自己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心里多不是滋味儿……带我上去看看吧。”
　　穆炎轻笑一声，面露讥讽。
　　“带我上去坐坐吧。”男人重复。
　　穆炎就那样看着他，摆明了不准备陪穆志华演戏。
　　“穆炎。”穆志华的声音不大，含笑的和蔼面容下藏着狠戾，“你不觉得我们该谈谈吗。”
　　“这个当然，但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穆炎抬脚，经过男人身边，又道，“你明白的。”
　　之后他扬长而去，没多看穆志华半眼。这老头会来找他，说明自己多少戳了他的痛处，他着急，穆炎就高兴。
　　再等个两三天于侑乐就该放寒假，说是能放十二天，但包含了五天名义上的自愿自习，假还没放，作业倒提前布置了不少，生怕一个小假期让其忘了自己高三生的身份。
　　这天穆炎一大早出门，正碰上于侑乐在他门口晃悠。
　　瞧见人忽然开门于侑乐还吓了一跳，接着目光落在穆炎拖着的小行李箱上，“你、你怎么这么早？”
　　穆炎没应声，先歪头看向小孩儿放在邮箱上的东西。保鲜盒里是切好的芒果，盒上是他正写到一半的纸条。
　　当面被看见纸条多少尴尬，于侑乐默默把纸条攥成团，手揣进兜儿里，解释道，“昨天，昨天同学家长买了好多水果送到班里分给我们，我分到了一个大芒果，分你一半。”
　　“还能这样啊。”穆炎若有所思。
　　于侑乐又瞄了眼他的行李箱，“你又要出差？”
　　“嗯，正好路上吃。”说着穆炎拿过保鲜盒，装着没察觉小孩儿的情绪，“要是我今天不出门呢，时间长了不就坏了？”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于侑乐低低回他，“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既然会发消息，干吗还写小纸条，图个仪式感啊？”
　　于侑乐没好意思说是因为买了便利贴不用浪费，一路低头走在前面下楼。到了楼下，径直去开自行车，跨上车后扭头跟穆炎道别。
　　“等会儿。”穆炎上前，伸手把他的围巾整理好，趁机凑在他耳边，“当天去当天回，甚至晚上还能接你放学。”眼见着小孩儿的神色从低沉到偷乐，他忍不住低头，唇碰过额角，当一个吻，“去吧，慢点儿骑。”
　　像是怕被看出笑意，于侑乐鼓起半边嘴掩饰着，乖乖应答，踩上车跑了。
　　几天后于侑乐正式迎来高中最后一个寒假，放假当天没有晚自习，回家后他卸下塞满的书包，跑去敲穆炎的门。
　　见了人，穆炎先侧过身道，“放假了？”
　　于侑乐点点头，但没进门，门口迟疑了片刻，先道谢，才又说，“不过以后……不要了，我在班里不怎么说话，这样……有些奇怪。”
　　因受到芒果启发，穆炎终于找到作为家长能表现一下的机会，按着他们班孩子人头准备了小礼盒，趁放学前送进了学校。
　　他琢磨了好几种方案，后觉得还是吃的不出错，精巧的盒子里塞了巧克力和各种曲奇，还附一张卡片，明白地写着于侑乐家长。自水果事件后班主任已经明令禁止家长再送东西来学校，但一看那包装精致的丝绒小礼盒，一心软又挨个发了，当是春节前的小礼物，让孩子们乐一乐。
　　想起小孩儿之前说自己有交流困难那事儿，穆炎立刻懊悔自己没考虑到这茬儿，“我、我没想那么多，是不是……同学说什么了？”
　　于侑乐连忙摇头，他当然明白穆炎是好意，只是不习惯看到卡片时，那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讨厌自己不能大大方方地接受这份好意，别别扭扭地上门来，还给穆炎找了个不痛快。
　　洞察了他的所有情绪，穆炎立马道，“以后再有这种事儿先跟你商量，这次不讨论了，好不好。”
　　于侑乐又小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穆炎默叹，抬手冲里，“不进来坐坐？”
　　自从清单暴露后，于侑乐进这个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当下他又摇摇头，“我我书包还扔在门口，得下去收拾一下。”
　　“那后天晚上一起吃饭，给你做好吃的，你上来还是我下……”
　　“我上来。”于侑乐抢道，忍不住抿起笑意。


第42章 给你养老
　　除夕当天，两人趁关门之前去了趟超市，除了食材还买了很多零食，穆炎扬言说是自己要吃的。等到天色擦黑，穆炎便着手开始准备年夜饭，于侑乐跟在他身边转悠。
　　暮色中，窗外没亮多少灯，平日就萧条的小区似乎更空了些，盐粒儿似的雪飘飘洒洒，下得心不在焉，但不影响某栋六楼的厨房里温馨。
　　于侑乐打小跟着奶奶学做菜，本想着趁今天露一手，谁知穆炎压根不让他碰，帮着择完菜就让他去客厅等着。他不想自个儿坐着看电视，凑在人身边东摸西摸没话找话，等把厨房摸遍了，又在染着水汽的窗户上画画。
　　他先在玻璃上画了个半圆，手指堆积水汽，一道道水滴顺着半圆底边流下，瞬时变成了另一副样子。看着玻璃上的图案，他忍不住叫穆炎。
　　“你看！像不像一只水母！”
　　“嗯，像。”听着他欢快的语气，穆炎想，像不像可真不要紧。
　　在他看来，现阶段，他和于侑乐，说是朋友，除了没把人压在床上滚一圈儿，实质上和恋人无异。虽没有那层认定，可他就跟魔怔了似的，心甘情愿地跟小孩儿磨着，等着。
　　厨房内，热气和香味儿渐渐升腾，心尖儿上的人在一旁安静地自娱自乐，穆炎挺满足，也难得生出了些松弛。他手上切着西红柿，随口跟于侑乐商量，“初二那天元致然和另一个朋友要来我这儿吃饭，到时候一起吧，都不是外人，就给咱们弄票那个……”
　　话说完他就意识到溜嘴了，再看身旁的人，果然一脸懵地看着自己。
　　“……门票吗？”于侑乐顿了顿，“你不是说、是抽奖抽中的吗。”
　　穆炎倒是立马想出了能含混过去的理由，可下意识不想再骗他。见他哑然，于侑乐一时也沉默。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现穆炎骗他，其中的好意他明白，但被哄骗的滋味还是不好受。他默默转身出了厨房，穆炎看不见了，脸才垮下来。
　　气氛瞬变，厨房里穆炎放下刀，哀叹一声搓搓手。等他再转头，发现人已经拎着外套走到门口了。
　　他立刻追出来，“干吗去？”
　　于侑乐低着头嘟囔，“下楼买冰棍儿。”
　　他开门关门一气呵成，穆炎原地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对。大过年的，哪儿还有店开着，楼下贩卖机都休假了，小兔崽子明显就是想跑。
　　穆炎一口气追到楼下才看见人影，喊了他一声。
　　结果听见他的声音，于侑乐不仅不停还加了速，在寒风里大喊，“我去买冰棍儿！”
　　直到快跑出小区穆炎才把人逮着，他想着出门就能把人抓回来也没穿外套，狂奔一路身上早冻透了，哆嗦着钳住人往回走，“大过年的谁卖冰棍儿给你，回去矿泉水里给你加勺糖冻上！”
　　于侑乐一直低着头，被拉着走了几步不乐意了，死犟在原地不动。
　　穆炎生怕太强硬人会更不痛快，只得无奈转回来先安抚，嘴唇都冻得发白，“我知道你生气，都是我不好，有事儿咱回家说好不好……真挺冷的。”
　　扫了他一眼，于侑乐着手开始脱外套。
　　穆炎立马按住他的手，“成，成，不冷，我道歉，现在就道歉。”他都已经呼不出白气了，咬着牙让自己听起来更诚恳，“门票那事儿绝对是我的错，我真心想给你，但怕你不要，都不是怕，是知道你肯定不要，我真的，我是撒谎了，但出发点只有希望你好，我就喜欢你高兴……我就是没辙了你明白吧……”
　　他话说完，于侑乐还是要脱外套给他，穆炎心里暗骂一声，干脆把人搂进怀里，哆嗦着叹气，“你说，怎么着才能消气，只要你能不生气，我都听你的……”
　　“我没生气，我只是想下来溜一圈儿，然后就好了。”于侑乐扒着穆炎的背，“你以后别骗人了，容易遭报应……我奶奶说的。”
　　“成，反正不骗你了，现在咱能回家了吗？”听见他应，穆炎才松了口气，分开的那瞬间，目光扫过于侑乐的脸，他忽然皱眉，捏着他的脸抬起来。刚才小孩儿一直低着头，说话也不清晰，他以为人是快哭了，当下一看才发现，是嘴歪了。
　　“侑侑……”
　　“嗯？”
　　“笑一笑？”
　　于侑乐疑惑完，发现自己还真笑不出来。
　　两人火速回家，用热毛巾捂了近一个小时也不见好转，才终于确定，于侑乐是面瘫了。因此变故，本丰盛的年夜饭变成了西红柿鸡蛋面，看小孩儿费劲吧啦也没吃进去两口，穆炎急得都想替他吃。
　　听见穆炎要喂他于侑乐更急，半碗都没吃完愣说饱了。穆炎本想把医生叫到家里来，被小孩儿激动地拒绝，他怕再弄得他不高兴，吃过饭便带着人往医院赶。
　　晚上九点多，路上车很少。到了医院一问，运气不太好，没有神经科医生值班。因为歪着嘴就把人从年夜饭桌上叫回来，于侑乐不愿意，只能明天再来看。
　　回程路上，亮灯的地方不多，让人意外的倒是有家诊所开着。于侑乐眼尖瞧见了，口齿不清地示意穆炎进去看看。
　　进门一看，挺大的诊所里只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躺在病号床上看电视。见两人进来，头发稀疏的大爷从床上下来，左右一打量于侑乐便下了结论。
　　“面神经瘫痪嘛，吃药，扎针，能好。”
　　于侑乐听得直点头，穆炎倒是不太放心。这诊所看着像那么回事儿，也不知道凭证齐不齐全。不等他勘查完，小孩儿已经火速跟着大爷去柜台开了药，还领了针灸针，被大爷带进了输液室。
　　扎了针大爷又回外面躺着去了，还贴心的找了遥控器给他们。
　　于侑乐顶着满脸针，因为面瘫也看不出情绪，只是在穆炎憋着笑打量他的时候，把人的脸推开。
　　这个时间春节晚会正值歌舞节目，于侑乐觉得无聊，就戳穆炎，口齿不清地表述，“我想看会儿动物世界。”
　　穆炎依言换台，陪他看象鼩抓蚂蚱。针灸只用半小时，等小象鼩继承领地的时候，于侑乐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怕把人抱去床上会醒，穆炎便挪开些位置，慢慢扶着他躺到自己腿上。
　　时间到了大爷来收针，人也没醒。等人醒过来，穆炎腿早都麻得没知觉了，却只说坐一会儿，刚睡醒出去容易感冒。
　　电视上的纪录片主角已经换成了长鼻猴，于侑乐面向着前面，目光却不停悄悄往身边瞟。
　　穆炎察觉到，掏出手机先扫了一眼，“怎么，不好意思啊。”
　　于侑乐点头。要不是他闷着气往外跑吹了冷风，也不会突然面瘫，那么他们此时就该在家里吃着饺子和年糕守岁，而不是在飘散着难闻味道的诊所挨针。
　　“也是。”穆炎装模作样地一叹，“好好一个除夕夜，就这么白瞎了。”就算小孩儿现在做不了表情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穆炎勾着嘴角贴近他，“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亲我一口？”
　　看着他满含笑意的双眸，于侑乐心想又来了，逗他上瘾。他这么想，却又听穆炎沉声开口。
　　“我认真的。”
　　耳朵瞬间发烫，于侑乐努力清晰出声，“等、等我好了……唔……”
　　轻微的诧异和喘息只穆炎听到，他吻在于侑乐唇上，短暂的触碰后便分开，后靠在他耳边温柔道，“春节快乐，宝贝儿。”
　　于侑乐以为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左右，实际刚刚穆炎看手机时，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二点。
　　“哟，怎么还流口水了。”穆炎用拇指揩掉他嘴角的口水，“你这是馋我呢还是馋什么啊，馋我的话好解决，馋别的就不好说了。”
　　对于流口水于侑乐毫无知觉，当下只是想死，还想把穆炎打到失忆再死。面瘫的样子被他看到已经够难为情了，还当着他的面流口水，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这辈子的人都丢完了。
　　见他害羞穆炎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到他面前，顺着换了话题，“压岁钱。”
　　于侑乐揉了揉依旧歪着的嘴巴，“你忘了……我成年了。”
　　“我家的规矩是给到结婚，拿着吧，揣一天了都。”
　　接过红包，于侑乐认真道谢，接着想了想，又说，“以后，我给你养老。”
　　听了这话穆炎一噎，心里极其不得劲儿，却还咬着牙装开心，“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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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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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歪嘴小孩儿
　　大年初一，心不在焉的雪停了，天气好得很给面子。穆炎一早计划好今天去看望姥姥姥爷，连哄带拐地带上了于侑乐。
　　或许有太多不想再见的人，自从他妈去世后老两口就搬去了通州，养花养草养狗，过得自由自在，多少向神仙靠近。
　　他们到时已经偏近中午。进门后简单介绍过，穆炎便把于侑乐扔给了他姥姥，自己去花园里找他姥爷。他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他姥姥更和蔼话更多的老太太，小孩儿和老太太一起不会别扭。
　　推开玻璃门，顺手在廊拎了个小马扎。花园小路间，老爷子正在给他的十八学士除杂枝，身边不远处各自躺了三只狼犬，毛都被太阳晒蓬了。瞧见穆炎，最给面子的那只也只是抬抬脑袋，剩下两只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在轮椅边儿坐下，穆炎肘了肘老人，“老头儿晒太阳呢。”
　　姥爷手上不停，斜他一眼，“哟，这是谁家少爷啊，面生。”
　　穆炎悄默乐，看向为了挂鸟笼特意养的柿子树，装着哼哼，“得，算我白来。”
　　老人也是一哼，“你还知道来。”说罢他转头看向穆炎，嘴上不痛快，眼中却是分明的欣慰。老人前两年一直卧床，去年下半年才好转，气色也好看了些，“进门就瞧见你了，带了朋友来？”
　　穆炎应一声，目光又落在花上，“你这花不错，刨一棵我带回去。”他不太了解花的品种，只知道是茶花一类，奶白的花瓣上生着正红色条纹，看着挺讨喜，摆窗边，小孩儿会喜欢。
　　“你要是敢薅它片儿叶子，以后都甭想再进这个门。”
　　爷俩儿又零星拌了几句嘴，老人先道，“进去吧，一会儿该吃饭了，你姥姥一大早起来跟着网上学做吃的，就等你回来，我拾掇完就进去。”
　　穆炎听话起身，还没进玻璃门，又被从里屋赶来的姥姥给拦了出来。
　　把他拉到花架下，姥姥先开口训人，“要带朋友回来也不先说一声，红包就准备了你的那份，我们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现金，手机上发没意思，先不给你了，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又哼唧。”
　　穆炎没忍住笑，“我什么时候哼唧了，您说的该是您另外三位外孙，我的狗弟弟们吧。”
　　老人年逾七十依旧利落优雅，神情却生动，“它们可比你强，不像你一年都不回来一次！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
　　“是是是，我要向它们看齐，陪老头儿晒太阳刨地，跟你哼唧着要吃的。”
　　姥姥失笑，在他胸口拍了拍，“那这么定了，红包先给人家。”
　　“……别给了。”穆炎下意识拦下，“给了他也不好意思收，以后再补上吧。”
　　他不假思索，老人却意会到他话中意味。这些年来，穆炎从没带过她不认识的人回家，带回来的那些个，也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压下诧异，老人回头向屋内，透过玻璃，能看见人还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再回头，问出第一个问题，“多大了？”
　　意识到老人察觉，穆炎坦诚道，“刚成年。”
　　话说完他先狠狠挨了一下。
　　“你！你个浑小子！”似乎怕姥爷听见，姥姥想训人也不好大声，但又实在不解气，只能边说边抽人，“男的也就算了！十八岁！那不就还是个孩子！你想什么呢穆炎？别以为我们老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你这、你这说出去，哪儿像个正经人啊！”
　　穆炎不躲也不叫疼，老实儿受着。等姥姥一连串提出所有疑问，才笑着安抚，“年龄小而已，人懂事儿着呢。”
　　姥姥不罢休，“我担心的是人家吗！我是怕你个浑小子欺负人！我告诉你这种事儿我在网上可见多了，仗着比人家大几岁，经验阅历多出那么丁点儿，就骗人家年少无知，觉得没劲了就翻脸走人！我特看不上你们这种人！负心汉！渣男！”
　　“哎哟姥姥，您这都学得什么词儿啊，按我身上合适吗，您是我亲姥姥吗……”穆炎一叹，被逗得想乐，“要骗感情也是他骗我，人压根儿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哦？”姥姥惊讶。
　　穆炎装着愁眉不展，“估计是瞧不上我。”
　　“哟……这、这瞧不上啊，咱们这要颜值有颜值，要身高有身高，脑瓜子也数一数二的聪明，怎么就瞧不上呢。”姥姥听着像是为他抱不平，却是明里暗里的调侃，“别是坏脾气被人家发现了，吓着了吧？”
　　这话穆炎听着冤，他在于侑乐面前，哪还有什么脾气，简直比刚洗完澡的狗毛还顺，“有可能，您给我出个招儿？”
　　“美的你，谁说我同意了！”说完姥姥便拉着人进门，怕时间太久冷落了客厅的小孩儿。
　　歪着嘴，加上太久没和长辈一起吃饭，席间于侑乐难掩紧绷。好在两位老人很随和，姥爷的话不多，但老人们的话题却不陈旧古板，很快让他放松下来。身旁的穆炎也没有过度关注他，只帮他夹了两次菜，旨在夸他姥姥的手艺。温馨的一餐吃完，于侑乐不由感慨，不愧是穆炎的家人。
　　因为下午还要扎针，穆炎他们没多留，吃完饭坐了片刻便离开。两位老人带着三只狗把他们送到门口，花没给刨，但给塞了一后备箱的吃的。
　　等车开出大门，姥姥推着姥爷往回走，“怎么样，我就说我们这宝贝外孙不会开口找你帮忙吧。”
　　静默片刻，姥爷才道，“顶不住了，来找我再正常不过，不开口，就是还顶得住，算他有点儿能耐。”
　　姥姥有些得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服老吧你。”
　　两人回家，经过三楼，听见车停在楼下王奶奶就在门口等着，等他们上楼来，硬塞了一个红包给于侑乐。
　　王奶奶常年独居，于侑乐经常帮她些小忙，趁着过年，老人就想给些零花钱。穆炎瞧出人不过意，回家挑了几个适合老年人的礼盒，让小孩儿去回了礼。
　　转天初二，元致然带着陈杰灵登门。
　　作为穆炎的助理，陈杰灵是少数跟着他一起离开永拓的人之一，比他们小个两三岁。之前他就察觉有个人频繁出现在穆炎身边，能确定的是个学生，其他不明。来的路上，经过元致然添油加醋天花乱坠的叙述，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多了位嫂子。
　　这能把穆炎给收了，一路上他没少畅想嫂子得是位什么样的绝色，不说倾国倾城，也得是温柔似水。到了地方进门一看，除了穆炎，家里只有一个歪嘴小孩儿，坐在桌边翻着卷子挠头。
　　“哟侑侑，这脸怎么啦？”见陈杰灵愣着，元致然肘他一下，坏笑道，“叫人啊。”
　　嫂子俩字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陈杰灵先看穆炎。
　　“吹着邪风了。”穆炎完全没有介绍的意思，招呼人随便坐，把元致然叫进厨房帮忙。
　　进了厨房元致然特意拉上了门，左右打量了厨台，夸起穆炎，“够贤惠啊你，要不都说恋爱神奇呢，人都转了性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饭啊？”
　　手上不停，穆炎沉默片刻，也没抬头，只低声嘱咐，“在我这儿念叨就算了，出去别瞎说。”
　　元致然立马领会，“不是，你俩还没说明白呢？”人没回话，那就是默认，他接过焯了水的排骨往锅里扔，“不正常，太不正常了……我说你别真是误会了吧，你怎么就确定人家侑侑喜欢你？没准儿就是单纯把你当个哥哥，比一般朋友亲近点儿就是了，你想嘛，他独自一人生活，见得最多的就是你，可巧，你对他也上心，说是依赖你也正常……”
　　刀往菜板上一扔，穆炎转头看他。
　　“成成成，我放屁！当我没说！”说了些他不爱听的，元致然想了想，准备补偿些他爱听的，“哎，可靠消息啊，就年前，永拓底下俩家分公司被查了，包括穆嚣手底下那家，这事儿捂得挺严，还是从我爸嘴里撬出来的，这个年他们该是过不好了。”
　　根据时间看，和穆志华来找他的时间吻合，那人会来，确实是着急了。穆炎想，该是快了。
　　饭做好，四人围在茶几上吃饭。
　　元致然挨着穆炎，饭没吃两口立刻把他的叮嘱抛诸脑后，眉飞色舞地冲他乐，“哎炎儿，我之前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那妹妹可是法学博士在读，盘靓条顺气质好，人还特有意思，哪天闲着约个地方聊聊呗，多少人求着我安排呢我都不乐意，我这也是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宗旨，你抓紧机会，啊。”
　　一旁陈杰灵听了两句觉出不对来，这嫂子就在对面坐着，怎么还张罗相亲呢，他一时没推敲出实质，但很机灵地装没听见，只埋头吃饭。
　　不同于陈杰灵，穆炎听了半句就明白元致然打什么主意，自然而然先看向身旁的小孩儿。只是人一直低着头，脸上也做不出表情，不知什么情绪。目光转向元致然，那人果然也正仔细琢磨于侑乐呢。
　　“心领，不考虑。”
　　穆炎话音落，一直盯着人看的元致然果然捕捉到了于侑乐的一个小动作。他松了口气，微微偏头朝向穆炎。就此，元致然才承认，穆炎还真不是自作多情。
　　吃药扎针地治疗了一个礼拜，于侑乐的歪嘴终于见好，又带着口罩上了一个礼拜的自习，才完全恢复。期间穆炎接到过两次穆志华的电话，不提其他，只以过年为由叫他回家吃个便饭。穆炎自然没理会。
　　转眼十多天过去，穆炎又接到一个陌生来电，表明是穆志华授意，请他到永拓谈谈。
　　挂了电话，穆炎静默良久。然后出门，买了束花，两年来，第一次踏入墓园。


第44章 永拓
　　上午十点，穆炎带着陈杰灵，来到永拓集团的写字楼，赴会。
　　顶层会议室中鸦雀无声，长桌两边早已坐满，公司高层们各个正襟危坐，却心思各异。紧绷的氛围因穆炎的到来而短暂停止，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门口人的身上。
　　进门后穆炎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桌人，穆志华坐在长桌首位，身旁坐着穆嚣，在场的人他大多数都见过，让他意外的是他二叔，穆志华的亲弟弟，穆向明也在。
　　穆向明比穆志华小两岁，行事却比他大哥高明太多，眼光独断犀利，行事也利落果决，和他面貌上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
　　早些年，在其他人还为国内产业链抢得头破血流时，他就已经将市场转向海外，商业嗅觉灵敏得有如神助，走到今天，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商业大拿。
　　他会出现，穆炎只是意外但不奇怪，他意外穆志华会拉下脸来求他二叔回来，他们两家虽是亲兄弟，生意上却没有任何往来，甚至不在一个脉络上。
　　穆向明即使人常年呆在国外，国内发生了什么也必定有所耳闻。他选择这个时候出现，只能是替穆志华施压，但穆炎又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做。
　　会议桌两边都坐得整齐，唯独穆向明，椅子向后挪出一块距离，坐直手能搭在桌上，靠向椅背便像置身事外。
　　“二叔，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透透气，我好接你去啊。”穆炎朗声打了招呼，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会议桌上只留了一个座位，他示意陈杰灵去坐，自己走到穆向明身后，手放在他双肩捏了捏，“咱们得快两年没见了吧？看着还是那么精神，可见日子过得舒坦啊。”
　　这种场合下，陈杰灵自然明白推让不好，依言刚坐下，便听到穆向明浑厚的笑声。
　　“是啊，两年了都不知道去看看你二叔，就那么忙，连陪我钓个鱼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坐不住。”穆炎无视众人，“哎二叔，我也好久没见成心了，我那宝贝弟弟怎么样了，这次没跟着你回来？我要是……”
　　他话没说完，先被人厉声打断，“穆炎，请你看看场合，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拉家常的！”
　　目光转向穆志华身边的穆嚣，穆炎微微浮现笑意，这话由穆嚣说，非常合适，直接断了穆志华打亲情牌的可能。他泰然自若地环抱双臂，后退靠在窗边，微微抬手示意穆志华，“抱歉穆董事长，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您可以开始了。”
　　穆志华面上始终没有明显的情绪，甚至没有正视穆炎，“穆炎，在座的各位都是长辈，其中多数看着你长大，我希望你在长辈面前能够坦诚一些，免了那些废话，直接说你的条件吧。”
　　穆炎颔首，“您说得对，在座许多董事看着我长大，正因如此，大家应该很清楚我的条件，包括您，穆董。”
　　气氛肃静，偌大的会议室中一时间无人出声，在座各位的表情却很耐人寻味。
　　这段时间以来，在穆家两父子势如水火的交锋下，心思最活络的当属董事会的成员们，有些人早已预料到了今天，所以开口与否，意义不大。而剩下的，碍于穆志华的威压，只等着最后结果。
　　良久后，穆志华才沉声问道，“那我问你，你怎么能保证将永拓带回正轨。”
　　“我不需要保证。”脚下是百米高楼，等着的间隙，穆炎已经将头转向窗外，行人和车道都变成点线的高度下，他忽然觉得很乏味，可又不得不继续下去。面前的玻璃能映出他的脸，没有志得意满，没有欢欣鼓舞，他望着自己轻笑一声，“你没有别的选择。”
　　“小炎。”穆向明出声，“一家人，何必如此。”
　　穆炎转身换上笑，“二叔，就是因为一家人我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永拓现阶段的运转状况大家都清楚，我手上的项目和启动资金能改善这种状况，除了我，找不到第二个冤大头了。”
　　一旁穆嚣听了这话重重拍向桌子，咬牙瞪着他，“穆炎你在这儿糊弄谁呢，你的项目该是谁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怎么拿到手的需要我跟你摊开了好好讲讲吗？”
　　穆炎不以为然，“正好，贵公司的法务也在，可以请他和我的助理聊聊，如果我们真做了什么不能摊开了讲的事情，愿闻其详。”
　　“你别以为……！”
　　穆志华抬手打断穆嚣，“如果股东会议和董事会都通过，你可以绝对控股，穆炎，你觉得你担得起吗。”
　　“不重要，就算我接手的第二天就破产，又怎么样呢。”穆炎微微偏头，黑沉的目光冷冷看向他，再次重复，“你没有别的选择。”
　　短暂交锋过后，在场所有人都已确定了当前趋势。
　　穆炎截断了穆志华所有的后路，为得就是这一天，把永拓从他手上抢回来的这一天。谁都知道，穆志华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来自常如兰，往后的种种投入也都是她在帮衬，在穆炎看来，永拓是他妈的，他需要拿回来。
　　穆向明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留了座位给穆炎。
　　穆炎坐下后依旧保持椅子离桌的距离，淡淡扫过对面的几位董事，“根据公司章程，大股东有权回收持股百分之二以下股东的股权，并主持收购或拍卖其股份，我对永拓现阶段的股份组成有些意见，这是前提。如果各位无异议，我希望接下来就由穆董主持股东会议，免得之后耽误大家时间。”说着他向穆志华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看向穆嚣，“当然，我永久保留穆嚣所持股份。”
　　他话音一落，穆嚣立刻转头向穆志华，父子相向，表情截然不同。之后穆嚣又瞪向穆炎，恼怒又不敢置信，“穆炎你他妈什么意思！”
　　穆炎并不理会，只等着穆志华表态。
　　男人很快收敛了情绪，穆炎能做到今天这步，穆志华很确定是有内鬼策应，只是他未能抓到把柄，今天过后，穆炎绝对会内部清洗，只是清洗过后的结果对他来说已属望洋兴叹。
　　如穆炎所说，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看着永拓倒下。
　　之后的会议和种种穆炎都交给了陈杰灵，出了会议室便觉得口渴。永拓和他离开前变化不大，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茶水间，发现窗边早已坐了人，喝着一杯复合果汁。
　　“二叔。”叫了人，穆炎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想提提精神。端着纸杯坐到对面，他看了看穆向明的杯子，勾起嘴角，“我可记得你不能喝这个吧？”
　　“就这一次，当没瞧见，啊。”被抓包穆向明失笑，“要我说糖尿病可真是要人命，这不能吃那不能碰，你婶婶和弟弟整天盯我跟盯犯人似的。”
　　穆炎但笑不语，转头向窗外，看落地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小炎，我这人信命，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有老天爷给你把着关，你们父子走到今天，总归是有人犯了错。”
　　穆炎很清楚穆向明想说什么，于是先开了口，“二叔，不是我的我不要，他名下的其他资产我不会动。”
　　穆向明面上感叹，“小炎，二叔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你爸是我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侄子，我想保全你爸的颜面，却也怕别人欺负了你，咱穆家这么些孩子，属你主意正，你妈去得早，我总怕你走歪路，今天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的话几字真几字假，穆炎不愿费神分辨，或许穆向明压根就不在意他们会怎么样，一番措辞只是为了不显薄凉也未可知。
　　之后，穆向明果然点到即止，聊起了别的，“我这次回来会多呆些日子，成心也跟着呢，那小子闹着要回国定居，以后你哥俩多走动，不过你要嫌他烦就甭搭理他，省得闹得你头疼。”
　　一瞬间，穆炎甚至觉得穆向明今天会来就是为了托付穆成心的。穆向明之后还有事情要处理，穆炎把人送到停车场，他的车停在写字楼前，刚坐电梯上来，就被穆嚣在门口拦住。
　　穆嚣显然跑动过，胸口还起伏得厉害，他把人推进电梯，呵斥身后准备进电梯的人，自己站在门边，再次黑着脸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穆炎微微抬眉，“你指什么。”
　　穆嚣怒道，“为什么把我留下！”
　　穆炎轻笑，“你不是最崇拜他吗，现在我取代了他，在我手底下，该难受死你了吧。”
　　穆嚣瞪着穆炎，片刻后目光渐渐向下，双目中的怒意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除了离间我和爸，就没别的原因了吗……”
　　多疑如穆志华，穆炎话一出口，即使他能以理性判断真假，穆嚣可能是内鬼之一的猜疑却会钻入他的潜意识，伴随永远。
　　穆炎并不想多说，抬脚准备出电梯，却再次被穆嚣拦下来。
　　见他完全没有争辩和解释的意愿，穆嚣却突然一股劲儿直冲大脑。那股莫名的情绪撕裂伪装，冲破自尊，迫使他低声开口，“我就想听句实话……”
　　我就想听句实话，哥……
　　其实穆炎一直不明白，穆嚣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毕竟自己从没骗过他，他讨厌他，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十三岁之前，穆嚣一直以为穆炎是他的亲哥哥，只是因为性格原因不愿亲近自己和爸妈。十三岁之后，穆炎亲自撕碎了他的认知。
　　十三岁的生日宴会，穆嚣希望穆炎也参加，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次请求的行为让他不耐，所以他把那场生日会变成了嘲笑地狱。
　　青少年时期，人们最天真，却也最歹毒，穆炎当着众人的一句话，让穆嚣被戳着脊梁骨度过了叛逆期。他是小三儿的孩子，只他自己明白，这句话压着他直到现在。
　　那天穆嚣也颤抖着对穆炎说，“我就想听句实话，哥……”
　　他具体想听什么，自己是不是他的亲哥哥，又或者他是不是真的是小三儿的孩子，穆炎不想探究。但之后几年，穆炎才有所意识，其实错不在穆嚣，就算他错了，也只错在牵着自己去拉他妈的手。
　　最终穆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人出了电梯。


第45章 弹簧草
　　离开永拓，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兜了两圈儿后，穆炎把车停在路边儿，之后的琐事全丢给陈杰灵，他现在只想自己安静地呆着。
　　今儿也不知是什么日子，老街上人来人往。瞥过对面冒了芽的树，穆炎才反应过来，今儿不是什么日子，只是开春了，暖和了，人也好动了。
　　开了车窗，街上的风还有些凉，但总归不扎人了。穆炎手搭在窗边，在这个没人注意他的临时停车位上，逐渐放空。
　　他赢了，赢得漂亮，可如他所想，他并不高兴。
　　两年的筹备，近半年的暗斗，过往种种，在当下热闹的烟火气中，都显得一文不值。扳倒穆志华比他想象中简单了太多，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值，为他妈因这样一个男人而殒命。
　　他时常想，常女士哪怕活到六十岁呢，那样她能看见很多事情改变了。能看到她总堵车的地段修了高架桥，能看到老太太的菜谱在不断更新，还能知道她儿子究竟长到了多高，还能看见，让他定了心的那个人。
　　他想释然，无声的泪却落在西装前襟。想到于侑乐，他才终于从乏味无力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刚开窗他就闻到了花香，探头往后看，发现后边果真有个挺大的花鸟市场。他还惦记着他姥爷的院子里的十八学士，一看正好，开了车门便准备去寻摸寻摸。只是他人都踏出去了又回来，先在手机上搜起花语来。
　　要是那花的花语是什么朋友的温暖，长辈的关爱，买回去他能气到把花当菜炒了吃。看完之后觉得还算能接受，他才进了市场。
　　转了一圈儿，十八学士没看到，却意外碰上了别的喜欢的，挑了盆最好看的，他小心抱回车上回了家。
　　晚上于侑乐放学回来发现卧室开着灯，进房间一看，穆炎在他的床上睡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盖着一块被角。
　　书包脱在门口，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拉过被子将人好好盖住，又不自觉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出神儿。不管什么时候，穆炎总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人不敢靠近和触摸。看了一会儿，他心想干脆就让人这么睡吧，便起身去关灯。
　　结果刚起身，手腕却先被抓住。
　　穆炎打了个哈欠才睁开眼，把人拽回床前，“饿不饿，给你煮汤圆吃。”
　　于侑乐趴回床边，静静看着穆炎，“今天很累吗。”
　　勾唇摇摇头，穆炎坐起来，想起买来送给小孩儿的盆栽，指了指窗台，“看看，喜欢吗。”
　　于侑乐光顾着看穆炎，压根儿没发现窗台上多了东西，他回头一看，“弹簧草？”
　　“哟，你认识啊。”
　　端着花盆左右看了一遍，于侑乐问，“给我吗。”
　　穆炎贴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光洁的后颈，然后稍稍抬眼，看向卷曲的绿色小植物，“在花市看见的，当时是想送给你，回来才发现是我自己想要。”
　　想了想后回过头，于侑乐乖乖把弹簧草递到他面前。
　　穆炎笑，“不问我为什么啊？”
　　“嗯，为什么？”
　　“你看它，名如其形，弹簧草……不管怎么拉扯摆弄，都会悄无声息地复原，这种小心翼翼却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目光又回到于侑乐身上，穆炎满目温柔，“特别像你，你也是一根小弹簧，特别迷人，格外迷我。”
　　于侑乐不自觉吞咽，捧着花盆的手渐渐向下，将它贴在小腹抱着。
　　“……不喜欢我说这样的话，是吗。”见他局促，穆炎眼底不由一黯，却还是冲他笑，“好，以后忍住。”小孩儿抿着唇不说话，他转开话题，“我今晚能睡这儿吗，不太想动弹了。”
　　于侑乐点头，“我去煮汤圆给你吃。”
　　转天，穆炎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先转着三道弯地叫了声哥。那嗲劲儿，除了穆成心找不着第二个，但他嗲得不招人烦，嗲得人很舒坦。
　　“哥，我想吃蟹粉豆腐，还想吃别人卷好的烤鸭。”
　　穆炎当下不忙，接上人去吃饭。他本打算吃完饭正好去接于侑乐放学，谁知穆成心这小子刚回国吃什么都新鲜，酒酿圆子吃了三份后就开始犯迷糊，闹着又喝了两杯鸡尾酒，非要把饭店的壁灯拆回家。
　　他这么一闹腾，先送他回家就来不及接于侑乐，穆炎只能把人扔进后座，带着他去接人。
　　于侑乐上车就发现后面还躺着个人，正安安静静睡着，身上搭着穆炎的外套，就算车内光线不明亮，依旧能看出他出挑精致的脸，年纪和自己相仿。
　　系好安全带，他面朝前，快速瞄了穆炎一眼，小声问，“你朋友吗？”
　　话到嘴边，穆炎转而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浮起的弧度藏在暗中。之后他先送小孩儿回家，看着人进楼，又掉头去送穆成心。
　　楼道里，于侑乐独自爬着台阶，走得慢慢悠悠，他也不愿意去想，可脑子里控不住全是穆炎后座的那个男生。他思绪有些飘开，走到四楼，面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他们楼一共就住着那么几个人，平时楼道里谁都碰不上，突然毫无防备地出现一个大活人于侑乐吓了一大跳。跌下一个台阶后连忙扶住栏杆，下意识先道歉，只是道完歉一抬头，才发现面前人神情怪异。
　　这人年纪不大，面对着素未谋面的人，目光却执拗又凶狠，盯着于侑乐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显然不属于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于侑乐一时间进退两难，两人站在楼梯间僵持片刻，他试探着从那人身边经过，见人没有太大的反应，飞快地跑上五楼，开门进去。
　　回了家他第一时间先给穆炎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又挂掉，因为想起来这个时间那人正在开车，于是改发消息，说楼里不知从哪儿跑进一个怪人，提醒穆炎回来时注意。
　　消息发出去半个多小时，穆炎回说要晚些回去。于侑乐问他为什么，之后再没回复。
　　等着过了十二点，于侑乐实在困得不行，打算先眯一会儿。他把手机压在枕下，这样穆炎回了消息他会第一时间听到。


第46章 第一个想我？
　　一点多，穆炎的消息始终没回过来，于侑乐却猛然惊醒，冷汗浸透整个后背。由内心传至大脑的恐惧挟持着他，手脚僵着一时难以动弹。
　　噩梦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想伸手开灯，缩在被窝里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也只是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于侑乐几乎没有害怕的东西，唯独一个后天形成的阴影。精神不正常的人。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从小时候起，他就特别容易吸引精神不正常的人。
　　上小学时，学校对面有个调味料市场，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环境杂乱。市场拆建的事情拖了一年又一年，废弃的建材倒是堆了不少。
　　其中堆成山的水泥管里，就住着几个流浪汉。就那三两个流浪汉，在于侑乐上下学的路上轮流追着他跑，无缘无故，就像碰上不共戴天的仇人，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不顾车流忽视一切，只为追上于侑乐。
　　至于被追上后会发生什么，于侑乐也不清楚，因为在那个不到一米四的年纪他也从来没被追上过。后来一些迷信的老太太开始嚼舌根，说一定是他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别看那些疯子傻子困乏不知，但眼睛好使得很，他们追的不是于侑乐，而是他身上不干净的东西。
　　之后，他父母因事故去世，这一说法再次发酵，更有甚者，直言说是于侑乐身上的脏东西害死了他爸妈。那些说过闲话的人，无一例外被奶奶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这件事儿，还是在于侑乐心理蒙了层阴影。
　　在他小学毕业前，全市要求整改市容，一夜间，不光寄住在水泥管的流浪汉，街头巷尾都不再见任何一个衣衫破烂浑身恶臭的失常者。
　　于侑乐的恐惧暂时消失，却一直在潜意识中不曾剔除。当下，又因为楼梯间那个人而复苏。
　　抓着手机缩在被窝里，他往上翻着他和穆炎的聊天记录。他们聊天的内容并不多，来来回回被于侑乐看了不下十遍，几乎倒背如流。
　　穆炎说过晚些回来后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回来了，他只是送朋友回家却要晚些回来，于侑乐想不出他会被什么事情耽误。一个激灵后，他突然掀开被子露出脑袋，黑暗中望向天花板，脑中又闪过后座的那个男生的脸。
　　穆炎是因为他才要晚些回来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隔音极差的楼道里先传来突兀的脚步声，急乱又沉重，在深夜怪得渗人。
　　抓着被子坐起身，于侑乐竖着耳朵，听出那脚步声经过了自己门口，然后渐渐模糊，片刻后又再次清晰，似乎在五六楼来回转着。趁着声音走远，他抓着手机出了房间，光脚走到门口，趴在猫眼往外看。没了声音，声控灯灭了，走廊只剩一片漆黑。
　　离开猫眼，他下意识给穆炎拨了电话，电话拨通的瞬间，门外自下而上又传来脚步声。一刹那，于侑乐却不敢再从猫眼朝外看，他确实怕会对上一双疯狂混乱的眼睛。按上电话，他连呼吸都屏住，站在门后，紧绷地等着那脚步声再次远离。
　　只是让他始料不及的，那脚步停在了门前，安静一瞬，便开始拉扯他的门。
　　门轻易被打开，于侑乐大惊，手疾眼快地冲上前，一把又把门拽上，手忙脚乱地上锁，腿都有些软了。
　　门外寂静片刻，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开门啊……侑侑？”
　　于侑乐愣了半天，才意识到是穆炎的声音。慢慢推开门，果然看见那人穿着睡衣，微微皱眉站在外面。
　　“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啊！”穆炎大拉开门进屋，拎着人回卧室，自己坐在床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不等于侑乐说话，他先解释，“你跟我说的那个怪人，是三楼奶奶的外孙……确实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他妈生病要住院，这段时间没有精力照顾他，就把人送到这儿来了，老人晚上睡的早，没发现人犯病跑出来，我刚才已经把人送回去了。”
　　于侑乐愣愣听着，“哦……”
　　“刚才害怕了？”
　　于侑乐不好意思承认，换了个说法，“我、我是做噩梦了。”
　　“哦，做噩梦。”穆炎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着上面那通刚接打过来就挂断的未接来电，勾起嘴角，“害怕了，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我啊？”
　　于侑乐嘟囔，“……你离得近。”
　　轻笑一声，穆炎掀开被角钻进去，“睡吧，我在这儿呢。”
　　于侑乐应了一声，垂下眼睛，被子里，手指卷着睡衣衣摆酝酿，“你几点回来的？”
　　“没注意，十二点之后了吧。”
　　“……你那个朋友，他多大了？”
　　暗中，穆炎不动声色地勾唇，“二十二。”
　　“哦。”停顿半天，于侑乐又问，“你送他回家……然后在他家呆了一会儿吗。”
　　“嗯。”
　　于侑乐实在问不出他们做了什么这种话，思来想去，开口却更失控，“你更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吗？”
　　“没这癖好。”穆炎偷着乐完，又轻轻叹息，“但也不严谨……有些话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解释了。”
　　“他看起来……他是混血儿吗。”
　　“嗯，他妈中法混血，他长得随妈。”见人脸上琢磨，穆炎故意道，“怎么，对他感兴趣，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于侑乐支吾，“倒也，不用。”
　　穆炎乐一声，面向他，“别害羞啊，我现在就给你介绍介绍。穆成心，生理年龄二十二，心理年龄充其量十二，优点是天性浪漫自由，缺点是盲目浪漫过度自由。”
　　听到他的名字，于侑乐就明白了大半。
　　穆炎也瞧见他的神情，往他耳边凑，“我，亲爱的堂弟。”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堂弟啊？”
　　不管见过多少次，于侑乐偷摸儿憋着乐的表情总会触动他。穆炎极力忍住冲动，喉间却干涩，“我兄弟姐妹多着呢，都要告诉告诉你啊，闭眼睡觉。”
　　“你还有姐姐呢？真好……”
　　穆炎吸了口气，声音掺进些烦闷，“你再不闭眼我就亲你了！”
　　于侑乐一愣，立马闭眼，他依言闭了眼，却依旧感到有热源靠近，直贴在自己耳边。穆炎的呼吸沉缓，低声吐字，入耳，让他心头一颤。
　　“晚了。”
　　把人压在身下，穆炎没给人半点反应和挣扎的间隙。小孩儿嫩得出水，让他的吻都是粗粝的。怜爱和珍视在这个瞬间全数化成了占有欲，支配着他热切地深入霸占，将于侑乐几不可闻的哼喘都拢在自己身下，生怕被旁人知晓这其中美妙。
　　和之前所有蜻蜓点水的吻都不同，这个吻不给歧义任何机会。起初的震惊很快消失，只剩难以抵消的酥麻和窒息。于侑乐早没心思思考应不应该，只觉自己渐渐变得轻飘，因有穆炎压着，才没跑到天上。
　　屋内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能看清彼此的脸。
　　意识到小孩儿一直憋气，穆炎先分开。他盯着于侑乐的双眼，气息也有些不稳，没片刻，目光又下移到被自己折腾得泛红的唇上，“……看见穆成心年轻漂亮，就以为我喜欢年轻漂亮的，吃他的醋，是吧？”
　　人可怜巴巴地答不出话来，穆炎继续他的宣告，“于侑乐……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就是不负责的拈花惹草行为，拨云撩雨完就跑，在我这儿犯法，要做情牢。你不是不爱听吗，嘴长在我身上，不爱听我也说，我就是要过界，我就是喜欢你，我不光喜欢你……还每天都想弄脏你。”
　　于侑乐一阵阵的脸颊发烫，心腔胀满几乎在深夜跳出声响，可穆炎眸中的热切和压迫又让他心慌，让他已预料到自己将失守。
　　吻再次落下来时，穆炎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腰，慢慢向下，带着力度和颤抖的渴望。
　　于侑乐慌乱，忙抓住穆炎的肩膀，低声叫了他一声，“穆炎……”
　　听出他声音中的茫然，穆炎立马停下收手，忍下一切处于边缘的情动，只额头抵着他，压抑的声线中带着近乎祈求意味，“一次，侑侑，说出来，告诉我，一次就好，说出来……”
　　曾经太多次，穆炎告诫自己不要玷污了小孩儿的友情，而在察觉他的情感后，他又告诫自己不要着急。他也不知怎么的，当下，他就像一个初尝恋爱滋味的愣头青，不管不顾地只想要一份安抚，要一个赦免。
　　细密的吻贴在脸颊和侧颈，不由自主地相抵贴合，手掌湿粘。在浓烈的热潮下于侑乐几乎瘫软，视线和思绪都渐渐迷蒙，他稍稍偏过头，穆炎的热息仿佛呼在他心间。
　　望着窗帘后透进来的光，他情不自禁地低喃，“……喜欢，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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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我是一个大家在评论扣1都开心的咸鱼（疯狂暗示(·ω)


第47章 入室抢劫
　　得了他一句话，穆炎心满意足，不光吃了定心丸，还顺便吃了个秤砣。
　　在他看来，他和于侑乐情投意合是事实，小孩儿没准备好也是事实。这世上有太多种相处方式，他和于侑乐的现阶段只是其中一种。年龄的差距已为他们带来诸多不公平，急切不会有任何益处，穆炎愿意等。等着小孩儿准备好，等着他可以做成熟的抉择。
　　同时，他也明白，这样有着风险。
　　世事无常，某个人的出现，需求的改变，这些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于侑乐最后的选择不是他。他有很多心理招数能让人就范，却不忍心又不甘心，所以他能做的，是给予他全部安全感，即使一厢情愿也要愿赌服输。
　　步入三月，学习生活变得更繁重，黑板上的倒计时不断改写，高三集体进入最后冲刺。
　　剩下的时间什么时候放假，穆炎记得比于侑乐都清楚。他怕小孩儿压力太大，放假就是放假，安排着时间带人出去放松。
　　这天于侑乐放半天假，穆炎去学校接着他一起吃过午饭，然后一起看了出舞台剧。散场的时候于侑乐发现人均手边牵个小朋友，出门看介绍海报，才发现演出团体是意大利国宝级儿童剧团，看的自然是儿童剧。
　　穆炎见他终于发现，忍不住偷笑，“下个月还有新作品，到时候咱们早点儿定票，买前排，你就能跟演员互动了，没准儿还给你发小礼物呢。”
　　天色还早，穆炎把人送回楼下，自己又回了公司。接手永拓后他也挺忙，焦头烂额的事情一堆，手下那些老榆木脑子里没点儿好屁，凡事他只能亲力亲为。
　　另一边于侑乐回了家，做完作业天已经黑透，穆炎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他看时间差不多，便先上楼去等他。
　　结果没走到拐角，面前先冒出几个人影。之前的阴影还没褪去，于侑乐一时钉在原地，然后抬眼再看，发现那三人站的是穆炎家门口。
　　他下意识出声，“你们……？”
　　听见声音，三人同时低头，其中有一个男人气质明显不同，虽上了年纪，却依旧挺拔。看见于侑乐后，手搭上走廊扶手，神情似笑非笑，像长在脸上的一副表情，“你好，你认识住这里的人吗。”
　　于侑乐点头，“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男人满目平和，目光却敏锐捕捉到于侑乐手上的钥匙。他早就调查过穆炎身边有一个亲近的男生，话到嘴边，便变了风向，“我是他父亲，我们约好今天见面谈点儿事情，但他好像还没回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他，你就是他经常提起的那个邻居吧。”
　　如果只是陌生人那还好，面对长辈，尤其是穆炎的父亲，于侑乐不由紧绷。他迟疑片刻，还是上楼开了门，自己先进去，“……叔叔进来等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进了门，穆志华不动声色地打量过穆炎的住处，率先在沙发上坐下，客气地询问，“谢谢你小同学，能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
　　等于侑乐转身进厨房，他立马示意两个手下，那两人会意，分别进入卧室和书房。
　　于侑乐倒了水回来，发现不见了那两个人，不由起疑，“……他们人呢？”
　　穆志华泰然自若地坐着，并示意他也坐，“你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他不回答，于侑乐更觉得不对劲儿。又在此时，书房隐约传来的响动，听见声音他立刻冲进去，进门便看到其中一人正粗暴地翻着穆炎的抽屉。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上前一把推上抽屉，面对面目凶恶的陌生人，却又突发对话困难，只咬牙蹦出一句不许动。
　　身高近一米九的男人冷冷瞪他一眼，狠狠打开他的手，利落地从抽屉中拿出一摞文件，和他从书架上找到的资料摞在一起，撞开于侑乐，大步出了书房。
　　只一下于侑乐的手就麻了大半边儿，追着出门，正撞见在卧室翻找的那人也出来，他一着急，快速从男人背后绕过，趁其不备，将他抱着的文件全数打落在地，并立即搅乱，把文件和纸张散得满地都是。
　　这时穆志华也起身，示意一旁的男人抓住于侑乐，又看向另一人，一改方才的平和模样，低声呵斥，“抓紧时间，别闹出事儿来。”说罢，便匆匆出门去了。
　　被快速控制住，于侑乐刚想挣扎，双臂就被大力地扭成一股，疼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人按着跪到地上，接二连三的拳脚也随之而来。他眼睁睁看着靠近门口的男人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文件，却无力反抗。
　　等文件捡完，殴打他的男人也停了手。
　　有血迷住了眼睛，于侑乐躺在地上已经直不起身，模糊的视线下，他看着那双皮靴跨出门槛，也不知什么支撑了他，让他再次起身扑上去。只是他早已失力，没能撞倒男人还被他推开，后腰狠狠撞上了门槛。
　　穆志华已经走到五楼拐角，眼见着男人也要下楼，于侑乐咬牙再次站起来，当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穆炎的任何东西离开这里。
　　男人想回身补踹几脚，却没料到看着单薄的小孩儿会和他拼命，一个恍惚，便被人扑上一同滚下了楼梯。他下意识想抓住栏杆稳住自己，手中的文件再次跌落，飘飘洒洒落满整个楼梯。
　　于侑乐和男人一起滚下楼梯，眼前黑成一片，直撞到墙上才停下。
　　“没用的东西！”再次突发状况，穆志华怒吼，“拿上东西快走！”
　　他话音落，六楼突然开了门。任暮辰早听见对门的异动，但看见当下的惨状还是倒吸一口气。他探头出来，冲几人喊，“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我门口有摄像头，你、你们入室抢劫不说还打人，一个也甭想跑！”
　　闻言穆志华瞪了于侑乐一眼，即使恼怒，也掩不住眼中闪过的犹豫，他一落千丈，身份地位早大不如前，如果此时再惹上麻烦绝不是明智之举。见老板匆匆离去，剩下两个人也顾不上什么文件了，急忙跟上逃离了小楼。
　　人跑了，任暮辰拧着眉下楼，小心凑到于侑乐跟前，都不敢碰他，“我靠……你没事儿吧，我帮你叫救护车？”
　　于侑乐靠在墙上，头晕乎乎的，身上也疼得厉害，喘口气都疼。他摇摇头，费力地坐起来一些，将就近的纸张一张张拢到身边。
　　任暮辰又靠了一声，“你还流着鼻血呢大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撞着脑子了？”人不再回应，他因不解而烦躁，一挥手，“得了得了，我给你捡，我捡！”
　　三两下收完文件，任暮辰见于侑乐盯着自己，转手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扭头给穆炎打电话。
　　穆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进门，任暮辰已经帮于侑乐简单处理了伤口，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看着他，见了穆炎，摆摆手回了自己家。
　　这之前于侑乐一直很平静，直到看见穆炎。
　　他起身迎上来，仿佛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小心又快速地开口解释，“穆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脑子一抽就让他进来了，我、我明知道你和他关系不好的，你别生气，对不起……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一张纸都没有，穆炎，穆炎……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他妈道什么歉！”穆炎怒吼一声，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情绪相继爆发，“你他妈跟他争什么！啊？他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你他妈让我怎么办？！”
　　穆炎抱得很用力，于侑乐觉得疼，泪都被他挤了出来。他一时被震慑住，甚至都没敢回抱穆炎。
　　“我跟没跟你说过，你才是最重要的，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说没说过？！”穆炎抓着小孩儿的双肩让他正视自己，通红双眼早已湿润，他厉声道，“你最重要，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听狗耳朵里去了？啊？现在记住没有！……说话！”
　　于侑乐从没见过穆炎这样动气，抿着嘴忍住眼泪，踟蹰着点了点头。
　　“我他妈让你说话！”
　　于侑乐开口先哽咽了，“我最重要，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事情比我更重要……”
　　眸中的情绪内疚又心痛，穆炎紧绷的情绪始终难以卸下。他抚上小孩儿的脸，再次将人抱进怀里，轻轻吻在他额角，颤声回应，“对，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你最重要……”
　　靠在穆炎怀里，捏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于侑乐突然觉得累了。
　　刚经历了那样的波折，他不觉恐惧也没有不安。他从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他太怕失去。穆炎的坚定却时刻告诉他，他值得，值得被重视，也不会被摒弃。
　　之后，穆炎还是强制把人弄去了医院，好在于侑乐身上多是些软组织挫伤，难办的是有些轻微脑震荡，医嘱要修养一到两个礼拜，这对于侑乐来说无疑是巨大打击。
　　从医院回家，穆炎才抽出时间询问经过，并再三叮嘱于侑乐，自己不会放重要的文件在家里，如果再碰到穆志华，随他想干什么躲远就好。
　　说完这些穆炎先沉默，叮嘱无用。他不允许再有下次了。


第48章 受赠人
　　入夜的小路上，一辆灰蒙蒙的轿车被几辆车截停在道边。
　　驾驶座上的人被同时开启的远光灯晃得睁不开眼，抬起胳膊挡着，和副驾上的人同时看向后座的人，语气难掩慌乱，“老板……这、这些人好像是冲我们来的，我们该怎么办？”
　　落入如此境地，男人缓缓闭上眼，一言不发。
　　就在三天前，穆志华都还认为，自己找到了穆炎的软肋。殊不知，软肋不假，却也是濒临的底线，和一触即发的火引。
　　片刻后，驾驶座的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前排两人被利落地拽下车，刺眼的车灯全关闭后，后门才被打开，有人坐了进来。
　　路灯稀疏人迹罕至的郊区，除了他们，不再有别的声音，车后传来沉闷的殴打声，呼喊和哀鸣都被捂紧。
　　坐进车里后，穆炎也没看穆志华，只扔了一份文件在他手边。
　　“你闯进我家，还伤了我的人，我也想过，把你弄进去呆几年，但这显然不是最妥帖的结果。”穆炎冷冷说着这些，仿佛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角色，“本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且老死不相往来，但你偏偏要选择试探我。”
　　“相安无事。”穆志华哼笑一声，垂头看向手中的财产转让协议，“拿走公司，看着我落魄，接下来，你不会甘心让我好过。”
　　一句信不信由你就在嘴边，穆炎眸中浮现自嘲，但很快隐去，“把协议签了，我会安排你去澳洲，我不死，你永远都不会再回北京，你下半辈子都会活在我的监视下，如你所愿，我不会再让你好过。”
　　自从知道穆炎在找自己后，穆志华便有预感，他走错了致命的一步。
　　“从这条路上了高速，再找你就得花点儿功夫了，你可以选择不签。”目光转向窗外，穆炎又说，“你选的路很好，这儿有不少荒楼，你那俩个手下为了活命，会愿意帮我的。”
　　穆志华挑着下巴，一直目视前方，“穆炎，别虚张声势了，你不够狠，你永远下不了手。”
　　“是，你是了解我的。”穆炎回头，看向穆志华，“可万一呢，哪怕只有零点几的几率，要拿自己的命赌一赌吗。你不会的。”
　　他甚至微微带笑，穆志华却分明感受到他眼中的生冷和不屑。太多时刻，他都要忘了面前这个独当一面男人，是自己的儿子。
　　拿着签好协议下车，穆炎经过那两人身边。任暮辰提供的视频里，就是这两人把于侑乐摔来撞去。当下两人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倒在血泊中无意识痉挛。
　　他坐上另一辆车，看着穆志华的那辆车开走，吩咐手下，“告诉他们该说什么，送到警局去。”等司机发动汽车，朝穆志华相反的方向行驶，他掏出手机给任暮辰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一贯的骄躁，同时隐约传来电子噪音，“麻利儿说，打游戏呢。”
　　“这不前几天的事儿，还没好好谢过你。”
　　“怎么谢，请吃饭？那没空。”
　　“我也没空，就是听到个消息告诉你一声，估计以后，没人碍着你和穆嚣了。”停顿良久对面都没吭声，连音乐声都隐去了，穆炎乐一声，“听着不像高兴啊。”
　　“嗯……算了吧。”任暮辰声音闷着，“这么些天过去……我也想明白了，他能放弃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不是非我不可。”
　　“通透，洒脱，迷途知返。”穆炎看着手中的协议，“那我怎么谢你啊，把那小楼买下来送你？”
　　“得了吧你，我都迷途知返了还要这耗子洞干吗……等我收拾好，就搬走。”
　　“行。”
　　“要不，你还是请我吃顿饭吧，我现在还真挺空虚的……本以为，搬到你对面，穆嚣会吃醋后悔，会把我接回去，结果呢，这么久了，他就只来过三次，次次烂醉。”任暮辰轻笑一声，再开口已沙哑，“他啊，可真不是东西。”
　　穆炎难以共情，只抑制住不开口附和。
　　沉默片刻，任暮辰又咋呼起来，“你说你怎么就那么欠呢！老子心情刚好点儿！以后没事儿别给我打电话！挂了！”
　　隔天，得到消息，穆嚣找来了办公室。
　　他怒气冲冲，站在桌前狠瞪了穆炎片刻，却又自我克制下来，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坐进沙发，一句话都不说。
　　穆炎起身将协议扔到他身边，“看看吧，穆志华名下的所有东西都任你处置。”
　　翻开协议，受赠人后明确写着他的名字，对比鲜明的白纸黑字，在穆嚣眼中却忽然模糊一片。他不能对焦，也无法整理思绪。
　　半晌后，穆嚣才低喃出声，“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这样……你就开心了吗。”
　　“房子里我的东西，扔了卖了，随你高兴。”
　　穆嚣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他皱眉盯着协议发怔，而连皱眉这个下意识的表情都是无力的。事情演变成这样，没给他片刻接受和喘息的机会。就算他的家不算美满，可现在却已然是四分五裂的了。
　　穆炎出了办公室后，穆嚣独自呆坐片刻也离开，下午正式辞职。
　　以他的性子，甩手不管或大闹一场也许才正常。其中缘由，穆炎并不想探究。在他决定将穆志华送走的那刻，就注定了，他和穆嚣从此真正的形同陌路。
　　忙起来忘了时间，离开公司时，时间已近九点，堵了几个长灯，穆炎赶到学校时晚了快半个点儿。家长车不剩一辆，空旷的校门口，他一眼就瞧见小孩儿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他，身边儿还有个久违的身影。
　　看见他，于侑乐立刻跳起来，三步两步跑到车边。身后元旌浩隔着不远也跟了上来。
　　“那我走啦！”于侑乐坐进副驾，冲元旌浩摆手，“明天见。”
　　元旌浩面色平淡，点点头，弯身看驾驶座的人，“哥，他今儿晕倒了，你多留心。”
　　闻言穆炎扫了身旁人一眼，冲元旌浩抬抬下巴，“知道了，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他说话时目光片刻都没开于侑乐，等人走了，脸立刻绷起来，“你怎么跟我说的？”
　　“我我不是晕倒了。”于侑乐摸摸脖子，“是、是绊了一跤……”
　　“你意思旌浩逗我玩儿呢呗？那怎么不绊别人光绊你啊。”穆炎止不住发愁，开了顶灯，侧身看人，“摔着哪儿了，我看看。”
　　稍过停顿，于侑乐依言在座位上蜷起左腿，将宽松的校服长裤撸到大腿下。
　　小孩儿白净的腿上，从膝盖到大腿根儿，好大一片淤青。穆炎一时都想象不出这得怎么摔能摔出这么个惨状，开口语气也刹不住，“擦药没有？！”
　　“去医务室擦了……”
　　穆炎冷着脸，踩上油门就往外冲，“明儿不许上学，给我在家躺着！”
　　于侑乐心里不乐意，但鼓着嘴没敢反驳。
　　确诊脑震荡后他一直有头晕耳鸣的症状，穆炎不同意他来学校，但他怕耽误学习，和穆炎说好回校上课试试，如果坚持不住就回家。结果复学第一天，他起身就没站住，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教室。
　　回程跑了一半，穆炎反应过来自己态度不好，瞄了小孩儿一眼，“元旌浩陪你去的医务室？”之前两人老一起骑车，后来不知怎么就没见元旌浩了，他随口问道，“最近怎么没见他骑车了。”
　　自告白之后，元旌浩两个月来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但他晕倒，第一个冲过来的也是他。于侑乐挺不是滋味儿的。他俩的事儿他没跟穆炎提过，当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含糊着回了个不清楚。
　　穆炎正要再开口，一旁他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替他拿过手机，于侑乐看过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江润竹……接吗。”
　　“接吧。”等小孩儿按了免提把手机凑近他，穆炎开口，“喂，润竹。”
　　有些异样的，那边儿没有立即回复，空了两三秒，才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江润竹压低的颤栗声音。
　　“穆炎……我、帮帮我……”
　　听见他明显的哭腔，穆炎急转方向盘停在路边，接过手机，“出什么事儿了，你在哪儿？”
　　那头磕磕绊绊地报了一个地址。
　　离家还有三四分钟的路程，穆炎不确定那边的情况，不打算带上于侑乐，踩着油门先把人送回家，才掉头去找江润竹。


第49章 回来
　　除了让他赶紧上楼睡觉之外，穆炎没再说别的，行色匆匆地开车走了。
　　穆炎从没提过，于侑乐自然不知道江润竹是谁，只是看那人严肃神色，估计是比较重要的朋友。
　　直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于侑乐才转身上楼。爬到四楼半，声控灯应声亮起，随之出现的还有一个人影，直愣愣地杵在台阶上。
　　于侑乐一惊，看清人，呼出口气平复下来。这些日子以来，经历过几次，他已有所适应，比之第一次情绪平静不知多少。
　　他没再往上走，尽量不去看跟他隔着几个台阶的人，只小声询问，“你、你……又找不到家门了？”说完也不见人理他，他僵硬地转身往下，用余光留意着他，“我带你回去……”
　　三楼奶奶的外孙似乎有自己的生物钟，总把他奶奶的入睡时间当消遣的开始，恍恍惚惚，在只有六层的小楼中来回迷路。
　　于侑乐不确定他是否会听自己的，下来半层，听到身后脚步声跟上了，才默默松了口气。
　　到了三楼敲门，几声后老人披着外衣来开门，见了门外状况立刻会意，先拉着于侑乐不停道谢，才把孙子送回卧室，安抚着上床躺好。
　　“唉，你说他每次都等我睡着了才往外跑，我可真是没辙。”人来她这儿还没住多久，老人明显已经瘦了一大圈儿，“多亏你和小穆……这都第几次了，总麻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于侑乐刚想摆手，已经被老人热情地按在椅子上坐下，小碎步进厨房拿了点心出来，又折回去倒了杯水，推到他手边。
　　“吃，吃点儿，这家是手捣的枣泥，香着呢。”
　　于侑乐不好意思拒绝，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如奶奶所说，枣泥香甜不腻，还带些微焦的清苦，配上酥软的外皮，味道非常好。
　　奶奶坐在他对面，和蔼望着他，“再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对吧。”
　　于侑乐点头应了一声。
　　“唉，考个好大学纵然重要，也不要累着了自己，精神上也是，身体是本钱，没了本钱什么都白搭……”说着老人目光转向闭合的卧室门上，“你这个哥哥呀就是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儿来不说，成天七想八想，把自己都给想出毛病了……”
　　老人只是下意识说出这些话，并不是真想他回应什么，她找到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递到于侑乐面前，“你看看，我女儿给我发的消息，我捣鼓了一下午，为什么打不开呀？”
　　趁着人帮她弄手机的间隙，老人找了保鲜盒将枣泥酥都装了起来，二话不说往于侑乐书包里塞，然后接过打开了消息的手机，笑开，“我就说嘛，没你可怎么办，真帮我大忙了！上次的羊蹄好不好吃，我这周末再闷一锅，到时候你和小穆来吃。”
　　于侑乐轻快地应，“好吃！”顿了顿，他又道，“奶奶，我……再过十天左右，就要回老家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
　　“啊？怎么这么突然……”过后老人恍然，“哦，是要回户口所在地高考对吧？唉，规定如此，那也没办法。”接着老人又关切道，“不过离高考还两个月呢，怎么回去那么早啊。”
　　“考卷不一样，那边老师建议我要留出时间，适应考卷。”
　　老人点头称是，看时间不早，便送于侑乐出门，叮嘱他早些休息。
　　上了楼，于侑乐先把点心放进穆炎的冰箱里，才回自己家。
　　联系到以前的老师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事儿了。
　　因为初中就离家，他能联系到的，只有当时很照顾他的一个数学老师。那位老师有同学在高中任职，便帮他询问了相关事项，就连转学就读的手续，都是那位老师跑来跑去帮他办理的。于侑乐曾想找就近的大姑帮忙，凭着记忆中的号码打过去，接起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要回家了，本该第一个告诉穆炎的，但他却迟迟没有提起。毕竟提起回去，就会关系到回来。
　　当下他手头的钱能坚持到高考完，但之后的花销就实在无能为力。如果他回来，租房又一笔不小的开销。他还欠着穆炎那么多钱，显然暑期留在老家打工，能更快地挣到学费，和还完这笔钱。
　　并且，如果他没能考取理想的大学，穆炎和北京，都将会远离他一大步，甚至淡出他的生活。
　　他特意定在房租到期的档口回去，这样之后，五楼的这间小屋子也不再是他的了，北京毕竟不是他的家，他内心有充足留下的理由，却没那么正当。
　　近来他一直被矛盾纠缠，他自己都不能坚定，就更别提告知穆炎了。
　　……
　　穆炎找到江润竹时，那人瑟缩着躲在站牌的阴影中，不仔细看，甚至都发现不了他。他状态异常且一言不发，穆炎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进到他家，在沙发上呆坐片刻，江润竹才渐渐缓过来一些。明亮的灯光中，他喝了一口穆炎放在他手边的水，侧头看向厨房里的人。日常声响就在耳边，让他真切地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
　　几分钟后，穆炎端出一碗清汤面，冲他笑笑，只示意他快吃。
　　江润竹毫无胃口，却不想辜负穆炎好意，温热的汤水下肚，却激着了他的眼眶，泪水不自觉掉下来，滴在碗边。他咬唇忍下情绪，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穆炎想等他自己开口，又见他这幅模样，没忍住，“润竹，出什么事儿了，能跟我说说吗。”
　　江润竹吸了口气，待收起失态情绪，才转头看他，“穆炎，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不会很久，就几天，我……”
　　“当然可以，又或者，我帮你定个酒店……”他话没说完，先被江润竹激动地打断。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住酒店……”
　　他显然有所隐情，穆炎心下疑虑，却明白江润竹当下的状态不适合沟通，他放轻声音安抚，“好，不去酒店，你安心住下来，其它的我们之后再说。”
　　江润竹没有回应，再次陷入失神的不安状态。
　　穆炎默默起身，回卧室找了被子和新的枕头，逐一准备好新的日用品，于侑乐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没接，嘱咐江润竹早点儿休息，自己下楼去了。
　　于侑乐都准备睡了也不见穆炎回来，电话打过去就被挂了，他正纳闷，没出一分钟，人就开门进来。
　　“你朋友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解决了吗？”
　　穆炎在床边坐下，“可能是真的遇着麻烦了，他现在情绪不太好，问不出什么，人就在楼上呢，在咱们这儿住两天。”
　　于侑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睡哪里啊。”
　　穆炎理所应当的，“睡你这儿啊，不然呢，你舍得我睡沙发啊。”
　　于侑乐不应声，默默给他挪出位置。
　　想起江润竹，穆炎还是有些犯难，他俩也好久没见，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人忽然就成了惊弓之鸟。他想着上次见时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又看了眼时间，不算晚，便起身去客厅，把电话打到元致然那儿。问过便得知，这段儿时间里，江润竹也没联系过元致然。
　　打完电话坐回床边，穆炎像是有些局促，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才开口，“跟你说个事儿，你可能觉没必要，或者……那什么吧，但我还是想跟你报告一下……你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我大学时候喜欢过一个同学？”
　　此话一出，于侑乐瞬间把江润竹对上了号。
　　“就楼上那位。”见人反应不算强烈，穆炎看着小孩儿，真诚道，“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俩现在只是朋友，他碰上麻烦了，我得帮忙，并不是出于别的目的，仅仅因为他是我朋友，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我不怕自作多情……但怕过后你自己知道的时候，心里不舒服，好吗。”
　　即使自己一再拒绝，穆炎也总是将他的情绪放在第一位，自此，于侑乐才默默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回来。


第50章 安心
　　于侑乐虽听穆炎的没再去学校，但还是按着平时的作息时间学习。刷过两套题后他又开始头疼，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一闲下来，控制不住又想起，现在正呆在楼上的人。
　　穆炎喜欢过的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翻来覆去躺了没十分钟，一个扑腾，人还是蹿出门跑楼上去了。
　　他会上来是好奇驱使，可真到了门口，又不知该干吗。穆炎家他再熟悉不过，可现在门里住的是别人，人家又不知道他是哪号人物，突然跑来，可能打扰人家不说，还显得他很奇怪。
　　围着门口来回几圈，他忽然灵机一动，端端正正敲了门。
　　时间已经偏近中午，但隔了近一分钟，门才开了条缝隙。来人站在门后，小心谨慎地看着他。
　　面对陌生人，于侑乐话本就说不利索，看清人后更是当场愣住。他本以为江润竹会是任暮辰那种类型，纤细漂亮有点儿小性格。只是，面前人也同样很好看，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有防备疲态，也难掩温润清澈的出尘姿态。
　　两人间一时缄默，后还是江润竹先开口，“请问，你有什么……？”
　　“你、你好，江老师！”于侑乐磕绊着回，“我我住楼下，是是穆炎的……邻居。”
　　闻言江润竹明显松了口气，冲他笑笑，“你好，他现在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的……”于侑乐挠挠额角，“我是，有东西放在他这儿，能进去拿一下吗？”
　　拉开门，江润竹将人让进来，看着人在冰箱里轻车熟路地翻找。
　　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于侑乐拿着枣泥酥转身，磕巴道，“……你吃午饭了吗？”
　　大概没想到他会和自己搭话，江润竹微微一怔，“嗯，还没呢。”
　　“那、那那你要尝尝，尝尝这个吗江老师？”
　　“……嗯，好啊，谢谢。”估计着是穆炎和他提过自己的职业，江润竹有些无所适从，不自觉露出苦笑，“不过我……已经不是老师了，上个月辞职的，你可以不用这样叫我。”
　　听他这样说，于侑乐脑袋更空白，诧异之余快速思考着该怎么接话。这种事情，不接话不礼貌，打听缘由更不礼貌。
　　他只是稍有停顿，江润竹便察觉到他的为难，自然地引开话题，“我之前听穆炎提起过你，今天不是假期，怎么没去学校呢。”待于侑乐解释完，他微微点头，笑道，“那是要好好休息，我大概还会在这儿打扰两三天，这期间……要是有什么学习方面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看着他温柔又真诚的笑意，于侑乐再次倒吸一口气，只觉得江润竹人也太好了，便不禁脱口而出，“谢谢江老师……呃，江江……”
　　江润竹失笑，眼底有稍纵即逝的光彩，“我挺喜欢被叫江老师的。”
　　小孩儿没去学校，穆炎怕他午饭糊弄，特意打包了吃的从公司赶回来，进门一看人不在，上楼才发现人和江润竹正埋头研究大题。
　　他们俩能合拍穆炎没想到，但挺高兴，能发展成这样，说明小孩儿的社交困难有所好转。
　　接下来两三天，于侑乐动不动就跑去楼上找江润竹，越是相处，越发觉得穆炎很有眼光。在他看来，江润竹就仿佛夏日清泉，温和却不平淡，和他相处总让人轻松舒适，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呆在他身边。
　　眼见于侑乐越发亲近江润竹，穆炎甚至都开始吃味儿，但不得不承认，因小孩儿常在他眼前晃悠，江润竹的情绪明显恢复很多，他也就不好太计较。
　　期间元致然来了一趟，他也挺担心江润竹，但旁敲侧击地聊了半天，也没从人嘴里问出什么。两人就决定再等等。
　　这天，于侑乐一睡醒就往楼上跑，拎着早餐来跟江润竹一起吃。
　　江润竹一向习惯晨读，呆在这里的日子也从不出门，闲来无事就借了于侑乐的几本书来看。吃完早餐，于侑乐继续留在这儿做习题，江润竹在一旁沙发上看书。他记着穆炎的叮嘱，过一阵就抬头看看时间，一到四十五分钟，就提醒于侑乐。
　　“侑侑，该休息一下了。”
　　于侑乐后仰伸了个懒腰，然后就那样挂在椅背上，小声道，“我觉得我还是该回学校去……”
　　江润竹暗笑，“为什么不回去呢？”
　　于侑乐继续小声嘟囔，“穆炎说这个礼拜前都不可以。”
　　“那还是听他的吧，身体最重要，你成绩很不错，不会有问题的。”
　　像是想到什么，于侑乐忽然坐直，手撑住下巴，认真问道，“润竹哥，你觉得，大学好玩儿吗？”
　　江润竹将书扣在一旁，思索着点头，“算是好玩儿吧，会认识很多有意思的人，经历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也会突然蹦出一些之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是个挺有趣的阶段。”他见人有点走神儿，自然问道，“你是有什么烦恼吗，可以说给我听。”
　　于侑乐缓缓吸了口气，“你、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我和别人交流上……我是担心，如果上了大学住宿，却和室友相处不好……”
　　“放心吧，不会的。你待人真诚，这点谁都能看出来。”江润竹认真说完，想了想又开口，“这些事情穆炎一定乐于给你意见，你没和他聊过吗。”
　　想起他们聊起大学专业的那个晚上，于侑乐又忍不住想乐，“他只说他险些没毕业，每天都觉得自己像傻逼，听起来大学好恐怖，只有……”意识到什么，他忽然闭嘴，看了看江润竹，一时没再出声。
　　江润竹也笑起来，“太夸张了，那时候他的成绩虽然不拔尖儿，但很受欢迎，致然和我们不一个院，但几乎每天跑来找他，他俩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明明很逍遥啊。”
　　他说的这些，都是于侑乐不知道的，穆炎不提起，他就无从得知，听着这些，他不由想象，大学时的穆炎，会是什么样子。
　　江润竹轻易看穿他的小心思，回忆着，“我记得，从大学开始，穆炎就是那么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什么都不上心似的，骨子里就傲，但接触了就知道，他其实很细心体贴，很会为他人考虑，主意也正，是个值得交付的朋友。”
　　于侑乐不由弯弯嘴角，又一阵走神儿后，探究似的问，“那个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经常不太开心吗？”
　　江润竹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穆炎总没由来地打不起精神，他之所以受欢迎，其中一原因，就是他们上学那个时代，孤独感还很受追捧。穆炎不轻易亲近别人，懂进退且过分知趣，他之前从未留意，只因面前的小孩儿提起，才意识到。
　　江润竹看着于侑乐，笃定道，“他现在，一定比那时候开心多了。”
　　虽听他这么说，于侑乐心里却还是有些失落。他没能更早认识穆炎，他没有见过大学的他，中学的他，他错过了穆炎的很多阶段。因为这个事实，他忽然又萌生了一种想法。
　　自己的种种行为，在穆炎眼里可能都很幼稚。
　　就像初中生觉得小学生幼稚，高中生觉得初中生幼稚，结束某一阶段，人总会产生过来人心态。而他现在，就在进行着穆炎已经走完的阶段，说不准，那人就经常在暗地里笑他，只是没被他发现而已。
　　到了晚上，穆炎已经很习惯直接上楼来接人，他今天回来得早些，于侑乐还在跟江润竹研究考题。他没打扰两人，等他们快结束，才把打包回来的夜宵和点心拆开。
　　又听江润竹把小孩儿夸得天花乱坠，穆炎心里得意，嘴上却不显露，“得了润竹，鼓励教育也不至于这么个鼓励法儿。”他将装进盘子的奶酪球放在江润竹手边儿，自己塞了一个进于侑乐嘴里，另只手在侧颈摸了摸，低头去看他的脸，“我瞧瞧，再夸就要上天了吧？”
　　平时做作业的时候，穆炎也经常顺手喂他吃东西，于侑乐东西嚼了一半，意识到不行，立马出声抗议，“我我自己吃，我又不是小孩子！”
　　吃了夜宵回家，于侑乐跟在穆炎后面，换好鞋立刻去看他，看他脱下西装外扔上沙发，先一步出声，“穆、穆炎。”
　　闻声穆炎转身，没说话，先拽松领带，张开双臂向他。
　　“嗯？”
　　穆炎勾手示意，“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哦。”于侑乐乖乖靠进他怀里。
　　大概因为累了，穆炎抱着他使劲儿勒了勒，然后整个人便放松下来，压低自己偎在他颈边，搂腰小幅度摇晃。
　　环住他的背，于侑乐问，“穆炎，你最开心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穆炎的声音懒懒的，“你觉得呢。”
　　想起江润竹的话，他小声回，“现在吗？”
　　“那知道为什么吗。”
　　“……因、因为，我吗？”
　　穆炎失笑，摸上他的耳垂，“宝贝儿，脸皮够厚啊。”他话刚说完，便感觉到怀里的人，憋着口气在往外挣，他笑意更甚，用力把人抱紧，微微一叹，“不然呢，就是现在，就是因为你。”
　　于侑乐没再出声，鼻子却忍不住发酸，即使他们没有一个明面的关系，穆炎却，永远会给他一个安心的答复。


第51章 十岁
　　转眼到周末，王奶奶一大早就给于侑乐发消息，让他中午去吃羊蹄。到了时间，他端着自家的碗跑下楼，想着拿回去和江润竹一起吃。
　　敲门的间隙，楼下慢慢走上来一个陌生男生，年纪和他相仿，高瘦，打扮挺酷，一直低着头，但不用看脸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沉。
　　男生和他擦身时奶奶开了门，进去后他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没多想，猜想可能是哪层搬来了新房客。
　　羊蹄还要再炖个十几分钟才出锅，于侑乐坐在客厅等着，没几分钟，却听到楼道传来异响。那声音奇怪，像什么东西撞击着走廊扶手，沉闷的咚咚声回响在隔音极差的小楼。他一时好奇，起身又凑到猫眼旁，下一瞬，便看见方才的男生从眼前闪过，手上还拖着一个人。
　　“……润竹哥！”于侑乐当即拽开门冲出去。
　　拐角处，江润竹摔在台阶上，双手被反绑着挣也挣不开，双手脸上都已蹭破了皮。拽着他的男生却毫不动容，冷脸继续将他往下拖拽。
　　当下情况也等不得弄清原因，于侑乐扑过去就要抢人，见状男生先一步拎起江润竹推到身后，紧接着一脚踹向他小腹。
　　橡胶靴底又厚又硬，于侑乐结实挨了一脚，立刻翻倒在地，受力的地方疼得钻心，让他一时没能再站起来。
　　“侑侑！”江润竹大惊，用尽全力撞开男生，快速往上跑。
　　没等他跑到于侑乐身边，男生又先一步钳住他的小腿，用力一拽，人再次摔在了台阶上。下巴磕在水泥台阶上，他脑内瞬间翁响，眼前也黑了一下，没等视线恢复，就被人抗上肩膀，继续往楼下走。
　　听见声响，王奶奶也慌忙赶出来，于侑乐拦住她又嘱咐报警，正想拔腿追，下一个瞬间，脑海中就冒出穆炎横眉竖目的脸。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还是捂着肚子快步追了上去。
　　江润竹始终激烈挣扎，下到楼口，又自己挣动着摔下来。男生挨了他几脚，正到处找着什么能把他脚也绑起来，见于侑乐又追上来，脸色更是难看。
　　“他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指着于侑乐，咬着牙冷冷质问江润竹，“你是不是因为他才离开？”
　　江润竹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惨白，他十分抗拒男生的靠近，不住地向后躲，“袁越你清醒一些，我们分手了，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想看见你不想你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他肩膀不住颤抖，双唇僵着，“我真的很害怕你，求你了……放过我……不要一错再错……求你放过我……”
　　对于他的哀求和恐惧，男生都视而不见，他站直身体，直直盯着江润竹，出口的话冰冷得近乎残忍，“我不同意。”
　　一旁于侑乐听得心惊肉跳，也顾不上那么多，冲上前护在江润竹身前，努力强硬，“我我已经报警了！派出所就在门口！警察马上就到！你想跑也没用！”说他着瞄了一眼头顶，口气不再那么坚定，“我们……有、有监控！”
　　“滚开！”男生像实在觉得他碍事儿，单手把人拎开摔到一边，又去钳制江润竹的双腿。
　　当下于侑乐真切地懊悔，懊悔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多吃点儿，不去锻炼一身腱子肉，男生看着年纪和他相仿，力气却大得不正常。他吸了口气又扑上去，拽着他的衣领使劲儿往后拉，想让江润竹趁机快跑。
　　楼梯空间狭小，三人缠斗在一起，谁也没落好。混乱纠缠片刻，就近的民警果然赶到。看到警察，倒是江润竹绝望地闭了闭眼。
　　因袁越态度嚣张又不停反抗，警察只得先将人铐上，但即使被铐住，他还是死死抓着江润竹不放，眼睛几乎把人盯出洞来，后三四个人齐上阵，才将他们分开。
　　江润竹和于侑乐也被一同带去做笔录。袁越的行为可大可小，全在江润竹。笔录室里，于侑乐一言不发，听着江润竹避重就轻，把恶意伤人事件简化成民事纠纷。
　　签字后出来，两人坐在大厅，江润竹明显很内疚，目光落在地上，开口满是止不住的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对不起，侑侑……”
　　对此于侑乐只是摇摇头，江润竹的下巴处有大面积的擦伤，看着都让人心疼，但显然，那个袁越就没考虑过他是否会疼会害怕，所以他不理解，江润竹为什么还要袒护他。
　　不听他出声，江润竹默默看他一眼，“……如果我早点儿走，就不会让你碰上这样的事情了，真的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于侑乐一急，侧身对着他，“是他伤害你在先，是他不……”看见江润竹不由抓紧座椅，他张张嘴，安静下来。
　　江润竹以低声掩着起伏心绪，“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我知道，你肯定不能也不愿意理解我的做法，但他刚成年……我不能让他留下案底，对不起……”
　　最终的结果，袁越可能都不会被拘留几天，于侑乐虽觉得不够解气，但更多是担心江润竹，“我没事儿的，我只是怕、怕他之后再找你麻烦……”
　　江润竹扯出一丝无力的笑，弯腰捂住脸，真切地觉得丢人。因为袁越，他丢了工作失去朋友，又在于侑乐这里被剥去了最后的尊严。
　　看出他很难受，于侑乐却不知怎么安慰，“润竹哥……你遇到的麻烦，就是他吗？”
　　江润竹没有应答，算默认了。
　　那人暴戾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于侑乐忍不住嘟囔，“怎么会有他那种人，只会动粗，听不懂人话似的，你分手分得对，他根本配不上你！”
　　江润竹已做不出其他表情，再开口像是喃喃自语般的，“是我不好，自以为能改变他……我们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最不适合的两类人……”
　　“我都说了，错不在你的润竹哥……”
　　“是我的错，这段感情是我开始的，我明知道我们差了近十岁……他就是个没长大孩子，也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却还是被蛊惑，影响，以至于顺从，深陷，然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许久，未曾和任何人提起，他清晰地明白他和袁越间的鸿沟，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犯错。
　　说完这些他渐渐出神儿，直到警察经过他们身前才反应过来，立刻看向一旁陷入沉默的于侑乐，慌忙解释，极度懊悔自己对他说了这些，“不是的侑侑……你和他不一样，其实并不是年龄的问题，性格和处事方式才是主要原因，你和穆炎不会有这种问题的。”
　　闻言于侑乐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磕磕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一边，穆炎回家送饭没见到人，电话打给于侑乐。挂了电话，黑着脸去了旁边的派出所。


第52章 元元
　　江润竹伤势不轻，穆炎赶到派出所，二话不说先带两人去了医院。趁人做检查的间隙，把于侑乐拉到步梯拐角，让人把事情跟他复述一遍。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很不好，于侑乐乖乖讲了经过。
　　穆炎冷着脸听完，突然掀起于侑乐衣服下摆，露出的小腹上紫红了一大片。
　　“干吗呀……”于侑乐下意识拽下衣服，后又想起这是没什么人走的步梯，除了穆炎没人会看到。
　　“于侑乐。”穆炎咬牙捏上他的耳朵，脸上横眉竖目的，手上却两分力都不舍得用，“我还得怎么说你才能把我的话记在心里，啊？不说还好，越说越来劲儿是吧，什么事儿你都上，你非就那么勇敢吗？”
　　于侑乐缩肩躲开，“我报警了的，而且润竹哥被绑着，我不去帮他他就被拉走了……”
　　穆炎掐着腰叹了口气，一副心绞痛模样，“我这是不让你帮忙吗，你要帮忙的前提是不是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要帮忙可不可以多叫几个人？”
　　“那、那当时也来不及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啊，如果我不去追，谁知道那个人会对他做什么！”
　　眼瞅着小孩儿都学会犟嘴了，穆炎冒出一系列极复杂的心情，“行……说什么你都有理！等明天我就专门找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我看你到底能不能记得住！”
　　一瞬间，江润竹方才的话开始在脑内来来回回，不知怎么的，于侑乐又忽然想起穆炎带他看儿童话剧的事情来。他看着穆炎训儿子似得，忍不住就反驳，“你为什么老把我当个小孩子看待！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行为，反正这件事儿我没错！”
　　看人咋呼完还扭头不看他，穆炎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拉着人回了走廊等着江润竹。
　　他不知该怎么跟小孩儿表达，他并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想干涉他，他只是懊悔。每次遇到意外，他都没能及时呆在他身边，每次都要等事情发生他才知晓，这种滋味儿实在太不好受。
　　之后诊断出来，除了下颌骨骨裂外都是软组织挫伤。因罪魁祸首找上门来，江润竹的隐情被迫示众。
　　有了缺口，他们这才知道袁越有多恶劣。实际上这已经不是江润竹第一次逃离他，本来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分手，偏偏被他激化成极端的恶性循环，不管江润竹躲去哪里，他都会把人找出来，再次强制软禁看管。
　　江润竹一心想远离袁越，穆炎给他提供了两个选择。其一从袁越身上下手，其二安排他离开，找一个袁越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
　　连于侑乐都能猜到，江润竹一定会选择后者。
　　隔天，元致然也上门。江润竹更偏向去南方城市生活，他有堂兄恰巧最近在安徽投资项目，他知会了一声，顺便让人帮联系了在招聘老师的学校，希望能帮江润竹更好地开始。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元致然借着买烟把穆炎拉出了门，下着楼梯就忍不住愤懑，“要说咱们润竹可真是命苦，好不容易熬出头，又碰上这么档子烂事儿，真他妈老天不长眼。”
　　穆炎心道谁说不是呢。
　　“哎，还有姓袁那小子，我好奇就查了查，真是不查不知道，那小王八羔子啊……与其说是个麻烦，不如说就是个祸害，润竹碰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难缠啊。”
　　经元致然一讲述，穆炎才知道袁越只有十九岁，爸妈有点儿名头，但不是什么好名头。是扫黑最早被拉下马的那一批，贪了几十个亿不说，违法买卖也干了个遍。
　　家里出事儿时袁越刚上初中，那个年纪，风言风语就足以把人逼疯。袁越的处境因父母一落千丈，天天不是打架就是逃学，学校玻璃都不知道砸了多少扇，后因捅伤同学被退学，跟着大哥去了美国。在美国念完高中，又晃悠着回了国，整天游手好闲，和一群不着四六的半大小子混在一起。
　　以防袁越再找上门来，元致然悄悄接走了江润竹，定下两天后把人送走。
　　江润竹定了早上最早的航班，于侑乐不能去送格外不舍。到了那天，江润竹顺利离开，中午刚过，元致然又打电话给穆炎，说约了个餐厅，让带上于侑乐。
　　穆炎没多想，只以为他是想交代交代江润竹的事儿，到了地方一看，除了元致然，还有一大美妞。
　　盘靓条顺小堂妹。
　　一个笑，穆嚣就明白元致然憋着什么坏呢。还没落座，先冲他抬抬下巴，“去不去，撒尿。”
　　元致然立刻会意，“去！得去，憋一上午了我。”
　　进了卫生间，果然俩人都凑不出一泡尿。穆炎明白他什么意思，但顾及于侑乐，不好当面戳破，“出去我就找个理由撤了，你俩吃吧，我买单。”
　　元致然还装糊涂呢，“怎么了怎么了，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让你俩见见，聊聊天儿又不会掉块肉，说不准聊着聊着就聊出火花儿了呢，那往后咱俩可就亲上加亲了，好事儿啊！”
　　穆炎横他一眼，“非添乱是吧？”
　　“害，我这不帮你呢吗，你还别不信，感情这种事儿，顺其自然是好，但有时候就是得需要点儿外力辅助！”见穆炎绷着脸不说话，元致然撞了撞他肩膀，“哎呦，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吗，元元那儿我都说好了，吃顿饭，逢场做个作戏，片酬我都帮你付了。”
　　穆炎冷笑，“成，那更好办，借口都省了。”
　　一把抓住抬脚就往外走的人，元致然莫名乐了，“啧，不是你怎么回事儿啊，别是怕人家侑侑没点儿反应，你自己下不来台吧？”
　　穆炎一哼，“甭激我，不吃这套。”
　　“那这样……饭还是照吃，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俩是没什么，那侑侑肯定奇怪啊。”元致然一打响指，“出去我就跟元元说，计划取消，就当朋友一起吃顿饭嘛，这样行了吧？”
　　听他这么说，穆炎才应下来。
　　回到桌前，元元正逗着满脸通红的于侑乐玩儿。等穆炎落座，立刻伸手，热情地自我介绍。
　　穆炎客气回应完，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坐在元元身边儿的元致然。
　　轻咳一声表示收到，元致然拿过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当着穆炎的面儿拿给元元看。只见上面写着，“剧本升级，热情翻倍，包再买个更贵的。”
　　穆炎不知道元致然的小把戏，看元元明显顿了一下，以为人已经会意，谁知接下来却是一连串毫不停歇的热烈炮轰。元元把他的兴趣爱好衣食住行从里到外问了个遍，间隙配合着各种语气词以表示赞佩欣赏和好感，话密得他想踹元致然。
　　一旁于侑乐也不知晓这其中勾当，听着元元妙语连珠，头也不抬地吃东西，一张纸巾在手里抓成了一个球。饭吃了没几口，又突发急性尿频，一顿饭下来，往卫生间跑了四五次。
　　最后一次他往卫生间跑的间隙，元元先发表了意见，“二位哥哥，我觉得差不多了。”
　　等了几分钟，于侑乐慢吞吞回了座位。元致然神色一变，立马又接上，“哎，吃得也差不多了，侑侑你一会儿跟我走，穆炎你送元元啊。”
　　“我……”于侑乐小幅度侧头瞄了穆炎一眼，“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的小动作穆炎一直看在眼里，早就不忍心了，又听小孩儿这么说，冷冷扫元致然一眼，示意差不多得了，接着拉着人去结了账，打过招呼，就先走了。
　　车上，于侑乐还是一言不发，望着窗外，跟自己的指甲过不去。等了半天不见车子发动，回头看穆炎，才发现那人正在端详自己，“干吗……”
　　“不干吗。”
　　“……那你干吗，这样看我。”
　　穆炎又瞧了他一阵，开口先叹，“唉，成吧，我也不怕再自作多情一回……”他不好把元致然卖了，但又不愿意小孩儿不舒坦，只能贬低自己，“我心里有谁你最清楚，我和元元就没那可能，就算我有那心思，人家也瞧不上我啊，你想想，法学博士还是个大美女，多少人排队等着呢，哪儿轮得到我啊，是吧，别多想。”
　　“可你长了张让人一见钟情的脸……”于侑乐觉得他这就属于睁着眼说瞎话，席间元元对他的爱慕溢于言表，他都怕人一个控制不住拉着穆炎去闪婚了。
　　穆炎一阵放空，“嗬，这话动听啊。”
　　把人送回家，穆炎又回了公司。下午，于侑乐收到江润竹的消息，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让他不用担心。


第53章 适用
　　整个下午，于侑乐都心不在焉，做完卷子和习题，便跑到楼上去等穆炎下班。等到六点多，人没回来，来了份外卖。接着穆炎的电话也打来，说自己今儿有应酬，让他自己好好吃饭。
　　只要有应酬，穆炎多半要十一点之后才能回来。他上来是想告诉穆炎他要回家了的事情，没等到人，他当即决定今天就耗这儿了。等到十一点多他不由犯困，便去了穆炎房间，准备眯一会儿。
　　进了房间，他别的没看见，先看见几张再熟悉不过的纸，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
　　翻开清单，他发现除了多出的对勾外，在他手写的事情之后，又多了几条，是穆炎的笔迹，最新的一条，是一起贴对联。
　　一份本带着目的性的清单，渐渐的，已经变成了他们的纪念。
　　浏览清单的间隙，客厅忽然传来开门声，于侑乐下意识勾起嘴角，放下清单，刚跑出卧室，就看见穆炎开门走进来。
　　“……嗯？我以为你睡了呢，怎么这个点儿来了，葡萄鱼好吃吗。”穆炎进门，扯开领带，见人点头，又问，“收到你润竹哥的消息了？”
　　“嗯。”
　　“这下不担心了吧。”穆炎几步到他跟前，手法凌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喝酒了，我先去洗个澡。”
　　于侑乐点点头，心想反正都等了一晚上，也不怕再多个十几分钟。坐在桌前等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卫生间的门，在花洒声中把自己想说的话又顺了一遍。
　　突然，穆炎进门就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起来。
　　于侑乐探身看了一眼，屏幕上俩字儿，元元。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手疾眼快地挂了电话。一个停顿后，他忽然脑内一片空白，如遭雷劈。因那肮脏的妒意，他竟然，挂了别人打给穆炎的电话。
　　一时间，他的内心充满自我谴责，他觉得自己这样和电视剧里的坏心眼儿配角毫无区别，他的心灵不再高尚纯洁无瑕了，他很邪恶，是万丈阳光都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
　　正想着要不要回过去，卫生间的门这时忽然打开，他没想到穆炎洗得这么快，快速将手机推回桌角，僵着脊背坐回桌前。
　　穆炎擦着头发走近，顺手去拿手机，“挺晚了，早点儿回去睡……”
　　“穆炎！”看他碰手机，于侑乐猛吸一口气蹿起来，“我、我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惊一乍的，穆炎好笑，“什么话？”
　　“我要回家了……十七号……”话说完，于侑乐看见穆炎一怔，但好像并不吃惊。
　　“这么早？”穆炎之前就考虑过小孩儿要回老家高考的事儿，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去，“也好吧，多些时间适应。”
　　于侑乐也不清楚自己具体想看到穆炎的什么反应，但肯定不是现在这种平淡模样。他踟蹰着想再说些什么，桌角穆炎的手机却又震起来。还是元元打的。
　　穆炎接起来，几句简短对话后，微微一叹，问，“怎么那么不小心，你在哪儿。”
　　见他挂了电话便开始换衣服，于侑乐心里突然很不安，“……怎么了吗。”
　　“我出去一下，你快睡觉。”穆炎手上不停，拿上车钥匙便匆匆出门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人，于侑乐一阵彷徨。看着已经闭合的大门，他脑子乱做一团，然后忽然冲出门，快速跳下楼梯，追了上去。
　　穆炎已经走到四楼，听见脚步声正疑惑，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先被人从后面抱住。
　　于侑乐胸口不停起伏，气息也不稳，拦下穆炎便不管不顾地吐露，“穆炎，我想你说你希望我留下，可那么多次了，你从没说过你想我留下，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你别去了……”感觉到穆炎想拉开他的手，他下意识抱得更紧，受了极大委屈似的，“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那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别人的，你不能去，我不想你去找别人……”
　　他看不见的，穆炎渐渐失神，久到声控灯熄灭，久到于侑乐心慌。回神后，他在暗中默默呼出一口气，幽深的神色再次聚集，仿佛有什么在攒动。
　　穆炎拉开小孩儿的手转身，点了点手机后又拨出去。他一直盯着面前的人，甚至有些凶狠，以至于开口都是低哑的，“喂，杰灵，我给你发了号码，你联系她，元致然闹了点麻烦，你帮着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不等于侑乐开口，他先把人抗上肩膀。没有片刻停歇，扛着人回家扔上了床。
　　于侑乐被摔得有些发蒙，下一瞬，穆炎便压上来，双臂撑在他身侧，目光在他脸周小幅度游走，生怕漏看一眼似的。
　　“于侑乐，给你十秒钟，你还能反悔。”
　　望着他，于侑乐先愣愣摇头，后又坚定道，“不反悔。”
　　穆炎下意识吞咽，气息明显粗重起来，“那……我既然升级成男朋友了，有没有升级奖励？”
　　“……有的。”
　　“什么奖励。”
　　因穆炎挨近，于侑乐不由缩肩，“什么都可以。”
　　“这权限可太大了，有了权限……”穆炎深深一叹，舔了舔下唇，“人会变坏，然后遗忘道德，妄图主导和侵占，怕不怕？”
　　于侑乐眸中有明显的躲闪，却还是摇头。他似乎给自己鼓了把劲儿，慢慢拉着穆炎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指尖微颤，“……我接受主导和侵占，我想要你开心。”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不由沮丧着嘟囔，“但我不会……你教我……”
　　急切地吻上他，穆炎几乎崩弦儿。
　　直到拢在腰间的双腿渐渐失力，透着银灰月光的房间才安静下来。
　　已经过了午夜，于侑乐很乏累，却毫无睡意。趴在穆炎身上，不由自主地开小差。
　　“喝不喝水。”穆炎问。
　　因他这么问，于侑乐再次开始难为情，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摇头。
　　穆炎又问，“想什么呢。”
　　于侑乐小声答，“你心里是不是在偷摸儿嘲笑我。”
　　“为什么要笑你？”
　　“觉得我幼稚，觉得我出尔反尔，意志不坚定，明明说过只想当朋友……”
　　“这么说也是啊，是该好好嘲笑一下你。”听见怀中人几不可闻哀叹，穆炎轻笑出声，顺着他光滑的脊背轻抚安慰，“但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当然不会笑你。”
　　于侑乐好奇，“你觉得我在顾虑什么？”
　　“年龄的差距，社会阶段的不同，未来的不确定性，甚至还有我债主的身份，对不对？”
　　于侑乐心下惊叹，竟然全被他说中了。
　　“至于幼稚……要看你怎么理解它，谁都会有被认定幼稚的阶段，我只是比你先走过那条路，仅此而已，我永远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情，我只是希望，我的先行能给你一些帮助。”
　　一瞬间，穆炎忽然怕小孩儿抛开顾虑的决定，会成为他今后的束缚。他沉默片刻，摸上于侑乐的耳尖，轻声开口，“宝贝儿，谢谢你抛开这些选择我，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再喜欢我了，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
　　他话没说完，于侑乐忽然撑起上半身，皱着脸看他，“你什么意思……”他知道刚才穆炎已经收着力了，可猛地一动，腰间还是一酸，他忍着不表现，“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我们只是要接受人生常态，好吗。”
　　“不好。”于侑乐闷闷不乐地砸回穆炎身上，不禁嘟囔，“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干吗非要这么说，你不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穆炎深深一叹，“我想啊，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打你第一次睡在我床上，我就这么想过，但我不想你……”
　　不知他接下来又会说些什么让人焦心的话，于侑乐立刻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我还是个孩子，就是不成熟，我就是这么想，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穆炎想乐，也不知是谁，几天前还气势汹汹地抗议自己把他当小孩儿的。他牵下他的手亲了又亲，“那你觉得，两人怎么样才会长久。”
　　“嗯，长久……”于侑乐想了想，“不出轨吧。”
　　穆炎在他屁股上来了一巴掌，“你想法还不少呢。”
　　于侑乐偷偷笑，后将手指放在嘴边，用指甲摩挲着下唇，半天，才又认真道，“穆炎，无论开心难过还是害怕，我都只能想起你，只会想起你，所以，我不仅仅是……”话到此，他又因某些原因停下，好在穆炎没有觉得奇怪。
　　等两人一起洗了澡出来，穆炎看见床头的清单，当即找了笔，把于侑乐抓过来揽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把好朋友仨字儿划掉，改成了恋人。接着翻了一页，找到一起洗澡那条，将不适用也划掉，在后面打了勾。
　　然后于侑乐才告诉他，他只有一份清单，没有别人的。
　　再次睡在熟悉的床上，于侑乐却有种新奇的感受。躺了许久，他都没能入睡，直到身边人的呼吸平缓，才睁开眼，安静地端详。他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这样好看又这样好的一个人，在今天，归他了。
　　夜深人静，连眨眼似乎都有声响，于侑乐凑到穆炎耳边，极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人已经睡熟了，并没有反应。
　　放下心来，于侑乐勾起嘴角，慢慢在他耳边又说了几个字，是刚才他没能当面说出来的话。
　　他总觉得，要和穆炎说的，喜欢不够热烈。但他又自知，他这个年纪要说爱，并没什么说服性，俏皮表达不好甚至轻浮。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说这句话。
　　即使有那个意识，奶奶也从没教过他要学会表达爱意，仿佛表达爱意是脆弱是危险是会被他人掌控的陷阱。
　　但对方是穆炎，即使那代表示弱、风险和迷失，他也心甘情愿。
　　夜又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说出想说的话，于侑乐终于舒心。他以后会把这句话对穆炎说成千上万遍，所以这次，没被听到他并不觉可惜。刚闭上眼睛，本环在腰间的手却慢慢向上揽住他的肩膀。
　　穆炎将人贴在胸口，似是叹息，又像感慨，“那真的太好了，我也爱你。”
　　梦中人变成枕边人，枕边人趴他在心上，说出他的痴心妄想。穆炎足够满足。


第54章 留在我身边
　　于侑乐回江津已经一个礼拜了。
　　除了作息有细微的差别之外，高三生的学习氛围到哪儿都一样地有序且紧迫。也不知是因为回到了故乡，还是心态的原因，他适应得格外好。
　　回到老家上学，最大的好处是上下学方便。他和奶奶住过的老房子和学校只隔了一条河两条街，每天不仅能多睡一会儿，还能回家吃饭午休，轻松不少。
　　这天晚上下课，于侑乐独自走在人迹罕至的小路。进入学校第一天他便碰上了小时的玩伴，他们几个一起上了小学初中，直到他转学离开。几年不见，虽有了些生疏，但在陌生学校有认识的朋友，对他来说已足够好。
　　只是几年的时间，曾住同个居民区的伙伴都已经搬离那里。于是，上下学的路还是他一个人走。
　　顺着河故意慢慢走着，于侑乐一盏一盏数着路灯，短暂地享受着温度还算舒服的季节。他记得很清楚，在小时候，这条没有名字的河总是干涸的，小孩子们就锲而不舍地往河道里扔石头，妄图哪天把它铺平变成道路，免去爬石梯过河的麻烦。其中也有他的一份贡献。
　　而现在，河水不再干涸，且种了一路睡莲，偶尔一两条杂色小鱼浮出水面，拨起微微水纹，又藏回莲叶底下。也不让人觉得爬楼梯是麻烦事儿了。
　　他之所以走得慢，是怕赶不上穆炎的电话。之前几天那人总这个时间打来，聊些有的没的，一直陪着他到家。今天不知怎么还没动静。
　　当面前出现泥黄色小楼时，他将手机扔回兜儿里，估计着穆炎是又在应酬了。脱离正路，路灯的光亮已经覆盖不到这里，只剩挨家楼口吊着的几盏节能灯泡，隐约映照出昏黄过道，连影子的边界都模糊进黑暗中。
　　二楼一共住了五户人，爬上水泥楼梯，他顺手摆正栏杆旁的盆栽。右拐进走廊，余光中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自上而下垂落，他没太在意，脱下书包找钥匙。
　　“哎您好，受累打听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家，姓于的小孩儿啊？”
　　听见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于侑乐立即转身，在暗中仔细分辨。又一声轻笑后，那身影向前几步，靠上转角墙壁。没了遮挡，茶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暖化了他得意的笑。
　　于侑乐眼中的神色即难以置信又欣喜，扔下书包，飞快扑向他。
　　单手先接住了人，捻熄指间的烟，穆炎才将人整个抱住，贴在他额角亲了又亲，“上了一天课，累不累。”
　　“本来累，现在不累了。”即使昏暗，也藏不住于侑乐眼中的光彩，他将穆炎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在唇上补了两口，拉着人回家。
　　穆炎之前就总听小孩儿提起自己的家，进门一看，家具摆设却比想象中要老旧许多，但能看出来已是尽力归置过的结果。房子虽然不大，却有个向阳的阳台，应该是邻居家的三角梅，毫不客气地跨过隔墙，垂下来霸占别人的阳台，像淌了一地花，倒也有些意思。
　　于侑乐把穆炎按到矮沙发上，帮他放好行李箱又去给他倒水，把水推到人手边儿后，有座也不坐，非就蹲在他腿边儿，看着人傻乐。
　　穆炎注意到客厅里有家具空缺的痕迹，随口问道，“我记得你说是住高层的。”
　　闻言于侑乐目光躲了一瞬，“……那个房子租出去了。”
　　“谁租的？”穆炎察觉到什么。
　　奶奶去世前，曾提起过要将高层公寓和小房子都留给他，只是没来得及立下遗嘱。这次回来，他才知道大姑早早就把那套房子租了出去，并告诉他口头承诺不算数，甚至不怕撕破脸的让他去起诉自己，显然拿准了于侑乐不会这么干。
　　于侑乐瞄了穆炎一眼，又扑进他怀里，“不说这个……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突然来了呢，也不跟我说一声。”
　　穆炎依他没继续，抚着他的背，随口胡诌，“老板派我出个长差。”
　　于侑乐虽不了解穆炎每天具体忙些什么，但也知道他就是老板，他撇撇嘴，“多长？”
　　“一个月吧。”
　　于侑乐猛地抬头，“一个月？”
　　“嗯，正好呆到你高考完，不乐意啊？”
　　他怎么可能不乐意呢，于侑乐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又靠回他颈间，一个劲儿地闻来闻去。
　　穆炎失笑，“闻什么呢，小狗儿啊你。”
　　“嗯，小狗就小狗呗。”于侑乐语气上扬着，学着他的声调，“那也是你的小狗儿。”
　　穆炎喉间一涩，压着小孩儿的脑袋靠近，贴在他耳边低问，“想不想我。”
　　于侑乐悄悄乐，“那你想不想我？”
　　揽着他腰的手渐渐向下，压着他感受自己，穆炎缓缓移动着吻，吻到嘴角，才回他，“你说呢。”
　　就这样，穆炎和他的小孩儿一同在小房子里住下。除了处理工作，他其余的时间全放在照顾于侑乐上，在这个重要时期，严格履行着别家孩子有的他家也得有的准则。五分钟的上学距离也得亲自护送，一日三餐更是营养均衡，丁点儿不马虎。
　　眼见着小孩儿眼中受宠若惊的感激在一天天中演化转变为理所应当的爱意，穆炎觉得，虽然当爹又当妈这差事怪掉面儿的，但总归值得。
　　转眼到了高考的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天学校下午就放学。他们已经去看过了考场，回家后，于侑乐照旧回房间看书做题，到了九点半，被穆炎拎上床睡觉。
　　看着人乖乖闭眼，穆炎扭头去了厨房，给明早的早餐做准备。他手上忙着，又一边儿琢磨别的，自然没注意到身后于侑乐光着脚偷摸儿凑近，导致人从被背后抱上来时还吓了一跳。
　　“……啧，别闹。”穆炎一不注意，于侑乐的手就往他身下探，他侧头抓住他的爪子，“又起来干吗，喝水啊还是撒尿啊。”
　　于侑乐不大乐意地扯开手，“你干吗呢。”
　　“这该你管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上床睡觉。”说完穆炎一个转身把人搂住，拦腰夹在腋下，又把人拎回卧室。
　　看他转身又要走，于侑乐扑腾到他身上，“你又干吗去啊。”
　　“明早喝粥，给你剥莲子去，我能干吗？”
　　“不用那么麻烦，喝白粥就行……你躺下！”
　　“你当我愿意费事儿，这也就是特殊时期，过了明天就是你给我剥了，好好珍惜吧啊。”穆炎觉察出人不对劲儿，嘴上嘚吧，却抱着小孩儿躺到床上，等人爬到自己身上趴好，便一下下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
　　他以为小孩儿这下该能慢慢平静了，结果下一瞬人却贴着他磨蹭起来。于侑乐穿着短睡裤，没扭几下柔软的布料都卷到了腿根儿，小半个屁股蛋儿露着，跨坐在穆炎身上，手也不老实。
　　穆炎无奈又好笑，一把将人按住，困住他不让再动，开口却也禁不住咬牙，“于侑乐，明儿高考的可不是我啊。”
　　于侑乐挣着，“……没事儿的，我们速战速决。”
　　小孩儿备考的这一个月里，从未表现出紧张，循序渐进地复习，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样子，但穆炎早就看透他的情绪。摸着他柔软的发，他贴在人耳边轻声安慰，“放心，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侑侑这么棒，只要保持平常心正常发挥，不会有问题的，好吗。”
　　听他这样说，于侑乐一直拗着的劲儿瞬时垮了，只安静趴在他胸口上，半晌后闷闷不乐道，“你还是没有说……没有说你希望我留下，这才是对我的激励。”
　　对于他大学的选择，穆炎从未表达过明确的意向，好像考去哪里他都能接受。但于侑乐很苦恼，如果择优选择后的学校不在北京，又或者他发挥失常，他和穆炎久要面临一个严重问题。
　　“这不重要，我就在这儿呢，跟着你来的，自然也会跟你走。”穆炎低头，只看见小孩儿不时眨动的睫毛和鼻尖，“还不明白吗宝贝儿，我想你留下来，不是留在哪里，是留在我身边。”
　　于侑乐内心震颤，望着眼前的床单眼眶发热，良久才再能出声，“……可、可那是你的家。”
　　“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不也愿意为了我离开吗。”
　　于侑乐埋进他怀里，哽咽着撒娇，“……没有你，我怎么办。”
　　穆炎吻着小孩儿的额发，“不会，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很好。”
　　等人真的睡着，他才又放轻声音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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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周末快乐！！


第55章 隧道
　　高考完的第二天，穆炎将人困在床上，听他在喘息中，叫自己名字叫了上百遍。
　　开始了最长的暑假，于侑乐有意带穆炎到处玩玩，但又怕他已经陪了自己一个多月，工作落下太多。没想到他试着询问，那人却欣然答应。
　　带穆炎游览家乡的第一步便是重走小时候。
　　他的小学中学，常去的集市和餐馆，都成了景点之一。作为本地人，他自然知道哪里的米花糖最香，哪家的串串最巴适。自由自在地逛游了两天，于侑乐忽然接到朋友的电话，约他出来吃饭，叫的都是小时候一起玩儿的朋友。
　　于侑乐格外高兴，问穆炎要不要一起去。穆炎觉得趁机认识一下他儿时的朋友也不错，转念一想，还是没有同行。
　　他怕只属于他们朋友间的时间，他去会是打扰。
　　小孩儿不在，穆炎随便吃了两口，吃完和陈杰灵开了近俩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刚挂了电话，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变着各种声调叫他。从拉开门出去，到双臂压上走廊栏杆，他嘴角的笑意就没掉下去过，尤其看到楼下那个小身影，眼中的笑意藏不了丝毫。
　　“吃饱了？”穆炎目光看似随意，实际却跟得紧。
　　“嗯。”于侑乐右手高高举起，手上拎着回来路上特意给他买的肥肠鸡和烫斗糕，乐呵呵地跟他展示。
　　“上来啊。”
　　时间刚过九点，小孩儿仰着脸在楼下昏黄的光线中左摇右摆，但不出声，后放下右手，又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
　　一支包装简单的香槟玫瑰。
　　穆炎开口忽然哑了几度，“送我啊？”
　　于侑乐抿嘴点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将花抱回怀里，“我小时候总去附近一条施工中的隧道里玩儿，它一直修一直修，直到我走了都还在施工，刚才听我朋友说，那条隧道已经修好了……要去看看吗，我们一起。”
　　穆炎随即关上一直敞开着的家门，在楼下石桌上把小孩儿打包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出发去看隧道。
　　隧道离家里距离不太远，到了隧道口一看，记忆中一直停靠的工程车和随处可见的警示牌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路面和限速标志。
　　进了隧道，这个时间车还很多。
　　于侑乐在飞驰的车声中悄悄去牵穆炎的手，牵牢后就忍不住开心，拉着他晃了又晃，不由感慨，“我们小时候，一有时间就会跑来这里探险，还会捡个树枝当武器，因为怕最里面有妖怪，就因为害怕，从没走到头过，但每次走隧道，还是会觉得很兴奋很好玩。”
　　穆炎认真听着，“那么说，走隧道也是你的乐趣之一喽？”
　　“是呀。”
　　穆炎若有所思，“这好办啊，以后就把走隧道也列入我们的日常消遣。”
　　“嗯？”于侑乐侧头看他，“我们的消遣都有什么啊？”
　　“那可多了去了，研究清单，逛超市，擦自行车，给弹簧草浇水。”穆炎故意说得一本正经，等小孩儿笑得弯腰，又往人耳边凑，“听着都特有意思吧。”
　　“嗯……穆炎，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首歌。”
　　穆炎立马会意，“怎么，又想我背你啊？歌什么的我是不记得了……就记得某些人说过，什么……等他脚好了就背我来着？谁啊？”
　　“行啊！”于侑乐蹿到他身前，“上来，我们一人背一段儿总行了吧。”
　　他是愿意背，穆炎还怕把他的小身板压垮了呢。在人后颈捏了一把，他绕到小孩儿身前半蹲下，等人跳上来，便背着他稳稳向前走。
　　这条让幼年于侑乐觉得幽深且不见终点的隧道，走完，实际上只花了他们二十多分钟。
　　穆炎带着他找到了出口，于侑乐这么想。
　　随后几天他们去了隔壁区看石刻，享受了几天视觉盛宴后，决定打道回府。回京前，于侑乐将自己的户口从小叔叔家迁了出来，独立立户。
　　回来后，两人再次搬到一起住，于侑乐一天都没闲着，在街对面找了份面包店收银的兼职，为了挣学费，也为锻炼自己和人交流别再掉链子。
　　六月下旬，成绩公布，他独自查了分数，比预想中还高了一些，x大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让他的所有顾虑都可以一笑而过。
　　录取结果出来后，穆炎终于同那些为了庆祝而拉横幅家长们共情，他想拉横幅不说，甚至想录个广播一天二十四小时播放，让那些认识不认识的，都知道知道，他家小孩儿多棒。
　　听闻于侑乐如愿录取，元致然也替他高兴，第一时间就请人吃饭。席间夸他的话就没重过样儿。
　　“啧啧，x大，真是了不起，也就是我们侑侑！”说着元致然好像想起什么，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一拍桌子，“我就说我有印象！元旌浩那小子，也录得x大，得，你俩这缘分可以啊……不过他爸说他那分数报x大好像可惜了点儿，不知道怎么想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连忙呸了几声，“瞧我这嘴，我复读个十年也考不上x大！我没别的意思哈。”
　　于侑乐当然不会介意，他下午还要工作，吃完饭没多呆，留下两人，自己先赶回面包店了。
　　因为干活利落，收银之余老板娘还会让于侑乐跟着面包师打杂，工资也比其他员工高一些。半下午的光景，店里比较清闲，他正拿着木夹整理面包，忽然听见自动门开启，惯性问完好才抬头。
　　发现是穆炎跟了过来。
　　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打量着橱柜里的面包，“请问这位店员，是谁进门的时候都这么甜的问好吗。”
　　于侑乐煞有介事地点头，“是的这位先生，我们接受过正规训练，对待客人们要一视同仁，无微不至，给予家一般的温暖。”
　　穆炎砸吧着嘴，“嗯，一视同仁……无微不至，那我需要一些服务，有没有推荐的？”
　　“有的，这个无花果奶酪就不错。”于侑乐指了指玻璃橱柜里的漂亮面包，趁机凑到穆炎耳边，小声道，“……无花果干是我烤的，这个也好，开心果我剥的……还有这个，巧克力碎我切的。”
　　瞧着他满是得意的小脸儿，穆炎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别看店里面包蛋糕种类众多，其实大部分他都已经吃过。因为不隔天售卖，在这工作的一个多月，小孩儿几乎每天都带一些回家，穆炎就被迫帮着消灭。
　　“那除了这几种，还有哪些是您参与劳动的呀？”晓。櫻
　　于侑乐想了想，“您要是这么问的话……全是我摆进去的，都参与了。”
　　穆炎特礼貌地点头，“那就，把您参与劳动的都帮我装起来，谢谢。”
　　于侑乐一惊，“你干吗？”
　　穆炎佯装愁苦，“唉，您是不知道，有一个事业型的恋人多寂寞，我啊，只是希望今天下班回家的时候，能早些看到他。”
　　“那、那你也不用都买下来啊！”
　　穆炎也不逗他了，“我平时也要犒劳一下员工的，你以为我买回去玩儿叠叠乐啊。”
　　他说完于侑乐转身就往后面跑，等他拿到老板娘的折扣跑回来，穆炎也帮着他一起装，两人进出几次，把所有面包和蛋糕都搬到车上。
　　坐上车，穆炎朝人勾勾手，等于侑乐弯腰，探身在窗边，“犒劳员工是真的，想我的宝贝儿早些回家也是真的，我今儿能如愿吗。”
　　于侑乐笑弯眼睛，“可以呀，老板娘说打扫完卫生，就可以提前结束营业了。”
　　“好。”穆炎转正，“那我走了。”
　　“嗯，开车小心。”
　　穆炎咳嗽一声，“那我走了啊！”
　　“嗯……开车小心。”
　　穆炎挑起下巴，扫了他一眼，“你都不亲我一口？”
　　憋住笑，于侑乐左右看了看，探进车里，在他脸上亲了个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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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加更棒棒我


第56章 侑侑通行证
　　开学前一个礼拜，于侑乐收到一笔转账，顺着卡号一查便知，郑胜军。
　　扣除学费后，他转了一部分给穆炎。穆炎对此没发表任何看法，也没啰嗦，痛快收了钱。
　　报道那天穆炎陪着他一起去的学校，去宿舍打招呼前穆炎问了他的想法，最终于侑乐还是选择自己上去。好在，另外三人都挺有趣也随和，没让于侑乐过于紧绷的招呼冷场。
　　简短互相了解后他下楼去找在穆炎，却在楼道，迎面碰上了元旌浩。
　　要不是人开口叫他，于侑乐和他来回擦身都不一定能认出他来。三个月不见，元旌浩完全变了副模样。黑框眼镜不见了，圆鼓鼓的脸颊也没了。他本就比于侑乐高，瘦下来后不仅身材被拉长，五官也分明起来，好看的眉眼清秀又帅气。只是没了肉感，淡漠的气质反而明显了些。
　　聊过才知道，元旌浩和他同系，宿舍也只隔了三个门。
　　于侑乐对大学生活很期待，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他满足，穆炎就高兴。
　　这天周五，办公室里穆炎正忙，眼看要到下班时间，陈杰灵却钻进来。
　　“老大，今年员工的体检流程和时间都已经安排好了，我看挺好。”
　　穆炎抬头看他一眼，觉得奇怪，“这事儿交给其他人就行，用不着你操心。”
　　陈杰灵撇撇嘴，“我意思是，你的还没安排呢。”
　　穆炎直接摆手，“往后推。”
　　陈杰灵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毫不掩饰地大声一叹，“你又不用排队，现在预约，明儿就能查，半天时间都用不了……”
　　“杰灵。”穆炎靠向椅背，微眯起眼睛，“你有没有考虑过，当个小股东什么的？当然了，内部价上再给你来个友情折扣，来不来点儿？”
　　他这话说得太像一个推销自家无公害蔬菜的老大爷，陈杰灵倒吸一口冷气，嘴角都僵了，“老大你别吓我，我这辈子都只想当个普通员工，存钱买车买房买手办，其他别无所求，你这属于干扰我的纯真梦想，你要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把年末的奖金涨一涨。”
　　当初穆炎力求绝对控股只为压制穆志华，不给他一丝反击余地。他也知道穆炎这段儿时间累得够呛，之前为了陪他小嫂子备考，跑去外地一个月，那时候毫不夸张，公司离了穆炎就拉警报，之后回来，这人没日没夜地熬了俩月，才真正把永拓拉回正轨。当下公司已经稳定，以穆炎的心性，把东西全抓手里属于跟自己过不去。
　　穆炎失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冲人一挥手，“滚吧。”
　　他话音刚落，门果然被推开。门外于侑乐先探进脑袋，见陈杰灵也在，弯着眼睛冲他笑。陈杰灵很懂眼色，适时溜了。
　　穆炎转过老板椅，等人扑进自己怀里，抱着先亲了一口，“吃饭了吗。”
　　于侑乐跨坐在他腿上，“跟你一起吃。”
　　“我可能还要等一下。”
　　“等。”于侑乐轻快地应，“反正都等五天了。”
　　因学校离家和公司都不近，于侑乐平时一般不会回来，这对处于热恋期的人来说多少煎熬。但穆炎显然不一样，他总能协调好占比，恰如其分地表达思念和爱意，却不给人负担，主导着他们的感情平稳前进。
　　“这样会打扰你工作吗，要不要我起来？”穆炎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忙着自己的。趴在他肩头，于侑乐看着落地窗外的缩小车流，口不应心地问。
　　“成，起来吧，是别扭。”
　　抱着穆炎脖子的手瞬间收紧，于侑乐呲着小白牙哼哼，“那你也忍受一下。”
　　穆炎无声失笑，靠上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吻着小孩儿的下巴，“今晚，走不走隧道？”
　　“吃完饭吗？走哪条？”
　　穆炎正经地一咳，“侑侑隧道。”
　　这一本正经的四个字，瞬间让于侑乐耳根红到脖子，他短时间内是学不来穆炎这样道貌岸然地耍流氓，只剩望着人又好气又好笑的份儿。
　　“成吗。”小孩儿越不好意思穆炎越来劲，落在侧颈的吻立刻腻乎起来。
　　于侑乐觉得又痒又躁，“……还没到晚上呢。”
　　“那我现在就想走，允许通行吗。”
　　虽然难为情，但于侑乐喜欢和穆炎变得更亲近，面对恋人，他可以无限坦诚，“……允许，你有、永不失效的侑侑通行证。”
　　因为实在喜欢于侑乐，即使只周末有时间，面包店的老板娘也愿意留下他。这样除去周天的兼职，于侑乐真正清闲的时间只有周六。
　　可就这一天，他还跟着穆炎早起去了公司加班。
　　穆炎自然不过意，想着随便敷衍几下就带他出去玩儿，结果小孩儿还不乐意，就那么安静占着沙发，看书画简笔小漫画，陪他工作了大半天。
　　下午的时候人窝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了就对着手机乐。
　　穆炎注意到，问，“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于侑乐跳下沙发，凑到他身边，递过手机，“我舍友他们去爬山了，你看他们捡的石头……天气真好，风景还挺漂亮的，下次我们也可以去玩儿。”
　　穆炎顺便扫过他和舍友的对话，揽腰把人压下，“宿舍活动，舍友都邀请你了，为什么不去。”
　　“我有事儿啊。”于侑乐很是理所应当，“我得跟你在一起。”
　　小孩儿满心全意都是他，穆炎自然高兴，心里也确实真的不得劲儿。离他忙完还得好一会儿，他试着和人商量，“这时候穆成心肯定闲着，打个电话叫他过来，你俩一起去看个电影，正好看完了我去接你俩吃饭，好不好。”
　　于侑乐想都没想，“我不想和他看电影，咱俩好好的在一起……干吗叫别人来，我在这儿打扰你吗？”
　　穆炎默叹，“怎么会，这不是怕你无聊吗。”
　　他这么说，于侑乐才又恢复笑意，“我不无聊，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也好。”
　　之后的日子，管他工作积压多少，穆炎都绝不会在周六这天加班。小孩儿话说得是甜，可在他看来，让人这么干陪着他就是浪费时间，属于谋财害命。
　　但慢慢的，穆炎都察觉到，因为知道于侑乐一定会拒绝，周末宿舍集体活动的时候，都不再会叫他。小孩儿没表现出什么，他心里却挺当个事儿。


第57章 轨道
　　这天，穆炎特意空出晚上的时间，趁课间给于侑乐打电话，说去学校看看他，顺便请他舍友们吃个饭。
　　离今天结束还有一节课，于侑乐放下手机跟旁边的老三传达消息，依次向左通知完整个宿舍，元旌浩也在他身边坐下。
　　开学至今快三个月，元旌浩几乎就没和自己宿舍人同行过，倒是跟于侑乐宿舍人相处和谐，出入他们宿舍也稀松平常，毅然有他们宿舍第五人的架势。于侑乐珍惜元旌浩这个朋友，不愿多想，但事事都掂量着分寸。
　　“晚上吃什么？”坐下后，元旌浩自然地问道。
　　于侑乐回，“穆炎一会儿过来，一起吧。”
　　“哦……”元旌浩顿了一下，“那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
　　放学元旌浩独自走了，于侑乐和舍友去找穆炎。
　　饭桌上穆炎话不多，其一为了体现稳重，其次是话题确实有点儿跟不上。现在孩子喜欢聊的东西和他们那时候大不相同，时代鸿沟不得忽视。
　　吃完饭还不到八点，其余人各忙各的去，于侑乐拉着几天不见的穆炎在校园里散步。卡着熄灯前十分钟回到宿舍楼下，即使快三十岁，穆炎还是得老实儿的在树影下偷偷吻自己的恋人。
　　“以后我经常来，好不好。”环着人，穆炎说。
　　于侑乐下意识想答好，望着穆炎掩着疲惫的笑眼，咬着唇摸了摸他的眼角，“你工作那么忙，不要了。”
　　“哪儿有那么忙啊，反正我以后常来，那样你就不用特意抽功夫陪我，该和室友玩儿和室友玩儿，参加集体活动多有意思啊，对吧？”
　　听他这样说，于侑乐面色踟蹰，“……你不是烦我吧。”
　　穆炎无奈一叹，“你看你。”
　　听他叹气，于侑乐立刻表态，“好嘛好嘛，听你的。”
　　“乖。”穆炎将人抱进怀里，搂紧腰掂了掂，“长个儿了宝贝儿。”
　　其实于侑乐明白穆炎在想什么，而且格外喜欢他说自己乖，听见这字儿，他就只想更乖。穆炎松开后，他贴近比划了一下，初识他只到穆炎下巴，现在已经快到鼻底，他又快速在人唇上亲了一口，“只差一点点点就一米七五，以后我对外都报一米八。”
　　他说什么，穆炎都觉得可爱，“成，不算弄虚作假。”
　　又腻歪掉七分钟，眼看着再不回去得被关门外，于侑乐才恋恋不舍地往宿舍楼里跑。上了楼，元旌浩的宿舍门先推开，人从门里出来，显然是在等他。
　　于侑乐一顿，“……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元旌浩点头，“在窗边看见你回来。”
　　没等于侑乐说话，身后门又被推开。元旌浩舍友之一皱眉出来，从头到脚穿着黑色，夸张的视觉系妆容在晚上看多少有点儿诡异，且他身后背着不知什么乐器，这个时间了，看样子竟是要出去。
　　来人口气挺冲，“大哥，您就这么站门口还让不让别人出去了？”
　　闻言元旌浩立刻冷脸，和于侑乐让到一边，等人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都没松缓。
　　元旌浩为人内敛，于侑乐从未见过他对谁有着明显的厌恶，他记得那人叫李仙义，在学校里也挺出名。他尴尬地笑笑，“挺酷一哥们儿哈……”
　　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元旌浩想再次开口，还是控制不住朝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转头回来，紧紧盯向于侑乐，“我有话想问你……”
　　“嗯……”
　　元旌浩直接道，“你和穆炎……是在一起了吗。”
　　对于他俩的关系，于侑乐从未有过掩饰，却也没有特意宣扬，在他舍友眼里，穆炎不是他的表哥就是堂哥，但元旌浩不一样。他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元旌浩的目光渐渐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壁的瓷砖上，他似乎平复了很久，才缓慢道，“所以你……不是不能接受男人。”
　　于侑乐一时无言。
　　“你之前拒绝我，已经是因为穆炎了吗。”没听见回答，元旌浩吞咽几下，他不想失态，但那种不甘至极的情绪却在侵蚀理智，“你和他……你们差了十岁，你觉得……你真的了解穆炎吗，你了解他的过往吗，你能肯定他真心吗，你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白吗，你们、你们甚至不再一条轨道上，为什么偏偏是他？”
　　“……元旌浩，你根本不想说这些，你不是这样的人。”人在失控状态下的言不由衷只会伤人，但于侑乐了解元旌浩的为人。他看到身前人一怔后懊悔地偏开头，又认真道，“我很感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但我和穆炎的事情，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良久的沉默，走廊的声控灯都熄灭后，于侑乐听到元旌浩带着颤音的一句对不起。
　　回了宿舍，于侑乐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因轨道问题出神儿。
　　意识到自己被这个问题左右，他立刻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管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坚信自己会和穆炎在一条轨道上，只是现阶段，他们的前进距离不同，而他会加速追赶，穆炎也会等他。
　　如穆炎所想，这个周六小孩儿就没回来，电话和他报备自己要和舍友一起帮社团拉赞助。穆炎挺欣慰。
　　他有好久没见过元致然，闲下来刚想约他喝喝酒，那人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约在老地方见。
　　两人到的时候不到六点，酒吧还没开始营业。酒吧老板是他们的老朋友，把他们安排在吧台亲自调了酒，留下两人忙自己的去了。偌大的酒吧此时静得好似一个空舞台，抠门儿老板灯都没舍得给他们多开两盏。
　　元致然随口问了问他的近况，接着愁苦一叹，“润竹之前惹上的那小孩儿，记不记得？……他妈的人找我这儿来了，问不出润竹在哪儿就在我家楼下戳着，跟他妈个看门鬼似的，够执着的，甩都甩不掉。”
　　离开后江润竹只联系过他一次，就是报平安那一次，不过平时他和于侑乐联系倒挺频繁，所以他的近况穆炎也多少知道些。可要说元致然单纯烦那人，不该这么个情绪。
　　他抿了口酒，给了个话头，“怎么了你。”
　　元致然果然更加用力一叹，感情充沛地指向自己，“我！我这样一风流倜傥才貌双全的钻石富三代，被催婚了，被他妈催婚？你能想象吗？”
　　“快三十的人了，不算新鲜。”
　　一听他那漠然的语气，元致然更绷不住了，“听听，听听，这都是人话吗！三十怎么了，三十了就得去相亲，然后恋爱仨月火速结婚，办场风光婚礼给别人看，年初结婚年尾抱娃？谁他妈规定的？再说这不还差两年三十呢嘛！”
　　穆炎憋着乐，“相了几个了。”
　　元致然一摆手，“别提了，现在的姑娘更看得开，要么说好婚后互不干涉，要么丁克到死，更有要跟我形婚的。我他妈算是看明白了，现在选择婚姻的人里，没几个是真的因为爱情，一百个里面出一个，都是稀罕事儿。”
　　穆炎豪不走心地安慰，“别气馁啊，没准儿您就是那百里挑一的幸运儿呢。”
　　晃着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渐渐引开元致然的思绪。他望着对面的酒架出神儿，似在回忆，半晌后喃喃出声，“炎儿，从小到大，我好像还真没喜欢过什么人。”
　　穆炎顺着他的话也回忆一遍，确实，即使在那个春心荡漾的年纪，他也没听没见元致然为谁动过心。他看着是谁都喜欢，却都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挺好，你永远属于你自己，自在。”
　　元致然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成啊，我拿自在跟你换侑侑，换不换？”
　　穆炎偷着乐，“我没意见，他也不跟你走啊。”
　　元致然叹着气翻白眼，“唉，现在这么个社会，能遇上一个能让你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去喜欢的人确实不容易，我有时候还挺嫉妒你们的，你好运气啊，碰上于侑乐。”说起他，他又好奇，明明周末，他们喝酒小孩儿怎么没跟来。
　　穆炎几句概括了最近的事儿。
　　元致然不以为然，“害，要我说你这就是小题大做，你是他的初恋，又还在热恋期，人黏糊点儿正常，等过了这个阶段，谁还知道你是谁啊，三天记得给你打一电话就不错了，矫情什么呀你。”
　　穆炎但笑不语。他一直记得元致然的一句话，于侑乐对他的感情是依赖。近来他不知为什么总想起这句话，小孩儿不是不喜欢他，可依赖成分确实占着很大比例。而这种情绪，比之喜欢更牢固，却也让人不是滋味儿。
　　可就算，于侑乐对他的依赖大于喜欢，穆炎也不会轻易放开他，他有很多时间去教他区分喜欢和依赖。除了生死，当下他想不到任何能让自己放开于侑乐的理由。
　　两人慢慢喝着酒，酒吧也渐渐热闹起来。九点刚过，于侑乐的电话打过来。穆炎接起来。
　　“我们拉到赞助了，还一起聚了餐……”
　　穆炎笑，“是吗，真棒。”
　　于侑乐那头停顿片刻，又可怜兮兮开口，“然后……我还是想回家，你来接我，行吗？”
　　挂了电话，穆炎还没开口，元致然抢先一步，“得得，快去吧，走前把账结了。”他看了穆炎一眼，“看你那笑我就知道是谁，赶紧消失就算照顾我们单身狗情绪了，啊，回见吧您。”
　　穆炎起身，在元致然肩上拍了拍，“等你给你留意个不形婚的，放宽心。”说完出门接人去了。


第58章 合拍
　　步入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公司招了批新人，全是穆炎亲自面试出来的，划了两个给陈杰灵，剩下的交给了各个部门的主管。穆炎有意放开一部分股权，只等年后逐步放手，还自己一个清净。
　　新人来公司报道那天于侑乐也在，间隙看到陈杰灵带着人熟悉公司忽然开始两眼冒光，之后有意无意便总跟着陈杰灵，问这问那，了解他的工作，跟着跑腿儿，大有拜师学徒的意思。
　　穆炎发现这个现象，第一时间就让陈杰灵把人叫回来。陈杰灵也很无奈，报告说人正在给他冲咖啡。
　　穆炎找到茶水间时，里面只小孩儿一个人，他进门后顺手锁了门。瞧着小孩儿认真专注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他抱起胳膊，“你干吗呢。”
　　听见声音于侑乐吓了一跳，又见来人脸上毫无笑意，挠挠脸指向杯子，有些无辜，“给你的咖啡……”
　　“哦。”穆炎几步走近，把人逼到桌前，“最近我总听说，有人抢了别人的工作，是不是你啊？”
　　于侑乐心里唾弃陈杰灵背后打报告，低声嘟囔，“我帮他干活儿，又没要他把工资分我，怎么叫抢工作……”
　　穆炎微微一叹，“你为什么要来冲咖啡。”
　　“帮你冲杯咖啡要什么理由。”
　　“你最近只是冲咖啡了吗？”
　　于侑乐扬起脸，“我又没有影响别人工作，同时也熟悉了助理的工作内容，有什么关系嘛。”
　　穆炎眸色沉下来，“那你为什么要熟悉助理的内容，这是陈杰灵的工作。”
　　于侑乐有理有据道，“因为我毕业之后要给你当助理啊，到时候你可以让他去做别的，三年之后，总该要升职了吧，不能让他总做助理的。”
　　穆炎冒出些无奈的笑，一手揽上他的腰，“怎么，这么快就抛弃熊猫，不喂奶不擦嘴了？”
　　于侑乐还是有了片刻迟疑，后肯定地点头，“嗯。”
　　“那你做我的助理三年，是不是也要升职，然后我再选新助理？”
　　于侑乐歪头冲他乐，“我是自己人，不考虑职位高低，可以一直做助理，但是工资要按月发的，不能私自克扣。”
　　望着他眼中纯净的真诚，穆炎抚上他的脸，拇指在他眼下轻轻刮蹭，满眼爱意和怜惜，“可这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儿，你现在的年纪，就该学习感兴趣的东西，尝试新的事物，甚至挑战这个世界，而不是围着我转，我不是你的一切……”他瞧出小孩儿眼中情绪的变化，立刻抵上他的额头，“你该无拘无束地感受这个世界，这些不会让你远离我，只会让你更好，明白吗。”
　　于侑乐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穆炎的话让他突然很不安。他拗着股劲儿，扯下穆炎的手用力抓着，一个呼吸的间隙，泪水已积在眼眶，“你就是我的世界，就是我的一切……”
　　“好，好，不哭。”穆炎立刻心软，将人抱进怀里轻哄，“你开心就好，宝贝儿不哭。”
　　于侑乐抓着穆炎后背，禁不住哽咽，“我不喜欢你这么说，不喜欢。”
　　当下，穆炎想想也是，他所求的，不就是小孩儿开心，既然小孩儿时刻呆在他身边就最开心，他还矫情他妈什么呢。当个把人圈在身边儿，一秒不见就发疯的恋爱狂人，不也挺好的吗。
　　到了周五晚上，穆炎提前下班去接于侑乐回家。
　　他在教学楼外等着他下课，下课后，人群里，他先看见了自家小孩儿，身边儿一起的是几个舍友，往常都会凑一堆儿的元旌浩却跟他们隔了好几个人。
　　见了他，于侑乐就撒丫子跑过来，等跟舍友挨个道完别，元旌浩也走到他们身边，却只跟穆炎叫了声哥。
　　回到车上，穆炎忍不住还是问起，他之前就老觉得于侑乐和元旌浩之间气氛不对劲儿，这一问，小孩儿全盘托出，但把前段时间的争论内容省了。
　　穆炎有些诧异，却又觉得合理，挑眉看人，“高三的时候？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怕我吃醋啊。”
　　于侑乐撇撇嘴，“那时候我们也、不那什么吗……”
　　“所以呢，现在又怎么了？”
　　于侑乐想了想，“……都有点儿别扭吧。”
　　其实穆炎能感觉到，于侑乐很看重元旌浩这个朋友，他捏了捏小孩儿的后颈，安慰道，“都说明白了有什么好别扭的，没必要弄得老死不相往来，旌浩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可能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儿，等他想开了就好了。”
　　于侑乐瞄了穆炎两眼，有点儿好奇，“你不吃醋的啊？”
　　穆炎轻哼一声，“我跟一小孩儿吃什么醋。”
　　实际上，与其说是吃醋，不如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危机感。是于侑乐，让穆炎认识到，原来自己也会有诸多危机情绪。毕竟，年龄相当思想匹配的两个年轻人，总归是会更合拍的，小孩儿能拒绝元旌浩，但保不齐下一个元旌浩。
　　看穆炎若有所思，于侑乐憋着乐，乖乖凑到他脸边，细细吻着他的下巴和唇角，毫不吝啬地表达他专一的爱意。他越过扶手箱，贴在穆炎身上，慢慢感受到他的反应。
　　“要不要试试……”车内活动受限，于侑乐捧着穆炎的脸，鼻尖蹭着他，“我的喉咙不敏感。”
　　穆炎当即明白他什么意思，同时也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喉咙不敏感，心疼的情绪立刻拉满，他把人按进怀里，低声训人，“试什么试！”
　　两人互相蹭得抓心挠胆，踩着油门快速回了家。到家后快速洗了个澡，于侑乐出来后就往穆炎身上挂，纯真又热切。
　　穆炎在他身下摸了一把，勾起嘴角，“这怎么有个小孩儿湿乎乎的？”
　　于侑乐咬着唇贴近他，“节省时间嘛。”
　　穆炎压着气息，“真是乖得我上火。”
　　“上什么火呀。”
　　“邪火呗。”
　　不管怎么样，他的小孩儿和他总是最合拍，穆炎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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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破镜预警，不会很虐，但可以攒两章


第59章 我累了
　　一月的时候，两人一起庆祝了于侑乐的十九岁生日。
　　眼看着就要放他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穆炎开始着手安排旅行，他想着选个东南亚国家，躲躲冬潜潜水，小孩儿会喜欢。
　　几天后，清理私人邮箱时他发现了一封两天前的邮件，是设计师发来的室内效果图。
　　和于侑乐在一起后，他们依旧住着原来的小区，穆炎也想过他之前现成的房子省事儿，却更想要一间新的，只属于他和小孩儿的房子，于是便有了他趁人生日前偷偷买下别墅的事情。
　　属于他们的家他很上心，请了业内顶尖的设计师，只是因忙得抽不出身，一直和人家电话邮件沟通。
　　点开效果图看了看，穆炎挺满意，接下来只等施工，然后入住他们的家。
　　回完邮件他又把设计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却觉得眼前发花，太阳穴也跟着跳着疼。大概上个月开始，他就总无征兆地眼花，他以为是用眼过度，今天却开始跟着头疼，让他一时有些烦躁。
　　忽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陈杰灵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穆炎面前儿，却只顾得上喘气，磕巴半天才说，“老大，可能出事儿了……”
　　穆炎抬眼看他。
　　陈杰灵干巴巴地看着他，“穆志华……在澳自杀了。”
　　穆炎看了陈杰灵两秒，面上并没什么明显情绪，眉尾却在隐隐颤动，“怎么会……”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是那边儿的人说……进门的时候人已经僵了……”
　　一阵比之寒意更难缠的气息自下而上，哽在喉间。收回目光后穆炎缓缓闭了闭眼，隐忍在喉间的诸多情绪只化成一声低叹，“得，这下省事儿了。”
　　“老大……”
　　“去订机票吧。”
　　陈杰灵迟疑，“那其他……”
　　穆炎打断他，“到此为止，不需要让穆嚣知道。”
　　陈杰灵点头，快速出门去处理。
　　家里，于侑乐早早把行李整理出来，他已经放了寒假，但距离他们出发还有好几天。他第一次出国，难掩兴奋，而且他们计划先去看江润竹，这更让他期待。
　　晚上快十点，穆炎才回来。
　　于侑乐一眼看出他的疲惫，刚想去给他倒杯水，就听那人在沙发上坐下，招手叫他。他跪坐进沙发，摸了摸穆炎的脸，先开口，“洗完澡就睡吧，好吗。”
　　穆炎扯出些笑意，点点头。
　　“头还疼吗，我给你揉揉。”
　　“不疼了。”穆炎不自觉叹气出声，抓住小孩儿的手握着，停顿片刻后，为难道，“宝贝儿……我们的旅行，有可能得往后推了，临时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要离开几天。”他对穆志华的事儿只字不提，说完便盯着人看，怕小孩儿会失落或不高兴。
　　但他早该料到，于侑乐永远以他为主。
　　“没关系呀，这次没时间下次去也可以，我不想你太累。”于侑乐想了想，轻轻揽着穆炎靠进自己怀里，“不如就先取消吧……我可以自己去润竹哥那里看他，然后趁着我放假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嘛，对不对。”
　　穆炎扬脸吻他的下巴，“不取消，我很快回来。”
　　但实际上，两人都未料到的，穆炎所谓的很快，竟是半个月。
　　期间于侑乐只在穆炎落地达尔文的第一天联系到过他，之后便只能联系到陈杰灵。起初那人的借口都是时差或穆炎太忙，之后迟迟听不见穆炎的声音，于侑乐终于觉得不对劲儿，在提出要去找穆炎之后，陈杰灵才无奈坦白。
　　穆炎不接电话，是因为他接不了。
　　穆志华诈死引穆炎入局，他打点好一切，只为要了穆炎的命解气。他们未曾设防，穆炎在独自去往穆志华住处时被围堵，好在因过路人报警留了条命，但重伤入院，十几天来只醒过来两次。
　　于侑乐当场崩溃，什么都顾不上，连夜飞去了澳洲。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一刻都没有合过眼睛，不安和恐惧占据所有思绪。
　　陈杰灵去机场接了他，时隔十七天，他在医院再次见到了穆炎。断了胳膊断了腿，人急速消瘦，面色青白。他几次想见主治医生，不知什么缘由，都被陈杰灵以各种理由拦下。
　　陪在床边的第五天，穆炎终于转醒，可却性情大变。不笑也不言语，对于侑乐熟视无睹。
　　于侑乐只当他是因为重伤心情太差，即使人总冷着张脸也贴心照顾，呆在床边寸步不离。又过了几天，状态还不稳定的情况下，穆炎却坚持回国，他和陈杰灵俩人都拗不过，只得在随行医护人员的陪同下包机回国。
　　来回一趟，于侑乐的寒假也结束了。
　　回国后，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穆炎选择在家养伤，同时扬言需要安静。于侑乐怕他心情不好影响伤势，忍了一个周末没回家，期间发给穆炎的消息他从没回过，电话接起来也只敷衍几句。又一个礼拜后他实在忍不住，周六晚上偷偷回了家。
　　进门时屋里漆黑一片，穆炎竟然不在。
　　等到快八点，门外有动静，于侑乐从卧室快速出来，便看见穆炎拄着拐进门。
　　穆炎看见他，先是一愣，后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无视他往卧室走。
　　“……这么晚，你自己去哪里了？”于侑乐让开位置后想去扶他，却被抬手躲开。看着人坐到床边缓缓抬起断腿，他下意识又想上前，却被穆炎冷冷扫了一眼。
　　“出去。”
　　于侑乐一时无措，转身去厨房给穆炎切水果。回来后穆炎已经自己躺好，他轻声走到床边放下盘子，“医生说要吃适量的水果的……你肯定记不得。”
　　“我要睡了。”穆炎不耐偏头，“为什么又回来，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我、我今天……我今天和舍友去了学校的小图书馆，发现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书……还有，隔壁宿舍的人养了一只树蛙，颜色很漂亮，还有……哦对了，我今天才知道……”说着于侑乐掏出手机，翻出他拍的照片，也不看穆炎的目光是否在屏幕上，只自顾自地说，“原来这种树叫女贞，会结像小葡萄一样的果子，还挺好看的……我明天还是去店里打工，最近店里在研发新品，等测试完成后我拿回……”
　　“于侑乐。”穆炎深吸一口气，出声打断，“我需要个人空间，能明白吗。”
　　眼神闪躲着，于侑乐抿嘴点头，却迟迟没能动作。从没有哪一刻，让他意识到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原来这样清晰且机械，仿佛他所在的空间，都被这时间的指示器变得冰冷，不近人情。
　　“我很累了。”穆炎闭上眼睛，嗓音沙哑，“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闻言于侑乐的眼睛蓦地睁大，无声的泪水也快速掉落。即使近来穆炎对他再冷淡，他也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句话。他频率错乱地小声吸气，抬手快速且用力地蹭掉泪水，忍住哽咽，“为什么……”穆炎不答，他又急切开口，抓上穆炎小臂，暴露他一切不安和委屈，“你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只是心情不好所以不喜欢我，你会好起来的……”
　　穆炎缓慢却坚定地扯回自己的胳膊，“我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我都知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于侑乐手足无措，只得掐着自己的手背抵消无处安放的情绪，“我会给你空间，你养伤期间我都不会来打扰你了……我也可以搬出去，就、就像以前那样，住楼下或者对面，我会给你空间，穆炎……穆炎……你别这样……”
　　穆炎的目光也不知落在哪里，他任于侑乐在沉默中不安恐慌，良久后才再开口，声音空得像没有感情，“……经过这次我才明白，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我不想再花费精力去照顾一个小孩儿，这样你总该听懂了吧”
　　于侑乐逐渐失神，“可、可我，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能做很多事情，我都能处理好……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改，我都能做到，穆炎……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麻烦你，不会让你困扰，我都能做到，真的都能做到……求你……”
　　“你现在就让我很困扰。”
　　犹如寒冰的一句话，迟缓却粗粝地刺穿了于侑乐的心腔，疼得他动也动不了。
　　话已至此，他无力挽回，却依旧不死心。穆炎经历了那样的重伤，心理出现变化再正常不过，他能做的就等待，等待他恢复，等待他的穆炎回来。
　　可谁知，一个月后他再去找穆炎，他们曾经的家，却已经退租了。
　　之后他找遍了他所有能找的人，元致然和陈杰灵皆对穆炎的去向一无所知，安慰的说辞却出奇地一致。唯有穆成心，当着他面把穆炎骂了个狗血淋头，后又觉得他哥不像这样的人，带着于侑乐问遍所有亲属，可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于侑乐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穆炎了。


第60章 合作
　　春天好，好就好在看什么都是顺眼的。
　　一大早，带着三位狗弟弟放完风回来，姥姥已经备好早餐。几年没回来，姥爷的身体倒渐渐硬朗起来，不再依靠轮椅，拄着马头小棍儿走得飞快。
　　吃过饭，穆炎又包揽了修剪花园的工作。两年前院子里的柿子树死了一棵，换成了招蛇的葡萄架，他二弟意外被蛇咬了一口后，葡萄架也推了，换成一棵现成的玉兰，挂上鸟笼也挺好看。
　　见人又对着他的十八学士出神儿，姥爷以为人还在打他花儿的主意，拿拐杖直戳他。
　　回国后穆炎哪儿也没去，也谁都没知会，算算他在通州也住了快十天。当天下午闲着没事儿，便打了个电话给元致然。
　　那头知道他回来了又惊又喜，惊喜完却是兜头一顿骂，骂完虚情假意骂没心没肺，他言语上满是痛心疾首，腿上却诚实，挂了电话就跑来接人，显然想他想得厉害。
　　四年没逛过北京城，穆炎觉着变化不大，物是人非的感觉却一直绕在心头。又拉着他转了转，元致然一脚油门轰去了之前他们总去的酒吧。
　　他们来的时间不热闹，老板不在，之前熟悉的调酒师也换了人。这几年穆炎戒了酒，要了杯冰水，跟元致然坐在吧台，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年的事儿。
　　两人一直呆到酒吧喧闹，元致然喝得舌头都有些大了，话也说得差不多，才拉着穆炎出酒吧。
　　眼见人还往驾驶座走，穆炎拎着后领把人截停，塞进副驾，自己去开车。
　　上了车，元致然瘫在座位上，懒洋洋道，“哎，今儿住我那吧，顺便瞧瞧我新买的音响，音质简直了，不听吃亏。”
　　“成。”
　　之后穆炎再没说话，元致然忍了一晚上没主动提及，酒精一催化，急速加剧心焦。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三十岁过后，穆炎身上那份随性更显著，眸中情绪总波澜不惊，整个人的步调似乎都慢了下来。但他敢肯定，性子不是那么好变的东西。
　　“炎儿，你为什么都不问。”
　　在酒吧里，他们聊从前，讲现在，看似和以往一样畅所欲言，却默契地避开了一个人，在穆炎生命中曾举足轻重的那个人。
　　穆炎启动车子，沉默着放下手刹。
　　元致然蹭的又把手刹抬起来，多少急了，“你为什么不问！你真不好奇？侑侑都他妈当爸了！双胞胎！”
　　穆炎乐了一声，“那不挺好。”
　　“嘶……你！”元致然白眼一翻，泥似的瘫回靠背，看向窗外，“得，我他妈咸吃萝卜淡操心！”
　　之后两人一路沉默，回了家，元致然也不给听音响了，自顾自上楼睡觉，明显窝了气。穆炎熟门熟路自己找了睡衣，正洗澡呢，人又绷着脸冲了进来。
　　“我告诉你穆炎！当年那事儿百分百你的错，你甭在这玩儿给我消极！歉你道了吗！补偿你给了吗！还他妈跟我装上没事儿人了！你有事儿！你有大事儿！”
　　随手拿过条浴巾围在腰上，穆炎一言不发出了浴室。
　　元致然拧巴着脸跟上，“你他妈不说你永远不回来了吗，你现在回来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我透个底儿！”
　　一晚上，元致然都没能从穆炎嘴里听到任何想法，气得他失眠一宿，好几次想蹦起来把人揍一顿。
　　在元致然家呆了一晚，穆炎又回通州呆了几天，休息得差不多了，才着手准备回公司。他只给陈杰灵发了个消息，到了写字楼蹭了趟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地到高层。
　　他退居幕后这些年，公司有过两次大的人事调动，经过办公区域和走廊，没一人认出他，他也没见到眼熟的面孔。
　　回到他原来的办公室，除了电脑搬走了，其它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估计是有人固定打扫。没等他打量完，门先被慌忙推开，陈杰灵抱着平板电脑冲进来，大喘着气，难掩惊喜。
　　“老大！”把人从头到尾仔细端详一遍，陈杰灵不禁咧开嘴，露出两排牙，眼中的情绪感慨又欣慰，“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穆炎站在落地窗前，“你不是忙吗。”
　　几年间，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助理已然成熟许多，那个曾经只想着攒钱买手办的小男生摇身一变已经成了新手奶爸，最巧不过，老婆是元致然那小堂妹。两人互相一见钟情，恋爱到结婚生娃一气呵成。穆炎没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只得包了个绝对够意思的红包，祝福他的弟弟妹妹。
　　陈杰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看穆炎，求证似的认真问道，“一切……都好了吗。”
　　穆炎勾起嘴角，冲他点头。
　　“那、那就好……那就好！”陈杰灵使劲儿揉了把脸忍回鼻酸，扬起笑脸，“我还要带手下的人开个会，开完就回来……好好跟你做个报告。”说完他就往门外跑，人出去了又探身回来，“老大，你回来我……我特高兴。”
　　人走了，穆炎继续查看自己的办公室，拉开办公桌，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也一样没动。
　　抽屉里，除了一些无用的文件，上层还放着几张简笔漫画，无一例外画的都是他。看着这些，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趴在桌角乐呵呵画着自己的少年，因这些过往痕迹，某个瞬间，竟让他有了时间不曾流逝的错觉。
　　恍惚间，门被敲响，他下意识应了声进来，看着门被慢慢推开的间隙才反应，当下除了陈杰灵没人知道他在这里，而那人也不会敲门。
　　下一秒，门外的人便站定到他面前，带着微微笑意看向他，却只是应有的礼貌。
　　方才还仅出现于脑海的人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穆炎一时没能反应。
　　“好久不见了，穆炎。”
　　与四年前相比，面前人的面貌几乎没有变化，穆炎却花了些功夫确定是他。褪掉校服换上休闲衬衫，发型打理得利落干练，这是他所能总结出的所有不同，可他却知道，让这人看起来不同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满心全意的关注和理所应当的爱意泯灭后，只剩下故人间的客气工程，点醒他，不曾流逝是错觉。
　　“我也没想到，我们公司竟然有机会和你们合作，这么久不见，不来打个招呼实在说不过去。这些年还好吗。”
　　穆炎十指交叉搁在桌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腕，“还好。”
　　于侑乐勾唇垂下眼睛，轻轻颔首，“那不打扰了，您忙。”
　　穆炎刚张了张嘴，陈杰灵突然又推门冲进来，和要出去的人撞了个正着，接着就倒吸一口气。
　　见他躲闪着视线，倒是于侑乐大大方方打了招呼，“杰灵哥。”
　　“诶……侑、侑侑，这、这么巧啊。”等人走后，陈杰灵僵硬地推上门，他跑回来就是为了报告看见了于侑乐，看向穆炎，他干笑一声，“我是来晚了？还是不该来？”
　　穆炎若有所思，没说话。
　　“我也是刚知道，递了方案的那个公司，他们设计总监带来的助手是侑侑，真是挺巧的……”穆炎还是不说话，陈杰灵忍不住问道，“要不要给个方便？”
　　垂下目光，穆炎关上抽屉，“按正常流程走，不用做多余的事儿。”
　　陈杰灵瞧不出他什么情绪，回了声知道了再次准备走人，一脚迈出门后又回身，探究道，“那、要不要了解一下他的近况？”人始终太沉默，他撇撇嘴，“老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咱们公司的各项配备设施绝对，很完善。”
　　五分钟后，穆炎出现在监控室。
　　临时会议室中，运营部的人正在和对方公司讨论方案。于侑乐名义上是助手，但方案设计中应该占了很大比重，对于主题重点和细节了若指掌，同对方介绍时思路清晰简洁，以穆炎的角度来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听着他毫无磕绊地交流叙述，穆炎慢慢有些走神儿。
　　能让于侑乐完整介绍完方案，不出意外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会议后半程多是带着他的总监和公司核对后续要求。于侑乐适时安静下来，却明显有些小动作。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起初是不经意总看向门口，后来便将目光锁定在左上角的监控镜头上。有意或无意的，在镜头中和穆炎对视了两次。
　　不等会议结束，穆炎先离开公司。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陈杰灵的电话。于侑乐他们的方案通过，如果之后没有什么严重过失，会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合同。
　　穆炎没表示什么，只让陈杰灵别插手干预。
　　一晃过去一个礼拜，穆炎没再碰上那人。虽有了合作，但和一个小公司的小合作，还用不着穆炎费心。他想，他们的再次交集，不出意外，应该只那一次。


第61章 继续清单
　　清明节这天，穆炎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接起来，响起的却是熟悉的声音。
　　对面的口吻很客气，甚至冷淡，开门见山道，“穆先生你好，我是于侑乐，抱歉突然打扰你，因为之前一直联系不到你……你的很多东西还存放在我这里，擅自扔掉总归不太礼貌，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把它们拿走吗，或者你确定这些东西没用，我帮你处理掉。”
　　穆炎静默一阵，沉声问，“什么东西？”
　　那边顿了顿，“你当时退租让房东帮你清理掉所有东西，我去得不巧，处理工作是我做的。”
　　听着熟悉的声音用着陌生的语调，穆炎的手指一直在桌面缓慢敲击，他沉默，对面便耐心等着，片刻后，他鬼使神差地松口，“好，地址发给我吧。”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他说完这句话，那头极小声地吸了口气。
　　穆炎到于侑乐公寓的时候六点刚过，天色不明不暗。上了楼敲门，于侑乐来开门。不在工作时间，他头发放了下来，衣服也换回了运动卫衣和短睡裤，样貌更和几年前没什么分别。
　　天气还不算暖和，穆炎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光着的两条腿，解开两颗大衣扣。
　　把人请进来，于侑乐自己进了储藏室找东西。穆炎也没坐下，站在客厅观察他的公寓。他租住的房子三室一厅，除了他的卧室，另一间似乎也住着人，应该是和其他人合租的。
　　除此之外，他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开启的药盒旁还有半杯水，显然有人刚吃过药。药的名字他确定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功效，他刚拿起盒子想看看说明，就被折返的于侑乐出声制止。
　　“穆先生，或许你该有些最基本的礼貌。”于侑乐将手上的大纸箱重重放在桌上，毫不客气地夺过穆炎手上的药盒，收进药箱整理好，“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穆炎看着他，“抱歉。”
　　于侑乐垂头将箱子推到他眼前，转头又进自己房间，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压在上面，“还有这个，钥匙也在里面，如果你把这个当做补偿，我不需要。”
　　穆炎拿开那份房产证明，先打开箱子。间隙于侑乐又搬出第二个第三个箱子，箱子里，穆炎曾经的衣物用品，书籍电脑都在，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盒几乎没动过的门票。
　　他没有过多停留，只对于侑乐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你保留它们这么久，我会带走处理掉，谢谢。至于这个……”他将牛皮纸袋放回桌子上，“房子是你的，我拿走一份证明并没有什么意义。”
　　之后穆炎上下两次，搬走了所有箱子，于侑乐的目光始终没再落在他身上，等人走了，却快速跑到窗前，目光追着穆炎的车子行驶到垃圾桶旁。
　　车在那里停了片刻，只是人并没有下车，然后径直离去。
　　拿走东西后，穆炎没有任何反应，于侑乐渐渐开始不确定，自己把东西还给他是不是对的。
　　直到三天后，穆炎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接起电话的那瞬间，于侑乐便自动忽略了周遭的所有，他放大着对面任何微小的声音，甚至捕捉到穆炎放缓的呼吸频率。他不自觉握紧手机。
　　“……侑侑。”
　　只一声轻唤，于侑乐就心如擂鼓，让他一时发不出声音。
　　对面声音微微沙哑，压抑着什么似的，“你生病了吗。”
　　一颗泪快速掉下，于侑乐狠狠咬住下唇忍回情绪，强撑着镇定出声，“穆先生，你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前辈，请你不要打探他人隐私，这不是你该管的。”说完他快速挂了电话，胸口却依旧起伏得厉害，目光盯着手机一眨不眨。
　　查过于侑乐放在餐桌上的药后，穆炎终于想起，那些药曾时常出现在他妈的床头，多是抗抑郁的常用药。
　　先前于侑乐就有轻微的心理问题，这些药物一出现，他不得不多想。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他再次拨了过去，这次接得很慢，接通后却是气势汹汹的逼问，没给他丝毫插话的机会。
　　“是，我是病了！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生病你不明白吗，是啊，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来问我？你会治好我吗，你会帮我吗？如果不会……就什么都别问。”
　　于侑乐听着很是气急败坏，心里却只剩忐忑。等着对面回答的间隙，穆炎看不到的，他不安地咬着指甲，仔细留意着任何一丝来自对面的声响。
　　半晌后，穆炎放轻了声音，掩住了颤抖，“我会帮你。”
　　……
　　在穆炎看来，于侑乐会生病，是因为有心结。心结因他而起显而易见，责任在他那也无可厚非。能帮他走出来，是他唯一能做的有效补偿。
　　隔了几天，于侑乐给穆炎打电话，再次开门见山道，“我的清单，在不在你那里。”
　　穆炎不说话。
　　于侑乐冷着声调，“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我不会弄丢，所以只有可能是你先拿走了，我要我的清单，还给我。”
　　“……好。”
　　当天下午，两人约了于侑乐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时隔四年再次面对面坐着，两人情绪都有些异样，几乎默契避开所有对视。
　　时隔四年再次拿到这份清单，于侑乐有一瞬间呼吸失衡，清单一如从前，只是进度早已停滞在四年前。
　　“……你说你会帮我。”翻开清单，于侑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想完成这份清单。”说完他又补充，“好友清单。”
　　穆炎点头，“可以。”
　　于侑乐瞥他一眼，又快速转开，“还有完成清单这期间，你要随叫随到，即使是和清单无关的事情，能接受吗？”
　　“都可以。”
　　看了看时间，于侑乐合上清单，抬头看向穆炎，“离上班还有些时间，正好可以完成一项，你应该知道，有一项是互相画一张画像。”
　　穆炎环视了一下周遭环境，“需要找个画室吗。”
　　于侑乐起身去吧台跟老板借了纸笔，一份递给穆炎。
　　穆炎画着他的时候，几乎不会抬头，这样，于侑乐有了很多空隙可以观察他。十分钟不到，对面人就画完了画像，一言不发地推到他手边。
　　看着手里很丑却又很神似的画，于侑乐忍不住皱眉，“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儿。”
　　穆炎抱着胳膊，失笑，“我很认真，能力有限。”
　　于侑乐不想跟他争辩，愤愤将两张画像和清单摞放在一起，在互相画画像那项后面打了个勾。
　　“不给我看看我的吗。”
　　于侑乐起身去还笔，“没必要。”返回桌边儿后他又垂眸睥睨着穆炎，“今晚公司项目组聚餐，你和我一起去。”
　　“帮你挡酒吗。”
　　于侑乐收回目光，“酒我自己会喝，你送我回家。”


第62章 闹脾气
　　他们聚会的地点就在公司附近，一家专为附近职员打造的聚会音乐餐吧，冗杂各国风情，日式的店门进去，穿纱丽的服务生带人入座。
　　于侑乐有所失策，他想把穆炎当司机，司机的到来却引起不小的轰动。
　　他后悔自己没早些想到，除了总监，在场还有几个和他同期入职的小女生，会不对穆炎这样的皮囊感兴趣才怪。
　　之后，对成熟谦虚又有些疏离的帅大叔的好奇，成了本次聚会的主场内容，穆炎表现得一直很有风度，只是他看着有问有答，实际上却也没说半句有用的。而对于敬过来的酒，婉拒的借口更是从头到尾不变，回，我今天是司机。
　　到了后半场，眼见着女同事借着酒劲儿开始对穆炎展开肢体接触攻势，于侑乐终是忍不住，在桌下踢了穆炎一脚，示意他跟自己走。
　　去了卫生间，于侑乐把手洗了又洗，也不说话。
　　倒是穆炎看他跟自己过不去，拽开他的胳膊，语调下意识放到最轻柔，“叫我过来，观摩你洗手的？”
　　“喝多了，怕我自己摔了，不可以？”
　　“那现在好些了吗。”席间穆炎也注意到，作为本次项目的功臣，于侑乐确实被敬了不少酒，但大部分都被他们总监悄悄挡了下去。
　　于侑乐鼓着嘴不说话，扭头往外走。出了卫生间经过后厨走廊，几个女同事也迎面走来，见了她们，于侑乐下意识将跟在身后的穆炎推进一旁的屏风后，自己也跟着挤进去。
　　屏风后放着摞高的酒水箱，他推得用力，险些将穆炎扑到，还是穆炎反应快，环腰稳住他，两人才将将站住。他也顾不得什么，催促着穆炎往里站，生怕被她们看到。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穆炎好笑，“看见债主子了？”
　　于侑乐抬头，睫毛几乎贴着穆炎的鼻尖擦过，因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立刻低头换了个角度，小声嘟囔，“闭嘴。”
　　女生们只是结伴出来补妆，就站在洗手池旁，谈话的声音清晰传来，“哎，我们一会儿结束叫着小鱼鱼去唱歌吧，正好带着他的朋友。”
　　此话一呼百应，然后另个女生接道，“就看今天我们谁能拿到他联系方式了，先说好，拿到的人要共享，可不许吃独食啊！”
　　一阵笑闹后，又有人出声，“既然这样，跟我们小鱼鱼要不就好了，干吗还费那个脑筋！”
　　随着声音渐渐走远，于侑乐才松了口气。
　　穆炎似乎忍着笑，“小鱼鱼？”
　　他的热气呵在耳边，于侑乐立刻推开他，先一步走出屏风，不悦道，“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出去。”
　　只他一人回去，众人还好奇穆炎去了哪里。又坐了几分钟，总监提议结束，于侑乐拒绝了同事唱歌的邀请，走到门口，给穆炎发消息说自己马上过去。
　　刚踩上台阶，总监就在身后叫住他。
　　总监年龄三十岁上下，工作上不苟言笑，日常生活里却是个很细心温和的人。他几步上前，自然地揽过于侑乐的肩膀，“你喝得不少，我送你回去吧。”
　　吃饭的间隙，外面下了场小雨，短暂地请回了倒春寒。凉风吹过微微发烫的面颊，让于侑乐清醒很多，他隔开些距离，客气地拒绝，“谢谢总监，不用麻烦了，我朋友在等我。”
　　男人失笑，“我只是不放心你，你不需要跟我这么客气。”
　　“你是上司，客气是应该的，总监你，不需要担心我。”
　　男人看了他片刻，无奈叹气，“你呀，非就一口一个总监吗，现在是下班时间，我说了，平时叫我的名字就行。”
　　于侑乐的目光不自觉望向停车场的方向，只一瞬又收回。不知怎么的，过了还不到一分钟，方才让人清醒的风此时却让他格外难受，钻透了骨头似的，让他忍不住寒颤。
　　“侑乐，或许我们……”
　　男人话没说完，就先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绝了视线。
　　穆炎无声上前，隔开两人的距离，将于侑乐用大衣包住，轻声道，“回家吧。”揽着人走下台阶，才回身冲男人点头，“先告辞了。”
　　回到车上，于侑乐依旧觉得冷，裹紧大衣，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穆炎启动了车子，“把安全带系上。”见人没反应，他转头，“安全带，侑侑。”人还是不动，他无奈一叹，倾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
　　于侑乐看着窗外动了动嘴角，从自己兜儿里掏出一张卡，转头递给穆炎，“上次忘记了，连着这些年的利息，都在里面了，这样……债就算还完了。”
　　穆炎神色一滞，接过来，应了一声，“刚才是看你不太高兴才阻止，并不是故意干涉你的私事。”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于侑乐楼下，客厅亮着灯，应该是他合租的室友回来了。
　　车平稳停下，于侑乐脱下穆炎的大衣叠好放在腿上，“认识这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穿你的外套。”说着他从包里找出清单，在穿对方的衣服那条后面划了个勾，“放心，没有剩很多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像……”他在一起养宠物那条后面划了个叉，“这种不切实际的，可以忽略不计。”
　　看他趴在挡风玻璃下，敛眸安静地勾划，穆炎下意识抬手拨开他额前的发。
　　方才他将自己揽进怀中的悸动犹在，于侑乐微微躲开，将清单收好，淡然开口，“周末总会有演唱会吧，这个周六或周天，挑你有空的时间来接我。”
　　穆炎点头，“有喜欢的歌手吗。”
　　于侑乐拉开车门，“只是为了完成清单而已，听什么无所谓。”
　　看着他走进楼道，穆炎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唇边不禁泛起苦笑。
　　到了周六，穆炎定了两张票，场馆有些远，他特意提前了一些去接人。结果敲了半天门，人才来开，看到他甚至还很诧异。
　　于侑乐扶着门框，嗓音哑得不像话，“有事儿吗？”
　　“演唱会。”穆炎当即发现他脸色很不好，“你……不舒服吗。”
　　于侑乐才意识到今天是周六，强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我忘了……取消吧，对不起让你跑一趟，你先回去吧……”他说着就想关门，腿下却一软，他快速抓住门把手才没让自己跌倒，但已经直不起身。
　　穆炎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肩膀一手扶住胳膊，触手皮肤的温度很高，他不禁皱眉，把人往房间里扶。
　　谁知，于侑乐却挣扎着躲开。他浑浑噩噩不知烧了几天，人都消瘦一圈儿，他实在不想被穆炎看见这幅模样，忍着全身酸痛再次赶人，“我没有让你进来，麻烦你出去……穆炎！”惊呼下他双脚离地，下一秒已经被人就近放到了沙发上。
　　穆炎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将毯子拉过来盖好，“药吃了吗。”
　　于侑乐将毯子拉高兜住自己，闷声回他，“……吃了。”
　　二十分钟后，医生赶到，利落地给于侑乐挂上了吊瓶。冰凉的液体进入身体，于侑乐只觉得丢人，他也不是没有就医意识，只是实在没力气，就怕自己还没走出单元楼就晕厥，现在想想，被穆炎看到，还不如晕在大门口被人打120拉走。
　　在不甘和懊悔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身上的酸痛已经不明显，喉咙也不疼了。感觉到来自小臂的湿意，他抬手看了看。
　　因为静脉炎，从小他打完吊皮肤上就会显现一条红线，穆炎是知道的，此时胳膊上正搭着毛巾给他冰敷。
　　放下胳膊他才发现穆炎就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还没……回去啊。”
　　“饿吗。”
　　于侑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好转了，他连续几天没胃口，当下确实觉得饿了。
　　“想吃点儿什么。”
　　“……栗子。”于侑乐瞅着天花板脱口而出，病痛和疲惫消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让他忽然有些委屈，不由补充，“但不想剥。”
　　穆炎保持着那个距离，“我剥。”
　　买了栗子和粥回来，穆炎拉着椅子到沙发边，拿了只碗放在于侑乐手边，剥一颗扔进去一颗，然后看着那人摸过栗子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嚼着栗子出神儿。
　　“你室友什么时候回来。”
　　于侑乐的手指不由捏住栗子肉，“我没事儿了，你可以走了……今天谢谢你。”
　　穆炎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想我留下来照顾你。”
　　“当然不想。”于侑乐瞥他一眼，“我也不需要别人照顾。”
　　穆炎翘起腿靠向椅背，注视着他，“为什么闹脾气。”
　　被点明情绪，于侑乐不悦，“谁闹脾气了！”
　　听他有力气凶人，穆炎也确定他是真的好了，“要扶你去床上吗。”
　　于侑乐没好气的，“不用。”
　　两人间的空气隐隐僵持，片刻后穆炎起身，“那我走了。”拿过挂着的大衣，他又回身看于侑乐，“下个周末我来接你，看演唱会。”
　　人走了，于侑乐手无意识地摸着碗里的栗子骂王八蛋。


第63章 遗愿清单
　　转眼到了下个周末，穆炎如约来接于侑乐。
　　他俩看演唱会只为走个形式，乐队主唱叫什么都没记住，且票是当天买的，座位已经到了外场最后一排，再跨一步就能从体育馆墙头掉出去。
　　演唱会近三个小时，舞台上的歌手大不过芝麻，且在一众热情粉丝中，只他俩格外安静，看着就像是两个凑数的无关人士。
　　演唱会结束，近万人按序离场。往大门走时两人并肩，人太多，渐渐就因人群错开位置，有意无意的，他们总会不动声色地回到对方身边，手指多次擦过，却没有牵起的理由。
　　散场又是近一小时的等待，好不容易快走到门口，于侑乐的右手忽然被人牵起向前走去。
　　看见他被拉走，穆炎下意识抓住他的臂弯，感觉停顿，拉着于侑乐的女生才意识到自己牵错了人，道歉后慌忙在人群中找寻起自己的男朋友。
　　目光落在穆炎手上一瞬，于侑乐低声道，“其实走散也没什么，反正能联系到，约在某个地方等着就好了……没必要那么慌张。”
　　穆炎松开他，停顿片刻才说，“可能，看见恋人消失在视线中，慌张是下意识的吧。”
　　人影攒动中，穆炎的脸忽明忽暗，于侑乐看向他，“你呢，也会吗。”
　　嘈杂拥挤的露天空间中，两人静静相望，一个眨眼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开目光。
　　之后，于侑乐近一个月没有联系过穆炎。
　　现阶段永拓运营部的经理叫佐伊，陈杰灵费了好大功夫挖过来的。入职三个多月，佐伊的表现确实不俗，处事能力皆是一流。这天她不知怎么的，一脸呆滞地进了陈杰灵的办公室。
　　陈杰灵正忙着，瞧见人情绪不对，停下手上的工作，“你这、怎么了佐伊姐？”
　　向来雷厉风行的大美女神色茫然，“……刚老大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去了，然后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又让我走了？”
　　陈杰灵眨眨眼，“然后呢。”
　　佐伊聚焦回来，“你和老大关系近，你能不能帮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我是不是哪儿做的不好，又或者……他是在暗示什么，我没领会？”
　　陈杰灵脑子转得飞快，后嘴角一抬，“成，这事儿我给你解决。”
　　等佐伊走了，他立刻趴上落地窗，望着楼下研究起地理位置，研究好位置后，一看时间正合适，他又立刻定了个甜点外卖，留了穆炎的手机号。
　　工作上，佐伊和穆炎没有什么实质性接触，唯一算得上关联的，就是佐伊负责于侑乐所属公司的方案审核。陈杰灵跟了穆炎那么多年，他的心思能摸个差不多。
　　不过是想拐外抹角地听到些于侑乐的消息。
　　下午四点多，穆炎接到一个外卖电话，打给陈杰灵去拿，那人却少见地关了机。自己下了楼拿到外卖，适时，陈杰灵的电话却又打了过来，声音透着窃喜。
　　“老大，今晚的饭局我是帮你推掉还是另约？”
　　穆炎不明所以，抬脚正要走，那头先夸张地大叫起来。
　　“别动！千万别动！就站在那儿！再等等，还有份儿外卖，您受累帮我一起拿上来呗？”接下来陈杰灵废话连篇，但分秒不敢停，生怕穆炎逮到空隙上楼，约两分钟后，他忽然长舒一口气，“行了老大，回头吧。”
　　闻言穆炎下意识回头，正看到于侑乐关上出租车车门。
　　看见穆炎，于侑乐也很诧异，慢慢走到他跟前。
　　穆炎先开口，“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你们公司的人说图纸的纸质版有问题，要我们送一份过来。”于侑乐扫过穆炎手上拎着的袋子，没再说什么，抬腿往写字楼走。
　　穆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陈杰灵设计好的，找个借口把于侑乐骗过来，给他们制造一场巧遇。
　　只要进入他们公司范围，于侑乐对着他会比平时更客气，客气到他们好像真的不太熟。跟着人进了大楼，穆炎听到于侑乐在给别人打电话，说自己没有电梯卡，要麻烦对方下来接一下他。
　　穆炎心中默默一叹，伸手拉过他的手腕，连带着手机一起压到自己耳边，也不管对面知不知道他是谁，开口道，“你不用下来，我带他上去。”
　　拉着人进了电梯，穆炎只按了于侑乐要去的楼层，站在一旁，没再说话。等电梯门关上后，于侑乐又按了一个数字，是穆炎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到达，于侑乐头也不回地先走出去。
　　穆炎停顿了一个关门的间隙，继续上行。到了自己的楼层，他一时不想回办公室，换了个方向去给陈杰灵送东西。
　　拿到甜点和咖啡，陈杰灵率先送了一份给佐伊，聊以安慰。回来后见穆炎还没走，便学着穆炎的口吻，“别做多余的事儿。”见穆炎瞥他，他又乐，“是想这么说吧？”
　　穆炎确实有点儿不快，“大老远的让他跑一趟，有意思吗。”
　　陈杰灵心说原来不是怪自己多事儿，是怕人累着，那他就没白费功夫。
　　之后穆炎一直呆在陈杰灵的办公室，显然没心思干别的，只等到点儿下班。刚过打卡时间，于侑乐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穆炎接起来，那头先叫了他一声，只这一声，他便觉出不对劲儿，“怎了么？”
　　于侑乐声音很轻，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不太舒服……”
　　穆炎夺门而出，下班时间电梯口人太多，他转头冲向步梯，“你在哪儿，出公司了吗？”
　　“会议室……会议室转角的卫生间。”
　　找到于侑乐所在的卫生间，穆炎进门便看到人正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蜷起自己，脸埋在双膝间。
　　他来不及想什么，立马上前将人拉起，于侑乐一直低着头，他试着出声叫他，“侑侑，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委屈或痛苦的脸，意外的，于侑乐的神情却趋于平静，只是微微皱眉。
　　“我有点儿累。”于侑乐说着稍稍倾身，以微不可查的动作靠近穆炎。
　　穆炎闭了闭眼，顺势把人按进怀里。他了解，这种要命的病就是如此，发病时无缘无故地疲惫低落，失眠又或嗜睡。他轻缓地抚着于侑乐的后背，“我能做什么，让你好一些。”
　　于侑乐枕在他肩上缓缓摇头，“什么都不用做，呆在这里就好。”
　　待于侑乐的情绪平稳些后，穆炎带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看着确实很累，窝进沙发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趁他睡着，穆炎出了办公室给陈杰灵打电话。
　　那头接起来先说，“饭局我改成后天了，怎么样老大？”
　　对面一副等着表扬的口吻，穆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定了些吃的送来。于侑乐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醒来后两人一起吃了饭，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后就光看着穆炎吃。
　　时间过了八点。于侑乐一直呆在沙发上，看着穆炎收拾好桌面，才轻轻问他，“能再陪我待一会儿吗，我自己呆着，总会胡思乱想。”
　　“当然好。”穆炎应。
　　“一起看个电影吧。”
　　穆炎关了灯，拿了电脑回来，坐在于侑乐身边，搜索温馨治愈向的电影。
　　“我有想看的。”于侑乐说，“遗愿清单。”
　　穆炎一顿，依言在屏幕上打出电影的名字。
　　其实这部电影他看过，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电影剧情不复杂，主要讲了俩患了癌症的老头儿，时日所剩无几，便想在余下的日子中疯狂一把，将人生遗憾填补。
　　电影的具体细节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电影对他的影响不小，就比如，几年前，他也列过这样一份清单。
　　不过他没有那俩大爷的情志，列来列去，中心思想都是一致的，绕着某个人，那几乎惹恼了他，清单也变成了纸片垃圾。
　　电影播放中，穆炎发现身旁的人的心思并不在电影上，而总望着前方出神儿。他们正对面，落地窗外夜色深沉，靠霓虹灯点缀一些神秘和美丽。
　　没等电影演完，于侑乐又睡着了。
　　公司楼层的灯已经尽数熄灭，等安保人员上来巡查时，穆炎连着毛毯抱起于侑乐出了办公室，去车库的途中人有微微转醒，但两人都没出声。将人平稳放进后车座，穆炎在驾驶座上停了片刻才启动。
　　他知道住址，却还是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客房床上，于侑乐再次沉沉入睡。穆炎先给他盖上被子，才将薄毯抽出，出去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把离他远些的台灯亮度调到最暗，后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儿，实在找不出还能做什么，才出去。
　　第二天穆炎故意起得比平时早一些，却发现客房空着，于侑乐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第64章 我就在原地等你
　　闲着的日子，穆炎又和元致然见了几面，吃吃饭喝喝酒，聊些有的没的。
　　这天穆炎又想起那套，送给于侑乐，他却从没看过的别墅，中午忙完后，他便独自开车去了那里。
　　如于侑乐所说，他一天都没在这里住过，甚至进入。房子崭新又衰败，花了大功夫栽种的白色三角梅花墙枯死成藤网，趴在墙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穆炎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入目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和他想象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少了两个人。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穆炎开车离开，经过旁边的别墅时发现，邻居把院子改成了玻璃花房，七八只小猫儿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梳毛。
　　穆炎记得，于侑乐一直想养只猫。
　　把车开到于侑乐公司楼下，穆炎在对面的干果店买了包栗子和吃的。回到车上刚想给他打电话，却先看到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个熟面孔，拿着一束花。
　　元旌浩。
　　几年不见，元旌浩变化也不大，只是随着时间愈发沉稳，合体的休闲西装衬着宽肩长腿，已然散发出成熟男性的优雅内敛。他于路边站定没半分钟，便从办公楼里冒出一个身影，欢快地跑到他身边，露着两排小白牙，兴高采烈地接过花。
　　穆炎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于侑乐这样笑，又或者是，好久没见他对自己这样笑。
　　和元旌浩在一起，他尽显从前的蹦跳模样，脸上的小表情生动多变。他捧着花撞了撞元旌浩的肩膀，又接过元旌浩递过的一个小盒子，开心得毫不掩饰。
　　隔着车窗，穆炎神色柔和，像极了前辈看着年轻人时的欣赏，只是他嘴角微微的笑意，却是自己难以察觉的苦涩。
　　他真心觉得如果这是结局那就很好，可目光却附在于侑乐身上挪也挪不开，黑沉的眸连眨动都放轻。
　　后来穆炎在两人分开前驱车离开了。
　　……
　　马路对面，于侑乐开心地接过花，笑道，“对对，就是这样的，众星捧月，这才配得上仙义……真不好意思，想送花给他还要你去帮我买，我上个月请了太多病假，实在请不下假去看他们演出，你帮我跟仙义解释一下，最好再声情并茂地赞扬他一番。”说着他撞了撞身边人的肩膀，“夸奖他你最在行啦，我相信你。”
　　元旌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递上一个小盒子，“他知道你去不了，这个是他之前就要我给你的，音乐剧首演的纪念手环。”
　　于侑乐开了盒子一看，不由赞叹，“好漂亮啊！”
　　“嗯，他自己设计的，改来改去最后才有了这个。”
　　若是回到四年前，谁都不会想到，相看生厌的两人会成为模范情侣，元旌浩和李仙义从校园携手到毕业，又一同踏进社会，进入不同领域各自奋斗，至今感情都很好。于侑乐替他们开心，也忍不住羡慕。
　　将东西揣好，于侑乐琢磨着，“今天的演出一定很成功，结束后肯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帮仙义庆功，我得提前预约，这样，你瞅准机会把他抢出来，把请他吃饭这个光荣名额留给我，好吧？”
　　元旌浩点头，“好，尽量。”
　　“不能尽量，要一定！我一定要请第一顿饭！”于侑乐伸出手，“拉钩。”
　　元旌浩因他孩子心性失笑，“拉钩。”
　　于侑乐晚上下班时已经有点儿晚了，元旌浩很靠谱地排除万难，把李仙义从庆祝的人群中悄悄拎了出来。于侑乐公寓附近有家他们常去的餐厅，今晚三人还是去那里。
　　首演成功，李仙义情绪很高涨，滔滔不绝地分享台前幕后的趣事。他年纪轻轻就作为音乐剧导演并成功演出，未来不可限量。
　　元旌浩的情感向来内敛不声张，却也受身旁人情绪感染，一直牵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夹菜擦嘴，眼睛一分一秒也离不开，满是欣赏与珍爱。
　　于侑乐听他讲些没听过没见过的，也觉得有意思，又看两人默契甜蜜，傻乐着多喝了几杯。他酒量向来不好，结完账已经有些迷糊。
　　两人见他人都开始晃悠了，提议送他回家，却被于侑乐拒绝，说想自己走走。
　　餐厅离公寓只十几分钟的路，于侑乐独自过了马路，回头发现那两人还在原地看着他，便招了招手，拐向十字路口的另一边。
　　慢慢走在路上，他意识还算清醒，却知道身体是真醉了。他一棵棵数着路边的树，数了五十棵后，摸出手机来。
　　平时倒背如流的清单选项，在醉酒的当下他一条也想不起来，手不受控制地拨了电话，他默默决定，如果响了三声对方还没接，他就挂掉，只是刚响了一声，屏幕就开始显示接通计时。
　　他看着数字有规律地跳动到七，才将手机贴到耳边，对面一直在等着，“……穆炎，你在忙吗。”
　　那头穆炎刚回家，听见对面迷糊的声音，忍不住皱眉，“又喝酒了？”
　　于侑乐叹一大口气，“你不忙的话，今天能再完成一项吗。”
　　“你在哪儿？”
　　“一起……嗯……看月亮？”
　　间隙穆炎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又急切追问，“你在哪儿。”
　　于侑乐也不知道是不是数树数多了，看哪儿都是一样的。
　　穆炎意识到他可能说不清，“发个定位给我，原地等着别动。”
　　“……嗯，我在原地等你。”对面看不见，于侑乐还是乖乖点头，挂了电话，慢慢蹲在路灯下蜷成一团。
　　他在昏黄的灯光中将位置发了出去，用只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一直嘀咕，“……很好找，我就在原地等你，就在原地。”
　　他身后不远，因为不放心，元旌浩和李仙义其实一直跟着。见他蹲在路灯下，可怜巴巴的像是走不动了，李仙义立刻想上前，却被元旌浩拦下，拉到一旁的花坛后。
　　“他好像给谁打了电话，等等吧。”
　　李仙义好奇，“他会给谁打电话？室友吗？……他那个室友十天有八天不回家的。”
　　元旌浩也不敢咬定，但十几分钟后，穆炎开车赶来，认证了他的猜想。他示意身边的人，“他就是穆炎。”
　　靠着他发蔫的人忽然就来了精神，跳出花坛，探着脖子往那边儿看，“嚯，难怪呢……”
　　他还想往前凑，又被元旌浩拉住，“难怪什么。”
　　李仙义乐，“难怪你当年没赢啊，感恩感恩，感恩穆炎长得又帅又酷，才让我们侑侑没看上你。”
　　“……嗯？”
　　李仙义的一大乐趣就是逗元旌浩，逗完再哄，他立刻凑到他脸边，讨好地亲亲嘴角又亲亲鼻尖，“但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南波万！我老公就是最好的。”
　　看见于侑乐有人管了，两人也放心了，回餐厅开车回家。


第65章 伪装到这里
　　于侑乐离家已经没多少距离，穆炎一脚油门到了公寓楼下，下车帮他开了车门，还没等扶，人自己先歪了出来。
　　于侑乐摇摇晃晃地站定，抬头看天，招呼穆炎，“看吧，月亮。”
　　只是，今天的天实在阴得厉害。
　　穆炎并未扫兴，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夜空，隐隐藏着笑音，“我不记得清单上有这一条？”
　　于侑乐死不松口，“有的，不然我叫你来干吗。”
　　等穆炎脖子都酸了，一旁那人还倔强地仰着头，他上手捏了捏他的脖子，“好了，就算看过了。”
　　于侑乐抖开穆炎的手，大着舌头嘟囔，“你少敷衍我。”
　　“我哪里敷衍你了。”穆炎好笑，他大半夜跑来，陪他看子虚乌有的月亮，他还没说什么，这人倒还不乐意了。
　　于侑乐委屈到变音，“根本没有月亮！”
　　穆炎轻笑出声，“哦，你也知道啊。”
　　于侑乐连着吸了两口气，脸一皱，终于扛不住了，“……清单上也没有看月亮这一条，我编的。”
　　眼见他要站不住，穆炎快速伸手扶住他两只胳膊，“我送你上去。”
　　于侑乐还跟自己较着劲儿，很不配合，穆炎只得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安抚，“没关系的，只要你喜欢，多编几条也可以，乖。”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返场，于侑乐瞬时觉得昏昏沉沉。
　　温声软语下，心腔都被酒气熏染出热烈温度，而寄生在胸腔的噪音们，比他醉得更厉害，仿佛一个个手握酒瓶，于广场上摇晃的老大爷，醉意渗透至底，反倒十足安心，只想于空旷天际来一场久违酣睡。
　　穆炎背着于侑乐上楼，出了电梯，经过走廊时，声控灯一一亮起。
　　在按指纹开门的间隙，于侑乐靠在他耳边，迷迷糊糊地嘟囔，“不管在哪里看到声控灯，我都会想起你，没有一次例外。”
　　进到家里，于侑乐自己磕绊着去洗澡。穆炎怕他摔在浴室，就在外面坐着等他。于侑乐洗完只围了条浴巾，出门也没搭理穆炎，径直往自己房间跑。
　　穆炎跟着过去，看他湿着头发睡在床上不由皱眉。
　　这人收放东西的习惯和之前一样，在置物柜里找到吹风机，穆炎拿着回去给于侑乐吹头发。
　　没吹几下于侑乐就烦了，翻了个身躲开，“不吹。”
　　“会感冒。”
　　“……你别管我了。”
　　穆炎无奈，把人按住，加大风力把他头发吹干了大半。刚直起身，又听于侑乐说。
　　“我想换个睡衣，在柜子里，你帮我拿。”
　　“不是让我别管你？”
　　于侑乐适时不作声。
　　穆炎默叹，在柜子里找到他的睡衣。床上的人半瞌着眼睛，似乎是困了，眼尾随着他的走近懒懒抬起。
　　于侑乐身下的浴巾已遮不住什么，几年的成长，他早不再是可怜的单薄，温润光滑的皮肤下薄薄的肌肉漂亮又诱人，不变的是那细窄又紧致的韧腰，弧度和曲线，都阐明着穆炎这些年错过的良景。
　　穆炎先帮他套上短睡裤才扯掉浴巾，穿完裤子，于侑乐又慢悠悠抬起胳膊，示意穆炎帮他穿上衣。等人一靠过来，他立刻发力，双手环抱住穆炎的脖子，将人勒至身前。
　　客厅的灯只照到门口，分散过来的光将将够他们看清彼此。
　　他们无声对视，于侑乐见不得穆炎气定神闲，抬头快速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他眼中即是探究又似情难自控，还有酒后的迷茫，可他不见穆炎任何反应，不由憋闷，正想抬身再吻他，却被穆炎掐着下巴转开了脑袋。
　　穆炎一时失了力度，因醉意，于侑乐也不觉得疼，只有来自肌肤相触时的麻痒。他抓着穆炎的手腕，“怕我咬你啊……我是讨厌你，但我很文明。”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慢慢起了反应，泰然自若的假象不攻自破，于侑乐不由勾起嘴角，“试试看啊，看我会不会咬人。”
　　感觉到脸上的力度渐松，于侑乐立马正回脸压下穆炎的脑袋，迫不及待地吻上他。两人一触即燃，热烈的缠吻一路从颈间蔓延到胸口，于侑乐顺其自然地摸到穆炎腰间，然后指尖下探，只是刚碰上，又再次被穆炎抓住了手叫停。
　　他们都绷在弦上，于侑乐狠狠一怔，目光止不住颤动，穆炎气息起伏剧烈，头发也乱了。他们就那样互相盯着对方，待翻覆的热潮消散，待理智回笼。
　　过后，于侑乐先翻身到一边，抱了个枕头蜷起，给自己找着台阶，“你喝酒了，我才不给你睡，免得你翻脸不认人。”
　　穆炎强压着冷静下来，起身将睡衣扔给他。
　　意识到他要走，于侑乐猛地起身，“我难受！”
　　穆炎一眼看穿他，“不是不想和我睡。”
　　将怀里的枕头扔到中间，于侑乐低着头，“你睡这边，别靠过来就行。”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均匀，于侑乐都背对着他。
　　穆炎失眠得厉害，后半夜，以为他睡着，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人悄悄挪开枕头，一点一点靠进了他怀里，见他不动，才放了心似的环腰抱住他。
　　清爽的香气绕在鼻间，温热的呼吸印在胸口，已经足以让人失神的两种触感下，穆炎却还感觉到了湿润。
　　于侑乐将脸埋在他胸口，控制着气息和哽咽，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委屈的思绪和不甘爱念那样强烈，几乎让他窒息崩溃。他不自觉抓紧穆炎的后背，在这个他以为只自己醒着的静夜低喃出声，“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想我……”
　　穆炎没出声也没有动，良久后，感受着人在自己怀里真的平静然后睡去，他却彻夜无眠。
　　于侑乐的冷漠和疏离只伪装到这里，他依旧是那个满心全意都是穆炎的小孩儿。直到他睡去，穆炎才将人抱住，在他额角小心怜惜地亲吻。
　　穆炎二十多岁时，会在爱意的冲动下认定于侑乐。但他现在三十二岁，经历这些过后，顾虑成了他的常态，他已经耽误了于侑乐太久，他甚至没有得到他的原谅，他实在不知道拿他的小孩儿怎么办。


第66章 不值得称赞
　　第二天于侑乐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起来后头不算疼，但有点儿晕。清醒过来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旁的位置，穆炎不在，但外面有响动。
　　透过卧室门，能看到半个厨房，穆炎在厨房，正在煮什么。
　　确定他还在，于侑乐不自觉松了口气，撑着下巴又趴回床上，默默看着那人的背影发呆。这曾是他的日常，他看过太多次穆炎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当下再看，不仅觉得久违，甚至恍惚。
　　直到意识到要迟到，他才匆匆穿上衣服洗漱。
　　桌边穆炎摆好早餐在等他，看着人坐下，对昨晚的事儿只字不提，只问，“你平时坐地铁上班？”
　　于侑乐嗯了一声，喝了一大口粥，被烫到后立刻去抓水杯，缓解了些后又听穆炎说。
　　“慢慢吃，一会儿我送你上班。”
　　将小包子塞进嘴里，于侑乐扬扬眉，“只送一天还是算了。”
　　吃完饭，于侑乐回卧室整理了工作文件装好，出门不见穆炎，才发现人已经下楼，靠在车边儿等他，见他下来，还帮他开了车门。
　　穆炎态度看着良好，却等于侑乐坐好后又开口调侃，“不是说一天就算了？”
　　于侑乐一噎，“省事儿一天算一天。”
　　他们出门就赶上了早高峰，于侑乐心想自己坐地铁还不一定迟到，穆炎送是迟到无疑，他心里不爽，路上也不说话。
　　堵在路上，穆炎突然问，“最近感觉怎么样，心情还好吗。”
　　于侑乐看着窗外，“我心情不好的源头就是你。”
　　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穆炎明显愣住，呼吸都乱了一些，“……医生建议你服药多久。”
　　舌尖舔过微干的下唇，于侑乐没有应答。
　　“需要我随时联系，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
　　这话实在动听，但于侑乐明白，这话有个糟心的前提。他干笑两声，面上毫无笑意，“如果我没生病，你还会这么说吗。”
　　这次换穆炎没了声音。
　　“穆炎，你从没想过解释一下你离开的原因吗。”
　　车子在马路上走走停停，穆炎空出只手摸出烟盒，顿了顿，又扔回兜儿里。
　　两侧的车流行进缓慢，车里的脸大多因等待而无神，偶尔按一两下没有意义的喇叭，在本就充满交通噪音的道路上，示意自己的存在。
　　于侑乐一直望着窗外，“那我想跟你和好，你能做到吗。”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穆炎的心腔在颤，震惊自责和心痛同时侵袭，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他怕看见于侑乐的情绪，怕自己失控。他伪装得还算过得去，绷紧的咬肌却是破绽。
　　一声轻笑入耳，于侑乐转过头，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故作轻松道，“别为难了，而且……我没有生病，药是我室友的。”
　　穆炎猛地转头看他，眉头深皱，“你说什么？”
　　于侑乐下意识吞咽，因面前人的表情，不由有些紧张。穆炎看着震惊又恼怒，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丢到车外，然后因摆脱他而畅快。
　　他心一横，回看穆炎，“是，我说谎了，都是骗你的，我没有生病，你离开后我一直很好很健康，甚至从没有发作过暴食，没有你，我很好。”
　　他等着穆炎破口大骂，不料却看到他快速红了眼圈儿，又将自己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后跟上稍稍前行的车流。
　　“那就好。”良久后，穆炎这样说。
　　愧疚的牵绊被他亲自揭露，于侑乐意识到他们之间也许真的不再剩什么了，穆炎还愿陪着他胡闹，不过是因为良心未泯，又或者打发无聊时光。XIAOYING
　　距离公司还有几百米时，于侑乐缓慢吸进一口气，“就在这里停吧。”
　　几秒后，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开了车门迈出，他忽然怕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穆炎，站到马路上后他扶着车门，低头才看到那人整个侧脸，“穆炎……那我走了。”
　　穆炎没有应答，听到关门声，目光才随着于侑乐移动，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要经过楼前的喷泉，就看不到他了。
　　冒出这样的想法后，穆炎喉间忽然干涩，接着眼前一黑，等他再看清眼前景象时，他已经跑下车，在于侑乐诧异的目光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清单……”穆炎的目光在于侑乐脸周小幅度流连，似乎看哪里都不足够，“继续，我们完成清单。”
　　纵使带着诸多顾虑，但如果此时于侑乐再问穆炎，他会抑制不住地答，他会。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淡，什么都能放下，他想表现得崇高和从容些，却还是同演唱会人潮中丢了恋人的年轻人一样，慌了手脚，失了焦距。
　　再多的建设和自我告诫，在这个小孩儿面前，都会土崩瓦解。
　　于侑乐因他的话乱了呼吸，他神色闪烁地点头，平复片刻，“那……周末见，可以吗。”目光向下落在穆炎的手上，他提了提嘴角，“我迟到了。”
　　穆炎松开他，“周末见。”
　　今天是周二。穆炎周四便去了他的公寓找他。
　　门铃按了几遍，屋内才有了轻微响动，开门的人却不是于侑乐，但挺熟。
　　穆炎隐隐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还没问你呢，哥你怎么在这儿啊？”穆成心上下来回把他看了一遍，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来找我的……还是干吗？”
　　穆炎想了想，“你就是他室友？”
　　与其说是舍友，蹭住还更贴切。穆成心自己有房子，却又喜欢和于侑乐凑在一起玩儿，久而久之，于侑乐干脆把另一间卧室收拾出来给穆成心准备着，方便他随时留宿。
　　时间已经过了于侑乐的下班时间，穆炎进门发现人不在，问跟在他身后的人，“他人呢。”
　　穆成心还在打量他，听他这样问，立刻警惕，“你说侑侑？他出差了……说是要去一礼拜，你找他干吗？”
　　穆炎心绪不明，“出差啊。”
　　“不是，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又来找他？别是渣马要吃回头草吧！”穆成心见穆炎态度模糊，忽然变得严肃，“哥，你当年不告而别已经够伤人了，现在突然回来算什么，侑侑那么好，我不会让你再欺负他，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你要是又一时兴起，能不能换个人祸害！”
　　几年不见，这小子倒是两条胳膊肘都向外拐了，不用想穆炎都知道，平时这俩人准没少凑一起说自己坏话。
　　看着穆炎坐下，又不见他答话，穆成心绷了没两秒又现了原型，扑到他背上挂着就不下来，“……哥，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啊，也不和我们联系，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要和侑侑分手，你明明那么喜欢他，少看一眼都当吃亏，你肯定舍不得他，而且你也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啊。”
　　他叫哥从来拐着三道弯儿，穆炎被他叫得耳朵痒，想把人抖下去，未果。
　　穆成心搂着穆炎直琢磨，“你别是欠了钱了吧？你缺钱你跟我说啊！还是说……你被什么神秘组织胁迫了？又或者，你被国家选中去做什么保密科研工作了？可你……你也没那能耐啊。”
　　穆炎可乐又可气，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箱，忽地一怔。
　　如果于侑乐说的是真的，药是他所谓室友的，那就是穆成心的。穆向明曾把这宝贝托付给他，可这几年间他确实抽不出精力照顾这嗲精。可话说回来，他怎么也不能把这人和抑郁症联系在一起。
　　他老不说话，穆成心就成心挤兑他，“我跟你说，侑侑这几年可有好些人追着呢，而你现在呢又已经步入大爷行列了，并不算多占优势，恕我直言，他还真不一定愿意跟你重修旧好。”
　　穆炎不打算跟他计较，直接扯开话题，“吃饭了吗。”
　　穆成心立刻换上甜笑，“你想带我吃什么去？”
　　“都成，你挑。”
　　欢呼声中，穆成心松开穆炎蹿回房间换衣服去了。出门前，想起来什么又跑回桌边，在穆炎沉默的注视下吃药。
　　他见穆炎盯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将药收好，还是弯着眼睛笑，“最近总睡不好，吃点儿维生素和钙片，你也来点儿？”
　　至此，穆炎不信也得信。瞬时突增的怜惜和懊悔让他清晰意识到，这些年，他不仅欠于侑乐，他欠了很多人。
　　浑噩又孤独的几年中，他错过朋友的婚礼，做了一个失职的哥哥，让长辈担心伤神。他什么都没做好，活下来，也不值得称赞。


第67章 试探
　　于侑乐出差回来的那天，下午穆炎接到了他的电话。
　　于侑乐上来先说，“你见到成心了。”
　　穆炎应了一声。
　　“成心说……你来找过我，有什么事儿吗。”于侑乐像是怕他说没什么事儿，率先截断他的话头，“我明天休息一天。”
　　“好，我明天去接你。”
　　到了第二天，穆炎果然一早来敲门。去开门时于侑乐刚醒，看到人手上拿着早餐，勾了勾嘴角去洗漱。两人一起吃了早饭，于侑乐找出清单，一条条研究着没划勾的选项。
　　“一起探险……”他边念叨边思考，“怎么算探险，找个闹鬼的楼？”他先放弃了这条，继续向下，“一起逛街……”说着他提笔在这项后面划了勾，“我们算一起逛过街的。”
　　穆炎坐在一旁，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适时点头。
　　“一起潜水……”想起他们没能去成的旅行，于侑乐快速跳过这条，“一起露营……一起拍写真……”他抬头看向穆炎，剩下这些，都不算省事儿。
　　穆炎颔首，“都可以，露营就不错。”
　　等助理帮他们准备好车后，两人中午出发去了郊外的露营地。
　　于侑乐从没开过房车，自告奋勇当司机，然后跟着导航，迷路迷到下午才到目的地。
　　他们准备的用具一应俱全，但没打算真的开火在车上做饭，只摆了桌椅支起遮阳棚，准备对着草地落日吃便利店快餐。
　　他们旁边停着的房车属于一对老夫妻，奶奶约莫七十岁，见谁都笑呵呵的，见两人吃饭敷衍，特别热情地叫他们去吃她做的炖肉。
　　老人再三邀请，两人实在没好意思拒绝，拎着自己的凳子过去，先帮老人整理桌子。
　　“我们正好有四副碗筷，本来是给我儿子和媳妇儿准备的。”老人笑着端上炖肉和小炒，探身进车里叫小憩的爷爷。
　　两位老人都是健谈的，只是爷爷似乎身体不大好，吃两口饭便要停下歇会儿气。小小一张折叠方桌上，四个本无交集的人格外和乐。老人们乐于分享他们一路自南向北的趣闻，显然也因为结实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陌生人而高兴。
　　“像你们这样兄弟俩一起出来玩儿的不太多见，感情一定很好吧。”
　　听奶奶这样问，于侑乐下意识看向穆炎，见那人笑着点了点头。
　　饭吃完爷爷已经体力不支，被奶奶扶回车里休息。
　　再出来时她给两人端了果茶，坐下后忍不住感叹，“人一上了年纪啊，说不准什么时候身子骨就会垮掉，别看他只比我大了几岁，就这几年，身体状况差得可就多了，我们呀……就想着能走多远走多远，能走多久走多久，停在哪里倒无所谓，一起停下才是最好，我们的孩子都不在了，要是只剩我一个人，可就太没意思了。”
　　聊天中得知，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出发山西，帮着收拾完碗筷，两人去超市采买了些易储存的食材，作为炖肉的回礼。
　　回来时候他们的位置被占了，只能再往山顶上开，山上的路不太好走，好在地势高，空气清冽，视野也开阔。
　　于侑乐特意拎了半个西瓜回来，天色黑透时，便抱着西瓜爬到车顶上去吹风。五月末的夜风还有些凉，穆炎上来时给他拿了条毯子，坐在他身边。
　　于侑乐的膝盖正吹得有些冷，他将毯子展开盖住腿，用勺子在西瓜最中间转了一圈儿，递到穆炎嘴边。
　　迟疑一下，穆炎才张嘴吃了。之后又不声不响下了梯子，靠在车头抽烟。
　　其实不光喂他吃东西，今天一天，于侑乐都在有意试探。
　　出差回来后，穆成心抓着他从头到尾审问一遍，他本也没想瞒着他，全盘托出后，就听穆成心下了定论，穆炎还是放不下他，而他，很不争气。
　　于侑乐顾不上争气不争气，只想确定，穆炎愿意继续陪他完成清单，是因为舍不得他。他挪到车头，看到烟雾隐隐升上来，目光落在穆炎的发旋上，“今天走错好多路，也算探险了吧。”
　　闻声穆炎掐熄烟，“嗯。”
　　于侑乐知道不是错觉，和奶奶聊天过后，穆炎的态度，又恢复成那副摸不清的深沉模样，话也变少了。
　　露营的消遣只剩看夜景，不到十点，两人就上车关了门，准备早些休息。于侑乐睡上层，穆炎睡窗下的长条椅。
　　床上躺了不到半小时，于侑乐下来了三趟。最后一次下来，始终不见穆炎反应，也不装尿频了，蹲在长椅边拍了拍他的小臂。
　　“上去睡吧，空间很大，不挤的。”
　　穆炎半睁开眼，窗外灰蒙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平添冷意，“没关系。”
　　于侑乐咬咬牙，拉着穆炎的手晃，“有关系……你明天还要上班，在这里腿都伸不直，睡不好的。”他见人不为所动，干脆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挤上长椅趴到穆炎身上，“那我也睡这里。”
　　穆炎一顿，胳膊悬空没碰他，“别闹。”
　　“我没闹。”于侑乐在穆炎身上调整着位置，看似不经意，却别有用心地施劲儿，腰压着穆炎某处扭了半圈儿，向上挪了些，头伏在他肩颈窝，唇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喉结。感觉到穆炎抑制不住地吞咽，便在他喉结处亲了亲，“……我睡不着，有点儿无聊。”
　　一个轻飘又勾人的吻，热潮突袭，欲念瞬起。穆炎一把拎起他的后裤腰，防止他作乱，也给自己留出些空隙，却没起任何作用。
　　“我想要……”于侑乐低低呢喃，“不用你负责。”
　　穆炎极尽所能压着气息，“……不合适。”
　　听他冷漠回绝，于侑乐眼眶不禁发热，还是继续说道，“那你这里不太礼貌，总顶着一个不合适的人。”说着他手又遍往下探，还是被穆炎一把抓住。
　　穆炎两只手都用来抓于侑乐，姿势别扭地跟他缠在长椅上较劲儿。两人一来一往，谁也不松劲儿，僵持片刻后于侑乐先失力，没了平衡，两人双双往长椅下栽。长椅离地不高，穆炎只来得及护住于侑乐的头。


第68章 永远不能
　　没受到预料中的撞击，反应过来后于侑乐立马手脚并用地环住穆炎。
　　这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心焦，他恨穆炎若即若离，连日来的委屈相继爆发，泪止也止不住，“又不是没睡过，我不要你负责……你是不是男人啊穆炎！是不是我扒光了给你上你都不要？”
　　穆炎几乎不能正视他，“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你装什么正经人……”于侑乐短促地呼吸，哽咽着咄咄逼人，“你是个正经人吗，是谁放在里面一整晚，是谁买兔子尾巴给我戴，是谁在我身上画……”
　　“于侑乐！”穆炎咬牙打断，接下来却也说不出什么。
　　“怎么，我哪句错怪你了？”于侑乐咬住下唇，见人被激怒，又强压回情绪放软声线，将哭湿的脸埋进他怀里，“就一次，我不要你负责，我不会缠着你……”
　　比起方才爆裂的欲望，穆炎当下更多是满涨胸腔的心疼，他终是忍不住，吻细细地落在于侑乐脸颊和眼下，不断地低声道歉。
　　“我不要对不起……”两人贴在一起，于侑乐抓紧他的后背，良久后，他也只听到来自穆炎无奈又隐忍的叹息，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好，我不逼你，只要你把纸条还给我，那是我写的纸条，我要你还给我。”
　　穆炎忽然僵住。
　　于侑乐快速擦掉自己的泪，直视穆炎，“那些塞在邮箱里的纸条，除了我只有你知道，我只要那些纸条，其他我都不强求。”
　　“不行……”穆炎脱口而出。
　　只两个字，于侑乐忽然发作，他用力捶打在穆炎胸口，一下又一下，像在发泄这四年来所有怒气，“凭什么不行！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凭什么一切都要听你的！就因为我爱你，我就什么都得受着吗！”他不住地踢打穆炎，“还给我！还给我！”
　　离开时，穆炎只带走了两样东西，清单和于侑乐写给他的纸条。
　　那些纸条只有十七张，却见证了他们至今最好的时光。穆炎靠着这些，捱过一天又一天，是他绝望时日中唯一的精神救赎。
　　穆炎一直低声道着歉，于侑乐推搡着他的头想起身，却在手指擦过发间时忽然顿住，他一下子憋回所有情绪和声音，甚至想让心跳都变轻一些。
　　他轻缓地在穆炎发间摸索，再次摸到那个让他生寒的痕迹后，他对上穆炎的眼睛，震惊和迷茫浸透眼眸，一眨不眨。
　　穆炎因此无措，僵硬着抓下他的手，同样愣着说不出话。
　　空了一秒，不大的空间中再次爆发出崩溃的哭声，于侑乐声嘶力竭的哭喊在沉寂的夜中格外难过，他死死揪着穆炎的衣领，抽泣到已经不能换气，“王八蛋！穆炎你个王八蛋！……你凭什么！凭什么！”
　　一瞬间，所有所有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在澳时所有人都阻止他和主治医生交流，穆炎又为什么会急着回国，然后又不声不响地离开。
　　穆炎离开的第三年，于侑乐大学毕业前夕，曾有律师找到他，转交房产证明、保险合同及一份为他而设的终生基金。
　　薄薄的几份文件里，涵盖并可以解决所有于侑乐之后生活所会碰到的问题或意外，穆炎什么都替他预想到了，无一缺漏。即使于侑乐在将来的几十年里什么都不做，他也可以自由自在安然度日。
　　极度的悲愤下，于侑乐的思绪乱成一团，“……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觉得这是为我好？……你甚至连知情权都不给我，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尊重我！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和你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你怕你会死吗，你怕我会痛不欲生？我不会！穆炎……你凭什么！”
　　穆炎不声不响地任他踢打出气，“不是，没有……”
　　于侑乐推开穆炎坐起身，瞪着他独自平复。过了几分钟，他又低声开口，“我要看。”
　　两人的间的处境忽然翻了个个儿，穆炎不敢再拒绝他，犹豫着侧头向他。
　　于侑乐做好了心里准备，才轻轻拨开他的发，手术的疤痕已经尽量做到最小，可蜿蜒在头皮上，还是很渗人。他倒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跑到上层去了。
　　穆炎沉着脸坐回长椅，上方的抽泣一直没停，却不像方才那样放肆，为他又或为自己，亦或者都有。听着小孩儿压抑的哭声，穆炎心里难受得不行，几经挣扎，爬到上面，轻声哄人。
　　“哭太多伤眼睛，别哭了……”
　　于侑乐转过身背对他，他想一口咬死穆炎，又想扑进他怀里，两相拉扯，太多无处发泄的情绪在胸腔鼓涨，当下他却只扯着自己的袖子，任泪水停也停不下来。
　　穆炎摸了摸他的脑后的发，“别这样，侑侑……”
　　于侑乐一下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
　　于侑乐吸了吸鼻子，回头瞪他一眼，“你什么你？……你出了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丢下我，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你没做错，错的是我，都是我的错。”穆炎满目心疼，将哭成蛞蝓的人捞起来，拍着背帮他顺气。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不想，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你自己想，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你知道我生病了，完全治愈的几率又很小，你会怎么做？”
　　感觉怀中的人听进了他说的话，他又沉声继续，“你甚至会放弃学业，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陪着我手术、化疗、复发，周而复始到我康复，但如果运气差些，你要经历我的死亡，独自承受处理一切……那是你最重要的几年，我不能。”
　　于侑乐哽咽着，“……那你可以和我商量的，只要你和我说清楚，我们可以协调好的，你有一百种比扔下我要好的方式，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样……只要你和我说清楚，你说的话我都会听的……”
　　他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心知其实穆炎没有夸张。那段时间里，穆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为穆炎生息因他运行，所以他极可能像穆炎说得一样。
　　意识到这些，于侑乐又抑制不住，靠在他身上哭得直咳嗽，“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还在，只要是跟你在一起，花几年我都愿意，我不在乎！你就不怕至死我都不明白吗……”
　　“……我想过，但我不能。”
　　于侑乐想起他们当下的境况，支起身，泪眼模糊地望着穆炎，“那现在呢……你好了，也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和好。”
　　闻言穆炎怔了又怔，原来在小孩儿这里，他甚至不需要苦苦哀求原谅这一步骤。他因震惊一时无言，只下意识将人搂进怀里，吻他湿漉漉的脸和唇，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其实当年，在穆炎做了决定的那个瞬间，他甚至庆幸过，庆幸小孩儿对他的依赖大于爱。这样，就算他离开甚至死亡，于侑乐也能更容易走出来，毕竟，一个不告而别的负心汉，总比阴阳永隔的爱人容易遗忘。
　　可当下，他却明明白白地认识到，自己小看了小孩儿的对他爱，于侑乐分得清，分得很清楚。
　　“我说了我不要对不起！”于侑乐满腹委屈，“你为什么总要顾虑那么多！不是只有你会思考，我明白，一直都明白，比你明白！……但我都不在乎，吃亏的永远不会是你，你就是个胆小鬼！”
　　后半夜于侑乐的泪水终于止住，他很清楚哭到累得睡着丢人，可还是挣扎了五分钟都不到，便靠在穆炎身上睡了过去。
　　穆炎觉得他说得再正确没有了，他的诸多顾虑和担忧，换种说法就是害怕，于是他进退两难，反而惹得人更难过。他看似能主导一切，却始终不及小孩儿勇敢坦诚。
　　其实很多时候，他不需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只需问自己，是否能做到放开于侑乐。
　　答案显而易见。
　　他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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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接下来可以日更到完结啦~


第69章 有人管
　　其实穆炎不只一次想过，明白的和于侑乐谈谈。他倒霉遗传了他妈的病，更倒霉是摊上了那样的爹。
　　可笑的是，要不是因穆志华导致他重伤就医，他甚至发现不了自己生病了。
　　而在澳洲的四年，他不光要抵抗病魔，还要承受无尽繁琐的司法程序。
　　穆志华在澳时虽受他监视，却还是无所不用其极，抓住每一丝机会，只为扳倒他，又以监禁为名头，致力把他扔进监狱。
　　同于侑乐回国替他安排一切的期间，穆炎便预想了最坏的结局。他会入狱，病情恶化后，再因人道主义被允许出狱治疗，或死在没有自由的病房，或被治愈继续回到冰冷牢笼。
　　好在，老天垂怜，持续了近两年的审判拉锯以原告起诉无效结局。
　　之后同穆志华的周旋和交锋，更是消耗了穆炎太多。
　　在他看来，能捱过去的事儿就都是小事儿，可就是这些过后能一笑而过的小事儿，他却不知怎么和于侑乐开口，甚至该不该开口。
　　第二天起来，于侑乐特意在冰箱里找了冰块包好，压在眼睛上敷了一路，到公司的时候却还是肿的，无可奈何，只能顶着双桃子眼去上班，逢人就说自己看了场催泪电影。
　　他下车时半个字儿都没说，穆炎看着他倔强的小背影进了大门，才掉头回公司。
　　一上午，他给人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几条消息，那边却通通没回。
　　于侑乐再怎么闹别扭他都觉得应该，下午不到四点就准备去接人下班。刚等到电梯，门内陈杰灵出来，先叫出声。
　　“哎老大，我刚下楼碰见设计部的人，侑侑他们公司的下一个项目方案在审核了，说人正在楼下开会呢。”陈杰灵看穆炎正了正衣领，好奇，“你干吗去呀准备。”
　　一听小孩儿来了，穆炎不声不响又回了办公室。等于侑乐开完会，掐着点儿在会议室门口截人。人一出来，立刻把人拉去没人的拐角。
　　看清来人后于侑乐先嘁一声，偏过头没再理人。
　　穆炎将他困在两面墙之间，放轻口吻，“怎么不接电话。”
　　“犯法吗。”
　　穆炎轻笑，“不犯法。”说着他上手捏正于侑乐的脸，仔细看了看，“眼睛好多了。”
　　于侑乐毫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正色道，“穆先生，别忘了我们还在您公司里，请您注意些影响。”
　　穆炎一听他叫穆先生就想笑，“中午的虾滑粥好喝吗。”于侑乐老不理人，他只能定了东西送去他公司，除了午餐，还有一份以他名义请同事的下午茶。
　　于侑乐扬起脸，眼睛却不看他，“很忙，没吃几口。”
　　穆炎颔首，“那现在一定饿了，正好快到下班时间了，你也不用回公司，我们直接去吃饭。”
　　于侑乐没再拒绝，大模大样跟着穆炎去吃饭，然而吃着饭时也没个好气爱答不理，吃完饭就吩咐穆炎送他回家。
　　到了楼下，穆炎也跟着他上楼，回到家门口一看，发现还有人正在等于侑乐。
　　那个曾一起吃过饭的总监。
　　再见穆炎，男人也神色微动，还是笑着迎上来，递过手中的东西给于侑乐，“回来了，今儿看你状态不太好，想着给你送点儿吃的，这不朋友寄来的水果，我孤家寡人的吃不了这么多，正好你分担一下。”
　　于侑乐打心里不想收，但人大老远拎来，再让人原封不动地拎回去，属实说不过去。
　　他接过后格外客气地道谢，开了门先将箱子放进门口，后转身直接道，“麻烦您跑一趟了总监，回去路上小心，开车慢点儿。”
　　听他就这样直截了当地送人，穆炎压着嘴角，刚想跟进去，却见于侑乐又转头向他。
　　“你也是。”说完，于侑乐嘭一声关上门，将两人都挡在了门外。
　　门口两个男人皆是一愣，后相视一笑，心思各异，一个比一个虚伪。穆炎率先转头往电梯口走，男人也跟了过来。
　　“自从上次也好久不见了。”
　　穆炎微微颔首回应。
　　“上次他没介绍，后续也没提起过你，你应该不是他的亲戚吧。”说着男人从口袋中掏出张名片，递给穆炎。
　　他话里有话不假，但显然是对小孩儿的情况并不了解，穆炎心里舒坦了些，接过名片瞧了瞧，开始跟他客气，“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哪里哪里，谬赞了。”男人面上稍微显得意，“您哪里高就？”
　　“哦，永拓，高就说不上，跑跑腿而已。”
　　男人笑，“大公司，前途无量，况且你们老板也算是咱们这一代中的佼佼者，有这样杰出的老板，他手下员工也不会差的。”
　　说话间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气氛不明。之后再没人说话，直到分别上了凑巧相邻停着的车。
　　穆炎坐上车便给于侑乐打电话，却是占线，往一旁的车内一看，正瞧见那总监也在打电话。他就这么等着，等了近两分钟男人才撂下电话，也不知道啰嗦什么呢。
　　男人挂了，他又给于侑乐打过去。
　　没两秒，于侑乐接起来，“干吗？”
　　穆炎直接道，“刚那谁给的车厘子就别吃了，不新鲜，再把你吃坏肚子了，明儿我给你送几箱好的，那些连盒扔了吧啊。”
　　“你又没看到里面怎么知道不新鲜？”于侑乐故意道，“我已经都吃完了。”
　　穆炎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以后想吃什么先跟我说，我给你送，哪儿能老吃别人的啊，吃别人嘴短，咱不能为口吃的落个嘴短，是不是这道理？”
　　于侑乐嘁一声，“我干吗跟你说啊，我想吃什么我自己买，关你什么事儿。”
　　穆炎向前探身，还能看到窗前站着一个模糊的小身影，他眸中的神色渐渐软化，“您就当行善积德了，行行好，我特想知道，成吗。”
　　那头沉默片刻，“挂了。”
　　转天，于侑乐上班，接二连三收了一天水果速递。起初还能堆在工位，收了几个大箱子后，他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后续的箱子便全堆在步梯走廊上。
　　临下班时，他跟保洁阿姨借了个小推车，列车销售员似的，推着车把水果分出去了一些。
　　正愁剩下的去哪儿摆摊卖呢，穆炎电话打来，说在楼下接他下班。跟着穆炎来的还有个小货车，专门帮于侑乐装水果的。
　　于侑乐心里骂了穆炎一天，知道人来了，没好气地跑进他车里，“我要是明天想吃甜的，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公司拿蜂蜜泡上啊？我上学你贿赂我同学，上班又开始贿赂我同事，你还想干什么？”
　　“我倒是想，你们公司也不能同意啊，充其量给你搭个糖果屋。”穆炎笑眯眯的，“你这真是误解我了，我可没想贿赂谁，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要吃水果有人管，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于侑乐瞪他一眼，扭头下车。
　　穆炎含笑叫他，“哎，不一起吃晚饭啊？”
　　于侑乐没搭理他，爬上小货车，心说吃什么吃，我回家啃哈密瓜去。
　　接连两天，穆炎下班想接于侑乐吃饭，都被他拒绝。他适时想起他们那一盒子门票来，大晚上的找了出来，随便抽出一张，水族馆的，拍给于侑乐看完，后面跟着条消息。
　　“周末去看看鱼？”
　　片刻，于侑乐回过来，“不怎么喜欢看。”
　　穆炎暗笑，又随便抽出一张，射箭俱乐部，拍照发了过去。
　　于侑乐回，“射不准，烦。”
　　穆炎再抽，山泉养生馆。
　　于侑乐发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还没到那个年纪，你是可以多养养。”
　　穆炎笑意愈发明显，这次他在盒子里好好翻了翻，找到张亲子农场体验劵，估计着小孩儿会喜欢，又发了过去。
　　果然，方才回信息还迅速的人，空了几分钟才回过来，就俩字儿，“凑合。”
　　到了周末，穆炎接上人去了农场，看于侑乐混在一群小朋友里摸完小马驹摸小羊崽。两人在农场呆了大半天，人在身边儿，穆炎才终于逮到机会和于侑乐一起吃晚饭。


第70章 唯你一个
　　之后，穆炎只要有时间就去接于侑乐下班，碰上小孩儿心情好的时候，能赏脸一起吃顿饭，不好的时候，司机都当不成。
　　这天他又等在于侑乐下班必经的门口，远远儿看见人穿过大堂，率先下车拉开车门候着。
　　人出了旋转门，瞥他一眼，二话不说右拐走了。
　　今天不赏脸。
　　穆炎关门跟上，跟人并排走着，“这是去哪儿啊。”
　　于侑乐目不斜视，“跟人约了吃饭。”
　　“谁啊？”穆炎脑海里首先蹦出那个总监。
　　于侑乐瞥他一眼，也不客气，“关你什么事儿。”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穆炎还是酸了一下，不由就念叨，“唉，你以前啊，不小心说了这句话，都要跟我找补半天，现在是越说越顺口了。”
　　于侑乐也不吃他这套，“那我说错了吗，关你什么事儿？”
　　穆炎无声一叹，“成，关不关你说了算，那带我一个成吗，我多吃饭少说话，过后再把账结了。”
　　说话的间隙于侑乐找到自己叫的车，上车前撂下一句用不着，然后扬长而去。
　　他到约好的餐厅时，元致然已经在等着，小包间里，瞧见他进来，立马招手示意。
　　于侑乐入座，先叫了他一声。
　　元致然乐呵呵地应，格外热情地盯着他看，“又好几个月没见了，怎么样，最近工作忙吗，公司领导不招人烦吧？”
　　“都挺好的。”于侑乐一眼瞧出他欲言又止，便道，“然然哥，之前都还没谢谢你，告诉我穆炎回来了。”
　　“害，这有什么好谢的。”听他说这个，元致然悬了半天的心可算落了地。他不动声色地琢磨过于侑乐的神情，试探着开口，“那、那你俩最近，怎么样了，炎儿也没跟我细说……”
　　于侑乐眨了眨眼，又垂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孙子，我就没指望他能成事儿！不过既然你俩已经说开了……”元致然莫名有些紧张，“侑侑……有些话，哥哥说了你别不爱听，我也不是偏袒谁，我是跟穆炎认识三十年，但我也心疼你啊，穆炎他、他是做错了，但他也是倒霉他，他倒霉得了那么个病，又摊上那样的爹……”
　　闻言于侑乐眉头一皱，抬头看他，“穆志华不是……”
　　瞧他面上的诧异，元致然就知道，穆炎根本没跟他提穆志华那茬儿。他左右想了想，也不怕穆炎找他算账了，“……侑侑，穆炎这么多年才回来，不光因为他病了，还因为他根本不敢回来，他怕牵连到你，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他好几次差点儿被穆志华弄死……要我说，当年不是为了你，他不会把穆志华弄到澳洲去，就也不会激怒他，让那死老头儿攒着劲地想弄死他，更不会摊上没完没了的官司……”
　　于侑乐一时哑然，他想思考，脑海里却只剩，穆炎含着笑意看向他时，安然若素的神情。
　　说着说着元致然自己先压不住情绪了，甚至有些哽咽，“你别看他表面人五人六风光无限的，他过得苦啊……打小儿就苦，我知道这事儿不在你，所以……你们俩我都心疼，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是希望你俩都能好……穆炎这辈子上心的人唯你一个，出不了错。”
　　一滴泪蓦地划落，因于侑乐哭了，元致然更憋不住话。
　　“侑侑，头两年穆炎偷偷回来过两次，我都知道，但谁都不敢告诉你，他回来哪儿也没去，就在你学校门口呆着，车上一坐坐一天，后来他就不敢回来了……我这头看着你失魂落魄，那头看着他肝肠寸断，我他妈都想给自己一嘴巴……”
　　元致然使劲儿攥着自己的手，也不敢大声说话，“他现在回来了，那些破事儿也翻篇儿了，哥哥自私问一句，那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于侑乐一句话，元致然愣了半天神儿，心里却真切地踏实了。他不怀疑穆炎对于侑乐的感情，就也不该怀疑于侑乐对穆炎的。
　　元致然搓了把脸，“我当时也是脑子被驴踢了，穆炎不让说就真他妈浆糊粘嘴……你怪我吗。”
　　于侑乐很坦率，嘴角的苦笑就已经阐明一切，“哥，能不怪吗，四年……”
　　那本该是多好的四年。
　　元致然也知道自己这就是废话，听于侑乐这样说反而舒坦，他直把菜单往于侑乐手里塞，“点菜点菜，随便点，哥哥请，请你一辈子都成……”他嘴上开着玩笑，眼眶也止不住发热，然后又哽咽着捂住眼睛，“谢谢你，谢谢你侑侑……”
　　吃过饭，元致然送他回家。刚进门，门内就扑出来一个人。
　　穆成心搂着他，嗡着鼻子撒娇，“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想你了。”
　　于侑乐一眼察觉他掩饰下的低沉情绪，拉着人回了房间，抚着背把人哄睡。
　　穆成心睡了，他摸出手机，看到了几条穆炎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问他回家了没有。
　　想了想，他回了消息问穆炎明天来不来接他下班。
　　几秒后那边就给了肯定答复。
　　转天，穆炎如约接他下班，于侑乐照例吩咐穆炎送他回家，但没想到穆炎压根儿没听他的，直到看出窗外的景色不对，他才发现不对劲儿。
　　“你往哪儿开呢。”
　　“我家。”
　　于侑乐瞥穆炎一眼，悄悄撇嘴，“去你家干吗。”
　　“有东西给你。”
　　回到穆炎住的小区，下了车于侑乐便跟在他后面。穆炎进卧室找东西，他独自呆在客厅等着。第二次来这里，却并不那么陌生，因为那绕在鼻间，久违的冬日草植气息。
　　穆炎换了套居家服才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在于侑乐身边坐下后先将手机递给他，“你看看满不满意，行程我自己计划的，要是哪里不喜欢，可以改。”
　　于侑乐浏览着手机上的行程计划，内容是几年前他们没去成的潜水旅行，他看了几眼就将手机塞回给穆炎，“……没时间，我说了这项可以省略。”
　　“嗯，也不急于一时，等你有时间，或放年假的时候，我都可以。”
　　于侑乐神色动摇，手指蹭过鼻底遮掩情绪，“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
　　穆炎递过手里的皮质小册子。
　　于侑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他写的纸条，一页一张，像照片似的裱了起来。他一张张向后翻着，那些从不曾忘记的过往因它们又更鲜明。翻到最后一张，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他脸忽然红成一片。
　　最后这一张，与其说是纸条，不如说是证件。
　　那时，穆炎的办公室里，他被压在桌上，意乱情迷下被一个老流氓哄着画了这张侑侑通行证，右下角，甚至还有持有人的署名。
　　年少出口过得狂言再次出现在脑海，于侑乐猛地合上册子，下意识转头看人，那人倒气定神闲。
　　他假咳一声，“你、你要，还给我？”
　　“嗯，我想了想，你说的对，你写的，自然该还给你。”
　　于侑乐站起身，眼神乱飘着将册子往兜儿里装，几次未果后才意识到兜儿太小，为掩饰尴尬他又咳嗽一声，“东西给了，没事儿我回去了。”
　　穆炎跟着起身，“不再坐会儿？”
　　于侑乐没应声，径直往门口走，回身见穆炎跟着，便说，“你都换衣服了，不用送了，我打车回去。”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穆炎耸肩，“只是挽留你的小招数。”
　　于侑乐看他，“你想我留下吗。”
　　“想。”
　　于侑乐悄悄转眼睛，“那我偏不。”
　　最后，还是穆炎送他回家。
　　回他家的路上，于侑乐一直沉默，到了楼下，开门下车后才对穆炎道，“你还了东西给我，我也有东西还给你。”


第71章 乖
　　穆炎想不出会是什么，但老实闭嘴跟着他进门，看着于侑乐进卧室，没几秒后搬出一盆植物。
　　那盆他送的弹簧草。
　　于侑乐将弹簧草举到他面前，没头没尾地忽然问，“你觉得它好吗。”
　　穆炎一时不明所以，如果单说这棵弹簧草，这么多年还活着不说，也确实是被于侑乐养得很好，比它刚来家里时大了一圈儿，样子也莹绿剔透，看着就让人喜欢。
　　“……好。”
　　于侑乐点点头，放下花盆，“我也很好……你不是说它就像我一样吗，所以我也成长得很好。”
　　穆炎凝神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那天说得是气话，不是没有你也很好，是因为有过你，才能活得很好……你早就治好我了。”于侑乐见穆炎想开口，抢先道，“就像你从前明白我的一切顾虑，现在，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比我大了九岁七个月，大概率会比我先死掉，但即使你比我先离开，我也会带着你的爱和期许，过好剩下的十年八年……我只是想重申一遍，我不再是那个让你担心的孩子了，现在的我甚至更适合你，你要不要选我。”
　　他一词一句，全都落在穆炎意料之外。而他的每词每句，也只表明了一种态度，他不愿浪费他们之间的一分一秒。他的小脾气点到为止，他的爱意不会欲盖弥彰。
　　穆炎明显懵了，少见地磕巴起来，“我、侑侑……你、你完全可以任性一些，或者继续晾着我，让我……让我追着你跑得久一些，你这才晾了我一个月，你不用怕，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会再离开，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一定会追回你，你做什么我都会全盘接受，没关系的……别、别委屈自己。”
　　于侑乐清澈的眼睛深深望着他，只轻轻摇头，“但我不想，我只想你现在就抱着我夸我乖。”
　　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穆炎拉过他的手，手指却止不住颤抖。他将人拉进怀里，一口气分了几次才呼出来，感觉到皮肤上的温热触感，他轻轻罩住于侑乐的后脑勺，“宝贝儿……对不起，这些话该我来说，选择权在你，是你要不要选我。”
　　于侑乐回抱住他，抵在他颈肩点头，“我要选你……还不夸我吗。”
　　“夸……侑侑乖，侑侑特别乖，侑侑最乖。”
　　“其实……你告诉我原因之后我就不委屈了，只是有一些生你的气，如果你再早些告诉我，我甚至连你的气都不会生。”
　　于侑乐毫不吝啬把自己剖析给穆炎，他认真又真诚地宣告自己的情感，一如当初，“……你真的治好我了，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想着你，噪音就可以安眠，你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且只属于我的，伟大音乐家。”
　　存在于内心的噪音，因良好安抚深深入眠，不会轻易醒来，它们在睡梦中被音乐家一一编号矫正，即使苏醒，也会是礼貌的音符，欢唱着这个世界，不再扰人。
　　用了一两个月的时间，穆炎把他们的别墅重新收拾了出来，对于穆成心，于侑乐比他还上心的得多，即使是他们俩的新家，也不忘专门整理一个房间留给他。
　　等他们结束潜水旅行回来，国内已经步入深冬。
　　这天周末，两人吃了午饭见天气不错，特意出门散散步。两人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条小胡同，看见卖麻团的小店，进去买了几个。
　　走在路上，看着小孩儿一边捧着麻团啃一边呼出氤氲白气，穆炎目光轻柔，问，“记得清单上还有什么没完成吗。”
　　于侑乐想了想，“假装一天陌生人……一起养只宠物，没了。”
　　穆炎一摆手，“陌生人那条我已经划了。”
　　“宠物那条我也划了的。”
　　他话音刚落，顺着墙边突然跑过只一拿长的小花猫，连跑带颠没几步，一头栽到前方不远处猫妈脚边，翻开肚皮喵喵叫。
　　眼瞧着他俩要走近，大花猫却也不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靠在了墙根儿。
　　穆炎看着于侑乐凑上去，抱着胳膊跟在后面，看他轻手轻脚地摸小猫，轻笑，“这不巧了，流浪者。”
　　难得见到不哈人的流浪小猫，于侑乐试探着把它抱起来，惊喜地回头看穆炎。
　　穆炎点头，“你拿主意，都听你的。”
　　见孩子被拎着，大猫依旧不急不躁，倚着墙喵喵几声，不出三秒，又从不同方向冒出两只小猫，连滚带爬地接收指令，到达大猫身边后就躲在它身边巴望两个人类。
　　于侑乐仰脸勾起嘴角，“怎么办？”
　　穆炎也笑，“打包回家。”
　　等两人手忙脚乱地控制了三只小奶猫，再去看，大猫已经不见踪影。
　　两人三猫的日子渐入正轨后，转眼就到了春节。不同以往的，穆炎决定这次除夕在姥姥家过，这意味着什么于侑乐再清楚不过，从穆炎知会他到当天进门，都一直持续紧张。
　　他们从院子进来的，毫不意外先碰上了摆弄花草的姥爷。
　　坐着马扎的老人听见声音也没回头，背对着他们捣鼓自己的，等人走近才道一声，“来了。”
　　穆炎一直牵着于侑乐，自然感知到他的紧绷，和老人聊了几句缓和些气氛后才眼神示意他。
　　于侑乐乖乖开口，“……姥爷好。”
　　空了半天也不见人应，他心里越发没底，悄悄瞄了穆炎一眼，有些无措。
　　这之前，穆炎早早给老两口打了预防针，会带于侑乐回来也事先通知了。姥爷的态度一直不明确，穆炎不求他乐呵呵认同，唯一要求是别让小孩儿难堪。
　　他牵紧于侑乐，咳一声，“这大过年的，您倒是好歹应一声？”
　　姥爷回头将两人看了一遍，似有似无地哼一声，“进去吧，姥姥家里等你们呢。”
　　因你们这个词儿，于侑乐才松了口气。
　　见身边人的表情舒展开，穆炎也跟着他高兴，拉着人往屋里走。只是还没上台阶，姥姥先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手里两个显眼大红包。见了两人便笑得合不拢嘴，先将一个随意塞给穆炎，接着就看向于侑乐。
　　穆炎拿着红包不由好笑，“这还没守岁呢，红包就先给了？”
　　姥姥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接着她把另一个红包递给于侑乐，满目慈爱，“哎哟，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来拿着，早该给你的。”
　　姥姥的热情完全不同于姥爷，于侑乐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穆炎。
　　穆炎将自己的红包也放进他手里，笑着提醒，“瞧见红包乐得都忘词儿啦，说话呀。”
　　于侑乐脸一红，忙接过红包，看着老人笑弯眼睛，“谢谢姥姥，祝姥姥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栅栏旁的金桔树被打扮得喜气洋洋，玻璃门后挤趴了三只看热闹的帅气大狗，玻璃门上已映出一层白雾，可见屋内暖馨。
　　接着，庭院就响起老人和蔼又响亮的一声，“诶，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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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山行七：
　　完结啦~完结啦~
　　本想再写写穆炎和侑侑的日常，却又觉得到这里也合适，番外应该写写元致然和李仙义，大家有想看的木鱼番外也可以评论告诉我，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大宝贝儿们~摸手儿~
　　下本写点儿酷的，喜欢帮忙点点收藏哇CP1035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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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番外1.
　　不愉快的话题因于侑乐回了宿舍而结束，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亮起，直到过了熄灯时间，元旌浩才推门回自己宿舍。.
　　李仙义刚出门，宿舍里，另外两人已经上床躺好，见元旌浩进来，其中一人招呼他，“哎，老大，把门锁了吧，老四说了不回来。”
　　元旌浩现在整个人的情绪都很差，分不出功夫管别人，当下他只想尽快睡着，以抵挡不甘情绪的侵蚀。
　　只是不如人愿的，他越是想尽快入睡，头脑却越清醒，于侑乐刚才说过的话来来回回在他脑海中响起， 让人烦躁。
　　凌晨快三点，他才勉强睡着，却不到六点又被电话吵醒。电话是辅导员打来的，口吻严肃，言简意赅地 让他到办公楼来一趟。
　　初冬清晨的风已经凌冽，元旌浩怕吵到那两人睡觉，没开柜子找外套，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办公楼赶。
　　这个时间教职员都还没上班，辅导员正站在门口等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色的高瘦身影，背着他那 把电吉他，垂头朝着楼旁的小林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元旌浩露头，辅导员先几步将他拉到一处宣传栏下，难掩焦急，“旌浩啊，你是班长，又和李仙义一个宿舍，关系肯定比别人好，这事儿只能你来劝他了……”
　　元旌浩等着老师继续往下说，却止不住腹诽，整个系估计都找不着比他和李仙义关系更差的，辅导员找 他，真是找着了。
　　“违反校规夜不归宿都算了，校外打架这可不是小事儿，而且被打的那个家里人都找到学校来了，好在 我先拦了下来，如果闹到校长那里，李仙义的处分不会轻的……伤者那边我已经尽力安抚了，但人家也摆明 了就是要个说法...….现在难就难在，李仙义他压根儿就不开口，打架的原因咱们都不知道，旌浩，你们关系 好，你去劝劝，他可能会说。”
　　元旌浩偏头看了看楼前的人，点了点头。
　　那头，李仙义也悄默打量着两人，后见元旌浩朝自己走来，立刻浑身都开始不自在，抓着带子拿下背 包，把吉他立在脚边，不自觉抿着嘴，目光垂在地上，看也不看他。
　　元旌浩和他隔了些距离站定，平静得近乎冷漠，“你为什么打架。”
　　李仙义讨厌他这种态度，满不在乎地嘟囔，“关你什么事儿。”
　　“不关我的事儿，但你该明白我为什么站在这儿，你痛快点儿，咱俩都能舒坦。”看着李仙义一副不人 不鬼的妆容，元旌浩忍不住又皱皱眉，目光转向一旁，想给眼睛透囗气。
　　他其实很少关注他人，也从不表现出对他人的喜恶，李仙义算是个特例。他也说不清，大概是这人惹眼 又张扬的性格，分毫不差地让他厌烦。
　　值得庆幸的是，李仙义同样看他不顺眼，也算是种默契了。
　　李仙义沉默片刻，因认同了元旌浩的说法，才别扭地开囗，“…….反正错不在我。”
　　元旌浩压住不耐，冷冷盯着他。
　　瞥了他一眼，李仙义脸一皱，后烦躁地抓抓头发，“……哎呀我说不出囗！”
　　听他这么说，元旌浩倒突然觉得辅导员找他来可能是对的，毕竟从这人嘴里听到多奇怪的回答，他对他 的印象都不会有所改变，本就在谷底的好感度，没有其它下沉空间。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出来，“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想要个理由交差。”
　　因他持续冷漠的态度，李仙义也有些毛了，“你他妈当个狗腿子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老子偏不说，处分就处分，大不了退学，谁怕谁啊？”
　　他以为他们会就此吵起来，没想到却仅仅换来元旌浩一声轻笑。
　　元旌浩自下向上将人看过一遍，微微带上笑意的脸反而更生冷，“是个男人就麻利儿的，我再等你半分钟。"
　　那笑是理智层级的区别，是不屑嘲讽。
　　李仙义瞬间会意，他咬咬牙，眼圈儿突然就红了，但倔着转开头，不让旁人看到，“那死胖子说…….他 说、说我是鸭子，还说要花钱睡我。”他声音发涩，不知是因为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混进一丝哽咽，“导员 都他妈快五十了..….我怎么跟他说……”
　　元旌浩没表现出什么，静默片刻，转身。
　　李仙义吓了一跳，立刻抓住他，“你干吗！你就这么把我卖了？你说得出口，我还嫌丢人呢！”
　　因为穿得少，元旌浩身上早就冻透了，腕上的温度却比他还要低。他微微一叹，“我不说。”
　　“那导员问起来…..”
　　元旌浩扯开他的手，“编一个。”
　　李仙义顿了顿，“我能相信你吗。”
　　元旌浩没再理他，转头去找辅导员。
　　让李仙义意外的，这事儿还真就这么过去了，除了要赔偿医药费外加一份万字检讨，别的处罚都没有。 他想破头也没想出元旌浩是编了什么理由，但又不好意思去问，只心里埋怨，早知道他能编会编，何苦费口 舌呢，这下好，成了个把柄抓在他手上。
　　大概因为吹了一早上冷风，元旌浩回宿舍的路上就觉得头疼，上午的课上完，果然就开始发烧。强撑到 下午的课上完，另外两个舍友结伴去了图书馆，他独自回了宿舍。
　　晚上九点多，没影儿了大半天的李仙义先回来，进门见只元旌浩一人，明显有些尴尬，似乎打不打招呼 都让他为难。后他放下吉他，在自己桌前墨迹一会儿，才假装咳一声，眼睛往元旌浩那边儿瞟。
　　“就你自己在啊……”
　　元旌浩看着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李仙义最烦他这种态度，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不自在，转头去阳台打电话。
　　他虽然关了门，也放低了声音，但宿舍就这么大，他的通话内容元旌浩还是听了个清楚。李仙义在到处
　　借钱。
　　被李仙义打伤那人是别的学校的学生，父母虽然妥协不再闹事儿，但却狮子大开口，医药费要得挺狠。
　　李仙义理亏，不掏也得掏。
　　李仙义在外面蹲了近半个点儿，断断续续电话打了七八个，能听出来，钱借得不太顺利。
　　元旌浩没精力管他，等另外两人回来，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隔了两天的大课，元旌浩不可避免地碰上了于侑乐。之前，因为于侑乐，元旌浩和他们宿舍走得很近， 当下这个场面，他自然不好再和他们坐一起上课，挑了后排的位置，独自坐下。
　　十几分钟后，李仙义踩着上课铃风风火火地进门，即使险些迟到，视觉系妆容也不含糊。他进了教室环 视一周，发现只后排空着几个位置。
　　注意到元旌浩他明显一顿，想了想还是在他身边儿坐下。
　　坐下后他在书包里摸了摸，摸出张黑咚咚的门票来，先放到桌面，才推到元旌浩手边儿，开囗有点儿磕 巴，“这给你，我兼职那酒吧今晚有演出，地址在上面.….…不是我的演出、是我们圈儿里挺出门一乐队的…… 票炒得挺高了，你有时间可以来看，就、就当谢谢你了….…”
　　元旌浩一直没什么反应，又目不斜视地直接回绝，“不用了。”
　　李仙义讪讪收回手，但没收回票，只摸着鼻子补充一句，“可以带朋友来……….不然、送人也行。”说 完，便换到别的座位去了，显然不想给自己找没劲。
　　人留下票走了，元旌浩不好当面将票扔了，便随手夹进书里。
　　两节课下来，他目光总不自觉落向于侑乐。他说了过分的话，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在他看来，穆炎和于侑乐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当初就已捕捉到端倪，他依旧不觉得两人能走到一 起。可事实上，于侑乐的选择很明确，甚至从没有把他列入选择范围内。做不到大方祝福已经有失风度，失 态情况下的出口伤人，更让他恼怒自己。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侧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隔着几个座位的李仙义。老师毫无起伏的授课声中，那人 已经睡熟了。
　　下课后，李仙义飞快不见了身影，元旌浩走在最后。
　　出了教学楼，意外看见了等在树下的穆炎，他身前隔了几米远，是活蹦乱跳奔向他的于侑乐，应该是碍 于人多，他才抑制住没直接扑进那人怀里。
　　两人原地聊着什么，直到元旌浩走近都没离开，穆炎显然看见了他，元旌浩经过他们身边儿时候跟穆炎 打了个招呼，之后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
　　他讨厌当下的那种不甘情绪，仿佛自己把于侑乐当成一件可以竞争的物品。他不喜欢多余的情绪影响自 己，只想尽快调整过来。


第73章 番外2.你想和我交往？
　　入夜后下了些小雨，没持续很久，但淋湿了小巷不太平整的沥青路，多少恼人。
　　从大门进来，元旌浩立刻感觉到开得过强的暖风，和一些他分辨不清的气息。
　　他向来不喜欢太吵的地方，自然对酒吧夜店这些地方没什么好感。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李仙义兼职的 酒吧并不是太吵，昏暗暖昧的灯光里，只有一个歌手缓缓弹着吉他唱歌，比之群魔乱舞的场景好了不少。
　　见他一人，侍者领他去了一处靠墙的双人桌。他刚坐下，对面椅子也被拉开。来人熟络地和侍者打了招 呼，接过他手里的酒水单。
　　等人离开，李仙义冲他笑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这人极少会对他笑，大概因为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场所相处，元旌浩觉得面前的人和平时不太一样，连 他看起来夸张到吓人的妆容，都舒缓了不少。
　　摊开酒水单到元旌浩面前，李仙义抬抬眉，“喝点儿什么？今儿你的吃喝我都包了，你的话.……这个， 这个，还有这个都不含酒精。”他点着页面又冲元旌浩乐，“你这样的优等生，应该不喜欢喝酒的吧。”
　　缓慢流转的灯光偶尔会映在李仙义脸上，就近看，元旌浩才发现这人脸上几乎毫无瑕疵，不知是不是被妆容遮住了。他收回目光，垂眼向酒水单，“可以喝。”
　　“真的...？十一点半要回校，你没问题吧。”见元旌浩点头，李仙义歪头，“也是，来都来了，喝果汁儿有什么意思啊.……那就，Zombie？口感不错，我还挺喜欢的。”
　　元旌浩并不了解这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酒，微微点头。
　　又帮他点了些吃的后，李仙义依旧坐着，怕元旌浩不自在，还先一步解释，“我在这儿坐几分钟，那些人就知道我们认识，不会纠缠你啦。”
　　关于他嘴里的那些人具体是什么人元旌浩不太清楚，但也没问。
　　两人相对无言，多少尴尬。李仙义转身朝后看了会儿台上的歌手，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结果走出去两 步又折了回来，挠了挠眉心，状似不经意的，“我今天不忙………要是你呆够了的话，叫我一声….….我就在舞台 后面，我们可以、一起回学校。”
　　元旌浩静默一阵，“或许我们各自回去，更自在些。”
　　李仙义逆着光，面上的情绪不清晰，只隐约听见他的一声尴尬的干笑。
　　“……也是。”
　　人说完便走了，元旌浩望向他背影一眼，多少懊悔自己的直白。他会来这里，只是想找个地方呆着，他 虽这么想，但李仙义不一定清楚，那人会这样算是难得的示好，他实在没必要驳人家面子。
　　之后，元旌浩接连喝了几杯酒，李仙义推荐的鸡尾酒味道确实不错，只是有些后劲儿。
　　九点，特邀乐队的演出准时开始，不同刚才弹着吉他清唱的歌手，乐队的摇滚噪音一登场，酒吧内快速
　　躁动起来。元旌浩不太适应，坐了没十分钟就觉得鼓膜受创。
　　他想出去透透气，谁知刚起身，眼前就黑了一下。跌坐回椅子，眩晕后知后觉地袭来，眼前甚至都有了 重影。
　　他从不知鸡尾酒的后劲儿这么冲，无力地靠向椅背，想着坐一会儿可能会好些。炸裂的金属音乐在耳边 冲击，烦得他脑仁儿都在跳。
　　余光中，除了纷乱的光影，还有人影在走动，目光瞟向左侧，有一个高瘦的身影正朝他这儿靠近。
　　人走到他面前，关切地蹲下。看着陌生男人不停张合的嘴，元旌浩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见他神色茫然，纤细的男人暗暗低笑，二话不说架起元旌浩，朝酒吧门囗走去。
　　即使意识已经混沌，元旌浩还是觉出这人的手很不规矩，因为酒劲儿，被冒犯的怒意猛增，他皱眉甩开 搀着他的人，转手钳着脖子将人顶在了墙上。
　　他用压制点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可想施力之大。
　　让人窒息的压力突袭，被他掐着的人没两秒就已经面色充血，慌乱之下都忘了元旌浩是个醉了酒的人， 只顾着掰他的手，试图钻出些空隙。
　　因酒精麻痹，元旌浩早失了轻重，看着手下那张痛苦失真的脸，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连方才恼人的金属噪音在他耳中也开始微不足道，在元旌浩觉得世界要就此安静之 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穿透虚妄的静音屏障，揪着衣领将他撤回喧闹的酒吧。
　　“元旌浩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放开！放手！……放手你听见没有！”
　　元旌浩一时间辨别不出来人是谁，只任他扯开自己的手，任他捧着自己的脸来回晃悠。他轻轻挪开目 光，发现身后的低迷灯光已经开始呈曲线流转。
　　之后的一切都很模糊，零碎的片段掺杂进新奇的感受，好似做了一个梦。
　　即使宿醉，元旌浩还是因生物钟早早转醒。抬头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又看过毫无品味的吊灯，他才察觉 自己的右臂整个都是麻的，因为他手臂间圈着一个人。
　　脸大半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后脑勺，睡得还熟。
　　元旌浩当下震惊，却没立刻抽手。他忍下错愕，回想着昨晚的事情，想了半天，却也只隐约记起有个陌 生男人对他动手动脚。
　　看向近在咫尺的脑袋，他不禁后悔应邀去了酒吧，酒后失态便算了，还和一个陌生男人滚到床上来，他 的脑仁儿又还开始跳着疼。
　　他头一次失态至此，正想着该怎么应对，却注意到怀中人耳朵上的银色耳圈。
　　李仙义也带着这样几个耳圈。
　　这个发现让旌浩愣了愣，他怕当下情况可能比睡了个陌生人更糟，平复下情绪后极其缓慢地往外抽自己 的小臂，想先确认对方的脸。
　　他的动作已经放到了最轻，怀中的人却还是轻哼一声，转醒过来。
　　那人慢慢从被子中探出头，只是还没瞧天花板，就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有人，他后背一僵，静止两秒，飞 速跳下床，随后拽了件不知是谁的T恤，腿脚不利落似的，跑进了卫生间。
　　虽还是没看到他的正脸，但元旌浩也已经确定，他睡得就是李仙义。
　　他坐起身，看到地上的宽松黑色牛仔外套，缓了一阵，才叹出囗气来。
　　李仙义慌乱中拿着他的T恤跑了，元旌浩无奈先穿了他的，又从和被子交叠在一起的衣物中找自己的裤子。
　　掀开被子，先跳出来的是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迹，周围还分布着几块不明痕迹，看得他面色一僵。
　　穿上裤子，元旌浩理好思路，去卫生间找人。
　　他深吸一口气后才推门，卫生间里，李仙义穿着他的T恤光着屁股，正对着镜子研究伤处，看见元旌浩 不声不响地出现立马绷直。
　　“你、你你怎么不敲门的！”李仙义说着就去关门，大力一推后只听“嘭”的一声，却不是门的关合声。
　　元旌浩虽被关到了门外，却没来得及躲开，他被门撞得一个后仰，明显听见鼻梁处发出一声脆响，接着 鼻间就淌下一道热流。
　　李仙义也意识到手感不对，开门就看到元旌浩被血糊了满脸，他立马抓过身后的卫生纸，手忙脚乱地将 整卷卫生纸往他鼻底按，又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下意识关门，我………没想到会 撞到你……”
　　元旌浩觉得拿整卷卫生纸堵着鼻血未免太滑稽，挡开他的手，进卫生间拿了条毛巾，自己按在鼻底。他 微微侧头，见李仙义一直眼巴巴地跟着自己，目光下移一瞬，“你、先把裤子穿上。”
　　李仙义倒吸口气，转头去找自己的裤子，穿了裤子回来，又巴望着元旌浩问，“还在流血吗….….不会把鼻梁撞断了吧？”
　　元旌浩摇摇头，拿下毛巾看了看，出血少了些，但还是挺疼的。不过当务之急根本不在鼻子，他又将毛 巾压回去，这才正眼看人，话到嘴边，却有了微微怔愣。
　　同宿舍近四个月，其实元旌浩没见过几次李仙义的素颜，这人向来早出晚归，一到放假更是不见人影， 不化妆时也都戴鸭舌帽，帽子压得低低的将脸藏起来。第一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打量他的脸，元旌浩却有点 儿恍神儿。
　　印象中这人总黑乎乎的一团，脸上的妆容也夸张，但其实李仙义极白，皮肤没任何瑕疵，只是多痣，眼 下脸颊鼻侧都有颗浅褐色的痣，衬在他白净清秀的脸上，竟很可爱。
　　而且不知是不是卸了妆的原因，一并连着他张牙舞爪的气焰也卸下了，看着清爽阳光，甚至略有腼腆。
　　见人不说话，李仙义又试探地问，“很疼吗？”
　　元族浩轻轻吸了口气，抓回重点，“我们，昨晚……….我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是我强迫你的吗。”
　　李仙义的目光跳了两下又躲开，没回答。
　　元旌浩持续懊悔，不由摸了摸额角，，“我那种状态，你完全可以推开我……”话说到这儿，他自己都 觉得太有推卸责任的意味，便适时停顿，等着听李仙义的想法。
　　”…….你那是不知道你喝了酒什么样子。”李仙义低下头，听着满不在乎的，“我知道你喝多了，是我 没想到你酒量那么差，让你喝酒…….我也不对，所以就、就这样吧。”
　　他这意思大概是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元旌浩不算特别保守的人，当下却依旧惊讶。他和李仙义要是陌生 人都好，但他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班同学，且是最不对付的那两个。他们俩酒后乱性已经够荒唐，要他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继续相处，元旌浩一时难以想象。
　　“这事儿主要在我。”元旌浩口气还算平稳，他快速思考了一下，想到前几天李仙义到处借钱的事情来，“我可以给你钱。”
　　李仙义猛地睁大眼睛，“你、你他妈有病吧！你把我当什么了！神经病！”
　　说完他立刻转身，别扭地弯腰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衣服，又四处张望着找自己的手机，烦烦躁躁的，明 显被气得不轻。
　　看向就搁在床头柜的手机，元旌浩拿过来递给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发生这种事儿，总要有个人负责。”
　　李仙义一顿，僵硬地回头看他，“你知道负责什么意思吗….…”他眼神乱晃，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地， “一般、一般来讲，发生这种事儿之后说负责，就是要负起责任，向着终身相伴目标交往那样吧..…”
　　元旌浩的负责，只是想要妥善处理或付出应有的补偿，但听李仙义这样说，他下意识脱囗而出，“你想 和我交往？”说完他也觉得可笑，等着这人再骂他一句神经病然后发飙。
　　李仙义抬头长久地盯住他，似乎在酝酿，良久后他鼓了鼓右腮，目光又落回地毯上，点着头低声应答，″嗯。″
　　元旌浩完全懵了，只剩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第74章 番外3.恋人就是要一起睡嘛
　　由于对昨晚的事儿记忆不多，元旌浩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弄伤了李仙义，在他的坚持下，两人一起旷了 课去医院。
　　进医院前李仙义特意先去买了口罩，分了元旌浩一个，然后去挂肛肠科的专家号。
　　等在外面的时候李仙义一直难掩紧张，东张西望地扣手挠头，最终还是在叫到他时临阵脱逃，背着吉他 就往走廊跑。
　　因为不适逃不快，元旌浩几步就追上他，“跑什么？”
　　李仙义脑袋偏在一边儿，嘟嚷，"……我不看了。“
　　“受伤了就要看医生……”
　　李仙义气嘟嘟地打断他，“你好意思我可不好意思，给别人看那里…….我丢不起那人，再说万一里面有女护士呢….….我不看！”
　　“还是要以防万一。”元旌浩话刚说完，就见面前人忽然变了脸色，然后在包里快速翻找起来。
　　李仙义翻出纸巾压在他鼻底，声音都颤了，“又出血了….…这不正常吧，去拍个片子看看吧。”
　　元旌浩自己没感觉，接过纸巾按着，摇头，“没事儿。”
　　将剩下的纸巾顺手放进他兜儿里，李仙义撇撇嘴，“你刚才还说受伤了就要看医生，还要以防万一的。”
　　元旌浩轻轻失笑，他倒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李仙义这样平和的相处。之后他去拍了个片子，结 果当真鼻骨骨裂，好在没有塌陷和歪斜，不需要手术干预，可以自愈。
　　李仙义死活不再看医生，无奈两人只能去买药，听他拐外抹角地形容伤处，元旌浩面不改色地叙述了伤 情，帮他买了药。
　　回到学校后，日子还是一样过。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礼拜后，还是李仙义先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这些天里，除了会提醒他按时上药之外，他和元旌浩就没有别的交流，和之前的相处没有任何区别。
　　觉出不对后他挑了个下课时间，在出教学楼的人群中揪出元旌浩，把人拉到没人的楼梯拐角。他是想好 好跟他掰扯掰扯，但见人平静地盯着他看，又不自在起来。
　　“那个、你那天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那、咱俩现在是在交往，对吧？”
　　元旌浩明显一怔，没有立即答复。
　　见他这反应，李仙义“啊？”了一声逼近，“你不是想反悔吧？…….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看着一本正经人模狗样的，怎么说话不算数的！”
　　这些天里，元旌浩对这人的印象早已天翻地覆，李仙义总会偷看他，被发现了就快速躲闪开目光，不知 怎么的，这样的小动作多了，他竟也觉得挺有意思。
　　他不禁轻笑，微微隔开距离，“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仙义狐疑地打量他，“那你什么意思？”
　　元旌浩想了想，坦然道，“我没有和别人交往的经验，所以....不太清楚两个人交往时都该做什么，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说，我会尽量做到。”
　　他这话说得太像在执行什么不得拒绝的任务，李仙义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嘴上忍不住调侃，“哼，你不 说我也看出来了，你这样的，谁会想要和你交往……”他意识到这不就说他自己呢吗，立刻调转话题，“那 既然你没什么经验，以后就听我的好了，我经验很丰富，可以教你。”
　　元旌浩若有所思，“你交往过很多人吗。”
　　李仙义一时没分别出他语气中的情绪，微微扬起下巴点头，“当然啦，我可是很多人追的，没有十个也 有八个，要不是你非追着我要对我负责，我也不会选你，你可以有一些危机感。”
　　“都是男生吗。”
　　在遇见于侑乐之前，元旌浩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没碰到喜欢的女生，遇到他后，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喜欢 的是男生。他趋于理性，没有过多挣扎，平静接受。只是当下，面对突然多出来的交往对象，他有些迷茫。
　　见李仙义沉默，他刚想再开口，却听那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喜欢女生的……”
　　元旌浩觉得问这个问题确实没什么意义，又接着问，“那么以后的交往里，我需要先注意些什么呢。”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落在自己唇上，李仙义下意识抿了抿嘴，脑内转得飞快，“嗯、首先要增加相处时间 喽，就像一起吃三餐，上课要一起坐，然后…….不在一起的时候也要保持联系，要记得说想对方。”
　　元旌浩真心实意地好奇，“你会想我？”
　　李仙义脸上一热，立即叉腰，“我只是会强迫自己想起你，想了也是那种想，再说想对方是对恋爱负责的表现！我只是很负责！”
　　元旌浩忍着笑认同，忽然抬手向李仙义的脸，拇指在他下唇边缘轻轻蹭过。
　　“你、你干吗？”李仙义磕巴着后撤，耳朵尖儿飞速蹿红。
　　“是唇膏吗，涂出来了一些。”
　　李仙义垂头自己擦了擦，“..…是唇釉。”
　　元旌浩点头，“我不太了解，现在记住了。”
　　李仙义觉得有些好笑，“记这个千吗。”
　　“了解交往对象的生活和喜好，应该也是交往时要做的吧。”元旌浩看了看时间，“一起去吃晚饭吧。″
　　李仙义脚踢了踢地砖，“今儿不行，临时加了场演出，我回宿舍拿上吉他就要走了，不然来不及。”
　　“又是兼职？”见他点头，元旌浩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又看他，“你先收下。”
　　李仙义看着跳出来的转账信息，忽然警惕又委屈，“你干吗……”
　　“你赔偿的医药费不都是和朋友借的吗，先拿去还给他们。”看他表情不对，元旌浩问，“怎么了吗。”
　　听他这样说李仙义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狗屁赔偿啦，分手费啦什么的……”他弯着眼睛冲元旌浩笑，“不用啦，我兼职赚得还可以，最多四个月，能还完的。”
　　“收下吧，恋人间不是都不计较这些的，帮你还钱，给你花钱，都是应该的。“
　　他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淡然，却听得李仙义一阵心悸，他在心里大骂脏话，心想这不明明很懂吗，装什 么没经验。
　　晚上。
　　快到门禁时间，有人在宿舍喊了一句，“快到点儿了，老四今儿是不是又不回来了，还给他留门吗。”
　　屋里静默两秒，从元旌浩桌前传来一句应答，“他回来。”扫了眼李仙义发来消息，他继续看书。
　　不出十分钟，李仙义背着吉他回来了。进门第一时间先往元旌浩身边儿凑，放了个小盒子在他手边儿， 献宝似的介绍，“店里老板送的，他自己做的，不对外卖的，超级好吃。”
　　宿舍就这么大，两人说了什么，另外两人就听见什么。他们诧异李仙义会带吃的给元旌浩，更诧异他们 之间氛围的转变，正在他们怀疑是不是李仙义单方面想拉近关系之时，又听元旌浩轻声回他。
　　“刷过牙了，明天吃，快去洗漱。”
　　虽然对卸妆已经轻车熟路，李仙义还是折腾了近二十分钟才弄完，见他洗着脸都在打哈欠，元旌浩帮不 上忙，只能帮他整理了衣服。
　　关灯后，宿舍安静下来，元旌浩很快入睡。
　　睡了不知多久，他床下隐约传来轻微声响，他静静躺着没动，听着那声音来源爬上自己的梯子，然后蹑 手蹑脚地爬上他的床，掀开被角悄声钻了进来。
　　李仙义躺下才发现元旌浩醒了，弯着眼睛冲他一乐，又靠过去一些，在他耳边小声道，“恋人就是要一起睡嘛。”
　　两个男人挤在一米宽的床上，中间还愣是空出了二十厘米的间隙。元旌浩多少无奈，也不太适应和李仙 义同床共枕，但也没赶人。
　　李仙义对隔在他们之间的空隙很不满，但没明说，只压低声音撒娇，“我要抱着什么才能睡得着。”
　　元旌浩想了想，很贴心地折起一块被子，塞进他怀里。
　　李仙义在暗中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主动靠过去，拉过元旌浩一条胳膊抱进怀里，刚满意地闭上眼又忽然 想起什么，用气声说，“我忘了拿我的手机过来，你帮我定个闹钟，要在他们醒来之前回我床上去，不然就 被看到了。”
　　将亮度调到最低，元旌浩把手机递给他。见人把时间定得那么早，问，“为什么起那么早。”
　　“要化妆啊。”
　　“演出需要？”
　　李仙义摇头。
　　“那为什么还每天早起化妆，明明都困了，还要再花时间卸掉。”见人支吾着答不出来，元旌浩把被子多挪过去一些，“快睡吧。”
　　不知是不是元旌浩的话影响了什么，之后很多天，李仙义都不再化妆出门，但一直带着鸭舌帽，上课也不会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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