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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宁院长的小夫郎
　　作者：岛里天下
　　文案：宁慕衍一生端方自持，唯独一次逾越雷池是在他的解元宴上，
　　他遭人算计，意外夺了清白人家小哥儿的身子，无奈收为妾室。
　　那小哥儿出身微寒，胸无点墨又性子怯弱，历来同解元郎话不投机，
　　宁慕衍背负家族兴盛而奔忙，
　　小哥儿成亲多年也未曾得正眼相瞧。
　　未想朝堂云诡波谲，宁家不慎下狱，
　　温婉正妻闻风和离而去，奴仆盗取家产四逃……
　　一时树倒猢狲散，
　　唯独不曾得宽待的小哥儿费尽心力奔走疏通人脉。
　　最后在三千里流放路上，不幸染了瘟疫痛苦离世……
　　耄耋之年，宁慕衍回望一生，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却仍然忘不了那个人。
　　一合眼，没成想竟回到了年少时那场解元宴，而床上正有个泪眼滂沱的小哥儿…………
　　——
　　姜白蔹从未想过，自己死了多年竟然会重生，且还倒霉的偏偏是在失身那日。
　　回首过往，他觉得这条路太苦了。
　　做妾不如出家。
　　不论如何，不该重蹈覆辙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威胁警告解元郎：
　　“这事儿你要敢说出去，我……我就到处说你不行！”
　　宁慕衍：？
　　“哪里不行？我可自证清白！”
　　——阅读指南——
　　1、双重生，主受，是哥儿文！
　　2、双洁，关于攻子孙满堂等后文均会解释。
　　3、文中出现的医疗知识均为理论常识之上的杜撰，切勿模仿
　　4、架得很空，逻辑已死
　　内容标签： 生子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白蔹、宁慕衍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珍惜眼前人
　　立意：珍惜眼前人
　　vip强推奖章
　　医师白蔹前世因命运弄人嫁到了钟鸣鼎食之家为妾，出身卑微的他只能默默的仰慕那个才学斐然的丈夫。他原本以为生活在光环璀璨之下的那个人从未喜欢过自己，一生微末带着遗憾而终，没想到竟能重活一世。而这一世，他再次无奈与这个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抽丝剥茧之中，其实君心早已似我心。
　　本文偏向于日常温馨流，讲述了两个相爱之人解开误会，克服坎坷挫折重新走到一起的故事。行文流畅，有泪有笑，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第1章 
　　姜白蔹已经记不得自己做了多少年的阿飘了。
　　从他死后，就轻飘飘的在世间游荡着，不冷不热不知疼痛的飘忽了好些年。
　　说来，倒像是比在宁府做妾室的时候要自在。
　　他年少的时候本是府城底下村户里一个草医人家的哥儿，自小跟在他爹身边料理药草，日子清贫但也知足。
　　到了成亲的年纪，他爹预备着给他说一户村里的人家，就近也不必骨肉分离。
　　原以为日子就这么无甚波澜按部就班的过下去，哪里想一日他似往常一般上城里的大药堂卖草药，竟叫歹人一棒子打晕了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赤身躺在欢场的床榻上，身旁是一位生的跟仙人一般的玉面郎君。
　　两人尚未弄清状况，匆匆跑进来一帮人把他们俩抓个正着，至此他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个月后，一顶轿子把他抬到了连下人屋子都比他们家宽敞的宁家府邸。
　　村里的乡亲不知内情都说他的福气好，一个乡野粗鄙小哥儿竟然能被城中官宦门第瞧上，便是去做妾，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起始，姜白蔹也觉着乡亲嘴酸归嘴酸，说的却也有点道理，他虽是做妾，可宁家是府城中数一数二的高门清贵，世代下来不论高低皆有人在朝廷为官。
　　宁家少爷又相貌端方，便是在府城来往人口最多的朱雀大街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拟的男子。
　　不单生的好，又是偌大的宁家府嫡长子，年少已中解元，满城待字闺中的小姐公子哥儿们盯着，拜月求着，偏生是自己这样一个小哥儿歪打正着捡了便宜。
　　可在宁府里待的日子久了，他才晓得天底下哪里有掉馅饼的好事儿。
　　进府后，他被安置在后宅的小院儿里，主事人打发了两个人来伺候，宁府规矩多，至此以后他活动的地方也就是那么个小院儿，一年不过三五回能得出府邸，而见到他夫君的次数甚至比出府邸的次数还要少。
　　早两年宁少爷还没娶正室的时候，家里就他一个妾室。
　　他那夫君自持无欲就跟个和尚似的，听闻家里安排的通房一个都没使，长辈忧心，怕人读书给读坏了，瞧他既是个现成的倒是有意让他去伺候。
　　只是他那夫君因受人构陷才把他带回去，本就心有芥蒂，许是也怜悯过他，倒耐着性子同他说谈过两句，可惜他一个乡野人家的小哥儿哪能和世代书香门第的解元郎说谈到一块儿。
　　他胸无点墨大字不识两个，夫君说东他以为是西，时常对郎君的话是一知半解。
　　久而久之，郎君便不让他去伺候了，后来府里进了正室，他几乎便再没见过郎君。
　　正室出身显贵，性子骄纵，他那夫君心有大业，并不是个耽于儿女情长姬妾之人，对正室陪伴也并不多，正室心中有气无处宣泄，便隔三差五的捏着他出气。
　　此后，别说是见他那夫君，日日不受正室刁难，他也觉得这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姜白蔹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样的日子，以为一辈子就老死在那一方小院子时，府里却出了事。
　　只记得他在院子里得了好长一段清净日子，还以为宁府的主子们都忘记了还有他这号人的时候——
　　宁家忽然败了。
　　他的夫君下了大牢。
　　府里人人自危，正室率先撇清干系丢下和离书避难而去，宅子更是大乱，有些头脸的仆役偷了家财四逃，大厦倾于前。
　　谁都只想着自己，全然是忘了曾经的衣食父母现还在天牢。
　　姜白蔹也想过干脆跑了算了，可是他相依为命的爹已经过世，自己除了宁家这个萍水相逢的夫君以外，再没有亲人了。
　　念着过去那一星半点的情分，他一咬牙，联合府中忠仆四处奔走送钱疏通关系，终于在天牢里见到了他的夫君。
　　那个意气风发好相貌的朝中重臣，一夕沦为阶下囚，受了刑罚满身污秽血迹，听闻家中变故眸子如同一潭死水。
　　姜白蔹生出些心疼来，许是可怜了那张白玉无瑕的脸。
　　他小心翼翼的给人擦拭了身体，劝慰他一定要活下去，不然自己就没有依靠了。
　　白蔹把府里能拿到的钱财都拿出来用，他那夫君坐牢的日子里，两人见面的次数竟是比先前在宁府里的日子都要多。
　　在朝廷沉浮的重臣心智强硬，经此倾覆后他那夫君竟是还能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扛过来。
　　后皇帝下旨，宁府抄家流放，往南发配三千里至岭南。
　　无论如何，人还能从牢里出来没送上断头台，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宁家大少爷在大牢里落下病根，身体孱弱，流放路上走的艰难，幸而姜白蔹会些医术一直照料着，一路相随倒是没让他死在路上。
　　只是白蔹怎么也没想到，会死在路上的是他自己。
　　偌大的宁家最后相随流放之人不过十数余，一路人都在变少，两人相互扶持临到岭南时，遇大旱，原此一带天气便是极端，再遇大旱灾疫四起，白蔹不甚染了疫病。
　　流放路上药物短缺，白蔹是半个医者，知道自己是不中用了，倒也看得开，只是看着愈发依赖他的宁家大少爷，微有叹息，不知自己死后他是否能照顾好自己。
　　那日他料理好一日琐碎，早早的关了房门，从里头上了门闩又以重物相顶，与其是留着染害他人，或者死后被丢在乱葬岗里长蛆腐烂，倒是一把火送走了自己干净体面。
　　他死了以为自由了，既是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也不必照料谁。
　　可谁晓得做鬼竟也不自在，他两脚虚浮飘荡着，就是那池塘里没有根的浮萍，风大些他能一夜被吹出百里地，若是风平浪静的时候，便是三五几日或许都还在原地打转。
　　他挣扎，怨愤，无济于事。
　　许多年的光景过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一个去不了，想看的人一个看不见，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的做着孤魂野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灭了他的意志，索性随风而动，意识逐渐混沌。
　　这日，他听见低沉沉的抽泣声不由得睁开眼睛，不知混沌之中过去了多少时间，自己竟然被吹回了消磨自己青春年少的府城，且不知又进了哪家宅院中。
　　风停了，他在窗边落下，瞧见灯罩里的烛火摇摇欲歇，后宅正屋中高矮林立着十数几人，面着挽帘的床榻低垂着头颅，女眷捏着细软手绢揩着眼睛，时不时发出轻微抽泣的声音。
　　屋中气氛格外阴郁沉重。
　　白蔹死的清净，是一个人走的，但是这般送终的场景，他这些年做鬼也见过很多次，生老病死，没什么好新鲜的。
　　远瞧了一眼，他准备去风口上继续漂泊，好不易飘回府城，他想多看看。
　　可便是这么一眼，白蔹觉着那床上的老人家看着甚是眼熟，他趁着无风走进了屋子，越靠近床沿边他好似心跳的是越发的快。
　　卧于床间的老者已是濒临油尽灯枯，高龄人皮肉消减而贴骨，全然是不如少年人的容色，可摒去皮肉，清晰的骨相却也能窥其青年时的风姿。
　　白蔹心中一窒，便是老的皮贴骨头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此人。
　　他睁大眼睛，细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又回头看了一屋子哭哭啼啼的老少，随后轻哼了一声：这没良心的，活了这么久算是福气好，竟是还子孙满堂了！
　　那卧于床间的老者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睛，忽然眸色中有了光，他目不转睛径直的看着白蔹站的地方，像是久别重逢喜不自胜，眼睛慢慢湿润，无波古井水漫溢出。
　　白蔹微微吃惊，他感觉这人像是看见了他一般。
　　他张了张嘴，可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人也薄唇微动，想来也是有千言万语一般，可惜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喉咙哽涩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两厢凝望，却未有言语。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白蔹又身不由己的飘了起来，在他升空之时，听见一声老太爷去了，旋即是悲切痛哭，接着哭声变大。
　　白蔹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痛，他努力挣大眼睛想看看那人是不是灵魂也会跟着飘起来。
　　可今日的风实在是大，白蔹被吹的睁不开眼睛，他感觉自己被拉扯的厉害，像是受人蹂躏了一通，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身体有撕裂的痛楚。
　　白蔹一惊，他已经是阿飘了，哪里会痛呢？
　　即便是自己想象的痛楚感，可几十年光景下，他早不记得疼痛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感受了，如何会那么真切？
　　姜白蔹猛的强睁开眼，只觉得眼睛受到了白光刺激，下意识的伸手挡住了光。
　　随即上半身发凉，他低头发现潦草搭在胸口前的被子因自己猛然起身滑落到了腰根儿上，赤溜溜的，自己竟是一件衣服也未穿！
　　他大骇，急忙扯过被子复将自己裹起，这被褥一薅，旁头跟着也露出了个光膀子的来。
　　“啊！”
　　姜白蔹惊声叫出，吓得弹腿一脚，身旁的人闷哼了一声，缓慢爬了起来。


第2章 
　　男子宿醉外被药物迷了后头脑不甚清明，要紧处又狠挨了一脚，蹙着似是按着描摹所生的墨色眉宇，面上露出了一丝难耐。
　　他缓缓撑着身体坐直，这才看见踹了他的始作俑者，此时把自己裹的跟蝉蛹一样缩到了床榻另一头。
　　四目相对，姜白蔹看着那双凛然又淡漠的眸子难以置信的凝视着自己，他也是呆呆的张开了嘴。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直到白蔹看着男子试探的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不会是想要对他动手吧。
　　他一扭身子想要躲开触碰：“咚！”
　　不想被子把自己裹的太严实，一个偏身竟然从床沿边栽倒了床底下去。
　　虽是裹着被子，白蔹还是被摔的生疼，却正因明晃晃的痛楚感让人清醒知道不是在做梦。
　　白蔹落地瞧见自己消失的衣服正凌乱落的满地，外头的贴身的，和男子的衣饰交叠在一起。
　　瞧得人双颊发红，白蔹有些羞赫，赶忙从被褥里伸出手来把自己的衣服捞到了怀里。
　　也是好心，把不是自己的甩去了床上。
　　床榻上的人正欲要倾身前去查看摔下去的白蔹，方才探头，几件衣裤便迎面砸在了脸上。
　　白蔹躲在床下手忙脚乱的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心中既是疑惑又是震惊。
　　他不是已经做阿飘了吗？怎么会突然跟他那不算多熟的夫君睡在一个塌上！？
　　环顾四周，再加上床榻上那个面容跟谪仙一般的年轻男子，此情此景——
　　这、这分明就是当年少时第一次见到宁慕衍的时候！
　　尚且未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耳朵警觉的听见屋外的长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喊着：“快些个找，若是寻不见了宁少爷，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白蔹心里咯噔一声，昔年便是因为有人打着寻宁慕衍的幌子闯了进来把两人抓个正着，从此他的命运经逢翻天覆地的改变。
　　回首往昔，他心脏紧缩，嘴里泛起苦涩，那条路实在是太苦了。
　　富贵也好，风光也罢，不过是门外汉看的热闹，真正的辛酸苦楚也只有经历的人才知道。
　　只堪堪一念心神之间，白蔹便决定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正值他想着如何藏身时，头顶却先传来了一声：“有没有摔着？”
　　白蔹哪里还有心思管露水情缘的夫君如何一反常态的关切，只赶忙从地上起来：“有人来了。”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寻着屋里何处能藏人，听见越发逼近的脚步声和推门嘈杂声，他心里就越慌。
　　而今他倒像是占了人便宜不负责任的登徒浪子了。
　　在屋子乱窜的空隙，他瞥了一眼坐在床边上衣不蔽体的宁慕衍，像是在端详一件遗失多年，忽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的眼神，不确信，又饱含奢望的看着他。
　　白蔹胸口团了口气，他理会不了这人作何眼神这般怪异，只晓得自己现在急的满头大汗他还气定神闲的坐在床边上什么也不干。
　　若是那帮子人闯进来抓奸，到时候被毁了的又不止他一个人，两人都是没跑的。
　　“你、你就不能把衣服穿齐整！”白蔹看着那结实的腰腹，脸红又气愤：“也不怕别人看多了长针眼。”
　　宁慕衍闻声，缓慢低头看了一眼尚且还赤着的自己，拧着眉心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才埋头慢条斯理的穿衣衫。
　　“你是姓宁吧，外头好似有人来找！到时候撞见咱们如此可就完了，你还不想想办法！”
　　白蔹又急又气，还得保持着不认识这人一般，只恨屋里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像是被特地处理过。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吵嚷声，心里一团乱麻，牙一咬，索性小心开了窗。
　　“你要做什么！”
　　正在穿衣服的宁慕衍看着小哥儿意欲翻窗逃走，这番才从床上下来。
　　白蔹回头再看了一眼墨发洒落双肩长身鹤立的宁慕衍，呼吸一凝，纵是这番鸡飞狗跳的，宁大少爷依旧是世家贵人的从容气派。
　　他急忙摇头醒神，他已经不是昔时未曾见过世面，垂涎美貌的无知纯良小哥儿了，美色是不能饿时果腹，寒时保暖的。
　　“这事儿还请郎君别说出去，你知我知，咱们相安无事，我以后定然不会攀龙附凤的找上门来赖着。”
　　见人急着同自己撇清关系，宁慕衍眸光变暗：“你一个清白人家的小哥儿，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会对你……”
　　话还没说完，白蔹便急急打断：“郎君切勿谦疚，是我占便宜了。”
　　话毕，白蔹见眼前的人非但没有认可他所言，甚至神色更为难看了，他心中有些打鼓。
　　不过哪里还有时间同他掰扯，好话不行，他立马拉下脸，换而警告道：“要是你同别人透露此事，我就……”
　　宁慕衍步步逼近，压下眸子：“就如何？”
　　白蔹一顿，别人一官宦子弟，又前途无量，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小哥儿能拿什么威胁别人的。
　　他略做思量，故作粗俗，有点底气不足的：“我、我就四处宣扬你不行，诋毁你名誉，看千金小姐公子哥儿如何还嫁你，左右光脚不怕穿鞋的。”
　　宁慕衍闻言眸色微变，险些被自己落在地上的外衣绊倒，他正欲开口申诉，白蔹已经趁着空隙手脚并用的爬上窗户翻了出去，动作狡黠的像只小狐狸。
　　他赶紧拾起衣物追到窗边，急切道：“姜白蔹！”
　　白蔹落地跑的极快，只隐隐听到宁慕衍好似咬牙切齿的吼了句什么，一心想着跑，他也未听真切，想必是自己说了这样不知廉耻的话惹得大少爷发怒了。
　　他心中有一丝戚戚然，可想着昔时在宁府的孤苦日子，今日的决然也没有不对，如此反倒是让他更加厌恶自己，不会再起怜悯之心说要对他负责一类的话了，以后再无牵绊的人，他也无需多想。
　　一路平安回到了热闹的大街上，白蔹才叉腰长长的喘了口气，看着周遭的热闹，他面色红润欢愉。
　　晨时的街道陆续已经有店铺开张，小贩也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音清晰的在耳边擦过，白蔹目不暇接的四处瞧看了好一会儿的市井热闹。
　　最后收回目光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常年劳作的手并不细滑，可却是活生生皮肉紧致的少年人的手。
　　死了许多年，他一直没上阎罗殿，也没喝孟婆汤，孤魂野鬼飘荡，本是不解自己一生也未曾杀人放火，怎的不能转生投胎，没成想原是上天怜惜，竟然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只是……他小脸儿上的明媚忽然转阴云，只是怎么就那么倒霉偏是在自己丢了清白这一日？
　　便是早一些，多那么几个时辰能掉老天爷一块肉不成！
　　他偃旗息鼓的微躯着腰，慢慢往出城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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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宁慕衍：小姜怎么不按套路走！？


第3章 
　　白蔹越走身体越沉，先前在饮春馆里又是震惊又是害怕，精力集中的不在自己身上，这朝逃了出来，浑身松懈垮下才觉身子诸多不适。
　　尤其迈着步子时隐秘的疼痛让他面色潮红，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一步一口冷气的往回走。
　　他只悔自己方才没有多踹宁慕衍两脚。
　　做孤魂野鬼许多年漂泊无依，那家伙倒是好的很，不单是从岭南那般疾苦之地回到了府城，竟然还儿孙满堂！
　　果然，男人都是没良心的。
　　亏他四处奔走去天牢捞他，又在流放路上照顾他，本以为是石头也该捂出一丝热来，可到底宁慕衍人中龙凤终究是瞧不上他一个出身寒微的小哥儿。
　　支撑着破碎的身子，到了城门口，白蔹花了两文钱才挤上了一辆牛车。
　　瞧着一路上熟悉的景象，临夏路边树木葱茏，枝繁叶茂，他心中微微宽慰，既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又何故还拉扯到现世来，徒增不甘遗憾罢了。
　　牛车一路颠簸了一个时辰又多一炷香的时间，总算是到了白蔹少时生活的鹿口村，瞧着自己死后漂泊了几十年也没能回来看一眼的地方，而今又脚踏实地的踩在上头，白蔹不禁眼眶一热。
　　他咬着牙快步回到曾经和他爹相依为命的药堂小院儿，一切都还是最初记忆里的模样。
　　黄泥土坯为墙，青黑瓦为顶的乡野小房舍正安静的锁着，外里圈着个院儿，木桩相架，前前后后放了四五个晒着草药的簸箕。
　　白蔹打开院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他记得他爹是去外村里出诊了，夜里宿在病患家中，而今还未回家来。
　　虽是思念亲人心切，可想着自己现在这幅不尽人意的模样，别人许是瞧着只是脸色差了些，他爹是大夫，怕是看出端倪来。
　　他赶紧开了屋门进去生火烧水，准备沐浴一番，好好拾掇拾掇自己。
　　烧水的功夫，白蔹瞧着家里常备的药罐子，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番，还是取了个药罐熬了一剂药。
　　临夏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水滚的也快，白蔹费力提着水进了自己的屋子，他褪下衣物倒吸了口冷气。
　　先时见到宁慕衍吓住了他，只惊慌套好了衣服，而今回家细细查看，才见着自己身上许多青紫痕迹，在白皙的肤色上颇有些触目惊心。
　　白蔹挽起头发，这人是素日嫌麻烦八百年不肯来一回，一回要够八百年的本儿不成？
　　他把自己泡进了水里，也不怪一路上疼的厉害，都这样了哪里能不疼的，温水好在是得了片刻的缓解。
　　可也不敢在水里久泡着，怕他爹回来了，他只好清理好自己换上洁净的衣物，又把屋子给恢复了原样。
　　白蔹坐在屋里的小桌旁，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汤，捏着鼻子不愿意看，药汤难喝，他再清楚不过。
　　他犹豫着要不还是不喝算了，想来那人也没那么厉害，不至于一次就有了，毕竟以前也没有。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真不小心的话，他还不得跟那人牵扯上，那可全然不行，想到此处，白蔹屏住呼吸捧起碗——
　　干了，就当是一刀两断！
　　白蔹睡了一觉，他实在是累着了，睡的极沉，是被屋外的开门声给吵醒的。
　　“蔹儿，你在没在屋子？”
　　白蔹听到熟悉的呼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连忙掀了被子把脚塞进布鞋，连脚后跟都未提上就匆匆跑了出去。
　　这一出门才发觉天色都不早了。
　　一身洗的发旧的青衫中年男子单肩挂着个木质药箱，因身材清瘦常年带药箱四处出诊，肩背微微有些倾驼。
　　临夏温黄的晚霞落在院中，姜自春从夕阳下走来，见着白蔹温和一笑：“见着屋门闭着，还以为你没在家里。”
　　白蔹站在屋檐下鼻子忽有些发酸，这番场景他曾无数次的在记忆中重温，即便是过去几十年也依旧深刻，而今再见，心中五味杂陈。
　　他连忙上前熟稔接下姜自春的药箱子：“爹怎的去了这般久，此次的病患可是太棘手了？”
　　姜自春由着白蔹抱下医药箱子，听哥儿语气委屈微有埋怨，笑着揉了揉白蔹的头。
　　“就是个摔了腿的老汉，我给接了骨便回来了，只是没遇上牛车步行费了些功夫，在村口又遇上了刘老爷，他说近来有些头痛脑热，我又上了刘家一趟，刘老爷留爹喝了一盏茶，几番耽搁回来的就晚了些。”
　　白蔹抱着药箱子进屋放下：“地主刘家？”
　　姜自春点了点头，他坐下拉住家里唯一的哥儿，温声道：“刘老爷今日同爹问起你的生辰八字，他们家的老五早已经到了娶亲年纪了，爹也瞧过那小子，虽是不如他前头的哥哥精明，却也是个踏实能干的，你瞧着如何？”
　　白蔹眸子微睁，不高兴道：“爹这么快就想打发我走，可是我烦你了？”
　　“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爷儿俩相依为命，爹倒是想你一直在家里，可是小哥儿哪有不出嫁的？”
　　说着，姜自春微微叹了口气：“爹也想过同你招一上门女婿回来，可是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只够个温饱，怕是不好找上门的，到时候白白耽搁了你。”
　　“咱们村也不是小村落，人口也是不少，爹爹想着退而求其次在村里找一户好人家也相隔不远是不是？哥儿虽年纪还小，可好人家多的是人盯着，也得早做打算。”
　　白蔹忧心问道：“爹可是答应刘家了？”
　　“没得你的答应爹如何会贸然点头，只客气了几句，便是刘家家境不错，可爹也不会见着有好就不顾你的心意了。”
　　白蔹微微松了口气，挨着姜自春坐下，他知道自己是他爹的那块儿心头肉，事事都为他考虑着，说来在村里找一户人家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只是现如今他……如何好再去找好人家。
　　“我不想嫁人，就想跟爹学着看诊治病。”
　　他眸光轻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昔年那些寂寂无光的日子，他都是靠着银针药理打发时光，幻想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三千里流放路上，他也曾和宁慕衍侃过，自己想做个受人尊敬的医师。
　　而今好不容易再有一次机会，他怎会再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安排了后半生呢。
　　“尽说些胡话，若是爹以后不在了你没个丈夫当如何是好。”
　　“爹！”
　　眼看人急了，姜自春缓和了语气：“好好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愿意嫁人也就罢了，爹定然是不逼你的。”
　　白蔹这才点了点头，他挽住姜自春的手臂蹭了蹭：“爹先歇息着，我去给爹烧饭。”
　　姜自春笑着说了声好。
　　白蔹生火下了米，好些年没干这些活儿了，一时间做起来还有些手生，不过打小做的活计，多捣腾两下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趁着灶里火燃着的功夫，他去院子把晒着草药的簸箕一一端回屋里去。
　　他心里有些烦恼，现在年岁算不得大倒是还有得话同他爹说，碍个三五几年的他爹定然会愈发的心忧，怎好叫他老人家为他伤神。
　　暂且想不出好法子，他叹了口气，家中清贫，若是阔绰些倒是也不至于那般忧虑，他想着寻个机会自己慢慢给人看诊好了，如此家里多个进项，日子也会更好一些。
　　想到此处，白蔹心中这才宽慰下来。


第4章 
　　翌日一早，姜自春吃了早饭同白蔹说要上城里去一趟，家里常备着的一些治疗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药缺七少八的，这朝得空未有人前来请出诊，正好去把这些常用的药物补齐。
　　吃了饭人就去了。
　　他们家里虽然未曾耕种靠庄稼糊口，却也有几亩薄田，姜自春留了一亩地种了点小菜，剩余的土地都用来种草药了。
　　都是些好种植料理的草药，值不得几个钱，素日里草药成熟以后便收割带去城里的大药堂去卖，要么换些银钱，要么就地置换些家里常备的药物。
　　白蔹前儿才收割了些成熟的药草去城里卖，这朝姜自春去城里便松快打着空手前去。
　　他爹出了门以后，白蔹身体还有些不大舒服，回赖床多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好了很多。
　　他拿着个小锄头想去药草地里锄野草，地里种植的艾草已经长的郁郁葱葱了，日里若不常去看着，就怕有人手脚不干净薅几株走，虽值不了多少钱，但是一人糟践一点也就没什么收成了。
　　同村里乡亲种地怕人刨瓜偷菜一个道理。
　　他爹一有空就来拾掇药草地，也没多少荒草可锄，白蔹算是白跑了一趟。
　　他心里巴不得把以前常做的事情都干个遍，回家也闲不住，索性又拿了个小背篓背着准备上山去碰碰运气。
　　都说是靠山吃山，他们这等草医人家也是一样的，光靠着地里的那点药草和给人看诊的费用不够家用，便只有上山去摘些草药补贴了。
　　山里草药稀散，但大抵都比地里种植的要值钱些，城里的药草堂也喜欢收，为此还有专门的人靠着采山里草药为生的，同猎户差不多，常年都住在山野之间，积够了一回的东西再下山拿去城里卖。
　　不过这多是识得草药但是不会治病看诊的半吊子大夫才会做的营生，但凡是医术全些好些都不会做，毕竟是又苦又累还不安定的活计，有好的出路谁会乐意去做。
　　这段儿里春种农忙才过，农户稍稍得点闲，不如当春那阵儿忙碌，白蔹上山的功夫便遇见了好几个村民上山砍柴。
　　村民看见白蔹都会招呼一声，问一句姜大夫，白蔹觉得亲切，笑着同乡亲唠嗑了几句。
　　“蔹哥儿，蔹哥儿！”
　　白蔹正同乡亲说笑着往山上走，忽然急急的呼喊声破风而来，诸人皆是闻声回头，只见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风风火火招着手跑过来，是村里宰猪的秦娘子。
　　“姜大夫可在家里，我家二牛肚子疼的直嚎，想请姜大夫跑一趟！”
　　“可是不巧，我爹一大早就去城里了，怕是这阵儿才到城里。”
　　妇人急的脑门冒汗：“这可咋办啊，姜大夫没在家，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小脸儿都疼白了。”
　　白蔹紧了紧背上的小背篓，看妇人直在土坡上打转，嘴里念叨个不停是真忧心孩子，他宽慰道：“婶儿，要不去外村请个大夫吧，我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妇人听见白蔹说话，心里反倒是更急了，去外村一来一回的也要好几个时辰不说，谁知道人家在没在家呢？她琢磨该如何时，看着白蔹忽而眼前一亮：“蔹哥儿要不你随我跑一趟吧。”
　　白蔹眉心微动：“我可未曾出诊过，秦娘子也放心？”
　　妇人拉住白蔹的手臂：“你打小跟着姜大夫，素日里谁来拿点头疼脑热，止血化瘀的药不都是你给配的，就去瞧一眼吧，孩子疼的厉害呢。”
　　白蔹抿了抿唇，扭身看见大家伙儿都殷切的瞧着他，既是有诸人见证是秦娘子请他去帮忙的，若是有什么不妥比一个人说不清好，再者他也有别的私心：“好吧，我且先去看一眼，待会儿我爹要是回来了同他说也更快些。”
　　妇人这才微松了口气应了一声。
　　白蔹随着妇人折身一同到了秦家，这秦家夫妇两人都生的凶悍，靠着宰猪日子过得很是不错，院子也修的又大又宽敞，是村里敬着不敢招惹的人家，这要是惹着了操着两把大杀猪刀光是阵仗都能唬住人。
　　“二牛，白蔹哥哥来给你看病了。”
　　刚到院子白蔹就听见屋里小孩子的哀嚎声，秦娘子像是疼在自己身上一般，赶紧就蹿进了屋子安抚孩儿去了。
　　秦家家里在村里不差，但却只一个儿子，两口子疼爱的不行。
　　白蔹给孩子摸了摸脉，看着八九岁长的圆滚滚的小子焉儿吧唧的躺在床上，手腕比他都还粗。
　　他收回手问秦娘子：“可有呕吐或是泄泻的症状？”
　　“没有，就是总捂着肚子疼。”
　　白蔹又轻轻摸了摸小孩子的肚子，这才徐徐道：“二牛这是胀满积滞了，近来是不是肉食吃的多？”
　　秦娘子连连点头：“家里宰猪，天气大了肉容易变味儿，没卖下的都是尽量自家就吃了，这阵子家里几乎日日桌上有肉，昨儿又新宰了一只猪。”
　　白蔹想也是如此：“葫蒜下气，消谷化肉①，给二牛吃些。这阵子可就别在大鱼大肉了，食用清淡易消化的。”
　　又道：“小儿腹胀，盐炒摩腹②。秦娘子用胡粉炒盐待色变，揉摩腹上。”
　　说着，白蔹还给妇人演示了一下按摩的手法和穴位。
　　妇人瞧着白蔹说的头头是道，又手法精准，面上露出笑来，赶忙跟着学下。
　　教完人，白蔹起身道：“没别的，若是秦娘子不放心或是明日也还没有效，等晚些时候我爹回来您可再跑一趟。”
　　妇人连忙客气的把白蔹送出了院子：“按你说的，要是明日孩子还叫唤，我再去麻烦姜大夫，今日多谢你了蔹哥儿。”
　　白蔹摆了摆手。
　　“这蔹哥儿也能看诊了啊？他爹咋没来，可别乱说治错了。”
　　二牛的外婆听闻孩子不舒坦过来瞧，正好撞见秦娘子送白蔹走。
　　“姜大夫医术不比城里的大夫差，教出来的孩子能乱治嘛，再者人蔹哥儿说的可好。”
　　“家里就这么个独苗苗，可小心着些吧。”
　　“姜大夫出门去了，谁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我先按蔹哥儿说的做，要是不成再去找姜大夫，那会儿人也都该回了。”
　　言罢，秦娘子喊着自己的老娘进屋去，一道给孩子捣腾药。
　　白蔹本是上山去，这朝被打岔，从秦家出来太阳都爬到山顶上了。可惦记着干粮都带了，不上去又可惜，略略犹豫，白蔹在路边的池塘边上摘了一张小荷叶盖在头顶上，还是往山上去。
　　这当儿是没啥人上山了，上山早的都拾掇了两捆柴挑着往山下来，白蔹步子匆匆，却是听到身后似是有脚步声相随。
　　白蔹回头，见是个微低着头的年轻男子，面向看着有点木讷，就不远不近的在他身后一些。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跟上他的，不过山脚上山大家伙儿常走的路就这么一条，有人跟着走也不奇怪，为此他也没做声，只是快着步子往山上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白蔹发觉后头的人还是在跟着自己，若是上山砍柴或是打猎，一般都会往树木茂盛的地带前去，而采药才会朝着向阳杂草多的地方走，这男子随着自己那么久也不分路，倒像是特意跟着他了。
　　山上人烟稀少，防人之心不可无，白蔹见男子面向有些熟悉是本村人，便问道：“大哥是上山砍柴还是打猎？”
　　男子开口就是：“我跟着你。”
　　白蔹眉心一紧：“跟着我作何？”
　　男子大着舌头：“我爹跟你爹对了咱俩的生辰八字，合适，你许了我，我自是上山看着你。”
　　白蔹心里咯噔一下，大抵便猜出了此人就是他爹口中的刘家老五，只是瞧着老老实实的一个男子怎的开口就朝着毁人名誉上去。
　　便是如此，白蔹还是好言好语道：“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我爹并未把我许给谁，可别耽搁了刘五哥择选好人家的娘子哥儿。”
　　男子却并不顾白蔹的委婉，径直道：“姜家虽然穷了些，但你生的好看我瞧的中，以后给我生两个儿子也就不必辛苦上山采药补贴家用了，更不必拿着草药上城里抛头露面，好好在家里带孩子打理屋子，决计是饿不着你。”
　　像是滚来了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的堵在了胸口，白蔹听了这话险些喘不上气来。
　　而今盛世，律法开明，哥儿姐儿的都能上街市放声叫卖做点小生意，不仅未有人瞧不起，且还以有本事赚着银钱为荣。
　　即便是官宦人家也多有产业，料理着商铺，这些年商户遍地开花，少有听到刘五这样的言语了。
　　白蔹当即道：“我是草医人家的哥儿，历来喜欢上山采药且并不觉得辛苦。刘五哥以后可切莫再说这些话了，家中独我一个哥儿与我爹相依为命，而今我年纪还小，还想好好孝敬我爹两年，并未有婚配的心思，怕是要辜负刘五哥厚爱了。”
　　“这村里没有两户人家比我们刘家还好的，我爹是地主老爷，大哥在城里的官宦显贵府邸做事，过了我，你还能相与到更好的？”
　　刘五在村里寡言少语，甚少同村民们闲侃攀谈，人不如他大哥在府城大宅院中做事儿活的圆滑，但是个子高大，经常帮他爹料理村里的田地，倒是在乡亲们口中落个踏实能干的好名声，比起他哥哥，村里人反而更心许把哥儿姐儿的与之婚配。
　　只是白蔹没想到这老实本分的，开口可是自满的很。
　　且不说他本来就没有婚配的打算，而今知晓刘五是这样的人，更是不堪与之相配了。
　　“家业富足好坏是其次，要紧的还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我同刘五哥性子怕是处不到一块儿，实在是有缘无分。”
　　言罢，白蔹扭身便要走。
　　刘五被甩了个冷脸，再不明白的也晓得是受了拒绝，这回倒是也没继续痴缠着追上去。
　　他只站在原地，还是仰着那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嘴里却道：“你敢不应承，以后你们父子俩就别想在村里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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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出自《本草纲目》
　　本文出现的医疗知识都是在医理的基础上杜撰的，没有多少实操性，看个乐呵，切勿模仿噢。


第5章 
　　白蔹有些悻悻然，上午原本还是愉悦的心情姑且是没了。
　　在山上待到了下午，他找了个石墩儿坐着吃饼，山上湿冷，在草木丛里蹿了一两个时辰，腿脚和布鞋早已经打湿了，一直走动着倒也不觉得冷，只是瞧着背篓里装着几株葛根和苍术，收获有些不尽人意。
　　经刘五那么一闹腾，白蔹哪里还有心思仔细采药，索然无味的吃了个打包上山的饼后，索性早早的就下山去了。
　　他想回去跟他爹谈谈，看如何跟刘家说明白。
　　回到小院儿，家里却正热闹着，他爹已经回来了，跟着在院子里的还有今日上午请他去看病的秦娘子。
　　“蔹哥儿实在厉害，不愧是姜大夫一手带大的，以后可就能帮着姜大夫出诊了，姜大夫可松口气不说，可也是咱们村的福气。”
　　“秦娘子哪里的话，这混哥儿未同我打招呼就去看诊了，还好未出茬子，否则可就害了二牛了。”
　　话虽如此说着，白蔹在院子外头却都听见了他爹的笑声。
　　白蔹进院子去，正在说谈的两个人止住了话头，秦娘子见着白蔹回来了，连忙上前笑呵呵道：“蔹哥儿可多谢你了，按照你的法子使了后，这才几个时辰的时间，咱家二牛又能活蹦乱跳了，瞧这下午就坐不住跟着他爹跑去别村买猪了。”
　　“孩子没事了就好，这都是我应当做的。”
　　秦娘子又拉着白蔹的手感激了好一阵，末了，留了一大块猪肉，既当是答谢又当是出诊费用。
　　村里人就喜欢拿些实际的东西。
　　等着人走了，姜自春才捻着胡子看着白蔹：“你的胆子可是愈发大了。”
　　白蔹知道这是他爹怕自己给人误诊了，怕出岔子，他也没觉气恼委屈，把今日诊的脉状和开的药如实说了一遍，姜自春听完，笑了起来。
　　“你做的很好，以前只要你打下手，倒是爹忽略了你的天赋。”
　　又还不忘连着自己也夸了一句：“我姜家的血脉，自是不会差的。”
　　白蔹嘴角也扬了起来，他哪里有多少天赋，只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
　　以前他不识得字，只能帮着他爹晒晒草药，研磨药粉，药方写的什么一概是认不得。
　　倒是也诊得来脉，但只能口述药方，自己写不下来，找人代笔多有不便，自己又不是名医，也不可能有个专门的药童，后头又被一轿子抬到了宁家，更是没有机会独当一面给人看诊。
　　他爹虽是识字，且不说大夫忙碌，日里难空闲出来，又还得养家糊口，便是有心教他却也没空闲。
　　倒是后头他进了宁府才因缘际会识了字。
　　书香门第人家，就连大丫头老妈子都是认得字的，厉害些的还通诗书，他大字不识没少被笑话嫌弃。
　　宁府重视读书，府里有私塾供宗族子侄的幼子开蒙，便是女儿哥儿都能前去听学。
　　这便就是大户人家的好处了。
　　那当儿白蔹在宁府无所事事，书塾恰好离自己的院子不远，隔着一堵矮墙，他便日日前去偷学。
　　因是稚子小童开蒙，自己一个白丁，恰好跟上进度，宁府的先生一流，外头是重金都难求到，他就此还真学会了认字，一路看着书塾里的幼子长大，下场科考上榜……
　　若不是那些日子找着了事情干，自己怕是早闷死在了那四方天里。
　　后来他识了字，书塾里又换了一批幼子开蒙，他自是不再跟着重头学习，便就在屋里翻看些医书文章史籍……左右宁府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想得到就像是农户挖颗小白菜一样简单。
　　府里人见他收集医书倒也不足为奇，以为是给他爹收揽的，老夫人说他倒是有些孝心，为此府中人便没有干涉。
　　他收集诗书史籍却让人不明所以，大家不知他识了字，还以为他是痴恋宁慕衍，特地拿他的书以解相思，为此又得了一番笑话。
　　有东西排解日子，他也没理会诸人调笑，毕竟他在府里的富贵闲人眼中本来就是个笑话，无论做什么都是笑谈之资，初始还有些羞愧，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他本来就出身农户，四处皆是粗鄙之人，脸皮自是本这些高门大户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娇贵之躯脸皮要厚，心态也更好，为此宁府破败的时候他也不似府中人想不开上吊吞金。
　　一番苦寒，今终有用武之地，他笑眯眯的搓了搓手：“爹，那以后我是不是能跟着你出诊看病了？”
　　“你有心学，爹自是愿意教你的。不说治他人，有个一技之长也能照料自己。”
　　白蔹赞同。
　　高兴之余，白蔹又想起正事儿，小脸儿又垮了回去：“爹，我今日上山采药遇见了刘五，不知是不是闹了误会。”
　　他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已经尽可能的把难听的话给婉转了，他爹听完还是竖起眉。
　　“这人怎这般，我不过是同刘老爷说了你的年纪，别的都未说，何来的就答应许了，他竟然就还来找你，往好的说亲事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让别的乡亲怎么想。”
　　“刘家这可不行。我明儿便去回绝了，可别徒增事端。”
　　白蔹松了口气：“那我同爹爹一道前去吧。”
　　“不，这般事你别去，爹帮你料理了就是。”
　　姜自春背着手在屋里打了会儿转，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便在屋里坐不住了。
　　白蔹正在灶房里洗菜，偏头见他爹又出门去了，想必是要上刘家，他有些放心不下，在腰上擦了擦手，把围襟解下。
　　父子俩一前一后的朝着刘家前去。
　　刘姓是村里的大姓人家之一，宗族人丁兴旺，田产土地、牲口树木都多，房舍修的是城里那般的青瓦白墙，在村里很有些头脸，就是村长也要与之几分脸面，否则许多事情都无法传达下去。
　　白蔹远远的跟在后头，看着刘家的长工前来开门，听闻了他爹前去找刘金，并未让人进去，只在大院门口同他爹说了几句，好似是说的刘老爷没有在家，往村东的庄子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正想着是白跑一趟，忽而宅子背后又走来了一老一少，正巧是地主老爷刘金和他儿子刘五。
　　姜自春见到人微微一笑：“可巧，才以为刘老爷一时半会儿不会返回，倒是我好运气来的是时候。”
　　刘金背着手，虽是个地主老爷，但是常年在村野间穿走，即便比之村户的日子好过得多，可终究不似城中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一张脸被太阳晒的黝黑，穿的再体面也掩盖不住村户之气，此时脸色又不多好，一张脸是更黑了。
　　见着姜自春也只斜了一眼，没有什么好脸色：“家中无人有病，没用得着大夫的地方，回吧。”
　　“刘老爷，我今日前来是想说我们家蔹哥儿的事。”
　　刘金以为是送白蔹的生辰八字过来想谈亲，可这当儿上他哪有这个心情，没好气道：“去去去，再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说，我今天没空。”
　　言罢，刘金不耐烦的搡了一把身前的姜自春一把，扭身就进了自家院子里，刘五也紧跟在他爹的屁股后头，长工识趣的把姜自春拦在了门外。
　　白蔹见着他爹吃了闭门羹还险些被刘金撂倒险些冲出去，心里甚不是滋味，刘家当真是比城里的高门大户还要傲，他正欲要上前去，却来了个乡亲。
　　“姜大夫你在这儿可好，上回你同我那老头子换的药这朝又没了，可能再给我拿点？我正要上您那儿去。”
　　姜自春收敛起方才受了折辱而忿的神色，转而温和道：“上回开的药确也差不多是该用尽了，只不过我眼下还有事情，能否晚些，我再送过去。”
　　“您有什么事我等等也不碍事。”
　　姜自春应了一声，想去敲刘家的门，刘家长工却拦住道：“姜大夫您回吧，方才您也见了，我们家老爷今日心中不痛快。”
　　姜自春叹了口气，折身对村民道：“走吧，取药。”
　　村民见姜自春吃了闭门羹，长看了一眼刘家，走远了些村民才骂了一句：“这刘家用的着人的时候就客客气气，素日可傲着了。”
　　姜自春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白蔹见状收回了脚，没跟过去。
　　想着今日事情说不成，便就明日再来就是了，只是刘家这种态度实在是让人心寒，他又不是要上赶着嫁他们家，如此同他爹摆脸子作何。
　　等着他爹和村民瞧不见身影了，他也准备回去，却见着刘家开门出来个妇人，骂骂咧咧。
　　“那庄子里头的贵人不肯见咱们这样的乡下人家也不是什么怪事，自己上赶着去讨好巴结吃了闭门羹便同我甩脸子，算个什么男人，我这就回娘家去。”
　　白蔹闻声细下想再听两句，妇人年纪不小了却还哭哭啼啼的，也不掩面，似是就想让人晓得刘家待她不好一般。
　　这妇人是刘金的正头娘子，村里人私下说她是妒妇，因不满刘金有好几个小的总是闹腾。
　　三言两语的，白蔹大抵琢磨出了为何方才父子俩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原来是在别人那儿被拒之门外了，这朝回来就摆谱儿也让别人吃回闭门羹。
　　白蔹远望了一眼东边，平垛上有一片修建宽敞的宅子，比刘家修的还漂亮阔的多，那是城里富贵人家在村野修的庄子。
　　像是这种庄子在村野也是常见，大户人家为了方便管理土地粮食牲禽所设的，日常都有管事的出没，时常能见领着雇农。
　　虽是同处一个村子，但庄子上的管事少有同村民来往，毕竟大户人家的奴仆也不是一般平头老百姓能与之比拟的，倒是村子里的地主喜欢去讨好巴结，毕竟攀上了关系就能和庄子背后的东家牵上一根线。
　　白蔹一直都晓得他们村有个大庄子，可却不晓得那庄子背后的东家是谁，听着刘家娘子说是有贵人，莫不是庄子的东家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猜想着，可是又摇了摇头，便是那庄子的东家来了又关他什么事呢？左右那庄子里的人从来没请过他爹去看病，也拉不上什么生意。
　　白蔹正出神的走着，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清雅的声音：“姜白蔹。”


第6章 
　　这个点的村间小道人并不多，白蔹回头，只见身后立着个身着搪磁色交领锦缎的男子。
　　许是前来乡野，未佩多少珠饰，可贵气之人即便是轻车简装有意低调，行在这乡野之间也是出类拔萃至极了。
　　白蔹见到面如冠玉的人，左右竟也未带随从，既是惊讶他怎么会在此处，又有些心虚，索性一脸茫然无知，当眼前之人只是个问路的一般：“郎君找谁？”
　　宁慕衍轻挑疏淡的眸子，凝视了片刻面前睁着大眼睛装着无辜样的小哥儿，一语戳穿：“穿上衣服不认得我了？”
　　白蔹眸子一睁，微微张口。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也是能拿出来说的？
　　宁慕衍不咸不淡道：“看来也并非如此。”
　　既是对方都这么说了，白蔹也不好继续装，换了个不慕权贵微有些气势的语气：“若是郎君是为着先前那事儿前来找我，实在是用不着。”
　　“为何？”
　　白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因为我已经打算忘记这件倒霉事，并且不知好歹的想和宁少爷能再没有任何瓜葛。”
　　宁慕衍眉头一拧：“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白蔹闻这略带一丝幽怨的质问，倒很像是自己始乱终弃了一般，他咬牙道：“便是郎君人中龙凤，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不讨厌正常人还能喜欢上不成？”
　　宁慕衍深看了他一眼，白蔹是看不透那双眸子下究竟想些什么，也就闷着由他看，半晌后才听人道：“我知道你不高兴，虽你我皆是受人构陷，但于情于理你都是吃亏的一方，我应当有所表示。”
　　白蔹有些闹不明白历来高傲的宁大少爷如何一改秉性，对一个折辱过他的小哥儿这么有耐心了，可不管如何，他不能被表象所迷惑走了老路。
　　“要表示是吧，也行。”白蔹手一摊，厚着脸皮道：“我一穷苦人家的小哥儿别的不贪，就好点银钱，郎君拿点碎银子就当把事情摆平了。”
　　白蔹板着脸，摆出一副拿点钱就能把我打发了，我很廉价的神色。
　　他深知这人厌恶什么，便是要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没用廉耻的市井小民，目光短浅，贪财好……现在已经不怎么好色了。
　　宁慕衍见他这般，果然蹙起了眉，脸色并不好看，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宁慕衍才有了动作。
　　白蔹见人终于无法忍受的侧身从袖衣里去取钱，他见状微不可查的呼了口气。
　　但瞧见堂堂宁府的大少爷半天才摸出几个铜板时，白蔹还是瞪大了眼睛，这抠搜的做派宁府的人当真也不管管！？
　　“我……我便值这点？！”
　　他虽不是真冲着要钱去的，可看着这点子铜板来打发他，不免还是有些气恼。
　　客气一下说给点碎银子宁慕衍还就真给点碎银子，这人倒是挺会顺坡下驴，便是那楼子里叫个最次的哥儿作陪吃酒也不止这点，亏他还能泰然自若的拿得出手！
　　宁慕衍面色认真：“出门在外未带银两，还望见谅。”
　　还未带银两？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出门在外得多带点银钱才好使，蒙骗谁呢！
　　“若是你不信，不妨开个价，随我到庄子去取？要多少都可以。”
　　白蔹微有些吃惊，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是宁家的庄子？”
　　“嗯。”
　　白蔹以前都不知道他们村里的这处庄子竟然是宁家的产业。
　　“如何？”
　　不如何，横生枝节。
　　他还怕跟着过去关上门又被扑呢！
　　“罢了罢了。我这等乡野粗民还是不去糟践宝坻。”
　　白蔹微敛眸子，眼睛下移放在了宁慕衍被腰封束的十分板正的腰上，目光游离：“我也不是那起子强人所难之人，既是宁少爷有难处未带钱银，不妨就把腰间的玉抵给我，如此也就两清了。”
　　宁慕衍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他用食指挑起，白玉与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更显不菲。
　　宁慕衍未有半分不舍，翻动手指就要给白蔹取下玉佩。
　　白蔹安静等着，过了半晌，他见宁慕衍抬眸看着他：“素日是下人系的，我手生一时取不下，你来取。”
　　“……”
　　你养尊处优，你清高，连取块玉佩也不行，就是不行！
　　白蔹瘪着嘴，有些不情愿的上前去摘玉佩，宁慕衍身修体长，白蔹只到他的耳朵，要低着些头才能解玉佩，刚一靠近人便可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
　　宁慕衍素喜此香，书房里都点的都是沉木，也不知是不是被熏入味儿了，后来宁家破败再用不起沉木，流放路上白蔹也时常在他身上闻到这个味道。
　　“系的也太牢实了。”
　　白蔹半天绕不下来，忘了刚刚在心里偷偷诽谤宁慕的话，用力扯了两把，不耐的道了一句，这东西怕是真贵重，忽然有点后悔开口。
　　“玉佩牢实。”宁慕衍垂眸看着白蔹的头顶，口吐气息温热：“我的衣带不牢实。”
　　白蔹被暧昧不清的话撩得耳根子一红，抬眸瞪了宁慕衍一眼：“你到底是不是读书……”
　　话还未说完，啪嗒一声，宁慕衍的腰封甚是应景的落到了地上，外衫失了束缚也随之奔放散开，很不见外的露出了内里的纯白色亵衣。
　　白蔹：！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宁慕衍有些无奈，见傻了一样的白蔹，又面色淡定道：“还是赶紧重新给我系上才好。”
　　“噢……噢！”白蔹赶忙捡起腰封和滑落的玉佩，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他抓着宁慕衍的外衣交叠，手忙脚乱的往腰封里塞：“不、不好意思，我不知你腰带这么松。”
　　“无妨，现在知道也不晚。”
　　白蔹咬住下唇，无端给他说这些干嘛。
　　两人精力都聚集在腰带上，不知村道上两个正说笑着回家准备烧饭的妇人朝这头来了，此时走近了的妇人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挽着篮子，瞪直了眼睛打量着两人。
　　“敛哥儿，你们搁这儿是在干啥呢！？”
　　白蔹恍然回头，险些脚下不稳。
　　“不、不是。”他惊的结了巴，恍惚间发觉自己还抓着宁慕衍的腰带，远看实在像是在对人上下其手，立马像甩开什么晦气物一样松了手：“我跟他不认识的……”
　　“不认识也这样？！”
　　“没有没有，他衣服坏了，我只是好心帮他整理一下。”
　　白蔹觉着自己现在是满身张嘴也说不清了，连忙同宁慕衍使眼色，咬牙道：“你、你快说是不是啊！”
　　宁慕衍微敛眸子，自顾自的整理被白蔹拾掇了一半就丢下的凌乱的衣衫：“你说是那便是。”
　　“你！”
　　两个妇人简直没脸看，赶紧拉过白蔹笑得眯起眼，小声道：“蔹哥儿，啥时候说定的郎君，瞧着可是俊的很，哪里的人户啊？像是读书人。”
　　“我没有！”白蔹嘴里发苦：“真不是！”
　　“还说不是呢，婶子又不是大瞎子！也别藏着掖着了，快跟婶儿说说嘛。”
　　眼见白蔹被左右夹击，宁慕衍轻拍了拍衣角，语气甚是熟稔的同白蔹道：“我先回庄子了。”
　　言罢，同两名村妇微微点头致意，村里虽也有读书人，可哪里有这等相貌齐佳的郎君，虽是冷淡了些，村妇也如春风拂面，便是能做人母亲的年纪了，却也不妨碍瞧着人笑得痴痴然。
　　白蔹想要叫住宁慕衍，可此番情境再落入别人眼中倒像是他多舍不得人一般，也只得看着人翩然而去。
　　待着人走远了，两个妇人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哥儿，吃喜酒可别忘记叫婶子啊。你可真真是好福气哟，这般的小郎君在府城也是少见。”
　　“别看了，折寿。”
　　白蔹气恼的骂了一句，他说的是实心眼儿的话，妇人却以为她是吃味了。
　　“你这孩子，婶子多瞧两眼都还不乐意了，难不成婶子还能跟你抢不成。”一语方尽，妇人又拉扯着白蔹八卦道：“他说回庄子，莫不是前头攒雨庄的人？”
　　“不会是田庄头的儿子吧，听说他儿子是读书人！蔹哥儿，你家祖坟是冒青烟了不成！”
　　“到底还是姜大夫有本事，能给你说到这样的好人家。”
　　白蔹只觉得耳根子上两只蜜蜂在嗡嗡直飞，吵的他脑仁子疼。
　　“没有，没有，全都是没有的事儿！”
　　“哪里没有啦？蔹哥儿别不好意思了。”
　　白蔹见宁慕衍走远不见了，立马翻脸不认人，睁着双眼无辜问道：“两个婶子说什么呢？我怎一句都听不明白，我可回家去给我爹烧饭了。若是二位婶子田间劳累常出幻觉，我回去给婶子开药拿来！”
　　说完，趁着两个妇人震惊他怎么可以这么装糊涂的同时，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他倒是不怕两个村妇在村里胡说，这番事说出去谁会信，左右城里也多的是不明是非之人爱编排一段宁慕衍的风流韵事来博人眼球。
　　“什么燕颔儒生！”
　　白蔹回到家里拎着斧头，摇摇晃晃的往木头上砸，咔咔劈了一箩筐的柴火。
　　“分明奸诈狡猾。”
　　姜自春在后屋里捣药，听到院子里惊心动魄的劈柴声，捧着药罐子去瞧了一眼。
　　“蔹儿，你别气，今日怕是刘家的有要紧事没把话说清楚，爹明儿再去。”
　　白蔹听到他爹说话，知道他是误会自己在因为刘家的事情生气，悻悻收起了手：“没事，我、我就是想多劈点柴，看着像是要下雨。”
　　姜自春看了一眼天，倒是真还像是要变天了：“已经够使了，来帮爹爹打个下手，教你一些药理。”
　　白蔹嗳了一声：“我把柴火抱到灶房就来。”
　　天擦黑时，两声雷响，不一会儿乌云靠拢，暮色四沉，雨点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落响了。
　　白蔹前去关窗子和门，风夹着雨丝灌进袖口里还有些冷，他搓了搓双肩，赶紧把门关上缩进了屋里。
　　夜里，白蔹躺在床上，看着枕头边那块无暇玉佩，那张如玉一般的脸便翩然在脑海中浮现。
　　他心里恼的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知那人不在府里读书来村里做什么，也回城里了没，现在已经给了玉佩，两清还做数不做数？
　　屋外的雨乱七八糟的下了一整夜。


第7章 
　　夏雨迅猛，昨夜没有抱进去的柴火吸饱了水，到处都水汪汪的。
　　周遭田野间尽数是哗哗的流水声，白蔹打开门就见着有村民挽着裤腿急慌慌的奔忙在村道上。
　　昨夜雨下的久，稻田里势必蓄了许多的水，眼下还未正式入夏，天气并不干旱，田里池塘都有水，再遇上大雨水蓄满就会冲垮田坎，届时田里的水倾泻而下，会冲毁底下的稻田，原本蓄的水也会流干。
　　不单如此，大风大雨的，掀了农户房舍的草皮屋顶或是瓦片，屋里到处漏雨。
　　为此像这般下过了大雨的清晨最是忙碌，披着蓑衣戴着草帽去检查稻田土地的，也有忙着修整屋顶的，村里可是嘈杂。
　　白蔹也戴了个小草帽，去地里看了一眼家里的药草有没有被风吹倒，出去了一趟一脚的泥泞，索性是药草虽然被淋的有些没精神，可好在没有糟蹋倒地的。
　　他顺道在自家的菜地里摘了几根带着雨水的小葱和菜苗回家下面。
　　回来的时候，他爹忙慌慌的提着药箱子：“蔹儿，爹出去一趟，村头王家的老大爷腿折了，我得去瞧瞧。”
　　白蔹闻言连忙脱下全是泥巴糊主的雨鞋：“怎么回事？”
　　“说是院子里那颗大槐树昨儿被雷劈中断下来砸进了屋顶，人正睡着被砸中了。”
　　白蔹听得心惊，连忙也去帮着姜自春收拾东西，拿了草帽和雨鞋。
　　“你吃饭就别等我了。”
　　姜自春匆匆穿上鞋子带上草帽拎着药箱就赶紧往病患家中跑，临到院子门口又折身回来对白蔹道：“外头到处都湿滑的很，等放晴了再出门去。”
　　白蔹点点头：“我知道了，爹路上小心。”
　　姜自春前脚刚走，白蔹进屋拾掇了一通，外头还下着小雨，雨天闲着也是闲着，他想翻几块好点的木头拿到木匠那儿定一个医药箱，到时候就能和他爹一样带着药箱出门了。
　　像样的木头还没找到一块，院子里先响起了敲门声。
　　白蔹放下东西出去开门，见着来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哥儿。
　　“你找谁？”
　　小哥儿急道：“我是前头攒雨庄的人，庄子里有人病了，想请大夫走一趟。”
　　白蔹听是攒雨庄，眉心微动：“可我爹已经出去看诊了。”
　　“那小大夫可能走一趟？”
　　白蔹心思活络：“我没如何出诊过，还是稍等等我爹就回了。再者攒雨庄没有请过我们村的大夫啊，素时有人病了是怎么医治的？”
　　小哥儿道：“庄子里原是有个大夫住着，只不过昨日去了城里，要两日后才回来。我们只是庄子上的下人，东家肯安置一个大夫在庄子已经是东家仁厚，这朝哪里好去麻烦庄头，便就近来请村子里的大夫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痛，只昨夜大风大雨夜里冷，我娘不甚感染了风寒，只要小大夫看了开两剂药治风寒即可。”
　　既已经套出了话，医者父母心，白蔹道：“那你稍等等，我拿点东西就过去。”
　　白蔹随着小哥儿一路去了攒雨庄，路上湿滑，等到庄子的时候雨鞋上的泥都已经糊了两斤稀泥，白蔹还是第一次过来，他见庄子内里宽敞的大院儿面了平整的石板，昨夜被雨水冲刷的反光，几个庄子里的仆役正在扫落叶。
　　这当儿庄子不似村里的忙碌，反倒是井井有条甚是安静。
　　白蔹在外头捡了根小木棍把脚底黏上的泥给削掉，这才随着小哥儿进去，进了大门以后就往左手边的抄手廊走。
　　“蔹哥儿？你咋来这儿了？”
　　白蔹在走廊尽头见着个静候厅，过去有两个人正在喝茶，是刘金和刘五，瞧见他走进来，刘金率先抬起头来问他。
　　“我来看诊。”
　　“你也会看诊？”刘金颇有些意外。
　　白蔹轻轻点了点头，不欲与其多说，紧跟着请他来的小哥儿，两人走远了些，白蔹才问道：“你可知这两人在此处做什么？”
　　小哥儿挺客气回答：“他们两人是来拜见庄头的。”
　　白蔹想平日不来拜见，作何这两日来的这么勤，他正想问一句是不是宁慕衍还在庄子里，小哥儿先他开口：“到了。”
　　言罢，白蔹便被引进了一间屋子，床上卧着个老妈子。
　　“娘，大夫来了。”小哥儿上前去把妇人扶起来，白蔹上前摸了摸脉，又探了下妇人的额头：“有些发热，我带了点草药过来，可能不够，还得回去取。”
　　“小大夫说只是发热伤寒我就放心了，您说下方子，庄子里有基本的药。”
　　白蔹心想大庄子里条件就是好：“也行。”
　　像是伤寒发热的方子都不必写，医疗的药草也都是些耳熟能详好辨认的草药，白蔹口述了一遍。
　　“按时熬药喝，很快就退热了，便是夏日的时候下雨天气也别贪凉，湿了头发衣裳要及时沐浴换干爽的衣服。”
　　小哥儿应了两声，白蔹起身：“那我就告辞了，若是还有什么可以再来找我。”
　　“好，多谢小大夫。”小哥儿正要结出诊的费用，门外先来了个中年男子。
　　小哥儿见着人十分恭敬的叫了一声：“黄庄头。”
　　中年男子跨步进屋：“张妈妈如何了？”
　　“多谢庄头关切，大夫说了只是寻常发热。”
　　中年男子闻言看向白蔹，微微一笑：“听说张妈妈病了，你前去请了大夫过来，这朝过来看看张妈妈，顺道还想劳烦大夫跑一趟。”
　　“可是还有人病了？”
　　庄头未置可否，只同白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白蔹跟着庄头走，心里没底，只怕是什么集体的伤寒发热，如此就可能不是普通病症了。
　　他神思飘忽之际，忽见是出了小宅屋进了正堂，一路向着轩敞的屋子过去，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妙，临到正房门口，他忽而顿住脚步：“黄庄头，我这从外头过来，怕是污泥脏了地板。”
　　庄头闻声看了一眼白蔹的鞋子：“无妨。”
　　言罢，便从正房门口置放的鞋架上取了一双干净的拖鞋递了过去，白蔹抱着干净的鞋子，连推辞的借口都找不到了，只好换了鞋子跟着进屋。
　　果不其然，他入了正房便见着端坐在桌案边垂首题字的年轻男子，许是才起身不久，头发随性的用一根青玉簪子挽在身后。
　　“少爷，大夫来了。”
　　闻声宁慕衍将紫毫笔放置在砚台上，抬眸却看向了跟在庄头身后的白蔹。
　　庄头见状心领神会，未再言语，对着宁慕衍行了个礼，微微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带上了屋门。
　　白蔹见门合上，下意识吸了口气，有点想逃跑出去。
　　“可用了早食？”宁慕衍从书案前先站了起来。
　　白蔹回过神，没有回答题外话，打量了宁慕衍两眼，很公事公办道：“宁少爷容光焕发气色好，不知是哪里不舒坦。”
　　宁慕衍见他答非所问，也并未生气，答道：“胸闷气短，夜不能寐，不知情由。”
　　“许是宁少爷初来此地水土不服。”
　　宁慕衍就近在桌边坐下，自顾自的挽起袖子：“还是诊脉看看吧。”
　　白蔹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伸到自己身前修长的手腕，他垂着眸子心下无奈叹了口气，伸手要把上去前又顿了顿，转而从身上取出一块丝巾覆在宁慕衍的手腕上，这才把手放上去摸脉。
　　温热的皮肤温度有些高，隔着丝巾白蔹也感觉不是正常的体温，但这分明不烫手的温度，却还是烫红了他的耳尖。
　　自己明明重生在两人事后，可不知脑子里怎么无端对皮肤发热时纠缠的炙热记忆那么深刻。
　　他心中默默淌泪，辞别了黄花小哥儿的身份，便再也回不去纯洁的光景了。
　　宁慕衍静静的看着白蔹放在自己手腕上的丝巾，面如菜色，眉头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小姜大夫竟还能覆巾诊脉？”
　　“我爹教我的。”
　　“小姜大夫小小年纪，医术倒是了得。”
　　白蔹被一口一个的小姜大夫喊的有些飘飘然，心神更乱了，索性闭上眼睛探脉，也示意他闭上嘴。
　　可宁慕衍并没有闭嘴的意思，反而道：“我身体可有何不妥之处，或有隐疾？”
　　白蔹心中嘀咕，你能有什么隐疾，我还不知道？
　　他干咳了一声：“宁少爷多虑了，怎都往隐疾上想了，只是微有些受寒发热。”
　　“是吗？那当是我危言耸听了。”宁慕衍看着白蔹睁开的眼睛，不咸不淡道：“日前有人说我或有隐疾，不过既听小姜大夫的话我便安心了许多。”
　　白蔹小脸儿顿时夸了下来，迅速收回了手，顺道也收回了自己的丝巾：“想必那人只是同宁少爷开个玩笑，宁少爷品性高洁，定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我原以为那人性子怯弱，没想到也是会说玩笑之人，确是不想我有些误会了。”
　　“人也不光只一面，宁少爷可能并不了解这人。”
　　宁慕衍深看了白蔹一眼：“你说的不错，是我不了解他。”
　　“那我当好好了解，以此弥补过失。”
　　白蔹如芒在背，他咬牙，弥补什么的，可以但真的没必要。
　　“我开些药，煮点桂枝汤服用可治发热。”他微微一笑：“听闻前来请我看诊的哥儿说庄子里有基本的药材，我前去告知一声管事，今日就先告辞了。”
　　白蔹生怕宁慕衍再缠着他多说，那人倒是没再说什么，只道：“今日多谢姜小大夫了。”
　　言罢，他喊了一声外头候着的人，门被打开，宁慕衍并没有多留他。
　　白蔹跟着庄头往外走，微不可查的瘪了瘪嘴，这人的行事做派当真让他摸不着头脑。
　　庄头和善道：“多谢大夫清早跑一趟，前厅里备下了些糕点，大夫用了再回吧。”
　　白蔹正想说不用，庄头又道：“这是庄子待客礼数，我们少爷千金贵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马虎，若是大夫未归，还得劳烦小大夫跑一趟。还请大夫稍等片刻，待我取了看诊费用交给大夫。”
　　前头的话白蔹没听进去，宁慕衍虽然是读书人，身体却壮的跟能犁十亩地的牛差不了多少，可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宁府那般清贵之家不养纨绔子弟，家中读书人都是精心培养擅六艺的君子，骑射精通，就算是上阵也是不差的，一个小伤寒还能翻出什么波浪。
　　今儿要不是这庄头跑得快喊了大夫，宁慕衍的轻微伤寒自己都要好了。
　　要紧的是结账，白蔹可不想这趟白跑，也就没再拒绝，屁颠儿屁颠儿跟着庄头去了。
　　他们俩这回走的是另外一条廊子，与早上来时的廊子一上一下平行，在下廊的刘家父子俩眼尖儿的瞧见了白蔹跟在庄头的身后去了前厅，两人连忙站了起来仰着脖子张望。


第8章 
　　“这蔹哥儿来同谁看病的，怎还叫黄庄头给引着了。”
　　刘金收回脖子咂摸了下嘴，心里开始盘算。
　　“爹，黄庄头有空闲招待蔹哥儿，却不搭理咱们，怕是今日也白跑了。咱们家也不是那起子低贱之户，何必要这般低三下四的来此处热脸贴冷屁股。”
　　刘五见着白蔹在攒雨庄来来回回的，还被庄头客气招待，心里不大痛快，不满的坐了回去又闷了口茶，茶盏子里的茶都快被父子俩喝干了。
　　刘金背着手慢腾腾的回到位置前：“你哥来口信儿说宁府大少爷来了攒雨庄，他在宁家做事多年也还只是在外院儿做事，便是只在个外院儿这些年可也没少在村里长脸，如今东家少爷来了村子，这么好的机会如何不来求见。”
　　他领着刘五来还做着能把这个儿子也往宁府里送的美梦呢。
　　“二位久等了。”
　　父子俩又坐了一刻钟的功夫，正没个着落的等着，忽而见着庄头竟然过来了，连忙站起身，殷勤笑着：“庄子里的茶水好，一时喝着倒是让我们父子俩忘了时辰呢。”
　　“刘地主的大儿子在府里做事勤谨，很得主子看重，若是喜欢这茶，我叫人包两盒送去。”黄之幸客气了一句，又道：“只是今日不巧，二位怕是见不到我们家主子了。”
　　“昨夜天凉，我们主子不甚染了些风寒，实在是不宜面客。”
　　虽是客气话，又被推拒了，刘金闻言却还是舒坦，听说主子病了，立马露出比自己老娘病入膏肓还要关切的神色来：“这几日天气多变，稍不留意便感染了风寒，宁大少爷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黄之幸点了点头。
　　刘金跟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见庄头不如何说话，便自己找话来说，毕竟素日里能说上话的功夫也不多：“方才见着是请了我们村的蔹哥儿看诊？”
　　“正是，庄子里的大夫去了城里，便劳烦了村里的大夫。”
　　“蔹哥儿年纪尚小，素日里咱们请的都是他爹看诊，不知蔹哥儿可看诊的出病症。”
　　黄之幸道：“姜大夫出门了，小姜大夫医术随父也一样高明，我们少爷还说小姜大夫年纪虽小，但是摸脉摸的很准。”
　　刘金与有荣焉一般，又恭维了一箩筐的话，说宁慕衍知人善用，没有贵家少爷的讲究，肯屈身用乡野草医看诊云云。
　　一旁的刘五见他爹说的起劲儿，也试图刷一下存在感恭维黄之幸，大着舌头道：“我们家和姜家已经议亲了，以后庄子里若是有用得着蔹哥儿看诊的地方，黄庄头尽管来喊。”
　　黄之幸早想打发聒噪的父子俩走了，闻言又把嘴边的话摒了回去，状似不经意道：“果真么？”
　　他看向刘金，刘金见黄之幸对此事好似有些兴趣，连忙点头道：“是是。”
　　黄之幸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那可真是庄好亲事。”
　　几句话后，黄之幸打发走了刘家父子俩，这才前去回宁慕衍话。
　　“小姜大夫没有久留，小人把糕点打包了给小姜大夫带了回去。”
　　黄之幸前去回话的时候，宁慕衍正负手立在窗边，目光微有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着丝丝细雨拉长成网，他先叫自己的长随小厮出去端杯新茶来，人走后才道：“他可带了伞？”
　　“小姜大夫来时未有下雨，方才走时小人把庄子里的伞给了小姜大夫。”
　　宁慕衍闻言后便未在说话。
　　往时黄之幸也就识趣的退下去了，只是而今他还有话想说，可又琢磨不出宁慕衍的心思，但见四下无人，也还是试着道：“小人方才打发刘金父子俩时，听闻了些闲话。”
　　宁慕衍抬眸看了黄之幸一眼。
　　黄之幸当即会意，接着往下说道：“听说刘家和今日前来看诊的小姜大夫议亲了。”
　　宁慕衍眉头一蹙：“什么时候的事？”
　　黄之幸原也摸不准宁慕衍对今天前来庄子的小哥儿是什么个意思，但让他专门前去请来看诊便有些不太寻常，这般才多嘴说闲，不过瞧来这话并未白说。
　　他当即道：“小人这便去打听清楚。”
　　门合上后，宁慕衍从窗边踱步回桌前，忽而把握在手上的一本千字文丢在了书案上。
　　他眸光晦涩。
　　这哥儿！
　　动作还真是快，三五两天就把自己给安排出去了，要是自己再晚一天来怕是还赶不上这茬。
　　白蔹回到家里，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他收了伞抖了抖雨水，把伞靠在了屋檐下。
　　手里拎着的一盒子糕点有些沉，方才回来又是打伞又是拎东西，还得当心路滑，可把他的手腕都曲酸了。
　　他甩了甩胳膊，摸到挂在腰间的钱袋子，顺势捏了捏，庄子里的人按照市场出诊费用结给他的，但是算的是两趟的钱，大户人家就是大方。
　　“蔹儿。”
　　听到院子里的声音，白蔹放下钱袋子到屋檐下，姜自春回来了。
　　他爹出门的时候带的是草帽，回来的时候雨大了些，身上都湿润了。白蔹照旧去接药箱子，顺道问病情。
　　“已经接好骨了，后头就要好生养着了。不过老大爷年纪上去了，便是好了以后也干不得重活。”
　　姜自春微微叹了口气，庄稼人有个强健的身子是最要紧的，而今晓得以后干不了重活，无疑是要了半条命去。
　　他进屋一边脱下打湿的外衣，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雕花食盒，疑惑道：“这是？”
　　白蔹也未曾想瞒姜自春，上前便把食盒打开，一开才发现内里放着四五碟子精致的糕点，清甜的香味漫出：“爹刚走攒雨庄那头就来请大夫，我本是没打算过去的，可那头又催的急，前去不过是受寒发热，这是庄子里的人送的谢礼。”
　　他解释了一通，姜自春点着头道：“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当真是礼数周全。”
　　“爹吃点吧，方才忙着出去，连早食也没用。”
　　白蔹一边说着，一边把糕点布开，取出最后一碟子糕点的时候竟然看到一叠白玉山药糕，他怔了怔，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糕点。
　　“好，尝尝这大庄子里的糕点如何。”
　　姜自春没看出白蔹的神色有异，伸手取了一块糕点丢进嘴里，白蔹看着弯了眼角，父子俩难得悠闲宁静的吃会儿东西，可惜却还未坐好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了吵嚷声。
　　父子俩默契的一起探头望过去。
　　“姜大夫，白蔹，在家呢，好事呀！”
　　喜气洋洋又尖锐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姜自春叫住白蔹：“你在屋里，爹出去看看。”
　　白蔹远窥着头顶一朵大红花的妇人在外头喜笑颜开，很听他爹的话没出去凑热闹。
　　姜自春前去客气开门，发觉来的不止媒婆，竟然还有刘家父子俩。
　　见着人，刘五还是闷头闷恼的不如何说话，倒是刘金一改先前对姜自春的冷脸，热乎的拉着姜自春的手。
　　“姜大夫，那日同你提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家里同他娘商量了一通，咱们家都十分喜爱蔹哥儿这孩子，今日就被孩子催促着前来了。”
　　像是上门提亲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家里的当家主母或是夫郎来办，村野乡下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但是刘金自诩大户人家，这次肯亲自前来。
　　一则来是家里的女人回娘家了，他懒得去哄，二则也是在攒雨庄侃了话，这才早早的就准备了聘礼喊着媒婆过来说谈定亲。
　　姜自春没太闹明白刘家是什么意思，昨儿他上门找人一副不欲搭理的模样，今朝又热乎的很，这多少让他心中有些不舒坦，如此反复无常的人家怎是良配。
　　不过他们主动上门也省得他再跑一趟了，姜自春还是把人请了进去。
　　白蔹见状前去烧了一壶茶水来给人倒茶，这般时候都是长辈说话，他也不好插嘴，添了茶水便安静站在姜自春的身旁，坐在对面的刘五直勾勾的盯着他，让他浑身有些不自在。
　　媒婆一顿天花乱坠的朝着姜自春吹捧刘家，刘金笑眯眯的喝着茶，心中甚是愉悦，等着媒婆说完了，他才道：“若是我们两家结亲，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刘金志在必得，且不说他家老五才村里人才算是出众的，便是没有个优渥富足的家境，那也是许多人家瞧的上的汉子，更何况还有一个地主老爷做爹，无疑是锦上添花，是村里的香饽饽，姜家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此次亲自前来，也是看白蔹在攒雨庄得了些脸，他也正当是求进无门，到时候若是白蔹能帮忙牵上和黄庄头的线，即便是这回见不到东家的，来日方长，还怕以后会没机会嘛。
　　不料姜自春开口却是让他脸一黑。
　　“刘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刘家能看上蔹哥儿是他的福气，说来惭愧，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蔹儿还小，若是早早出嫁了我也是膝下寂寞，还想多留他几年。”
　　白蔹听他爹这么说心里便微微松了口气。
　　刘金没想到姜自春会说这种话来堵他，心里早认定他会答应，却没想到被推了回来，一时间还挺没准备。
　　头一次提了一嘴这事儿的时候姜自春都还挺高兴的，他想姜自春小肚鸡肠应当是因为昨天的怠慢而故意抬杠，眉头当即便紧蹙了起来，声音低了几分：“姜大夫要知道我们刘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多少人都求着想把孩子许配过来的。”
　　“这是自然，刘家是村子里的好人家，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姜自春道：“其实我我昨日便想上门说清楚的，只是不巧刘老爷忙碌，这才让刘老爷今日白跑了一趟。”
　　听闻这话，父子俩的脸色都不好看，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刘家在村里得脸，村民都追着屁股后头说好听的，这般被拒了脸上自然是挂不住的。
　　媒婆眼见气氛不好，赶忙开口劝着姜自春：“姜大夫舍不得蔹哥儿这么一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刘家就在村子里，日里都能见是不？等晚上几年可指不准还能找到这样的好人家了！”
　　言罢，又拉过一旁的白蔹，努起嘴拍着他的手：“瞧蔹哥儿和咱这小五多登对儿，姜大夫可不能棒打鸳鸯了。”
　　白蔹见状却不吃这挑拨离间的一套：“是我舍不得我爹的，想多孝顺他几年，我娘自我出生时便难产离世，这些年我爹都没有再续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大也不容易。正因为刘家是顶好的人家，所以才把话说清楚，不想耽误了刘五哥。”
　　百善孝为先，就是那些读书人科考都要考校此项品德，白蔹这么说，门面上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要拒一门亲事，只要是不怕得罪人，倒是也容易。
　　刘金压紧了眉头，狠狠的瞪了姜自春父子俩一眼，要他一个村里有头脸的人同草医低头说好话无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面子上挂不住，甩袖站起身，又暴露了本性：“给脸不要脸！你们以为我刘家惜着要这门亲事不成！”
　　言罢，兀自便折身大步出去了，刘五慌忙跟着站起，前后相顾，最后还是很不甘心的盯了白蔹一眼跑出去追他爹。
　　媒婆见着不欢而散，场面有些尴尬，大抵也是没想到刘家气性会那么大，可这结不成亲也还是乡亲，何须如此，但两边都不好得罪，一头是村里的地头蛇，不是她敢乱说话的，一头又是村里的大夫，谁还没个病痛的时候。
　　她同姜自春告歉了一声：“我瞧瞧去，姜大夫别见气。”
　　白蔹见着刘家把带来的礼一一搬走，他心里反倒是微微轻松了些。
　　姜自春看着前后走了人，家里又恢复了安静，这才站起身，摇了摇头：“这刘家人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些，幸而是没有稀里糊涂的把事情给应承了下来。”
　　白蔹道：“不论如何，现在是说明白了，原本咱们家和刘家也没多少来往，以后也再少来往些便是了。”
　　姜自春应了一声。


第9章 
　　“你吊着个头，丧眉耷耳的还嫌今日不够丢人是不是？”
　　刘家父子俩回到家里，刘金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气，见着刘五还一脸丧气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爹，那这婚事就这么算了？”
　　“耳聋了不成，今天人父子俩说什么你没听见，还惦记着这事儿，人家压根儿就没瞧上你！”
　　刘五听到这话脸上一臊，这么明晃晃的被戳了一下，便是自己老子的气话却也让他自尊心受挫，一连遭了两次拒绝，心中实在是不甘：“可是都已经跟黄管事夸下口了，要是他问起当如何？”
　　“那还不是你没话找话说的，怪的了谁，再者那黄之幸也不过是客气两句，人庄子里有大夫，只不过是这两日回了城里，等回来了还能用的上姜家那父子俩？”刘金气骂道：“若不是你胡乱说话，你爹我今日能前去受气？”
　　“你跟你娘一样就是个不省心的，什么时候能学学你大哥的出息。滚滚滚，让我清静清静。”
　　刘五心里也有气，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被他爹责怪了一通径直赶了出去，憋恼的脸闷红。
　　出门之时，他暗自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退了刘家的亲事，白蔹总算是能得个好觉睡了。
　　夜里寂静，后半夜的时候又下了会儿雨，雷声算不得惊鸣，雨也温和，倒是更显得夜里静谧。
　　清早起来，院子里都不算湿润，白蔹打了个哈欠，他爹也才起来。
　　白蔹有些睡眼惺忪的，想问他爹早食要吃什么，他好去准备，院门口一个下了早地正准备回家吃饭的乡亲在外头喊了一声：“蔹哥儿，姜大夫，方才从你们家的药田过，我见好些草药都倒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闻声白蔹和姜自春对视了一眼，父子俩连忙往地里去。
　　庄稼人就守着一亩三分地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草医看重自家的草药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
　　“前儿雨下的那般大，我瞧草药都没事，昨儿雨不大，想来也没有大碍。”
　　白蔹小跑着追上他爹的步子，一边跑一边劝慰着，草药是他爹的半条命根子，要是真糟践了那可不得心疼死。
　　“遭天谴的，如何就成这样了！”
　　父子俩到自家药田时，姜自春一声惊吼，险些便跪到了地里了。
　　白蔹见着他们家的三块药田清一色的受了糟践，昨日还郁郁葱葱挺拔长着的药草，今儿竟全数草叶横飞，大片的折断在了地里，可谓是一片狼藉。
　　他震惊的无复言语，痴楞的走进田里，拾起一株药草，晨间的天尚不炎热，被折损的药草还新鲜脆生，田里一股浓郁的药草味。
　　“怎么会呢？”
　　姜自春弓着背捡起田里一根根残存的药草，颤抖的捧在怀里，心疼的胸口痛。
　　白蔹见此心里更不是滋味，叠起眉毛愤怒道：“这哪里像是被大雨给糟践坏的，分明就是有人蓄意干的！”
　　下地的村民见着这头有事儿，老远过来看热闹，瞧见姜家的几块药田一夜之间都遭了殃，虽不是自家的庄稼，可是耕地之人心疼粮食，不免也发出唏嘘声。
　　“瞧这也不是想偷药草，只是把草药毁了，谁这么缺德啊！”
　　“是啊，是啊，这不是诚心要咱乡户人的命嘛。”
　　白蔹没有理会乡亲的议论，只是弯着腰想把被踩倒而未曾折断的药草扶起来，低头却瞧见泥土上的牲口脚印，连忙道：“爹，你瞧，这脚印像是骡子。”
　　“咱们村里有骡子的人家不多，最近的一户……”
　　村民喃喃的接着白蔹的话猜测下去，可心中有结论时，却又没有人敢开口说出那户人家的名字来。
　　别人不敢说，白蔹心里恨极了却什么也顾不得：“是刘家。”
　　姜自春抬起头看向白蔹，村民们心中同情姜大夫，可若真是刘家干的，那他们可就不敢胡乱议论了。
　　白蔹心中有了苗头，赶忙爬上药田，顺着路上的牲口脚印走，昨夜虽是下了雨，但是乡野泥地牲口的脚印踩的深，并没有被冲毁覆盖，顺着痕迹一路沿着就是刘家的方向。
　　“爹，定然就是刘家干的！”
　　姜自春性子温和，历来是息事宁人的主儿，而今自己药田被毁，再是温和的性子也温和不了，气势汹汹的同白蔹找着往刘家去。
　　村民们也跟在他身后，一路上看着村道上的脚印议论纷纷。
　　“哟，这不是姜大夫嘛，大清早的前来，莫不是改变主意了？”
　　刘金出门就碰见了姜自春父子俩，原本没打算甩个好脸色，可见着不知作何还来了好些个村民，便还是扯了个客套语气：“大伙儿如何都过来了？”
　　姜自春觉得刘家的嘴脸实在是令人作呕，也懒得与之虚与委蛇，当即把手里的草药拿了出来：“还请刘老爷给个解释，好端端的作何要践踏了我田地里辛辛苦苦栽种的药草！”
　　刘金瞧了一眼姜自春手里的艾草，嗤了一声。
　　“我说姜大夫，你这没凭没据的领着一杆子乡亲来我家里闹是什么意思？昨夜有雨，折了你的药草你便说是我刘家做的，未免好笑！我刘家手底下田地虽不似攒雨庄的几百亩，可我也有上百亩的田地，哪有功夫干这些闲事儿！”
　　刘金言语之间也再没客气。
　　“庄稼地一片连一片，独独是我姜家的药田受了栽秧，一地的牲口脚印，我可是顺着骡子脚印寻到你刘老爷家中，这是证据确凿！”
　　刘金闻言眉头一紧，刘五听着外头的吵闹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过来便和气愤的姜自春白蔹打了个照面，心里有了底，即便如此，他仍是昂着一张木讷的脸，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直到被他爹瞪了一眼，他才微有些心虚的错开了目光。
　　知子莫若父，自家的种也只有自己了解，不过是个眼神，刘金便猜出了是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干的，虽是晓得了真相，但这般承认就是明面上的丢了德行，他哪里肯在村民面前认错。
　　“这村里又不知我刘家有骡子，单凭几个脚印就说是我刘家未免也太妄断了些，那万一是别家故意牵着骡子从咱家门口经过留下的印子呢？无冤无仇，我刘家作何会干这种缺德事？”
　　姜自春不曾想刘家会歪曲不讲理至此，既是这般，他也不想给人留情面：“昨日刘老爷上门提亲被拒了回去，便是不欢而散，可到底还是同村乡亲，怎的使这般小人手段！”
　　刘金和刘五听到这茬胸口明显的高低起伏了几下，看热闹的乡亲听到了个热乎消息，立马又开始嘀咕了，刘金的脸色更是难看：“姜大夫可别在扯些有的没的。”
　　“究竟是我搬扯，还是刘家不讲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刘金见姜自春不依不挠，也是做贼心虚，斥骂之间就想喊人要动手，倒是这关头上有人吆了一声：“村长来了！”
　　“我说什么事啊，吵嚷的这么凶，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这般吵着像什么话。”
　　一个背着手的老头儿在村民的簇拥下语重心长的劝着走过来。
　　姜自春气的喘气，白蔹一边给他爹顺着背，一边同前来的老者道：“村长，刘家蓄意糟践我们姜家的药草，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
　　“我爹医术虽比不得什么当时名医，可却也不差，分明可以去城里的医馆坐堂，也是为着鹿口村的乡亲们着想这些年才一直留在村里做个草医。可如今刘家的作为实在是让我们心寒。”
　　村长微微一笑，温声道：“蔹哥儿伤心我知道，姜大夫这些年为咱们村子做的都是有目共睹，咱大伙儿都是感激着姜大夫的好的，来的路上我也听秦娘子风风火火的说了事情的经过。”
　　白蔹感激的看了一眼跟在村长旁头的秦娘子，肯去帮忙叫村长来主持公道，然而接着他却听历来公正的村长道：
　　“刘家也是咱们村的老姓大姓人家了，从上几辈人开始就在鹿口村，一直以来口碑也是大家伙儿看的见的，想来也不是会做损害自村乡亲之事的坏德小人，这事儿定然中间有所误会。”
　　村子看了眼刘家父子俩，又看了眼姜家父子俩：“瞧着倒是把原本和和气气的两家人惹的面红耳赤，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
　　“村长！”
　　白蔹叠起眉不可置信的吐出两个字。
　　“蔹哥儿放心，事情我一定会好好查查，到时候抓到了那起子败德之人必让他赔偿。”村长笑眯眯道：“好了，大清早的，大家都回吧，劝劝姜大夫别太伤心了。”
　　白蔹面对村长这般的和稀泥，见刘家父子俩得意的嘴脸哪里肯答应，扭着不肯走，要村长主持公道。
　　“也要给我一些时间不是，哪里一下子就能查出来的，蔹哥儿别急。”
　　“村长，这分明就是刘家做的，您如此不就是包……”
　　话还没说完，村民赶忙上前去拉着白蔹和姜自春一边劝一边往回走了，生怕白蔹再说出得罪村长的话，如此就得罪了村里两家主事的，到时候只怕有的是小鞋穿。
　　白蔹挣脱不过，一路被拉着离开，气的小脸发红。
　　“怎能如此不讲理！”
　　去请村长的秦娘子叹了口气：“那刘家从上两辈人就是村里的地主了，村里都还得依仗，哪里肯得罪刘家，明面上如何敢打他刘家的脸。蔹哥儿，你也别怪大家不帮你说话，实在是刘家在咱们村盘桓多年，根子深厚，寻常人家多多少少都得借着刘家的光吃口饭。”
　　白蔹张了张口，姜自春拍了拍他的手，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秦娘子说的不错，刘家在村里产业不少，村民们不少壮力都靠着给他做事挣些庄稼外的钱补贴家里，不怪大伙儿，也怪不得村长。今日是咱们冲动了。”
　　他叹了口气，扯出个笑：“无碍，爹再去田里看看，还能收些药草回来，也不算是全部糟践了。”
　　村民们看着姜自春清瘦微弓的背往自己地里去，瞧着甚是辛酸，大伙儿大抵都受过姜自春诊治，见姜家遭此也都不好受，上前道：“姜大夫，今儿我地里没啥活儿，我帮帮您吧。”
　　白蔹咬了咬牙，心中五味杂陈。


第10章 
　　黄之幸奉命前去打听刘家和姜家结亲一事，亲事未曾打听清楚是何时定下的，倒是先行打听到两家因药田大吵了一架。
　　一举两得，他当即便前去回禀了宁慕衍。
　　“但凡是明白人都瞧的出这事儿是刘家仗势欺人，却碍着地头蛇的身份，寻常村民只得忍气吞声。”
　　宁慕衍眉心微蹙：“刘家一个小门户竟敢如此。”
　　黄之幸小心道：“乡野之地，蛇鼠报团，穷苦百姓也只能吃哑巴亏。今日小人前去打听之时，听闻姜大夫和小姜大夫甚是伤心，遭此不公，心中定是郁结，少爷想如何处置刘家？小人但凭吩咐。”
　　宁慕衍眸光阴沉，若是亲自出面，贸然出手收拾这等杂碎，反而惹人非议。
　　他微做思量：“我前两日听闻你说刘家有个儿子在府上外院做事，你派人前去速速把他叫来。”
　　黄之幸不敢多问，只恭敬应声：“小人这就去办。”
　　……
　　“当真是蠢，既是纵着骡子去糟践姜家的药田也就罢了，竟然蠢的还留下痕迹！做个让人偷了，让人抢了的样式都想不到，还留下能找到家里来的证据，你怎么不好心再留个指路牌下来！”
　　姜家一行人走后，刘金关上门把刘五痛斥了一上午：“今日若不是村长帮着说话，姜家那父子俩带着一群村民来闹，怕是还不好收场。”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转着圈的骂刘五，却也不是怪人去糟践了别人的田地，是气刘五死脑筋不知灵活变通，骂着便又道：“你没一样比你大哥强的，一个爹生的不知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自己老子三句话不离他哥也就罢了，却三番五次的拿着他与之比较，刘五心里早就有了气，今日再按捺不住也同他爹顶嘴：
　　“大哥是样样都好，我什么都不如大哥！今日姜家的还敢过来找事便是我没把人教训住，还让他能上门来，我这就去收拾了那父子俩！”
　　话毕，还没等刘金说话，刘五便梗着脖子跑了出去，可惜没能出大门，就被一声威压的吼声给吼在了原地：“你还想上哪儿去，还嫌惹下的祸不够大是不是！”
　　刘金听到熟悉的声音晓得是老大回来了，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老大动怒的声音心里不免咯噔一下，他没出去倒是老大把老五给拎了回来。
　　“怎的了这是？今朝也不是府里能休沐回家的日子啊。”
　　刘家老大个子其实还没有刘五高大，但是气势上却一下子便把刘五压了下去：“这可就要问老五干了些什么好事了！”
　　“这、这话怎么说啊？”
　　刘金不明所以，虽然是有了点麻烦事，但也不过是村里的一点鸡毛蒜皮，如何能把事情闹到老大那儿。
　　刘家老大血气翻张，死死瞪了几眼先前还气势汹汹，而今两句话被他训的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看他的刘五，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些心情，徐徐说道。
　　他本在府里好好的做着活儿，听说大少爷这两日去了鹿口村的庄子上巡检查账，一早便托人带了口信儿给家里让好好奉承大少爷，这日正想着问问熟人他爹有没有带话回来，却是先被大少爷身边的长随小厮给喊到了庄子上，说是大少爷要见他。
　　原还是满心欢喜，想着可能大少爷到了鹿口村，他爹尽好了地主之谊，少爷这朝叫他过去许有褒奖，可谁晓得却倒了大霉。
　　他一早上得到消息还喜气洋洋骑着马飞奔过来，进了庄子却被撂在庄院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直站的他腿肚子发酸发麻，大府邸里做事做人，他当即就晓得这是犯事了，主子再给下马威！
　　受罚也罢，一个大老爷们站会儿还能扛不住不成，最抓心挠肝让他如芒在背的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被大少爷如此责罚。
　　他心里十分惶恐，须知宁慕衍在府上来去匆忙，管理下人这等事从来不会是他出手。
　　像油煎一样立了几个时辰，他才被叫了进去，见着宁慕衍他大气不敢出，只紧紧跪着匍匐在地上，宁慕衍只说了一句：“回去看看你爹还有你五弟吧。”
　　刘大找不着北，可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出去，见着黄之幸他哀求询问：“大少爷似是动了大怒，我这等在外院做杂事的见主子的机会都不多，实在是猜不出主子的意思，黄庄头精明眼亮，可晓得究竟是小人何处不妥当惹得少爷不愉？”
　　同是鹿口村，又都是为宁府做事，黄之幸倒是卖了他一个人情，道：“村子里的姜家刘兄弟可认得？”
　　“识得，是那户草医？”
　　“姜家有个哥儿，不知是何缘由，少爷似乎颇为看重。”
　　黄之幸话尽于此，刘大心中有了些底，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同黄之幸谢了又谢，回来扯了个长工一问，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当真是出息了，瞧中姜大夫家的小哥儿也就罢了，客客气气上门提亲也未有不妥，便是人家拒了，外人晓得却也说一声蔹哥儿抢手，人家不答应你还放牲口去践踏人家的药田，怎不能死你！”
　　想着今日受的屈辱，以及往后的日子，他抬起脚便在刘五身上踹。
　　刘金虽是喜爱大儿子，可见着老大这么打老五还是上前拉住人道：“你弟弟这么做也是一时气不过，那姜家什么小门户，咱们家瞧上是他的福气，却还装模作样的拒绝提亲，不是存心想让咱们家丢脸嘛，老五做事是莽撞了些，可也是为着家里。”
　　“为着家里！”刘大气的鼻孔冒烟：“那蔹哥儿又不是神志不清，放着天仙不要，难不成还要个癞蛤蟆不成！”
　　“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刘大直言道：“那蔹哥儿是大少爷看中的人，你还想去跟他抢，不自量力就算了，还干了这番蠢事，害了自己还想拖着我去死！”
　　刘金瞪直了眼：“你说啥？”
　　“否则爹以为我会在宁府里好好待着被大少爷叫回来？回来前我还在攒雨庄里胆战心惊的立了快两个时辰呢！若不是要吃午饭了，没准儿我还搁那儿不知所以的杵着！”
　　“哎哟，老天爷，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刘金原还心疼了一下刘五，而今得知这么一茬，只恨不能两脚踹死刘五这块木疙瘩：“成事不足败啊！”
　　刘五也没想到自己会惹出这样的祸端来，他时常听自己大哥说宁府是何等家大业大，权势通天，眼下自己犯了大事儿得罪了宁府嫡子，那不单是祸害牵连了他哥，只怕他们家也岌岌可危。
　　“哥，哥，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他也顾不得别的了，爬到刘大面前去：“我也不知蔹哥儿背后靠着宁大少爷啊，若是知道，便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还能作何，收拾收拾赶紧去姜家告歉！”
　　白蔹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跟姜自春才把被糟践了三块药田全部拾掇整理了回去，等收完了药草，已经正午了。
　　雨后太阳毒辣了起来，白蔹在灶房里做午饭，姜自春一个人把捡回来的残枝败叶放在簸箕里晒，正把草药薅均匀，抬头便见着刘家父子几人相携着过来。
　　然而为首的竟然是鲜少在村里见着的刘家老大。
　　姜自春放下手上的药草，以为刘家前来闹事，冷下脸却见刘大一脸歉意道：“姜大夫，我回来便听说我这弟弟干了糊涂事，这朝扯着人前来同您道歉，实在是对不住。”
　　白蔹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见着刘家父子几人一改早上时的蛮不讲理，客气恭敬的很，他感到十分奇怪，不晓得这刘家又做什么妖。
　　院门没关，便是姜自春不想请人进来，刘家几口子还是自己就进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姜自春道：“刘大什么意思？先时刘老爷和你五弟不是说误会拒不承认嘛。”
　　“这小子干了错事怕受责罚，才瞒着不肯承认，我爹也是不晓得。”刘大道：“我恰巧回来，听闻这事便跟我爹仔细问了，这才知道。”
　　言罢，刘大扯着刘五上前，厉声呵斥：“你干些糊涂事，还不给姜大夫道歉！”
　　刘五畏畏缩缩的在姜自春面前低下头：“对不住姜大夫，是我性子莽撞，以后定然再不会干这般蠢事。”
　　“你就是这么道歉的？！”
　　刘大呵了一声，一脚过去刘五便咚的一声跪在了姜自春面前，吓了人一跳：“对不住姜大夫，任您责打，您若是不宽慰我便跪死在此处”
　　这人要死要活的，同早上事不关己昂着头颅的模样大相径庭，姜自春这几日算是深刻体悟了刘家的反复无常。
　　刘大趁着空隙连忙递上了个钱袋子：“自知是姜大夫种药草不容易，这些银子以做补偿，还望姜大夫大人不记小人过。”
　　糟践了人家的药草自是该赔钱的，这钱当拿，但是在灶房里听着的白蔹却并不打算就只赔钱了事，若犯事赔了钱就罢了，那岂不是太让他们无法无天了。
　　白蔹信步出去：“我们姜家虽没有权势，但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刘大哥既是诚心带人来致歉，那便让刘五哥在村子里澄清一番这事儿究竟是谁的过错，免得到头来大伙儿反倒是说我们姜家有意讹人钱财！倒是比这番跪在此处逼迫我爹要实诚的多！”
　　刘金听到这话就不想干了，前去澄清不就是昭告乡亲们他们刘家仗势欺人嘛，就想张嘴掰扯，却被刘大扯了一把袖子止住，还同白蔹赔笑道：“蔹哥儿说的对，我们回去便前去澄清，让乡亲们都晓得不是姜家的过错，如此可好？”
　　白蔹眉心微动：“如此再好不过。”
　　刘家几口子赔了钱又接连告歉了好几回，临走前，刘大对着刘五还是又打又踹的。
　　白蔹也没跟着前去看他们究竟有没有去和村民们澄清，若是说明白了，便是不去问，也会有村民同他们说。
　　“这刘大倒真不愧是在书香府邸中做事的，可比他爹和弟弟讲理多了。”
　　姜自春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家几口子远去的身影，喃喃道了一句。
　　白蔹原本就觉得这事怪得很，听他爹嘀咕忽而眸光一亮。
　　“爹，进屋吃饭吧，我午后去攒雨庄一趟，先前看诊的病人该前去复诊一遍。”


第11章 
　　宁慕衍正在院子里查点这些年在攒雨庄的雇农，听到下人来报说白蔹来了，查点不过才开始一刻钟，他却挥了挥手先让诸人下去，回了后堂室里等着。
　　“你怎么来了？”
　　白蔹见着宁慕衍，道：“上次来给宁少爷看诊，庄头让我来复诊一次，我钱都收了，自是要来的。”
　　宁慕衍也未多说，依旧还是在桌边坐下，撩起袖子准备让白蔹诊脉。
　　白蔹在他对面坐下，却并没有动作，瞧了一眼宁慕衍的脸色便知人已经大好了，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
　　“怎么了？”
　　宁慕衍见他未有动作，问了一句。
　　“我知此番同刘家起了冲突，他们肯上门来致歉定然是因为宁少爷相助。”
　　宁慕衍闻言兀自收回了手，缓慢放下自己的袖子：“倒也不傻。”
　　“你为何要帮我？”
　　白蔹径直看向面前矜贵的男子，刘家对他们姜家来说是个极大的欺负辱，是大事，可于宁慕衍来说却是无足挂齿之事，凭自己对宁慕衍的认知了解，他从不认为他会亲自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也不是平白帮你。”宁慕衍淡淡道：“我听说你医术尚可，正好我身边缺一个随行医师。”
　　白蔹眉头叠起，又不是行军打仗，更不是流放边疆，干什么还要带个医师在身边：“我也就是个半吊子大夫，宁少爷在城中随意选一个都比我强，何必让我去。”
　　宁慕衍看向白蔹：“别的医术比你强不强我不知，但同我从一张榻上滚过的却只有你。”
　　白蔹瞪大了眼睛，欲要争辩又实在是辩驳不出口，只好咬着牙闷闷道了一句：“竟是不知宁少爷选医师的方式这么特别。”
　　宁慕衍见人一脸菜色，显然是不大乐意，他收起话头，转而宽慰哄道：“我知你大抵上是不愿意，而今你们家和刘家积怨，刘家是鹿口村的地头蛇，祖辈基业在此，他们要想使歪路子欺负你和你爹，定然是轻而易举。”
　　“我在此一日可以帮你，却也不可能一直在庄子里，若是我离开以后，他们再出手当如何？自然，基于我同你之间的瓜葛，我可以把刘家铲平，可刘家在村里有不少田产地业，同村子的贫苦百姓提供了许多补贴家用做工的机会，要是刘家倒了，村民也会受其影响。”
　　宁慕衍耐心道：“若你是我的医师，知道你背靠宁府，刘家自然会有所忌惮。你自己选吧，我由你。”
　　白蔹听这番细细的利弊分析，既是惊讶宁慕衍这么有耐心，又不免叹息无权无势的悲哀。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选什么最合适，未置可否，只道：“若我走了，那我爹呢？”
　　“我可以安排姜大夫去城里最好的医馆药堂做医师，如此你也可时常见到姜大夫。”
　　白蔹却摇了摇头：“我爹在鹿口村扎根了这么多年，别说是本村，就是附近的村子也依仗着我爹看病，田地房舍都在村里，他如何舍得荒废了。若是要去城里的医馆早去了，他不会挪窝的。”
　　其实这只是一方面，他爹真正舍不得离开还是因为舍不下过往。
　　昔年姜自春本是个游医，路过鹿口村义诊时遇见了他娘，这才留下安家置业，没在继续游荡。
　　宁慕衍又道：“那便让庄头前去聘请姜大夫到庄子里来做医师，给庄子里的人看诊，以此为庇佑，等庄子原本的医师回来，村民和别地之人请他出诊也照旧可以前去，如何？”
　　白蔹闻言，便没再搭腔。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妥当的安排，只是他脑子还是微有点灵光的想，既是能请他爹到攒雨庄做大夫受宁府庇佑，何必再把他带去府城。
　　宁慕衍看着眼前的小哥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的动，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疑惑和小心思，自知此番安排的漏洞，如他所想确是能如此，但千百般安排总得也让他沾点好处吧。
　　他不想去宁府他原也不想违背他的心意，只是如此会乱了他的安排，再者这哥儿太会折腾，就怕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些日子他再来庄子时又多了个结亲对象。
　　“我知你有疑惑，若你不同我走，以我看中你的医术为由，姜大夫难道不会疑惑为何我要帮姜家吗？届时你想以何为借口？”
　　白蔹抿了抿唇，这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谢谢宁少爷为我想的这么周到。”
　　宁慕衍见他语气软和，变乖了许多，也哄道：“我见你颇为喜爱研医，到时候你随我回城里，我安排城中最好的大夫同你切磋医术，府中也有不少医术藏书，可一并给你，如此可好？”
　　白蔹眸光一亮，旋即却又冷了下去：“宁少爷，我很感激你所做的，可我还是要同你说明白。”
　　宁慕衍正欲勾起嘴角，闻言眉心一动。
　　“我姜家虽是贫寒人户，但也绝不做公府妾。”白蔹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还是坚持道：“不论你对我多好，我也不改初衷。”
　　宁慕衍考究的深看了白蔹一眼，这和他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可却又有些偏离轨道，他眸色暗了暗。
　　“我答应你。便是早知你有骨气，不为富贵做宅府妾，但我终归是对不住你，一切安排便当助你心想事成吧。”
　　白蔹见宁慕衍并没有生气，且答应的很爽快，心下有些异样。
　　也好，而下既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也没有再要求别的，两方说明白，他也就宽心了。
　　他看了一眼宽肩窄腰的人，忽而想起什么，急忙又道：“做你的医师可以，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白蔹自知自己同宁慕衍提要求有些放肆了，不过他觉得这种事情宁慕衍肯定会答应，说出来也是想表示一下自己坚定的立场。
　　“你说。”
　　“我去了府里你不准碰我！”
　　“……”
　　白蔹见宁慕衍径直看着他的眼睛并未当即回答，瞠目结舌，他他他……竟然犹豫了！
　　“好吧。”
　　白蔹神游在外的慢慢双臂环抱住了自己，他什么意思，如果自己不提这茬的话，他是不是还真想过！
　　白蔹冷静不下来，这人不会原本打的主意就不是让他做医师，也不是妾，而是做个通房哥儿吧！
　　他倒吸了口冷气，如此不是比上辈子还差劲，以前好歹还是个正经的妾室，通房连名分都没有。
　　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宁慕衍看着白蔹的脸色异彩纷呈，他倾身向前凑近人，压低了声音。
　　“我迟疑是因为诧异你为何会提出这种我不可能犯的要求。既都说了不愿意做妾，如何还会发生这种事？怎的，难不成你对这般没名没分的通房更感兴趣？”
　　白蔹闻言尴尬的手一松，干咳了一声：“那便两厢安好，彼此放心了。宁少爷放心，我定然会勤学医术，照料好少爷的身体，也不枉少爷一片苦心。”
　　宁慕衍展眉：“很好。”
　　“待我过些年学有所成，少爷再给我指一桩不嫌我的好亲事儿，我定然就更加卖力干活儿。”
　　宁慕衍的脸又垮了回来。
　　“不行么少爷？”
　　“这事以后再说。”
　　“也行，得看我表现嘛，我知道的。”
　　这头谈妥以后，白蔹回去的时候便同姜自春说了这事儿。
　　“你说的可是府城的宁家，就是前阵子乡试的解元郎君，刘大在那儿做事的宁府？”
　　姜自春一连三个赘述，以此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惊讶。
　　“是，就是那户姓宁的。”
　　姜自春不确定的又问了一次：“宁慕衍竟让你去做他的随行大夫？就因为你前去治好了他的风寒？”
　　“人家就是这么说的，许是大少爷少有病痛，一时风寒不适，觉得有个随叫随到的大夫更方便些，左右宁家豢养个大夫也不是什么事儿。”
　　姜自春还是摇了摇头，拉着白蔹语重心长的细心教导道：“你没有常去府城，兴许是不晓得那宁府大少爷是何许人物。虽爹未曾亲眼目睹过，可常常同城里的医师探讨医术的闲暇之时，也曾多次听说过这个宁慕衍。”
　　白蔹有些讶异大夫群里如何也会谈论宁慕衍，好奇的问他爹：“说了他什么？”
　　“听闻他貌若谪仙，又家世出众才学满腹，是深闺小姐的梦里人。上回我去城里听一位大夫说还有个小姐因思慕宁慕衍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的，身子都拖垮了。”
　　白蔹闻言瘪了瘪嘴，一脸晦气，这人可真会祸害人。
　　“倒是不想攒雨庄是宁家的产业。”姜自春捻着他的那一缕胡须：“竟还阴差阳错的让你去看了诊。”
　　“那说明我的医术得了爹的指点尚可呀。”
　　姜自春咂摸着嘴：“他如何会放心让你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哥儿去做他的随行医师。”
　　白蔹眉头微动，调侃道：“兴许他是瞧上我了吧。”
　　他故意把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是想借机再打消他爹的疑虑，谁知姜自春闻言却径直捧腹笑了出来。
　　见他爹如此，白蔹当即垮下了小脸儿：“爹何故于笑的这么大声，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哥儿，宁慕衍叫我前去难不成就没这种可能嘛！”
　　姜自春收起笑：“也不是爹有心笑话，只是那宁慕衍是宁府嫡子，家中世代为官，满腹经纶又非纨绔子弟，听闻还不近女色，若是个多情的也就不会有那么些深闺小姐神伤了，实在是个正经主儿。”
　　“爹对着个外人倒是夸的开怀。”那人也不见得多正经，白蔹气鼓鼓道：“那爹答不答应此事？”
　　姜自春正色道：“既是宁少爷瞧的中你，倒也是个机会，眼下咱们家和刘家闹成这样，虽刘家已经前来告歉，可凭他反复无常的性子，指不准以后还想闹，你离开村子去城里避避风头也好。”
　　“不过这只是爹的一片之词，还得看你情不情愿。”
　　白蔹抿了抿唇，扯了个笑：“宁府是书香门第，我还能前去学学识字，以后也更好学医，再者宁慕衍也说会安排人帮我提升医术还答应以后要给我指个城里的好人家呢。”
　　闻言姜自春既欣慰，又不免叹了口气：“是爹的错，没教你识文断字。”
　　“爹，这些年我们爹俩相依为命，您的辛苦我是瞧在眼里的，这些事也是无奈。”
　　姜自春拍了拍白蔹的手，怜惜的看着白蔹：“既是你也肯，爹明日还是去庄子里求见一面宁少爷。”
　　白蔹想说不必，可于情于理也是该去的，毕竟往后要在庄子里做事，再者他爹不去见宁慕衍定然不放心：“好吧。”
　　次日一早，姜自春起来翻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药材，最后挑中了一颗在富贵人家眼中算不得名贵的人参和灵芝，装整好带着白蔹衣戴整齐的前去拜见宁慕衍。
　　临出发前，姜自春瞧见白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麻衣，连忙拽住人道：“瞧穿的这般沉闷作何，小哥儿正当年纪，合该穿些鲜亮的颜色才讨喜，快去换一件。”


第12章 
　　白蔹和姜自春一同前去见宁慕衍，此前白蔹已经见了宁慕衍好些次数，前去见他除了有些拘束以外，未有任何的局促，倒是姜自春头次见这般贵人十分郑重。
　　父子俩一同进屋拜见了人，姜自春赶忙献上带的礼物，白蔹晓得宁府是何等富贵，瞧不起乡野之人送的微寒薄礼也属常事，但那却是他爹的一番心意，他怕他爹的心意被糟践了，倒是一向冷淡的宁慕衍甚是客气。
　　“青墨，把姜大夫送的药材收起来。”
　　瞧着宁慕衍让自己的长随小厮亲自收下礼物，白蔹心里松了口气，这人还挺给面子。
　　两厢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白蔹就被打发了出去，独留姜自春和宁慕衍谈话。
　　他从屋里出来，虽是不多放心，可到底还是没有很不讲礼数的蹲在门口偷听，随着仆役去了前厅里喝茶。
　　姜自春虽听过些宁慕衍的传言，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宁慕衍本人，而此人也十分客气，他对宁慕衍的印象很不错，为此倒是更放心了些。
　　“蔹哥儿从小同草民在乡野长大，性子随性，且也不识得字，往后进了高门大院做事，只怕是笨拙，还望宁少爷多多包涵。”
　　“无碍，他前去只是做医师，并非府中下人全然伺候主子。”
　　“如此草民先行感谢宁少爷的厚待。”言罢，姜自春就要跪下来。
　　宁慕衍当今虽未有官衔在身，可是父亲祖辈都是为官之人，而今中了乡试，前途无量，往后也是为官做宰的料，平民同其磕个头倒是也没有错，只不过宁慕衍哪里会让姜自春同自己行此大礼。
　　以前是老丈人，以后……
　　“姜大夫切勿多礼，如此太见外了。”
　　宁慕衍把人扶了起来，姜自春是越发觉得宁慕衍谦逊有礼，他在屋里喝了一盏茶，这才叫黄庄头给引着出去。
　　黄之幸见姜自春笑眯眯的，道：“姜大夫和我们少爷相谈甚欢啊。”
　　“宁少爷气质儒雅，亲近和善，往后能在宁少爷手底下做事实在是福分。”
　　黄之幸闻言干笑了一声，他虽未曾在府里做事，不似府里的仆役下人一般能时时见着宁慕衍，但偶时也会回府里汇报庄子的财物状况，同这位宁家未来的家主也是见过许多回的，他家里的娘子也在府里做事，也是有些头脸的妈妈，可也从没觉得宁慕衍亲近和善。
　　瞧姜自春是发自内心的赞扬，不似是拍马屁，他倒是越发的敬重起人来，以后还得友善来往才好，大少爷这般差别对待，自有其中深意。
　　“是，我们少爷确是如此，往后小姜大夫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定是前途无量。”
　　两人说着出去，到了前厅，姜自春没有久留，带着白蔹回了家去。
　　宁慕衍来了庄子也有几日的时间，这朝事情既已经谈妥，预备明日一早就要回府城，让白蔹回去收拾好东西，明日一道走。
　　另外，姜自春也要到庄子里挂职。
　　黄之幸一路送着父子俩出了庄子才回去同宁慕衍复命。
　　“昔前庄子虽未和姜大夫有来往，却也能听村民谈论姜大夫仁厚，乃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家，刘家却仗势欺人，实非良善之辈。”
　　“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刘家？”
　　宁慕衍立于书案前，正垂首题字，闻言淡淡道：“削去一半家产，倘若刘家那小儿再敢心怀不轨，也没必要留了。”
　　黄之幸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是。那可还让刘大回府里做事？”
　　“留他回去。”并非心善饶过，而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在村里兴风作浪的好。”
　　“是。”
　　宁慕衍说完提着笔抬头看向黄之幸，他今日心情不错：“此次的事情你办的妥当，嘴放牢实，以后踏实做事，少不了你的好。”
　　言罢，他挑眸看了一眼身旁立着的青墨，小厮立马会意，把桌案上新写的字取下拿到了黄之幸面前。
　　黄之幸看着纸业上一个笔力遒劲的忠字，连忙跪地接下，同宁慕衍磕了个头：“多谢少爷赐字。”
　　宁慕衍的字画值钱是一回事，黄家老小都在宁府做事，他能得少爷看重，全家都沾光。
　　既知因何得赏，他自然往后知道该怎么做。
　　……
　　“大宅府中水深，你去了府里以后万事要小心，多做事少说话，切勿与人结怨。”
　　姜自春一边帮白蔹收拾整装，一边唠叨。
　　白蔹笑了一声：“爹说得倒像是我要进宫了一般。”
　　“这寻常人家进大府邸做事，可不就跟官宦人家小姐公子进宫一样嘛。”
　　白蔹把收拾好的两个小包袱挎到了身上，其实他也没有多少东西好带的，他记得以前在宁府的时候，下人是可以回家探亲的，其实要比像做妾室一类的还稍微自由一点，到时候缺什么再回来取就是了。
　　另外他爹隔三差五的也会去城里，也是能给他捎带东西前去。
　　“知道了爹，我一定会谨慎小心的。”
　　姜自春从起来就开始唠叨，交待的话都反复说了好多遍，也不是他诚心讨人嫌，实在是孩子长这么大也没有离家过。
　　“你记着了就好，如此便快些着出门吧，不能让宁少爷久等。”
　　“嗯。”
　　姜自春要把白蔹左右捆在身上的两个包袱给接过来，白蔹却自个儿抱住了：“我拿得动，爹就送我出门便好了。”
　　父子俩给门上了锁，赶着前去村口，好同宁慕衍的车马队伍一道去城里。
　　在路上还遇到了出门的刘五，大高个子以前虽然闷头闷脑的不如何说话，但是却有些凌人气势，这朝见着白蔹颇有些耗子见了猫一般，吊着头躲闪目光，哪里还有先前在人面前高傲自信的样子。
　　白蔹见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也懒得搭理他，叫着他爹走的更快了些。
　　到村口的时候宁家的车马已经到那头了。
　　青墨同宁慕衍汇告了一声，他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就见着白蔹被两个比他自己腰还粗的包袱压着，跟颗细小的豆芽菜似的，微抬了下巴，青墨便过去把包袱接了过来。
　　姜自春先同宁慕衍行了个礼，看着在大少爷面前有些矮小的白蔹，眼眶有点红，却还是挥手道：“去吧，快去，早些赶路到了城里也不热。”
　　白蔹点了点头，跟着宁慕衍上了轩敞的马车，车轱辘滚起来时，他还是忍不住从车窗探出脑袋：“爹，回家吧，别送了。”
　　姜自春跟了马车几步，停到了白蔹的话，这才止住了步子。
　　清早上出来下地的村民老远就瞧见了白蔹上了大马车，不识得那马车上的人，也不敢贸然上去凑热闹，只等着车马队伍远了，这才上前去。
　　原本是想拉着姜自春说刘家老五告谦澄清一事，这朝反而发现了更大的热闹。
　　“姜大夫，蔹哥儿这是上哪儿去啊？”
　　姜自春负着手，同前来看热闹的村民道：“上城里去学医术了。”
　　村民想再拉着姜自春说点，可人却再不肯多透露了。
　　马车驶出了村道，上了外头宽敞的官道，一改颠簸变得十分平坦。
　　马车不颠了，白蔹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反而垮着肩头，耷拉着脑袋不多提得起神来。
　　他神思飘忽，以至于端坐在主位上的宁慕衍看了他好几眼也没发觉。
　　宁慕衍垂着眸子时不时飘向自己身侧，看着那张白乎乎却布满阴雨的脸，只怕是再过一刻就要叹息出声来。
　　“你爹不是把你卖给宁府做奴婢，若是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提前同我说一声便可。”
　　白蔹听到这番特许，回过神来，道了一声：“多谢少爷。”
　　嘴上是谢了，可宁慕衍见那张小脸儿也并有多少神采。如此，说明没说到心坎上。
　　他沉默了片刻，马车里也就恢复了沉寂。
　　宁慕衍曲了曲修长的手指，两人独处，他总觉得自己该多说点什么，不能在他面前表现的高高在上，如此白蔹会觉得主仆有别，就不会想和他亲近了。
　　先前到庄子上一切看似得心应手，实则是他早已多番盘算好，而今人老实在自己跟前，他倒是不知该如何了。
　　“那日取走的玉佩呢？”
　　白蔹想着过去在宁府不愉的日子，提不起多少神采，但是又想而今身份不同了，待遇也应该会不一样，左右是躲不过了，索性想些稍微能高兴一点的。
　　于是便想，待会儿到了宁府也差不多快午时了，恰巧能赶上午饭，不晓得今日府里午饭吃的是什么。
　　他可记得以前宁府的伙食不差，有些头脸的下人都养的水灵圆润，时常里午饭和晚饭都有肉食换着吃。
　　而今他是医师负责照顾宁慕衍，也是下人，但却比寻常洗衣烧饭的下人要体面些，伙食应当也不会差，可以吃上肉的。
　　就是不晓得今儿的主菜是东坡肘子还是宋嫂鱼羹，一算日子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节日，想来是吃不上这样的大菜，不过现在天气炎热了，说不定能赶上一叠时节小食，像是荷叶包饭一类。
　　宁府各个大主子都有自己的大院儿，有单独的厨司，宁慕衍作为宁府嫡子，生活起居方方面面都是最好的，厨司手艺也极好。
　　以前他有幸蹭到过两次饭，味道简直不能太好，以至于他做鬼的时候都还记忆犹新，只是那会儿他做妾室不得重视，没跟宁慕衍吃过两回饭，绝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主厨司做的大锅饭。
　　正想的咽口水，便听到大少爷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他抬头看了一眼宁慕衍，下意识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包袱，狐疑的叠起眉头。
　　这人干嘛，不是想跟他要回去吧，他现在都要跟他前去宁府当随行医师了，可别那么小气。
　　于是他道：“我放家里了。”
　　宁慕衍微有失落，竟没把他的东西随身携带在身上，也罢。
　　“饿吗？庄子里带了些竹叶糕。”
　　想吃，但不完全想。
　　白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饿。”
　　坐马车要少吃东西，颠簸了以后会吐，并且他还要空着肚子去府里吃饭。
　　“来时用了早食？”
　　“嗯。”
　　宁慕衍顿了顿：“用的什么？”
　　“素面。”
　　“好吃吗？”
　　“好吃。”
　　“是你做的？”
　　“对。”
　　宁慕衍不耻下问：“怎么做的？”
　　“就是把集市里买来的面用水和开，揉成……”
　　白蔹说到一半无语的把嘴瘪成了一条线。
　　“少爷若是有兴致，到了府上我可以给少爷也做碗来尝尝？”
　　宁慕衍只先听了字面内容，白蔹要给他做面有些愉悦，可再闻他语气中的不耐，又微暗了些眸子。
　　再木也知道人是不耐烦了。
　　宦海沉浮多年，他会猜度人心，却不能摸透一个小哥儿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番情境，倒是忽然让他想起了昔年的光景。
　　那会儿白蔹进府的时间还不长，祖母安排他到书房来伺候，白蔹不似府中的通房一般会撒娇卖俏，也不懂得殷勤使心眼。
　　那阵他忙于会试，时常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忙完一抬头，却发现白蔹奉了茶，没叫他出去，他就在书房里傻站着一动不动。
　　宁慕衍也怜惜他，把人叫到一旁让他坐着吃会儿糕点。
　　他握着书卷，看着方桌旁的人小口的吃着东西，眉目舒展，也想开口同他说点什么。
　　若要谈经世之论，他张口便可来，但要他与个小哥儿闲说，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谈。
　　为此也曾硬着头皮交流，这般鸡同鸭讲过许多次。
　　他当时自以为两人相谈愉悦，还挺谈得来，殊不知是那时的小白蔹不敢流露情绪，而今才是真情实感。
　　想到此处，宁慕衍干咳了一声，厚着脸皮缓解尴尬：“也行，那中午我们就吃你做的素面吧。”
　　白蔹瞪大了眼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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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白蔹：吝啬的男人！我的好酒好菜呀，终究是错付了……


第13章 
　　宁家坐落于府城东南方向的梨园苑，附近一带乃是府城达官显贵云集之地，一湖之隔，往外便是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
　　白蔹从马车上下去时，率先看到了古旧庄严的大门前立着的两只凶悍的石狮子。
　　昔时头一回进宁府，他是从偏门进去的，那会儿没见过世面，只把宁家的偏门当做了正门，还感慨不愧为府城显贵，连门都是这般宽大显耀，后头从正门出入过后，方才知晓自己目光何其短浅。
　　“大少爷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已经念叨您好几回了。”
　　管事前来相迎，眼尖的扫到了跟在宁慕衍身旁脸生的白蔹，虽有疑惑，但是主子的事情知晓不敢随意置喙，只当没看见人一般恭敬对宁慕衍说话。
　　宁慕衍连个眼神也不曾落到点头哈腰的管事身上，淡声道：“我这便前去同祖母请安。”
　　“是。”
　　白蔹眼珠子轻转，他现在只是宁慕衍带回来的一个下人，应该不用去见老夫人，毕竟府里大大小小的仆从上几十号人，主子随意带个人回来都去拜见，那未免也太伤神了，且宁慕衍虽然冷冷淡淡的，让人摸不清透，可也比宁府的老祖宗亲近一点。
　　那个老太太甚是威严，不苟言笑十分吓人。
　　昔时他初入宁府前去拜见老夫人，吓得差点直接给人跪下。
　　宁慕衍说完，便转头同青墨道：“带姜小大夫先去安置。”
　　管事的闻言看了一眼脸生的白蔹，目光中有考究的意味。
　　白蔹知道宁府的这些有点头脸的仆从都是人精儿，他挺起胸膛，尽量的表现得自己像个妙手回春的医师，大跨着步子跟在青墨身后。
　　这情景落在宁慕衍眼睛里却像是一只在路边上刚被捡回来的小奶猫，在陌生的环境里很不安心，分明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却还虚张声势。
　　他敛眸掩住了一闪而过的笑意，待青墨把人带走了，他才收回目光往后正房去。
　　白蔹跟着青墨走，目光却不规矩的在左右观看，进入宁府大门后经过一块极大的影壁，接着便是通向不同屋院的花园长廊，若无人引路，迷失其间实属常事。
　　这般的府邸，外头的窃贼都不敢随意进入。
　　白蔹看着熟悉的竹林梅园，往昔记忆争相涌入脑海，长廊走到一半时，左手边一条冷僻的碎石小路蜿蜒而入记忆中，骤然明晰，不由得让他顿住脚步。
　　以前他就住在那条碎石小路尽头的一方小院儿里，困于无数个春夏秋冬。
　　白蔹忽而心里有些发闷，喘不上气来，一时间他分不清过去和眼前，只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卑微藏于繁华宁府下的小蚂蚱。
　　“小姜大夫？”
　　直到青墨叫了他好几声，他才从回忆里抽身，有些茫然的抬头看着眼前衣冠齐楚的大少爷贴身侍从。
　　他客气道：“再有几步路就到少爷的抵暮园了，您的住处也在抵暮园里，不在这头。”
　　“不在这头。”白蔹喃喃复述了一遍，魂儿好似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是啊。”青墨一边走一边道：“少爷的抵暮园是府里最大的园子，十分漂亮，小姜大夫待会儿可以随意参观。”
　　白蔹应了一声。
　　等廊子走到尽头，先是进了个十分风雅的园门，进去以后湖园尽赏，白蔹前后瞧着被引到了正院旁边的一个侧院门口。
　　虽是侧院，但是光在门口便可见其宽敞，大小也就罢了，白蔹指了指旁头紧挨着的正院，又指了自己的院子：“我住这儿？”
　　青墨点点头：“小姜大夫可是不满意此处院子？”
　　“怎会！只是……”白蔹干笑了一声：“是不是离正院太近了。”
　　“便是要够近才能伺候好少爷啊，小人也住在另一旁。”青墨道：“这都是少爷安排的，小人也是依命行事。”
　　白蔹抿了抿唇，这话也说得不无道理。
　　“小姜大夫进去看看吧，若是缺什么，也好快些补办齐全。”
　　白蔹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侧院的名字。
　　青墨走在前头没听清楚白蔹嘴嘀咕了什么，以为他不识字，便道：“这个院子叫天门冬，是少爷取的名儿。好听吧？”
　　白蔹跟上青墨：“天门冬不是一味草药的名字吗？久服轻身，益气延年。”
　　“少爷才学五车，取的名字很合乎这个院子呢。”青墨笑着一展手：“瞧！”
　　白蔹眸光一亮，连忙小跑了过去。
　　这间院子陈设全然不似普通的寝卧之地，堂中有高大宽敞的医药柜，医药格，左迎窗设有研药台，旁有小门可出，檐下放有大小药炉和药罐子。
　　独立的小后院私密性极好，需从室内穿过才可进，完全能在里头熬药或是种些草药。
　　白蔹上蹿下跳的，全然忘了这方院子紧挨着宁慕衍的异样心绪。
　　撇开药室，卧房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内里东西一应俱全。
　　白蔹感觉踩在了云端，有些飘飘然，吹出彩虹屁：“少爷的名字果然取得好。”
　　青墨见白蔹喜笑颜开也笑了笑，又从医药柜旁取了一个箱子出来：“这也是少爷差人准备的。”
　　白蔹扑上去，抱着箱子蹭了蹭：“是医药箱！家里只有我爹有，我早想置办一个了，没想到这儿什么都有！”
　　“可不是嘛，这可是少爷特地吩咐工匠做的，连木头都是上好的黄花梨，背带还是细致的牛皮。”
　　白蔹爱不释手，提起就往自己身上挂，尺寸也很适合他这个小矮子，更喜欢了：“什么时候置办的啊？”
　　“好些日子了，少爷前去村子前……”
　　“嗯？”
　　“啊……去村子后风寒了，这才吩咐青墨回来办的。”
　　白蔹虽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当下是满心满眼的欢喜，也没去深究，只笑眯眯道：“少爷真讲究。”
　　青墨道：“小姜大夫便自己转转看吧，三棱，过来见过小姜大夫。”
　　话音刚落，一个比白蔹年纪还小些的哥儿进了屋里来，青墨道：“这是少爷挑来伺候小姜大夫的，素日衣食起居可照料，也做药童使。”
　　白蔹微微睁大了些眼睛，还给他配药童？
　　小哥儿也十分会看眼色，连忙就给白蔹磕头了。
　　“你起来吧。”
　　白蔹看着小哥儿，咂摸了一下嘴：“你叫三棱啊？”
　　“是。”
　　白蔹笑着点了点头，三棱，荆三棱，他们可就是一屋子的草药了。
　　青墨道：“小姜大夫再熟悉熟悉，小人就先告辞了，少爷此番去了庄子好几日，如今回来也还得拾整一二，只怕奴婢粗手笨脚的打理不妥当，小人得去盯着。”
　　“好，你去忙吧，多谢引路帮忙安置一番。”
　　“小姜大夫不必客气。”
　　青墨走后，三棱去给白蔹倒了一杯茶：“公子，奴婢给您收拾好衣物就去厨司拿饭菜，今日您也劳累了，用了饭后可以午睡些时候。”
　　屋里没有别的人白蔹就自在了许多，他见三棱做事麻利，什么都熟门熟路的，好奇道：“你进府很久了吗？”
　　三棱道：“奴婢是家生子，打小就跟着小爹在府里伺候，前阵子大少爷的园子说要新挑两个人进来伺候，奴婢也没想到竟然能被挑选过来。”
　　“进了园子以后就被吩咐在天门冬里打扫理事儿了。”
　　白蔹点了点头，以前他来宁慕衍的园子也只进过书房，没能去别的屋子院子窜，不晓得那会儿这个侧院是这么个设置。
　　但不管怎么说，他非常满意这里。
　　想着宁慕衍处处想的那么周到的份儿上，他从塌子上站起：“园子的厨司在哪儿？你引我过去看看。”
　　“是。”
　　而下快到用饭的时间，厨司里正热火朝天，厨娘颠的锅勺都快冒烟了，整处厨地香的他直吸鼻子。
　　白蔹忍着香味，寻了个位置甩面搓了一把面条。
　　“三棱，这新来的厨子？”
　　厨司里的人看着生面孔，拉过了一旁的小三棱。
　　“这是大少爷请回来的长随医师。”
　　厨司里的人面面相觑，既闻是宁慕衍带回来的人，倒也不敢怠慢，狗腿子麻利的便上前嘘寒问暖，讨问需不需要帮忙。
　　白蔹想着单做一碗纯素面未免寡淡，便道：“大少爷前两日在庄子上受了风寒，我做点药膳也好给少爷补补，去取点野枸杞子，红枣，人参来。”
　　“小的这就去。”
　　厨娘操着大漏勺：“大少爷吃药膳的话，那中午做的菜怎么办呢？”
　　白蔹道：“无碍，送去天门冬就是了。”
　　“那好。”
　　宁慕衍在老夫人住的朝晖堂里陪老人家说了两刻钟的话回到园子，正想去天门冬看看白蔹，青墨先跑了上来：“少爷，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小姜大夫十分满意。”
　　言罢，青墨笑眯眯的从跟在身后的仆从手里端过托盘：“您瞧，这是小姜大夫亲手做的药膳面，说是要感激您呢。”
　　“是吗？”
　　宁慕衍看着托盘里那碗清汤飘着几片青菜叶的素面，觉得白蔹是把他先前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面容难得露出和煦：“正好有些饿了，端进屋吧。”
　　这当儿白蔹正闭着门和三棱已经吃了三碗米饭，一个肘子，大半条肥鱼了。


第14章 
　　白蔹早上起的不算早，但毕竟是村户人家出身，勤劳乃本性，便是不如别的农户起的早，但在这般富贵宅邸里起的还是算早的。
　　清早上药童小三棱去厨司里取了早食过来，他吃了以后就去了小后园里捣鼓药罐子。
　　“公子，生炭火让奴婢来吧。您是要熬什么药吗？”
　　白蔹没好意思说昨儿的香酥里脊和肘子吃多了有些积食，入夏好打鱼，市场上鱼也愈发繁多了起来，餐桌上鱼类食物自然也是变着花样的来，他本就嘴馋，哪里招架的住原就是做给宁慕衍好菜式。
　　他摸了摸有点胀气而微鼓的肚子：“天气炎热，容易上火，熬碗下火的汤。”
　　降火的汤夏日喝着合适，顺道再熬一个消食的汤就好了。
　　主仆俩正围着炉子忙活，屋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姜大夫，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大少爷流血了，止都止不住！”
　　青墨惶然的跑进屋里来，吓的小三棱险些砸了抱着的药罐子。
　　白蔹一听也惊了一刹：“哪里流血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流血，是伤到自己了吗？”
　　他一头发问，一头赶忙朝宁慕衍的屋子跑，左右相隔几步路，很快他就到了宁慕衍的屋子。
　　只见宁慕衍正坐在一把文椅上仰着头，修长的手却握着一张素白的帕子捂在自己高挺的鼻子上，许是手忙脚乱了一番，脸上都有血印子，帕子也被染的似绣了梅花一般。
　　见着白蔹来了，他朝人伸出了一只手，白蔹默契捋开宁慕衍的衣袖摸了摸脉，转头对跟过来的小三棱道：“去取些清水来。”
　　水很快取来，白蔹迅速用小帕子沾了些水打湿了宁慕衍的后脖颈，又浸湿帕子敷在了宁慕衍的鼻梁上：“别仰着头，谨防血倒流进胃里。”
　　宁慕衍由着白蔹摆布，一阵手忙脚乱后，血可算止住了，一旁守着的青墨和三棱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只是同往日一般，并未有何不妥之处，怎会有此症状？”
　　白蔹干咳了一声：“少爷火气有些旺，不是什么大病。”
　　“再旺也不至于此啊。”
　　白蔹尴尬道：“简单来说，就是强不受补？”
　　“什么意思？”
　　白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直视宁慕衍，心虚的小声道：“昨日我做的面，加了点补药，少爷把面全吃了吗？”
　　“……”
　　青墨闻言眸子一睁，他家少爷何止是把面吃完了，就连面汤也没放过！昨儿他还说少爷胃口好来着，还寻思要不要叫医师今日再做一碗。
　　天气本就炎热，如此下来本就强健的身体定然是不受补的。
　　宁慕衍看了白蔹一眼，幽幽道：“以后别放那些东西了，想来我应当用不上，下次独只素面即可。”
　　还念着下次呢？
　　白蔹心想人家不也是觉得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对不起你的身份嘛：“知道了。”
　　“你们都下去吧。”
　　宁慕衍挥了挥手，白蔹闻言拔腿就要跟着奴婢一起溜，却被宁慕衍叫住：“你留下。”
　　白蔹以为要被训斥，折身回来握着自己的手，老实巴交的站在宁慕衍身前。
　　“天门冬住的还习惯吗？”
　　白蔹眉心微动，随后实诚的点了点头，屋子宽敞，床铺也大，他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习惯便好。既然安置妥当，过两日便学着识字吧。”
　　“识字？作何还要识字啊？”白蔹当即道：“难道要我去做伴读吗？”
　　带个医师回来，一请多用？少爷能不能别那么抠搜！
　　宁慕衍耐着性子道：“若是不识字你看得明白医书？便是三棱也还识得百来字，他年纪比你还小。”
　　白蔹闻言神色以一霁，可也并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识别习字上，那些他早就会了，还得装不会继续用功学习，实在是辛苦。
　　他闷闷道：“宁府书香门第，自是连下人都会认字读书，比我强的多。”
　　宁慕衍闻言眉心微动：“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看看外面的大夫医师，哪个正经有些名气的不识得字？读书虽是枯燥乏味了些，可若你想成为一个好的大夫，这是必不可少的。”
　　白蔹细下一想，宁慕衍说的很有道理，他这般也是为自己好的。
　　若是自己执意反对，反而会举止怪异，惹人猜忌。
　　也罢，宁慕衍说什么那就做什么吧，就跟着在府里的书塾混个两年，大不了课上他溜神做别的就是了：“我听少爷的安排就是了。”
　　宁慕衍见他答应，微有欣慰。
　　白蔹道：“听三棱说府里便有书塾，宗族子弟会送来开蒙，我这等白丁前去跟着学习正好。”
　　宁慕衍摇了摇头：“你不去府里的书塾。”
　　白蔹眉头一叠，大抵明白了宁慕衍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我既不是伴读书童，也非府中家生子，自是不配和少爷小姐们一同进书塾里，我在外旁听就好。”
　　“你每日卯时三刻到我的书房来，辰时正式上课，我亲自教你。”
　　“什么！？”
　　白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先是震惊于卯时三刻就得前去上课，而后听见宁慕衍要亲自教他时，险些直接咬了自己的舌头。
　　往后的两榜进士新科状元，一幅字画抵千金的宁慕衍竟然说要亲自教他一个乡野小哥儿读书习字。
　　这真的不会夭寿吗！
　　“大少爷贵人事忙，还得准备会试，家中又有大小事宜需要管理，在我一卑贱之躯上花费时间，实在是使不得！”
　　白蔹急忙回绝，这番殊荣换做以前他恐怕乐开怀，而今若是在宁慕衍眼皮子底下读书，那简直是半点偷闲的空隙都没有。
　　宁慕衍见他拒绝，好似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面无波澜，平平道：“我带你来府邸前便许诺会帮助你成为一个好大夫，既出此言，就会实现。你不用忧虑，我会让青墨准备好一切，你只需按时前来便可。”
　　白蔹可怜的眨巴了下眼睛，祈望事情还能有所转机：“大少爷，要不我还是去书塾吧。”
　　“书塾里请的夫子虽是名士，但我自认才学不会比之差，你有何不放心？”
　　“我一个小小大夫怎么敢挑，只是让少爷一个解元郎君亲自教导一块朽木，我心中会觉得十分歉疚，实在是无以回报。”
　　“不必歉疚，我心意已决。”宁慕衍抬头看着苦巴巴的白蔹：“你只要好好学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白蔹咬牙，报复，这绝对是报复，不就是昨天请你吃面，今天你流鼻血了吗！
　　用的着要这般？这招难道不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嘛！
　　“一定要这样吗？”白蔹可怜巴巴的看着宁慕衍。
　　“嗯。”
　　见宁慕衍是不会收回成命了，白蔹心中早大雨滂沱，他忍住心梗道：“多谢少爷栽培。”
　　“好了，回屋去吧。”
　　“噢……”
　　回到自己院儿里，白蔹没精打采的往榻子上一栽，粘在上头不肯起来了。
　　三棱在后院里熬药，见着焉而吧唧的白蔹，以为他还在为宁慕衍流血的事情伤怀，出言安慰道：“公子别伤心，这事儿也怨不得公子。”
　　当然怨不得他，谁让他比村口的牛还壮实。
　　看白蔹不说话，三棱又道：“方才少爷可是斥责公子了？”
　　白蔹动了动眸子，若是说自己没有被训斥，那不是显得宁慕衍对他太过偏袒了嘛，到时候传出去还不得鸡飞狗跳：“是啊，他骂了我，还说以后卯时末就得去书房伺候，以此来弥补今日犯错之事。”
　　“啊？”三棱闻言十分吃惊，随后又心疼的拍了拍白蔹的背：“大少爷历来严厉，定然也是对公子给予厚望这才如此的，等过些日子就好了。若是公子怕起不来，奴婢一定会早早的叫公子。”
　　白蔹扯出了个笑：“谢谢你了。”
　　“公子说的哪里的话。”
　　白蔹长吸了口气，想到就要在宁慕衍的魔爪下读书，怎一个愁字了得。
　　然而宁慕衍办事效率极高，过了两日，青墨就说一应置办齐全，让他准备着便可以去书房伺候了。
　　白蔹心中虽有抗拒，但自知也无法改变，这几日里也做了准备，用薄荷栀子提取汁液做了一瓶清凉油，准备在读书的时候提神醒脑用。
　　翌日卯时一刻，三棱就过来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白蔹睡眼惺忪步履飘忽的从床上爬起，从盆子里取出的帕子贴过他的眼睛和脸，清凉油的味道从鼻孔里蹿进去，直抵脑门，白蔹一下子就清醒了。
　　三棱笑了一声：“公子做的清凉油果真是管用，奴婢不过滴了两滴在盆子里兑水化开效果便这么好。”
　　白蔹吸了吸鼻子：“拇指大一小瓶可是入了几斤药材才提料出来的，以后省着些用。”
　　“公子要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天门冬里的药材都是公账买入，公子不必忧心。”
　　白蔹把手泡进脸盆里：“这么好？”
　　“这是自然，只要不花销的太过分，且不说药材本就花钱，只要开销的太铺张，大少爷是不会说什么的。”
　　白蔹挑起眉，如此他就能放心配置研习各种药方了。
　　吃了早食，白蔹便火急火燎的赶去了书房，宁慕衍只叫他一个人去，三棱便被留在天门冬里打理屋子。
　　待到书房门口时，青墨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着白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将奴婢端的茶水取过递给白蔹：“小姜大夫快进去吧。”
　　白蔹接过装茶的托盘：“我没迟到吧？”
　　“没有。”
　　白蔹松了口气，青墨替他开门，他小心走进了书房。


第15章 
　　抵暮园别的地方不熟悉，唯独是书房白蔹还有些印象。
　　书房背靠竹林，左倚梅花园，几面窗户打开都能瞧见不一样的景色。
　　内里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山高的书架上藏满书文，后面一面墙上都挂着长长的宣纸金箔字画，其间有宁慕衍自己题写的，也有历代名人书画，还有宁慕衍老师的字。
　　而这间书房的主人通常一身锦衣立在书案前，要么微曲身子在作画，要么便端坐在太师椅上题写文章，他做事认真喜静，几乎不闻窗外事，自成一道风景线。
　　白蔹在门口看了一眼双目凝神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在翻阅书文，似是没有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一般。
　　远见着他如此认真，白蔹也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来，唯恐打扰了认真的读书人。
　　他轻手轻脚的过去把温度刚好的茶水放在书案一侧的空位置上，正想叫宁慕衍喝茶，抬眸见着端坐的男子左边一本什么《白头缘》，右面一本《双双赋》，手上正在翻读一本《三生吟》。
　　白蔹不禁手一顿，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反倒是宁慕衍从书中抽回神来，看向似是睡落枕落成了偏头疼一般的白蔹：“怎的了？”
　　白蔹虽是没有拜读过这几本书，却看名字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史书典籍和正经诗文，反倒是更像小姐公子哥儿喜欢看的情爱小说，坊间集市十分常见。
　　他咬了咬下唇，您卯时一刻比打鸣鸡起的还早便是搁书房看这玩意儿？
　　不过他不敢直言，只道：“这几本书看起来和书房里别的书籍似是看起来不一样些。”
　　“是吗？”宁慕衍合上了书页，甚至眼皮都不动一下：“一些藏书而已，寻常不如何拿出示人。”
　　“原来如此，藏书可真别致，我瞧着跟坊间集市，说书先生拿着的还挺像。”
　　宁慕衍闻言眼角一动：“书本制作的也都大相径庭，藏书也只是寻常书籍罢了，只是因内容优异才被收藏。”
　　“原来如此。”白蔹微笑着点头，甚是好学的看着宁慕衍：“不知这几本书的名字叫什么，讲的又是些什么内容，我以后也好学习。”
　　宁慕衍战术性端起茶杯，敛眉喝茶：“《齐孙子》《司马法》《尉缭子》，一些兵法书，你喜欢等会识字了我给你寻几本好的书。”
　　白蔹笑里藏刀，好一个睁眼说瞎话，欺负我没文化的宁慕衍！
　　“多谢少爷，只是少爷很喜欢看这些书吗？”
　　宁慕衍顿了顿：“以前也不喜欢，不过后来因缘际会看到，倒是曾度化了我一段十分艰难的日子。”
　　胡说八道还给说上瘾了，白蔹嘴都快瘪烂了。
　　“好了，你的位置在那边，过去先看看吧。”
　　闻言，白蔹看向宁慕衍指的地方，就在正书案的旁侧多了一方书桌，配置的是一把圆椅，椅子上还放着一个鸳鸯小软垫，倒是很可爱。
　　他在椅子上坐下，瞧见书桌上已经备齐全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堆叠在一起的书，白蔹装作文盲一般一本本翻开了一下，分别是《千字文》《三字经》《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等一些简单的入门启蒙书，倒是都中规中矩，十分正经。
　　可越是如此，白蔹便对韦编三绝，学富五车的宁郎君越发的嗤之以鼻，说不准儿自己在此处兢兢业业的读书写字，他就在另一头看那些情情爱爱的书。
　　不一会儿，宁慕衍便从正书案前过来，他翻开书桌上的千字文：“先教你识字，今日先识八个。”
　　话毕，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卡片逐一放在他的桌上，依次摆开，白蔹一瞧，发现就是千字文上的前五个字，是宁慕衍单独写裁下来的，比书页上的字大几十倍，方便他记认。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耳边清雅温润的声音，让白蔹不由自主的跟着念了一遍。
　　“我先教你认几遍，届时会交换位置，以此考察你是否真的记住了。”
　　“嗯。”
　　白蔹抬眸看着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心中有一阵暖流涌过。
　　虽对宁慕衍方才的事情持有怀疑态度，但是见着他这么用心的准备，比书塾的夫子还耐心，即使是早已经对这些认识的字烂熟于胸，他忽而有一瞬间还是觉得好像浪费这些时间也是值得的。
　　宁慕衍教了他几遍后就回了位置，白蔹把几张卡片翻来覆去的交换位置，一边玩儿一边偷瞄旁边一本翻开的诗文，磨蹭了半个多时辰，他才开口：“少爷，我都记得了。”
　　听到他的声音，宁慕衍抬起头，随后朝他招了招手，白蔹赶忙拿着卡片小跑过去。
　　宁慕珩收了卡片，却并没有在上头考他，反而是在他的方才写的文章里找出卡片上的字指给他认。
　　白蔹心想这夫子当真狡猾考的严格，不过也难不住他。
　　宁慕衍见他每个字思考片刻都准确无误的念了出来，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读书是有些天赋的。”
　　“是吗？”白蔹挠挠头，几个字认了半个时辰还能被夸，宁慕衍对他的期待值就这么小嘛：“许是初学，记得东西不多认得便快些。”
　　“不错。”
　　“那我今日是不是就到这儿了？”
　　宁慕衍徐徐道：“时辰还早，不急，我再教你写两个字。”
　　“还、还要写字啊？”
　　宁慕珩站起身，取出白纸用堂木展开：“上午若是认真学，下午就不必过来了。”
　　白蔹闻言当即便主动捋起袖子帮宁慕衍磨墨：“不知是写什么字。是今日学的几个中的吗？”
　　“教你写名字。”
　　白蔹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姓甚名谁最为要紧，凡是识字最先还得认清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是每个幼童启蒙的必修课程。
　　比起识字，白蔹倒是更乐意于宁慕衍教他写字，并不是因为昔年宁慕衍殿试被皇帝亲口赞誉颜筋柳骨，所书文章更是被读书人争相临摹学习，主要还是他写字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多练练也好，免得以后做名医写药方惹人笑话。
　　宁慕衍提起一旁笔搁上的紫毫沾了点墨，轻揽衣袖行云流水，白蔹微微偏头目光不自觉被认真题字的人吸引。
　　宁慕衍身修体长，落在指尖的眸光是那般傲气又随散，一瞬间他瞧的有些失神，这大抵便是勋贵人家腹有才学而流露出的贵气吧。
　　昔年初见惊为天人，在书房里杵着偷摸打量一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站得累呢。
　　“好了。”
　　“嗯？”白蔹恍然回神，有些心虚的赶忙把目光转向宣纸，看见白纸上绽开的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他微迟疑了片刻，抿了抿唇：“这就是我的名字啊？”
　　宁慕衍既没回答是，也没说不是，只沉默的负手立着。
　　白蔹咬了咬牙，不说话不就是默认的意思嘛，可看着纸业上赫然写着的“宁慕衍”三个大字，他便：“……”
　　“凡初学者都从学习名字开始，简短几个字也是最难写的，练好了往后也很够用了。”
　　白蔹扯出个违心的笑容，是啊，是啊，就是这个道理。但是你不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先把你的名字放出来是几个意思？
　　是想显得自己的名字博大精深异于常人，还是想选个特别点的法子误人子弟？
　　宁慕衍见白蔹盯着字的脸色不多好，他低下了些头，问道：“怎么了？”
　　白蔹呵呵一笑：“没，就是没想到我的名字笔画这么多，怪不好学的。”
　　说着就叹了口气：“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写好，要是能明日……”
　　“只要勤学苦练总会写好的，还未开始怎就先泄气了。”没等白蔹把躲懒推辞的话说完，宁慕衍便先行打断了人，提笔又沾了点墨，把笔放到了白蔹手里：“上午需得把这三个字学写下来，不求写好，但求会写。”
　　言罢，又加了一句：“若是到午时用饭前也写不会，今日厨司要做的紫苏鱼我便不叫送天门冬了。”
　　这如何使得！
　　白蔹当即握着笔开始在宣纸上照着宁慕衍写下的三个字写。
　　宁字好写，三两下便勾出来了，白蔹原本字迹写得就不如何好看，外加故意想气宁慕衍，更是把字临的歪歪扭扭，末了，他偏头一脸天真的问宁慕衍：“如何？”
　　“小鸡刨地。”
　　白蔹小脸儿一垮，你倒是一针见血，却尽教些没用的。
　　正直他心中在偷偷诽谤身边的人时，忽而提着紫毫笔的右手温热。
　　他眸子疏然睁大，宁慕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不过咫尺的站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倾身从他脖颈处向前：“写字时腰要板正，执笔的手要稳，发力收放自如。”
　　两只手在纸上走了一遍，原是死板的文字便又注入了灵魂。
　　白蔹被沉木香所包围，他大气不敢出，双颊被憋的发红，这关头哪里还有心思写字，手没发抖都是因为被握着。
　　宁慕衍教写字这么用心的吗？待遇是不是忒好了？
　　“不许出神，用心些。”
　　--------------------
　　作者有话要说：
　　白蔹：我倒是想用心，可你以为人人都是柳下惠，被美色包围也能无动于衷？


第16章 
　　白蔹回到天门冬心里也还在咚咚直跳，脸红扑扑散了好一会儿的热也红晕未减。
　　他吐了口气，盘腿坐在案台前，撑着双肘揉了揉脸。
　　“公子，今儿厨司里有好些新鲜菜式呢。”
　　三棱去领了饭菜回来，见着白蔹正在屋里发牢骚，小心的端着食盘过去。
　　看着白蔹如此，他有些心疼。大少爷严厉不好伺候，白蔹也不是一直长在府里，且又是个大夫，对府里的规矩不甚清明，一来就去书房伺候，定是千头万绪。
　　他初来府里做事的时候虽然蠢笨，但好歹小爹本就是府里当了几十年差事的奴仆，有他爹教着带着，倒是比外头买来比他机灵的奴婢还要好过许多。
　　三棱放下饭食，正想出言宽慰，见白蔹的一张脸绯红，连忙道：“公子的脸是怎的了？”
　　白蔹闻言干咳了一声：“无事，天儿热，闷得很。”
　　“这朝才入夏，可日头大的很，尽是有盛夏的味道了。”三棱道：“奴婢听闻门房说街市上的食肆小铺儿上都出了冷饮，渴水、凉浆种类繁多，满大街的热闹的很。”
　　“真的啊？”
　　三棱点了点头：“可不是，朱雀街上年年夏时如此，吃食那可叫人瞧的眼花缭乱，出门的人也多，虽是拥挤但热闹非凡。”
　　白蔹听的神往，儿时住在乡野，后头进了宁府，能出门的时候屈指可数，虽素知府城繁华，他却也是少有体悟，听此热闹，自是想出去。
　　只是，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能出门。”
　　虽来之前宁慕衍同他承诺过，若有要紧事想出门同他言说了以后便可，但这般出去闲耍，他那般严格的人如何会答应。
　　三棱道：“府里下人都有休沐，每月至少有两日时间可不上值，探亲外出一应自行安置。不同等级的奴才休沐的日期也就越多，公子怎会没机会出门呢。”
　　“那我也有？”
　　三棱点头：“这是自然，奴婢前些日子看了咱们园子奴仆上值安排，公子足足可休沐四日呢。”
　　白蔹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初一、十五，二十六，二十八。”三棱掰着手指数：“这只是初定的日子，若是有别的安排，可寻青墨哥协调的。”
　　白蔹闻言掐指一算：“今儿初五，还有十日我就能轮到休沐！”
　　想到此处原本还焉儿吧唧的顿时有了神采，他从案台前的团蒲上爬起：“到时你同我一道出去转转！”
　　“好！”
　　白蔹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上午苦巴巴的起来前去宁慕衍的书房读书习字，准时准量的完成任务，中午吃了午饭在园子里转悠一阵儿回院子睡个午觉，下午捣腾药方，日子倒是过得还挺充实。
　　这日，白蔹又耍着滑头认完了宁慕衍安排要识得的字，又让他写字，一连七八日，日日都在反反复复的写那几个字，白蔹心里早就厌烦了。
　　他故意不想写好，宁慕衍虽未置可否，却也暗中较劲一般，好似他不把这几个字写好就不教他别的。
　　死磕了这么些日子，他终归是败下阵来，认真写了几遍那三个字交上去，宁夫子的评价从“小鸡刨地”“形如鬼爬”“群魔乱舞”……到今日总算是得了“尚可”二字。
　　“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学写别的字了？”
　　宁慕衍放下手里的毛笔，侧目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哥儿：“作何想学写别的？”
　　“日日练习这几个字我看得厌烦，写的都快觉得字要变形了，这些日子既是认识了新的字，也跟着学会写岂不是更好。”
　　宁慕衍听到厌烦两个字眸色微动，道：“若要写好字，持之以恒练习一个字写好了，领悟其笔画收放，其余的字便是没练习也能写好。”
　　“可我想写新的，再者我又不下场科考，写那么好做什么，会写才是要紧的。”
　　宁慕衍觑了他一眼：“你倒是喜新厌旧，嘴上会耍滑头。”
　　白蔹瘪了瘪嘴。
　　“也罢，从今日起，你便从千字文开始写吧。”
　　“诶，好！”
　　白蔹笑眯眯的跑回自己的位置去，研磨开始练习千字文上的字，宁慕衍在主位上看了一眼认真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青墨在书房外头守着，看着日头又高了许多，抵暮园中树木成阴可立在屋檐下久了还是后背冒汗。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正欲叫个小丫头给宁慕衍端一盏茶水来，送进去的时候他再顺道问问书房里是否需要置放解暑的陈冰。
　　倒是没等他开口叫人，园子里的大丫鬟巧柔先端了茶水过来，身后跟着的两个仆役抬着个铜盆，内里放着陈冰。
　　“怎的取冰来了？”
　　青墨见状上前去观看，巧柔滢滢一笑：“夫人说天气炎热，日里有些受不住启了冰窖，知道大少爷读书辛苦，一早唤了我前去取些冰过来送到少爷的书房。”
　　“我正说天热的冒汗，准备前去问少爷可要启冰消暑，却是不想你先一步，可是又让我省了功夫。”青墨客气了一句，言罢，就要去接巧柔手里的茶：“我这便给少爷送进屋去。”
　　巧柔却是微微侧开了身子，躲开了青墨，笑的温柔：“天气热，你在此处也守了少爷许久，也是劳累，不妨我给少爷送进去吧。”
　　说着，巧柔就要叫着身后的仆役过去，青墨蹙起眉，且不说少爷在书房的时候不喜人打扰，这朝小姜大夫又在里头伺候，旁人进去怕是更不妥。
　　“说的哪里话，侍奉少爷是青墨的职责，何来劳累一说。”
　　巧柔轻笑了一声：“青墨，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存心拦着不让我进去伺候一般？”
　　“少爷在书房的时候喜静，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侍奉少爷虽不如你的时间长，却也在抵暮园里伺候许久了，难不成还会不知轻重？”
　　两方的语气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拔高了些，巧柔仗着跟着自己的人多，撇开了青墨就直直朝书房去，方才到门口，巧柔正要敲门，便听见书房里传出宁慕衍和人说话的声音。
　　“你过来瞧着，我写两遍，你再写。”
　　书房大，屋外听不清楚屋中人在说什么，却也隐约晓得是两个人的声音，巧柔见状便不敢上前了。
　　青墨跟上前来：“茶给我吧。”
　　巧柔心中有些不甘心，面似关心宁慕衍：“不知是何人在伺候？”
　　宁慕衍素日在书房连青墨都不让在屋里贴身伺候打扰，怎的还留人在里头了。
　　毕竟是一个园子伺候宁慕衍的人，且又是有些头脸的大丫鬟，青墨还是道：“是小姜大夫。”
　　说完，青墨敲了敲门，屋里传来宁慕衍的声音，青墨便端着茶水进去了，又让仆役把冰块一并抬进去。
　　巧柔没进屋，在门口立着，趁着开门的空隙朝书房看去，一眼便让她发皱。
　　只见面容清秀的小哥儿正站在书案前，一边研磨，一边偏着脑袋仔细看宁慕衍写字，两人站的甚是亲近，好似相熟多年一般。
　　她在园子里做事，自是晓得大少爷带回来了个随行医师安置在天门冬里，还让三棱去伺候，颇为厚待。
　　听说是因为少爷在庄子的时候身子不适请了大夫来看诊，这般得了赏识才跟着回府的。
　　依照宁慕衍端方自持的性子，也没人往别处想，毕竟园子里养着的通房个个美艳动人，也不见大少爷叫去伺候过一回，更何况是个相貌也并不多出彩的乡野草医哥儿呢。
　　这朝见着此人竟在书房里，大少爷也对其十分纵容宽待的模样，让她不免多了一层猜疑。
　　“巧柔，你还在此处呢？”
　　青墨奉茶出来，见着巧柔还没走，问了一句。
　　又道：“正好，快午时了，你可去厨司瞧瞧饭菜好了没，催一催，少爷下午要出门。方才少爷让准备一碗冰镇夏瓜汁来，我这要去取。”
　　“少爷素来不爱夏瓜汁，怎的忽然要了？”
　　青墨道：“少爷让准备便准备，我哪敢多问。走吧，我们一道出去。”
　　巧柔凝了口气，未有多言，回头看了一眼合上了门的书房，这才快步朝厨司去。
　　“屋中置放了冰块果然凉爽多了。”
　　瞧着铜盆里的冰块，白蔹从书案边绕过去，凑的越近身上越是沁凉，大户人家不单是富贵用的起冰来消暑，又还风雅，铜盆里放了些茉莉，悠悠能闻着清香味。
　　消暑还养神。
　　“你若是觉得热，便让青墨也送一盆到你屋里去。”
　　白蔹当即就拒绝了，他夜里沐浴的时候放点清凉油在水里洗了澡浑身凉爽，靠着清凉油也还能过。
　　以前他在小院子里做妾的时候，身份比现在怎么也高一点点，那时候也不见得夏日能有冰块用，这当儿还是别坏了规矩。
　　“我耐热，要是放了冰盆在屋子里，指不准儿还得着凉。”
　　宁慕衍瞧了他一眼：“既是不想要又那么感兴趣凑上去，莫不是又想躲懒少写两遍字。”
　　白蔹瘪了瘪嘴，肚子里的蛔虫都没你更懂得我的心思了。
　　“我后日休沐，才不会偷这会儿的懒。”
　　宁慕衍道：“既是要休沐了，那就快些写字。”
　　白蔹听宁慕衍的言外之意是默认他的假期，并没有要克扣的意思，心花怒放，赶紧又回去写字，多了一碗冰镇夏瓜汁的书案前。
　　--------------------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说一下，通房指的是有陪过夜资格的丫鬟哥儿，不是指已经陪过了哈


第17章 
　　十五日一早，白蔹都没让三棱叫就自个儿起来了，倒也不全是今日休沐，进府小半个月，天天早起也都有些形成了习惯，不得不说，夏日早起别的好处没有，但晨时是真的凉爽。
　　白蔹换了件水碧色的衣服，又找个了个小包斜跨在腰间好装点东西。
　　今日三棱也很高兴，虽然不是他休沐的日子，可自己能跟着白蔹一起出门，也等同于自己休沐了。
　　即便是打小就学着规矩在府里做事，比同龄人要稳重许多，但说到底还是十二三的小哥儿，内里心思还是很贪玩儿的。
　　主仆俩早食都没在府上吃，收拾妥帖就出了门。
　　进府时坐的是马车，白蔹头一次走路出府，虽说梨花苑外头便是繁华的朱雀大街，但光是沿湖出去就得走小一炷香的时间，待出了梨花苑，一头就能栽进喧哗与热闹中。
　　白蔹以为出门的早，街市上还比较冷清，哪曾想朱雀街上铺面林立，早就全部已经开门做生意了，街边的小摊贩也吆喝了好一阵，来往之间的行人也是如过江之鲫。
　　“这个点竟就这般热闹了！”
　　三棱笑道：“朱雀街一向是热闹的，这两年还取消了宵禁，可是从早热闹的晚上。”
　　白蔹以前只在北城那一带转悠过，因那头的药堂子多，买卖草药就在那边，村子到城里也要好些时间，一来一回的就得小半日，为此他每回上城里都是急匆匆的采买完东西办完事情就回去了。
　　早有听闻朱雀街市繁华，却一直没过来，一则是时间不得合适，再一则是听说这边都是富人贵人云集之地，物价高昂，穷苦老百姓过来也买不起东西。
　　倒是传言不假，他和三棱随着人流一直往前走，朱雀街道宽阔，入目林立的都是雅致的酒楼食肆，珠宝丝绸行，夜里笙歌燕舞了一整夜的勾栏瓦舍，现下稍作安宁，伙计在清洗打扫。
　　一路上的宝马香车，声色犬马的年轻儿郎，轻摇萝扇的小姐，相携的公子哥儿……白蔹目不暇接。
　　“公子，咱们直接前去南门寺吧，那头可宽敞了，尽数都是摆摊的商贩，什么新鲜稀奇玩意儿都有，吃食更是繁多，价格还很亲民呢。”
　　白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两人穿过朱雀大街，一路走到尽头后又是豁然开朗。正如三棱所言，南门寺外广阔，尽数是支起的小摊儿，春秋天气凉爽之时摊子就地而铺，如今夏日天气炎热，小贩便支起了遮阴的打伞，一柄挨着一柄，凌乱之中又颇有些秩序。
　　白蔹却是无心观赏街市的景色，早被满大街的吃食所吸引。
　　这个小摊儿是“酥油鲍螺”，下个小摊儿是“虚汁垂丝羊头”，鸡皮麻饮，羊脊骨肉……鸡、鸭、鹅、兔肉十五文钱一份，烤的麻辣椒香的鹌鹑仅三两文钱一个。
　　两人就近的铺子雨露均沾了一番，白蔹举着一根羊排骨：“好吃！”
　　“怎么能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吃吃喝喝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摸着浑圆的肚子，从吃食区逛到了另一头日用的铺面上，四时玩具、绢画折扇，可谓是琳琅满目，除却常见的日用之物外，还有很多稀奇的香料古玩，甚至还有些小兔小雀，珍禽异兽。
　　白蔹摇开竹柄折扇，半遮着脸，冲在一旁翻看香囊的三棱道：“看看，我像不像宁慕衍摇扇子？”
　　三棱见他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少爷是不用折扇的。”
　　白蔹收起扇子，好奇道：“为何？”
　　“许是觉得摇着扇子像是声色犬马之辈。”
　　白蔹瘪了瘪嘴，把扇子放了回去，瞧见旁头有小动物，又蹿过去摸摸白毛狮子狗，逗逗小奶猫。
　　两人不知疲倦，恨不得把每个摊位都逛一遍。
　　南门寺着实也是个好地方，若非下雨天气，这头的摊子日日都爆满，且并非千篇一律售卖相同的东西，吃食玩物衣裳首饰，隔三差五便会更换新奇时新的，为此便是住在附近的人家，日日前来逛也不会嫌无趣烦闷。
　　“自从你成亲以后，少有见你出来了，今日怎的有空邀我一叙。”
　　南门寺街临河的雅肆上，两个年轻人正在对饮清茶。
　　“家中繁杂事多，又要准备着会考，的确是难以脱身。”
　　宁慕衍轻笑了一声：“是事多难以脱身，还是温香软玉在怀，不舍脱身啊？”
　　“你竟是也会取笑人了。”齐酌笑叹了一句。
　　宁慕衍放下茶盏子，道：“你这桩婚事门当户对，且你早已期盼许久，如今心愿得尝，怎的反倒颇为丧气？”
　　“我与微颜成亲不过堪堪一载，夫妻倒是琴瑟和鸣，只是母亲念着齐家有后，总是催促着早日要个孩子。”
　　宁慕衍闻声：“你是家中独子，父母长辈忧心齐家后继香火也是情理之中，否则也不会在乡试之前便安排你成亲。不过儿女之事，却也得看缘分，又怎是催促便能得来的。”
　　“我和微颜也是这般想法，左右我们夫妻也还年轻，实属不必着急。我也曾同母亲谈过，她面上答允让我们自行决定，却是暗里没少给微颜施压，前几日竟张罗着抬了两个良妾进门来。”
　　说着齐酌嘴里发苦，摇了摇头，将桌上的流香酒一饮而尽。
　　“我前去问母亲，她说这事是微颜办的，我怎会不知究竟是谁让做的。若是母亲一手办了反倒是还好受些，偏生要让微颜去做，岂不是更在人伤口上撒盐！”
　　“自来便是要当家主母大度，为丈夫张罗安排妾室偏房，如若是不肯推拒，那便是落人口实，遭人说闲话，也是身在其中，无可奈何。人既是已经进来了，你且先留着不管，稳住你母亲，待到往后寻个由头给打发了便是。”
　　齐酌恢复了些精神：“也只有你肯同我说这些了。”
　　“我自是不会管那些新来的人，打发是迟早要打发的，只怕是我自己不肯要这些人，母亲反而前去责怪微颜便不好了。为今之计，恐怕也还是只有随了母亲的愿，早日有个孩子才能解决这些事端。”
　　“偶时我尚且在想，若我只是一介草夫，而非生在珠围翠绕之家，许就不会再有这些忧愁。”
　　宁慕衍道：“草夫劳于生计，更是无力保全心许之人。”
　　齐酌苦笑了一声：“还是慕衍你好，未牵扯其间，自不必忧愁。”
　　宁慕衍临窗而望，见着熙攘街市，他眉心一动：“我尚且还不如你。”
　　有人已经抱得美人归，有人还在茫茫路上走。
　　齐酌不明所以笑道：“你便安慰我吧。”
　　“闲暇之时带微颜出去走走吧，也当是散散心，下个月有庙会，去逛一逛。”
　　齐酌闻言诧异的看了宁慕衍一眼：“你不是从不信鬼神之说吗？而今竟是还知庙会的时间了。”
　　宁慕衍眉头微蹙：“是吗？”
　　齐酌颇为捉摸不透的看着宁慕衍，摇了摇头。
　　“今日便不陪你久坐了，改日到府里一叙。”
　　宁慕衍放下一句话，起身站了起来。
　　齐酌心想好不易再叙一见，还没说几句怎的就要走，不过他知宁慕衍忙，倒也没有多留：“好吧。”
　　“这边竟然还有好多卖药草的，看着都是从山里才挖来的。”白蔹蹲在摊子前，翻看着草药，触及到自己最在行的领域就更感兴趣了。
　　“哥儿好眼力，这都是新鲜的草药，你瞧着，这天气下草根上的泥都还没干。”
　　小贩也竭力的推销着东西，白蔹觉得南门寺实在是个好地方，好像任何人都能来找到自己想买的东西一般。
　　“不要了，家里有这些药草。”
　　“有啊……”小贩嘀咕了一声，却也不泄气，当即又耍宝一般捧出来一个罐子：“我瞧哥儿便是个行家，草药有了看看这个捣药罐如何？一套的大理石，花纹一水儿的漂亮还结实耐用！”
　　白蔹见着捣药罐眼前一亮，接过沉甸甸的罐子，大理石触手清凉，做工也很是不错，他有些爱不释手。
　　“公子，这个咱们院儿里不是有吗？虽是材质不同，可作用也一样的啊。”
　　白蔹道：“我爹那个捣药筒用了好两年了，是木头做的，年久有些开裂早不好使了，可是他又舍不得换新的，我瞧这个很好，想给我爹带回去。”
　　三棱闻言笑眯眯道：“公子可真有孝心！”
　　“这个多少钱？”
　　“哥儿是行家我不喊你价，三钱银子你拿走。”
　　“三钱银子！？”
　　白蔹一摸口袋，且不说方才胡吃海喝了一通就花了不少钱了，自己本就没有三钱，而下哪里还掏得出这么多钱来，三百文呢！
　　“可以实惠些嘛？”
　　小贩拍了拍罐子：“没叫你价，大理石，哥儿晓得的不便宜！我再送哥儿两株当归一并带走嘛。”
　　三棱见白蔹是真的喜欢，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公子还差多少钱，要不奴婢这里凑凑吧，奴婢还有几十文。”
　　白蔹干笑了一声：“也不够啊。”
　　三楞挠了挠后脑勺，虽是有心帮忙，可他的月例也不多，且大头还在他小爹那保管着，以后说要留做他的嫁妆钱的，为此自己也紧巴巴儿的过日子。
　　“命运让我们相逢，却又要狠心拆散。”白蔹捂着胸口叹了口气：“罢了，还是下次……”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声音先道：“包起来吧。”


第18章 
　　“大、大少爷？”
　　白蔹和三棱闻声一道回头去，便见着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身后的宁慕衍。
　　青墨掏出银两付了捣药罐子的钱，小贩喜滋滋的麻利包整好递给青墨：“小兄弟拿好。”
　　白蔹连忙道：“怎好叫少爷破费，其实不必……”
　　“从你月银里扣。”
　　白蔹闻声，顿时就没话了，他说这人怎会那么大方：“少爷怎在此处？”
　　“恰巧路过。”
　　“噢~”
　　取了东西，白蔹就自觉的跟在了宁慕衍的屁股后头，几人沉默着走了一阵，气氛微有些沉顿。
　　宁慕衍四顾了一眼：“你们还打算逛哪里？”
　　“少爷呢？可要逛逛？”
　　宁慕衍微顿了顿：“不了，回府还有事。”
　　白蔹闻言当即便道：“那我跟少爷一起回府吧。”
　　宁慕衍微有错愕，知道白蔹好不易休沐，早想出门散心，这朝竟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他不动声色的平复了下心神：“那走吧。”
　　白蔹嘿嘿一笑，真不错，蹭到了免费的大马车，回去可就不用再走路了。
　　他喜滋滋的拉着三棱跟在宁慕衍身后，主仆几人依次上了马车，虽是马车轩敞，但青墨还是自觉的到外面和马夫坐到了一块儿，马车里便只剩下宁慕衍和白蔹主仆二人。
　　夏日的马车没有放帘子，窗子也比冬日的马车要大许多，白蔹探着脑袋看着车驾往朱雀街回走，时下的朱雀街比早市时还要热闹的多，酒楼上已经入了许多闲客。
　　三棱还是头一次跟宁慕衍乘坐一辆马车，素日来近身伺候都不曾，这朝上了车便一直老实巴交的坐在一侧，小心谨慎的大气儿不敢出。
　　眸子一动瞄到白蔹竟然还把脑袋支在窗口边左顾右盼，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般不端庄的在大少爷面前怎能不被训斥，三棱悄悄扯了扯白蔹的衣角，正欲要提醒一下白蔹，却见端身在主位上的宁慕衍也侧身望向了马车外头。
　　“看什么？”
　　白蔹指着外头的小摊儿道：“早时经过这头还不见支起摊子。”
　　“那是卖凉食冷饮的，早时你出门早天凉，自是没见到，如今这时辰天热了，便都开始卖冷饮了。”
　　说着，宁慕衍径直叫停了马车，欲要开口让青墨前去买些过来，可抬眸间见着马车里还有旁人，微顿了顿道：“青墨，去前头的上关斋里给祖母带些果糕。”
　　青墨应了一声，笑道：“今儿十五，上关斋的老糕点师傅正巧要亲自做糕点，老太太最是喜爱上关斋的樱桃煎，少爷总是挂念着。”
　　宁慕衍未置可否：“顺带再买些渴水吧。”
　　青墨一时间没摸准宁慕衍的意思：“老太太不喜吃这些凉的啊？”
　　被宁慕衍斜了一眼，青墨脑子顿时就灵光了：“上关斋的渴水最是好吃的，种类也多，不知少爷要哪个？”
　　宁慕衍没答话，挑眉看向了白蔹的方向。
　　白蔹眸光一亮，宁慕衍竟然要给他买渴水，但是转念一想：“罢了，我还是不要了。”
　　“作何？”
　　白蔹道：“只怕月例还未发放，我便提前预支尽了。”
　　“……”
　　“天炎暑热，素日你们做事也颇为劳累，既是今日休沐，便清闲一番而后也更好做差。”言罢，宁慕衍便对三棱道：“你主子不要，那你便选两份吧。”
　　白蔹闻言：“别别，我要一个木瓜渴水！”
　　主子请客怎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拘谨的三棱和马车窗边站着的青墨皆是一笑。
　　上关斋的糕点颇有些名气，据闻斋中的老师傅还曾在皇帝寿宴之时被请进宫里做过糕点，手艺自是没得说。
　　而今虽已年老，自己亲自动手的机会不多，可斋里的小师傅都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徒弟，火候虽是不能全然与师傅相比较，但口味上也是有八九分相像，若非是行家，轻易也分辨不出。
　　今儿上关斋的老师傅要做糕点，闻风来买糕点的人多，上关斋也是格外的热闹。
　　青墨去了好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苦了白蔹望眼欲穿，脖子都快伸僵了。
　　宁慕衍想把人给拽回来，但又觉得颇为失礼，便道：“你们在南门寺逛了那么些时辰，还未吃饱吗？”
　　“南门寺的吃食虽好，但到底是街边小摊市，和酒楼大食肆里的吃食味道可是大相径庭，其间各有风味，我便是吃饱了也期待上关斋的吃食啊。”
　　宁慕衍暗暗摇了摇头，挑起眸子瞧了细胳膊瘦腿儿的白蔹：“吃那么多，也不见得长个子。”
　　白蔹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我哪里是不长个子，只是骨架比寻常人小一些，这才看着个子不大而已。”
　　“你总有理。”
　　“我是大夫，自是有理。”
　　三棱在旁头端坐着，听着白蔹句句不顺少爷，近乎于顶撞的话，手心很是捏了一把汗，只怕少爷生气。可今儿少爷也是奇怪，分明是晓得白蔹说话不好听，却偏是乐得同人说话一般。
　　他觉得大少爷和公子在一道时都好生奇怪，两人跟变了个人一样。
　　一个素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话却变多了；一个分明在府里小心谨慎恪守本分，胆子却变大了。
　　这是何道理？
　　“来了，来了！”
　　三棱还未理出来个头绪，青墨先提着两个食盒回来了。
　　一盒子是给老太太买的樱桃煎，一盒子便是几人的渴水。
　　三棱小心接过盒子来打开，渴水全数放在内里，为了维持温度还单独放了冰块儿，开盒登时一股清凉冷气就冒了出来，十分凉爽。
　　虽是常听人说起上关斋的点心如何如何好，但除却宁慕衍以外的几人尚且都还没尝过。
　　“公子，你的木瓜渴水。青墨哥的冰雪冷元子。”
　　白蔹喜滋滋的捧过碗边都凉丝丝的渴水，见着已经分配完了，疑惑的看向宁慕衍：“少爷的呢？”
　　青墨道：“少爷不喜这些吃食，小人没有买。”
　　白蔹眉心微动，这么挑嘴不知道怎么长成大高个儿的。
　　他回过神，盛了一勺渴水进嘴里，清甜凉爽，浓浓的木瓜香味，简直就是消暑的好冷饮。
　　这渴水虽只是一碗冷饮，可制作工序却并不简单。
　　渴水中弹嘴的果胶都是选用新鲜的水果所制。相应口味的水果去皮去核留下果肉，以小火慢熬，直到果汁将尽时过滤一遍残渣，复熬煮后余下的一层粘稠才是果胶。
　　果胶切做各式形状，放水调好的冰水中，一碗渴水方成。
　　甜度适中，很得人喜爱。
　　不过正是因为工艺繁杂，取材也是实打实的水果，比起肉食的话，价格上自是算不得亲民。
　　寻常小摊贩倒是也会卖，价格会比大的食肆酒楼便宜许多，稍稍咬牙，还是能买上一碗。
　　回到府里，宁慕衍并没有随着白蔹一起回抵暮园，而是让青墨提着樱桃煎去了宝安堂。
　　白蔹估摸着宁慕衍是要在老太太那儿用午饭，毕竟现在快到饭点，而且他又给老太太带了糕点，便是他自个儿不主动留，老太太定然也要留他吃饭。
　　他和三棱在外头胡吃海喝已经填饱了肚子，回去也没打算再用饭，准备睡个午觉。
　　“欸，院子怎的好似打扫过？”
　　白蔹回到天门冬，进屋就敏锐的闻见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夹着驱虫甘草的味道。
　　三棱把买回来的东西逐一放下，他倒是不足为奇：“入夏蚊虫苍蝇比春秋冬日要多许多，府里每逢夏时都会给每个屋子撒些驱虫草料。”
　　说着，三棱挠了挠头：“原本咱们小院儿这活儿应该是奴婢来做，只是今日公子休沐奴婢一道出去了，想来是园子里的其他人帮忙给驱了虫。”
　　白蔹道：“我有驱虫药，味道和效果定然比这好，只不过已经驱了一遍也就不必费事儿了。”
　　以前住在村子里的时候，乡野的虫蝇可比府里要多要凶悍，每年他爹都会用药渣撒在屋里，另外又用药草自制了蚊烟，比外头买的都要管用，夏时村里的乡亲都会前来讨买，一度生意可好了。
　　要不是他爹痴心于医术，靠着做蚊烟卖，指不准早是个小有家财的生意人了。
　　想到此处白蔹眸光一亮：“是啊，现在正是夏天，我可以做些蚊烟卖啊！如此也就不怕囊中羞涩了。”
　　“三棱，下一回休沐咱们也到南门寺摆摊儿去。”
　　小三棱闻言也是两眼冒光：“好啊！公子做的清凉油那么好使，定然能卖好价钱。奴婢还不曾摆过摊儿呢！”
　　白蔹琢磨道：“咱们空闲时间就多做些小玩意儿出来，到时候一并带去卖，不过拿去卖的东西药草得单独记账从咱们自己的腰包出，不能和公账混合了。”
　　三棱点头：“院子里的药材虽是供应不差，但是都有记账的，若是要去卖东西换银钱可就犯家法了，是得从私账上出钱，这样挣来钱府里就不会管了。公子心思细密，想的真周到。”
　　白蔹抱着自己今儿借账买来的捣药罐，准备去放在自己的私密小柜子里，到时候回家好给姜自春带去：“大府邸里做事自是要处处小心的。”
　　说着，白蔹拉开柜子，矮身把捣药罐放进去，忽而他眉头一叠：“我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
　　三棱闻声过来。
　　白蔹值钱的东西并不多，除却来时自己的一点私房钱，连姜自春要给他钱他都没要，说是府里有月钱用不了多少，东西本就不多，他便一并都放在了床头前的抽屉里。
　　与之放在一起的，还有先前宁慕衍给他的那块玉！
　　先前进府的时候宁慕衍问他的时候，他以为宁慕衍是要讨回去，说是自己没带放家里了，实际上他也一并给带了来。
　　今儿出门他只带了一半的钱出去，而今小荷包里的几颗碎银子还在，唯独是那块用帕子包住的玉不见了。
　　白蔹心中不安，他原本以为宁府规矩严，必不会有人敢偷东西，更何况他一个草医小哥儿，看起来就身无长物，也不至于盯上他，以前他在宁府的时候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啊。
　　三棱在一旁小心站着：“公子，咱们去禀告青墨哥吧，丢了贵重东西府里定然会重视的！”
　　白蔹却冷静摇了摇头：“罢了，到时候查起来怕是牵连甚广。”
　　三棱再想说什么，忽而外头传来个丫鬟的声音：“小姜大夫可在？”
　　白蔹闻声出去，见着是一个微有些脸生，并不是在抵暮园里做事的丫鬟，但见衣服规制，并不是低微的粗使丫鬟。
　　三棱见着人，下意识的往白蔹身边挪了挪，白蔹眉心微动，还是客气道：“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我们夫人有请。”


第19章 
　　夫人？
　　白蔹微微吸了口气，宁府的夫人也就是宁慕衍的母亲，但是这位母亲并非是宁慕衍的生母，而是一位继室。
　　宁慕衍的亲生母亲早亡，过了好几年宁大人才续娶了当今的夫人，只是成亲未有两年宁大人便死在了任上，继夫人也跟着守了寡。
　　昔年在府上的时候白蔹就知道宁慕衍和这位继母的关系并不亲厚。
　　听说当年继夫人嫁到府上来时一心想着和宁大人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并不多待见宁慕衍，却可惜那两年宁大人换任奔忙，一直不曾有多少时间在府里，和继夫人并没有育出子嗣。
　　后来宁大人过世，继夫人眼见宁府能依傍的也只有宁慕衍，倒是也曾有意靠拢。
　　只不过当初嫁进来时宁慕衍就已经是知事的年纪，那当儿继母并不多理会自己，而今伸出橄榄枝未免也太过明显，自是不会轻易接纳。
　　且不说宁慕衍究竟有没有计较继夫人在宁大人在世那几年里对自己的冷漠，宁慕衍本来性子就寡淡并不多言，心有所算，母子俩要想亲如一家即便没有芥蒂怕是也难。
　　继夫人眼见宁慕衍虽前途无量，可多次拉拢无果，便知他精明并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为了往后有个依靠，退而把宁大人侧室所生的一个庶子归到了自己名下教导，盼着将来能考取功名。
　　既是有了自己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庶子的生母也已经离世，她不怕别的，就也不在那般重看宁慕衍，为此这些年在府里还是扮演着当家主母的身份。
　　白蔹想着这些往事弯弯绕绕，有些头疼，便是知道这位继夫人和宁慕衍来往的并不密切，只是名头上的母子，这才诧异如何会叫他一个伺候宁慕衍的大夫前去。
　　“姑娘，敢问可是夫人身子不舒坦，我也好带上医药箱前去，如此省得来回跑。”
　　那丫鬟端着身子且还滴水不漏，回拒了白蔹探口风：“不必了，我们夫人的园子什么都有，只用小姜大夫跑一趟便是。”
　　虽未明确答复是不是身子不爽才请他的，但瞧着样子明显也不是生病。
　　三棱怯生生道：“奴婢随公子一同前去吧，也好打个下手。”
　　丫鬟又道：“三棱你便不必过去了，夫人的园子莫不是还会人手不够？”
　　白蔹眼见是有意让他一人前往，他便同三棱使了个眼色。
　　“小姜大夫，请吧。”
　　三棱看着白蔹跟着人走了，焦急的在原地踱步，他虽然有些笨拙，不如府里的大丫鬟妈妈，可是什么风气还是嗅得出来的。
　　他觉得事情不妙，心里慌张，可又没法子。
　　几番思量，最后抱着双手朝宝安堂跑了去。
　　白蔹一路跟着丫鬟，七拐八绕后进了惜锦园，来不及看惜锦园的布置景色，直接入了院子。
　　当即见到正院堂中主位上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不过才逾三十的年纪，但保养极好，瞧着十分年轻。
　　除却继夫人，堂中还有一个常年服侍的老妈子，两个大丫鬟和一些不如何惹人注意的奴仆，以及还有一个他们园子里的巧柔姑娘，和一个跪在地上的丫头。
　　领白蔹的丫鬟把人带到，也归了二等丫鬟的位，堂中主仆上十号人，尽数都在打量白蔹。
　　偏偏主位上的继夫人没瞧他，也未曾开口，只闲散的端过身侧檀木桌上的香茶，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
　　此时无声胜有声，白蔹怎不知这些大户人家的最是爱做这般虚张声势的阵仗。
　　偏是慢悠悠的什么也不开口，但是老辣精明的、算计看好戏的各般目光四面八方的射过来，打在身上径直把人给击垮，就是要在这空荡之间让人心中生畏。
　　这般细碎折磨人的功夫，不过就是想给下马威罢了。
　　若是乡野人家的哥儿初见此阵仗，定然会浑身不适从，大气儿不敢出，怯弱之间手足无措，只恨不能把脑袋低垂到腰上。
　　当初白蔹刚进府时，头一次见主子便如是这般胆怯不安，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任人主宰。
　　但而今……他的脸皮别说是比在坐，就是在站的各位都要厚得多，谁还不是在府宅里讨过大半辈子饭吃的人呢？
　　白蔹一脸从容，诸人不开口他便先行开口：“小医姜白蔹见过夫人。”
　　行了礼后，他像是屠夫看见牲口，磨刀霍霍向猪羊一般目光殷切又有些兴奋的看向主位上的妇人：“夫人是要手诊还是丝诊？”
　　“你还会丝诊？”
　　妇人闻言径直吃惊问出了声，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自己还在给人下马威。
　　白蔹直言道：“所谓丝诊是把丝巾覆盖在手腕上再摸脉，并不是书文上所写的拉丝隔帘诊，小医愚钝，但还是能覆巾诊。”
　　妇人听完放下了茶盏子，杯盏落桌的声音都比往日要大了一些，颇有些被糊弄的不愉。
　　想到一句话竟然被破了功，倒是叫个十六七的哥儿给牵着鼻子走了，谭芸心中很是不快。
　　“你是慕衍从村子里带回来的医师？”
　　“回禀夫人，正是。”
　　妇人道：“听闻慕衍对你倒是看重，还允你进出书房伺候。”
　　“大少爷心存仁厚，这才不嫌小医粗鄙笨拙。”
　　妇人见他承认进出了宁慕衍的书房，目光忽而凌厉：“你既是晓得慕衍对你看重，又怎还不知安分，竟然犯此番大错！”
　　白蔹眉头一蹙：“小医不知何错之有？”
　　“事已至此，你还不肯从实招来。”妇人冷声道：“尔等乡野粗鄙之人，一贯是不见棺材心不死。”
　　白蔹：“？”
　　谭芸见他一脸无辜，索性不耐招了招手，身后的老妈子便将一枚玉放在了桌上，而随之相伴的还有几幅字画。
　　白蔹早知此番前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有想过是继夫人唤他前去想训话一番，不曾想玉佩竟然落到了她的手上。
　　思绪未敛，谭芸道：“府上历来规矩严明，你在抵暮园做事，又得慕衍厚待。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手脚不干净动邪念之心偷盗东西！”
　　白蔹当即反驳：“这不是我拿的！”
　　“不是？若非今日府中扫撒驱虫草药，下人在你的卧寝之处发现此物，当真还让你给躲了过去！”
　　在屋里立着的巧柔这时候道：“凡是大少爷所佩戴的金银玉器，上头都会细刻一个衍字，在你房中发现的这枚玉佩少爷曾有相同款式的也就罢了，恰巧上头也有一个衍字，难道你还想狡辩？”
　　“大少爷的书房近日也只有你可出入，这些字画不是你借机顺出？枉大大少爷把你从穷乡僻壤带进府中，你竟然品性如此恶劣，实在是污了宁府的门风！”
　　白蔹见着寻日在抵暮园温和办事麻利的巧柔，一改往日在园子见着他一口一个小姜大夫的客气招呼，嘴脸突变，口齿犀利的指罪于他。
　　白蔹胸口团了气，玉佩是他的也就罢了，竟还无端多出几张字画来，这是嫌弃一样东西不够，还有意多加栽赃？
　　以前他做妾一辈子要在府里讨日子过，畏畏缩缩，而下他不过是个来做工的，大不了被赶出去就是，又不是非得在宁府过活，没必要怯着随意受人欺辱。
　　“巧柔姑娘拿到这些东西时我可在现场了？凭何说这些东西就都是我的？”
　　巧柔秀眉一紧：“这可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湫儿，你说！”
　　跪着的小丫头颤颤巍巍道：“奴婢今日奉命前去撒药打扫，原本天门冬是该三棱打扫的，可是他随小姜大夫出门了，撒药驱虫之事不可耽搁，奴婢便进了院子洒扫，打扫之时就在屋里发现了这些东西，当即禀告给了巧柔姐姐。”
　　白蔹冷笑：“知道的人说是前去撒药打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前去翻人住处。府里规矩森严，且先不说趁屋子的主人不在私自翻东西的人品性如何，再者我又未曾在现场，怎知不是栽赃！”
　　巧柔面色一刹，素日在抵暮园里装的老实，不想白蔹口齿竟然如此伶俐。
　　“园子里都是少爷用惯了的旧人，一心服侍少爷，历来安宁，除却你这个新来的，谁还会碰大少爷的东西。”
　　“纵是巧柔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可小医何必要拿这些东西？”
　　“自是你从乡野之地而来，想要谋取财物补贴家用。”
　　白蔹气愤，难道家中清贫之人就一定会偷盗不成。
　　谭芸摇了摇头：“慕衍到底是年轻，尽被你这般品行之人带进府中，你还有何话……”
　　话还未说完，一道声音便先行打断了她：“母亲此处今日这般热闹。”
　　听到淡淡的声音，屋子里的人下意识的向门口看去。
　　谭芸微怔：“慕衍！你如何过来了？”
　　“听说母亲把我园子里的医师叫了过去，我忧心母亲身体，这便赶过来瞧瞧母亲。”
　　谭芸见着宁慕衍来，有些惊讶，不过更多是不好看的脸色。
　　宁慕衍却是视若无睹一般径直过去，自行就坐下了。
　　谭芸见状张了张嘴，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我的医师说的不错，他没必要拿这些东西。”
　　谭芸闻声也不顾宁慕衍没受她的允许便自己坐下了，径直看向侧位上目光沉敛的男子，这话未免说的也太有些偏私了，而且还从向来不管家里仆役小事的宁慕衍嘴里，她既是觉得受了顶撞生气，又惊讶宁慕衍会这么偏袒一个医师。
　　“慕衍！”
　　宁慕衍平声道：“是我给他的。”
　　巧柔脸色一白，她没想到宁慕衍会来，更没想到宁慕衍会帮白蔹说话。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有些怀疑的看向巧柔和地上的湫儿。
　　“慕衍，当真是你给他的？赏两幅字画也就罢了，这玉佩……”
　　“前阵子在庄子上偶感风寒，一时间叫不到大夫受了些苦楚，幸而是小姜大夫妙手回春，我一时高兴便把玉佩给了他。”宁慕衍面色无波道：“左右这般东西库房中也不止一件两件，难道有不妥之处？”
　　谭芸扯了个笑：“这般物件儿也并非贵重无价，府里多的是，你用于赏识看重之人也并未有不妥。”
　　宁慕衍微微一笑：“多谢母亲谅解。”
　　言罢，宁慕衍又把目光落在了堂室中局促立着的巧柔和跪着的湫儿身上。
　　“你们作何要诬陷小姜大夫偷盗？”
　　巧柔当即噗通一声跪到了湫儿身旁：“少爷，您的字画玉佩贵重，巧柔只听闻湫儿禀告，并不知晓是您赏给小姜大夫的，一时间也是警惕。”
　　“警惕？你今日警惕便轻信去私自翻人卧寝的下人，明日警惕是不是还要容着去我屋里翻东西的人？”
　　“奴、奴婢不敢。”
　　“你还有何不敢，我看胆子是比寻常人都大。即便是听闻禀告觉得事情不妥，大可等我回来处置，却径直前来母亲园子叨扰，是何居心？”
　　巧柔结巴道：“奴、奴婢想着少爷素日不如何费心下人之事，这才……”
　　宁慕衍冷声打断：“你倒是很忠心，惦记旧主。”
　　他眸色冷淡的看向跪着瑟瑟发抖的湫儿，径直处置：“湫儿借着打扫随意动人隐私，又还无事生非，找个伢子发卖了。”
　　言罢，宁慕衍转头看向谭芸：“园子里的小事还前来叨扰了母亲，是我之过。抵暮园里的奴仆我自行可发落，但巧柔到底是母亲园子里出来的，还请母亲再费一次心神做主管教。”
　　谭芸脸色异彩纷呈，见巧柔来报，她以为那小医师当真是犯了事儿，她想着借机处置既能彰显当家主母管理全家的威视，二来也可以打压宁慕衍的气焰，谁料竟然来此一招。
　　这下子巴掌高高举起来没挥向他人，倒是打在了自己脸上，她咬着牙道：“慕衍扛着一家的担子，这些不得力的倒是让你忧心了。放心吧，母亲会给你打理妥当。”
　　“如此深谢母亲了。”言罢，他站起了身：“既误会已解，时候也不早了，慕衍便不耽搁母亲用午膳了。”
　　宁慕衍行了个礼，看向已经有些神游的白蔹，眉头微皱。
　　他来晚几步，白蔹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人都吓得有些傻了，他心中不是滋味，顿住步子又道了一句：
　　“巧柔，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却一连犯错，虽我已经劳烦母亲处置，但即便是母亲怜惜不舍重罚你，你若再回我的园子，我也不会轻易饶过。”
　　说完，他不顾谭芸难看的脸色和巧柔白的像张纸的脸，放轻了些语调同白蔹道：“回去吧。”


第20章 
　　白蔹跟在宁慕衍的身后有些出神，惜锦园的人惊异宁慕衍会为了一个小大夫亲自前来解围，他何止又不惊讶呢。
　　昔年他在府里唯唯诺诺被主子叫去训话百般挑剔嘲讽之时，倒也是想有人替他说句话便好了。
　　可是偌大的宁府各自为主，妈妈丫鬟哥儿的，哪个会帮他说话，不跟着一道笑话就是谢天谢地了。
　　而今他心中早已风沙成墙，自也可撑着从容面对之时，却有人开始袒护他了。
　　还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前来袒护，白蔹心有感慨，当真世事蹉跎无常。
　　砰的一声：“哎呀！”
　　走在身前的人忽然顿住脚，白蔹径直一头栽到了宁慕衍的背上，他叫唤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头。
　　宁慕衍垂眸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人，他伸手拿开了白蔹揉额头的手，瞧了一眼他的额头，撞没撞坏，倒是被他自己给揉红了。
　　白蔹抬头看向宁慕衍，有点儿没精打采：“干嘛？”
　　宁慕衍轻轻放下他的手，看着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本是想回园子在宽慰他，可见人如此，他不由得道：“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觉得多委屈，倒是……”白蔹道：“你怎么来了？”
　　“是三棱到宝安堂告诉我你被惜锦园的人带走了。”
　　白蔹抿了抿唇：“倒是让三棱担心了。”
　　“他还挺忠心。”
　　宁慕衍眉心微动，他何曾又不担心：“若不是个可靠的，我怎会放你院子里。”
　　白蔹无奈，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贴金。
　　“你真相信那些东西不是我拿的？”
　　宁慕衍微叹了口气：“玉佩姑且不提，你字都不识得两个，会拿字画？”
　　白蔹悻悻别开头，这话倒是说得不知是夸他还是笑他了。
　　“若是你喜欢，我拿两幅挂去天门冬。”
　　“那倒是不必了，日日在书房看，回院子还看，眼睛都快起茧了。”
　　宁慕衍无奈微叹，转而又宽纵道：“好吧。”
　　白蔹见着身前人和煦的笑容，像是迎春凭风绽放，心里微窒，他匆忙收回目光，先行埋头走去了前头：“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抵暮园，宁慕衍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跟着白蔹去了天门冬，说是讨口茶喝。
　　白蔹倒也没拒着不让他去，毕竟整个抵暮园都是人家的住处，自己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
　　三棱在院子里着急打转，见到白蔹平安回来长松了口气：“公子没事吧？”
　　白蔹摇了摇头。
　　三棱正想再问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可瞧宁慕衍也来了院子，没先多嘴，赶紧跑去斟茶。
　　宁慕衍进屋在案前坐下，他伸手，青墨便把回来时带走的东西悉数交给了宁慕衍。
　　“物归原主。”
　　白蔹看着宁慕衍放在手心的玉佩，觉得这东西有点晦气，以前晦气，现在也一样，带着身上会变得不幸，已经不太想要了。
　　“拿着吧，我会整肃一番园子的风气，以后若是惜锦园的人叫你前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让来传唤你，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白蔹顿了顿，像是被宽慰到了，伸手把玉佩拿了回来：“字画不是我的。”
　　宁慕衍也没多说什么，把字画拿给了青墨：“放回书房吧。”
　　“是。”
　　青墨退下，屋里便只剩下了两人，宁慕衍看着白蔹手上的玉佩，嘴角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不是说玉佩放家里没有带吗？”
　　白蔹干咳了一声：“原本以为没带的，来时发现竟然也收拾到了包袱里。”
　　三棱端了茶上来，宁慕衍也没再多说什么，喝了一口，眼尾有些笑意。
　　白蔹看着他喝了茶，道：“我有些乏了，想睡会儿。”
　　宁慕衍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也好，今日本就是你休沐，上午又出门了大半日，好好歇息。”
　　“嗯。”
　　宁慕衍临到门口，忽而又折身道了一句：“白蔹，今日之事不要放在心里。”
　　白蔹没答话，只看着宁慕衍出了天门冬，他呼了口气，折身去了卧房。
　　既进宁府，他便知不会一帆风顺，但是有人袒护，到底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他合衣躺到了床上，看着手里那块红绳流苏白玉，温凉的玉身让他轻叹了口气，倏忽思绪不由得拉远。
　　…………
　　天牢里的光线不大好，进了大门以后便要顺着冗长的阶梯往下走，夏时也就罢了，秋冬之时常年缺乏光照，石阶上便总是湿哒哒的冒着一股寒气。
　　白蔹提着食盒，小心的从阶梯上下去后，还得依次穿过好些个牢房。
　　天牢里的石壁上点的有火把，但却也并不多亮堂，石板上时不时蹿过一只肥圆老大的耗子，偶会吓得前来看望囚犯的家眷惊呼出声。
　　引路的牢差见他不动声色，还道：“你胆子倒是挺大。”
　　白蔹不怕老鼠，这东西村野里十分常见，饥荒年间，有的是人四处逮耗子吃肉。
　　不过他倒是有些怕经过牢房的过道，那铁柱子打成的牢房，在微微火光中似是泛着一层阴冷之气，若是内里没有关人也就罢了，要是关了人，有时会突然扑到牢房门口，伸出手去抓过路的人。
　　蓬头垢面，一身污秽的囚犯在这样的地方待得久了，精神大抵都不多正常，扑过来就像是野兽一样，抓住人就会凑上去啃咬。
　　牢差抡着棒子一通打也不肯放开，直到是头破血流没了意识倒下去才罢手。
　　为此白蔹每次从牢房经过都很小心，提心吊胆的穿过了这些牢房，才在内里十分阴暗的一间地牢里看见合目养神的宁慕衍。
　　听到动静，牢里的睁开眼睛，看见是他，这才站起身到牢房边缘来。
　　在地牢三五个月的时间，宁慕衍的腿脚膝盖受寒，早已经不如昔时灵便，不过短短一段距离，他走的都有些吃力。
　　白蔹急忙蹲下身，先从食盒里取出一些饭菜，又把他准备好的暖骨膏药取出来，家眷看望囚犯的时间有限，白蔹趁着宁慕衍吃东西的时间便麻利的挽起他的裤角，把膏药给敷上去。
　　“朝廷下旨了。”
　　“下、下旨了？”白蔹匆忙之中手一顿，赶紧又问：“陛下怎么说？”
　　宁慕衍淡淡摇了摇头：“流放。”
　　白蔹却眼前一亮：“流放……流放便可以出去了！”
　　宁慕衍未置可否，只是麻木的吃着碗里的饭菜。
　　“少爷，无论如何，好在不是杀头啊！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宁慕衍垂眸看着膝盖上的膏药，不过敷了那么一会儿，冰冷僵硬的腿脚竟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慢慢的从筋脉上传遍身子。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是流放岭南，白蔹，你可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
　　“我，我只听说很远。”
　　“此地离京几千里，若要流放至此，少也得行一年半载，罪臣流放没有车马相随，只有差役欺压。即便侥幸到了流放地，岭南地势偏远贫瘠，穷山恶水，灾疫频发，又还有几个日子能活？”
　　白蔹抿了抿唇：“可是少爷连天牢这般苦不堪言的日子都扛了过来，又何惧流放之苦呢？”
　　宁慕衍忽而伸手摸了摸白蔹的头发：“我流落至此，又还有什么能让我生畏。只是……”
　　“你是我的妾室，府中遭难，流放是可以不必跟着的，可自行散去。”
　　宁慕衍低声道：“你回去进我的书房，书案往左行三步路，地砖可撬开，深挖三尺有一个箱子。内里有些我的积蓄，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带着东西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回府城或是去个安稳的地方，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安家置业，平淡一生。”
　　白蔹眼眶忽的便红了，身侧的手即便未曾触到他皮肤，他却也能感觉到他手冷而冒出的寒气。
　　“府里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人了，若是我……”
　　宁慕衍疏忽收回手，冷下眸子：“走。”
　　白蔹正欲再说什么，牢差昂着下巴过来：“时间到了，走了，走了。”
　　他拎起食盒，望着站在昏暗囚牢之中的男子，深深的凝视着他。
　　回到府里，白蔹按照宁慕衍所说去书房里找到了东西，那是个不过长三寸，宽两寸的盒子，他抹开沙土开箱，内里的东西不多，却是实打实的财物。
　　几张府城的私产地契，两根沉甸甸的金条，还有便是一枚流苏白玉佩……
　　白蔹忽而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胸口闷的慌，不由让他张嘴吸气。
　　“公子乏啦？”
　　白蔹见着进来的三棱，顺手把玉佩放到了枕头底下，一骨碌爬了起来：“没有，就想在床上躺会儿。”
　　三棱把从厨司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公子定是累了，只不过今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今天也多亏三棱，白蔹便没有瞒着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你问，我正好心中也诧异，素日在园子里见到巧柔她十分温厚，不知我何时得罪了她，竟然这么做。”
　　三棱听闻今日的事情后背生了些冷汗，幸而是请了少爷过来，否则白蔹岂不是会被冤枉。
　　他道：“巧柔姐原本是夫人派过来给大少爷用的人，因在夫人那头便是个大丫鬟，来抵暮园少爷也顾及夫人的颜面，便就让巧柔姐接着做大丫鬟的事情。”
　　白蔹知道大府邸里若不是自己一直用着的人一般都是不得重用和信任的，三棱说这些是想告诉他巧柔本就在抵暮园里和大少爷并不算亲厚。
　　“可他到底是有头脸的大丫鬟，作何还做这些腌臜事。”
　　三棱小声道：“其实她被派过来，一头是做事儿，另一头要紧的是给少爷做通房使，待伺候了少爷，以后是能抬做姨娘的。”
　　“但是大少爷的性子府里的人都知道，并不喜莺莺燕燕的，这么些年来一直没让谁去伺候过。可许多人还是做着美梦，谁叫咱们大少爷不单富贵，还生得跟谪仙一般呢。”
　　白蔹干咳了一声：“所以巧柔也没被少爷叫去伺候过？”
　　三棱点点头：“许是她见着公子得少爷信重，又能日日进出书房伺候，心有怨怼。”
　　白蔹恍然：“怪不得，她拿了我的玉佩还不够，自行又添了些东西栽赃我偷盗，再去真正的主子面前告状，就是想我被发落了少根眼中钉。”
　　若是单独拿了玉佩去，只怕会让主子当即觉得他和宁慕衍有别的情谊，到时候弄巧成拙，心中含醋不愿如此，索性添了东西诬为偷盗，以他的出身让人以为是贪爱钱财倒是情理之中。
　　不过，谁会想到宁慕衍会前来横插一脚。
　　三棱道：“公子也别往心里去，既是有少爷做主，她以后定然不能再回园子里伺候了。”
　　何止是不能再回园子，次日白蔹便听下人议论，巧柔被直接打发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做事，再不准回府里。


第21章 
　　宁慕衍前脚带着白蔹刚离开惜锦园，一个十二三同宁慕衍眉眼有些相似的男孩快步跑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见着只有谭芸和一众仆役在，他怔怔在原地望着园子的大门立了好一会儿，待到下人提醒才上前行礼：“母亲。”
　　谭芸看着养在自己手上的宁府小子，眉头一蹙：“裕儿不在书房里仔细温习功课，怎的过来了。”
　　宁正裕道：“儿子听闻母亲请了大夫身子不适，心中担忧，想过来看看母亲。”
　　谭芸见兄弟俩如出一辙的话，心中不大痛快，不过晓得宁慕衍是有意讽刺，而宁正裕当是真的忧心。
　　她露出慈母柔和的笑：“不碍事，只是让大夫把了个脉，许是天气炎热所致。裕儿快回去吧。”
　　宁正裕又小声道：“听闻长兄也过来了？”
　　谭芸闻言眉头发紧：“他已经回园子了，慕衍事忙，你可别去打扰他，得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像你长兄一般，他也会高看你的。”
　　宁正裕有些失落，却还是懂事道：“是，裕儿知道。”
　　“青初，带小少爷回去。”
　　见着宁正裕离开，谭芸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屋里还等被发落的巧柔。
　　“你历来做事妥帖警醒，今日作何闹出这些事端来！”
　　谭芸垮下脸：“你这番品性，连带把我的脸也给丢尽了！”
　　巧柔眼见宁慕衍那头是回不去了，当头便哭着跪爬到谭芸身前：“夫人，奴婢糊涂，还请夫人看在巧柔从小伺候的份上绕过巧柔这一回。”
　　谭芸身旁的老妈子厉声训斥道：“你好生糊涂啊，当初若不是夫人看重你，又知晓你倾慕大少爷，这才给的你这个机会。既是没有本事达成心愿也就罢了，竟然还连累夫人丢了脸面。”
　　巧柔既被训斥品行不端，更是不敢说字画其实是自己偷偷放到白蔹屋里的，宁慕衍都已经说了是自己给的，她若再说出别的话来，只怕责罚更重，只哭求道：
　　“巧柔也是不想辜负夫人的成全，一时间见那草医得少爷看重着急，这才轻信了湫儿的话办错了事。夫人，您便饶恕巧柔吧。”
　　谭芸摆了摆手：“够了！你当我糊涂不成？若是轻信你不知前去打听，会急忙就提着人前来，分明是自己有心安排，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把那草医给处置了。”
　　“你实在让我失望，而今他已经丢下了话让我处置你，以后也不可能再能回抵暮园里，我这园子也没什么差事儿能安排你做的。既是如此，你就到庄子上去吧。”
　　庄子大抵都是在城郊外的村野上，即便是条件再好也比不得府里，她一个大丫头在府中不说一呼百应，那也是安排人做事的主儿，哪里愿意去那种地方吃苦，闻此发落，砰砰磕头求饶。
　　谭芸听着哭声反倒是更为烦躁了，径直便叫两个老妈子给拖了出去。
　　“夫人别见气，犯不着为个奴婢如此。”
　　谭芸喝了一口安神汤：“我犯不着为个丫头生气，更何况还是个不中用的。”
　　“我是气宁慕衍，你瞧着他今日是何态度，竟然为着个草医顶撞长辈，这宁府的日子真是叫人憋闷的慌。”
　　老妈子一边给谭芸打着扇子，一边道：“大少爷脾气历来冷硬，这么些年也是习惯了，只不过今儿竟然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情给个大夫出头，实在是怪得很。”
　　“他哪里是想管那草医，只怕是有意想来气我，打我的脸。”
　　老妈子闻言温声道：“夫人说的是气话。”
　　谭芸稍稍冷静了些：“你的意思是宁慕衍对那小哥儿有些意思？”
　　话毕，谭芸又兀自摇了摇头：“瞧那哥儿也并无出众之处，宁慕衍心高，如何瞧得上。”
　　“万事说不准，寻常之人大少爷会赐玉佩？”
　　谭芸细眉一蹙，忽而笑起来：“若是如此，那我可得去宝安堂给老太太请个安去。”
　　宝安堂的宁老太太用了午膳，惯例的在后堂里礼佛，听说谭芸过来请安。
　　“好端端的这时辰怎的过来了。”
　　几十年伺候的老妈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太太这才放下佛珠。
　　“他们母子俩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八成是过来告状来了。”老太太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出去吧。”
　　“母亲安好，可用了午膳？”
　　宁老太太招呼谭芸坐下，又让上了茶：“天气炎热，也没多少胃口，简单吃了些米粥。慕衍又从上关斋带了些樱桃煎回来，我吃了些更是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谭芸体贴了一句：“暑热，母亲可得多珍重身子。”
　　“不过说来这慕衍也是，既都过来了，也不陪母亲用午膳，巴巴儿赶到我那儿去接走了个草医。”
　　她笑了一声：“倒像是我还处理不来几个下人的事情一般。”
　　宁老太太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慕衍是读书人，跟他爹一样公正严明，过去同那医师澄清也是不想闹出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慕衍是我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会跟儿子见气。只是儿媳心中疑惑，慕衍历来不在意府中小事，若要澄清，让青墨走一趟不就是了，何必自己还亲自跑一趟。”
　　“对那小医师好似很不一般，还赐了自己的配玉。”
　　宁老太太挑起一双精明的眸子：“你的意思是？”
　　“儿媳只怕慕衍误入歧途，那医师虽出自乡野，可牙尖嘴利的很，儿媳就怕他哄着慕衍，生出些事端来。”
　　宁老太太笑了一声：“慕衍那么大一个人了，若是连个乡野小哥儿都辨别不住，以后如何抗的起宁家偌大的家业。我知你忧心孩子，可也不能太过居安思危了，让孩子多去历练才好，而这历练也不光是家事科考。”
　　言罢，又宽慰道：“不过今日慕衍确实有些一反常态，我会留意着。”
　　谭芸干笑了一声，见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到为止即可，若是说多了像是她有意要挑事端一般。
　　“母亲说的对。”
　　“喝茶吧。”
　　谭芸在宝安堂喝了一盏茶便回去了，这头比起惜锦园简素的多，又是别人的地盘，她素日除却请安问好，并不多欢喜在这头待着。
　　伺候老太太的康妈妈见着谭芸走远了，这才道：“倒是辛苦夫人跑这么一趟。”
　　“慕衍这般在她手上提了人，她觉得面子挂不住，自然是不高兴，她嫁到宁家也是苦了她。不过事情也不是谁的对错，还是巧柔那丫头惹的事端，打发出去了也好，这样的奴婢放在园子里只会横生事端。”
　　康妈妈点点头，又道：“老太太可打算见见少爷园子的那个小大夫？”
　　宁老太太笑了一声：“今日人才在惜锦园受了一通委屈，我若再去把人叫来，慕衍心中作何想？用不着。”
　　“夫人虽有告状之意，可少爷对那医师却是不同。”
　　宁老太太道：“慕衍多大的年纪了？已过十八之年了！这般年纪的儿郎没成亲的早是通房姬妾一大园子，便是与他同年交好的齐酌都已成亲一年有余了。”
　　说着老太太有些头痛：“这些年美艳的、温婉可人的，什么样的没给安排过，你瞧瞧他喊谁去伺候了。”
　　康妈妈笑了一声：“少爷心思纯正，不是声色犬马之辈，心在读书管家上，如何匀的出别的来。”
　　老太太摇了摇头：“即便是再正，那也是男人，怎么能没有人伺候。如今他自己带了一个回来也好，去了我的一桩心头事。”
　　康妈妈点头应承：“那哥儿是清白人家，又会医术是能照顾人的，只要没有歪心思，放在少爷身边确也不错。”
　　宁老太太道：“若是慕衍看得重，以后正室进门了抬个妾室也无不可。你叫人去看着，待慕衍哪时叫去了伺候，你便把他带来，我见见。”
　　“也不可让那哥儿恃宠而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康妈妈应了一声：“老太太用心良苦。”
　　……
　　白蔹一日休沐松懈，再要早起去书房便有些起不来了，三棱在洗脸水里多放了往日一半的清凉油他才清醒些，却还是头昏脑涨的。
　　他耷头耷脑的踩点到了书房，宁慕衍还是像尊佛一样雷打不动的早已经在书案前，神采奕奕。
　　不必宁慕衍多说，他都知道先把之前学习的字先温习一遍。
　　抽纸，研墨……
　　一炷香后，宁慕衍写完手头上的书文，这才抬起头来望向身侧边的书案。
　　他眉头微蹙，站起身放轻了步子走到了侧书案前。
　　原在写字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侧身趴在书案前呼吸都平稳了。
　　宁慕衍不由摇了摇头，这番打瞌睡还想去府里的书塾，不被夫子打手心才怪。
　　说来也是怪，他记得昔年白蔹明明很上进惜学，院子离书塾近，时常在外偷师。
　　他见人好学，嘱咐下人别干扰他，也曾差人送去过一些浅显易懂的书文。
　　而今……不知是条件太好了还是作何，竟变得这么懒怠了。
　　许是昨日的事情有些吓到他了，夜里辗转反侧没能安枕，他不免心疼。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不是受了惊吓，纯属性子懒怠也好，总比闹腾得好养些。
　　多点耐心教导便是了。
　　他倾身上前取下了还握在人手心的毛笔，见着人眼睑下的一片乌青，到底还是不忍叫醒。左右时辰还早，这般没精神强撑着也学不进去什么，便由着他睡会儿。
　　只不过书案坚硬，怕是睡醒脸上得留个红印子，他抬眸在书房四顾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衣架子上的一块薄毯上。
　　他把薄毯折叠成方块儿，曲下腰正欲把白蔹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手还未触到他的脸时，呼吸平稳安然睡着的哥儿忽然睁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迟钝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眸光逐渐明亮。
　　白蔹脑子还糊里糊涂，睁眼就见着宁慕衍弓着身子凑自己很近，他心里叽里咕噜乱跳：
　　他要干什么，不会是想摸我吧！
　　见白蔹这么看着他，宁慕衍微有尴尬，干咳了一声，把叠好的薄毯放在了书案上。
　　白蔹瞧见像个小枕头的毯子，扬头看向宁慕衍。
　　“再睡会儿吧。”
　　白蔹抿了抿唇，还以为他会生气。
　　见宁慕衍回身去了自己的书案，他伸手把柔软的毯子揽到了自己怀里，轻轻捏了捏，眉眼里带了些笑。


第22章 
　　过了些日子,白蔹上午老实在宁慕衍书房读书写字，下午便泡在天门冬做些药膏药粉精油，待到下一回休沐的时候已经瓶瓶罐罐的存了一小箱子。
　　这日一早,白蔹一改懒惰早早的就到了书房,且还准备了一碟子宁慕衍喜欢的梅香酥。
　　宁慕衍也才到书房不久,见着今儿一反常态来的早的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白蔹巴巴儿的把糕点放在宁慕衍的书案上，笑眯眯道：“少爷请用。”
　　宁慕衍微挑眉头：“今儿是头晕还是手疼又想告假？”
　　白蔹连忙摇头：“哪哪儿都不疼。”
　　“说吧，什么事。”
　　白蔹乖巧道：“明日我休沐。”
　　宁慕衍手里握着一卷书,没看白蔹：“我知道。”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上回出门见南门寺热闹,我打算明日前去摆摊儿。”
　　宁慕衍闻言放下手中的书：“不是才发放了月钱不久,你钱又不够用了？”
　　白蔹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着总得有个一技之长傍身啊，以后出了府没得月钱领也还有谋生之计嘛。”
　　宁慕衍听这话眉头微不可查的紧了紧。
　　“所以？”
　　白蔹讨好的上前去给宁慕衍捶背：“我的小摊儿什么都有了,就是没个招牌。”
　　“摆个摊儿还要招牌，这是还打算做长久营生？”
　　白蔹点点头。
　　“那作何不自己写。”
　　“我字也不识得几个，自己写像什么样子。要是少爷肯给我写个招牌那可就好了。”
　　宁慕衍盯着眼睛弯弯的人：“小姜大夫，你可知鄙人一幅字价值几何？”
　　白蔹晓得宁慕衍的字贵，却是不知具体价格,只实诚的摇了摇头。
　　进来奉茶的青墨在一旁听到这话，与有荣焉的抬起头：“咱们家少爷的字一幅可不下百两,若是字画可就更值钱了。虽是有价，但府里却不靠售字画为生,只赠相熟之人,外头可是无市的。”
　　白蔹目光流转，手上的动作顿下,如此这般高配置放在他的小摊子前确实有些不伦不类了，虽是很能撑门面，但是实在要的太多了。
　　也罢，大不了自己偷偷写一个到时候就说是在外头请先生写的，他正欲放弃，却又听宁慕衍道：“算了，少见你如此上进，那便破例给你写一个吧。”
　　白蔹听这话脸上却没露出笑来：“我以前哪里不上进了？”
　　“上进半月读书两三日打瞌睡，又两三日不是肚子疼就是脑袋昏的，但凡是用心些，也不必求人办事。”
　　白蔹撅起嘴，却又无法反驳。
　　“还不给铺纸。”
　　白蔹取过展纸木，拿出松烟墨研磨好。
　　宁慕衍起身提起紫毫：“名字。”
　　“妙手回春摊，百治百效摊，药到病除摊……”白蔹小嘴儿叭叭说了好几个。
　　宁慕衍静视着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都用在此处了，不可滥用噱头，你见哪个摆摊的取这种名字了。”
　　“可取这名字多大气啊！”
　　“只会叫人觉得不靠谱。”
　　言罢，宁慕衍也没在与之多说，径直在纸业上题写了几个字。
　　白蔹盯着纸业，一字一顿念道：“小姜医摊。”
　　宁慕衍收笔：“看来这阵子还是没白来书房。”
　　白蔹气呼呼道：“那还是得多谢少爷没再误人子弟，胡乱教人写字。”
　　宁慕衍自是晓得他知道头次教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了，为此也还是脸不红心不跳：“是让你记住师恩。”
　　白蔹不想在口头上再跟他争辩，想去把自己的小招牌拿过来，宁慕衍却压住了纸。
　　“干嘛！”
　　“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平白帮你吧。”
　　白蔹睁大眼睛，怎有大户人家这样小气的。
　　“我哪有那么多钱买你的字。”
　　宁慕衍道：“如此便连答谢也不答谢了？是不是太失礼了些。”
　　“那少爷想如何？”
　　“总得请我吃顿饭吧。”
　　白蔹暗暗嘀咕，府里还能少了你一顿吃的不成。
　　“好吧，若是我出摊儿顺利，那就请少爷吃饭如何？”
　　宁慕衍没再说话，将题写好的字取给了他。
　　休沐当日，清早上白蔹便收拾了妥当，和三棱一起去了南门寺街。
　　南门寺街的摆摊是不收钱的，为此来摆摊的人多，大家都想争个好位置，往往三更半夜就要带着东西过来占地儿。
　　白蔹和三棱不晓得情况，自以为去的早，到了南门寺时才发现中间位置好的地带早被抢完，大伙儿都开始吆喝做生意了。
　　两人只好在边缘选了块地儿，把带来的棕榈垫子铺在地上，又在上头盖了一块蓝布，这才将瓶瓶罐罐的摆上去。
　　三棱趴在垫子上一边收拾一边道：“公子把积蓄和这个月的月钱都砸在这些东西上了，希望今日能卖个好价钱出去。”
　　他们的摊子简陋，既是没有遮阳的大伞，也没有个推车，招牌也没地儿弄。
　　白蔹便像街上游走的算命先生一般，用了根杆子把从宁慕衍那儿要来的招牌做成了一面锦画垂挂上，就立在摊子旁头，倒是该有的都有。
　　“不怕，就算是今日卖不出去，这些东西也不是白糟蹋的，能自己用。”
　　三棱点了点头，从垫子上爬起来，他看着小招牌，笑道：“少爷的字果真是好。”
　　“撑门面儿的可不是嘛。”
　　两人摆好摊子便无所事事，白蔹轻轻拍了拍自己装东西出来的医药箱子：“结实的小家伙，可要委屈你一阵儿了。”
　　言罢，白蔹就坐了上去，药箱子不大不小，正好是个平坦能搁屁股的地儿。
　　“小人还当少爷清早上出门来是要会客，原是来看小姜大夫摆摊儿啊。”
　　南门寺旁头的观街楼上，宁慕衍正凭栏喝茶。
　　“话越发多了。”
　　青墨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
　　宁慕衍朝着偏隅一角的小摊儿望去，主仆两人摊子是摆好了，却也不吆喝。
　　这当儿已经不知从哪个摊儿上买了两碗小馄饨，白蔹坐在医药箱上团成了一小团，吃得正香。
　　他不免摇头，这哪里像是出来做生意，倒似是两个逃荒的跑进地主家吃东西的。
　　不过一炷香之间，宁慕衍便细数着白蔹吃了一碗馄饨，两只炸鹌鹑，一截香酥羊排骨，牙枣、甘棠梨……好不易有个路过的客人背着手瞧了一眼他的摊子，嘴里也还叼着根獐巴（一种肉干儿）。
　　肚子填饱了，左等右等没生意，可算是有些着急了，起来开始拉客，却没什么人留下多看两眼。
　　宁慕衍在观栏边站了会儿，叹了口气。
　　“青墨，你叫两个人……”
　　宁慕衍话还没说完，见着有几个摇着扇子的青衣书生团在了白蔹的小摊儿跟前，他又把话收了回去。
　　“几位郎君可要看看，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药油。”
　　三棱瞧见好不易有人来了，连忙招呼。
　　书生摆了摆头，显然只是路过摊面儿前，正欲要走，同行之人却笑谈了一声。
　　“这小摊儿可真有意思，摊儿不大点儿，挂的招牌却是有模有样的。”
　　“几个字可不似寻常人之手。”
　　书生被挂在竹竿上的招牌所吸引，一时间争相评论了起来。
　　“这笔锋流畅，形容长风，倒有些像是宁解元的字。”
　　“你可别扯笑话了，若是万金阁里有他的字我倒是信三分，也不瞧瞧此处是何地，想必是有人有意临摹意图以假乱真罢了，此般事又不在少数。”
　　白蔹在一头挠了挠手心，东西不买，倒是看字看得起了劲儿，这些个读书人。
　　“还请问摊哥儿，这招牌上的字是何人所书？”
　　白蔹闻声，背着手上前去，神秘的勾起嘴角：“这字可是来得不易。”
　　听闻如此一言，几个书生顿时更来了兴致：“凡请告知。”
　　白蔹转而却道：“几位郎君不妨先瞧瞧小医的药油，如此便一应相告。”
　　几个书生蹙起眉头来，见这小摊主年纪不大又清秀喜人，却不想跟那些个小贩一样刁滑。
　　可又想晓得是何人所书，还是有人问：“摊哥儿卖的都是些什么药油？”
　　白蔹见缝插针，连忙从摊子上拿起两瓶清凉油来：“提神醒脑的凉油，夏时天气炎热，蚊虫轰鸣，读书又乏闷，若是用上一点这清凉油，既能降暑驱虫，又可醒神清明，实乃读书人必备啊！”
　　书生皱着眉：“市面上的脑油多，哪有说的这般奇效。”
　　“诶，东西也是分三六九等好坏的，郎君不妨试试。”
　　书生开了瓶盖儿，登时一股清凉又芬芳的茉莉味传出，旁侧看热闹的书生也凑了过来：“着味道倒是好闻，茉莉清香雅致，薄荷又凉爽。”
　　几人争相涂抹了点在手心，一股沁凉直入皮肤。
　　“疲乏困倦之时只需涂抹些在太阳穴前，作用会更好。”
　　三棱连忙也道：“晨起洁面时可放入一两滴在水中，醒神极快！”
　　都是经验之谈。
　　“多少钱？”
　　白蔹当即道：“仅需两钱银子。”
　　“两钱？”
　　书生迟疑了片刻，嘀咕了一句：“摊哥儿的东西倒是不便宜。”
　　“一分钱一分货，这不是和招牌上的字相得益彰嘛。”
　　书生交了钱，紧着又问：“那这字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老师写的。”
　　“敢问摊哥儿老师何许高人？”
　　白蔹无所谓的摆摆手：“就一误人子弟的老头儿，不值一提。”
　　书生嘁了一声，自觉受骗，不过见清凉油还不错，倒是没吵着要退钱。
　　几人说着而今之人当真没风骨，为了哗众取宠临仿宁慕衍的字迹谋取钱财，实在是不齿云云，摇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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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宁慕衍听到青墨回来报告,老头儿？这话说得还挺有些歪打正着。
　　“既是开张了便由着他吧，回府。”
　　白蔹不知自己出个小摊儿大少爷也在一隅看了热闹，这当儿正沉浸在开了单子的喜悦之中,他数了数铜板,成本不到一吊钱,翻个两倍卖，果然是赚的。
　　有三个书生买了清凉油，今儿就算是没有生意了堪堪也把本儿给赚了回来。
　　白蔹正喜滋滋的把钱往药箱子里装，抬头见着一个素衣姑娘几番跃跃欲试,想到摊子前来似是又在顾忌什么，就站在不远处张望着。
　　“娘子是想要买点什么吗,有上好的清凉油。”
　　小姑娘像是拿了人东西被抓包了一样脸红了两团,她赶忙摇了摇头，挽着篮子就要埋头走。
　　白蔹叫住人：“娘子上前来看看吧，也不一定非要买的。”
　　那姑娘听闻这话,顿住步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半低着头走了过来，低声道：“我不买清凉油。”
　　白蔹瞧人脸色有些发白，他放轻了些声音：“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
　　姑娘瞧了白蔹摊子生意寡淡，也没什么人上前来看稀奇,左右都没有客人，见招牌上写的是医摊,且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哥儿，这才多瞧了几眼。
　　“哥儿是大夫吗？”
　　她有些不确信的问了一声。
　　白蔹点点头：“是啊,摊子上的药膏清凉油都是我自己做的。”
　　闻言,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近日有些腹痛，想买点药。”
　　白蔹见人此般怯怯,躲躲藏藏难开口的样子，哥儿虽然没有这些困扰，但毕竟也是能生养的，且他还是个大夫，顿时便会意了：“是腹痛还是日子不准？”
　　姑娘见大夫果然明白，连忙道：“腹痛。”
　　“我给你把脉看看。”
　　小姑娘闻言又有些犹豫了，大夫是个哥儿没什么不方便的，但是在这闹市上，又是个年轻小娘子把脉看诊，只怕是惹人看闲。
　　白蔹知道历来许多人都是讳疾忌医的，女子小哥儿更是苦楚，即便是病了痛了知晓去看医，但碍着情面，即使是普通病症前去就医看诊都可能有人说闲话，许多不堪与人言说的病症更是自己熬着也不会去看。
　　“不碍事，别人又不知你看的是头疼脑热还是看别的，再者也不一定有人识得你是不是。”
　　闻言，小姑娘这才挽起袖子让白蔹摸了摸脉。
　　接着白蔹又说问了些症状，小姑娘连连点头，他这才道：“无碍，娘子有些体寒，天热也不要太过贪凉吃许多寒物，冬冷之时多泡泡脚。”
　　言罢，白蔹在摊子上取了一个小瓶子递给小姑娘：“这是玄灵止痛丸，我自己炼制的，一日分三到四次温水服用。”
　　“不过若是你不放心，我也可以给你开个方子，你去医馆里拿药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医馆里大抵是开的药剂，不是药丸。”白蔹仔细道：“我这药丸人工要繁杂许多，吃起来和携带都方便，为此价格也比医馆里的要贵一些。”
　　小姑娘直道：“我就要小姜大夫的，多花点钱不碍事。”
　　去医馆拿这种药难免瞧人脸色，若是大夫有医德的还好，没有医德的简直是受刑，这般药丸可好用得多，带着也不奇怪。
　　连忙就掏了钱。
　　三棱站在旁头，听着白蔹叽里咕噜和小姑娘说了好一会儿，最后生意做成了，等人走了，他才上前道：“公子可真会说道，这般内服的药丸竟也卖出去了。”
　　“这话怎么说。”
　　三棱道：“若是清凉油这般外用的东西也就罢了，能试用效果好不好一目了然，药丸子可是内服的，轻易的谁会买，不怕买了假药？”
　　白蔹笑道：“你倒是心思细密，卖假药吃死了人可是要下大牢的，寻常人谁敢在这地方公然摆摊买卖的。不过正因为有这一层危害在，为此我这小医摊儿起始的生意不好做。但日久见人心，前头的人觉着好了，自是会再来找我买东西。”
　　“如此说来方才那娘子倒是实诚人。”
　　白蔹微微叹了口气：“一则是实诚，二来也是没法子，姑娘哥儿想看个病不容易，藏着掖着的，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再我这一小医摊儿上买东西。”
　　此后白蔹又卖了几卷蚊烟就再没有生意了，两人的摊子没有遮阴伞，太阳晒过来以后逐渐炎热起来，白蔹见三棱的脸都晒的红扑扑的，虽是尚未到午时，还是叫着人收拾了东西，收活儿了。
　　今儿没有免费的大马车坐，白蔹背着个装得满满的医药箱从南门寺顶着太阳回去，到府门口后背都快被汗水给打湿了。
　　他从后门进去，想着还要走老长一段路才能到园子，头一次嫌自己住的地方太大了不占好处。
　　“三棱，快点，回院子我要喝一大杯寒瓜汁。”
　　“好。”
　　白蔹抱着医药箱快着步子走在尽头，府里规矩多，无事不可疾跑，不然他都要一口气跑回去了。
　　到廊子尽头，白蔹老远瞧着一道身影在园子门口晃荡，他见背影有些眼生，看着人年纪不大，和三棱差不多，可个子要比三棱高不少，且衣着华丽不似下人。
　　他小心走上前去，见着门口的人时不时的往园子里头张望，跃跃欲试想要进去，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您这是在瞧啥？”
　　听到身后忽然冒出声音，少年吓了一大跳，许是做贼心虚一般腿一软差点摔倒，但看清来者不过是个下人，他又立马稳住身子，一改脸上的惊慌，端出主子的款儿来：“你是何人？”
　　走在后头步子比白蔹慢的三棱可算是追了上来，见着少年赶紧行了个礼：“二少爷安好。”
　　白蔹恍然，原来是宁慕衍的弟弟，怪不得看起来两人眉眼有些微相似。
　　他记得兄弟两人并不和睦，听说当年宁大人和夫人恩爱有加，园子里并没有偏房妾室，但有个心怀不轨的哥儿趁宁大人一次醉酒爬了床，后来便有了身孕，宁夫人心善，抬了这个哥儿做妾室生下了宁正裕。
　　可这个妾室却是个没福分的，生了宁正裕没享两年富贵便因病离世，后头继夫人入府，宁大人过世，宁正裕便养在了继夫人的园子里。
　　白蔹从上辈子认识这个二少爷起，就知道他对宁慕衍势同水火，虽是同家兄弟，在家里横眉冷对也就罢了，后头即便是入朝为官，宁正裕也时常在朝堂上与宁慕衍唱反调。
　　他虽不知两人究竟为何会如此，但是世家大族中，不乏嫡庶明争暗斗之事，也是不足为奇。
　　白蔹回神行了个礼问安。
　　宁正裕看着白蔹两人额头上都有些汗水，头发也在回来的路上乱了一些，当即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却因气势上有些不足，倒像是故意虚张声势一般：“这般冒冒失失，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
　　三棱见宁正裕责怪，连忙道：“二少爷，今日公子休沐，方才出了门回来。”
　　“便是休沐也得注重体态，不可在外丢了府里的颜面。”
　　“是。”
　　白蔹道：“二少爷可是过来找大少爷的？如何在门口站着，怎的也不进去。”
　　宁正裕倏而惊慌：“我、我只是下课了路过此处罢了，没有要进去打扰兄长的意思。”
　　说完，他又急急道：“你们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言罢折身匆忙要走。
　　白蔹心想这小破孩子。
　　他正要跟三棱进园子，身后却又响起一道声音来：“你就是长兄的随行医师？”
　　白蔹回头，不解此问：“是啊。”
　　“那你要好生照料着长兄的身子，不可懈怠。”
　　白蔹深看了宁正裕一眼，忽而道：“二少爷真的不进去同大少爷请个安吗？大少爷今日并未有要事安排，若是二少爷有学业上的不解之处，也可前去同大少爷请教。”
　　宁正裕闻言错愕的看着白蔹，神色很不自然。
　　素来耳边常听到的都是长兄繁忙，不要前去叨扰；他学业不佳，两次也未过县试，而长兄是案首，是解元，长兄不喜愚笨之人，别在他面前瞎晃荡，他当刻苦读书……
　　身边从未有人告诉他可以前去向长兄请教。
　　宁正裕的心思像屋子里的烛火，风一吹便十分动摇，可话到嘴边，他梗着脖子话却变成了：“不必，我学业上并未迷惑之处，今日夫子才赞誉了我的文章有进步。”
　　白蔹眉心微动，也罢，本是见宁正裕有些口不对心，有意让兄弟俩之间的关系能有些缓和，说到底是一家人，但见他如此，也不必白费功夫。
　　“如此便恭送二少爷了。”
　　宁正裕闻言心头一窒，眸中闪过焦急：这医师怎就这么顺从，竟也不多挽留一句，但凡是多邀请一次，他就应下了。
　　瞧着人要告辞，宁正裕心中难舍此次机会，连忙又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白蔹闻声顿住，叉腰回过头，这人是存心溜着他玩儿嘛。
　　“自是真的，信不信在二少爷。”
　　宁正裕神色微微躲闪，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既是让我前去，如此，如此我便进去同长兄请个安吧。”


第24章 
　　白蔹把医药箱递给了三棱,领着宁正裕径直往书房去，到书房门口也没瞧见青墨，不过见着书房的门闭着,四面窗户打开,想来宁慕衍是在里头的。
　　他正欲上前去敲门,此时尚且和他一般高的宁正裕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别、别别敲！”
　　白蔹睁大了眼睛，小声道：“门都不敲就进去是不是太失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正裕拉住白蔹，把他拽远了些。
　　“那是作何？”
　　宁正裕躲开白蔹追究的目光，他握着自己的袖子：“我、我怕叨扰了长兄。”
　　白蔹无奈的长叹了口气,这小少爷怎的这般别扭，既是想去见宁慕衍,却又畏畏缩缩的临门不敢见。
　　昔年他和宁正裕并没有什么交集,只在府里的大宴上碰见过几次，每回都见这小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傲气的很,可此番接触下来，却又好像全非如此。
　　“那你究竟是想还是不想见他。”
　　“我想！”宁正裕脱口而出，却又觉得自己说出了心里话害怕传到他母亲耳朵里，连忙掩住了嘴，随即又瞪了白蔹一眼：“你不许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白蔹挑了个白眼：“我能同谁说去。罢了,你同我来。”
　　言罢，白蔹猫着身子从书房正门穿过,左拐进了竹园里，爬上屋檐到了书房的一扇窗户边,他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瞄见了正书案上坐着有人。
　　他连忙给小心跟在他后头的宁正裕招手：“快过来。”
　　宁正裕心里突突直跳，既是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失礼,可身体却十分实诚，左右张望了一眼，跟做贼似的小心上前去。
　　窗户斜对着书房的正书案，老远他便能见着端身坐在书案前静思书写的男子。
　　白蔹见着宁正裕眼中的仰慕就似河水要淌出来了一般，他正惊讶，却听砰的一声，傻小子竟然径直就撞到了窗棂上。
　　两人如梦初醒，白蔹心中大骇，手忙脚乱的要捂住宁正裕的嘴，谁料这小子是半点恩情不讲，眼见是闯了祸撒腿就跑了，独余下他一人在屋檐窗边站着。
　　白蔹赶紧溜，不过才跑了两步远，背后便幽幽响起了低沉的声音：“白蔹。”
　　“……”
　　白蔹僵着身子转头，看着不知何时负手立在了窗边的人，他尴尬一笑。
　　“不是出去摆摊，这么早便回来了？”
　　白蔹硬着头皮道：“日头大了，生意也不好，就先回了府。”
　　宁慕衍微微倾身：“那跑到此处是何道理？”
　　“那个……”白蔹死命想着托词：“我，我就是想过来看看竹园有没有长笋。”
　　“是吗？那可有看到笋？”
　　白蔹局促的搓了搓手：“就刚刚才来，还没找到。”
　　宁慕衍淡淡道：“你倒是十分清闲，既是如此，那就到书房里来。”
　　休沐还补课业，白蔹哪里肯，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叨扰少爷的，眼见这就要到饭点儿了，我就……”
　　“就去厨司做道什锦菜，午时送我屋里来。”
　　“……”
　　去书房写字还是做菜，白蔹两厢一比，果断是选择了做菜，他当即想道：“还得多谢少爷帮忙写字，今日小摊儿才开张了生意，赚的钱不够请少爷下酒楼，是该做道菜以答谢。”
　　言罢，他行了个礼：“那我先下去了。”
　　见着白蔹走远，青墨收拾好了书案揣着手过来：“小姜大夫可真有意思，这季节里园子里哪会长什么笋。”
　　宁慕衍未置可否，他当然知道白蔹是在找托词，但望着人离去的背影还是不免沉思：天天都见着，一日不来书房还特地偷看，他果真就那么好看吗？
　　他疏忽摸了摸鼻尖，何至于此，又没说不让他看。
　　白蔹回去便见着躲在拐角处的宁正裕，他轻哼道：“二少爷腿脚倒是麻利，却也未免太不义气了些。”
　　“我方才只是有些紧张，不想在长兄面前那么冒失。”
　　白蔹气呼呼道：“二少爷怕失礼就把我撂那儿了，险些我便被叫去书房了。”
　　宁正裕哼声：“不也没有被叫去，再者你本来就是长兄的医师，前去书房伺候也是分内之事。”
　　“倘若二少爷休沐之时被夫子叫去学堂再写文章二少爷会乐意？”白蔹兀自摆了摆手：“罢了，小医也不便再此同二少爷争论，还得去厨司烧菜。”
　　宁正裕见白蔹像是真的不高兴了，连忙跟了上去：“你先别走。”
　　白蔹不耐：“二少爷又还有什么事？”
　　宁正裕忽然雅正的行了个礼：“今日多谢你帮忙，方才也未曾把我说出去。”
　　白蔹见他一副并不想拉下脸但还是客客气气的复杂样子，觉得有些有趣，道：“也罢，就当我闲得慌好了。二少爷若是要去见大少爷便去书房吧，左右方才也见着他在里头了，小医且去忙了。”
　　说完，白蔹行了个礼，信步去了。
　　宁正裕倒是也没再缠着，他又看了一眼宁慕衍的书房，到底还是没敢进去，最后小心的出了抵暮园。
　　……
　　自从园子里打发了个巧柔和湫儿，便一直都很和谐，下半月白蔹休沐没去摆摊，整合了两日假期回了乡下一趟。
　　他到城里也快两个月了，头一个月都不曾回家去，还是姜自春到城里来办事的时候，他前去相聚那么个把时辰。
　　宁慕衍知道他要回家，多说什么，还给了他两本医术说是给他爹的，为此除却自己给姜自春攒的东西，连带着宁慕衍给的还不少。
　　回去的时候府里又派了马车，由外院儿做事的刘大送他，倒是挺有些面子，一路上刘大也对他十分恭维。
　　白蔹倒是不在乎这些，只满心欢喜着能回家住一晚。
　　临近午时便到了村口，姜自春已经在村口张望好几回了。
　　“烈日炎炎，爹出来接我也便罢了，怎的也不戴顶草帽，好歹能遮些太阳。”
　　姜自春见到白蔹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去牵住了白蔹的手，正想问他在府里有没有吃苦，一捏他的手发现比以前还软了，脸也圆了一些，登时便道：“长胖了。”
　　“是长开了些，哪里有长胖。”
　　姜自春笑了一声，牵着白蔹就要回家去，转眼瞧见一旁的刘大，客气了一声：“多谢送蔹哥儿回来，刘大去家里喝杯茶吧。”
　　“不了姜大夫，这朝把小姜大夫送到我还得回府里给大少爷复命。”
　　“你有要紧事在身，那我也就不便留你了。”
　　父子俩欢欢喜喜的回家去，一路上白蔹都在问姜自春的境况，听闻他在庄子里过得不错，刘家的人也再没敢使绊子和为难，连村长也对他们家很恭敬，白蔹也就放心了。
　　只要他爹在村里过得舒坦，即便事与愿违他还是去了宁府，那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爹，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回到家里，白蔹把东西一一取出，任着姜自春看。
　　“都好，都好。”姜自春左右瞧着：“怎么买了这么多，还带了医书，你钱够花吗？”
　　“书是少爷给的。”白蔹道：“其余东西是买的，在府里有六七钱的月例呢。而且我闲暇也没空着，做了些蚊烟香油去南门寺摆摊，多少能再赚点。”
　　姜自春闻言很欣慰，不过又道：“你也别太劳累了，好不易有休沐的日子也还做事。”
　　除却上午要到书房读书，其实在府里大多时间都挺清闲，且还有人伺候，他哪里会劳累。
　　“爹就放心吧，我还能不知道嘛。”
　　他又道：“出去摆摊的时候我发觉妇症之人会光顾，倒是给了我一些鼓舞，以后能多往这头钻研些。”
　　“这是好事啊。”姜自春道：“而今女医和医哥儿不多，你若精于此，以后不单自己的路好走一些，且也是造福于妇人和哥儿啊。”
　　言罢，姜自春匆匆进自己的屋里去翻了几本陈旧的医书出来：“先前你说跟着宁少爷已经在学字了，想来很快就能用上。”
　　“这些都是关于妇症的好书，爹收藏的，可惜妇人多是不敢求医，爹的用场也不大，你好好收着琢磨，会助长你的医术。”
　　书积了灰，白蔹心里却珍视的不得了，他捧到了怀里，备受鼓舞：“嗯。”
　　说着，姜自春又捋了捋胡须：“宁少爷待你不薄，准你回来还带那么多东西，等你回去的时候也带些东西回去赠给少爷。”
　　白蔹无奈道：“爹，人家高门府宅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就别白费这个心思了。”
　　姜自春却道：“纵是如此，可宁少爷并非娇矜之人，即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那也是人，是人都会求真心真诚。”
　　白蔹微顿。
　　姜自春拍了怕他的头：“可知道了？”
　　“爹说的有道理。”
　　白蔹在家里待了两日，他在家里也没闲着，同姜自春探讨又做了些治疗简单妇症的药，该回去的当天，白蔹一直磨蹭到了太阳不再那般灼热时他才背着包袱去了村口。
　　官道上停了一辆牛车，是村里要上城里办事的乡亲，姜自春听说乡亲要去城里，老早就打了招呼捎带白蔹。
　　“包袱里装了送给宁少爷的东西。”姜自春把白蔹送到牛车前：“快些上城里吧，不然待会儿该天黑了。”
　　白蔹点点头，抱着包袱上了马车：“爹，你也回吧，我休沐了又回来看你。”
　　“好。”
　　白蔹自来是不喜这般聚散离合，上了牛车就打着大伞把自己都遮住了大半，独在牛上里闷了一会儿，抬起伞的时候，已经离开村子好远了，外头晒了一日的烈阳，地气热，他又把伞将自己遮严了些。
　　牛车摇摇晃晃的，白蔹抱着伞差点在板车上睡着，他昏昏沉沉的，还是村民喊了他一声才清醒过来。
　　“蔹哥儿，马上到城里了，我不往梨花苑那边去，怕是只能捎你到城门口了。”
　　白蔹见着早已经是夕阳西下，黄昏撒了一地，他收了伞连忙道：“多谢张叔，我到城门口自己过去就是，谢谢您了。”
　　“客气啥。”
　　白蔹在城门口下车，坐了这许久的牛车，腿都麻了。
　　他慢吞吞的进城去，夕阳铺满城街大道，时辰正卡在夜市拾整准备开张，白市闭市的时候，城门口许多挑着空箩筐和推着推车归家的百姓。
　　他背上捆着个大包袱，还扛着家里拿来遮太阳的伞，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心下凄然。
　　百鸟归巢，老百姓都往家走了，他却要去打工，正呜咽不知啥时候才能回到府里时，眼尖儿的瞧见街市边停了一辆眼熟的马车。


第25章 
　　白蔹突突跑上前去,见着马车边站着熟悉的人影，他高兴的喊出声：“青墨！”
　　“小姜大夫。”
　　白蔹道：“还真的是你，我在远处看着像府里的马车,还以为是认错了。”
　　青墨笑了笑,熟稔的上前去接过白蔹背着的包袱和伞。白蔹原本就是想去蹭马车来着,他都还没说什么就看着青墨这么上道，反倒是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姜大夫上马车吧，村里回来定也是累了。”
　　白蔹小声道：“少爷也在？”
　　青墨正想开口说什么，马车帘子便被掀开了一角,宁慕衍的声音传来：“还不上来就自己走回去。”
　　白蔹闻言赶忙爬了上去。
　　见着正身坐在主位上的宁慕衍，白蔹笑眯眯道：“这么巧少爷也在这边？”
　　“巡账。”
　　白蔹噢了一声,调侃道：“我还以为少爷是特意来接我的。”
　　宁慕衍闻言看向白蔹,虽是被说中了，可想着自己午后些便从府里过来，在城门口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眼见是暮色四合这才瞧见背着扛着的人慢吞吞一副不情愿回城的样子前来，他便不想提这茬。
　　“你这么晚回来还想我来接你？”
　　白蔹闭上嘴，他不过是开个玩笑竟还生气了，听着宁慕衍的语气，他觉着今日这人似乎心情不大好,于是抱紧自己的小包袱，没再多话。
　　他不说话,主位上的人反而更不大痛快了：“怎这么晚才回？”
　　“午时太阳大，晚些回天气凉快一些啊。”白蔹问道：“怎的了？可是府里有事？”
　　“无事,以后回去别那么晚回来。”
　　“为何？”
　　宁慕衍看着他道：“天黑了回来,你一个小哥儿觉得安全吗？”
　　“知道了。”白蔹闷闷道：“我就是想跟我爹多待会儿。”
　　宁慕衍闻言眉心微动，放轻了语气：“姜大夫一切可好？”
　　“嗯,都好。”
　　宁慕衍又看向白蔹抱着的包袱：“带了些什么回来？”
　　“都是些药。”说着白蔹想起了姜自春让带给宁慕衍的东西，他趁此取了出来：“这是爹让我带给少爷的。”
　　宁慕衍闻声有些惊讶，接过白蔹递过来的药瓶子，上头有贴标注：“是治伤寒的药？”
　　白蔹点点头。
　　“难为姜大夫费心。”宁慕衍道：“常有用得着的地方，先放在你那儿，我要的时候再找你拿。”
　　白蔹伸手去接，宁慕衍当即又想起什么：“你可别带去摆摊儿卖了。”
　　“我爹既是说给少爷的，我自是不会。”
　　宁慕衍这才放心把药瓶子给他。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连带着马车里也昏暗了起来，白蔹把车帘子给卷起，温黄的街灯照进来，白蔹没有这么晚还在街市上过，只瞧着夜市开门，光是灯笼便成百上千，可谓是灯火通明。
　　小市上的摊贩惯会做生意，卖力的打着扇子扇着炙烤之食，一时间烤肉夹着孜然的香味随着夜风飘来，香的人一个激灵。
　　白蔹在车窗边魂儿早飘去了小市，他不由得回头看向宁慕衍：“这么晚了，不知少爷可用了晚饭。”
　　“还没。”
　　白蔹讨好的坐过去了些：“那要不要吃点？”
　　“比如？”
　　“外头的烤串儿好香。”
　　宁慕衍：“也可。”
　　白蔹当即高兴的叫停了马车，随后等着宁慕衍安排青墨去买，但是马车停在了边道上，半晌宁慕衍也没开口。
　　“？”
　　白蔹朝宁慕衍眨了眨眼睛。
　　“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话毕，宁慕衍又还体贴道：“若是你嫌累，那把钱给青墨，让他去给你买吧。”
　　白蔹暗暗磨牙，怎么会有这么抠搜的主子！
　　“青墨！”白蔹从荷包里摸出了铜板：“麻烦帮我跑一趟。”
　　“好嘞。”
　　宁慕衍冷不伶仃道：“小市的牛肉串儿十文钱两串，羊肉串儿十文钱三串儿，你给青墨二十文钱？”
　　“够我吃了啊。”
　　宁慕衍面不改色道：“你不请我？”
　　白蔹眼睛瞪的更大了些：“作何我还得请少爷！”
　　“我给你写了招牌。”
　　“可我也给少爷做了鲜笋什锦以酬谢啊。”
　　“那是府里的食材，跟我请有何区别？”
　　白蔹气结，果真是拿人手短，他只好又从荷包里摸出了五文钱，看着兢兢业业站在窗边的青墨，想着方才人家还给他包袱来着，于是又忍痛摸了十文钱：“给少爷也买个羊肉串儿。”
　　“再请你也吃。”
　　青墨笑呵呵道：“多谢小姜大夫。”
　　白蔹折身在马车上坐好，看了一眼压榨穷苦百姓却还心安理得的周扒皮，气鼓鼓的抱着包袱，改明儿他就把爹给周扒皮的药全给卖了。
　　……
　　此次回乡姜自春给了两本自藏的医书，白蔹上午从宁慕衍的书房回来，午觉也是不睡了，整日的抱着两本医术看，草翻了两遍，又复记杂症药方，接着又是亲自上手制作药物，倒是一点没闲着。
　　待到再休沐的时候，竟是一觉睡到了辰时，他一骨碌爬起来：“啊，这么晚了，三棱你怎没有叫我！”
　　他匆匆下床套好衣服，三棱从外头进屋来：“是大少爷说公子近日在书房伺候的劳累，休沐便多睡会儿。”
　　白蔹暗暗骂道，不光是想着要花他的钱，还耽搁他去挣点外快，这个宁慕衍。
　　“罢了，罢了，收拾收拾出门吧。”
　　“今日也还要出去摆摊吗？”
　　“自是要去的。”
　　三棱道：“可是现在日头已经不小了。”
　　“无碍，我上回从村里回来的时候带了把大伞可以遮阳，再者快要入秋了，很快就不那么热了。”
　　主仆俩收拾背着东西出去，到南门寺那头的时候已经辰时中了，南门寺前早已是人满为患。
　　白蔹正想着过去怕是上次靠边的位置都没了，忽而有人喊了一声：“小姜大夫！”
　　“大夫您可算是来了！”
　　白蔹以为是误听，想着这头也没人认识他，却是围上来了三个妇人，有个高大些的径直便架住了他的手腕：“咱们大家伙都在此处等小姜大夫好些时辰了，还以为您今日又不来。”
　　“哈？”白蔹疑惑的看着身旁的妇人：“娘子您贵姓啊？”
　　“我姓张。”
　　“不是，我的意思咱俩也不相识啊。”
　　妇人却径直拉着白蔹到摊市上去：“可咱认识您啊，我想买点小药丸儿。”
　　“什么小药丸儿？”
　　妇人低声凑在白蔹身侧道：“便是上回您卖的那玄什么的止痛丸。”
　　白蔹顿时了然，旋而歉疚道：“我今日来晚了些，还得去寻个摊子，怕是要娘子再等一会儿。”
　　“不妨事。”妇人笑呵呵的指着前头：“瞧，位置还给您留着呢！”
　　白蔹眉心一动，只见上次摆摊儿的位置前已经等了好些人，女子小哥儿团在一处，劈了一块儿空地没人用。
　　见着白蔹来了，面露喜意，连忙都热情的招呼起他来。
　　倒似是这些人很熟识他一般，反而是他自己一个也不认得，白蔹干笑了一下：“这是大家给我占的空地？”
　　“哪能啊，先时听柳月姑娘说小姜大夫的摊位在此处，我就早早的过来了，后头有人问着来就一道都排在此处等小姜大夫，这边位置偏，本就没什么人摆摊，咱们来了就更没人摆了。”
　　白蔹笑了笑：“如此谢谢大家了。”
　　三棱也是惊得很，先时还要揽客，今朝却是自己寻了上来，果然酒香不怕巷子深。
　　见着白蔹再同大伙儿说话，他接过白蔹的药箱子，在一旁赶忙摆开摊子。
　　“小姜大夫是每月十五才来此处吗？”
　　“是啊，是啊！我们先前跑了几趟都没见着您，后听柳月回想说是十五的时候来买的东西，算着怕是您只有十五才来。”
　　白蔹也没想到只是卖了一回药，看着斯斯文文的小娘子竟然宣传了这好些的问医人前来，他道：“正是，每月十五来。”
　　“一月就来一日啊？”
　　白蔹道：“原是只来这一日的，但见有如此之多的人想问诊，往后月底三十一日会再来一天。”
　　“好啊，好啊，如此也比只来一日好。”
　　白蔹道：“大家排好吧，今儿时辰也不早了，待会儿怕有人看诊不了。”
　　诸人闻言赶忙一窝蜂排好了队。
　　白蔹耐心摸脉，又问症状，一个一个来，没多时间就到了正午，可排着队的人却还有十几个，甚至还有路过之人询问后接着队伍排的。
　　那日独一小姑娘不好意思上前问诊，今日人多，反倒是给人壮了胆子。
　　“哥儿哪里不舒坦？”
　　白蔹一连看了四五个都是妇人娘子，大抵上都是来要玄灵止痛丸的，见着好不易排来了个哥儿，倒是也不必问他也用不着这个。
　　小哥儿四下看了一眼，有些难以开口。
　　白蔹抬头同后头排队的人道：“你们排后头去些，留个两尺的距离出来，大伙儿唠嗑我不能静心诊脉。”
　　诸人闻言往后退了去，小哥儿见状感激的看了白蔹一眼，这才道：
　　“我已成亲有两年了，但是一直无有所出，街坊邻居都说起闲话来了，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云云，家里着急，可又不好意思随意请大夫相看，只怕坐实了这闲话，听闻南门寺这头有哥儿是医师，这朝特地前来看看。”
　　白蔹闻言同人把了把脉，他眉心微动：“脉象来看夫郎身子并未有什么大的不妥，光以诊脉也不能全然通晓身体状况，若是要看生育，恐怕得细诊才行。”
　　“那大夫可能上门一趟？”
　　白蔹道：“我能出来看诊的时间不多，只怕是要等着把这头等着问医的人都看了有时间才能前去。”
　　哥儿连忙道：“我能等着。”
　　“如此也可，眼瞧这头人还多，若是家里不远可以回去午饭吃了再来，也不必在这头一直苦等着。”
　　“好，好！多谢小姜大夫。”
　　下午，白蔹的小摊前寻医之人还是不绝，他却让众人散了。
　　倒不是他自抬身价，实在是没想到今天来看诊买药的人会如此之多，他准备的药却少了，便是诊断了也买不到药。
　　他说写药方让人前去医馆抓药，有的肯，有的又不肯，白蔹只好把愿意拿药方前去医馆的人给看诊了，别的让月底再来。
　　虽是打发了摊子前的人，还有等着需要上门看诊的，白蔹收拾了摊子，当即又和三棱一道随着请他上门的哥儿前去。
　　哥儿住在小溪巷，同梨花苑简直是城北城南的跨越，进了民舍，许是早和家里人已经说谈过，屋里未有男子在，白蔹径直便被引进了内室。
　　白蔹又给人号了一遍脉，再者便是细致的检查了一番身体。
　　女子哥儿寻常的病痛前去医馆请大夫拿药也就罢了，一旦牵扯隐私之症，哪里有脸面请大夫如此检查，历来便是异性授受不亲。
　　“小姜大夫，我这身子？”
　　哥儿受了一番检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心里更是惦记身体状况，急急系上腰带便询问白蔹。
　　“夫郎可否是着急要孩子？”
　　哥儿点头：“我和家里那口子成亲后一直没有孩子，家里头催促，我们这是寻常老百姓，家里也没有多的银钱再养个小的，心里更是着急上火，可是有所影响？”
　　白蔹道：“夫郎成亲的早，年纪尚小，又着急要孩子，想必是房事不少。虽是因急求孩子如此，却有些适得其反了。”
　　哥儿被说中，不免脸红。
　　“那、那我……”
　　白蔹道：“我开些坐胎养身的药，哥儿按照方子去医馆拿，养好身子，房事得适量。”
　　“我都听小姜大夫的。”
　　白蔹口述让三棱写的药方，随后又嘱咐了哥儿几句。
　　哥儿不识得字，却还是小心揣着药方，小心翼翼问白蔹：“小姜大夫，这真的管用吗？我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照着夫郎现在的身子条件是有些难，不过等调养好以后若是夫妻身子都康健那是没问题的。你先按照方子上的药来吃着，我过阵子再来复诊。”
　　哥儿听闻白蔹这话，心里踏实了许多：“多谢小姜大夫。”
　　“不必客气。”
　　白蔹来时民舍中还只有哥儿一个人，这朝他看诊完出内室，忽然就冒出来了三个人，分别是哥儿的夫君以及父母长辈，又拉着他关切的问了一通。
　　一番安抚，又拒了一家人盛情邀请吃晚饭，白蔹自以为来没多久，出了民舍时发觉巷子里已经上了灯笼了，天色竟已是不早。
　　三棱背着白蔹的医药箱，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白蔹身后，他还是第一回 跟在白蔹身边出诊，今日见着他同人看诊心中肃然起敬。
　　“公子也不过比奴婢年长几岁，没想到竟懂得这么多医理，今日写方子之时，有些药奴婢连听都不曾听过。还有玄灵止痛丸，药效齐佳。”
　　白蔹笑着摇了摇头，这些药理还是曾经翻古方升级所制，以前给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吃过，都说极好，若不是有点东西在身上，否则那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后院势单力薄，怕是丫鬟伺候的人都要爬到他头上去。
　　“今日辛苦你跟着我跑了这么久，这个时辰了连午饭也还未曾吃，我带你去食肆里吃夜宵如何？”
　　三棱高兴的拍手：“好啊！”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便在路边上停下，车帘口传来一道挺是端的高冷的声音：“姜白蔹。”
　　白蔹抬头，瞧见了张青涩的面容：“二少爷？”
　　宁正裕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白蔹答：“今日小医休沐，出来看诊。”
　　宁正裕轻哼了一声：“你倒是能干，还做两份差事儿。”
　　“不知二少爷为何在此？”
　　“有个雅集，方才结束准备回府。”
　　白蔹登时心花怒放，免费的马车总是不期而遇，只不过转念又想起方才答应了请三棱吃宵夜。
　　这个时间点儿回府里已经错过饭点了，回去可得挨饿，他还是放弃了要蹭马车的愿望，再者宁正裕可不似宁慕衍那么好说话。
　　“如此恭送二少爷。”
　　宁正裕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还要作何？这么晚了还不回府，城里没有宵禁，府里可有门禁。”
　　“我打算跟三棱去吃个宵夜便回，很快不会耽搁。”
　　宁正裕顿了顿：“行吧，前头有家小喜肆尚且还成，一道去吧。”
　　白蔹：“？”
　　“上回你帮忙，捎带你吃顿饭便做答谢了。”宁正裕颇不自在的板着一张脸：“你上不上来？”
　　“来来来。”
　　这种好事如何不来。
　　……
　　“大少爷。”
　　青墨看着站在天门冬外的宁慕衍，开口唤了一声。
　　天门冬门闭着，屋里尚未点灯，园子里上了夜灯，四处亮堂，却也照不亮主人未曾在屋中的院子。
　　“他们主仆两个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下了？”
　　青墨挠了挠头：“听下人说小姜大夫上午和三棱出门以后就再没回来。”
　　宁慕衍蹙起眉，心下不免担忧，按道理说午后炎热早就该收摊回来了，怎的会迟迟未归，莫不是出门去游玩了？
　　他脑中想着缘由，一边便出了抵暮园顺着廊子往外头去。
　　这当儿白蔹和宁正裕吃了饭正在马车上拌着嘴往回走。
　　小喜肆的吃食味道不错，白蔹没少点，吃到一半宁正裕却催促着他回府。
　　白蔹想着剩下的一桌子菜实在是可惜，不免哀怜：“便是急着回府，等着小二哥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带回去能要多少时间。”
　　“我又不差那点银子，吃剩下的东西还打包未免惹人笑话。”
　　白蔹道：“难道夫子不曾教导过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而今宁家鼎盛，你倒是高贵，待流放的时候谁还不是饿的嗷嗷叫，灰头土脸的啃硬馒头。
　　噢，你还没机会嗷嗷叫就没了。
　　宁正裕听到此处不免气恼：“你要带回去吃也就罢了，竟然还说把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给长兄！”
　　“我就是觉得好吃嘛，所以让带回去给大少爷尝尝哪里还不对了！”
　　“长兄如何会吃这些粗鄙之物！”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连街边的烤串儿都吃，未必还不肯吃食肆里的夜宵了。”
　　上回分明就只给他买了两串儿，结果把他的也给拿走了，又抠搜又狡猾的男人，原还以为宁正裕大方，兄弟俩本质上根本就是一样的。
　　宁正裕似是陷入震惊之中，他无法想象端庄自持的长兄会像市井小民一样举着两根烤串在嘴里咬，当即道：“胡说八道！”
　　白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与傻瓜争长短。
　　马车里好不易安静了一会儿，坐在马车外头的三棱和青初长松了口气，宁正裕见白蔹不说话了，忽而又觉不舒坦，他嫌弃的看了白蔹一眼：“不曾想你个子不大，吃的还不少。”
　　白蔹挑了个白眼，没好气：“也不曾想二少爷请人吃饭还不管饱的。”
　　“也不瞧瞧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一个府上的医师早晚回去自是没人管，可我回去晚了母亲是会责问的。”
　　“得得得，小医是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也没人爱，二少爷是香饽饽，人人争又人人抢，这总行了吧。”
　　宁正裕气道：“你一个小医师还跟主子顶嘴，别以为你是长兄园子的人我就不能管你了。”
　　“那二少爷管呗。”
　　“你还这么横，信不信我让人撕烂你的……”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着，不知觉到了宁府门前。
　　宁正裕话还未说完，从马车里矮身出来，尚未踩到下人垫的矮凳上，先行瞧见了负手立在府邸门口冷着脸的人。
　　当即便磕巴了：“长、长兄。”
　　白蔹扶着马车正要下去，也瞧见了在在门口立着的宁慕衍。
　　“你让人要撕烂谁？”
　　宁正裕看见宁慕衍阴沉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他心中既是悔恨方才为何要跟白蔹争论，又是可惜了没能在长兄面前好好表现。
　　他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宁慕衍，就像是意气风发的公鸡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我、我只是……”
　　白蔹本想着皇天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让宁正裕碰到了他想见的宁慕衍，可见他就这么磕磕巴巴的浪费了机会，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见状从马车上跳下去解围：“大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还知道回来？”
　　“我出去看诊耽搁晚了些，二少爷还请我吃饭捎我回来呢。”
　　宁慕衍闻言看向了一旁有些瑟缩的宁正裕：“你出门去了？”
　　“回长兄的话，今日有个雅集。”
　　宁慕衍道：“以后早些回来，晚了母亲会担心。再者……”
　　宁慕衍看了一眼白蔹：“小姜大夫是医师，你要懂得尊重别人。”
　　“……是，长兄。”宁正裕小心抬眸看向白蔹，白蔹连忙同他使眼色，让他开口说去抵暮园坐坐，不料宁正裕最后还是不成器的道：“那正裕便先回园子了。”
　　“去吧。”
　　看着宁正裕慢吞吞的进了府里，白蔹不免摇头道：“大少爷也太凶了，看把二少爷吓得。”
　　宁慕衍听这话蹙起眉：“我几时对他凶了？”
　　“大少爷少有见二少爷，那怎也不多说几句，院试在即，何不关切一番二少爷的学业？”
　　宁慕衍垂眸看着白蔹：“这么晚回来，倒是还有心思管别人。”
　　白蔹抿了抿唇。
　　“他素日不来抵暮园请安就罢了，平时见我同耗子见了猫一般，我如何关切他的学业？”
　　白蔹闻言微叹了口气，这宁正裕也是，和自己说话那叫一个顺溜，同宁慕衍说话就跟磕巴了一般，他要是把怼自己的劲儿放在宁慕衍身上，兴许两兄弟就没有隔阂了。
　　“倒是你如何同他在一块儿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据宁慕衍了解，他这弟弟向来是眼高，便是一副瞧不上人的姿态，怎的还肯和医师身份在府里伺候的人同乘一辆马车，还一道用饭。
　　“没有，都请我吃饭了，怎会为难我呢。”
　　言罢，白蔹便走在了前头去：“累了一日，回去休息了。”
　　宁慕衍眉心微动，还有话想说，但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第26章 
　　白蔹找到事情做以后,愈发的忙碌起来，要做玄灵止痛丸，又还针对小溪巷的夫郎翻古方和他爹给他的两本医书研习,反复的在加减用药试药方。
　　晃眼夏日过去,很快就入了秋。
　　秋后温度一夕下降,雨水也是一日接着一日，秋天来的突然，府里也忙忙碌碌的。
　　这日起来又是一夜小雨连绵到了早上，夜里睡着窗户没关,白蔹清早上被吹进屋的风给冷醒了。
　　他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更厚实的被褥到床上，复又缩进被窝里,可身子离了被窝受风吹凉了怎么睡也不暖和,睡意都凉没了。
　　索性起了床，收拾吃了早食后又去捣腾他的药罐子去。
　　“附子两钱，当归、熟地黄各两钱,糯米……”
　　白蔹正蹲在炉子前煨药，正在调试安宫散的药方，忽而听到三棱道：“公子，二少爷来了！”
　　听到声音白蔹抬起头，心想他来做什么。
　　他直起腰便见着宁正裕在门口抖了抖衣袖,随后阔步进了院子。
　　“二少爷何事？”
　　宁正裕左右打量着院子的陈设：“拿点防寒的药，天气转凉了。”
　　白蔹道：“二少爷竟是没请外头的大夫,还挺相信我的医术。”
　　“既是家里有医师，外头下着雨出行不便,又何必让下人和大夫跑一趟。再者你若是这点医术都没有,府里岂不是白养着你了。”
　　白蔹从后院屋檐下进来，没有同他拌嘴,径直到药柜前取了些常规的御防伤寒的药出来。
　　近来变天，宁慕衍允许府里的人取药用，为此有不少的下人前来拿过药，白蔹的记簿密密麻麻都写了两页纸了。
　　他正装着草药，桌案上忽然放过来个食盒。
　　白蔹眸光一动：“这是？”
　　宁正裕没说话，兀自在旁头的椅子上仰着下巴坐下了。
　　白蔹抛开药，先把食盒打开，盒子里还冒着一股温热，细下一瞧竟然是一食盒蒸熟颜色鲜黄的大蟹。
　　“秋来蟹肥，让青初买了些回来。”
　　白蔹心花怒放，当即便乐呵呵道：“二少爷礼数当真周全，拿药还送东西。”
　　他把食盒搬到桌前，两人正准备要吃蟹，一同又听见屋檐走廊下传来脚步声。
　　宁慕衍竟也过来了。
　　似是也没想到天门冬除却白蔹还有别人，宁慕衍眉心一蹙，望向宁正裕：“你如何在此处？”
　　宁正裕慌忙站起，将方才拿过螃蟹的手背到了身后：“长、长兄。”
　　“我，我过来找小姜大夫拿点药，这就……”
　　白蔹瞧见宁正裕那不成器的样子不免叹气，看在大肥蟹的份儿上：“就正说要过去给大少爷请安，眼见着院试在即，再问问学业的困惑之处。”
　　宁慕衍闻言道：“是吗？”
　　白蔹赶紧扯了一下宁正裕的衣角：“是。”
　　宁慕衍看向桌子上的食盒：“那这？”
　　白蔹心想你倒是眼尖，他赶紧上前去提起食盒，忍痛道：“这是二少爷特意带过来说要给大少爷尝的，方才还打开问小医蟹肥不肥呢。”
　　实在是又舍不得这蟹，白蔹赶忙又道：“不知小医今日有没有口福。”
　　宁慕衍闻声，不紧不慢的在桌前坐下：“既是你想吃，那便吃吧。”
　　“好啊，好啊！”白蔹赶紧取了一只蟹抱在手里，看着还在一旁傻站着的宁正裕，他道：“二少爷坐啊。”
　　宁正裕心中有些惴惴的，硬着头皮小心在宁慕衍身侧对着白蔹坐下。
　　府城繁荣，什么珍奇都有，不过河流算不得多，也不是产蟹的好地方，每年中秋前后市面上的蟹都是从外县运来的，价格不低，像是成色好又大只的更是价值不菲。
　　白蔹头一次能吃上，心中欢喜，抱着蟹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左掰又扯，一下子被沉甸笨重的大蟹尖利的壳子给扎了手。
　　宁慕衍见状从他手里拿走了蟹，从食盒底下取出了吃蟹的工具，他十指修长且匀称，剥起蟹来也别有一番看头。
　　宁正裕见着自己的长兄竟然同一个医师剥螃蟹，心中无不震惊，可又不敢开口多说什么，只呆呆的看着他剥。
　　“你有何处困惑？可有带写的文章过来。”
　　听到宁慕衍问起他的学业，宁正裕正襟危坐，但想到自己过来什么都没准备，语气不免遗憾：“文章在书房，今日未带。”
　　白蔹眼睛直直盯着宁慕衍手中的蟹：“让青初去取过来不就得了。”
　　宁正裕闻言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可能一样，顿时期翼的望向宁慕衍。
　　“去取吧，左右今日下雨不宜外出，正好指点你一二。”
　　宁慕衍把碎好的蟹放到白蔹的盘子里，又道：“两次院试你都败在了最后一门，我合该早些抽出时间看看。”
　　听到宁慕衍说这话，宁正裕面容羞愧：“我愚钝资质贫乏，不如长兄才学斐然，丢了长兄的颜面。”
　　宁慕衍眉心微蹙：“凡事怎可依赖天赋，成事还得靠勤学用心。再者科考本就不易，多的是人几番下场，你不过才失意两回，何来丢颜面之说。”
　　宁正裕心中发暖：“长兄真的不怪我吗？”
　　“我作何会怪你。”
　　白蔹听着两人说话，尝着蟹肉鲜美，趁着兄弟俩讲书一连美滋滋的吃了三四只。
　　眼见宁慕衍同宁正裕说些饶舌晦涩难懂的章学，他默不作声的悄悄伸出爪子准备再拿出一只螃蟹来，食盒却被挪开了些。
　　“不可多吃了，蟹性凉。”
　　宁正裕见状压着唇线却忍不住上翘，偷笑白蔹贪吃。
　　“不吃了，不吃了。”
　　白蔹脸微红从桌上下去，宁慕衍看他往外头走，像只生气的兔子，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就让厨房买些回来做，无需一次吃这么多。”
　　白蔹虽没说什么，但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许多：“我去给少爷煮点姜茶来。”
　　看着白蔹出了门，宁正裕道：“长兄宽厚，待医师亦是如此仁德。”
　　宁慕衍看了一眼宁正裕：“看文章。”
　　姜茶冒着暖气，屋外细雨缠绵，在屋檐下拉成一道雨幕，今日府里两位主子都齐聚天门冬，下人取了炭火进来，屋子暖烘烘的，倒是一派其乐融融之相。
　　连青墨和青初也觉得这样的景象很是难得，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在院子外头的廊子下不进去打扰了屋里的兄友弟恭。
　　……
　　天气再度转晴时，再不如先前炎热了，凉爽以后城中大户人家举办的雅集、马球会一场接着一场。
　　宁慕衍出门的次数也更加多了，有时候上午也得出门，便宜了白蔹能一整日的泡在天门冬里。
　　这日白蔹配好了新的药方，经两个月的调养，小溪巷的夫郎身子已经差不多了，他准备再前去复诊一回，嘱咐几句能预备着恢复房事以怀孩子，收拾好了医药箱子正准备要出门，园子里却来了个妈妈。
　　“小姜大夫可在？”
　　今日三棱休沐，白蔹给他放了假，院子外头没人守着，白蔹闻声出去，见着是宝安堂那头的人。
　　“妈妈有何事？”
　　“我是宝安堂伺候老太太的康妈妈，这几日变了天气，入秋的快，老太太有些头疼，想请小姜大夫前去看看。”
　　白蔹其实是认得这位康妈妈的，前世他逢节要去老太太身边请安问候，康妈妈也算是宽厚人，于他一直都以礼相待，不似府里其他资历高的老妈子仆从一般瞧不起他，为此白蔹对康妈妈的印象还不错。
　　且前世他便知老太太确实有头疼的老毛病，今儿来请他过去看病倒是也不奇怪。
　　府里近来到天门冬取药的人不少，又是药到病去，私下里他在大伙儿那口碑还不错，想必是老太太也想看看他的医术。
　　白蔹只好先放下出去看诊，恭敬道：“劳烦妈妈稍等，小医收拾收拾这就来。”
　　他回屋去取了些药，背着药箱子便同康妈妈往宝安堂走。
　　老太太上了年纪喜静，宝安堂在后园一隅，陈设素简但是不失雅致，白蔹打心里是敬重这位老太太的，一路上也是小心谨慎着。
　　“来了？”
　　白蔹到宝安堂时，堂子里除却主位上的老太太，也就只有两个一等伺候的仆从在旁头陪着。
　　老太太正在合眼念经，屋里点着佛寺里用的香，白蔹一时间觉得误入祠堂了一般。
　　“小医姜白蔹见过老太太。”
　　听到声音，老太太停下了念经，睁开眼看了一眼恭敬跪在地上行礼的白蔹。
　　“你起来吧。”
　　白蔹应声起来，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主子没开口让他过去诊脉，他也不好先行开口，便由着老太太看。
　　半晌后，老太太道了一句：“是生的有福气的相貌。”
　　没头没脑的一句夸赞让白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道：“多谢老太太夸赞。”
　　“你转一圈瞧瞧。”
　　“啊？”
　　康妈妈轻笑了一声：“老太太让转，小大夫便转吧。”
　　白蔹干干一笑，按照老人家的要求慢慢转了一圈。
　　“身材匀称，不是个皮包骨的，不错。”
　　白蔹抿了抿唇，这跟问诊有何关联？
　　老太太这是什么看诊癖好？
　　莫不是大夫相貌丑陋或是身形扭曲还不许给她看诊了？
　　接着他又听老太太问道：“素日是你在书房伺候慕衍？”
　　“是。”
　　“那你在书房伺候些什么？”
　　白蔹猜疑，莫不是又有人打小报告说他照顾宁慕衍不尽心了？可是自打巧柔被发落以后园子里很老实安静呀，且他又给园子里的人治病看诊，大伙儿还是挺喜欢他的，不至如此吧。
　　“大少爷喜静，小医不过伺候少爷笔墨。”
　　白蔹老实交代自己并没有干多少，省的被拿住话柄，但是老太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而又道：“那司寝可有让你前去伺候？”
　　“？？？”
　　男子小哥儿有别，司寝这么私密的事情作何要叫他去伺候，不都是青墨照顾吗？
　　老太太见着他一脸纯良无知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疏忽叹了口气。
　　忽然同康妈妈招了招手：“你带他去内室说说话儿，我乏了。”
　　白蔹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紧紧跟在康妈妈身后，想着究竟又闹什么幺蛾子，接着就被领进了宝安堂一隅的内室之中。
　　他谨慎的四瞧了一眼，除了屋里有个上了些年纪的夫郎外，就是一间寻常的小屋，内里也并没有任何的刑具一类的东西，他对此稍稍松了口气。
　　这才开口问：“康妈妈，不知带小医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康妈妈慈祥一笑，挥了挥手，小丫鬟便出去关上了门，屋里微有些暗，立着的夫郎添了灯火。
　　“小姜大夫，这位是郑夫郎。”
　　白蔹看着被关上的门心中咯噔一下，像是被父亲拉着介绍不认识的亲戚一样，怯生生的按照长辈的意思客气叫了一声。
　　那郑夫郎微微笑了笑：“小姜大夫坐吧。”
　　白蔹哪里有心思坐，看着身前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心中突突乱跳，他正想开口说二老有什么想盘问的就尽管说，他全招！
　　然后就看见郑夫郎抱了个不小的盒子放在桌上。
　　康妈妈道：“我们大少爷历来端正，许多事情虽是有心但恐怕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这照顾服侍之人再是腼腆没有经验的，如此两厢可就更是耽搁了。”
　　“今日让小姜大夫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希望小大夫学些伺候人的规矩，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康妈妈一边说，一边开了箱子：“小姜大夫若是照顾好了大少爷，往后定然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白蔹眼睛明亮，箱子一开便扫见了内里摆放整齐的物品，不过是匆匆一眼，顿时小脸儿通黄。
　　他惊的险些跌了个跟头。
　　“什、什么意思啊？”
　　白蔹下意识的想离那箱子远些，却被郑夫郎一把拉了过去，只见郑夫郎手里取出一根制作的惟妙惟肖的玉棍出来，温和笑着：“小姜大夫拿着。”
　　光是瞧一眼白蔹都觉得烫眼睛，更何况是让他拿着，他赶紧把双手死死背到了身后：“这、这如何使得？”
　　康妈妈原以为白蔹不晓得那东西是什么，正要讲解，但见着人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儿，顿时了然：“小姜大夫是医师，不必我多言定然也知此物是何。”
　　白蔹咬着唇，他完全也不想晓得！
　　学医之时他爹可从没拿如此私隐相关给他看过，可谁叫他不但上辈子倒霉跟他们那大少爷苟且过，老天爷生怕他把这回事儿给忘了一般，硬是这辈子又给他回味了一回。
　　两位久经沙场的妈妈夫郎瞧白蔹当真是纯良，一阵好哄：“老太太也是瞧得上小大夫这才让我们教导。”
　　“这事儿总是迟早的，若是能伺候大少爷定然是前途无量，即便是不能，多学些东西在身上也总是好的不是。”
　　紧接着两人便取出了一堆花样什儿，眼花缭乱的白蔹见都没见过，配套讲解的还有图书，画册。
　　“小大夫可会认字？”
　　白蔹感觉得有救了，立马摇头：“认不得两个字，决计是看不明白书上是说的什么。”
　　“不妨事。”康妈妈十分贴心：“我给小大夫读。”
　　“……”
　　他实在是低估了二老的教学决心，那绝对是不亚于宁慕衍的。
　　随后康妈妈便一本正经的读着书上那些艳情的词句，郑夫郎也没闲着，一会儿是翻图册指给他看，一会儿又取出了道具抽插演示。
　　时不时还会停顿下问他一句有没有听懂看懂。
　　白蔹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这是什么命数，寻日在宁慕衍那儿得日日上课堂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夫子因公外出，他能得点空闲还被架到此处开小灶授课。
　　“小大夫也别光看着，你来试一遍看看。”
　　“什么！”
　　白蔹瞳孔地震，他连连摆手：“我、这，小医愚钝笨拙，做、做不来。”
　　他弱弱道：“术业有专攻，妈妈还是寻能人来吧。想必，想必是去伺候大少爷，应当很多人都愿意的。”
　　“小大夫切勿妄自菲薄，既是能得老太太和大少爷一致看重，有此殊荣，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
　　那玩意儿强行塞到了白蔹手上，他欲哭无泪，玉是冷的，但是他的皮肤是烫的，恍惚之间他赶紧那东西已经有了温度，不由得让人想起一些比较私密的记忆。
　　他心中呐喊，这种事干嘛要他来学，不应该谁长了这玩意儿且还要使用的人来学嘛！
　　白蔹心如死灰的在两位资深人士的手把手教导下，觉着自己离黄花大哥儿已是十万八千里。
　　他真的很想告诉二位大可不必，进府之前早就已经和他们的大少爷约法三章，这些功夫实在是派不是用场，何苦呢。
　　康妈妈是位擅长夸奖人的好老师：“小大夫甚是聪颖，一点即通，大少爷定然会喜欢的。”
　　……求求能别夸吗，您自己听听这夸起来好听吗？
　　郑夫郎也一脸欣慰：“大少爷端方斯文，这般事情未曾办过，凡事小大夫主动些，一回生二回熟。”
　　白蔹无能狂怒：他没办过，怕是没少办过吧！
　　他只想掩面逃走。
　　好在是被按着教导了一个多时辰以后，二位已经悉数传授，没再另外安排别的。
　　郑夫郎把箱子关好，白蔹额头一层细汗，身体虚脱一般长吐了口气，却是没等他喘完气儿，箱子就被塞到了他怀里：
　　“这些带回去好好练习，便当是太太赏赐你的，这阵子小大夫照顾大少爷也是辛苦。”
　　白蔹立马想要推辞，那哪使得，若是带回去白宁慕衍发现了，那他还活不活了。
　　“无需推辞。”
　　康妈妈拍了拍盒面儿，接着又拉着白蔹说了实诚话：“大少爷年纪也不小了，自从宁大人过世以后府里的重担便落在了大少爷的身上，他是早也忙碌晚也忙碌，老太太见他迟迟未有人伺候，也是担忧他熬坏了身子。”
　　“此番让你前来听教，一头是老太太抬举，再者也是有事安排于你。”
　　白蔹体感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哪里容得他拒绝，康妈妈径直又道：“你是个大夫，许多事情比旁人通透，老太太想让你瞧瞧大少爷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这题他会啊！
　　白蔹当即就想说完全没事，身强体健，一夜×次也不在话下。当然，他没试过那么多次，主要是自己半路就累的睡着了，这都是推测的。
　　如果要是说了，那岂不是大伙儿都知道他已经得手了吗，保不齐又得在府里混个妾室干，眼见他的医师事业稍有起步，决计不可如此莽撞。
　　白蔹弱弱道：“即便是我有心一解老太太的烦忧，可少爷端方自持，怕是不会轻易配合吧。”
　　“办法总比困难多，小大夫得想法子啊，这不是老太太让特地来教导给小大夫开智了。”
　　白蔹嘀咕：说的倒是好听，法子那么多作何不直接提供一个直白明了的，非让他去爬床，这像是正经主子做的出来的事情嘛。
　　“今日便到此吧，小大夫切忌老太太的交待，早日办成也好早解老太太一桩烦忧不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多好……”
　　说起来康妈妈便开始抹眼睛。
　　白蔹觑了康妈妈一眼，一套一套的，专欺负他这种纯良小哥儿。
　　这样下去可不行，若是再被这样套着，那像什么话，他必须想办法自行摆脱他们对自己的认知。
　　“如此我还是去给老太太请个脉吧。”
　　康妈妈收放自如，立马道：“大少爷仁孝，流水一般的大夫都请来给老太太看过了。”
　　说着看了一眼白蔹。
　　白蔹明白那眼神，意思不就是说他一个年纪不大点的哥儿去能抵个什么事儿吗。
　　他心中叹气，恐怕真是因为自己看起来过于年轻，让人觉得他这个医师名不副其实，恐怕是个幌子，这才被老太太提了过来。
　　不过没等他再争取，康康妈妈忽而又改了口：“也罢，去请个脉也好，顺道前去回话，再者回园子大少爷若是问起你也有话说是不是。”
　　我可谢谢您的妥贴。
　　白蔹又跟着回了宝安堂，手上还多抱了个盒子，他心不在焉的想，能不能把手里的玩意儿拿去卖了，看着还是白玉做的，应该能值不少钱，不过做成了那种形状，想来是不好出手了。
　　回到雅致佛心的正屋，白蔹觉得盒子更是烫手，诸人分明都跟明眼儿人一样，但是却装作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一般。
　　大户人家的心理素质就是好，面子功夫也厉害。
　　“老太太。”
　　“回来了？”
　　这话看似是问白蔹，实则却是康妈妈答的：“小姜大夫是个知事懂事的。”
　　“如此便好。”
　　康妈妈道：“老太太让小姜大夫请个平安脉吧。”
　　老太太看了白蔹一眼，想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但顿了顿还是伸出了手，白蔹见状赶紧上前去摸了摸脉。
　　也确如白蔹所想，老太太压根儿不信他有多少医术在身上，今日叫他前来看病不过是幌子，他诊完脉老太太问都不曾问一句。
　　不过白蔹还是道：“老太太身子康健，不过有头疼之症，每到时节不佳之时便会发作，时伴有痰，夜里不得安枕。”
　　老太太闻言倒是微有些意外的看了白蔹一眼。
　　康妈妈面上表露更为直白一些，问道：“那小姜大夫可有医方？”
　　白蔹道：“我回去让三棱写了药方，配了药再送过来。”
　　“也好。”
　　老太太却不甚放在心上，挥挥手：“你回去吧。”
　　白蔹行了个礼，提着自己的医箱告辞，康妈妈生怕他忘了赏赐的一盒要紧之物，提前抱起来预备着给他。
　　他只好接过，随着下人一道出了宝安堂。
　　下人只送他出堂子，白蔹也找的着路回去。
　　眼见宝安堂的人走了，他扛着两个箱子垮下了些身子，步履有些虚浮，慢吞吞的往抵暮园走，还没到园子倒是先撞见了匆忙而来的宁慕衍。


第27章 
　　“祖母叫你过去了？”
　　白蔹看着面色难掩急切的宁慕衍,身上还带着风，像是刚从外头回府便赶了过来。
　　他来不及感动，只忽的见着大少爷,脸上好不易消减下去的热气顿时又沸腾了起来,烧的他直想拿手扇扇风。
　　白蔹不好意思直视宁慕衍,敷衍应了一声：“嗯。”
　　宁慕衍叠起眉头：“可是祖母为难你了？”
　　白蔹哪里好说宝安堂的事，他道：“只是过去请脉，没有什么事。”
　　宁慕衍却并不相信，低下了些头去看他：“请个脉你作何面红耳赤的？”
　　“……”
　　“就、天气有些热,老太太那头点的香我有些闻不惯，脸给憋红了。”
　　宁慕衍将信将疑,目光落在了他抱着的箱子上：“这是何物？”
　　白蔹后脊一僵,干咳了一声，默默把抱着的盒子想往胳肢窝下藏一些，奈何实在是有点大,根本就藏不了。
　　“就老太太赏赐我的，说我伺候你得当，一些药草一类的东西。”
　　宁慕衍见着他背一个抱一个的，三棱又不在，简直可怜：“我给你拿吧。”
　　白蔹赶紧抱紧了些：“这怎么好意思,东西又不重，怎好劳烦大少爷。”
　　宁慕衍皱起眉头,白蔹见状把医药箱塞了过去，嘿嘿笑道：“这个更重些。”
　　听到这句话,宁慕衍又觉得他恢复了些正常,他提着药箱，陪着白蔹回去,看着走在自己旁头的人，中间给隔开了三个人的距离。
　　这是再怪他回来晚了吗？
　　祖母只是看着严肃，实则并不是刁钻不讲理之人，白蔹在园子里好好的并没有犯事，祖母并不会无端找他前去，若真只是去诊脉，可白蔹的反应也太奇怪了些。
　　他心中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自己待白蔹异于寻常之人，祖母心有疑虑，带了白蔹前去问话，警示他端正自己的身份，同他保持主仆距离，不可怀有不该有的心思。
　　若是如此，那岂不是又把人往自己身旁推远了些。
　　宁慕衍主动走过去些想靠近人一点。
　　白蔹心如擂鼓，宁慕衍隔自己越近，他脑子就不受控制的把方才两位教引悉心传授的东西代入到宁慕衍身上，他嘴里发苦，自己真是恬不知耻。
　　他一个健步去走到了前头去：“少爷，我想更衣，先走一步，您慢慢回来。”
　　言罢，突突的就跑走了。
　　“……”
　　宁慕衍怔在原地：祖母肯定是对他说不许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了！
　　白蔹跑回天门冬，做贼一样赶紧把宝安堂给的东西一股脑塞到了床底下去，在桌边倒了一大杯冷茶给灌进嘴里，肚子凉了，脑子里的旖旎才散了些。
　　转身从卧房出去，回头又差点撞上站在外头的宁慕衍身上，白蔹心虚的不知该说什么。
　　“祖母说些什么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遵从内心就好，我会站在你这边。”
　　白蔹嘴角微抽，呐呐点了点头。
　　但是想了想又怕宁慕衍再找过去，可别像上回在惜锦园一样，再闹得他和祖母不和可就罪过大了，且祖母确实也不是刁难他，怕是误会了宁慕衍带他回来的意思。
　　况且这种事情让他一个人不齿开口也就罢了，若是两个人都知情……
　　白蔹默默抱紧了弱小的自己。
　　此番宝安堂的事情，他想自己去解决。
　　“真没事，老太太就是请我过去看了脉。”
　　“既只是看脉，那你神色为何如此？”
　　白蔹道：“老太太的头疼之症有些棘手，所以我着急，方才想着该用些什么药。”
　　闻言宁慕衍叹了口气：“昔年母亲父亲相继离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苦撑着宁家，常年累月便积了头痛症。这些年我也遍请了名医看诊，也只能缓解，不得根治。药吃多了，反倒是越发不起作用。”
　　白蔹见宁慕衍忧虑之色，想到他也独有祖母最为亲近了，若是自己爹也有病痛的话，他定然也十分焦灼。
　　白蔹沉默了片刻：“我尽可一试去治老太太。”
　　宁慕衍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我看你配药吧。”
　　“……”
　　即便是再小看他的医术也不必亲自盯梢吧，他还能把毒药和治病的药给搞混了不成。
　　白蔹心中嘀咕，不过他也不好赶宁慕衍，便道：“那少爷给我写药方？”
　　“好。”
　　今日只草草的诊了个脉，未曾细细检查，其实是不能完全看出病症的，不过基于前世他就对老太太的病症有所了解，倒是诊这脉已经足够了。
　　正如宁慕衍所说，昔年宁大人离世给了老太太不小的打击，那会儿宁慕衍年纪也还不大，府里一摊子的事情需要料理，时常是积郁积火，长久如此便形成了痼疾，每逢天气过炎过寒之时都可能引起病症复发。
　　以病症判断为湿热痰湿，需得清热降火。
　　白蔹依心中的用药口述下，宁慕衍在旁侧一一列出，两人倒是配合默契。
　　他将药给取出分装成几剂，然后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了大肚瓶子一并放在准备好的药上。
　　宁慕衍拿着瓶子瞧了两眼，触手冰凉：“这是何物？”
　　白蔹的药箱子里许多东西都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他自己做的或者是收集的什么药丸，药草都不会像他爹一样贴标注，只管自己认得。
　　“用来煎药的水。”
　　白蔹把瓶子拿回来：“别磕碎了，我只带了这么一些来府里。”
　　“好了。方子上也写了如何用量以及如何煎服。”
　　宁慕衍看着装了一托盘的药：“待会儿我去给祖母请安，一道送过去。”
　　“好。”
　　白蔹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今日怕是去不成小溪巷，如此只好作罢，还是等着休沐的时候再去。
　　晚些时候，宁慕衍前去寿安堂请安，药也给送了过去。
　　“听闻今日你去见你老师了？”
　　宁慕衍应了一声：“是。老师奉命督查盐税之事，途经永昌府，此前从京出发便书信了一封让慕衍前去一见。”
　　老太太点了点头：“离会试不远了，时大人昔年便看重你，想必是也问你会试准备的如何。”
　　“老师总是费心。”
　　老太太道：“若非是时大人有公务抽不开身，否则当请到府里一聚，我也好两年未曾见过时大人了，依稀记得上回见还是你爹过世的时候。”
　　宁慕衍微叹了口气，时移世易，昔年一并在府城共事大家自是常来常往，而后陆续调往京城，山高水远即便是相见一面也难了：“老师常也有书信来往。”
　　“应当的。”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宁慕衍，意有所指：“虽是科考要紧，但你也要注意些身子，夜里别熬太晚，也当放松些自己，若是有觉得妥帖的人，便唤去伺候。你年纪不小了，其实也当娶妻了，不过我知你眼下并无此心。”
　　宁慕衍眉心微动：“孙儿心中有数。万望祖母要好生珍重身体才是。”
　　老太太见他不置可否，也不给准信，心里不大痛快：“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
　　宁慕衍退下后，老太太不免摇头，康妈妈上前道：“老太太是听闻时大人回府城，挂念起宁大人了？”
　　“晃眼许多年，我是看慕衍也都这般大了。”
　　但听到故人消息，确实也容易思及往事，想起当年儿子孙儿齐聚的日子，老太太确也有些伤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捂住了额头。
　　“老太太又头疼了？”
　　康妈妈连忙给老太太揉按太阳穴：“老太太这几日操劳，又是费心安排小大夫的事，如今心里又想那些旧事，如何会不头疼。”
　　老太太微叹，原本以为宁慕衍自己带来人回来，她放下了一桩事，转眼已经过了一季却左等右等还是没有消息，到头来还得她自己把人找来调教一番，也不知这哥儿究竟能不能成事。
　　家里就这么一根有望的苗子，正裕又还小，要是她还没把宁慕衍给照看好，百年之后她怎好下去见他的儿子儿媳。
　　想起来便有些火大。
　　“方才大少爷送来了那小大夫开的药，奴婢让彩儿去给太太熬一碗汤药来如何？”
　　老太太伸手，下人赶忙把药方拿了上来。
　　她一目三行，瞧着上头写的黄芩、香附子、青黛、泽兰等一系草药，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药方，同寻日里来的大夫开的一样，她叹道：
　　“一日三餐里都是那些药，越吃越苦也就罢了，却是越来越不管用。”
　　老太太把药方丢开，并不多想吃，可念着到底是宁慕衍亲自送来，也是一片孝心，她又道：
　　“罢了，去按照方子熬一剂来吧，左右都是和往日的药方没多大差别，吃了也当了却一桩事。”
　　康妈妈见状挥了挥手，赶忙便有丫头端了药下去。
　　“老太太去屋里躺会儿吧。”
　　老太太摆了摆手：“躺在榻上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越是烦闷头越是痛，先是昏昏沉沉脑子不多灵醒，接着便是一阵阵的刺痛。
　　康妈妈瞧见老太太的状况不多好，小声道：“太太这般不舒坦，不如请夫人过来侍疾吧。”
　　“叫她过来作何，也不过是让人担心，身子上的病痛是半点不得减少。”
　　康妈妈按揉的动作加重了些，冲着屋里候着的丫头道：“还不快去催催彩儿，赶紧把老太太的药熬好了端来。”
　　老太太头疼的厉害，人也褪却了素日的威严，面色苍白，待着下人把药端来时，人已经有些沉顿不堪了。
　　还是康妈妈扶着喂了药，汤药入口，她微有些迷糊道：“今日的药倒是没有那般苦涩。”
　　早上白蔹把写的字拿去放在了宁慕衍的书案前，昨日夫子因公外出他没来书房，课业却不准被落下。
　　宁慕衍把一叠纸拿起来挨着看了一遍：“近来你的字进步不小，倒是看得出些模样了。”
　　“那还得答谢大少爷悉心教导。”一天都没让他落下的练字。
　　宁慕衍把字放在了旁头：“你先前不是总喊着习字乏味无趣，今日既是练字小有所成，那便教你点别的吧。”
　　虽万变不离教授二字，但也总比千篇一律的学字要好，白蔹连忙道：“那今日学什么？”
　　宁慕衍取出了一本琴谱，又道了一声：“青墨，去把我的琴取来。”
　　“我还得学琴？”
　　这方面的东西他可是一点未曾涉猎啊，全然是个音盲不说，且习这东西的要么便是勾栏瓦舍之中讨生活的艺子，要么便是深门大院中的富贵闲人，他可是两面不沾边。
　　“只当是陶冶情操。”
　　白蔹干笑道：“我没多少情操，能不能不陶冶啊？”
　　“便是因为没有才应当提升一番。”
　　白蔹叹气，他究竟是来打工的还是求学的。
　　不一会儿青墨便取了一把古琴来，宁慕衍把白蔹叫到了跟前，细细教他识琴，识弦，识谱。
　　白蔹这朝是一点没隐藏实力，着实是半点东西看不明白。
　　不多时，书房里便传出了“铮铮铮”的声音，正在打扫园子的仆役还以为是宁慕衍的琴坏了。
　　白蔹痛苦的停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一个音盲也都觉得难听，手指勾弦太用力，指腹不单被弹了，他生怕把琴弦也给拨断。
　　“这也太难了。”
　　宁慕衍坐在他的旁边，未置可否，鼓舞道：“会习好的，先前字写成那样不也有所好转了。”
　　白蔹欲哭无泪，先前那是他故意的，这完全就是全力发挥。
　　他正想着不如还是枯燥点继续学字算了，还未开口青墨却先扣响了门，白蔹在宁慕衍身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瞧，都吵着外头的人了。”
　　宁慕衍蹙起眉：“何事？”
　　“老太太身边的康妈妈过来了，说是请小姜大夫过去一趟。”
　　白蔹心下微有猜测。
　　宁慕衍看了一眼白蔹，又问外头：“过去做什么？”
　　康妈妈的声音传来：“是老太太想请小姜大夫过去再诊一次脉。”
　　宁慕衍：“可是祖母的头疼又犯了？”
　　“小姜大夫过去便可知。”
　　随后书房的门打开，宁慕衍站在门口道：“我一道前去和祖母请个安吧。”
　　康妈妈看向半躲在宁慕衍身后的白蔹，原想开口说老太太只请了白蔹过去，但是她一个老妈子也不好拒了大少爷去给老太太行礼问安。
　　倒是白蔹主动道：“我先去看看老太太，大少爷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白蔹同宁慕衍使了个眼色。
　　宁慕衍虽是会意，却不免担忧，微顿后道：“你早去早回，我还有事情要你办。”
　　“是。”
　　白蔹默默吸了口气，跟在康妈妈身后一道去宝安堂。
　　到了园子门口，白蔹步子微顿。
　　今儿天气晴朗，少有出屋子的老太太竟然在园子前的金鱼池旁喂鱼，见着几人过来，微微笑道：“你们好生热闹。”
　　“老太太今日的气色倒是好。”
　　白蔹问了一声安。
　　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从石凳上起身来：“昨夜睡的好，今日精神确实好些。”
　　“这还得多亏了你送来的方子颇有成效，止住了头疼。”
　　“昨儿晚些时候老太太头疼的厉害，舒缓头疼的老法子都用遍了也不见成效，下人把小姜大夫开好的药熬了一剂过来，老太太喝了一碗后竟然缓缓间就纾解了头疼，夜里老太太一觉睡到了天亮，今日竟是起的比往常都晚了些。”
　　康妈妈笑着说了昨日之事：“这用完早食老太太才让小姜大夫过来，说要问问那药方究竟有何不同之处，竟然比那些个老医师开的方子还管用。”
　　原本就是没把白蔹医术放在心上的诸人，见此成效也都惊叹白蔹人不大竟然还有些东西在身上。
　　白蔹虽未直眼观看诸人瞧他的神色，但也知这目光中不少是考究与惊讶，他早知道大家都不相信他一个乡野小医哥儿的医术，为此心底宠辱不惊，徐徐道：
　　“先时大少爷请的医师都好，开的药方也没错，昨日开出的药方用药和用量也与先前老太太用的方子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一瓶子煎药所用的水。”
　　“那是昔时小医在乡野收集的雪水。冬至以后第三戌为腊，取腊前三雪密封于阴处储存。腊雪能数十年之间不坏，若是用于浸五谷种子，能耐旱不生虫；佐药煎服，可缓湿热痰湿引起的头痛之症。”
　　听着白蔹有理有据的说医理，面上也多了好几分的自信，与之素日瞧着的一脸温顺怯怯判若两人。
　　康妈妈心想，果然人在自己所专攻之处要大方得多，瞧着昨儿个那难为情的样子，说出来那能是一个人嘛。
　　“原是如此。”老太太恍然般点了点头，再看向白蔹之时，眼中多了一分看重，她慈祥笑道：“倒不曾想你年纪不大，医理倒是懂得不少。”
　　言罢，她略有思索：“也难怪慕衍会带你进府。”
　　“若非大少爷看重，今怎能有幸同老太太看诊。”
　　老太太笑了笑：“你倒是个嘴甜的。”
　　“快进屋吧，还请小姜大夫再给老太太细细看诊一番才是。”
　　康妈妈见着老太太身体有所好转，比自己的病症好了还高兴。
　　一行人相继进了屋，白蔹又仔细的给老太太诊了诊脉，问了一番症状，倒是同他所了解的相差无几：
　　“老太太素日还得平心静气，如此方可更好养神，这方子虽是能效果显著的缓解风热头症，但是若长期依赖服用的话，恐也怕身子受不住生寒。”
　　“还需得适量而用，按照疗程走。”
　　这朝老太太哪里还不把白蔹的话放在心头，年轻时她还是个泼辣性子大的姑娘，如今老了，性子也磨平了，却是还在吃年轻时火气大的亏。听白蔹如此说，只管点头。
　　白蔹却中途停了话头，四下看了一眼。
　　老太太眼明心亮，抬了抬手打发了周遭的下人。
　　“你有什么话需要单独同我说？”
　　“小医会按时过来照料老太太用药，虽是不能确保根治，但至少能有所缓解。”
　　言罢，白蔹默默吸了口气，他正声道：“于医，小人尽可以全力照顾大少爷，照顾老太太，可于旁的，小人实在是无心也无力。”
　　老太太微微往椅子上靠了些，她如何会不明白白蔹指的是什么：“你就当真无此心？”
　　“是。”
　　“可慕衍待你不薄。”
　　白蔹道：“少爷看重小人医术。”
　　闻言老太太眸色一凝：“慕衍带个医师在身边，莫不是他的身子……”
　　白蔹摇了摇头：“老太太疑心尽可消，大少爷安好，便是老太太忧心的，也尽可放心。”
　　老太太看着白蔹，眼中有考究的神色，片刻后：“你倒是个聪明人。既是你亲自前来求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白蔹心里长舒了口气，他给人磕了个头：“多谢老太太。”
　　出了寿安堂，白蔹步子也都轻盈了许多。
　　他没料想到老太太会看重他，想提拔他做宁慕衍身边的人，昨日事发突然，他也不敢当即拒绝。
　　老太太说一不二，可比惜锦园的那个说话有分量，且是他说不想做什么就能不做的，届时若是惹恼了老太太，宁慕衍再来求情，老太太更是容不得他了。
　　与其让宁慕衍事事操心，倒不如他自己把事情解决了。
　　而今让老太太看到他的价值远比去做个伺候宁慕衍的哥儿要大，且切身是关乎于她自己的身子，如此他再开口，老太太自是会取他的价值更高之处，也由得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哥儿选择。
　　以后他也能安心做个医师，且是老太太也信重的医师。


第28章 
　　老太太的头疼病有药可治,于府里上下人都是个极好的消息。
　　今儿老人家也还算高兴，让白蔹回去的时候顺道叫宁慕衍过来吃饭，白蔹听到又还让人去把谭芸和宁正裕预备叫去宝安堂。
　　喜庆事当头,一家人团聚一番也是应当。
　　白蔹预备着快些回去告诉宁慕衍,以防他担心,再者他若是得到老太太的头疼病有医治的办法，想必也高兴。
　　宝安堂出去，要从走廊上路过惜锦园，白蔹心里不多喜欢这里的主子,连带着地方也不大待见，这当儿周遭也没人,他正要快着步子走过,却是听到了谭芸的声音。
　　“正裕回来了，正好你祖母叫过去一家人吃饭。”
　　“要去宝安堂用饭？长兄也在！”
　　听说是全家都要一起吃饭，宁正裕难掩喜悦。大户人家各居庭院,不似小门小户吃喝顿顿都在一起，能整整齐齐一道吃一次饭也是难得。
　　他到底是年纪小些，喜欢这般欢聚的时候，一年来除了节日，少有这种时刻。
　　谭芸不提宁慕衍：“听说你祖母的头疼症有的治了,你祖母高兴，过去你说话也要更懂事分寸一些,要讨你祖母的欢喜才是，如此往后若是分家也少不了你的好。”
　　宁正裕听这话心中微微有些不愉,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道：“好端端的作何要分家？”
　　“待你长大娶妻生子，入朝为官有了自己的家室,那自然是要另起炉灶的。待那时母亲可就跟着你享清福了。”
　　宁正裕微敛眸子：“可许多人家兄弟多也有不分家的，我们宁家本就只有我和长兄兄弟两人，何须分家。”
　　“糊涂，兄弟不睦居于一个屋檐之下岂不是自闹不痛快，你瞧你长兄如何待你的？素日不管不问，自己分明是解元，却也不知提拔指点于你，让你两回院试都过不了，惹外头一众人笑话。”
　　宁正裕小声道：“不是母亲让我素日别去叨扰长兄，若是我前去虚心求教，长兄应当也会愿意指点的。”
　　“你还顶嘴！便是你年纪小不会看人脸色，母亲说让你别去叨扰他还不是给你留颜面，只怕你巴巴儿去了惹人嫌弃。嫡庶有别，他面上教你，可有一点好脸色了，你知他心中不是在嫌你笑你蠢笨。”
　　宁正裕被说得有些无地自容，原是好好的预备过去吃饭，而下却没了高兴的心思。
　　“院试未有两日了，儿子还是在书房读书吧，只望此次不要再辜负母亲的期望了。”
　　谭芸也想他在书房多花一刻钟读书，不过想着今日是老太太让一家人都前去的，要是宁正裕不过去未免惹老人家不高兴，只怕得不偿失。
　　“你不去像什么话，祖母身子安好了些，自当该去恭祝。”
　　宁正裕不敢再顶嘴，问道：“祖母请了新医师看身子？”
　　“不知，许是你长兄请的大夫。你瞧瞧，这些事上你也不如你长兄，懂得讨好长辈。”
　　宁正裕垂着眸子，再不开口说话。
　　白蔹见着母子二人似乎收拾着要往宝安堂那边走，他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他早觉宁正裕性格有些奇怪，今日听到谭芸如此言传身教，大抵也明白了为何宁正裕会那么别扭。
　　“回来了？祖母叫你过去何事？”
　　白蔹刚到抵暮园门口，宁慕衍就迎了上来，似是一直在园子里等着他一般。
　　他也没瞒着，当即就道：“昨日少爷送过去的药方，老太太吃了一剂能治住头疼，特地叫我过去问了药方。老太太高兴，让我回来叫大少爷过去用午饭。”
　　宁慕衍眉心舒开：“当真？”
　　“这是自然。”
　　宁慕衍瞧白蔹脸上的自得，裂开嘴角像只得意的小孔雀，他只当是白蔹得了祖母的夸赞如此，并不知他还自己解决了一桩事，回来院子便尤其高兴，但见着白蔹如此，他也忍不住眉眼带了笑。
　　“祖母的头疼是老毛病了，我请了许多大夫都不如何管用，倒是不想你还有办法。”
　　昔年白蔹曾同他说想做个大夫，宁慕衍以为他是想念已故的父亲，为此想继承父亲的衣钵来纪念父亲。
　　今他带人入府之前便整理出了天门冬，想着让他自己捣鼓，自娱自乐，倒是不曾想他是真的有医术在身上。
　　反倒是自己小看他了。
　　白蔹挑眉：“少爷只当我是半吊子医师，殊不知我爹其实也是很厉害的，周遭村民谁不得仰仗他看病，若非爹看得都是穷苦人家的病患，而是去大户人家治病，他早就名扬四海了。爹只我一个哥儿，医术自然都尽数传授于我了。”
　　宁慕衍看着他不单鼓吹自己，还颇有孝心先吹姜自春，笑容更盛了些：“姜大夫担得起名医一称，如此可好了。”
　　白蔹收起自己的得意：“大少爷快些过去吧，我回房了。”
　　宁慕衍道：“我很快回来。”
　　白蔹摆摆手。
　　过了几日，院试的时间要到了，宁府里的书塾也提前几日就给学生放了假，自己整理以备下场。
　　白蔹还有有些奇怪，宁正裕没有前去上课，近来怎的都没来天门冬转悠了，倒是人念不得，才同三棱嘀咕了一句，这日宁正裕便丧着一张脸过来了。
　　“你今儿来的可不是日子，院试在即，大少爷被学政请走去安排院试相关的事宜去了。”
　　宁正裕自顾自的寻了个地儿坐下：“我知道。”
　　白蔹听着话的意思像是特地自己寻着宁慕衍不在的空子过来的一般，他放下手头上的活计，坐到了宁正裕旁头：“二少爷心情不好？可是在担忧此次院试？”
　　宁正裕未置可否，斜垂着眸子不说话。
　　“揣着心事应考可不是什么好事，二少爷有什么不痛快的不妨说出来，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是有些话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
　　宁正裕看了白蔹一眼，眸光闪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无从开口。
　　白蔹想着先前听到谭芸的那番话，心中大概有了些底，兄弟俩先前关系原本稍有些缓和，想必宁正裕总也想着过来同宁慕衍亲近，如此自然是惹了本就不想两兄弟亲近的谭芸不高兴了。
　　这些日子恐怕又同宁正裕灌输了些不好听的话，便是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可是凭借谭芸的性子也不是能听的。
　　白蔹耐心道：“不管谁同二少爷说了什么，又或者做了什么，这些都是旁人做的，二少爷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应当听从自己的内心。你从小受着夫子教导，即便科考场上不得意，可基本的是非难道自己还不能明辨吗。”
　　宁正裕眉头微凝：“可是那个人也是为了你好呢？”
　　“若是真心为你好又怎么会让你痛苦，一个人为你好你可以回报她，但是也不能迷失自我全然听从以此为报啊。”
　　宁正裕忽然眼睛发红，许是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如此一面，他匆忙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白蔹跟着站起身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宁正裕跑的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叹了口气，想着找宁慕衍前去劝劝，这人又早出晚归的也忙碌没个空闲。
　　月十四日，白蔹休沐，次日要例行去南门寺摆摊，他每月就去两回，月中一次，月末一次，因无暇前去倒是在外头造出了些名气，闹得前来看诊拿药的人越来越多，时常也遇上要求上门看诊的，白蔹忙都忙不开。
　　今日他准备去耽搁了没去成的小溪巷复诊一回，另外再跑两处看诊，明日就不那么赶着还有抽出时间去看诊了。
　　清早上他收拾了医药箱准备出门去，看着宁慕衍也收拾了行装，看样子也要出门，白蔹赶紧凑上去问宁慕衍要去哪里。
　　“今天院试头一场，学政让我前去做监巡。”
　　白蔹眼前一亮：“我要去小溪巷那头，顺路！”
　　宁慕衍道：“那一道走吧。”
　　两人一起前去大门口，青墨已经提前套好了马车：“今天二少爷也要下场，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绩。”
　　宁慕衍应了一声：“嗯。”
　　“诶，二少爷！”白蔹话音刚落，就远远看见了也在府门前的宁正裕，似是也准备着要去考场。
　　宁正裕看着过来的宁慕衍和白蔹，同宁慕衍行了个礼。
　　“你怎么一个人，母亲不送你过去？”
　　宁正裕抿了抿唇，他已经两次下场没过了，外头闲话不少，待会儿在考场外头难免遇见相熟之人，定然又要取笑他一番让母亲面子挂不住，怎好让母亲再送他。
　　“我也不是头一回考了，自己能前去。”
　　别家子弟下场都是家眷相送，宁家又不是没人，宁慕衍眉头微皱：“我也要去考场，你同我一道过去吧，也省得套两辆马车了。”
　　宁正裕原本丧眉耷眼的，闻言有些发愣，长兄的意思是要送他过去吗？
　　白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上马车啊，待会儿迟到了。”
　　三人一道坐在了马车里，虽是车子轩敞，但是宁正裕几乎没有和宁慕衍同乘过，心里又惊喜又紧张，总忍不住偷偷去看他。
　　宁慕衍虽是目光平视，却也能屡屡感受到瞄过来的视线，几番如此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此次准备的如何？自从前些日子来问过文章之后就再没见你来过。”
　　虽是有些问责的意思，宁正裕听见耳朵里却十分高兴：“一直有在认真温习，已经把长兄先前指点的反复研读。”
　　说完他又小声道：“也想去再请教长兄，只是见长兄这几日忙碌便未有前去叨扰。”
　　宁慕衍道：“你想过来问便过来，未有叨扰一说。”
　　言罢，他看见白蔹挤眉弄眼的样子，又加了一句：“虽是第三次应考了，但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压力，成固然是好，便是不成也无大碍。且我看了你的文章，只要保持，不会有大的问题。”
　　宁正裕感激的点了点头。
　　说完，宁慕衍看向白蔹：“你还不下去？”
　　“啊？”
　　白蔹后知后觉，看着窗外已经到小溪巷门口了，光顾着看两兄弟说话，倒是差点误了自己的事情。
　　他站起身，赶忙从自己的医药箱里取出了一瓶脑油：“困乏之时可提神醒脑用，祝二少爷入场万事顺遂。我先下车了。”
　　宁正裕看着背起药箱离开的白蔹，在外头朝着窗前用力挥了挥手，险些把自己的医药箱甩了出去，他握着手里的脑油，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29章 
　　“哎呀！小姜大夫您可算是来了,左等右等不见您来诊脉，我心里慌。”
　　正准备出门买菜的夫郎见着白蔹背着药箱前来，赶忙上前去搀住了人,菜也不买了,急急把人往屋里引。
　　而今自己的身子和孩子是头等大事,全家人都把心悬在这上头，药也吃完了好几天了，不见白蔹来安排，早就想自己上门去请了。
　　可只大概晓得白蔹住梨花苑那头,却不知具体的地点，为此也只能干着急。
　　白蔹道：“早说来给夫郎请脉,但被琐碎事给耽搁了。”
　　“知晓小姜大夫繁忙,总之您肯来就成。”
　　白蔹进屋给夫郎惯例摸脉，他眉头一紧，扭头看向小心等着他说脉况的人：“夫郎在养身子间和丈夫同房了？”
　　夫郎闻言脸一红,却又更加崇拜起白蔹来：“这小姜大夫也能探脉看出。”
　　他像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儿一样，不好意思道：“先时小姜大夫同我看诊后，所说的一番话我同家里那口子也说了，他得知后也深有些惭愧，吃药养着身子这段日子便分房睡了。”
　　说着,脸更红了些：“可到底是夫妻，几月不同房也难免……所以中途便有了几回。”
　　白蔹道：“我说只是减少房事以养身,却也没说全然断绝，若是真断绝了只怕夫妻情分也淡了。”更是难有孩子,而且本就是年轻夫妻,如何能做到灭人欲。
　　“你们可是月前有一回？”
　　夫郎不好意思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姜大夫。”
　　说着又悔不当初：“以后我定然全然按照您的吩咐来。”本以为这种事情也只有办事的两个人晓得，哪里知道大夫这么通透。
　　夫郎心想,这不是神医再世那是什么！
　　白蔹笑了一声：“夫郎不必这边战战兢兢的，哪里能摸个脉就对人身子以及房事一目了然，若真有，要么便是华佗在世，要么就是江湖骗子了。”
　　“我能摸出这些，还得恭喜夫郎得偿所愿了。”
　　夫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大理解白蔹话里的意思，迷惑的看着白蔹。
　　白蔹耐着性子，直白道：“夫郎已经有一月的身孕了。”
　　“当……当真！”
　　白蔹收拾着药箱，原来准备的安宫散，现在换成了保胎药：“身孕一事摸脉还是能摸出的，夫郎若是不确信，可再请大夫来瞧瞧。”
　　夫郎高兴的手足无措，心中的感激言语难诉，若不是白蔹眼疾手快拦住人，差点就直接给他跪了下来。
　　“好好保护着身子，但也不要过分紧张，寻常之间还得多走动才是。”
　　“是，是，都听小姜大夫的。”
　　夫郎喜悦，嘴里藏不住话，赶忙就出去给家里人说了。
　　夫家人还以为他这般高兴是因为身子养好可以备孕了，没成想竟是已经怀上，举家人乐的同过年了一样。
　　老太太更是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劲儿的说白蔹神医在世。
　　白蔹临走时，一家人封了个大红包，外带又送了一大篮子鸡蛋，硬是把人送到了巷子口才罢。
　　“此后还得劳烦小姜大夫前来看脉。”
　　白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夫妻俩回去不必相送了：“我得空就来，若是没来你们可自行到医馆去请脉。”
　　“是。”
　　白蔹挎着小医箱和一篮子鸡蛋，心中畅快，当真是不枉他这几个月费心了，出师大捷！
　　他去城门口叫了个熟识的牛车师傅，给了两文钱托他把鸡蛋带回村里给他爹，这才去下家看诊。
　　翌日，白蔹扛着东西去出摊，入秋后天亮的不如夏时早了，白蔹按着往时的时间出门，天蒙蒙亮竟也能让人称赞一句出门早了，可临到摊子前还是已经排好了不少人了。
　　而今他也见惯不怪。
　　“小姜大夫您今儿可真早，吃了早饭没？”临旁一个小摊儿的妇人伸长脖子见着主仆两个带着东西过来，一溜烟儿就端了碗面条过来。
　　是白蔹喜欢的加了辣子的红汤面条：“才下的面，一点儿没坨。”
　　白蔹接过面碗：“谢谢啊娘子，您要啥。”
　　那妇人先同排队的人道了一声：“要做生意，各位不好意思啊。”
　　大伙儿见她给白蔹端了面条插队，倒是也没说什么，只催促她快些。
　　“想要小药丸儿啊？”
　　白蔹过来摆摊的时候经常在这个摊子上吃早饭，摊主也认得他，两厢都挺面熟的。
　　妇人摇头，低声道：“药膏。”
　　白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问：“啥药膏？跌打损伤的？”
　　“跌打损伤的咋使得！”那妇人又低了些声音道：“我家哥儿前些日子才成亲不久，这夫妻房事不大和谐。”
　　白蔹睁大了眸子：“我都还没成亲呢，房事不和这种事情我怕是帮不上忙。娘子成亲多年，又是自己儿子，您当不吝多教教啊。”
　　“我教啥，我再教我也不是哥儿是不是。前儿回门回来说了，要药膏。我一想这样的东西我也没使过啊，定然也只有小姜大夫有。”
　　“娘子可别胡说！我哪来那东西。”
　　那妇人见状可不依了：“小姜大夫医者仁心，既是治妇症又医小哥儿，先前我可听说了，人家哪里不舒坦不好开口的同您说了，您下回来都会带一应的药来，有的还亲自上门去看诊，怎的到我这处就不管了。”
　　“那小溪巷不下蛋的公……那夫郎再您的诊治调理都有身子了，您可得一碗水端平。”
　　白蔹皱起脸：“不是，这事儿你咋知道的？”他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啊。
　　“我住隔壁巷子，人家都恨不得敲锣打鼓了，见人就说，我咋能不晓得。”
　　“……”
　　“小姜大夫您就想想法子嘛！”
　　白蔹道：“我也想管，可是我咋管。”
　　“算我求您了成不成，您说咱也不似那些花花肠子多的男子，什么都有门路，我们只能老实本分的过日子，病了痛了许多时候都找不着人看诊，幸得是有小姜大夫这样的医师在，也解决了我们这些人的心头忧。”
　　“再者，年轻小哥儿也不止一个两个，想必不少也都是需要的，您今日不解决我的，来日还不是得解决别的哥儿。”
　　白蔹被叨叨叨的哀求了一通，实在是耐不住人求。
　　自打前来看诊的人多了，当真是买什么药的都有。
　　谁还记得起初来摊子上买药的小姑娘还瑟瑟缩缩腼腆至极，而今这些个前来看诊的妇人哥儿只怕是不能把自己阴私的细枝末节都尽数给他倒个干净。
　　白蔹既是欣慰大伙儿信重他，又时常头疼许多东西自己也是解决起来千头万绪。
　　也罢，谁让是择选了这条路，这娘子说的也不假，既是今日有人提出来需要，难保明日不会再有人要了。
　　“唉好啦好啦，今日没有，月底出摊儿若是有的话给你带过来。”
　　妇人闻言顿时又欢天喜地起来：“多谢小姜大夫，您就是活菩萨转世！以后您过来吃面条随意吃，我都不收您钱。”
　　“这可是你说的啊！”白蔹朝三棱扬了扬下巴：“去娘子的摊子端面条去。”
　　妇人还真乐呵呵的领着三棱过去了。
　　白蔹挠头头，他心里想着这东西该怎么做，有些触及到他的医学盲区了。
　　学无止境，回去还得仔细翻翻他爹给的医术上有没有蛛丝马迹可以寻找。
　　下午收了摊子回府，白蔹吃了晚饭后就早早的泡到了医书里。
　　往常他睡的早，一般夜里少有熬大夜拟定药方和制作药物，想着妇人的请求，研制这些东西，他觉得还是晚上更方便些，早早打发了三棱去睡觉，他便开始上手了。
　　既是属于膏的范畴，那也好办，就是取药熬煮粘稠成膏，只不过他就做过跌打损伤去淤化血的药膏，没用过也没接触过今日那娘子想要的，如此一来也就不知道该入些什么药。
　　白蔹在屋檐前一筹莫展，忽而灵光一现，想着先前……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撅着屁股去把老太太赏赐的箱子给翻了出来。
　　那几本册子若是平心静气换种眼光看待，倒也不乏是助长医学知识的书。
　　白蔹仔细翻了一通，他高兴的跳起来，内里果然有妇人所说的药膏。
　　他赶紧拿去自己的药案前取出药膏研究是些什么草药制成的。
　　一一列出用药成方，然后再自己动手熬制，控制用量，从中改进曾减药材。
　　白蔹想趁着在南门寺摆摊的时候多听取些大家的需求，如此以后等有所成就之后手头上攒的钱也够了，便在府城里寻个小门面开一家小医馆，安顿好再把他爹给接过来。
　　如此他主治妇症，他爹治他症，凭借他爹和自己的医术，想来也能混个衣食不愁。
　　总得为以后做好打算，而今苦些总比以后一辈子苦要强。
　　而下手里的月钱和出诊卖药费用，他也小攒了一点钱，不过府城物价骇人，要想能盘下铺面儿，按照现在的收入，还得要个两三年。
　　白蔹觉得还是挺有些盼头，做起事儿来也更有了干劲儿。
　　“终于好了！”
　　白蔹把自制的药膏成状，想盛入专门装药膏的大肚矮罐里，一翻柜子发现只有装跌打损伤药膏的蓝色空罐子了，头一次做新药膏，一时间还没有别的颜色的罐子区分，他只好将就用着，准备过些日子出门的时候去瓷坊买一批回来。
　　想着要不要单独贴个标签以分辨，但是这药膏也不好贴，见着和跌打损伤膏药的颜色不一样，他倒是也不怕区分不开。
　　放好药膏，白蔹发现都已经亥时中了，舒展了一下胳膊，准备去打个水洗漱也要睡了。
　　他端着盆子出去，人定以后园子里的灯笼灭了一大半，秋风夜里十分寂静，月光朦胧在层层叠云中，只听得见风呼呼的吹着竹园。
　　书房的灯还亮着。
　　白蔹有些讶异都这个时辰了宁慕衍竟然还没有休息。
　　他放下盆子，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
　　宁慕衍见着进来的人，微有些惊讶，他合上书页，夜深面色上染了些倦意，声音也比白日要温和许多：“你怎么过来了？”
　　“看着这么晚了少爷的书房灯还没灭，过来瞧瞧。”
　　宁慕衍轻笑了一声：“尚且还未到我寻日休息的时辰。不过倒是你今日怎的这么晚还没休息，睡不着吗？”
　　“没有，我捣鼓了会儿医方。”
　　“你倒是勤奋。”
　　白蔹眉头挑起，原本以为自己是勤奋的，但是这么一比，好像又什么都不是了。
　　他不曾想宁慕衍竟然日日休息的那么晚，早上却起的很早：“少爷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虽是手头下的人得力，可也得时时查检以免这些人懈怠。府里大小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祖母年老身子不好，不可让她劳累。母亲少有管家中产业的事情，府里就这么几个主事的，自也只有我多操持。”
　　白蔹抿了抿唇，也怪不得昔年他少见宁慕衍，偌大的宁府都是他给撑着，还得科考，当真是比旁的富家子弟要累太多。
　　虽是集万千惊羡于一身，可光环之下，却也是一片狼藉。
　　白蔹道：“那大少爷以后成亲可得娶个贤良会理事算账管生意的人，如此少爷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宁慕衍闻言看着白蔹：“若是自己喜欢的，即便是不会这些又何妨，自己多辛苦一些也是心甘情愿。若不是自己喜欢的，再贤良也总归只是两厢隔阂罢了。”
　　白蔹恍惚觉得宁慕衍看他的眼神有些灼热，一时间不敢直视，心虚错开目光：“少爷说的在理。”
　　“那你呢？”
　　“我？什么？”
　　宁慕衍道：“入府前你不是想让我给你寻一个好人家吗，你中意什么样的，我也好留心啊。”
　　白蔹心想作何突然提这一茬，先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没想过这些。”
　　“是吗。”宁慕衍淡淡道：“正裕那样的如何？我见你同他倒是颇谈得来。”
　　白蔹睁大眸子：“二少爷不过一个小孩子，素日说谈也只斗嘴，大少爷说的像什么话。我可不喜欢总是骂我的。”
　　宁慕衍见状眉心微动：“噢。”
　　夜深深，梦寂寥。白蔹觉得怪不自在的：“少爷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歇着了。”
　　他正要出去，到门口又道：“睡的太晚不易入眠，我屋里有安神香，少爷需要我给你拿点过来吗？”
　　宁慕衍只静静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第30章 
　　过了几日,一大早上白蔹就听见外头闹哄哄，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天气越发的凉，晨起时显有些入冬的迹象,白蔹哆嗦了一下,虽是在床上坐了起来,但还是赶紧拉过被子把身子裹到了脖子处。
　　三棱听到声音突突端着洗漱水跑进屋来：“公子，今日院试放榜了，二少爷榜上有名，府里都在为这事儿高兴呢。”
　　“是吗！”白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我光记着今日放榜,没想到府里这么早就去看过榜了。”
　　外头的天还灰蒙蒙的，尚且未有大亮。
　　“每回科考放榜,府里出去看榜的人都很早,今儿二少爷还亲自去看了呢。”
　　白蔹赶忙把衣裳套上：“那可太好了！我也去恭祝二少爷一声。”
　　三棱犹豫着道：“可是二少爷在惜锦园里，这当儿恐怕咱们不好前去。”
　　白蔹想了想：“也是。”
　　谭芸那么宝贝着宁正裕，现在总算是考过了,肯定是在园子里庆祝，即便是有家宴，那也是几个主子的事情。反正好消息已经到了，下回见到宁正裕再恭贺也不迟。
　　如此想着，白蔹又心安理得的缩进了被窝里,昨儿他就听青墨说院试放榜宁慕衍要去学政那儿，且今日老太太那边又不用服药,今儿他又是自在没人管的一天。
　　秋雨纷纷，到处都湿遭遭的,还能有什么比窝在床上睡觉要舒坦的。
　　白蔹窝在床上不知一个回笼觉又睡了多久,听外头邦邦几声敲门，随后步子声传进了屋里：“怎么还在睡,这都什么时辰了！”
　　“主子都没比他能睡！”
　　白蔹被吵的爬了起来，拾掇完出卧寝时，便瞧着劈腿坐在椅子上大着舌头嚷嚷的宁正裕。
　　“你还晓得起来啊。”
　　白蔹心想你也只有在天门冬这么横了。
　　“咋了，二少爷还管人睡觉？”
　　“我此次院试榜上有名。”宁正裕说这话的时候难掩脸上的喜悦，看向白蔹时旋即又皱起眉：“你也不来道贺，却还死猪一般睡在屋里。”
　　白蔹瘪了瘪嘴，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
　　他闲坐下倒了杯茶水：“二少爷院试有名，必然这当儿是花团锦簇，我哪儿挤的进去。”
　　说着他问道：“你这番巴巴儿跑过来，夫人没说什么？”
　　宁正裕挑起眉毛：“祖母听闻我此次院试过了甚是高兴，前来园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趁着祖母在说过来给长兄报告一声，母亲自是不好说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白蔹笑道：“人不大心眼儿还挺多嘛。”
　　“可是大少爷去学政府了，且你上榜，他一准儿就在学政府知道了。”
　　“我知道。”宁正裕道：“日前都在准备考试，入秋了也不曾又出门游玩，过几日城郊有场马球会，你想不想去？”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去，是想让我去同大少爷说，叫他去吧。”白蔹微眯起眼睛：“你自己怎不去同他说。”
　　宁正裕梗着脖子道：“我若是同长兄说，你还有机会去嘛。”
　　白蔹哼哼，不过他确实也有一点想去看看：“可是这两日下雨，怎能前去。”
　　“雨又不会一直下，总有天晴的日子。”
　　白蔹便没再说话。
　　等着宁慕衍回来的时候，白蔹想着如何前去开口说这事儿，尤其是他见着宁慕衍并没有因为宁正裕过了乡试而流露出惊喜和欣慰之色时，觉得事情就不好办了。
　　书香门第要求就是高，宁正裕年纪不大已经是秀才了，这可比很多寻常人家都要强百倍的，但比起宁慕衍这般的确实又要次一点。
　　但不论如何，小孩子都是需要被夸奖的，白蔹硬着头皮道：“眼见是要入晚秋了，先前听说城里的马球很有意思，先时忙碌，我还没有……”
　　宁慕衍看了白蔹一眼：“你想去？”
　　白蔹干咳了一声：“是有一点。”
　　说完白蔹脑子忽而又一个激灵，他什么心态，怎的都以自己想做什么为由去同宁慕衍说了，他凭什么觉得宁慕衍会理会他的请求呢。
　　却是没想明白他胆子怎么变得这么肥时，宁慕衍道：“那过些日子去吧。氏族豪绅都喜欢办马球会，其间有许多可以玩乐的，你去见见世面也好。”
　　白蔹抿了抿唇，心里觉得宁慕衍好像很有点惯着他，但是为了掩饰这种想法，他连忙道：“二少爷也去。”
　　是宁正裕想去他才这么说的。
　　他躲开宁慕衍的目光，想必他也是因为知道是宁正裕想去所以才答应的那么爽快，毕竟宁正裕总往天门冬来找他，宁慕衍怎么会不知小孩子那点心思呢。
　　如此想他心里安稳了一些：“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正准备出去，宁慕衍忽然叫住他：“等等。”
　　言罢，他从书案前取出来了一个长盒子。
　　白蔹眉心微动，看着长条形盒，他在想宁慕衍不会是要给他一支笔吧。
　　心下正疑惑着，他拉开盒子，看见内里竟然是一块有些厚度的锦布裹成的圆筒，他连忙取出摊开，眼前一亮：“是银针！”
　　宁慕衍见他喜欢，眸子中微有笑意：“近来你照料着祖母的身子，祖母的精神气色也比先时好了许多，我前去请安之时都在夸你。倏而想起先时来看诊的大夫有施展银针的，可却一直未曾见你用过，这才想起之前是准备医药的时候给落下了。”
　　白蔹看着齐全的银针，他早也想置办的，但是银针银针，不仅是银制物，且做工又得精细，可比是寻常缝衣服的细针价格高昂。许多大夫用一套银针，一用便是一辈子，为此他几次挑选一直都没挑到合适的。
　　“谢谢大少爷。”白蔹抱着盒子：“我一定会好好照料老太太的身子。”
　　宁慕衍微勾起了些嘴角：“好。”
　　倒是不枉宁正裕得到白蔹的答复后日日盼着，落了几日雨后，天气总算是转晴，不过却是越发的冷了。
　　园子里的树叶也开始枯黄迎风掉落，许是晓得快要晚秋入冬，为此趁着天气尚且还好的时候城里的富贵人家都在铆足劲儿的出门。
　　隔日府上就收到了马球会的帖子，其实平素里城中哪户大户人家举办集会都有送帖子来，但是宁慕衍应贴的次数极少，以至于白蔹感觉园子里岁月静好，并没有多少人邀请宁慕衍一般。
　　这朝出门来，他才再次重新见识到究竟多少人惦记着他。
　　而今日宁正裕今日出门换了一身遒劲的衣装，衬的身形十分挺拔，瞧着比同龄人都要高些。
　　“好不易出门来，你怎还带着医药箱子啊？”
　　白蔹听到宁正裕的声音，看了一眼身侧的医药箱子，他原本打算的是待会儿要出城会路过南门寺那头，等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把别人定的药捎带过去，虽是答应了等出摊的时候再带，但是寻医者早拿到药也早安心嘛。
　　“噢，我想着是去马球场，骑马打球的，万一有点什么，有药也方便不是。”
　　宁正裕道：“哪里用得上，安生的很。待会儿下马车你可不要把箱子拎出来啊，到时候叫人笑话。”
　　“知道啦。”
　　宁慕衍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好了，马上就到了，别闹了。”
　　秋风拂面甚是凉爽，马球场旁种植的几颗金桂尚未开败，在风中香味甚好。
　　白蔹看着偌大能容纳上千人的马球场，风迎面而来吹起额发，心情也变得异常开阔起来。
　　“好热闹啊！”
　　宁正裕跑在前头，叫着白蔹快些，他道：“这可是知府大人齐家举办的马球会。府城的不少达官显贵家眷都来了，往素也没有这么热闹，凑巧院试过了，要下场的都过来闲耍。你跟紧我一些，待会儿长兄定然要去同齐少爷相谈，我带你去看我打马球。”
　　白蔹闻声看向了后头步履稳重的宁慕衍，不知是秋阳暖人还是如何，白蔹觉着在肆意马球场上的宁慕衍比在府里还要光彩照人。
　　“我能跟二少爷一起吗？”
　　白蔹也不喜欢像青墨一样像个木头人杵在宁慕衍的身后听读书人说诗书，既是都要守着主子，那倒是不如何宁正裕前去看他打马球。
　　宁慕衍点点头：“我不下场，要去会友，你去看正裕打马球吧。”
　　“好。”
　　白蔹见宁慕衍答应了，高兴的朝宁正裕跑过去：“等等。”
　　宁慕衍又几步上前来，他看向宁正裕：“你待会儿别光顾着打马球了，要照看着些白蔹，待会儿要一道回去。”
　　“噢，好。”
　　宁慕衍这才带着青墨往看台边去。
　　宁正裕看着人走远了，冲着白蔹哼哼：“长兄倒是关心你。”
　　白蔹微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大少爷知道我没见过世面，害怕我跑丢了才这么说的，你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嘛。”
　　宁正裕把球杖扛在自己肩上：“我自是知道咯。”
　　两人一边往预备下场打马球的马棚那边走，那头可以挑选马匹上阵，宁正裕一边指着远处看台上的人，叭叭儿道：“往日看台上的人都没有那么多的，今日好些人家的小姐公子都来马球会了，你可知道为何？”
　　“因为是知府大人举办此次马球会？”
　　宁正裕挑了个白眼：“那是他们得到风声晓得长兄今日会来，这才都巴巴儿赶着过来一堵长兄风姿。”
　　“……”
　　早知道就不多嘴问了。
　　宁正裕又道：“不过今日前来的世家少爷也不少，你可别看花了眼。”
　　“那我把眼睛戳瞎成不成。”
　　宁正裕道：“那倒是用不着，我听说今日边家的小公子也来了，那些个世家少爷定然都会去围着他转，耍尽百宝，你便是看中了哪个世家少爷也没用。”
　　白蔹忽的顿住步子：“边家小公子？”
　　“边代云啊！哎呀，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原本就是个小官儿家的公子，奈何姐姐得力进了宫，前不久生了个小皇子正得盛宠。一人得力，全家升天，这朝可多得是人攀附。”
　　宁正裕说的云淡风轻，可当这熟悉的名字在白蔹耳朵响起时，却如同晴空中忽然一声惊雷炸开，让原本平静的天色卷入了灰暗之中。
　　“你发什么楞啊，快走呀！”
　　白蔹的情绪在听到边代云的名字时便转换成了另一番境地，像是尘封积灰放在床底的旧木箱子突然被翻出来一般，一股子霉味，灰尘呛人。
　　他心里说不出是和情绪，或许更多的是对那些往事的厌倦，一下子就让他的手脚无力起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边代云，白蔹脸色有点发白，他正想同宁正裕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边上歇息一会儿，这当儿却忽的围上来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来。
　　“哟，这不是宁正裕嘛，今天也出来了啊！”
　　“听说你前阵子闭门造车，院试下场终于过了，实在是不容易啊，此番还没恭祝一声。”
　　宁正裕看着几人显然是来者不善，顾及礼数也没争辩，扭身想走，少年却拦上前来。
　　“欸，这许久不见怎的都不唠嗑几句扭头就走啊。”
　　宁正裕道：“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啧啧啧，瞧这不过是才过院试便已经硬气起来了，若是他日能过乡试，那岂不是更要飞到天上去？”
　　“听说宁大少爷今日也来马球场了，这做嫡子的蝉联两试榜首，才学五车；可这做庶子的却是两败院试，今儿一道来整好是两厢衬托啊。”
　　言罢，少年还凑到宁正裕面前道：“你说是不是啊？”
　　纵是知晓这般集会不该生事，可到底是少年意气，宁正裕忍无可忍握紧了拳头想往身前的人身上招呼。
　　那少年却满不在乎道：“怎的，你还想动手啊？今日宁大少爷也在，整好来看看他弟弟不单愚钝无能，秉性也很是一般，竟能在他好友的马球会上滋事。”
　　宁正裕憋红了脸，捏紧的拳头总归还是没有挥出去：“孙少爷又能言善辩，既是今日来了这马球场，不如场上一战。”
　　少年闻声大笑起来：“你还敢挑战我？当我还会输给你一个庶子不成！”
　　“也罢，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
　　两方人血性冲冲走向马棚，白蔹想叫住宁正裕，可自己在这番情境下也不好开口，他趁着少年们去牵马，同宁正裕的贴身小厮青初道：“你去通知大少爷一声，我在此处看着二少爷，只怕几人生出事来。”
　　“昔时我们二少爷不过是在马球场上赢了那孙家少爷一回，此后便处处怀恨在心，见着少爷便多番讥讽。小姜大夫您可要好生看着我们少爷，我这就前去通知大少爷。”
　　白蔹点点头：“快去吧。”
　　青初跑远，白蔹见着宁正裕和那孙姓少爷以及几个不知名的少年已经选好了健壮的马匹，一连翻身上马便冲上了场地去，只剩下一地被马儿踏飞的草皮。
　　白蔹别说是骑马了，村里见都甚是少有见马匹，如今看着稚气未脱的少年骑在高大矫健的马儿上狂奔，他心都提了起来。
　　像是这些世家贵族的少爷们从小就是要学骑射的，倒是自如操纵马匹，可各自带着怒气，难保不出些问题。
　　白蔹心里没个着落，紧紧盯着宁正裕的马儿的同时，又抽出空隙来往远处高高的看台望去，贵眷们围桌闲聊，人又多，且还有帘子半遮，白蔹也不晓得宁慕衍在看台哪一处。
　　马蹄在草皮上踏出沉顿的声音，球杖轮番击打在球上，白蔹一时间看得眼花。
　　宁正裕屡屡策马在最前，只听场上发出欢呼声，不曾想倒是真有几分功夫，一连中了三颗球，白蔹随着欢呼声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宁正裕的马朝这边来，正想跟着看球的人一道喊一声好样的，便见着宁正裕的马从孙家少爷身前过时，那少年目光一狠厉，借着挥杆去打马球的一球杖甩到了宁正裕所骑的马肚子上。
　　登时马儿受痛一声嘶鸣，忽然两脚凌空而起，宁正裕连忙扯住缰绳想要控住马，马匹受惊蛮劲儿极大，宁正裕到底是骑术不是十分纯熟，一时间也慌了神，马在场上甩着马头要把人颠到地上去。
　　看台上的人也是被突然的变故给吓到，不少人惊慌站起。
　　白蔹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上，马匹横冲直撞乱跑，宁正裕已经在马上被甩的半个身子都倾斜出了马背，若是甩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众人哗然之时，千钧一发之间一道身影闪了过去，奋力扯住缰绳，翻身上马扣稳了险些摔下去的宁正裕。
　　马跑驮着两个人跑出去了一段，不断在被控制缰绳中放慢下了步子，最后才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停下来，众人悬起的心才停了下来。
　　白蔹见状赶忙冲着那头跑了过去。
　　待他跑到时，下马的宁正裕心有余悸腿有些不稳，脸色也发了白，幸而是一只手被宁慕衍抓着，否则只怕是已经坐倒在了地上。
　　他望向宁慕衍，颤抖的叫了一声：“哥……”
　　宁慕衍拧着眉，宽慰道：“已经没事了。”
　　“慕衍，没事吧！”齐酌匆匆跑过来：“正裕，有没有受伤？”
　　宁正裕摇了摇头：“我没事，让齐少爷担忧了。”
　　“往日马场的马都是训练纯熟的，此次前来马球会的人多，怕是训练过的马匹不够用便把新买的马带了过来，这才让正裕差点出事。”
　　宁正裕微微低下头：“是我骑术不佳，若是骑术好也不会控制不住马。”
　　“好了。”宁慕衍看着宁正裕脸色不好却还要维持着颜面，打断话同齐酌道：“正裕受了惊吓，我带他下去歇息会儿。马球会上坠马摔倒也是寻常事，无妨，今日来的人多，你去忙吧。”
　　齐酌看了一眼宁正裕：“当真没事吗。”
　　宁正裕摇了摇头，齐酌这才放下些心来。
　　白蔹赶忙跟着一起下了场，几个一同上了场的少年见着宁正裕被宁慕衍扶着下去，周遭的人都在说兄弟情深云云，气的孙姓少爷脸色发青。
　　几人并没有回看台，而是去了自家停马车的地方。
　　出了马球场宁正裕就开始吸鼻子，眼眶也红了一圈：“是我又给家里丢脸了。”
　　原本是高高兴兴的出门，好不易争取到和宁慕衍一起出来的机会，却是横生枝节闹得那么多人看笑话，宁正裕心中难受，刚才又受了吓，出来以后没有了外人便绷不住了。
　　“丢什么脸，谁学骑马的时候还没摔过两个跟头，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才惹人笑话。”
　　宁慕衍素来也没有和自己弟弟这么亲厚过，一时间看见小孩子哭还有点招架不住，还是白蔹递了一块手帕上来，他才赶紧给宁正裕擦了擦一张哭花的脸。
　　得亏是个男孩儿出门不上妆，否则还真是更不好办了。
　　“青墨，你去同齐酌说一声，我们先回去了，改日一聚。”
　　“是，少爷。”
　　宁慕衍牵着低着头在哭的宁正裕上了马车，又回头看看白蔹有没有跟上，他眉心微动，实在是操碎了心。
　　回到马车上，宁正裕也还垂掉着个脑袋，白蔹替他说话：“一早便看那个孙家少爷不是个正直的，就是他球杖打在了马身上这才惊了马匹。”
　　宁慕衍道：“孙家？”
　　白蔹点点头。
　　宁慕衍伸手轻轻拍了拍宁正裕的肩膀：“此事跟你没关系，那孙家独子，历来宠的是无法无天，品性败坏终毁自己。”
　　“是。”宁正裕看向宁慕衍忽而惊道：“长兄你受伤了！”
　　白蔹闻声看过去，这才发现宁慕衍曲手露出的一截手臂上起了一片破皮淤伤。
　　许是先时光顾着宁正裕了，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控马的时候受了伤。
　　白蔹抱过医药箱，正想说擦破了皮不碍事，宁慕衍却道：“你不过来给我看看？”
　　“……”
　　方才还英姿飒爽，这一下子又还给娇气起来了。
　　白蔹坐过去挽起宁慕衍的袖子，检查了还有没有别处有伤痕，所幸是只有一处伤。
　　他曲起宁慕衍的手臂，顺着经络往下捏过他的手臂：“疼不疼？”
　　宁慕衍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便只是擦伤，没有伤到筋骨，无妨。”说着白蔹要去翻医药箱：“拿点膏药擦擦很快就好了。”
　　他还没摸到药箱子却被宁正裕一把抱了过去，他愧疚又殷勤道：“长兄因为受伤，我来给长兄上药。”
　　白蔹瞧人家兄弟情深的样子，轻吐了口气，便给宁正裕个亲近他哥哥的机会。
　　“好吧，那你给大少爷上药吧。”白蔹站起来：“我去外头吹吹风，街上都有桂花的味道。”
　　宁慕衍正想开口说宁正裕毛手毛脚的不会擦药，却见着白蔹已经出去了。他看向一旁在箱子里认真翻找膏药的宁正裕，微微叹了口气。
　　也罢。
　　“白蔹，药膏是蓝色瓶子的吗？”
　　白蔹隔着帘子应了一声：“是。”
　　“怎的连标注也不贴一个。”
　　宁正裕牢骚了一句取出药膏来，揭开盖子闻了闻，觉得这药膏的味道不太像是寻常的膏药味，那些擦淤伤的膏药都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而这个非但没有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白蔹的药也与旁人的不同，怪不得能治住祖母的头疼病。”宁正裕破天荒的夸奖了白蔹一句：“涂了他的药膏肯定伤好的快。”
　　宁慕衍看着他，点点头。
　　药膏经宁正裕的手涂抹到了宁慕衍的伤处，宁慕衍觉得这药膏有些奇怪，虽是碰到伤口也不觉得刺痛，但却格外的黏腻，抹开跟油脂一般，半天都不变干。
　　白蔹坐在马车外头，双脚悬了些出去，他自由晃荡着双腿，望着繁华街景，总觉得今天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没办。


第31章 
　　“长兄今日受了伤,就别在忙碌别的事情了，早些歇着。”
　　回到宁府，宁正裕巴巴儿跟在宁慕衍身后把人送到了园子里,白蔹没去凑热闹,自行回了天门冬。
　　宁正裕厚着脸皮送宁慕衍进屋去,说话也不似往时瑟缩。
　　他其实从小就十分仰慕宁慕衍。
　　宁慕衍才学斐然，是读书人提起都会赞扬一句的标杆，有这样一个哥哥，他怎能不高兴。
　　幼时他亲娘病逝,养在先夫人手下时还和宁慕衍一起在书房里读过书，曾是一段十分融洽和睦的时光。
　　后来先夫人和父亲相继离世,继母进府,哥哥既要忙碌家事又要管着学业，再不似少时一般擅谈擅笑，愈发的沉默寡言起来。
　　他几次想要去找宁慕衍也未曾能见到人,后头自己被养到了继母园子里，整日被圈在书房里读书，他更是没机会见宁慕衍了。
　　母亲这些年一直在他耳旁吹风，虽是他心底里始终向着自己哥哥，可是常年累月的不曾相聚相谈,心中也时时猜测起继母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以至于这几年他都没有再能亲近过宁慕衍。
　　而今时今日看来,长兄心里是关切他的，他们依旧是小时候一样的好兄弟。
　　既是知此,他就变得絮叨又黏人：“我知长兄肩负着宁家重担,往后我定然更专心于科考，也勤学管理家业。以后……以后也为长兄分担一二担子,共同担负着宁家的重担。”
　　宁慕衍听到这话不由得深看了一眼宁正裕，他眸光微动，抬手轻轻摸了摸宁正裕的头：“阿裕，你能这样想，那便是真的长大了，哥哥也就可以放些心了。”
　　宁正裕闻言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今日哥哥劳累，我就不继续打扰了，明日一早再前来同哥哥请安。”
　　“好。”
　　宁慕衍看着出去的少年，心中不免微吐了口气。昔年他和正裕隔阂，他为了与自己斗气，受人利用走了弯路，宁家破败，也是有很大一分他的责任。
　　再见着他心里怎能不气，为此虽是不曾借着今生的机会前去责处，却也没有如何理会他，而今看来，他大有改正的态度，且此番年纪也还小，若是他好好教导，往后也不必再遭兄弟阋墙之祸。
　　今天他的一番话，着实也是让他欣慰，宁家昔年指着他一个人，为着家族的兴盛舍弃自身，而今正裕自己坦言愿意与他一起撑着宁府，不管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光是有此心就老怀安慰了。
　　晚些时候，宁慕衍沐浴后换了身衣服，他在屋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痕。
　　白日里只是红了一片微有些擦伤，这过了几个时辰的时间擦伤也从红变成了淤青发紫的颜色，摸着也有点痛，竟是比先前触目惊心了许多。
　　他想着还是再抹点药，到底伤的是右手多有不便，早些结痂了也好。
　　这便又取出了先前在白蔹医药箱里拿来的膏药，虽是并不想质疑白蔹的医术，但他还是觉着这膏药好似并没有什么用处，既是不止痛，也不活淤血。
　　宁慕衍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不想去叫白蔹打击他的信心，见着端茶进来的仆役，他顺势把人叫了过来。
　　“我记得你也是懂点药理的。”
　　仆役恭敬道：“大少爷有何吩咐？”
　　宁慕衍把药膏递给仆役：“你瞧瞧这药膏治跌打损伤好使吗？”
　　仆役小心接过罐子，打开嗅了嗅，又轻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看着药膏顿时化油：“……”
　　“这、这不是用来治疗跌打损伤的。”
　　宁慕衍眉心蹙起：“那是什么？”
　　仆役是个实诚人：“是男子和哥儿欢好用的药膏。”
　　“……”
　　便是未曾用过，也是微有耳闻，宁慕衍见这东西先前还涂在了自己手臂上，一时间脸色异彩纷呈。
　　“你先下去吧。”
　　仆役不敢多过问主子的事情，但是不得不说那东西是真不错，比他买过的任何药膏成色质地都要好，不过再好却也不能腆着脸问主子是从哪里得来的门路不是。
　　宁慕衍坐在椅子上，重重把那罐子药膏放在了桌上。
　　这个正裕当真是什么东西都能往他身上呼。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东西是从白蔹的医药箱里取出来的，他医药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竟然有这种东西！是售于他人，还是说自己用的？
　　可他也用不上啊，除却休沐之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又不可能有了旁人。再者，他也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既是如此，那他放这种东西在医药箱里作何，还放在随身携带的药箱里，若是要拿去售于旁人的，也不可能只带一个啊，且今日又不是出摊的日子。
　　那究竟是何用意？
　　宁慕衍眸色突然明朗：莫不是他在暗示！
　　今日问他之时他也说了是蓝色的罐子，说明他心里是有数的，这么说来就是有意让他看见这东西！
　　昔时他初入府邸还给他做补身的药膳……宁慕衍惊觉，他竟然那么早就有了那心思！
　　这哥儿，先时还言之凿凿说不让他与之亲近，转头便抛之脑后了……
　　也罢，男子二十来岁血气方刚心有所想，哥儿正值芳华正茂夜有所思也属常理，再者他也算是人中龙凤，日日与他朝夕相处，要让人家不心动也属实是为难。
　　他心中莫名有些高兴，白蔹有心他自然高兴，不正是他所求？可是又不免生起忧虑。
　　宁慕衍叠起眉在书案前来回踱步。
　　若应了他……这、这是不是太快了点？他们都还没有成亲，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可若他出言相拒，他会不会伤心以为自己心里没有他？
　　当真是比选哪个皇子辅佐以继帝位还难选些。
　　宁慕衍细细思索了一番，终归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
　　不论如何，他有心就是好的，宁慕衍脸上有笑，他这便去找白蔹前来好好谈谈。
　　正欲要亲自前去，他先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响起了敲门声，外头传来了白蔹的声音：“少爷，是我。”
　　宁慕衍忽而吸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了，一时间竟然还生出了些紧张和局促的情绪来。
　　“进来吧。”
　　白蔹进屋见着宁慕衍正坐在椅子前，他心虚的不敢看人。
　　便说觉得今日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回到天门冬收拾医药箱子的时候才恍然想起今儿个说回来给面摊的娘子送膏药去，他一翻药箱，发现里头只余下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而他自制的那个却不翼而飞。
　　一琢磨便知坏了事情，赶忙便找了过来：“少爷还没休息？”
　　宁慕衍故作从容的端起身旁的茶杯，却还是抖了一下：“还没有，何事？”
　　白蔹赶紧拿出了个药瓶子：“先前我回村里爹也给了我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我爹更擅攻骨科外伤，所以特地拿了他的药来，少爷用这个药肯定好的更快些，我的那个……”
　　宁慕衍瞄了白蔹一眼，瞧着他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干咳了一声，果不其然，过来试探自己有没有看出那东西的不同寻常之处了。
　　“你那个药膏用着确实效果不大显著……”宁慕衍看着白蔹如此小心谨慎的模样，要让他一番心思白费，他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我……我知道你的心意。”
　　白蔹松了口气，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那原来那个药膏呢，我拿回去吧，少爷就用我爹这个。”
　　宁慕衍见他着急忙慌想要逃离现场的模样，赶忙道：“你别伤心，我不是想辜负你的心意，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想你没名没分的跟着我。你能明白吗？”
　　“……啊？”白蔹咽了咽唾沫：“我不太能明白。”
　　宁慕衍道：“你不必掩藏，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都明白，摊开来说就好。”
　　白蔹尴笑了一声：那你倒是摊开啊……
　　宁慕衍以为白蔹难以启齿，他取过放在后桌上的药膏：“难道这不是你有意想给我的吗？”
　　白蔹意识到了什么，他太天真了，竟然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宁慕衍为身端正不会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可能并不知道是什么。
　　男人终归是男人。
　　他冲上前夺走了宁慕衍手里的罐子，耳根子充血：“说来少爷可能不信，这是求诊之人拜托我给他准备的，今儿出门我本欲给人送去，没曾想少爷受伤，回来路上我一时给忘了。”
　　“……也是不知二少爷好巧不巧就正好拿到这个，给、给大少爷上了药。”
　　“……”
　　屋子里陷入死寂。
　　好半晌后宁慕衍才开口，语气很有些不稳：“你说的是真的？”
　　“便是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这句也绝对属实。”
　　白蔹想直接遁到地里去。
　　他这破记性，回去一定要多灌上几壶益智汤才是。
　　“所以你……并没有别的心思？”
　　白蔹连忙宣志：“小医绝对不敢对大少爷有任何非分之想。”
　　然后他看见宁慕衍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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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少……少爷？”白蔹小心翼翼的唤了宁慕衍一声：“我、我可以下去了吗？”
　　宁慕衍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
　　但是看见白蔹轻手轻脚的到门边时，他还是开了口：“纵当一切只是个误会,我还是想问你。”
　　“你……就当真对我一点心意都没有吗？”
　　白蔹闻言倏而顿住了脚。
　　他背对着宁慕衍,不敢回头去看他。
　　他在细想所问,却不知答案。他不是块木头，自打再次进了宁府，宁慕衍对他的偏袒，照顾,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切身实际的在感受。
　　可是他不敢去想宁慕衍所问的话,他吃饱了便睡,睡醒了便做药写字吃饭，不想给自己留任何一个空隙去想这些，既是没有结果的事情,想了也无非是徒增烦恼。
　　他自己不去想，可是却有人问，而那个人偏生还是宁慕衍。
　　白蔹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吸了口气转过身去,语气平淡：“少爷，没有。”
　　宁慕衍直视着他的眼睛,眉头压下。
　　虽是隔着里屋和外屋的距离，白蔹好像还是能感受到了宁慕衍眉梢眼角的失落,他甚至不敢想那是因为什么,只麻木按照习惯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匆匆的开门，暴露了心中的慌张,伴随开门声响起，身后却传来宁慕衍的声音：“对不起，我有。”
　　白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天门冬的，许是走的，许是跑的，人已经在自己院子里，魂却不知丢在了哪里。
　　不过短短五个字，却是如雷贯耳，不断在他脑海里滚来滚去。
　　宁慕衍他说什么，他有？
　　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他对自己动了心吗！
　　想到此处，白蔹心里又慌又乱。
　　院子外头起了大风，吹的草木呼呼作响，试图掩盖有的人心里的风声鹤唳，可那人立在窗前，头发被吹得凌乱也未有所觉。
　　白蔹一夜未眠。
　　翌日，他顶着眼底的一片乌青在院子里心不在焉的捣药，宁正裕跟打了鸡血一样来抵暮园给宁慕衍请安，在宁慕衍的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来。
　　“诶，今天如何没见着白蔹？”
　　宁正裕在园子里看见倒水的三棱，上前问了一声。
　　“公子在院子里制药呢。”
　　“是嘛。”宁正裕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进了天门冬：“你昨天那药还真有效，方才我见哥哥昨日的擦伤已经好了许多了。也给我两罐吧，我备着以后用得着，”
　　白蔹听见宁正裕的声音也没抬头，继续在案台前捣药。
　　还好意思提药，若不是你这小子拿错了药今日会闹得如此。
　　宁正裕见白蔹不说话，也不搭理自己，他兀自凑上前去，偏埋着头去看白蔹的脸，惊了一声：“呀！你怎的跟哥哥一样双眼乌青，你们昨儿夜里都没睡不成？”
　　白蔹挑了个白眼：“你说这话让外人听了去怎么想。”
　　“我见你今日怎怪怪的，不单没精打采，方才有上好的栗子糕，哥哥叫你过去吃你也不去。”
　　白蔹自顾忙着：“我一个下人去吃什么主子的东西。”
　　“谁把你当下人了，哥哥历来待你与旁人不同也就罢了，而下你伺候着祖母的身子，很得她老人家的看重，府里谁敢把你当下人啊。”
　　白蔹道：“平素里二少爷不就一直拿着我是下人训话嘛。”
　　“我那说的不过是调侃话而已，你怎么还真往心里去啊。”
　　白蔹摆摆手：“昨日出了门，夜里又大风，呱噪的我睡不着觉，而下浑身都乏的很，二少爷自便吧。”
　　“欸，你这人真是！”宁正裕不依，追在白蔹的屁股后头跟着他进了后院，声音远远的传出天门冬：“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把你的药圃都给踩坏。”
　　宁慕衍负手立在天门冬的屋檐下，听着屋里人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一改往日的活泼，他心中五味杂陈，到底还是没有踏进门去。
　　如此过了三五日的时间，白蔹去宝安堂去的格外勤奋，有意避着不肯前去书房，也不愿与宁慕衍打照面，他过来他便躲着，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同一屋檐下也不见面。
　　这日，白蔹又想着如何借口不去书房，倒是没等他先找托词，青墨先来说少爷来了客人不必前去伺候，他登时松了口气，乐得自在，闭了天门冬的门，又在里头闷着捣鼓药方了。
　　“我早想着过来的，那日正裕在马场受惊就该来看看，可前阵子家里事忙，也没腾出时间来。正裕还好吧？”
　　正在屋里会客的宁慕衍给齐酌倒了杯茶：“能有什么事，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便是磕着碰着了也恢复的极快，你又何须挂怀在心上这么些日子。”
　　齐酌微微一笑，吃了口茶。
　　“近来家中在忙些什么事？”
　　齐酌放下茶盏道：“上回在马球会上你走的匆忙，我本是要引你见见新调任到永昌府的边大人。”
　　宁慕衍闻声眉心微蹙。
　　“这边家原只是州县的从七品判官，女儿得利诞下皇嗣，不单是封妃宠冠六宫，陛下龙颜大悦还一举赏赐了边家。边家一跃从判官做了盐课提举，掌管府城的盐课，当真是风头无限。”齐酌道：“我爹亲自前去迎边大人到宅邸，待其安顿好后又宴请了一番。”
　　宁慕衍道：“知府大人一尽地主之谊，也难怪你跟着一道繁忙。”
　　齐酌摆了摆手，放低了些声音同宁慕衍道：“边家有一幼子正当年纪，尚未许配人家，我听说边家有意寻个得力的女婿。边大人同我爹宴饮之时，酒过三巡还曾问起府城的才俊。慕衍，你可是必不可少会被提及之人，边大人对你也很是赏识。”
　　宁慕衍眸色微变，他轻笑了一声：“边家还真是全然不藏自己的那些心思。不过你也少拿我寻乐，京中翘楚云集，边家而今正得皇恩，如日中天，如何会瞧上我宁家这般在朝中单薄的人家。”
　　“单不单薄你我心中有数，旁人也不是傻子。我今日多嘴与你谈这些并非想取乐于你，若是你有意可拿着机会，若是无心也可提前有个准备。”
　　宁慕衍应声：“也只有你知我，且为我思虑至此。”
　　“嗐，我们之间你说这些作何，倒是让人觉着生分。”
　　两人心照不宣的又默饮了些茶，天气冷了，屋里也开始加了炭盆。
　　“我见你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怎的了？”
　　“临冬，天气寒凉，夜里不得安枕难免精神差些。”
　　“你可得保重些身子，明年便要入京会试了，虽说永昌府离京都不远，可精神不好也总是拖累。”
　　宁慕衍未置可否，只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说起身子，我倒是不得不同你说谈一事。”齐酌道：“你可还记得上回同你说的家事烦忧？”
　　“记得，怎了？”
　　齐酌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怕明年进京应考以后微颜在家中更是难熬，前阵子听人说有个医师妙手回春，十分擅长妇症，我和微颜便想去请人也来瞧瞧，可惜那医师却行踪不定，至今也未能请到。”
　　“是何医师如此神通广大，竟还让你也请不到。”宁慕衍又道：“我知你求子心切，可也别因此让人拿捏住了软肋受人蒙骗，若真是什么身怀绝技的医师想来也不会行踪难寻了。”
　　“凡是经过那医师之手的人不无赞叹，且那医师还能调养身子以备有孕，听闻便有哥儿经其医治有了身孕的。府中也有下人去求过药，想来不会是江湖骗子。”
　　宁慕衍眉头皱起，想着齐酌为了孩子一事烦忧已久，便道：“那你且仔细说来听听，我也看看是否有门路可以帮你一寻。”
　　“我听闻那医师是个年轻哥儿，每月十五和月末最后一日在南门寺摆摊，前去求医者问药者云集。那医师性子古怪，再是有多的求医之人旁的时间也不出手，只在约定的时间出现，有时也不一定会按时出现。”
　　“……”
　　宁慕衍默了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齐酌见他如此，很认真道：“是真的灵验，你别笑我信这些，往往自有才能者确实是异于寻常人的。慕衍在旁人眼中不也此般？”
　　宁慕衍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笑话。”
　　“我说了如此之多，那你可有听闻？若是已是当真如传言一般，也可请来给老太太看看头疼之症啊。”
　　宁慕衍道：“你话至此处，我都不好推脱不帮忙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这医师我倒是认得，他脾气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不过让人捉摸不透确是真的。”
　　齐酌闻言眼前一亮，欣喜站起：“果真！”
　　宁慕衍竟是不知家里的小医师已经声名远播至此，还已冠上名医称号，当是令人刮目相看。只不过而今不知自己腆着脸前去，医师还肯不肯见自己，毕竟已经被冷落了好多日子了。
　　“那你知那医师住在何处？可能附帖一封，请医师前来，不，我亲自带微颜上门亦可！”
　　宁慕衍站起身来：“也罢，你随我前来吧。”


第33章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谁啊？”
　　“是我。”
　　听到宁慕衍的声音,白蔹放下了手里的草药，他在院子里踟蹰着不想前去开门。
　　“少爷有事吗？”
　　“想请你看诊。”
　　白蔹叹了口气，这人也就只有寻这样的借口来找他了：“少爷要什么药,我待会儿让三棱送过去。”
　　齐酌跟在宁慕衍身后,满眼期许着前去找那医师,然后便从正院儿走到了偏院儿，他正想说领着他戏耍作何，就见着宁大少爷吃了闭门羹。
　　他指了指屋里：“医师在此？”
　　宁慕衍未置可否，微微叹了口气。
　　“原我是觉得事情未免太奇巧了些,可现下看这医师的脾气倒真如外所传言。”
　　宁慕衍无奈：“原也是请得动好说话的，只不过前些日子因理念不和吵了一架,便如你所见了。”
　　话音刚落,天门冬的门哗的一声被打开：“少爷说的哪里话，我素日顶嘴都不敢，何来同少爷吵架一说。”
　　白蔹与齐酌行了个礼。
　　齐酌看着出来的人眼下一喜,受宠若惊的连忙叫他别客气，瞧着白蔹好似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仔细回想才想起那日在马球会上见过一面。
　　他复而给白蔹行了个礼：“听闻小姜大夫医术过人，擅妇症,想请小姜大夫为家妻一诊。若是能一解烦忧，必当重礼相酬。”
　　“齐少爷客气了,医者父母心，出诊看病乃是大夫职责所在。”
　　宁慕衍字白蔹出来后一直没开口说话,只在旁头默默看着几日未曾仔细看过的人。
　　白蔹觉得宁慕衍在偷瞄他,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遐想的，总之是心虚的厉害,但是再躲着宁慕衍，事业却不能被感情所耽误，他同齐酌说谈了几句后，一副救人心切的模样赶紧溜回屋里去收拾医药箱。
　　“小姜大夫为人和善，一点也不似外头的人说得那般脾气古怪。”
　　齐酌笑呵呵的，看向身旁好似有些出神的宁慕衍：“你怎的了？也不说话。还未问你是如何请到小姜大夫在府里的？”
　　宁慕衍回过神：“是费心请回的。”
　　“那你还藏着掖着，金屋藏娇啊？也不早些举荐与我。”齐酌揶揄了两句：“早知人在你此处，我一早便过来了。”
　　宁慕衍敷衍笑了笑。
　　白蔹只简单的带了些东西，头一次主要的还是问诊看症状，后头才可对症下药。他拎着药箱出门的时候看见宁慕衍和齐酌还在门口守着，齐酌救人心切，请着他便想快些往齐府前去。
　　他斜垂着眸子，还是同宁慕衍道了一声：“那少爷我先去了。”
　　不料宁慕衍道：“我也许久未曾去齐府拜访了，此番正好也与你同去。”
　　齐酌拍手道好：“如此也能掩人耳目，不会叫旁人知晓我请了医师上门给微颜看诊了，否则到时候又横生些枝节。”
　　白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吐出话来，然后便同宁慕衍乘坐了一辆马车，而齐酌则乘坐来时齐府的马车。
　　两人也不是头一次单独坐马车了，但是气氛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显得局促。
　　白蔹只好垂头看着自己脚尖。
　　“近来入冬了。”
　　“嗯。”
　　“天门冬冷吗？”
　　“还好，不冷。”
　　“用炭了？”
　　“是。”
　　“用的什么炭？”
　　“……”
　　又来了，又来了，这熟悉的没话找话。
　　白蔹乍然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宁慕衍：“园子里不都是用的银骨炭嘛！”
　　宁慕衍闻言微顿：“也是。”
　　“你作何要躲着我？”
　　白蔹搓了搓自己的手：“哪有。”
　　宁慕衍并不想细数他之前躲着自己的例子，趁着机会道：“你别躲着我，以后我不说那些话了，还是像以前一样。”
　　白蔹看了宁慕衍一眼，又躲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知府府邸气派，但是在宁府住过的前来也不过是大巫见小巫了。
　　听说宁慕衍前来，知府大人亲自邀他到正堂一叙，白蔹便趁着这机会去了齐酌夫人的园子。
　　来的也是匆然，齐酌并没有提前和夫人打过招呼，还是引白蔹前去的小厮介绍的。
　　到底是先前就和丈夫谈论过此事，顾微颜惊喜之余十分客气的请白蔹进了内室。
　　“小姜大夫，让您见笑了，原请您来府上一趟合该以礼相待，这朝却要偷偷摸摸的让您看诊，实在是委屈了您。”
　　白蔹看着年岁其实并不多大，相貌美丽又温婉，语气也和善的女子，顿时心生好感。
　　“小医常治妇症，知道女子哥儿的艰难，先前出诊的病人大多都低调相请，齐少奶奶不必觉得失了礼。”
　　顾微颜感激的看了白蔹一眼，先时听到人说起医师的时候说他性子古怪，此番看来不单是年轻，且还十分的善解人意，倒是外头人云亦云给传坏了名声。
　　白蔹放下医药箱子：“少奶奶，诊脉吧。”
　　顾微颜赶紧落座，伸出一只手来，白蔹手放上去便感觉微凉，他细细摸了脉。
　　“少奶奶可常四肢寒凉，下腹部间不暖？”
　　顾微颜点头说是，又道：“常还下腹坠胀，口淡喜辛。”
　　白蔹心中有了些数，又问了些生活起居规律，再做了简单的查检。
　　“小姜大夫，我可是不孕之躯？”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是有宫寒之症，不易有孕。此番妇症其实算得常见，按方好好调理会有好转的。”
　　顾微颜听了这话难掩喜悦之色，急忙又问白蔹：“那我当作何调理？”
　　白蔹道：“日常里要多走动，促进血液流通，天寒了，茶饮里加些黄芪，大枣当归喝，可补气补血。”
　　听闻此言，顾微颜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是出身武家，女儿家养起来费神，只怕人说笑骁勇粗犷，父母兄弟便从不让她碰刀枪，时时拘步院中，走动都少，不想倒是坏了身子。
　　“便如此即可？”
　　“自然，还得用药方调理，小医回去拟好了方子和药便让人送来。”
　　“如此可要劳烦小姜大夫了。”言罢，顾微颜轻轻一抬手，伺候的下人便十分知事的前去取了两大个荷包过来：“多谢小姜大夫费心，这只是一点小心意，往后我这身子就劳您费心了。”
　　白蔹没有推拒，给人看病素来就不是免费的，若说明了是义诊还好说，可这是他人请他前来，自然要给辛苦费。
　　不过名门世家出手就是阔绰，这跑一趟可比在南门寺摆一年摊儿还来的多。
　　白蔹行了个礼，这回是顾微颜亲自送白蔹前去跟宁慕衍汇合。
　　那头全然是看着这边决定去留，得到下人传来口信儿好了，宁慕衍便起身告辞。
　　“今日谢你跑一趟，又请了小姜大夫过来。”
　　夫妻俩一同送宁慕衍和白蔹出去，路上又说了些感激的话，以及后面如何取药云云。
　　到府门口时，几人一顿，原停马车的地方又过来了一辆马车，刚刚到门口。
　　“今日你府里倒是热闹。”
　　宁慕衍话音刚落，马车上便先行下来了个公子哥儿，紧接着是个气质一般，倒是打扮的十分富贵的中年女子。
　　白蔹见着母子两人，心下忽的一窒，下意识的朝宁慕衍的身后走了一些，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了身前的男子后头。
　　宁慕衍注意到了白蔹的细微反常之处，眉头一凝，尚未问他怎么了。
　　齐酌暗里同他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和顾微颜一同上前去招呼：“边夫人和小公子过来了？”
　　妇人笑着道：“我们初来永昌府不久，此番调任得知府大人多番照料，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了代云一道过来和齐夫人说说话。”
　　齐酌道：“边夫人太客气了，母亲还正念叨着，瞧您便恰好过来了。”
　　妇人很是享受这般热情招待，倒是一旁立着的边代云并未如何说话，瞧着也没多情愿出来一般。
　　“欸，这位小郎君是？”
　　妇人其实一下马车便见着了旁头的宁慕衍，但还是先和齐酌说了一番话才朝人看过去。
　　“噢，正想和夫人介绍，这是我好友宁府的长子慕衍。”
　　妇人眼前一亮：“宁大少爷当真是一表人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昔年宁大人在州县处理公务之时，曾和宁大人幸而有过一面之缘，宁大人气度不凡，宁少爷不愧是大人的长子。”
　　宁慕衍淡淡的：“边夫人过谦了，慕衍愧不敢当。早闻边大人调任府城盐课，一直未得机会一见，倒是不想今日这般奇巧，竟在此处同夫人相逢。”
　　说完，宁慕衍又客气断了人再邀请他回齐府一聚的念头：“只可惜今日府中有事得赶回去。”
　　妇人听闻这话不禁遗憾：“那又何妨，改日宁少爷必得到府上一聚。”
　　别人只当是宁慕衍客气，但是齐酌却知他心意，笑着道：“夫人和小公子可别在门口站着了，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可得说我怠慢，夫人快府里请。”
　　宁慕衍微微颔首：“我便先行告辞了。”
　　妇人看着宁慕衍上了马车，毫不避讳的赞了一句：“宁少爷当真是人中龙凤。”
　　齐酌只当没听见一般笑了笑。
　　“怎的了？”回到马车，宁慕衍便急忙问白蔹：“我瞧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白蔹摇了摇头，他自是不会说因为看见边代云心中情绪不稳，只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何给齐太太开药方。”
　　“你倒是尽心的快。”
　　白蔹道：“还不是因为那是少爷好友的夫人。”
　　“是吗？”
　　白蔹听这一声问，自觉嘴快了，习惯像以前一样油嘴，而今说这些话出来倒是让人误会。
　　他转而道：“方才我见边家小公子，当真是明艳，怪不得众星拱月，二少爷说的没错。”
　　记得昔年府外的人都说宁慕衍和边代云是珠联璧合，两人初见便对彼此钦慕不已，倒是颇有些一见钟情的意思。
　　白蔹以前在府里也只是听那些嘴碎的仆役说，自己并不知晓宁慕衍和边代云是如何，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只听着这么一段佳话，幻想着两个门当户对之人的结合。
　　两人成亲以后，白蔹也并非日日能见着两人在一起的场景，可见着之时也并不觉得两人感情如外头说的一般，堪堪也只说的上一句相敬如宾。
　　白蔹以为是宁慕衍为公务繁忙而没有多少时间陪伴，两人的感情才平淡了下去。
　　今时今日竟是因缘际会目睹了两人头一次见面，可这……好似并不像昔年的传言一般。
　　分明是一个端方冷淡，一个很不耐烦，没有一句话的交流也未有眼神流转，这倒是让他看不明白了。
　　白蔹忽而精神一震，联想着先前宁慕衍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不免自作多情的想，宁慕衍不会是因为先看上了他，所以……不可能，不可能……
　　他偷偷瞄向宁慕衍，见他蹙起眉头：“正裕如何同你说这些，这小子不好好读书，倒是对城中琐碎事了解不少。”
　　白蔹干咳了一声，说边代云，怎的宁正裕还被训斥了。
　　他道：“少爷不觉得边代云好吗？是……正妻的合适人选。”
　　宁慕衍斜了白蔹一眼，语气不顺：“你是在试探我？还是想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我。”
　　白蔹往边上缩了缩，嘀咕道：“我如何敢气少爷，只是实话实说。”
　　“少爷，到了。”
　　马车停下，白蔹见着宁慕衍冷着一张脸，微躬身就从他旁边下了马车，随后大步流星便去了，一点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生什么气啊！”
　　白蔹嘴上如是说道，心下却有些别样的情绪。
　　回到天门冬，白蔹便开始给顾微颜配药方，像这般常见的妇症，他爹给他的医术上就有记载，针对性的方子还是比较多，要更加快速有效，那就得根据病人的体质而斟酌增减用药。
　　白蔹取了酒芍、地黄、制香附、蛇床子、艾叶炭等药材配了一副宫寒散，一并研磨成细末，用之时用米醋和匀，再覆在右掌心催汗一身①，另外，他擅长制作膏药，把先前就做好的宫寒膏一并放在了要给顾微颜的药盒子里。
　　先时也有妇人同他要过治宫寒的药物，他给的就是自制的宫寒膏，用过的妇人反馈都不错，即便是顾微颜身子较弱，用着想来也不碍事。
　　他在园子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觉劳累也不觉得饿，倒是真算的上一句废寝忘食。
　　“小姜大夫，小人可以进来吗？”
　　白蔹刚把药准备好就听见了门口传来声音：“进来吧。”
　　青墨抱着一个盒子走了进屋。
　　“这是什么？”
　　白蔹看着放在桌上的盒子。
　　青墨笑着道：“这是下午的时候齐少爷差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小姜大夫的谢礼。”
　　白蔹眉心微动：“齐少爷也太客气了。”前去诊脉的时候他夫人便给了银子，这朝又送礼来，大户人家未免也太讲礼了些。
　　“齐少爷历来是礼数周全，他说小姜大夫医术好，肯出手是他的荣幸。”
　　白蔹道：“齐太太的身子我定然仔细照料，也不枉齐少爷如此客气。”
　　“这是自然，小姜大夫妙手回春，连老太太的头疼都治的住，齐太太的身子定然也不在话下。”
　　白蔹笑了笑，见着青墨要出去，白蔹又赶忙叫住了人。
　　他干咳了一声：“少爷可歇息了？”
　　听白蔹问起少爷，青墨赶忙道：“少爷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的了，夜不安眠，时常是大半宿的睡不着，也不知是身子不舒坦还是如何。小人早想请小姜大夫前去看看，可是少爷又唤住小人说无事。”
　　白蔹闻言抿了抿唇：“入冬了，许是时节不好的缘故。整好给齐太太的药配好了，我带过去给少爷，顺带给少爷拿盒安枕香过去。”
　　“欸，好！”
　　白蔹把青墨送来的盒子先抱进了卧房里，又取了一盒安神香，再提着给顾微颜的药去找宁慕衍，今日他也确是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在书房。
　　他敲了敲门，屋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进来。
　　白蔹开门进去，发现青墨没在屋里：“少爷？”
　　“我在里屋，进来吧。”
　　白蔹提着药进去，举头便见着穿着一身亵衣的宁慕衍立在屋里，正在用一张白布擦头发，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就这么叫他进来了。
　　瞧着那人宽阔的肩，白蔹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了头，便是刚洗了澡，穿着衣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毕竟没穿的时候也见过。
　　他有点闹不明白，想着当是疏远了这么些日子，这才如此的。
　　半晌白蔹也没听见宁慕衍问他过来做什么，他偷偷瞧了人一眼，自顾自的擦着他的头发，似是看不见他一般。
　　白蔹登时就明白了，这是还在为上午的事情气着呢，殊不知宁大少爷竟然这么小气记仇。
　　“给齐太太的药我配好了，放在桌上，少爷明日派人送过去吧。”
　　“听说少爷近来睡眠不佳，我带了一盒安神香，可要给少爷点上。”
　　宁慕衍把擦头发的帕子丢在了一边，看了一眼白蔹：“点上吧。”
　　白蔹打开香炉，把安神香放了进去，轻轻拨了拨草药的清芳味便飘了出来，在放了炭火的屋子里香味更盛。
　　他拍了拍手：“好了，少爷早些歇息吧，我先下去了。”
　　这当儿宁慕衍却道：“你过来看看我手上的伤如何了。”
　　白蔹想擦破一点皮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也能理解某些养尊处优的少爷的做作，还是一尽自己医师的本分。
　　宁慕衍挽起了袖子，光洁的手臂上有一条长疤的痕迹，不过已经结痂，好的快的地方都已经掉痂了，只余下一层受过伤的清淡痕迹。白蔹取出他爹的药膏，给宁慕衍涂了些上去。
　　“我竟不知你医术这么好，已经名声在外受人追捧了。今日齐酌拉着我夸了你八百遍。”
　　白蔹仔细擦着药：“少爷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宁慕衍沉默了片刻：“那以后有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好了，药涂好了。”
　　白蔹并没有答话，他放开宁慕衍的手，估摸了一下时间，当即便道：“我要回去歇息了。”
　　他折身想走，却忽然被宁慕衍一把抓住了手腕：“我头好像有些晕，是不是伤寒了？你再给我把把脉。”
　　白蔹拨开宁慕衍的手：“少爷只是困倦，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宁慕衍恍然惊觉，他眼睛有点迷离的看着白蔹：“你给我下药？”
　　白蔹耐心道：“我药少爷作何，是安神香起作用了。”
　　宁慕衍不肯放开白蔹的手：“也好，那你扶我去休息吧。”
　　白蔹干咳了一声，无动于衷：“我叫青墨进来服侍少爷。”
　　“我已经遣他下去了。”
　　“……”
　　白蔹瘪了瘪嘴，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宁慕衍昏昏叨叨的，靠在白蔹身上险些把人压垮。
　　“真的不是药吗？作何我头这么晕，还浑身无力。”
　　“少爷前些日子没有睡好，这才会如此。”
　　宁慕衍又偏头看了一眼他：“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你说呢，那还不说明你有装的成分在里头！
　　白蔹没说出来，晃荡着把宁慕衍扶到了床边，随后把人丢到了床上去，这人实在是太沉了，险些把他也带到了床上。
　　宁慕衍瘫在床上，白蔹只好给他脱了鞋子，将人整个儿放了上去。
　　做好这些，他已经在床边上气喘吁吁了：“少爷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宁慕衍没答话。
　　白蔹轻轻凑上去看了一眼，静听了一下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这安神香还真好用。”
　　看着安睡中的宁慕衍，他眉如墨秀，鼻梁高挺，骨相生的连他一个大夫都觉得很好，优越的骨相上不管覆盖着怎样一张皮，那都是让人觉得有风姿之相，更何况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
　　白蔹一时有些失神，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宁慕衍的鼻梁，那微硬的触感，让他心跳的很厉害。虽是美色当前，白蔹也只是止步于摸了摸他的鼻尖。
　　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做了曾经想做而一直没敢做的事情。
　　烛光温黄微恍，白蔹眼角含了些温柔笑意，他微吐了口气，安神香也让他有了些困意，自己也能回去睡个好觉了。
　　他给宁慕衍掖了掖被子，转身正准备出去，一头却差点撞到杵在门口眼睛瞪大的快要失了神采的宁正裕身上。
　　“！”


第34章 
　　“你……你怎么在这儿！”
　　白蔹语序混乱,有点口齿不清：“什么时候来的你？”
　　宁正裕颤抖的抬起手指着白蔹：“那你又为何在哥哥的卧房里？”
　　“我来给少爷送安神香。”言罢，白蔹耳尖子烧的厉害，忙忙慌慌的就往外头蹿：“先回去了我。”
　　宁正裕追了上去,一路跟在白蔹身后进了天门冬。
　　“你给我说明白,方才在我哥哥的卧房里鬼鬼祟祟是作何！”
　　“我哪有鬼鬼祟祟！就是送了安神香去,不信你去问青墨。”
　　宁正裕哼哼：“还狡辩，我都看见你摸我哥的脸了！噢~我明白了，你对哥哥心怀不轨，把人支开特地把哥哥药晕了,我要是没过来，你怕是还想干什么！”
　　白蔹一张脸发红：“年纪不大点儿,一脑子污秽,你心眼儿忒坏！”
　　他上前想捂住宁正裕叭叭儿直说的嘴，宁正裕一个矮身躲了过去，在天门冬里乱蹿：“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亏我还信任你！”
　　“你少、少胡说八道！要是你看见了方才如何不喊，就在这儿瞎说！”
　　宁正裕道：“你倒是巴不得我瞎说，要是刚才我喊了人来可正中你下怀了，你还想我叫人来看见你跟哥哥独处一室，好要个名分是不是！你心眼儿可真多！”
　　白蔹又气又羞臊,却又逮不住宁正裕，两人在天门冬屋里跑到后院儿,累的白蔹气喘吁吁，他撑着腰吐气,索性不追人了,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他摆了摆手：“我懒得同你争辩了，随你如何想去。”
　　宁正裕见白蔹扑腾不动了,他也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是你争辩也无用！”
　　“得得得，我倾慕大少爷已久，暗怀鬼胎，就是想趁着没人把他药晕了行不轨之事行了吧。”白蔹累得咽了口唾沫：“你最好去告诉大少爷我心思不纯正，让他早点把我赶出去得了。”
　　宁正裕指着白蔹：“看吧，看吧，可算是承认了！”
　　说完，他又仰着下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细下一想却也是情理之中，我哥哥芝兰玉树，人中龙凤，像你这样既未婚配又没有心上人的小哥儿日日能见着他，自是被迷的神魂颠倒，五迷三道下做些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事情也是再寻常不过。”
　　白蔹捂住耳朵：你哥最是了不得，我还说是他自己为身不正勾引他呢！
　　宁正裕见白蔹不说话，他挪了个凳子凑近了些：“欸，哥哥家世样貌双全，对你也好，其实你早打心眼儿里就倾慕哥哥了吧？”
　　白蔹脸更红了些：“你同我说这些作何？”
　　“说来让你白想想了咯。”
　　白蔹头别到一边去：“懒得理你。”
　　宁正裕哼哼了几声：“你放心吧，看在你以前帮过我的份儿上，我也不是那起子恩将仇报之人，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但是！你不准再对哥哥动手动脚！”
　　白蔹不耐烦的下逐客令：“爱说不说去，走走走，我要歇息了。”
　　宁正裕被白蔹推着往外头去：“你最好是歇息了！”
　　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白蔹长吐了口气。
　　他平复着心情，心里乱得很，虽说被宁正裕抓包有些惊到，可他到底是个孩子，且也说了不会随意嚷嚷，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其心虚。
　　望向窗外，白蔹目光不由得拉远，又想起那些藏在记忆中的往事。
　　元宵，宁府喜庆热闹非凡，整个府里张灯结彩，像一座辉虹的宫殿一般。时年宁慕衍两榜登科，不负族中众望，成为了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赐官翰林。
　　宁大人昔时死在任上，为皇帝朝廷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皇帝心中感念宁大人，宁慕衍入朝为官后十分厚待，且宁慕衍颇有才干，升任便异于常人之速。
　　宁府在宁大人过世以后，再宁慕衍入官朝廷这一年，又重新开始走向鼎盛，次年便要举家重新迁入京都。
　　这是宁府主子在府城过的最后一个年庆了，有意热闹的过。
　　白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也感受到了府里的热闹，老太太高兴，准允家里人出门看元宵灯会，连他也不例外。
　　朱雀大街的灯火一路从头亮到了尾，犹如一条银河。
　　白蔹系着一件厚厚的斗篷，他太久没有出去心里难免兴奋，自知往后要如今，怕是最后一次在府城里游乐了，他便带着自己的月银在街市上吃吃喝喝，四处都有炮仗烟火，吵嚷又喜庆。
　　喧嚣声中他听见一声：“白蔹。”
　　他晃然回过头去，见着一身墨狐大氅宁慕衍正立在人群中看着他，璀璨的灯火之中格外的光彩夺目。
　　“你也出来看灯了？”
　　白蔹见着鹤然玉立的人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他初进府时宁慕衍且尚未弱冠，虽是性子沉稳，可面容到底还有两分少年意气，而今虽是初入官场，宦海沉浮不过一载之久，竟已褪却少年之色，全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男子。
　　这让很有一阵子未曾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过的白蔹有些距离感，可即便是已生分，却也磨灭不了白蔹心里暗暗的动荡。
　　宁慕衍问他：“可有买什么灯？”
　　白蔹摇了摇头。
　　“晚饭没有吃饱吗？”
　　白蔹闻言脸微微发红，不知宁慕衍已经发现他多久了，八成是看见他在小市上没少胡吃海喝，他下意识的抬手，偷偷又擦了擦嘴，只怕是自己脸上还沾着碎末失礼。
　　宁慕衍见他如此眸光微动。
　　“是、是已经吃好了再出来的，只是看着灯，看着看着就又有些饿了。”
　　“那便再吃点吧。”
　　白蔹连忙摆手，他怎好再宁慕衍面前再吃那些街食：“已经、已经吃好了。”
　　宁慕衍未置可否，没再强求，负手走去了前头。
　　白蔹望着那挺拔的背影，微微敛起了眸子，他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自知是个说话不讨喜的，以前觉得自己在书房和宁慕衍说不上两句话，是因为自己没有学识出身低微，同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而今会认字读书了，在他面前，却也没有任何长进。
　　他心里有些丧气失落，想着还是回去算了。
　　“怎的还站在那儿，不跟上来。”
　　“嗯？”白蔹仰头看见宁慕衍顿下步子，正在前头等他：“噢!”
　　白蔹赶紧揣着手跑上去，同宁慕衍并上了肩。
　　“这些花灯都还做的精致，你有没有喜欢的？”
　　宁慕衍放慢着步子，谨防身旁的小短腿儿跟不上，看着街市上隔三五个摊子便有卖花灯的，他顿住步子，注意到路上的哥儿姑娘都喜欢买兔子灯，他也正欲要拿一个给白蔹，却听人道：“小鱼花灯好看。”
　　“小鱼花灯确实更适合放在河里许愿。”
　　白蔹小心接过宁慕衍拿起来的红尾巴鲤鱼花灯，在宁慕衍手里看着不大点的花灯落到他手里便显得大了许多，他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看着宁慕衍道：“小鱼花灯看起来十分肥美。”
　　宁慕衍闻言笑了一声。
　　白蔹看见平素里冷淡的人眸子里也有了星光，这一刻，他觉得他们之间好似是亲近的。
　　兴许，并不必要满腹诗书，貌若惊鸿，只要相视一笑，距离便可以拉近许多。
　　白蔹捧着花灯：“谢谢少爷。”
　　宁慕衍闻言敛起笑意，他负手看了白蔹一眼，又错开了些目光：“怎么还叫少爷。”
　　“嗯？”
　　“……你应该叫我夫君才对。”
　　宁慕衍的声音在烟火的喧嚣声中有些小，可比肩之人，却尽已经够两个人听见。
　　……
　　白蔹走到窗边，去关上了被冬风吹打着发动砰砰响动的窗户。
　　冬风冷的有些刺骨，吐出的气吸都变成了白雾，这般刮着大风怕是要下雪了。
　　冬夜冷意让他清醒了许多，也让他想起了天牢的冰冷。
　　白蔹心中茫然，曾经，曾经宁慕衍也是偌大的宁府中待他很好的一个人，以至于不过是能细数下来的相处次数之下，他也曾天真的幻想过宁慕衍心里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昔年他进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少年哥儿，正当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了一个此前十多年岁月之中从不曾碰到过的卓越男子，他只不过是一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村野小哥儿，遇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守得住自己的心。
　　更何况他们还是夫妻。
　　为此，即便是边代云处处刁难，宁府落败，树倒猢狲散之时他也不曾离开，他见到边代云留下和离书离去之时心中格外复杂，想急切的去告诉宁慕衍，虽然自己出身、学识，家世，什么都比不过边代云，可在落难之时，能不离不弃的是他。
　　可他又害怕宁慕衍知道边代云的离去会伤心，让他更难受。
　　既是能和离，宁慕衍又怎么会不知道。
　　白蔹去天牢里看他的时候，他什么都知道了。
　　宁府落败，宁慕衍下狱，正妻和离，白蔹想兴许宁家再也不会恢复往日荣光了。
　　白蔹抓着天牢冰冷的铁栏，他问宁慕衍，有没有曾对他有过一分的动心。
　　“没有，从来没有。”
　　他说，你我隔了太多东西，他是一个肩负家族兴盛和希望的人，明知不会有善果，又怎会自寻烦恼。
　　是了，他姜白蔹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凤凰跌落神坛，满身污秽，那他终究还是凤凰，不可能变成野鸡，也不可能瞧得上野鸡。
　　自己觉得的那些好，许也只是一个世家少爷的修养罢了。
　　白蔹觉得宁慕衍太过坦诚，自己分明已经深陷沼泽，有人送上门来愿意帮他，即使那个人的帮助只是杯水车薪，可他也不愿意虚情假意说句好听话来骗骗他，由此而利用他。


第35章 
　　次日天还未亮,白蔹就隐隐听见从外头屋檐下路过的下人好似说了句下雪了。
　　白蔹昨儿夜里睡的晚，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可是冲着听到的话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取过衣架子上挂着的纳里厚外衣裹在身上,开了天门冬的一条门缝朝外头望了一眼。
　　不过是开了一夕门缝,凛冽的风便见缝插针一般灌了进来,白蔹冷得一个哆嗦，赶忙把外衣又裹紧了些。
　　“还真的下雪了。”
　　白蔹呼了口气，这当儿天色尚未大亮，园子里点起了大半部分的灯笼以照亮过道上的路,方便下人们忙活着准备迎主子起床，园子里既静静的不吵到屋里的主子休息,又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便是如此,见着一夜起来白了大半的庭院，仆役丫头们还是偷出空闲来瞧了会儿雪色。
　　既是高兴初雪了，又叹息这朝可又添了一项扫雪打廊檐上冰柱的活计。
　　白蔹看着白茫茫的院子,在灯笼的照耀下渡上了一层温黄，瞧着倒是减去了几分冰寒之意。
　　他搓了搓手捂着脸，在廊子上站了会儿便赶紧回了屋子。
　　今儿时辰尚早，但他却没有要继续贪睡的意思，连忙换好了衣服,带着瓶子便又出去了。
　　老太太如今的身子是他一应照料，一直都在用他昔年收集的藏雪来做药引,前阵子他去把家里存的都一并带来煎药了，眼见着快用尽,可算是等到了下雪。
　　冬至后第三戌为腊,药引的腊雪需得腊前三雪，而今早已立冬,初雪下来正是收集的好时候。
　　不单是入药，做茶也是好东西，他怎又会贪睡错过了收集初雪。
　　白蔹带着家伙直奔花园里去收集，这时候花园里没有人来来往往的，他可以安静的取到最洁净的雪。
　　宁慕衍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甚少有起的这么晚的时候。
　　青墨见他迟迟未起非但没有叫，还多放下了两层床帐以挡住晨光。
　　宁慕衍掀开帘帐从床上下来时，发觉屋里的炭火炉子正烧的热，屋里也格外的亮堂。
　　他推开窗，果然，是下雪了。
　　宁慕衍看得有些出神，他想着今日是出去巡一圈铺子，还是处理名士学子递上来的求问信件，咵嗤咵嗤的踩雪声先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在梅花园里传出来，宁慕衍偏头去瞧，见着一道弓着背的身影抱了个瓦罐正在垫着脚取开放的红梅雪花。
　　花园里的雪未曾打扫，一脚下去能淹没半只脚，宁慕衍远见着白蔹带了一顶毛茸茸的小圆帽，系了个蔚釉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像一颗长不高的矮松。
　　宁慕衍静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瞧人冷的缩脖子，他才匆匆穿上衣服出去。
　　“这么冷还清早上在雪地上蹿。”
　　白蔹双手冻的已经发红，见到突然过来的宁慕衍带了一块兔毛围脖出来，伸手便给他卷到了脖子上：“少爷起来了？”
　　宁慕衍没说话，把手里的暖手炉子塞到了白蔹手里，取过他抱着的瓦罐，转而去帮他拾梅花上的雪：“嗯。”
　　“昨晚上睡的好吗？”
　　“托你的福。”
　　白蔹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那今晚上我再给少爷点一卷安神香。”
　　宁慕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白蔹轻笑了一下。
　　“你取这些雪水作何？”
　　白蔹把汤婆子夹在腋下，也前去取雪：“老太太的药引便是腊雪，前阵子煎药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我得趁着下雪多收集一些，这雪可讲究，需得太阳出来前取好。”
　　宁慕衍偏头见着人鼻尖都已经冻红了，时不时的吸着鼻子，瞧此怕是已经在此有至少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见白蔹鞋子早被踩化开的雪打湿，道：“你去换身衣服鞋子，我来取。”
　　白蔹却摇了摇头，倒不是嫌宁慕衍笨手笨脚，只是这些事情他喜欢亲力亲为。
　　“我不去换，太阳快出来了，得加紧着再多取一些。要是老太太知道了我这么辛苦的给她老人家取雪，肯定也会更喜欢我的。”
　　宁慕衍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讨人喜欢。”
　　两人便一起在园子里取腊雪，带有梅香的取过后，又去竹园取了竹上的雪。
　　这积在花草上的雪容易取，但从天上直接掉落容器中的无根之雪就攒的少了，等太阳出来，白蔹去看他放在庭院中央的敞口罐里的雪才一寸厚，待化开以后便更少了。
　　他叹了口气，今年的初雪无根就只收获这么多。
　　“去屋里烤火吧。”
　　宁慕衍也帮着白蔹在园子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回到屋檐下斗篷上已经落了好些雪。
　　白蔹抱着他的罐子们：“我回天门冬去。”
　　“那我也去天门冬烤。”
　　“……”
　　白蔹领着宁慕衍进了天门冬，三棱刚好给炭火炉子添了炭，屋里虽比不得宁慕衍的屋子，两人从外头进来，顿时也觉得暖和的很。
　　宁慕衍解开斗篷递给了三棱，看着白蔹抱着罐子到了药案前，也不急着烤火，不知又在捣鼓什么。
　　“还要如何处理？”
　　白蔹把罐子依次盖紧盖子，用油纸密封：“得把这些收集的雪水埋到地里过冬，不然药性就不好了。”
　　宁慕衍见着光乎乎的罐子就要被姜大夫这么没名没姓的埋进地里，介于先前发生的乌龙，他提起案台上的笔，用油纸写了标注给罐子上的雪正名。
　　白蔹想说埋地里就算不会被泥土腐坏，虫子也决计不会放过，等取的时候早看不清了，他都是已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瓶子来做区分，最后再记录到自己的药案本上。
　　但是他终归没开口，还是由着宁慕衍挨着把标注贴到罐身上。
　　如此以后，两人一人抱了两个罐子去天门冬的后院，以前还荒凉的后院现在早已经是药草的天下，白蔹寻了院子里本就有的梨树，准备把腊雪埋在底下。
　　三棱把后院杂物间的小锄头给白蔹拿了出来，却被宁慕衍接了过去：“三棱，你出去街上买些糖炒栗子回来吧。”
　　“是。”
　　白蔹叉腰看着宁慕衍：“抢了我的锄头，还把我的人打发了，打发就算了，还给打发出去，少爷可真够霸道的。”
　　宁慕衍铲着梨树下的野草：“我只是不想旁人看见我挖地。”
　　“大少爷玉树临风，就是挖地定然也不会让人觉得狼狈，再者我可没有要使唤少爷挖地。”
　　“你夸的是诚心话吗？”宁慕衍道：“术业有专攻，我教你读书写字六艺，有来有往，你也应当教我挖地药理啊。”
　　白蔹依着梨花树，挑眉道：“嗯~我现在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医师了，少爷也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如此作为彼此的老师，倒是也合乎情理。”
　　宁慕衍敛眉轻笑：“如此开始吧。”
　　宁正裕抱着个汤婆子突突跑到天门冬，今日初雪，听闻朱雀大街上新开了一家烤肉食肆，铺子里的鹿肉一绝，他想前去一试。
　　不过今日并没有提前邀约，时辰也不早了，她母亲尚且一早就出去虽城中的贵眷赏雪了，自己的同窗亦或是好友怕是也早已经相携出门。
　　要他一人出门不免兴致平平，想着白蔹那么贪吃，索性叫他一同前去。
　　白蔹不仅贪吃，吃的还很多，同他一起吃饭胃口会变得更好。
　　人跑到天门冬没见着人，连三棱也不在，他直接跑向了后院，老远见着落干净了叶子如今被雪银裹的梨树下并在一起的两个人，他赶紧撒住了腿。
　　他咬牙，姜白蔹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竟然长兄给他挖地！
　　“少爷这般挖地的功夫，若是在我们村，那决计是讨不到媳妇儿那一批的。”
　　宁慕衍撑着锄头：“有这么差劲？”
　　“可不是。”谁让你以前说我写字跟小鸡刨地，白蔹看着人：“脸上都弄到土了。”
　　宁慕衍抬手在脸上擦了擦，未擦到点上，白蔹无奈伸手薅下泥土。
　　远处的宁正裕：！
　　死性不改，还在对长兄动手动脚，当真是没一刻钟让他看着不行。
　　“咳咳咳！今日下雪又更冷了，拿点药治一治咳嗽！”
　　白蔹听见声音赶紧收回了手背到了身后，宁慕衍眉头一紧，抬头看见跑进来的宁正裕。
　　“啊，哥哥也在？”宁正裕大步跑过去：“怎还挖起土了？”
　　宁慕衍带着点不大愉悦的语气道：“祖母的药引需得以腊雪入药，取了些埋在地里好保存药性。”
　　还一起取雪了！他就不该多睡那么一会儿。
　　宁正裕暗搓搓瞪了一眼旁头的白蔹。
　　白蔹自是晓得他挤眉弄眼的是什么意思：“二少爷要咳嗽的药，我这就去取。”
　　想打发我，没门儿！“不着急，我在哥哥园子里待会儿才回去。”
　　“那好吧。”
　　白蔹兀自进了屋，净了手在炉子前烤火，宁慕衍见状不由得长看了一眼身旁冒出来的宁正裕，他把手里的锄头丢给了他：“去放在杂物间。”
　　宁正裕还不晓得宁慕衍不愉了，乐呵呵的接过锄头，只当是两兄弟又更亲近了，长兄已经开始愿意叫他做事：“好嘞，哥哥，待会儿我们下棋吧。”
　　宁慕衍未置可否，进了屋里。
　　“青墨，去把棋盘端过来。”
　　“是。”
　　白蔹蹲在一旁吃雪梨：“在这边下棋？”
　　“不可以？”
　　“怎会。整个园子都是少爷的。”
　　宁正裕跑进来后，两兄弟便在临窗榻子的矮桌上盘腿下棋，白蔹也一尽地主之谊，早上去取雪水时害怕受寒，叫三棱炖的润肺驱寒的雪梨姜汤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
　　不多时三棱抱着还滚烫的糖炒栗子回来，白蔹便更高兴了，围着炭炉吃栗子，时不时还能凑上前去看看棋局，倒是雪天最舒心的。
　　几个贴身伺候的也识趣儿的没在屋里打扰。
　　白蔹蹲在火炉边剥栗子，一颗一颗攒到了碗里：“今儿要是谁赢了这局棋，新剥的栗子就做奖赏了。”
　　宁慕衍看了一眼白蔹纤细的剥着的栗子，没说话，目光却是志在必得。
　　宁正裕咬牙，又在使雕虫小技想迷惑长兄，这栗子高低今儿要进自己的嘴里。
　　白蔹不多看得懂棋局，只觉得两人下的更卖力了些。
　　“少爷，边府送了一张帖子过来。”
　　白蔹听见青墨进来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微顿。
　　宁慕衍握着白色棋子，未去接青墨的帖子：“什么事？”
　　“说是做了雅集，请府城里的读书才俊一聚。”
　　宁慕衍未动声色，心下却不免冷笑，这般大张旗鼓的，倒是更陛下选妃一般。
　　“便说我偶感风寒不易出门，去拒了，以后边府做东的邀帖都不必应。”
　　青墨应了一声后退了出去。
　　宁正裕偏头道：“哥哥不喜这边家？”
　　“该你落子了。”
　　“噢，噢！”
　　白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见着宁慕衍最后的处理，抿了抿唇，又摸了几颗栗子继续剥，兴致更高了些。


第36章 
　　宁正裕在抵暮园里待了大半日的时间,中午在园子里同宁慕衍吃了午饭，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心中高兴，步子也轻快,到惜锦园时恰好看到出门回来的谭芸。
　　“母亲。”宁正裕行了个礼,道：“母亲瞧着兴致不错,今日初雪出门的集会定然是十分和心意。”
　　谭芸气色瞧着挺好：“你倒是眼尖儿。今儿雅集里边府的夫人也前来，母亲与她同席，倒是相谈甚欢。”
　　宁正裕知道这边家来了府城炙手可热，母亲能与之结交她定然高兴,只是想着见今日宁慕衍并不多待见边家，他道：“母亲集会高兴是好事,只不过听闻边家而今风头很盛,母亲还是与之淡水之交为好，以免小人妒忌生出事端来。”
　　“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谭芸斥责了一声，边家前途无量,若是她与之交好，以后自然也少不了的好处，旁人也不敢再瞧轻她一个寡妇。
　　两人一并回园子，进了园子谭芸才想起问：“你这是去了哪儿？莫不是今日也出门会友了？虽说是此次过了院试，距离乡试还有两年,可也不能就懈怠不务正业。”
　　眼见谭芸又要说他读书不用功，宁正裕道：“昨儿夜里温习功课到半夜,儿子今日才得闲。且也并未有出门，只是去抵暮园里了。”
　　闻言谭芸更是不悦：“没事怎总往那头跑。”
　　“我与长兄是亲兄弟,常来常往自是应当啊。”
　　谭芸觉得自从宁正裕院试过了以后便屡屡亲近宁慕衍,素日里说他好话的次数也愈发的多，她不免道：“便是亲兄弟之间,那也应该要把握些分寸和距离。再者他母亲……”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罢了。”
　　这倒是勾起了宁正裕的好奇心：“母亲有话尽可说完。”
　　“我本不欲与你说这些的，可是也不想你蒙在鼓里。”谭芸徐徐道：“昔年你父亲和先夫人感情甚好，一次宠幸了你姨娘生了你，先夫人哪里肯看着自己的丈夫分了心给旁人，否则好端端的她如何就过身了。”
　　谭芸说的不明不白又意味深长，宁正裕闻言眉头一紧，他抬头看了谭芸一眼。
　　谭芸尚且不知宁正裕心中所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触动了他的情肠：“傻孩子啊，你还一口一个长兄的叫着他。”
　　宁正裕没有说话，昔年他姨娘过世的时候谭芸尚且还没有进宁府，她如何知道那时候的事情，再者姨娘在世的时候他被养在姨娘身边，正夫人一应衣食上从未苛待短缺过他们母子俩。
　　他早知父亲和正夫人感情甚笃，为此父亲少有去看姨娘，可正因为如此，正夫人还心怀愧疚，对他和姨娘更加厚待照顾，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正夫人叫去同长兄一起受学开蒙。
　　若是要说正夫人害姨娘，他怎会相信，姨娘在世之时，还曾常说是她对不住正夫人，要他感恩夫人。且说一个人的善意可以伪装，但是正夫人并没有要害人他们母子的理由。
　　一则是正夫人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二则父亲也并不宠爱他和姨娘，方方面面对其都没有威胁，又何必出手暗害。
　　正因为而今清醒的知晓这些，他不免觉得谭芸很是陌生，这几年谭芸把他记在名下，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可是也时时再吹耳旁风，他从未曾多想，可今朝实在是让他有些听不进去了。
　　但他并未开口说什么，只道：“母亲，我先回书房了。”
　　谭芸欣慰一笑：“去吧。”
　　…………
　　腊月是隆冬了，白蔹越发的不怎么爱出门，除却那两日去南门寺摆摊，他几乎没再出去过，倒不全然是因为他怕冷，是既要照料老太太的身体，又得顾佑着齐府的顾微颜。
　　这日白蔹配好了给顾微颜的药，正想叫青墨派人给齐家送去，听见三棱道：“少爷先前出门去了。”
　　白蔹噢了一声，又收回药去，临近年节了，宁慕衍也忙碌：“那待会儿少爷回来了你同我说一声。”
　　“好。”
　　白蔹忙了一上午，总算是歇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口热汤，道：“难得是二少爷那个话精也没过来。”
　　三棱闻声道：“惜锦园里今日来了客，二少爷应当是在园子里会客走不开。”
　　白蔹随意问了一句：“谁来了？”
　　三棱道：“奴婢听说是边家的夫人来了，近来咱们夫人和这位边家夫人走的近，一月里要见三五回呢，今儿便上门来了，跟着来的还有边家小公子。”
　　白蔹闻言端汤的手一顿：“边代云也来了？”
　　三棱有些惊讶白蔹怎么知道边小公子的名讳，白蔹自知有些失态，连忙道：“先时和少爷出门碰见过。”
　　“噢。”三棱也没多想，又道：“听说边夫人还要在这边用午饭，惜锦园里的厨子急三火四的，门房说大清早的厨子就出去买了好菜回来。那边夫人不单在惜锦园里，还带着不少礼前去拜见了咱们的老太太，奴婢先前去给老太太送药，见着人正在那头说笑。”
　　看白蔹听的认真，他便更有兴头说下去：“奴婢见老太太像是还挺高兴的，气色也好，一个劲儿的夸着边小公子。本是想多听两句，康妈妈就叫奴婢回来了。”
　　白蔹浑然不觉的掐住了手指，三棱问道：“公子，这边家前来如此热络，同夫人交好来往密切也就罢了，竟还前去拜见老夫人。”
　　说着，他低下去了声音：“莫不是这边家也在打大少爷的主意吧？”
　　白蔹嗫嚅着唇：“兴许吧，少爷尚未成亲，是府城翘楚，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哥儿的人家自是会有些心思的。”
　　三棱担心道：“要是正如此，少爷也看上了边家，不知大少爷成亲以后府里进了管事人，咱们的日子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好过。”
　　“不过幸好今天少爷不在府上，若是在家里，指不准儿还要来见少爷的。”
　　白蔹有些心不在焉的，三棱回头见着他脸色有些差：“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整日在屋里，炭火烤着精神都不好了。”白蔹忽然站起身：“我出去走走，要吃饭了回来。”
　　白蔹逃难似的出了抵暮园，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廊子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不知自己的情绪为何会那么失落。
　　“宁府这园子当真是建的雅致，这走瞧着，景色可真是目不暇接。”
　　“你要是喜欢以后常过来坐，我啊，整日寂寥的很。”
　　“我可不是个爱虚晃的，你这么说以后我可就自个儿跑来了啊。”
　　白蔹听到说话的声音，好似是从对面廊子传过来的，声音正往这头来。他心中紧张起来，赶忙越过廊子的凭栏，蹿到了花园里，躲到了一处假山后头。
　　不多时，他便见着主子仆役一群人乌泱泱的走了过来，是谭芸正在和边家夫人说笑，陪同的是边代云。
　　边代云虽未曾说两句话，谭芸和边夫人却是有说有笑，白蔹不由得想起昔时谭芸也颇为喜欢边代云，与边家来往的十分密切，倒是比宁慕衍一个做女婿的前去边家还去的勤一些。
　　白蔹看着一派颇有些婆贤媳孝的场景，不由得出神，未曾注意到身后的声响，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你躲在这儿看什么呢？”
　　白蔹一个哆嗦吓了一大跳，见着是宁正裕时稍稍松了口气。
　　“我在这儿收集雪水。”
　　“家伙什都没拿，你就靠手捧啊。”宁正裕哼哼了一声，旋即又凑近了白蔹一些：“是在偷看边家公子吧？”
　　“啧啧啧，你瞧瞧人家的家世，瞧瞧人家的品貌，再瞧瞧人家的气派……”
　　然后宁正裕上下打量了白蔹一眼。
　　白蔹抿了抿唇：“世家公子，自是如此。”
　　宁正裕道：“那你还不赶紧放弃！”
　　“我放弃什么，又没跟人争，没跟人抢，勋贵人家便了不起都不让小老百姓活了不成。”
　　白蔹指甲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宁正裕还想跟白蔹斗两句嘴，今儿边家的人过来，他被圈在园子里陪客可累死他了，一个边夫人自来熟的像宁府是她家一般，那个边代云则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瞧不起，谁也瞧不上的模样，偏母亲还说他端庄，怪不得哥哥都不愿意应边家的邀约。
　　他看着白蔹的脸色不大好，道：“你不会生气了吧？”
　　“哥哥都不待见他们边家，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白蔹见着人走远了，从花园里回到廊子上：“我生气什么，先回去了。”
　　“哎呀，我真就随口说说，他哪能跟你比呀，说家世以前也就是个州县芝麻小官儿，不过是靠着姐姐才起来的，什么也不会还端的极高，谁都瞧不起，还不如你呢。”
　　“你看你医术好，脾气好，胃口也好……”
　　“……”
　　白蔹加快了些回去的步子。
　　回到天门冬，白蔹说自己出去冻着了，午饭也没吃两口便躺到了床上。
　　他睡不着，四肢也没有多少力气。
　　也曾觉着今生今世有些事情或许会不一样，宁慕衍至少现在是不喜欢边代云的，可是而今看见逐步像宁家靠拢的边家，让他觉得有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感在逼近。
　　这无疑是在对他沉迷于宁慕衍待他的好，想要逃避事情结果得过且过的警示。
　　小年后，白蔹把老太太几日的用药安置好，又给齐家送了药，他收拾了东西，在府城里买了些年货，准备着回家去过年。
　　宁慕衍知道他念着家，虽然也想他在自己身边过年，可到底还是没有留他。
　　临走前，宁慕衍给了白蔹不少的压岁钱，让他回去过个好年。
　　“谢谢少爷。”
　　“雪路难行，我还是让刘大套了马车送你回去，到时候过了初五再来接你回来。”
　　“都听少爷的安排。”
　　宁慕衍觉得白蔹这几日有些不大对劲，倒是也未曾有躲着他或者是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性子总一味的淡淡的。
　　他也问过，只说是想他爹了，想早点回家过年，以前都没有离开过家里这么久。
　　为此他只好提前给他放了年假，让他回去好好待几日。
　　午饭吃了以后，白蔹就坐着马车回家去了。
　　宁正裕提着个食盒突突跑到大门口时马车已经走远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站在远处目送白蔹离开的宁慕衍看见他，唤了一声。
　　“哥哥？”
　　“你过来送白蔹？”
　　宁正裕道：“是啊，我带了一个烧鹅，还说让他拿回去吃呢，没想到跑这么快。”
　　他握着手里的食盒，难免失落。
　　宁慕衍瞧出异常，不由问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宁正裕有点不敢去看宁慕衍的眼睛：“嗯……前些日子我就同他说笑了几句，没成想他真往心里去了。”
　　宁慕衍凝起眉：“说什么了？”
　　“没什么，前些日子我就同白蔹调侃了几句。”宁正裕挠了挠头，说好了要保藏白蔹的秘密，他就没有提边家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吵了两句。”
　　宁慕衍正色道：“你以后别总欺负白蔹，他是一个小哥儿。”
　　宁正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白蔹到家时，姜自春正在做饭，看着他回来了，欢喜的很。
　　一晃便是几个月没有回来，可不高兴。
　　白蔹赶紧钻到屋里去，乡下总归是比不得城里的条件，各个院子好赖碳的烤着，整体都暖和不觉得多冷，回了村里，除了灶房，哪哪儿都冷。
　　不过再冷，见着姜自春他心里也是暖的，他搓着手去灶下帮忙烧火。
　　“这朝可以回来好几天，爹给你做些好吃的。”
　　白蔹好笑道：“我不在这些日子，爹都会烧饭了。”
　　“烧饭可是一直都会的，只不过没有你娘手艺好，也不如你。”
　　白蔹丢了一块柴火到灶里：“爹，我在南门寺摆摊儿招揽了好些人，做的药也买的人多，还有大户人家请我去看诊。”
　　“这是好事啊，我前儿上城里去药堂里也听到有大夫说起此事。”
　　白蔹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开个医馆，爹可以和我一起去城里管着医馆吗？”
　　姜自春怔了怔：“好好的，怎突然想开医馆了？”
　　“我一直便有这个心愿，先前去宁府也有这个打算，而今自己医术也得到了认可。”白蔹道：“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宁府吧。”
　　姜自春闻言看着白蔹：“是在府里过得不好吗？”
　　没等白蔹回答，姜自春便道：“大宅院里不简单，你定然是吃苦了。”
　　白蔹沉默的看着灶里的火光，在府里其实也没有过得不好，但他不想往后再像以前一样，如此倒是不如早些坦然离开。
　　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他心里也早有决断。
　　其实不管他爹答不答应去城里开医馆，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是要在城里开的。
　　如此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能大大方方同宁慕衍说自己离开的原因，不会让自己太过狼狈。
　　但是若他爹也能一起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白蔹心里也知道，爹舍不得的不单是这么多年的乡亲之间的情谊，最要紧的是他觉得这里是娘土生土长的地方，他不想离开。
　　他爹这么多年有自己的坚守，自己如何能强迫他，幸而是城里村子也可常相见。
　　“爹，其实您便是留在村里……”
　　“爹和你一起去城里开医馆。”
　　白蔹楞了一下：“我自己也能做好，爹不必勉强自己去城里，此番回来只是想告诉爹我的打算。”
　　姜自春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听着自己说：“爹年轻的时候是个游医，前半生漂泊，直到遇见你娘才安定下来，这些年是也为着你娘守在此处。可是直到你去了宁府，爹才知这些年能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身边有你在，从也未觉寂寥。”
　　“而今你想去在城里开医馆，爹定然还是要与你一块儿。左右城里到村里也不是要三五日才能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的。”
　　白蔹闻言心中感动，看着姜自春红了眼眶。
　　过年这几日空闲着，白蔹便和姜自春趁着去城里的药堂子进药，顺道就去看了看城里的铺面儿。
　　若是要买下铺子的话，那他攒的钱不够使，但是租用个铺面儿，以后进货药草一类的，倒是够周转大半年的时间了。
　　原也以为要攒上三两年才够，到底还是得靠着给大户人家看诊，一次给的赏钱便不少。
　　先前给顾微颜看诊，经过这么些时间调养着，她觉得身子有明显好转，便又把他引荐给了自己的手帕之交，他又跑看了几个大户人家，零零散散的赏钱已经攒了好些。
　　白蔹有意在离梨花苑最远的城南的街上选了一个还算宽敞的铺子交了定金。
　　办完这些事，白蔹感觉心里又有了些着落，一改先时的沉顿，又活泼了起来，欢欢喜喜的跟姜自春过了个年。
　　初五，白蔹回到了宁府。
　　新年府里的主子都忙着走亲访友，不比年前清闲，白蔹回去的时候还以为府里没人，没曾想宁慕衍在园子里。
　　“回来了。”
　　白蔹背着小包袱点了点头：“少爷没有出门吗？”
　　宁慕衍摇了摇头，像是在园子等了好久一样：“二月便要进京会试了，为此推了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
　　白蔹应声，是快要会考了。
　　他们府城距离京城不远，用不着太早出发，且又本是官宦世家，出门车马相随更是快，也就不必像那些远京的贫寒学子，早的从去年底就开始准备着进京赶考。
　　不过即便是隔得近，白蔹估计宁慕衍二月初就要出发，路上要三五日的时间，到了京城也还得简单的休整一下。
　　白蔹意识到，如此，他就要在宁慕衍前去应考之前离开宁府。
　　“路上有些累，我先回屋了。”
　　白蔹没看宁慕衍的脸，匆匆转身回到屋里，他放下包袱，坐在凳子上有些出神。
　　昔年宁慕衍便是一路高中进入仕途，举家搬进京城那一年，边代云的姐姐伶妃求了恩典，皇帝亲自赐婚。
　　那场婚礼声势浩大，便是如今回忆起来都是不绝于耳的炮仗声。
　　白蔹曲起手指，昔年他躲在角落亲眼目睹这场婚事，而今，断不可再如此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在发冷，双手圈住了自己，他在心底宽慰自己，万物复苏，春来之前总是会格外的冷，冷过这一茬便是山花烂漫之时，一切就都好了。
　　宁慕衍站在天门冬的门口，看着屋里的人，静默的像一座雕像，直到看着的那个人起身进了里屋，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白蔹这一个月里跑的很勤，比昔时的每一天都要忙碌。
　　他忙着去给顾微颜看诊，去老太太的园子里一字一句，手把手的教康妈妈和宝安堂的奴婢如何掌握熬药的技巧，又还抽空出去看他的医馆装整进度。
　　宁正裕几次来找他都没见他得闲，埋怨着离开。
　　如此忙碌着到了正月底，铺子那头叫他前去看看。
　　白蔹一早起来，连摊儿都未曾去南门寺出，急匆匆的就跑去了城西。
　　“姜大夫，您看看这招牌刻的好不好？烫金的，气派的很。”
　　白蔹赶到的时候，发现他爹比他还早到，父子俩一人一把钥匙，谁空了都能来瞧瞧。
　　他突突跑过去：“爹你怎这么早？”
　　姜自春道：“早前听木工师傅说这铺子不算老旧，以前是卖布匹的，只要简单改制就能做医馆了。今儿我把家里攒的药草一并带上来，顺道前来看进度。”
　　他说着也十分高兴：“方才爹在里头转了一圈，好的很。”
　　白蔹闻言赶忙跑进了铺子，他们这铺面儿只一层楼，但是宽敞，后院里有两个小房间，可以住人。
　　前院就是大铺子，又劈了两间屋子分男女做私诊室，另外便是基本的两个坐诊台，结账拿药的前台，高大贴墙的药柜。
　　“小姜大夫，您瞧瞧有哪里不合适的，我再给您改改。”
　　白蔹连连感激：“满意，都挺好。谢谢师傅。”
　　“您这说的哪儿的话，先时若不是您给我娘子看诊，我娘子身子还不爽利呢。这朝听说您要开医馆，大伙儿听了都高兴，能过来给您装整铺子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儿。”
　　白蔹见木工师傅这么说，虽然他不记得他的娘子是因什么病症来看诊的，他心里还是十分高兴，趁着机会便道：“以后不单是娘子哥儿能来看诊，我爹以后也会在医馆坐诊，他精于骨科外科。”
　　“好啊！以后我们都上您这儿来。”
　　白蔹的笑容落不下，看着外头挂上的烫金姜氏医馆的招牌，他心中更是觉得妥帖。
　　送走木工师傅，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白蔹站在柜台前，整理他爹带来的药材的时候，躲在柜台角落里轻轻摸了摸那张写着小姜医摊的小招牌。
　　他抿了抿唇，往后可能就用不上了。他小心将它折叠好放在了自己医药箱的最底部。
　　白蔹觉得今日前所未有的高兴，他和他爹从此以后可以在府城经营自己的小日子，可这般的喜悦下，却还是掩盖不住千丝万缕的失落。
　　回宁府的路上，白蔹想，自己同他开口时当怎么说呢，怎么才能表现得冷静自持呢？
　　“小姜大夫！”
　　正当他晃晃荡荡的走着时，一辆马车忽而在路边停下，车窗里凑出个美丽的女子。
　　“齐太太？”
　　“小姜大夫今日可空闲，想请您到雅肆一聚？”顾微颜很期待的看着他：“想好好答谢你一番。”
　　白蔹眉心微动，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


第37章 
　　“我……有身孕了。”
　　白蔹闻言露出诚心的一个笑容,虽然隐隐有猜到，倒是确切的听到顾微颜说出来时，他还是很高兴。
　　顾微颜轻轻抚向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虽是举止庄重的世家夫人,而下还是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其实先时我和夫君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我身子弱，福薄，那孩子没能留下。为此我消沉伤心了许久，身子更是不好了,只怕自己再怀不上孩子，幸而是小姜大夫悉心照顾调养身子,这才有了这个福气。”
　　白蔹笑着问道：“几个月了？”
　　“才一个多月,还小。年前的时候发现身子有些不对劲，先时有过身孕的经验，这便去请了脉,果然是有了。”
　　顾微颜道：“我这身子在小姜大夫的调理下感觉比先前已经强健多了，我觉得这次应当没问题，以后还得请小姜大夫费心。”
　　“这是应当的。”
　　顾微颜觉得白蔹很好说话，也觉得同他还挺谈得来，便多说了几句：
　　“其实我出身武官家,虽父亲的官阶同公爹是相差无几的，可夫君家中世代读书人,是不多瞧得起粗鄙莽夫的武官。我同夫君虽从小青梅竹马，但能真的走到一块儿,也经历了不少事情。”
　　“昔时我以为和夫君成亲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成亲以后许多的不如意并不比在一起前的磨难少。不过夫妻同心，便是有再多不顺,携手也就一起过了，好在现在是有了这个孩子，夫君前去赶考也可放下些心了。”
　　白蔹见顾微颜如此一番推心置腹，很高兴她信任自己，可是又不得不感慨，像是这样出身的女子尚且不如意，又更何况……他端起身旁的一杯羊羔酒，一口喝了干净。
　　顾微颜见此，感觉白蔹有点消沉，转而道：“瞧我，说这些倒是让小姜大夫误会。其实我想说的是，只要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吃一些苦也是无妨的，至少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已经比那许多并没有任何情分而在一起的夫妻要幸运许多了。”
　　白蔹道：“我明白齐太太的意思，能在一起已经胜过许多不幸，只要彼此的心是一块儿的，吃一些苦又算什么呢，人活一世，谁又不吃苦。”
　　而有的人既没少吃苦，却也不得和自己想要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白蔹越想越发情难自禁，本就不胜酒力，还喝了大半壶的羊羔酒。
　　顾微颜想拦也不好拦，以为是自己的几句话触动了白蔹的情肠，到后头发觉他是本就心中郁结，看着人如此她不免心疼，索性道：“小姜大夫心中有事，不妨一醉方休，你尽管放心，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去。”
　　“多谢齐太太。”
　　白蔹本已经脑袋昏沉了，听到这番话，更是肆无忌惮的把酒往嘴里灌。
　　“三棱？今日你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宁慕衍在园子里看见在扫地的人，不由上前问了一句：“生意不好么？”
　　三棱见着宁慕衍，连忙恭敬行了个礼：“今日奴婢和公子并未有去南门寺。”
　　“今日白蔹不是休沐吗，且是月底了。”
　　“公子说姜大夫今儿要来城里，所以不去出摊。公子是和姜大夫父子团聚，奴婢便没有跟着前去。”
　　宁慕衍闻言眉心微动，以前姜自春上城里来看他，他也不会耽搁去南门寺摆摊，他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是自从先前正裕说和他吵了架便如此奇怪了，他不由得拧起眉头，只怕是姜家出了事。
　　“你可知道公子是在哪里见姜大夫？”
　　“好似说的是城西。”
　　宁慕衍神色一变，城西那么远，城门在城西和城东的中央，要见面也不必跑那么远去。
　　他当即便出了门。
　　人是在朱雀街找到的，齐家的马车拦住了他，顾微颜把已经昏昏沉沉的人扶了下来。
　　“小姜大夫许是心情不好，我在城西碰见他，本是想邀小姜大夫吃点东西，没成想他竟喝多了。”
　　宁慕衍连忙扶过人，把白蔹塞到马车上。
　　“多谢送他回来。”
　　“客气什么。”顾微颜道：“还是先带小姜大夫回去醒醒酒吧。”
　　宁慕衍道：“那我便先行告辞了，改日登门致谢。”
　　顾微颜看着宁慕衍难得的担忧神色，不由得多看了人一眼，她心里多少有了一点评断。
　　看着宁家的马车走了，她才回车上去。
　　宁慕衍把白蔹带回了府，他冷着一张脸，把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绵绵的白蔹扶进抵暮园，看着喝的双颊坨红的人，心中不免生气。
　　“出去喝这么多像什么话，便是要喝关上门在家里喝还不成？”
　　眼见着人浑身瘫软无力，跟挂在身上的丝绸一样要往地上滑，他又心疼的叹了口气。
　　宁正裕突突跑到园子，老远看见两人，正想说白蔹回来了，话到嘴边还未说出口，就见着宁慕衍一个矮身拦腰把白蔹抱了起来。
　　他登时脑子里轰然炸开，原地怔住，半晌后才赶忙蒙上眼睛背过身去，心里噗噗乱跳，看见几个过来的丫头，连忙挥手把人打发去了别处。
　　宁正裕吸了口冷气，自己究竟看着了些什么！
　　“哎呀！”
　　他咽了口唾沫，直摇着头，魂不附体的又原路折了回去。
　　宁慕衍把白蔹抱进了天门冬，怀里的人突然埋到他胸膛前蹭了蹭，他压着眉头：“知道我是谁嘛？逮着个人便乱蹭。”
　　白蔹打了一个酒咯儿：“我知道。”
　　“你是大少爷，是宁慕衍。”
　　说完在他身上深吸了口气，又蹭了蹭：“我记得这个味道。”
　　宁慕衍见他已经这样了还分辨的出自己来，眸色不免又柔和了下来，他温声哄道：“以后我不在身旁不要喝那么多酒，知道了吗？”
　　“你不总不在身旁吗……小宁大人公务繁忙，嗝~是没有时间陪我的。”
　　宁慕衍闻言后脊一僵，脚下忽然像被什么缠住了一般：“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什么了我？”白蔹醉眼朦胧，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他有些不确定的伸出了手，摸了摸宁慕衍的喉结，又跟着往上捧住了宁慕衍的脸：“夫君，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高兴啊？”
　　话毕，白蔹又把手垂了下来：“真笨，小宁大人总板着个脸，哪里看得出来高不高兴啊。”
　　宁慕衍看着怀里神志不清的人，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紧紧凝视着白蔹，眉头几番压紧，可却像是什么堵住了咽喉，竟叫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番震惊，不亚于他在饮春楼醒来时，看见在床上的白蔹。
　　怪不得，怪不得他觉得他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且有些行为让他捉摸不透，而此时，一切又都明朗了起来。
　　原来……他们竟然一样。
　　宁慕衍心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乱过，宁家落败没有，流放边疆也不曾，唯独是眼下。
　　他喜极，庆幸他什么都记得，却忽然又担忧，担忧他什么都记得。
　　“白蔹……”
　　他颤抖着话还未说完，白蔹胃里翻腾，呕的埋到了他怀里。
　　……
　　翌日，白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脑袋钝痛的厉害，是醉酒的后遗症。
　　这味道很不舒坦，胃里也感觉火辣辣的，他撑着身子爬起来，准备去弄点药吃，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亵衣，且他明显记得不是昨日穿的那套。
　　白蔹顿时心中一慌：“三棱！”
　　“公子醒了？”
　　白蔹急忙薅开床帘，他试探着问道：“我的衣服……”
　　“噢~这是奴婢给公子换的。”
　　白蔹闻言长松了口气，一下子又倒回了床上：“昨儿是齐太太送我回来的吧。”
　　“是少爷接公子回来的啊？公子不记得了吗？”三棱道：“昨儿公子醉的好生厉害，少爷扶公子进来后，您还吐了少爷一身呢。”
　　白蔹立马又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你说是大少爷带我回来的，我还吐了他一身！”
　　三棱也挺难为情的点了点头：“索性少爷并没有生气，还让奴婢给公子换了衣服擦洗了身子。”
　　白蔹伸手捂住了脸，太丢人了。
　　这辈子可都不要再喝酒了，殊不知此次已经连带着把上辈子的脸也一并给丢了。
　　他问了三棱昨日的一些细况，三棱也只看见宁慕衍带他回来扶回了天门冬，进来后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他又吐了。
　　白蔹却总觉得其间好似宁慕衍还抱过他，轻飘飘的，他也记不清究竟是自己喝多了脑子轻飘飘的，还是宁慕衍真的抱过他，但是他好像还跟宁慕衍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想不清楚，苦恼的挠乱了头发。
　　一头栽进了松软的被子里，这下他要如何去跟宁慕衍开口自己要离开宁府的事情，当真是怒其不争。
　　白蔹自觉丢人，装病在天门冬里躲了几日，宁慕衍也十分配合的没有硬要进来看他。
　　他觉得有些奇怪，这好似不是宁慕衍的作风，如此他觉得定然是醉酒那晚同宁慕衍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如此他也不想看见自己，这是最合适的说辞。
　　而下不单是他和宁慕衍避着不见，就是总爱往天门冬跑的宁正裕这几日也跟背拴住了一样，再没巴巴儿的跑来抵暮园了。


第38章 
　　白蔹左挨着,右挨着，临到了宁慕衍要到京城的前夕。
　　他瞧着园子里的下人都忙慌慌的，都赶着在给宁慕衍装整收拾此行去京城要用的东西。他知道是再不能等了,否则就只有去老太太那儿请辞了。
　　不过每次临到宁慕衍的屋门前,他又抬不起手敲门。
　　白蔹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开春时节变换，他自个儿都把身子都给折腾坏了，近来都有些风寒的症状。
　　昨晚上熬了一剂浓浓的汤药,他给炉子生了火，把药放在了炉子上温着。
　　又去提了几桶热水进屋,倒进了浴桶里,放了两个草药包进去，他准备泡个药浴驱寒气，也能早些好起来。
　　今儿三棱不在,他就只有什么都自己干了。
　　白蔹有点心不在焉的去把门给栓上，脱了衣服泡进了浴桶里。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去找宁慕衍给说明白了，待着那头收拾东西忙完，他整好过去说清楚。
　　想着他便懊恼的敲自己的脑袋,好端端的去喝什么酒，当真是误事。
　　草药浴泡的他昏昏欲睡,几日未曾休息好，倒让他在浴桶里半眯睡了过去。
　　“虽会考已经开春,但是那阵儿倒春寒,在贡院里必定冷的很，我去布庄里让做了两件厚绒甲子,哥哥会考的时候就穿在外衣里头保暖。”
　　宁正裕眼看宁慕衍要走了，今日也抱着东西过来。
　　“好。”
　　宁正裕道：“祝愿哥哥金榜题名。”
　　宁慕衍应了一声。
　　宁正裕忽而就找不到话说了，但是站在屋里又不肯走。宁慕衍自是也发现了他这些日子的异常，问道：“你有话想同我说？”
　　几番犹豫，宁正裕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哥哥是喜欢白蔹吗？”
　　宁慕衍闻言眉心一动，深看了宁正裕一眼，他不想做任何否认：“是。”
　　虽心中早隐隐有了答案，但宁正裕得到这个答案时还是怔了怔，他心里担忧，语气不稳：“可是、可是……”
　　宁慕衍反问：“白蔹他不好？”
　　宁正裕道：“他是很好。可是他出身微寒，祖母怎会答应呢？”
　　宁慕衍耐心道：“正裕，如果哥哥不能和白蔹在一起，那这辈子都不会再觉得任何事情有意义，你觉得他出身不好，可出身好的你觉得便真的好吗？像是母亲近来走的颇近的边家。”
　　“你可知边家不单在同宁家走动，同时也和家中有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人家走动，边家在押宝，谁更出色便选定谁家，你觉得若是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后果是什么？”
　　宁正裕蹙起眉头。
　　宁慕衍忽然矮身扶住宁正裕的双肩：“我去京城以后，你要替哥哥照顾白蔹，如此哥哥在京城也可安心，好吗？”
　　宁正裕看着宁慕衍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不管哥哥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哥哥这边。”
　　宁正裕从宁慕衍的屋里出来时，人还有些恍惚，他实在是没有搞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前些日子还是白蔹暗搓搓的惦记着他哥哥，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哥哥非他不可了？
　　他手段未免也忒高了些，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哥儿。
　　不过既然哥哥都这么交待了，他也承诺下来，也会言出必行。等哥哥去京城这时间里，他得多给母亲说说，让她少跟边家来往了。
　　仗着自家现在身受皇恩便这般挑选，凭什么他们宁家要任着他们挑。
　　正想着，他发觉也好几日没找白蔹了，今日怎么也得去说两句讨人嫌的话呛他，他给哥哥下的迷魂药可让他梦想成真了。
　　转身准备进天门冬去，他才到门口就见着内里冒出一股黑烟来，宁正裕赶忙喊了一声：“走水了！”
　　先出来的是宁慕衍，一眼看到是天门冬着火时，他径直冲了过去。
　　“白蔹！”
　　宁慕衍一边拍敲门一边唤人，发现内里好似已经锁上了。
　　一阵恐惧自四骸传来，宁慕衍又奋力推了门。
　　从里栓上的门只晃动了一下，却并推不开，就像是在无数次的梦里，他都冲到门口，用力的在推门，可在梦里是如此无力，一次又一次的推不开那道被锁上的门。
　　直到看着大火把门吞为灰烬，宁慕衍从噩梦中醒来，惊魂未定，随后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
　　宁正裕担心内里的情况，但是看见宁慕衍近乎狰狞的神色，眼下他倒是更担心他哥了：“哥哥，这烟不大，许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宁慕衍后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冲上去一脚蹬到了门上，一次又一次，直到门板嘭的应声倒地，宁正裕看着像是疯魔了的人吓了一跳。
　　宁慕衍却是片刻不曾停歇，径直踩在门板上冲了进去，宁正裕后知后觉，赶紧也跟了上去。
　　“少……少爷……”
　　白蔹看着闯进来的人已经傻了眼，他才从浴桶里爬了起来，见着后院里冒起烟，匆匆披裹了一件衣裳就赶紧去收拾。
　　罐子里的药昨儿被三棱倒到了碗里，他热药的时候心不在焉的，竟是没注意到内里已经没有什么药汤了，罐子放在炉子上药被煨干，结果炸开火星子溅了出来，把堆放在地上的干药草给点燃了。
　　草药杆子受潮不如何燃的起来，便冒出了一大股浓烟。
　　他听到声音就赶紧起来处理，又闻外头有敲门声，正要过去说没事了，便见着门被直接踹烂，宁慕衍冲了进来。
　　“我……”
　　话还没说完，站在屋里看着他的宁慕衍眼眶发红，忽然几步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在后头的宁正裕见着白蔹披头散发的样子显然是刚刚在沐浴，他哥也没管人衣衫不整，冲过去两个人就贴在了一起，他倒吸了口冷气没敢细看，赶紧又蒙上了眼睛背过身去。
　　见着仆役们提着端着水来要灭火，他又赶紧挥了挥手：“下去，下去，都下去，没事了。”
　　宁正裕觉得自己当真是为这两人操碎了心。
　　白蔹仰着下巴感觉身前的人把他勒的很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他刚才好像看到宁慕衍哭了……
　　他后知后觉的轻轻拍了拍宁慕衍的背：“我……我没事。”
　　白蔹的声音很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似害怕声音太大会吓着抱着自己的人一样。
　　事实上，宁慕衍便是沉浸在了往事之中，一时间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那一年时至盛夏，流放队伍进入了岭南地界，宁慕衍松了口气，经过一路的跋山涉水，总算是要抵达目的地。
　　虽然目的地并不是什么适合安居的好地方，但一路上白蔹都在鼓舞他，以至于他也开始期待起岭南安置下来的生活，褪去功名利禄，最在乎的人就在身边，好似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没想到一进入岭南地界便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岭南时逢大旱，粮食欠收，接连又起了虫疫，不少人感染了疫病，四处都是被城里驱赶出来的病患，一路上尸体横陈。
　　白蔹一早嗅到气息不对，在初入岭南地界的地方置买了不少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经行途中，他们队伍里的一个官役也不甚染上了疫病，紧接着一个传染一个。
　　白蔹日日忙碌煮着防疫的药，总是最先端来一碗让他喝，越是往目的地走，路上因病疫而死的人便越发的多，他们的药也越来越少。
　　所幸是他们一路加紧时间赶路，在药用尽之前，总算是就要到了岭南城。
　　进城前一夜，宁慕衍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一路艰险，他和白蔹相互扶持走到现在，随行之人而今已所剩无几，幸好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那天夜里，宁慕衍爬上城外的一颗老树，提着一串从树顶上摘下来的一串迟荔枝，他踏着一夜星河去找白蔹。
　　他回想白蔹曾为了鼓舞他，笑对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等到了岭南，别的不提，至少是可以吃到上好的荔枝的。
　　宁慕衍不由得笑，他真是自己见过最贪吃的人了。
　　他提着荔枝，心中很高兴，又有些忐忑，他本来是想等到进城安定下来以后再说这些的，可是他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想去告诉白蔹，在天牢的时候他问他的话，其实他不是说的真心话，他想重新再回答一次。
　　等进了城里，一切都安顿好了，就如他所说的，自己去求个教书先生的差事儿做，而他就在离书院最近的地方找个医馆当坐堂大夫。
　　宁慕衍嘴角有笑，他今天想把心里补充好的后半部分生活告诉白蔹，等安顿好了，每日书院下了学，他就去医馆门口等他，两人便载着暮色黄昏一同归家。
　　天长日久，他们还要有两个孩子……
　　可这天底下，来日方长并不长，有些机会错过了，意外便可能再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宁慕衍远见着刺眼的火光，像是旷野的风火，噼里啪啦的燃着。
　　他发了疯一样不顾阻拦前去推门，屋里大火一片，灼热的能把人皮肤烫坏，他不敢想白蔹就在大火深处。
　　他拼命的想去把他救出来，哪怕自己也被烧死在那又算什么，至少和他是死在一起的。
　　可终究没有说出口的话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他连那个人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一把火连带着把他的心也烧为了灰烬。
　　从此以后，宁慕衍的梦里永远有一道门，还有无法阻挡的火势和噼里啪啦摧毁一切的声音。
　　他想，让他遇见又让他失去，给了希望再夺走，这应该就叫做报应和惩罚。
　　……
　　白蔹感觉抱着他的人一直在颤抖：“……少爷？”
　　“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是为了惩罚我毁了你的一生，把你困在方寸之间，还是为了惩罚我嘴硬，口不对心……”
　　白蔹听到沙哑的呢喃，一夕之间忽然忘记了呼吸。
　　“你……”
　　抱着他的人缓缓松开，两人四目相对。
　　一切好像都不需要解释，一切也都解释的通了。


第39章 
　　两人在桌案前对坐下,沉默了半响，屋里十分安静，两个人也在尽可能的恢复冷静。
　　白蔹垂着眸子,不过是一夕之间,他感觉近在咫尺的人比先时要熟悉了更多,毕竟是两世相识，曾经一起享过富贵，也一起吃糠咽菜过。
　　如此他倒是觉得现在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了，毕竟放眼天下,已经再没有第二个比彼此认识的更久更熟的人。
　　他张口径直道：“先时来府里前我便说了，不会一直留在府里,而今我想跟少爷请辞。”
　　“你要走？”宁慕衍闻言蹙起眉：“两世相认,你第一句话就给我说这个？”
　　“我只是不想多说些没用的，眼下我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这件事。”白蔹直视宁慕衍：“少爷都要去京城了，人都不在府城,左右也用不上我。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强人所难不答应我走吧？”
　　宁慕衍顿了顿：“年后你回来忙的不见踪影，便是一直在准备着离府的事情吧。”
　　“是。”白蔹毫不避讳：“我在城西盘了个铺子准备开医馆，而今什么都准备妥当了，我爹都已经开始坐堂,就等着我过去了。”
　　宁慕衍语气酸的明显：“你倒是动作快。”
　　他倒不是气白蔹在外面开医馆，而是气他竟然一点都没告诉他,这般偷偷摸摸的防着。
　　若是早些说了，他也能帮忙给他选最好的地段和铺面,府里多的是铺业,还能不够他选，哪里用的着巴巴儿去外面费心找铺子,还得自己花钱。
　　“谁人还不会为自己往后打算，为安身立命的事情而辛苦筹划呢。”白蔹道：“少爷不是也一直费心科考嘛。”
　　宁慕衍叹了口气，无论是有理没理，如今在人面前也都通通没理了，他觉得自己是说不过他。
　　“我去京城也不放心你在府里，你在外头的医馆也好，能做自己喜欢想做的事情，那边安心等我回来。”
　　白蔹瘪了瘪嘴，谁要安心等你回来。
　　“少爷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出来了，虽我们做过夫妻，但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与现在无关。少爷既是前世人，也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宁慕衍皱眉：“前世种种你不想提，那我便不说，可那晚同你说的话是认真的，我喜欢……”
　　“谁谁谁！谁喜欢谁了。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听。”白蔹耳根子发红，急急忙忙打断宁慕衍要说出的话：“你以前不是说了从来没有吗，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
　　“少爷大可不必觉得亏欠我，前世种种都是我自己选的，与少爷无关，不必再心怀愧疚了。”
　　宁慕衍道：“我是有愧疚，可我对你如此只是因为简单的愧疚吗？若是，我一开始便可以给你黄金百两，以此宽慰自己的良心不安。”
　　白蔹立马摊开手：“现在给也不迟。”
　　手心挨了一下打：“我的产业积蓄都在卧房前的柜子里，你要什么自己去拿，不许打岔。”
　　宁慕衍正色道：“昔时你问我有没有，我身在天牢，你要我如何回答？”
　　“宁家富贵荣耀我尚且未能给你承诺，难道要我在落魄之时才对你说有吗？难道要我在开口把你留下，继续耽误你的下半辈子？我还没有这么卑鄙。”
　　然而事实便是他说了那些绝情的话，还是耽误了他的下半辈子。
　　白蔹错开目光，搓着着自己的手指，道理他都明白，可昔年他卑微无势，哪里敢在别的时间去问宁慕衍这些话，虽知自己问的不合时宜，可是他觉得那是自己唯独能有勇气开口的机会。
　　然后还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此后在流放路上即便是同宁慕衍走的多近，他也再不敢开口。
　　而今宁慕衍亲口说出那时说的是违心的话，虽然已经太迟了，他还是微有安慰，昔时遗憾倒是少了一桩。
　　“若你所说是真的，后来流放我也决心相随，那么多日日夜夜，你怎也没说？”
　　宁慕衍垂下眸子：“昔时流放我一无所有，我没有脸面同你开口，可当我知你并非在意我富贵还是贫贱之时，我是想着等进城以后安顿下来再郑重告诉你的，但入城前夕，我还是没忍住想来同你说明我的心意。”
　　话到此处，宁慕衍声音有些发抖，转而问白蔹：“你呢，是不是也该让我知道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白蔹楞了一下，他原不想说这些事情，可是看着宁慕衍如此，他还是张了张嘴，说来也有叹息之意：“我……染上了时疫。那时候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大家必须马上进城，我日日给人煮药治病，早就知道城里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染了疫病的人进去的。”
　　为了保证城里人的安全，许多患了疫病的人也是从城中被驱赶，任其自生自灭。
　　当时他们的药已经用尽，盘缠也吃完了，他知道若是宁慕衍发现自己患上了疫病一定会在城外滞留，可是他们的条件哪里还容得下在城外停下，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怎么愿意拖累剩下活着的人。
　　他也很惋惜自己的命运，可是，那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可以彻底断了宁慕衍在滞留的念头。
　　其实他也有极其自私的想法，也许如此，宁慕衍会记得他更久。
　　事实就是，他目的达到了。
　　可是而今见着宁慕衍这样，他又心虚的无所适从，连忙蛮不讲理道：“方才不是才说了再不提前世的事情了，又提！”
　　“……”
　　宁慕衍得知真相，心中的痛只增不减：“若我当初坚定的不让你随我上流放路，你后半生许是自由喜乐的。”
　　白蔹别开头，眼睛发红：“我自小村野长大，吃的苦多，流放路上也没觉得多苦，一样很自由，受苦的不过是少爷这种矜贵之人罢了。后来感染时疫，不过是因为命薄而已，命薄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命薄，只是死法不一样而已。”
　　宁慕衍静静看着他倔着的样子，都如此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会说些歪理来安慰鼓励他。
　　“而今，决计不会如此了。”
　　白蔹感觉手背上一热，见着宁慕衍握住了他的手，他忙抽开手揣到了袖子里：“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都要离开宁府了，自是不会再如此。”
　　说着，白蔹便站了起来：“少爷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那我去跟老太太辞别一声。准备收拾着东西搬去医馆了，少爷也赶紧去盯着收拾东西吧。”
　　话毕，他便逃似的蹿出了抵暮园。
　　“你要走？你也要走！”
　　宁正裕前去保安堂请安的时候听见康妈妈唠嗑了一句，他才晓得白蔹要离开府里，去外面开医馆。
　　祖母说白蔹是个有济世能力的好医师，出去开医馆是件好事情，不能因一人之病而圈着个好大夫，且她的头痛病已经好了很多了。
　　宁正裕得到消息就冲到了天门冬，过来看着白蔹果然在收拾东西，他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抱过白蔹正在收整的医药箱，想只炸毛的公鸡。
　　“你干什么啊，快把东西还给我。”
　　“哥哥待你这么好，你说你为什么要走！”
　　“我又没说少爷对我不好才走的。”白蔹由着宁正裕抱着医药箱，转而去收拾别的东西：“是少爷准许我离开的。”
　　“怎么可能！你把哥哥闹得五迷三道的，他现在非你不可了，怎么舍得让你走！”
　　白蔹嗤了一句：“你又知道了。张嘴就晓得巴巴儿乱说。”
　　“谁乱说了，哥哥亲口告诉我的。你现在心里怕是早就得意坏了吧，还在这里做法。”
　　白蔹白了宁正裕一眼：“你以后不要在乱说这些话了，在我面前叨叨几句倒是不痛不痒，若是叫夫人和老太太听到了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微顿了顿，又道：“大少爷得找门当户的好人家，你现在还来留我，怎么着？你想大少爷娶个像我这样的？”
　　“要身世没身世，要才学没才学，相貌也平平只堪入人眼。”
　　宁正裕被呛了一嘴，知道白蔹是还记着先前自己同他斗嘴的话呢。
　　“且不说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全是真的，哥哥瞧得上你，那有什么法子。”
　　白蔹趁着宁正裕不注意，一把抢回了自己的行李：“此后，大少爷青云直上，我也会在医行兢兢业业，算是桥归桥路归路了，以后你也再不必闹心。”
　　“介于在府里二少爷对我的照顾，以后身体不适可以到城西的医馆来找我，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言罢，白蔹便驮着自己的东西出去，他行李其实也不多，一个小马车就能装的下，但是他看见府门前停了一辆敞亮的大马车，是宁慕衍经常做的那驾。
　　“我送你过去。”
　　宁慕衍在马车里。
　　“少爷明日就要进京赶考了，何苦今日再劳累，当好生休养才是。”
　　宁慕衍道：“进府是我亲自从姜大夫手上接过的人，如今自然也要亲手送还回去。”


第40章 
　　白蔹抱着自己的包袱,脸别到一旁去不看宁慕衍。
　　两人就坐在马车里，僵持了一会儿。
　　宁慕衍忽然起身，从主位上坐到了旁侧,白蔹看着坐过来的人,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做什么啊！”
　　“为何要把铺子选在城西？”
　　白蔹抱紧了些包袱：“城西的铺子实惠些啊。”
　　宁慕衍点了点头：“还是你会盘算,不过就是稍稍远了一些。”
　　白蔹道：“一点也不远啊，我和爹都住在医馆里，在哪儿都不算远。”
　　宁慕衍轻轻看了他一眼，明明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故意嘴犟，不过而今他还有事情要办,确也不能把他给逼紧了。
　　好似为了防止宁慕衍再说东说西的,白蔹合上眼睛：“要搬过来昨天晚上高兴坏了都没有睡两个时辰，眯一会儿。”
　　三句话得说两句来冲他，宁慕衍低下些头,看见眯着眼睛睫毛乱颤的人，无奈叹了口气：“那你靠在我身上睡会儿吧。”
　　白蔹闻言浑身一个激灵，默默又挪开了些。
　　“以前又不是没有靠过。”
　　“以前少不知事。”
　　宁慕衍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边家，此行去京城我会处理好。”
　　白蔹怔了一下：“少爷别说这样的话，我可没有说我不喜欢边家。”
　　宁慕衍再想开口,马车还没停稳白蔹便站了起来：“到啦，到啦！”
　　接着人便抱着自己的包袱蹿了出去。
　　医馆试开业才两日,多数人也不识得姜自春，医馆里没有两个前来看诊拿药的病人,很是清闲。
　　姜自春正在柜台前称药,正念叨着白蔹怎么还没过来，就见着一辆华丽轩敞的大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子掀开白蔹熟稔的从车上跳了下来。
　　“回来了！”
　　姜自春赶忙放下秤杆子，从医馆里迎了出去，正想说宁家如何派这么大个马车送，又见着车上跟着下来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宁少爷也来了？”
　　姜自春连忙客气的行了个礼。
　　“姜大夫切勿多礼，听白蔹说开了医馆，我此番前来一则是送他回来，二则也是来看看医馆。”
　　宁慕衍睁眼开始夸：“白蔹这些日子在府里照料府中人的身体，医术尽得姜大夫的真传，当真是妙手回春。且白蔹性子又极好，谦和有礼，连我祖母和弟弟也对他赞口不绝，府里上下都十分感念他，听闻他要走，十分不舍。”
　　接着，宁慕衍微抬下巴，青墨便叫了车夫从马车上搬了两个箱子下来：“这些都是祖母和我的一点心意，若是是白蔹要出来悬壶济世，府里也决计不想他这么好的医师走。”
　　白蔹跟在后头抱着他的小包袱，抿紧了唇，这番夸奖连他自己听了都脸红，亏是宁慕衍能一副诚然的夸出来。
　　姜自春是万万没想到宁慕衍会对白蔹这般认可，老父亲与有荣焉，觉得宁慕衍当真是和善有礼：“还得多谢宁大少爷的照顾，不嫌白蔹粗鄙不懂事。”
　　宁慕衍又接着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临到医馆门口，他停住步子看了看医馆的招牌：“这个地方挑选的好，风水极佳，周遭又多民巷，是救济病患的好选址。”
　　就着医馆，又是一通夸赞，这朝倒是让姜自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白蔹忍无可忍，咬紧牙关：“少爷，别在外头站着了，赶紧的，里面请。”
　　宁慕衍微微一笑：“好。”
　　姜自春赶紧迎了宁慕衍进去，又乐呵呵道：“白蔹，你招呼着宁少爷，爹去端点茶水来。”
　　“噢。”
　　看着他爹进了后院儿，白蔹瞪了宁慕衍一眼，他把小包袱丢在了自己的诊台下头。
　　“少爷坐吧。”
　　宁慕衍却并没有坐下，四处打量着医馆，轻声道：“贴墙的药材柜，有单独的坐诊台……”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对白蔹道：“祝贺你实现了自己昔年的愿望。”
　　白蔹闻言顿住了整理看诊台的手，曾经在流放的时候他曾和宁慕衍编织过到了岭南以后的生活，说等着自己去当大夫有了积蓄以后就开一家医馆，医馆做什么陈设布置……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医馆其实也就只是这些布置，万变不离其宗罢了。”
　　“昔时你说如果开了医馆让我给你题写招牌，事前不知你已经在准备，知道消息的时候有些晚了，我写了字送去了木工行，过些日子应当就会送过来。”宁慕衍道：“可惜我不能给你亲自送过来了，但不论你用不用那块招牌，那只是我的一份心意。”
　　白蔹在柜台前感觉自己有些快站不住，幸好姜自春端着茶走了出来：“宁少爷，都是些粗茶，不过是去年收集的雪水泡的，您尝尝。”
　　“多谢姜大夫。”
　　宁慕衍坐下喝茶，姜自春正欲同他一道再说谈几句，一个妇人急急进来：“大夫可在？”
　　“娘子是拿药还是看诊？”
　　白蔹从柜台前冒出脑袋问了一句。
　　“我丈夫在码头扛东西折了腰，听说此处姜大夫擅骨科，特地过来请大夫跑一趟。”
　　姜自春正要坐下，闻言立马又站起了身：“能走，能走。”
　　“宁少爷实在对不住。”
　　宁慕衍连忙道：“救治病人最要紧，姜大夫您去忙吧。”
　　“如此提前恭祝宁少爷此行顺利，金榜题名，待回府城之时定要再来小馆坐坐。今日实在是招待不周。”
　　宁慕衍倒是颇为受用让他再来的话：“好，回府城定然会再来拜访。”
　　姜自春这才拎着医药箱，匆匆和妇人一道出了门。
　　姜自春走后，宁慕衍又坐了一会儿，两人相继无言。
　　“我也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看了白蔹一眼。
　　“嗯。”
　　见白蔹没有要留他的意思，宁慕衍在门口顿下步子道：“此去京城，怕是要临夏才能回来了，你在府城要照顾好自己。”
　　白蔹还是没说话，宁慕衍微垂眸，折身走了出去。
　　“等等。”
　　宁慕衍回头，看着白蔹捧了些东西出来：“虽是距京算不得远，但时节变换，还是带点伤寒药吧。还有这个，暖骨膏，赶路坐久了冷，涂些也好驱赶寒意，贡院里也用得上。”
　　宁慕衍接过药膏，心下一暖，昔时在天牢时白蔹便给他用过。
　　“好。”
　　宁慕衍伸手，想去握一下白蔹的手，想到他的抗拒，最后转而摸了摸他的头。
　　白蔹看着马车远去，在医馆门口立了好一会儿，初春的风尚且凛冽，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搓了搓，这才折身回了医馆。
　　虽是当街喧嚷热闹，白蔹心里却忽然空荡荡的，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惆怅。
　　他托着脸幽幽叹了口气，离开宁府好像离开的比想象中顺利多了，合该是高兴的，但是却实在又谈不上高兴。
　　听宁慕衍的意思是他回来还会来找他。
　　白蔹抿了抿唇，还来找他做什么，上辈子去京城会试第一，殿试陛下钦点状元，这辈子未必还能落榜不成。
　　届时高官厚禄，又是如花美眷，即便他说的对自己有心是真的，可身份地位悬殊，待到那时候自己上赶着给人做妾怕是都不够格，还能有他什么事。
　　前两日发生了不少事，白蔹都尽可能的不去想那么多，把重心堆到离开宁府进自家医馆上，而今回来了，没有什么迫在眉睫可惦记的，反倒是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了。
　　他托着下巴，心不在焉的想，宁慕衍已经知道了边家的本性，想来是不会再想重蹈覆辙和边家结亲的，可是他要如何回拒边家呢？
　　边家深受皇恩，生的皇子聪颖大受皇帝喜爱，为此对伶妃是无有不应的。
　　昔时他以为宁慕衍和边代云是两情相悦才结亲的，为此伶妃求皇帝赐婚，他也只以为是荣誉恩赏。
　　而今看宁慕衍的态度，若不是因为知晓了前世边代云在宁家落难时离开而冷了心，要么他们之间原本就不是外人所说的那般两情相好。
　　可究竟是哪一个原因，白蔹现在也无从查证，先时他也没有细想过，且这事儿他也没好意思开口问宁慕衍。
　　他若是问了，不是正好坐实了自己醋边代云，对他还贼心不死吗。
　　曾经有太多事情是他不明白的了，他烦恼的抓了抓头发。
　　正当他心中有些烦躁的时候，瞥眼瞧见远处垂柳湖边有道熟悉的身影，白蔹凭借自己的好眼力，觉得那人肩膀在轻轻抖动，应该是在哭。
　　白蔹偏着脑袋，猫着身子走了过去。
　　城西街市不如城东那头是富贵之人聚集之地没有那么热闹，但是地却宽，这头面东左边是街，右边有个连河湖。
　　湖边垂柳依依，还有些老槐树，夏时乘凉的人很多。
　　而今开春天冷，湖边也才显有新绿，沿湖行路的人少，年冬里冻死的野草枯叶极多，去的人就更少了。
　　白蔹想着这冷嗖嗖的天儿站在湖边哭，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别是想不开要跳湖。
　　这大夫救人也不单是病人上门来才救，瞧着情况不对早日劝下也是一桩功德。
　　白蔹到湖上阶梯，发现湖边啜泣之人竟然是边代云！
　　他一下子就顿住了步子，忽而就想收起他方才的想法。
　　“是我没用，也不怪伯父伯母瞧不起我。”
　　“而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蔹听到说话的声音这次惊奇的发现一大株海棠下竟还立着个清隽的男子。
　　“你同我走吧，我们离开府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男子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边代云的手：“我可以放弃一切，你愿意跟我走吗？”
　　白蔹听此语出惊人，差点崴了脚。


第41章 
　　白蔹见着记忆中向来是高傲的跟只孔雀一样的边代云竟然也有泪眼婆娑的时候,他抹着眼睛，白蔹以为他会训斥男子疯了，没想到哽咽了会儿后,问道：“我们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总有能容我们二人身的地方。”
　　边代云红着眼睛,未有答复。
　　男子道：“姑且现在家里还未曾给你定下人家，我们还能走，待到人家定下之时，再走可就麻烦了。”
　　“我……我跟你走。”
　　白蔹：“……”
　　他悄悄折身回到街市上去,像没有看见湖边有两个人一样。
　　白蔹一直觉得自己脑子不如何灵醒，对宁慕衍一二再,再而三的飞蛾扑火,而今遇着边代云，两厢一比，自己好像还正常一些。
　　私奔是大忌,且不说寻常人家的儿女无媒无聘的跑走会让人瞧不起，无论走到哪里，旁人见着一对年轻异性住在一起，没有父母兄弟，又从外地而来,便是隐瞒，那也防止不了有心人的猜忌。
　　更何况边代云还是个官家公子哥儿,家族地位正在攀岩而上，白蔹那与之相会的男子也是清隽,看着也不似是清贫人家之子。
　　两人皆出自官家,且不说两人跑了后家中会不会大肆寻找搜找，离了父母宗族自身又是否有谋生之本。
　　当真是闹不清这人是如何想的,但是无论怎么说，这也跟他没什么大的干系。
　　不过他还是捏起下巴猜疑，这边代云有老相好岂非是前世就有的，若是如此，他还嫁到宁家！
　　白蔹觉得事情好像掀开了一角，有蛛丝马迹可寻，但是却不知全貌，他在想宁慕衍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原本心里就乱糟糟的，这朝可是更加乱了。
　　白蔹回去后见着没什么客人，就进后院去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通，虽先时就已经打扫干净了，可是床铺也都未曾铺上。
　　屋子很小，只有宁府卧房的一半大，床边开了一扇小窗子，贴墙有一张单人床，另外就是一个小小的衣柜。
　　为了屋里有一点空余站人的空间，并没有安置桌子和板凳。
　　白蔹乍然从大房子过来有点不习惯，但是收叠衣服进柜子，给空床铺安了床板，铺上了床垫子和被子以后，他便逐渐适应了屋子的大小。
　　等收拾归置妥帖，他爹也回来了，还带了一块卤肉回来。
　　父子俩便在后院升起炉子做了晚饭。
　　城里像他们这样前铺后屋的店面儿，大抵都是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做厨房的，除非后头有空地，自己搭建一个灶台，如此才能烧火做饭，像他们这样无法搭造厨房的就只能用炉子。
　　其实炉子不占地方，还是很方便的，唯独就是买炭火的价格比柴火价格高，成本大一点。
　　晚饭后，父子俩各自去店面儿里拾整草药，待到人定以后就回屋去休息。
　　府城繁荣，虽城西一带不如成东富庶，但也是行人如织，隔街也是有夜市和勾栏瓦舍，人定以前热闹非凡，人定后许多百姓人家歇息了这才安静些下来，但是寂静之下隐隐还是能听见那头歌女的声音。
　　梨花苑虽然前临朱雀街，可梨花苑极为宽广，中间又有一个大湖相隔，虽在闹市，却并不觉吵闹，反倒是安静的很。
　　白蔹以前住在乡野也很是安静，用不着人定大伙儿就都窝到了床上，比梨花苑还安宁，而今乍然在临街的铺面儿上睡，外头打更声，牵着马的过路声，远街寻欢作乐声，吵嚷的他有些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儿，起床点了一卷安神香，这朝才算睡的安稳了。
　　翌日，天还没亮，白蔹便又听见陆陆续续铺子开门的声音，随着时间越晚，外头就越发的嘈杂。
　　白蔹自知是以后再不能睡懒觉了。
　　他摸爬着起来，也去把铺门打开，晨起的清风拂面，带着不远处湖水的味道和初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窜进鼻子来，白蔹恍惚觉得又像是回到了乡野的生活。
　　春风尚冷，白蔹被一吹倒是清醒了许多，伸了个懒腰，躲懒不做早饭，从街对面的早食铺子里买了几个包子，又给他爹端了一碗面条过来。
　　“爹你今日可就别出诊了，我待会儿要去南门寺那边摆摊，也好通知常在我这儿拿药的人咱们有医馆了。”
　　姜自春道：“好。”
　　白蔹今天斜跨着个大医箱，没有带别的东西，待会儿到了南门寺就直接把医药箱打开，里头带了常备别人常买的药。
　　今儿原本就不是十五，应当是没有多少寻医之人，但是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过去宣传，只要是有人知道了他在城里开了医馆，大伙儿就会互相告知，就像是他第一次去摆摊儿一样，没有人来问药，等开了张以后，大伙儿就都知道了。
　　“小姜大夫今儿怎也过来了？”
　　问他话的是面摊儿上的娘子，白蔹道：“我在城西开了家姜氏医馆，以后就不过来摆摊儿了，今儿只是过来宣传的，还劳烦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的，娘子告知一声。”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说。”妇人乐呵呵的：“倒是恭贺小姜大夫有医馆了。”
　　白蔹笑了笑，别了妇人去自己常摆摊的地方支开摊子。
　　今天医药箱子充当摊子，他就不能坐了，还是他爹会盘算些，早早塞了他一个可收缩的小板凳，他正好能坐守在医药箱子边。
　　往时十五月末最后那一日，他还没来摊子前就排满了人，今朝却是无人问津，他闲的取了一根葛来理丝。
　　不由得想此时宁慕衍应当出城了吧，他历来起的早，说不定已经行了十几里路了。
　　虽是早知道他此次下场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祝愿他能一路顺风。
　　“小姜大夫，您怎的过来了？”
　　白蔹见着有人招呼他，赶忙把医馆的事情说了一遍，一日下来，还是陆陆续续的宣传告知了十数个人，白蔹这才收活儿回去。
　　待到十五那一日的时候，白蔹的医馆可就热闹了。
　　大伙儿得到消息说开了医馆，白蔹一直会在医馆里看诊都很高兴，如此就再不必十五和月末去排队了，若是稍晚了指不准儿药卖完还拿不到药。
　　这朝消息通了，白蔹就再没得闲过，看诊，拿药一系事下来，他忙的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
　　姜自春也时不时的得上门看诊，他擅筋骨，往往伤了筋骨之人都是在家中卧着，不好前来医馆。且这阵子倒春寒，关节疼痛风湿之人病症常发，拿过了两回姜自春开的药挺管用，姜大夫名声打出去了，自然忙碌。
　　父子俩都忙，谁也顾不得谁，白蔹再没心思多想什么，夜里也不觉得吵闹了，倒头就能睡着。
　　过了大半个月，白蔹觉着如此下去不光是自己劳累，人手支应不开也耽搁病人看病，月下的时候，他在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告示，准备聘个药童，如此也就有人专门接待病人，另外简单的按照方子拿药。
　　如此可以减轻他和姜自春的活计。
　　“医馆才开个把月，竟是红火的要招工了。”姜自春好笑道。
　　白蔹：“那还不是因姜大夫医术好。”
　　姜自春道：“招个药童也好，咱们村里偶时有乡亲前来寻我看诊，我忙着都没时间前去，人手多了也照应的来。”
　　许是瞧着医馆生意火红，告示贴出去当天就有人前来应征了，白蔹还是贴了三日，前前后后来了四五个人。
　　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小的十二三，大的也才十五六。
　　药童不似大夫，报酬要丰厚高许多，若是医术好的话，在城里做大夫一人养活全家是不在话下的。但是药童只是给大夫打下手的人，一边做活儿一边跟大夫学习些医理治病手段，如此工钱自是不高。
　　为此只有年纪小以后想做大夫的人才会出来当药童，年纪大了都成了家，若是还拿药童的钱自是不够一家人开支的。
　　而小药童则生计压力没有那么大，寻个好的医馆或者是大夫做药童，工钱多些自然是好，最要紧的还是大夫医术高，如此可以学到的东西更多，以后也能更顺利的成为一个大夫。
　　白蔹合计三日前来报名的人，择了一个离医馆最近，会写字和一些基本药理常识的药童过来。
　　医馆这边已经住不下更多的人了，药童只能回家住，如此太远了也不妥当，便选最近的。
　　药童叫小溪，收到消息便乐呵呵的来了医馆报道，这头多了一个人手，果然便有序轻松了许多。
　　白蔹也可算是喘了口气。
　　三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很多了，鹿口村的乡亲还给姜自春带了些地里的瓜果蔬菜来。
　　这日一早，一辆大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齐太太？”
　　白蔹看着下车的人轻轻扶着腰下来，他赶忙迎了上去。
　　顾微颜看着白蔹也笑意盈盈：“小姜大夫。”
　　“进来身体还好吗？”
　　“都好，小姜大夫送的安胎药我按着您说的日子喝，吃药的时候不多，反倒是比头一回有孕的时候一日接着一日的喝药身子舒坦得多。”
　　白蔹招呼着人进去：“是药三分毒，便是补药那也是药，身子本就康健下药吃多了反倒是不好。”
　　顾微颜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我收到夫君的信，他同宁少爷结伴进京，我这才知道小姜大夫已经出来开医馆了。合该早来祝贺的，但是有了身子前来看望的亲客多，给耽搁到了今日。”
　　她一抬手，随从便抱上来几个盒子：“几株山参，另一些药材，想来小姜大夫应当用得上。”
　　“齐太太也太客气了。”白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上回喝酒失态还未给齐太太告歉。”
　　“那有什么，谁还没有个伤怀不可自已之时，小姜大夫而今心中开怀了才是好事，何故记得那些。”
　　白蔹笑了笑：“齐太太坐。”
　　他去给顾微颜倒了杯茶水：“地方小，别介意。”
　　“哪儿的话。”
　　顾微颜喝了一口茶，也未嫌茶水不好，知晓白蔹也是实诚人，便也没弯弯绕绕的：“今儿前来一方面是祝贺，再者还有一事想麻烦小姜大夫。”
　　“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齐太太有什么但说无妨。”
　　顾微颜便道：“那日小姜大夫去府上替我看诊，也恰是碰见了边家太太，前些日子天气冷，时节变换，听闻边小公子感了风寒，一直吃药也不见好，边夫人心疼孩子，几次上府里都说道此事担忧。想着小姜大夫医术高明，便托着脸面想请你跑一趟。”
　　白蔹眉心微动，这还真是会请人，他想边代云能感染什么风寒，莫不是那日在湖边给吹着凉了？
　　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要是真病了，那还真是拖了好久。
　　若是寻常人来请，白蔹还真不想走这一趟，不过顾微颜托着脸面来，齐家夫妻俩待他着实也不错，几次三番还给他介绍了生意，人情还是得给的。
　　倘若不去，倒是让人觉得奇怪了。
　　“那有什么，我去一趟便是，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顾微颜见他答应，顿时更愉悦了些。
　　两人又说谈了好一通，倒是挺谈得来，若非是来了看诊的人，怕是还能说上好一会儿。
　　“小姜大夫且去忙，今日我便不多加打扰了，来日小姜大夫若有空闲我再拜访。”
　　白蔹起身送人，一路看着顾微颜上了马车，这才准备折身回去。
　　“小姜大夫。”顾微颜忽然喊住他，她从车帘处探出头：“京中一切都好，春闱三月初入场，今年赶考的学子已经顺利下场了。”
　　白蔹闻言点了点头。
　　顾微颜温婉一笑，放下轿帘子这才离去。
　　白蔹抿了抿唇，怎的无端还同他说起这些，他干咳了一声，回了医馆里。
　　次日，边家便来了个仆役过来接白蔹，许是小有些名气，或是顾微颜同边夫人没少对他夸赞，过来接他竟然还派了一辆小马车过来。
　　白蔹提着医箱，在马车里晃晃悠悠的，不多时就到了边家。
　　这还是他头一回到边家来，听闻而今边家的宅子是以前的一位老臣宅邸，伶妃得宠，皇帝调边父入府城做官，还特地差人修缮了此处老宅给边家人居住。
　　原本就是很阔气的宅邸，又经翻修，当下已经十分富贵了。
　　白蔹也还是见过了些世面，一路上也未曾东张西望，就跟着仆役走。
　　他先被引到了一处园子，进去是边夫人的住处。
　　“你就是姜白蔹？”
　　边夫人见着面容清秀，年纪同自家孩子年纪相仿的哥儿，不由得面露些猜疑，若非是听闻顾微颜举荐，说自己的胎都是这医师看着的，放在平时，她断断是不可能相信这样一个小大夫的医术。
　　白蔹应声：“是。”
　　边夫人道：“今日请你前来是想给我家哥儿看看身子，原也是可以请别的大夫，但到底是不如哥儿方便，今日不论看诊结果如何，切不可四处传扬。”
　　“夫人放心，这点是作为医师的医德，决计不会向旁人透露府中之事。”
　　“如此便好。”
　　妇人唤了一声：“采薇，你带医师过去看看公子。”
　　“是。”
　　白蔹便又跟着丫头前去另一个园子，去大户人家看诊多有不快之处，不单是规矩多，地方也大，这个园子奔到那个园子，一会儿这个园子问话，那个园子看诊，再回另一个园子回话，一趟下来脚都走麻。
　　虽是报酬丰厚，却也对得起这么些报酬。
　　寻常小户人家给的报酬虽说不多，但人家地方也不大啊，里屋看诊，外屋回话，再快不过。
　　正当他暗里吐槽这些小事儿时，到了。
　　白蔹觉着园子的气氛颇有些沉重，园子门口竟然守了四个强壮的仆役。
　　一路进去，到正院儿时，屋门也是紧紧闭着，外头守着两个强干的老妈子。
　　叫采薇的姑娘道了一声夫人让大夫来给公子看诊，老妈子这才开门让两人进去。
　　白蔹进屋没瞧见人，一直跟着到了里屋，才看见边代云躺在床上。
　　他目光涣散的盯着帐顶，唇色泛白，脸色蜡黄，瞧来状态很是差劲，还当真是病了。
　　“公子，夫人让医师来同您看诊，看了医师，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出去。”
　　边代云的声音沙哑，看都没看进来的人一眼。
　　“公子久病难免灰心，这位大夫是名医，定然能治好公子的病。”
　　“出去，滚出去！我在此处自生自灭好的很，去告诉母亲，就当我是死了。”
　　叫采薇的丫头好似已经习惯了边代云如此，转而便对白蔹道：“公子病糊涂了，大夫快给我们公子看看吧，”
　　丫头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白蔹见着屋子里只剩下边代云和他的贴身侍从，他将自己的医药箱取下放桌子上。
　　“公子哪里不爽？”
　　“我不看诊，你滚出去。”
　　白蔹看着语气撕心裂肺，怒目圆睁的边代云，他一点也不怕，且不说他病气恹恹的躺在床上不能把他如何，昔时他斥责自己骂的可比这厉害。
　　什么贱婢，滚一系的话听得多了，自然也就免疫了。
　　“我要是现在滚了，今儿就是白跑一趟，我们这样的寻常人家讨生活不容易，可不像公子躺在床上便是锦衣玉食。”
　　边代云听到这一反常态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趁着身体想要做起来，旁头的侍从看见想要去扶，却被边代云一把给推开。
　　“你要多少钱，拿着滚出去。”
　　白蔹淡淡道：“无功不受禄，我可不会随意收人钱财。”
　　边代云胸口起伏，想要咒骂白蔹，可是方才已经费了好些力气，而今只喘着气，想骂却骂不出来。
　　白蔹走过去，一把扯过边代云的胳膊，手指按上去摸了摸脉。
　　边代云见状想挣扎，白蔹道：“公子这幅模样，连我一个小医师都反抗不了，还想反抗什么？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只怕是心中所愿再不可得了。”
　　边代云闻言安静了一会儿，白蔹把完脉又把他的手丢开：“公子受寒未愈，又心有郁结饮食不佳，而今四肢瘫软无力，并非之症又有头痛。而今光是吃药吃再多也没多大用处，还是要按时食饮，如此吃药才得见效。”
　　“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吃任何东西。”
　　边代云瞪着白蔹。
　　白蔹耸了耸肩：“那我可就随便你了，反正你的嘴又没长在我身上，未必我还能帮你吃不成。”
　　说完，他去旁头取纸笔开药方：“不过我还是想提醒公子一句，你要是死了，许是有些人也活不了，你要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就算了。”
　　边代云指着白蔹，他手抖着问：“你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公子再这样下去就差不多了，你若有事，夫人定然责怪服侍你的人照顾不周，岂不是也会牵连受罚。”白蔹方子写完，吹了两口子让墨赶紧干。
　　这在空隙他又道了一句：“我的医馆在城西连湖边上，公子若是撑过了此回，以后治病看诊可以再请小医。”
　　话毕，白蔹便拿着开好的药方，提着药箱出去跟边夫人回话去了。
　　床上的边代云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眉头蹙起，他攥紧了身旁的被子。
　　白蔹前去如实回了边夫人的话，又留下了药方。
　　边夫人听白蔹所说和先前请的大夫所说的也没相差太多，说到头来还是没用，一样不能治边代云。
　　她心中为边代云的事情所恼火，现在见着陆续请了几个大夫也没有好转，心中更是烦躁，挥了挥手，身旁的老妈子便给了白蔹两银子，把人送了出去。
　　“夫人，公子若是再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成器，终归是不成器！”妇人怒拍了一下桌子：“大好前程不要，非曲于一个芝麻小官儿之子，这些年算是白疼他了！”
　　老妈子劝道：“公子便是太重情义了些，想来此次犯出这般事来，定然也是易家那小子撺掇的，怪不得我们小公子。”
　　妇人目光愈发狰狞：“若是代云再是如此，那便别怪我对易家不客气了。昔时也是看在往年情义在，可易家也太不知自己的身份了。”
　　“夫人消消气。”


第42章 
　　这日,村里的农户过来卖山里采的药材，一大早上就过来了，白蔹看着草药新鲜还带着朝露十分满意。
　　他给农户结了钱,把草药晾开后,这才去对面早食店里端面条。
　　前些日子他爹的病人又送了一篮子的鸡蛋过来,白蔹提到了早食店里，每日老板娘或煎或煮，他去端面的时候就有，省得自己做,十分方便。
　　他用托盘端着两碗面回去，看着街上过来了好几个男子,正团在一起对着医馆旁边的铺子指点,不知在说谈什么。
　　晨时街道人且不多，男子此番扎堆儿不免惹人注意。
　　白蔹心想可别是来找麻烦的，不过几个人看起来也不似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反倒是像做正经事儿的木工师傅。
　　“爹，吃面了！”
　　他喊了一声姜自春，自己端了一条高圆凳儿，面条放在凳子上，再拿了个小矮凳儿坐着,一边吸面条一边看外头那群人什么时候走。
　　大抵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男人就拿着长尺过去开始对着铺子测量了。
　　白蔹这才发现他们医馆旁头的五六间铺子今日都没开门。
　　“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啊？”
　　男子见着他还算和气：“这边的铺面儿都要拆除了，重新做别的建设,我们今儿是被派过来测量绘图的。”
　　白蔹眉心一动：“是府衙让拆的吗？最近没听说要新建设什么啊？”
　　男子道：“不是府衙让拆的,许是有富户老爷买了这块地皮要打通了改做别的生意吧。”
　　白蔹瞧了瞧，旁头这几间铺子连着的后头都有一大片空地,但是铺子主人也都并没有自建厨房一类的，他先时还奇怪，问了一嘴旁头的老板，他说是别人家的地皮，就是慌着那也不敢动的。
　　如今前面的六间铺子要拆，许是后头地皮的主人给了钱买下了前头的铺子，把前边打通了好做大门。
　　白蔹不晓得前头的铺子赔了多少钱，医馆里忙碌，他都没时间和邻里唠嗑，而下人家都关门走了，他还不知道。
　　他庆幸没有把他们家的铺子也买了，若是要买的话，东家要卖，他们租用铺面儿的也只得走，医馆才开业不久，重新选铺面搬东西麻烦不说，那些寻医之人就不好找他们了。
　　庆幸之余，他又很凑热闹的问：“大哥，那这边以后是要开做什么营生啊？”
　　男子顿了一下：“许是做大酒楼或是勾栏瓦舍吧，我也就是个测量做点小事的，不晓得人家上头的意思。”
　　白蔹点了点头，做酒楼也就罢了，要是做勾栏瓦舍的，那可不得吵闹死，他不由得心中暗暗祈祷，可别是勾栏。
　　医馆里没人来问诊，父子俩吃了面，一同背着手在外头看热闹。
　　看着十几号人拉线测量，记数的计数，画图的画图，姜自春一个劲儿的啧啧：“这么大的一片地，修建起来怕是大工程。”
　　父子俩正谈论着，忽而听到自家医馆里传出吵闹声。
　　“你这就是故意缺斤少两，药材本就得计的精细，若是如你这般糊涂，吃死人也未尝不可！”
　　白蔹瞧着不对劲，回去医馆：“怎么了？”
　　药童赶忙从柜台前绕出来：“小姜大夫，方才我按照药方给这位郎君抓了药，可他非说我抓的药不够秤。”
　　姜自春对旁头立着的来抓药的男人道：“是哪味药没有足秤，可否让我看看？”
　　男子闻言立马将药包背到了自己身后，鼓着牛眼：“怎么着，还想哄回去毁尸灭迹不成，想都别想！”
　　“我要让大伙儿给我评评理，你们医馆偷工减料。”
　　男子骂咧道：“仗着生意好就开始做些偷摸事情，我可见得太多了！”
　　白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纯属就是前来找茬儿的，哪里是买什么药，若真弄错了完全可以补，这般大吵大闹的无非就是闹事。
　　自医馆开业以后，生意确实是好，妇人哥儿几乎都是来他们医馆拿药看诊，遇到忙不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排起长龙。
　　如此倒是更让老百姓觉得他们医馆货真价实的好，而同行瞧着却是眼红妒忌。
　　这朝不过才开业一个多月就有按捺不住的找人来挑事儿了。
　　遇见这样的事情越怕越是助长他人气焰，白蔹径直便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报官吧！”
　　男子明显的迟疑了一下：“哪里用得着去劳烦官老爷，这事儿大家伙儿就能给我凭理主持公道。”
　　“要凭什么理啊？正好我来评评。”
　　外头听见吵闹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二少爷？”
　　白蔹见着宁正裕信步过来，跟在他后头的有几个随从，正抬着一块盖了红布的牌匾。
　　闹事的男子见着锦衣的宁正裕颇有架势，随从不少，便是不认识他，也知道比不是小户人家之人，登时缩在旁头就想溜走，却被宁正裕的随从一把揪住。
　　宁正裕摆摆手：“去同他好好评理，若是评不清楚就只有送去恼翻府衙了。”
　　“少爷饶命啊，我就是说话难听了些，无心害姜大夫的啊……”
　　人还没嚎完，径直就被拖走了，外头看热闹的人见着闹事的人被带走，也自觉的散了。
　　白蔹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个牌匾来。”
　　白蔹同他爹介绍了一下宁正裕的身份，宁正裕也客气的行了个礼。
　　“二少爷快请坐。”
　　姜自春招呼了人坐下，又去拿茶水过来，宁正裕瞧见姜父跑前跑后的，都不好意思同白蔹斗嘴。
　　“姜大夫您不必客气，我同小姜大夫熟识，您忙便是，不必管我。”
　　姜自春笑着道：“好，好。”
　　他觉得大户人家当真是和善礼数极佳，连忙叫了白蔹过来陪客。
　　“二少爷同白蔹说话儿便是，我去前头照料病人。”
　　“好，姜大夫您忙。”
　　看着姜自春去了柜台前头，白蔹才道：“你今儿巴巴过来就是借花献佛来了？”
　　“我早说过来瞧瞧你的破医馆的，在府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出来开医馆，我当是开出了朵花呢，今日瞧着也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蔹想着这人同边代云才是绝配，一样嘴毒。
　　“这阵子都被母亲压着读书，我今儿可是好不易才出来的。”
　　白蔹道：“多读书是好事。”
　　宁正裕哼了一声，一副还要你说的模样，说起此话头，他不由道：“会试结束了，前些日子哥哥来了信儿，你猜他考了第几名？”
　　且不说白蔹早知道结果，今儿又见人得意的嘴脸，自然是心中的那个名次。
　　“你倒是聪明。”
　　宁正裕高兴了一会儿，又不高兴道：“只不过消息一回来，那边家的又没有子弟在科考场上，不知也怎那么快的得到了消息。边夫人跑的更是勤了，不过幸好是最近那个边家小公子都没来，稍微让人松快些，今儿边家的又跑到了家里，我趁着母亲招待，这才出来的。”
　　白蔹蹙起眉头，边家人未免太丧心病狂了些，边代云都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她竟然还在外头游走结交。这般人眼里哪还有什么亲情可言，早被权势地位糊了脑子。
　　宁正裕看着白蔹异样的脸色，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反而他乐呵呵道：“怎的，你吃醋了？”
　　白蔹挑了个白眼，索性起身前去看那块红布盖住的招牌，上头是宁慕衍熟悉的笔风字迹。
　　这块牌匾可做了好些日子。
　　“不换上去？”宁正裕站在旁头：“这可是哥哥亲手写的？”
　　白蔹把红布重新盖上：“我现在的牌匾挺好的，换来换去未免麻烦。”
　　“舍不得用就舍不得用，还说这么多。”
　　白蔹耳尖一红：“就你话最多。”
　　宁正裕在医馆里待到了快午时才走，若不是还得回去用饭，他就要死皮赖脸留在医馆蹭白蔹一顿了。
　　送走宁正裕，白蔹在坐诊台前出神的站了一会儿，宁家有他消息，齐家有他消息，偏生自己就没有。
　　虽说大体都晓得，可也一封信都没给他捎。
　　姜自春看见他趴在柜台前神色不佳：“怎的了？”
　　白蔹回神：“噢，没什么，方才街边路过个卖李子的小贩，我尝了一颗，没成熟。”
　　“没熟的李子是又酸又涩，过两日爹回村里给你摘些来，咱们家旁头那颗李子树一点不酸。”
　　白蔹呐呐应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白蔹正在理账，来了个跑腿的：“小姜大夫，有封您的信。”
　　“噢，好。”
　　白蔹放下东西去接信，想着谁会给他送信件来，正要拆，那跑腿的眼巴巴看着他。
　　他顿时意会，赶忙给了几文钱给跑腿。
　　见着跑腿走了，白蔹几步回到屋里，一边开信封一边吐槽，谁那么抠搜损阴德，写信过来还要收信人给钱的。
　　又听到旁头的地界儿正在施工，整日哐哐哐的声音，他心下烦躁，扯开了信封，却看见信纸上只有一排字。
　　“小姜大夫，万事顺遂，不日即归。”


第43章 
　　四月天气温和,下雨的时候少，出街的人多。
　　白蔹看着湖边已然是翠绿一片，湖中有人在泛舟游览,而湖边上更是结伴行走之人诸多。
　　他偶时夜饭吃了以后也会到湖边走走消食,看着几许春光,心中其实有一事不明。
　　宁慕衍怎么那么早就说要回来了？
　　会试成绩是三月才出来，昭告之后再三日进宫殿试面圣，受皇帝亲自考校。
　　殿试结束后，得再要些日子才出成绩,其实殿试的成绩排名和会试相差无几，一般是会试成绩大抵上就决定了此次赶考的结果。
　　为此虽是殿试选考的快,但麻烦的还是殿试后的一应授官礼仪,宴会，人情，还有一甲三名游街等等……
　　繁琐之事在一块儿,那少不得一个月两个月方可休止？
　　宁慕衍再快也不应该那么快就回来啊？
　　白蔹想是不是他写信回来安抚他的，可只字片语却又说得明白，次日就要动身回府城了。
　　想不明白缘由，他也只有等着。
　　府城到京城大不了三五日的功夫，像是宁慕衍那般车马快的,顶多四日，不到五日就能回来,几个转息就到了时间。
　　可怪的是白蔹一连等了五六天，却还是一点消息没有,宁慕衍也未曾来找他。
　　这日下雨,一早上白蔹裹了一件厚实的外衣在医馆里补卖完的药材，没等到宁慕衍,倒是先等到了边家的小厮。
　　说是想请他再去复诊一次。
　　白蔹心想都这么久了，你家小公子那么能折腾竟然还在呢，着实也是不容易。
　　既是人家来请，白蔹便也只有再跑一趟。
　　还是老样子，先得到边夫人那儿去一圈再能看诊。
　　“宁慕衍当真是疯了！亏得是当初未曾草率定下，否则还不好收场。”
　　“如此看来齐家的倒是更好，只可惜却早已经成亲。”
　　白蔹刚进园子就听了两句这般没头没脑的话，接着又是一声劝慰：“罢了，府城的不济，娘娘在京中挑选，定然比府州上的好得多。”
　　“你岂知京城里的那些个自视甚高的东西，大抵都是纨绔子弟，难以扶起，真正好的未有两个。也罢，事在人为，再看看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丫头报了一句大夫来了，屋里便陷入了寂静。
　　白蔹听闻几句话，不免蹙起眉，进屋见人又再次舒展开。
　　“来了，上回你给代云看了身子，人倒是有了些好转，而今再叫你来看看，也好助公子早日康复。”
　　白蔹应声。
　　“好好诊治着，少不了你的好。”
　　白蔹懒得听这些画饼子的话，几句后便前去看边代云，下雨天儿到处都湿遭遭的，本不是出诊的好时候，他还是更喜欢这般天气在屋檐下熬煮制药，便想着开些看诊了回去。
　　时隔大半个月，边代云果然已经比他第一次看见时有了好转。
　　大概是已经愿意吃饭了，为此身子骨儿有了些力气可以下床走动。
　　虽面色还是有些蜡黄，但也比终日躺在床上强。
　　白蔹惯例上前去摸了脉，接着便写药方。
　　这时候边代云摒退了旁人，问道：“那日你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白蔹手一顿：“湖边终日行人诸多，私会之人也是不计其数，寻死觅活的倒是要少见一些。”
　　“你果然是看到了。”
　　白蔹看了一眼披着衣服，早没了往日光彩照人模样的边代云，其实自己此次会被再请来看诊，想必便是边代云叫他来的。
　　人总这样，当身边的人都刻意隐藏对一个人只字不提的时候，独留自己守着记忆，会让人觉得曾经的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便总想着能从旁人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那个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白蔹知道他是想自己的嘴里再听一回见证过两人曾在一起过的事。
　　“那日我不该答应他的话的，否则也不会害的彼此这般。”
　　白蔹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听边代云絮絮叨叨，虽未直言，白蔹根据那日的推断，边代云是真的跟那男子一起跑了，后来当是身边人告密，这才被抓回来严格看管了起来。
　　“事已至此，当好生珍重自身才是。”
　　边代云却突然骂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白蔹翻了个白眼，我不明白，就你搁那儿明白。
　　他只晓得当年他不过是在廊子上多看了两眼外出归来的宁慕衍就被他冷嘲热讽了许久，还大冷天让他在院子里站着。
　　果然自己不幸还想让人跟着不幸。
　　白蔹怒而在药方上多加了两味苦得舌头发麻的药：“好了，方子开好了，按照上头的药方吃，好的快。”
　　看诊完白蔹便赶了回去，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白蔹冒着细雨回了医馆里，刚把医药箱放下，屋外头便停下了一辆马车，接着就见到宁正裕带着风跑了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这雨纷纷的。”
　　宁正裕喘了口气，一脸急色：“你快随我到府里去！”
　　“去干什么啊？”
　　“哥哥回来了！”
　　白蔹眉头一紧，回来了也不告知一声，自己还巴巴儿赶着去见他不是惹人笑话嘛：“他回来是早晚的事儿，而今金榜题名怕是府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何必又赶这一茬儿去凑热闹。”
　　“哎呀！还金榜题名什么啊，哥哥都没参加殿试，祖母得知了此事生了大气，训斥了哥哥还罚他在祠堂里跪三日！”
　　白蔹闻声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会试头名，状元稳坐，即便有所差错，那也必定是一甲之名，作何不去参加殿试？”
　　宁正裕面色焦灼：“我也弄不清究竟是何缘由，哥哥回来我尚且还未能同他说上两句话，他去见了祖母便吵了起来，现在都还受罚在祠堂里，祖母也被气的头疼病犯了，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吧。”
　　白蔹心中早已是担心宁慕衍的很，但还是顺着台阶下：“那我前去看看老太太。”
　　他回到医馆屁股还没坐热，提着药箱子又匆匆上了宁府的马车，一路到了别了两个多月的宁府。
　　一切如旧，可是白蔹还是隐隐从谨慎小心的下人身上看出端倪，府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白蔹先随着宁正裕去了宝安堂，园子里伺候的人尽量都是轻手轻脚的，刚进园子就能听见屋里偶时传出来老太太说头痛的声音。
　　“小姜大夫您可来了，老太太都疼了一宿了。”
　　白蔹道：“劳康妈妈按照以前的方子熬一剂浓一些的药来。”
　　“好好。”
　　白蔹进屋见着卧在床上的老太太，一脸菜色，头上带了一块防风的护额，许是头痛，也是宁慕衍的事情折磨的她没了往日的威压，一夕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一般，此时神色恍惚，只时不时的在呜咽。
　　“老太太这样，喝药来的缓，怕是要施针才能快速缓解疼痛。”
　　康妈妈都急坏了：“只要是能稳住老太太的头痛，不计如何都好，只是要劳烦小姜大夫了。”
　　“无妨。”
　　白蔹从医药箱里取出先前宁慕衍给他的那套银针，他以前的施针经验少，不过开了医馆后什么疑难杂症都在上，而且他爹也一直鼓励他自己动手，一次次壮胆后，他的手法已经愈发纯熟了。
　　老太太先时就是他照料着，病情病案都烂熟于心，几针下去，老太太便慢慢停止了呻吟，等施针结束后，老太太的眉头也舒展了开，不一会儿人就睡着了。
　　诸人长松了口气，前来侍奉了一夜的谭芸也松了口气回了园子。
　　宁正裕借口说不放心祖母，还是在园子里待着，等谭芸走了，他又当着众人的面道：“不知祖母醒后是否会再发作，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为保险起见，小姜大夫便在府里多待些时间吧。”
　　“天门冬一切如旧，不妨小姜大夫就先去那边歇息，待祖母醒了再来看看。”
　　康妈妈也连连点头：“是啊，劳烦小姜大夫再多等等。”
　　不仅是因为白蔹治的住老太太的头疼，而且是以前府里的家医，让人用着放心。
　　白蔹没有推辞，应了下来。
　　“得亏是你能治住祖母的身子，不然哥哥怕是要落个不孝的名声了。”
　　白蔹觉得就先时宁府的走势来看，宁慕衍而今怕是早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只是可怜了老太太，上辈子因宁家破败而忧惶离世，今夕又差点被宁慕衍气死。
　　“哥哥在祠堂里，我在外头看着，你进去看看哥哥吧。”
　　白蔹听到宁正裕说这话，不免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今儿怎的这么周全善解人意了。
　　他正要开口，宁正裕催促道：“快去，快去。”
　　祠堂里烛火森森，入目便是清一色的灵牌，让人下意识的会屏住呼吸。
　　白蔹开了个门缝进去，一眼就见着了正跪在祠堂正中间蒲团上的宁慕衍，听宁正裕说是从昨日下午就开始跪着了，一直跪到了今时。
　　即便是有蒲团，可跪了这么多时辰膝盖定然也已经红肿麻木，可那人却依旧背脊打的笔直。
　　下了雨的祠堂越发的空寂和冷，白蔹看着宁慕衍，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小声唤了一句：“少爷。”
　　跪着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才回过头，他自下抬头看着白蔹：“你回来了？”


第44章 
　　白蔹沉默了一下,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去赶考了才回来一般。
　　“少爷为何如此？”
　　宁慕衍没说话，只伸手从案台底下取了个蒲团过来，递给白蔹。
　　白蔹眉心一动：吃饭有他一份也就罢了,这个就不必见者有份了吧。
　　不过看着宁慕衍跪了一夜面色不太好,舟车劳顿回来尚且未能歇息就被罚跪在此处,他有点心疼，也就挨着他跪了下去。
　　却是一只膝盖贴上蒲团，他就听见宁慕衍笑出了声。
　　“你作何，祠堂里凉,我是让你坐的。也太傻了！”
　　白蔹脸羞臊一红，抱起蒲团丢在了宁慕衍身上：“你怎么这么讨人嫌！”
　　原本一直笔直跪着的宁慕衍这才侧身笑着躲了躲,两人闹了一会儿,宁慕衍重新把滚到了一旁的蒲团捡过来，拉白蔹在自己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没有前去殿试。”宁慕衍徐徐道：“是我在会试放榜后便去求见了陛下，辞了殿试。”
　　白蔹叠着眉头：“为什么啊？老太太乃至宁家都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光复宁大人在世前的宁家。”
　　宁慕衍道：“边家虎视眈眈，游走在不同人家押宝，倘若我一举高中，边家必然选定宁家。白蔹，许是你觉得结亲这般事情是你情我愿之事,可在朝中却是不尽然。”
　　“昔年边家只是州县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芝麻小官儿，你可知便是这么个小小官身,也曾是边家捐钱买下来的。在州县做官之时少不得受人嘲讽欺压，便是在此时,边家嫡小姐入选进了宫,日子才稍稍好了起来。”
　　“许是边家也没有想到，自己女儿会一路长虹,不仅得到了陛下的宠爱，还在此之间生下了皇子巩固了在宫中的地位，小皇子长大些聪明伶俐，更得陛下欢喜，边家这才走到了一众达官显贵的视线中。”
　　宁慕衍接着道：“好不易从任人欺凌的芝麻小官走到今日，边家自是再不会想过回那些不堪与人说的苦日子。而边家能有今天是为什么，是因为女儿嫁得好，边家便把这当做一个保全家族权势的有利途径，让边代云与姐姐共侍一夫是不可能了，而今陛下已年老，如此倒是不如在朝中寻一户得利人家。”
　　“昔年我金榜题名，宁家又有基业底蕴在，边家便由此选中，甚至也都不曾前来知会商量，伶妃便在陛下面前促成了此桩婚事。陛下赐婚，宁家连推拒的机会都不曾有。”
　　白蔹张了张嘴，前世他只看到陛下赐婚的荣誉，十里红妆的富贵，却不曾知道这后头牵扯的家族权势之事。
　　宁慕衍道：“若要说宁家的落败，便是从此处埋下的祸根。”
　　“当年族中只看见边家如日中天，两家结亲同沐皇恩，一同走向鼎盛，殊不知边家早已经暗藏祸心。”
　　白蔹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你是说边家想拥护小皇子称帝？”
　　宁慕衍点了点头：“陛下老来宠爱伶妃和小皇子，给了边家异心指望，由此自结一党，以图将来。宁家与之是姻亲，虽我和父亲是陛下纯臣，不会站党派陷入皇位之争，可边夫人同惜锦园来往甚密，正裕也受到继母蛊惑，至终在陛下重病前夕，宫变中把宁家推向了倾覆。”
　　白蔹记得那场宫变是在夜里发生的，虽不知其间细节，但是白蔹知道结果。
　　陛下重病之时小皇子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虽是生来聪慧，可到底不是能坐拥天下的年纪，昔时荣耀拥附之人倒是多，可也不过虚假繁荣，真正到了最后关头力挺的人并没有几家。
　　宫变当日五皇子领兵进宫，一举拿下了伶妃，借此机会坐上了皇位，边家到底是底蕴太薄，未能在权势争斗中多机敏，最后给人做了嫁衣。
　　五皇子登基以后便以小皇子谋反为由，诛杀了边家九族和处置了与之来往过密的臣子，宁家就是其中一家。
　　谭芸和宁正裕被处死，而宁慕衍因是先帝厚待重臣，除却和边代云是夫妻以外，实在找不出别的证据证明他参与其中，宁慕衍的老师力保，齐家维护，这才落入天牢未曾处死。
　　五皇子多疑残酷，最后还是让宁家剩下的人流放岭南。
　　这些事情白蔹都是知道的，可是他一直有一件事不明白，而今也终于可以问出来：“边代云作为边家人，理应一开始就被处决，为何他反倒是能在宁家出事的时候和离独善其身？”
　　宁慕衍叹了口气：“要说边家可恨，不单是为人臣子贪心不足，陛下厚待却还生出不臣之心。明知边代云在出嫁以前就有倾心之人，可是却棒打鸳鸯，硬是让边代云嫁到了宁家。”
　　“成亲后他性子十分冷淡，且不愿意与我靠近，我本就对他无心，再者边家以陛下恩宠逼压结成这桩亲事，我更为厌恶，他此番倒是落得两人轻松。也是后来我无意撞见他与人相会，这才探听清楚了他过去的事情。”
　　边家在州县做芝麻小官儿时，邻家也是一户小官人家，官位虽是不高，可也从祖上便开始做官了，深谙做官之道，对边家曾多次相护和指点。
　　两家人的关系便越加的亲密起来，两户人家年纪相仿的孩子也自然而然的走的很近。
　　若是边家一直在州县上做官，许是未来边代云就和自己一墙之隔的易凌霄终成眷属，可偏偏是命运弄人，边代云的姐姐入宫得了恩宠。
　　边家从九品芝麻小官儿一路高升，从县官做到州官，后又进永昌府，入京城。那般势利眼就再也瞧不上昔时与之有恩的易家，原本两个年轻人到嘴边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易家知道而今边家早已经攀附不起，自觉退避，父辈清醒，可是年纪尚小的年轻人如何甘心，只知是相守变成了泡影，不肯放手。
　　宁慕衍冷着一张脸，本不欲说出那些让他烦厌的话，可是想着白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便还是告诉了他：“边代云和易凌霄曾私奔过，可被边家抓了回来。边代云早就是易凌霄的人，即便如此，边家仍然还是把他嫁到了宁家。”
　　白蔹闻言震惊的捂住了嘴，前世也还真跑过，其实跟边代云看诊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些底，只是没想到边代云胆子那么大，且宁慕衍还真知道这些事。
　　前世宁慕衍怎么也说是先帝重用之人，曾做到户部尚书，也是权臣一时，遇到这样的事情，同吃了一只死苍蝇在嘴里有什么区别。
　　以前白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惨的那个人，可而今知道这些事情，忽然发觉他们三个人好似各有各的惨。
　　白蔹弱弱问了一句：“少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宁慕衍道：“我与他成亲开始，便是两厢推脱不想同房，时日长了也就心照不宣。是成亲几年后，两家人看着未有所出，一开始劝，后头就开始使法子，边代云为了让我死心，自己和盘托出了。”
　　“我早有猜测，并不多吃惊，只是警告他若要继续粉饰太平，以后别再去找你麻烦，如此继续装着夫妻过。”
　　白蔹眼前一亮，怪不得不知从哪日起边代云就突然再不来找他麻烦了，大伙儿都说是因为边代云成亲了几年，褪却浮躁孩子气，自然就稳重贤惠了。
　　而他还以为是边代云跟宁慕衍又和好如初了。
　　“那……最要紧的你也没说呀，他作何可以全身而退？”
　　“五皇子的心腹便是易凌霄，私奔一事落败后，边家在暗中给易家使绊子，致使易父丢了官，易凌霄也在几次科考中落榜，一气之下，他参了军。许是不要命的厮杀，他最终走到了五皇子的阵营，一路为五皇子保驾护航，成了五皇子最为信任的人。”
　　“宫变之时，易凌霄功不可没，五皇子视他为肱骨之臣，他开口要一个边代云，五皇子怎会不答应。”
　　白蔹捏紧了手指，他见过易凌霄一面，是个清隽读书人模样，最后竟然会上战场，实在是难做想象：“他们最后……在一起了？”
　　“算是吧。”
　　白蔹实在唏嘘。
　　宁慕衍道：“只不过五皇子登基以后因残酷暴虐，多疑滥杀无辜，寒了朝臣之心，群臣拥附了昔年不受先帝宠爱派守边疆的七皇子回京称帝，易家也就此没落。”
　　而新帝登基，未出两年就把宁慕衍重召回京。
　　“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如此之多，且不说我早已经厌倦朝廷争斗，难道我还会为着祖母和宗族的期望卷入这片旋涡吗。今日他们斥责我，来日自会想明白。”
　　宁慕衍又说了句气话：“想不明白，以后也就只落得下狱流放的结果，殊不知而今已是极好的日子。”
　　白蔹抿了抿唇，如此，确实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于大家都好。
　　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白蔹心里很乱，可最惊讶的还是宁慕衍和边代云，他们竟然做了好几年的假夫妻。
　　宁慕衍看着白蔹在出神，忽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做什么啊。”白蔹回神瞪大了眼睛，四下看了一眼：“这可是在祠堂！”
　　“我跪了一宿又到时下，手冷。”
　　白蔹确也感觉到了紧覆握着他的手十分冰冷，他这才没把自己的手抽开。
　　宁慕衍道：“再像以前在天牢一样，给我搓搓手暖暖吧。”
　　白蔹拉下脸，男人可真会得寸进尺。
　　虽是如此，他还是呼了口气，搓了搓两手掌心冰冷的手，他是这样想的：要是真给冻坏了，以后字都写不了还怎么谋生，眼下都不做官了。
　　宁慕衍眼里浮起一抹笑，正想凑近白蔹在他身上靠一会儿，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白蔹，祖母醒了！”
　　白蔹收回手，赶紧站了起来：“噢！我这就来了。”
　　宁慕衍却拉住了白蔹：“今天别走，就留在天门冬住下好吗？”
　　“你都跪着呢，还管我住哪儿。”
　　宁慕衍眉心微挑：“我跪在这儿你不是更放心吗？”


第45章 
　　“你怎么进去那么久啊？哥哥怎么样了？”
　　白蔹默默道：“好得很。”
　　宁正裕又看了一眼祠堂,还是有点眼力劲儿的没有继续追问。
　　白蔹又去了一趟宝安堂，老太太已经醒了，正在喝白蔹去时就让熬上的汤药。
　　睡了一会儿,头又没继续疼,老太太倦意少了些,瞧着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白蔹复诊了脉，意有所指：“老太太要保持情绪平稳，否则容易再诱导病症复发。”
　　老太太应了一声：“倒是辛苦你回来跑一趟。”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白蔹给老太太看诊完后，他在宝安堂外踱着步子,考虑是回医馆还是去天门冬。
　　犹豫了一阵儿，见着附近没有人,他赶紧一溜烟儿就跑进了抵暮园里。
　　“公子你回来啦？”
　　刚进去就和三棱撞个正着,白蔹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三棱倒像是意料到他会过来一样，熟稔的去接过了他的医药箱子。
　　“奴婢刚才把公子的卧房又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也换了新的。”
　　白蔹见此道：“我还以为你被调到别处做其他差事儿了。”
　　“那哪儿能啊。大少爷临走前让奴婢还是像以前一样打理好天门冬，说公子回来的时候方便住。天门冬每日都有打扫的。”
　　白蔹抿了抿唇，干咳了一声进了屋里。
　　一切如旧。
　　“三棱，你派人去跟我爹说一声，我今儿在府里照看老太太的身子,晚上就不回去了。”
　　“是。”
　　白蔹进了卧房，见着松软的被子,一头便扎了进去，左右的蹭了蹭,府里的被子是他睡过最暖和和松软的,好些日子没有躺过，真叫他怪想的。
　　晚些时候,白蔹去厨司里做了一点糕饼，准备偷偷给宁慕衍送去，虽是觉得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可人总不能一直饿着。
　　他把热腾腾出锅的糕饼放进了食盒，小心提着去祠堂那边，方才到门外，他就见着一泼拉的人在祠堂那儿立着。
　　原来是老太太过来了。
　　白蔹赶紧又躲了些回去，老太太倒是真闲不住，这头疼才缓解就又来见宁慕衍了，也不怕再被气着。
　　祠堂的门嘎吱一声响，独老太太走了进去。
　　“祖母来了。”宁慕衍在祠堂里早听见外头的声音，听到开门声和进来的步子，虽身后的人没说话，他还是知道是谁：“祖母身子可有碍？”
　　“托你的福，倒是没有一口气上不来去见你爹娘。”
　　“慕衍顶撞祖母，心中愧疚。”
　　老太太冷声道：“我瞧你可是未曾有一丝愧疚，早知如此，却也这般做了。”
　　言罢，老太太深知在此处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没有半分用处，只怕是再争吵一回，越发让家中不宁。
　　宁慕衍已经像皇帝请旨不入殿试，往后自也没有机会，事已至此，旁的再多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她如今也冷静了下来：“你从小便聪颖，爹娘老师宗族之人看重，你也从未做过忤逆之事，而今究竟为何？”
　　“朝中局势动荡，此番若是入朝，必定搅入朝局，届时宁家会如何，孙儿比谁都清楚。”宁慕衍道：“祖母，我是爹的长子，自小便是受爹言传身教长大，爹离世，我自担负去宁家重担，难道我会害宁家吗？”
　　老太太也知道他的秉性，为此才想不出缘由。
　　但是而今未雨绸缪是否太早了些。
　　宁慕衍又道：“我前去应考是不想辜负父亲和老师这些年悉心的教导，是让众人知道宁家并非没有实力，而退出朝权中心，也是为将来。宁家未必鼎盛，但可长久。”
　　老太太摇了摇头，其实细下她也仔细想过，即便宁家鼎盛她又能再看着几年，终究宁家的往后还是要看宁慕衍，她想不开也是因为可惜了宁慕衍的才学，三元头名，如此成就应当入翰林的。
　　读书人惜才，她又何尝不是。
　　可见宁慕衍如此决然，他也不是莽撞意气用事之人，想必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而今陛下年老，边家游走，朝中几位皇子虎视眈眈，确也是动荡之际。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灭九族的杀身之祸，前些日子她也还曾劝诫过谭芸，不可同边家来往过密，这人却把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慕衍如今弃考回城，先时跑的十分勤快的边家忽而就淡了下来，她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猜疑。
　　“祖母老了，许是看不清朝廷局势，也不如你洞察通透。你既同陛下给宁家求得了旁的出路，而今多说已无意，不论你作何选择，别辜负你爹撑起的宁家。”
　　宁慕衍同老太太磕了个头：“多谢祖母体谅。”
　　“你起来吧。”
　　白蔹趴在祠堂外头想听宁慕衍和老太太在说些什么，只怕他又把老人家给气着了，到时候他能赶紧冲进去救人，否则正如宁正裕所说，再背上个不孝的罪名如何是好。
　　祠堂宽阔，他一句没听清屋里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也有个好处，那便说明未有争吵。
　　不一会儿，白蔹就听见开门声，随后康妈妈便扶着出来的老太太出去了。
　　白蔹偷偷瞧了一眼老太太走时的神色，倒是十分的平静，看来此番是谈明白了。
　　他正想进去看看宁慕衍，还未抬脚就见着人从祠堂里走了出来，他一时竟然有不好意思过去了，正想溜：“白蔹。”
　　“你不过来扶我一下吗？”
　　白蔹闻言顿住了脚，回过头去，见着宁慕衍正扶着祠堂门，一副直不起腰的模样。
　　“方才不是还走的好好的吗？”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力气了。”
　　白蔹把食盒放在地上，还是上手把宁慕衍扶了起来：“老太太不是让你跪三日吗？”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真想我跪三日？”
　　“我只是想说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你。”
　　“嗯。”宁慕衍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白蔹：“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心疼我吗？”
　　白蔹瘪了瘪嘴，加快了些步子，想把人赶紧丢到屋里去。
　　“不回屋里，去天门冬。”
　　白蔹顿住步子：“去天门冬作何？”
　　“我都跪了这许久，你不给我上点药？”
　　白蔹没再说话。
　　两人去了天门冬，白蔹把人扶到药案前坐下，开了药箱拿损伤膏药，一会儿功夫宁慕衍自己把鞋脱了。
　　白蔹挽起他的裤管，膝盖红紫一片，已经肿起来了，像个大炊饼，伤处还印上了布料的痕迹。
　　要是真给跪上三日，那这腿也差不多是废了。
　　白蔹把药膏放在手心搓热，这才从边缘一点点往里涂到了伤口上。
　　“嘶~轻点。”
　　白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宁慕衍：“我已经很轻了，少爷要是嫌我粗手笨脚的，那不如叫青墨来。”
　　宁慕衍闭上了嘴。
　　白蔹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这几日好好歇息，不要太多走动，皮外伤很快就养好了。”
　　“嗯。”
　　白蔹涂好药膏，取了把小扇子给上药的地方扇扇，如此晾干的快些，裤脚放下就不会粘上药膏了。
　　“话说你去求见陛下，他是怎么答应你的？”
　　“我就说我和父亲一心效忠于陛下，父亲生前的愿望是教书育人，我想完成先父的愿望。陛下念着昔时父亲为朝廷殚思竭虑所做的一切，也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白蔹眉心一动：“你的意思是往后你要教书了吗？”
　　宁慕衍点了点头。
　　白蔹抿了抿唇：“……你会教授学生吗？”
　　“怎不会，前世我从岭南回来便着手开办了书院，而今再做不过是时间提前了些，重操旧业而已。”
　　“怎了？我教你不也教的挺好的？”
　　白蔹收了扇子：“得了吧，我可是前世就学好的，你少往自己身上揽光了。”
　　宁慕衍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蹙着眉道：“对不起，我以为能补偿给你的，到头来也是你不需要的。”
　　白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昔年我奔忙朝中政务，少有管理府中事，知道边代云欺负时已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白蔹知道这事怪不得宁慕衍，他一个妾室，往上说半个主子，放下便是奴婢，伺候正妻是分内之事。
　　昔年宁慕衍连边代云都少见，他一个妾室受主母训斥放在任何府邸里都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这样的小事又怎么可能会传到宁慕衍的耳朵里。
　　再者他原本就是因为命运意外和宁慕衍绑定在一起，像宁慕衍那般人物，难道会因此对他别有心意？一开始对他有所怜惜已经很是难得了。
　　白蔹笑了笑：“其实你已经做了我曾期望的，即便是时过境迁，一切来的都晚了一些。”
　　宁慕衍闻言抓住白蔹的手：“那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白蔹惊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我们也没开始过啊。”
　　宁慕衍试探道：“那从现在开始。”
　　“我与少爷身份有别……”
　　“我知道你的担心。”白蔹话还没说完，宁慕衍急道：“一切交给我，除了你，我决计不会再娶旁人。”
　　白蔹吸了口气。
　　“待书院安置好后，届时我去姜家提亲，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白蔹有些被吓到，不知所措之际，宁慕衍伸手抱住了他的双肩，将他圈到了怀里。
　　“如果你没有想清楚，我不会逼你，但是你别躲着我。”
　　白蔹攥着手，他静默了许久，心中挣扎，犹豫，胆怯……诸多情绪从心中闪过。
　　“嗯。”
　　最后，说出口的终究还是藏在这诸多犹豫下最心底的声音。
　　曾经因为不知心意而相互错过，而今既有新的机会，为什么要再互相折磨。
　　他没有办法再去欺骗自己的心。
　　“我说你书院一事妥当以后来求亲，好。”
　　白蔹喃喃解释了一遍，他怕宁慕衍没有明白他的话。


第46章 
　　白蔹许久不曾在十分安静的环境里休息,次日一觉竟睡到了晨时。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揉了揉眼睛，瞧见罩着帐子还不知时间，拉开帘子发现外头已是大亮天色。
　　眼见时间是不早了,他赶忙爬了起来。
　　可坐起身忽然想起好似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又不必去宁慕衍的书房里读书了。
　　想到此处,他又缩回脚默默躺到了了床上。
　　提及到宁慕衍，他咬紧了唇，好像，好像昨晚上宁慕衍说了要娶他来着,而且自己还心直口快的答应了。
　　白蔹狠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脸有些发红，自知两人现在关系和以前不大一样,一时间就不知道怎么见他了。
　　“唉！”
　　他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左思右想后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穿戴整齐，干脆趁着现在先溜回医馆算了,免得见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蔹推开卧房的门，寻着自己的医药箱子，看见药案前安然坐着正在翻看他医术的人，吓了一跳。
　　“少爷怎么在这儿？”
　　宁慕衍闻言放下已经看了半本的医书，如实道：“晨醒的早,想早点看到你就过来了。可你一直睡着，我便也没叫你。”
　　白蔹看他说的十分认真,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把目光放到了别处。心里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又有一种夹杂其间的喜悦,情绪有些复杂，他想兴许这就是两心相许之人初在一起的感受。
　　“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听宁慕衍如常问候，也未曾揪着昨晚的事情再说，或者是笑话他，白蔹自如了很多，去桌前倒了杯水喝，也问道：“少爷呢？”
　　宁慕衍从药案前过来，挨着他坐下：“只有我们两人在，就别再叫我少爷了，听着多生分。”
　　白蔹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叫什么。”
　　他试探问道：“慕衍？”
　　宁慕衍未置可否，但闻言却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显然是满意了。
　　他朝外头唤了一声：“青墨，去把早食送来。”
　　“今早做了火腿莲子豆腐羹，你定然喜欢，我们一起吃了以后去医馆。”
　　白蔹听到火腿莲子豆腐羹，不由得舔了舔嘴角，心下很高兴，可听到宁慕衍说要去医馆，他顿时心中响起警铃。
　　“昨日我们说的那些话，不可以让爹知道。也不是说不告诉他，只是一切未曾尘埃落定，说了只会让他老人家担心。”
　　宁慕衍眉心一动，姜大夫和善，只要他真心爱护白蔹，想必他能理解。但是他觉得白蔹说的也不错，而且就算他说的不对，今时今刻他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那你想如何？”
　　“此事暂且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只怕是横生枝节。”
　　宁慕衍略微思索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便是。”
　　白蔹这才松了口气，顿时又兴冲冲的等起火腿莲子豆腐羹。
　　他搓了搓手站起身，宁慕衍急忙道：“哪儿去？”
　　“忘记洗脸洗手了。”
　　宁慕衍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在天门冬一起吃了早饭，白蔹又去给老太太请了一回脉，宁慕衍早起时就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待着白蔹去诊脉的空隙，亲自去套马准备回医馆。
　　白蔹从宝安堂出来以后直奔大门口，春风几许，四月芳菲，府里廊子两旁的花园里的花开的正盛，他从未觉得任何一个四月天竟然如此好看。
　　“白蔹，白蔹！”
　　听到有人唤，他回过头去，见着是宁正裕。
　　“你做什么啊，笑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叫你几声也不应。”
　　白蔹干咳了一声：“二少爷何事？”
　　“你往哪儿去？”
　　“我回医馆。”
　　宁正裕顿了顿：“哎，我也同你过去转一圈儿好了。”
　　白蔹眼睛微眯，可是他想和宁慕衍单独出门，多一个嘴精坐在轿子里那多煞风景。
　　“夫人许你出门吗？今日不在书房读书啊？”
　　“哥哥未有参加殿试，他自有决断，祖母如今都不说什么了，可母亲却一个劲儿的在我耳边嘀咕。”宁正裕不高兴道：“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边家的那个不来寻她了，这样势利眼的人家早些认清他的真面目断了来往不挺好的嘛。”
　　白蔹应声：“二少爷说的极是。不过而下你再出门可能夫人更逮住机会念叨你，若是你真嫌烦恼，不如去老太太屋里伺候着，如此她哪里还能说你。”
　　宁正裕道：“可是我还是……”
　　白蔹瞧这家伙不好忽悠，拔腿就跑：“哎呀，少爷我得赶着回去看医馆了。”
　　“欸！你跑什么啊！我跟你一起去。”
　　白蔹跑的没了烟儿，到大门口看见已经套好的马车，他赶紧爬了上去。
　　“怎跑的这么急？”
　　宁慕衍伸手把他拉了上来，白蔹喘着气道：“快走，正裕来了。”
　　“驱车吧。”
　　宁慕衍想都没想就让人赶着马车出发了，等马车驶出了府邸外他才问：“素日你不和正裕挺是要好，而今作何避着他？又吵架了不成？”
　　“没有。”白蔹吐了口气：“他说要跟我一道前去医馆，我没答应。”
　　宁慕衍会意，敛眉笑了一声：“那我以后嘱咐他一声，让他无事就别总想着和我们一起了。”
　　白蔹有点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一下，但是没出言拒绝。
　　他正想卷起帘子往外头瞧瞧，梨花苑的梨树开花的早，原是如雪之色，可那阵子他没有这些心思看花，白白给错过了。
　　而今梨花尽落，满树已经长满了叶子，葱茏青翠，结出了指头大小的青梨。
　　可他微动手才发现方才宁慕衍拉他上来以后手就没放开，时下还牵着，他动了动手提醒了宁慕衍一下，不料宁慕衍却捏的更紧了些，顺势还将放在坐垫上的手收回到了他的腿上。
　　白蔹感觉宁慕衍的手有一种粗糙的暖意，如此直白的牵着手，只因为是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因为旁的原因才握着，想到此他就抿嘴笑的有些春风荡漾。
　　好似外头春光再好也没什么好瞧的了。
　　他挪了挪屁股，坐过去贴着宁慕衍，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上，吸了一口他身上带着的沉木香。
　　“你此次送我到医馆以后，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宁慕衍见着白蔹如此温顺，心中早被爱意填满：“我每日都过来看你。”
　　“便哄我吧。不是要忙着书院的事情？怎能日日都来。”
　　“嗯，是要忙这个。”宁慕衍偏头看着从自己肩头上抬起脑袋觉得他说谎的白蔹：“可我若不来，你就不去看我吗？”
　　“小姜大夫的病人都从城西排到城北了，那究竟是悬壶济世要紧呢，还是儿女情长要紧？少爷说来也是今年进士头名，想来是很能答辩的，不如辩上一辩？”
　　宁慕衍微挑眉宇，啧了一声，面露难色：“确是比今年的会考题可要难答，小姜大夫如此机敏，礼部合该请您前去出题才是。”
　　话毕，宁慕衍看着乐呵呵像是为难住了他的人，俯身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后白蔹的笑容便转移到了自己脸上：“我答不上来，不如你现在告诉我答案吧。”
　　白蔹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抽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吐了一句：“我又不是读书人。”
　　没等宁慕衍答话，他急忙又道：“到了到了。”
　　白蔹挪开了些：“我先下去，少爷慢点再下来。”
　　言罢，他就提着医箱跳下了马车，突突跑回了医馆。
　　到医馆门口才发现今日没开门。
　　“小姜大夫回来啦？姜大夫一大早就去村里了，让回来告诉你一声。”
　　白蔹应了声谢，从医箱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医馆打开。
　　他简单的收拾了下，半天没见宁慕衍进来，想着人不会就走了吧，仰头一瞧马车都不见了，他蹙起眉头，正想说这人可真够急的，转头瞧见宁慕衍正在医馆旁头的施工地。
　　白蔹上前去，正要说此处改建了，吵的厉害，便见着几个施工盯梢的头子恭恭敬敬的上前来同宁慕衍汇报进程，他怔在了原地。
　　“而下已经按照规划的图纸打好了地基，不出三月便可以完工，少爷尽可以放心。”
　　宁慕衍点点头：“这是陛下钦认的书院，一丝一毫不可马虎，决计不能出现偷工减料之事。”
　　“是。”
　　施工监管回去继续忙碌，宁慕衍才回头去看白蔹：“我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白蔹双手抱胸，您可真会装可怜。
　　“这头要建的是书院？”
　　宁慕衍应声：“是，城西这块地皮够大，且又未曾在闹市之中，建造书院很合适。”
　　白蔹摸了摸下巴，他说日日看着这头开出的地越来越宽，建造一座酒楼未免也太豪气了些，可前去打听这些个施工的人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硬是问不出什么来，没成想竟然是宁慕衍给安排的。
　　且书院老早就开始修建，想来是宁慕衍一早就计划好的，当是在京城面见了皇帝得到应允便开始着手实施了。
　　瞧着尚且还在打地基的书院，大门几乎要和医馆持平，这不得不想起昔时他同宁慕衍所说的医馆和书院的话，喃喃道了一句：“你都还记得。”
　　什么都记得。
　　“往后，就要多仰仗小姜大夫了。”
　　宁慕衍负手站在白蔹不远处，笑得如四月春风。


第47章 
　　府城里很快便传出消息,今年的进士头名未曾殿试，状元是原本的第二名齐酌。
　　尚且还未曾明晰宁慕衍不去殿选的缘由，另一条消息又不胫而走。
　　宁家要在府城开办书院,受陛下亲许,由宁慕衍任院长,此间招募名师，书院建造正同时进行之中。
　　一时间满城哗然。
　　读书人和大门户更为津津乐道，议论宁慕衍作何不殿选入朝为官，有人说是因为见罪于陛下被剥了殿试资格,可是又特许开办书院，谣言也只能不攻而破,几番参不透,想来是陛下另有安排。
　　为此心思倒是更落在了新建的书院上，此虽非皇家书院，可皇家书院是供皇室贵族子弟的场所,就是官宦人家除却伴读都不能进学，又何尝是低微一些的人家能肖想的。
　　而宁家现在举办的书院既有陛下相许沾上皇恩的光，宁慕衍作为进士头名，才学自也是有目共睹。
　　如此，家中有适龄子弟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开始往携礼往宁家跑,只求书院办成能有一个读书名额。
　　白蔹这阵子出门看诊，上到城中官宦大户,小到民巷人家，几乎都在说谈此事,因宁慕衍此时正在招募夫子和修建书院,尚且还未谈生员选拔之事，让意图求学之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忧愁不知能不能进书院。
　　“小姜大夫家中可有求学的孩子？要是能送去宁进士新建的书院可就好了。这宁进士昔时读书的时候书法便是一绝，是名家赞扬收藏之作，而今举办书院慕名的学子可太多了。
　　“书院就在城西，挨着小姜大夫的医馆，可近的很。”
　　白蔹给人看诊完正在写方子，家属便同他闲说起家常，听到这样的话他心里有些美滋滋的：“是吗，如此说来书院还没开便已经抢手热火的很了。”
　　“可不是，这读书人不求的就是科举入仕嘛，听说这宁家开的书院是受陛下亲许的，若是在这书院里读书，以后也多一层可能是不是。”说着妇人又叹息了一句：“就是不晓得这么好的地方，招不招揽像咱们这般清贫人家的学生。”
　　说着，妇人又拉住白蔹道：“小姜大夫就在书院的隔壁，想必是比我们这些人更有机会见到宁院长，可否帮我们探探口风？我连见都没有见过这位进士郎君。”
　　白蔹眉心微动，这你倒是问对人了。昨儿晚上他还在湖边上跟宁院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走时人还不舍不舍的。
　　“这个，恐怕我不好问吧。”
　　“您常来常往的，混个面熟以后自己孩子，宗族里的孩子想进书院也更容易一些是不是。”
　　白蔹挠了挠头，别的不说，将来他的孩子倒是稳妥能进书院的，不单如此，还能进宁院长的课室，受到宁院长的亲自教导呢：
　　“想来既是陛下特许的书院，必当广纳生员，就似科举一般，天下有抱负才学之人都能参加。书院总不至于同朝廷的选拔人才方式相悖。”
　　妇人咂摸了一下嘴：“小姜大夫说的有道理，如此我便放下些心了。”
　　白蔹把药方子递给妇人：“好了，娘子好好把身子养好，如此再愁孩子进书院的事吧。”
　　“诶，好嘞，我送送小姜大夫。”
　　“您止步，我也不是头次来，不必这么客气。”
　　“那您可慢走。”
　　白蔹走出民宅，挥了挥手，背着药箱子往回走。
　　刚上街市就见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靠边停拦在了他面前，白蔹按着腰间的医药箱，脸上露出了一抹笑，一溜烟儿就爬了上去。
　　看着端坐在马车上的人正在看图纸，他上前去一把抽了挡住宁慕衍脸的一大页纸：“我上马车了也不看看我。”
　　宁慕衍见状笑了一声：“早就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了。”
　　白蔹放下医药箱子，挨着宁慕衍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是你昨晚上告诉我会来这边看诊的？”
　　白蔹哼哼了一声，举起宁慕衍方才的图纸看了一眼，是书院那头的进程图，已经小有模样了。
　　“我近来前去看诊总是听人说起孩子读书之事，都托我来问问宁院长招不招寒门学子，书院的门槛又是什么。”
　　白蔹道：“原还想着府城已经有了书院，这头再开书院怕没有生源，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宁少爷总是这么抢手的。”
　　宁慕衍看着白蔹道：“你这话听着酸溜溜的，倒好似是我一个人占了好一般，这书院往后可是我们一并的产业。再者不管是人抢手还是书院抢手，不也都是你的了？”
　　白蔹听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所以我说了不少好话啊。”
　　“都说了什么？”
　　白蔹道：“书院对寒门富贵学子一视同仁。”
　　宁慕衍认可点头。
　　“那具体招生门槛你可定下了？”
　　“你可有主意，说来我听听？”
　　“术业有专攻，我能有什么主意，你可会躲懒了。再者就怕是我说了也白说。”
　　宁慕衍道：“怎会，我什么都听你的？”
　　白蔹凑近了些：“真的？”
　　“自然。”
　　白蔹连忙便道：“那我要吃南门寺的烤羊排。”
　　“……”
　　“两者八竿子打不着关联。”宁慕衍伸手揉了揉白蔹的头发，却又道：“时下要去看书院进程，还得见一位投名来的夫子，晚上我过来找你的时候再买过来，行吗？”
　　“也行。”
　　宁慕衍见状笑了笑：“你脑子里也就只装着吃食了。”
　　白蔹挑了挑眉，且不说他一向爱吃，以前做鬼的时候干看着不能吃，而今自然化身饕餮了。
　　“对了，前几日听你说得给书院做牌匾了，你可想好什么名字？”
　　宁慕衍沉吟了片刻，微有惆怅一般：“青山代有才人出，我留了青山二字。”
　　白蔹复念了一遍：“倒是大气。”
　　话音刚落，外头的车夫便道：“少爷，到了。”
　　白蔹闻言眉心一蹙，最近套马车的车夫是换了汗血宝马不成，感觉马车在路上跑的是越来越快了，都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到了地儿。
　　他不信邪的撩开帘子看了一眼，果然是到了。
　　照例他在旁头先下了马车，背着手悄悄给在马车上的人摆了摆手，这才步履轻快的朝着医馆过去。
　　“白蔹！”
　　听到姜自春的声音他手一抖，以为是发现他和宁慕衍在一块儿了，有点心虚。
　　“可回来了，边家的小厮都等你好久了，请你上门看诊呢。”
　　白蔹松了口气，回头又瞄了一眼，发觉今儿宁慕衍并没有乘坐那辆时常出行的马车，倒是自己虚惊一场。
　　“边家的怎又来了。”
　　白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本来想和宁慕衍多待会儿不成心里本就不多舒坦，而今还得出去看诊。
　　若是就在医馆里，还能溜去书院里借着看施工同宁慕衍再待一会儿。
　　可想着宁慕衍方才说下午还要见应招夫子，想来也没有什么空闲。也罢，去一趟边家时间消磨的还快些，如此也不必巴巴儿等着天黑，两个人去湖边幽会。
　　回到医馆简单收拾了一二，白蔹同姜自春道了一声：“那爹我走了。”
　　“好。”
　　姜自春背着手看着白蔹上了边家的马车，他咂摸了一声，总觉得这些日子白蔹好像变懒了一些，以前谁要看诊请他可积极了，现在也不如何喜欢出去看诊了，倒是更欢喜在医馆里待着。
　　倒是有些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
　　白蔹轻车熟路的进了边府大门，边母正等着他，说是边代云要去京城了，再给他看看身子，以免路上出什么问题。
　　白蔹琢磨着这是想给边代云换个环境？
　　自上回前来边府已经又是好些日子了，而今边代云已可以自由行走，但是比起先时他在齐府外头一次见他之时，明显的人瘦了很大一圈，而今也没有了昔时的丰腴明艳，不过好在是眼里有了些生气的光彩。
　　“你来的正好，这开的都是些什么药，苦的咂舌！”
　　边代云见背着医箱进来的白蔹，当即就把下人端上来的一碗中药给推到了一边，浓褐的汤汁在碗里摇晃了一番，险些溅撒出去。
　　白蔹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人还坚持喝到了现在，他故作高深徐徐道：“嘴里苦了自然心里就不苦了。这药不单是医身，更是医心。”
　　边代云闻言倒是倒是还真没有继续嚷嚷了。
　　“如此你再把这样的药开些吧，我上了京城以后也可以喝。”
　　白蔹眉心微动，想着边代云竟然要去京城了，他想问一声，不过自己问又难免不合时宜，便道：“去京城散散心也是好的。”
　　边代云嗤笑了一声：“散心？不过是换个地皮择选良栖。”
　　白蔹登时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看来是边家觉得府城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匹配边代云，总归还是把心思放到了京城，恐怕是借着伶妃想要弟弟陪伴的名头，把人带去京城再选好的人家。
　　说来也是如浮萍一般，有惦记的人，为了保全他，自己就是想以死反抗都不行，想死死不得，也只有行尸走肉一般任凭家族安排罢了。
　　“边公子家世优渥，就非他不可？”
　　边代云看着白蔹：“感情之事，又岂是你能懂的。”
　　白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身在其中，怎么会不懂感情，他何尝和边代云不是一样，只是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而已。
　　其实他不恨边代云，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原谅，只是对他因自己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而屡次刁难他一个小妾室这种行为感到可耻。
　　不过昔时种种终归已成往事，他不想再自己纠缠着往事自我折磨，边代云此去京城恐怕就要选人家嫁人了，且不说成亲以后再不似在家里一般自在，京城府城相隔，以后当是再不会有瓜葛。
　　他不会有机会同宁慕衍有瓜葛，自然也就更自己不会有任何关联了。
　　白蔹轻凝了口气：“边公子此去京城恐怕今生再无缘相见，相识一场，我也帮边公子一个忙吧。”
　　边代云斜看了白蔹一眼：“你一个小小医师又能帮我什么。”
　　白蔹推开药箱子，捻起手指：“我会算命，昔时我爹救过一个半仙儿，他作报答，就把自己的吃饭本领传授给了我。”
　　边代云见白蔹神神叨叨的样子，挑起个白眼：“既然如此，你如何不做半仙？”
　　“半仙风餐露宿的，没有医师挣得多。”
　　边代云更是看都懒得看白蔹：“没见过比你更贪财市侩的人。”
　　怎没有，你爹娘不就是？自然，白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我可以破例给边公子算上一回，你只答我算不算？”
　　“你怎不算算你自己未来如何？”
　　白蔹一本正经：“早算过了，半仙儿给我算的。说我有大富大贵的命，前半生虽是曲折苦难了些，但是后半生会嫁给貌过潘安，才富五车之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嘁。”边代云：“便宜都让你给占尽了，这般无稽之谈竟也相信。”
　　“也罢。”白蔹收回手：“既然边公子不信就算了，方子开好了，以后都按着这个方子抓就成。”
　　白蔹收拾了医药箱子准备走，方才到门口：“等等。”
　　边代云沉默了片刻：“你替我算算我与他当如何。”
　　白蔹眉心一动，退了回去，顿了一会儿眯眼掐着手指乱嘀咕了一通。
　　“青梅竹马，起始是天作之合，命运扭转，有情人坎坷分离……”
　　边代云眉头蹙紧，他从不曾同白蔹说过这些，竟然还真被他算出来一些，而听分离，张了张嘴，总归是没能说出话来。
　　白蔹此时话锋一转：“不过依二位命数来看，或有转折，来日有望前缘再续。”
　　边代云眼前一亮：“你说的是真的？”
　　白蔹故弄玄虚，却又说的在理：“边公子，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我是很信半仙儿给我算的命的。”
　　说完，他郑重的拱了拱手：“告辞了。”
　　他深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张还在思索的面孔，他不知道命运的洪流会把他推向何处，但是倘若心中有一线希望，兴许能在无法挣脱的命运洪流之中抓住一块浮木。
　　而今他便要退出两人原本会有所交织的命运里，他不祝愿也不诅咒这个曾同和自己命运有所交织的人，因为往后就再没有交际了……


第48章 
　　白蔹回到医馆时辰已经不早了,和姜自春吃了夜饭以后，他就在医馆里研制方子。
　　在后院里熬制药膏的姜自春去前院里取药时看见白蔹还在医馆里，不免有些诧异：“素日不是吃了饭就要去湖边散步？今日怎的还没去？”
　　白蔹顿了一下,自是没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晃了晃手里的笔：“写药方。”
　　“明日再写也来得及,出去走走也好明目，长时间的用眼以后看东西都不甚清明了。”
　　白蔹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自春笑了一声：“怎的了？可是总在湖边瞧见成双成对的，心里有些堵，不想再过去了？”
　　“爹哪里的话。”他也是其中一双,犯不着羡慕旁人。
　　姜自春道：“你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若是有心许的便告诉爹,爹找媒人去,就是哥儿家主动去问亲现在也不惹人笑话。你也别总泡在医书上，还得想想人生大事。”
　　白蔹想说那户人家怕是媒人不敢轻易去，见着姜自春如此操心,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
　　姜自春拍了拍他的头，拿着东西又回了后院儿。
　　若是换做往常，白蔹吃了饭早就跑去湖边上巴巴儿等着宁慕衍了，不过今日从边家回来，他有些焉儿,倒不是因为边代云。
　　他托着自己的双颊，悠悠叹了口气。
　　今日瞎说起将来会和宁慕衍儿孙满堂,他原本还是满心憧憬的，可忽得便想起了前世他做阿飘的最后日子。
　　那一日他回了府城,在府邸中见到年老将去的宁慕衍,内室子孙成群，哭的情真意切,他是哪里来的那么多人守在床前送终的？
　　越想越不是滋味，以至于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还在医馆里磨蹭着不肯出去。
　　时至盛夏，蝉鸣蛙叫，白蔹心里越发烦躁，拿着扇子胡乱一通乱扇，医馆里放了秘制的驱虫水，并未有蚊虫，他想拍只苍蝇出气都没有。
　　“哥哥，拿药。”
　　白蔹被一声软糯的声音唤回神，看见个只有柜台高的小男孩儿扯着步子跑进医馆来，他连忙牵了一把小孩子，问道：“你要拿什么药？可有药方？”
　　小男孩儿把一株垂柳放在桌上：“守时药，送到湖边凉亭。”
　　话毕，小男孩儿就自己跑走了。
　　白蔹看向湖边，瘪了瘪嘴，将柳条插进了个没水的细颈瓶里。
　　他从柜台前绕出来，沿着湖边的阶梯下去。
　　湖面有风，这头倒是比医馆里还凉爽许多。天黑了，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灯笼，但湖边只依稀一两盏，不免昏暗。
　　白蔹照例沿着湖边走了小半圈，在垂柳海棠亭边看见了个鹤然玉立的身影，此时正站在凭栏边，迎着如水月光。
　　他干咳了一声，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声音有点委屈：“怎么才来？”
　　白蔹信步上前：“医馆儿事多繁忙，一时就给耽搁了。”
　　宁慕衍静静看着他：“说谎，今日晚饭后根本就没有人上医馆。”
　　“那除了问诊开药，我就不能做点别的了吗？”
　　白蔹偏头，本想再装一下深沉，可近距离的看见宁慕衍的脸，忽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伸手戳了戳宁慕衍被蚊子叮过起了大红包的脸：“这些蚊虫怎么这么不识相，竟然还敢叮宁院长，瞧好好一张脸都破相了。”
　　宁慕衍抓住白蔹的手腕：“还不是为着等你。”
　　“好了好了。”白蔹拉着宁慕衍在亭子边坐下，从身上取出了驱蚊水，给宁慕衍抹在了起红的地方：“这个药味道虽然不好闻，但是很管用。”
　　宁慕衍挑起下巴，微垂着眸子由着白蔹抹药：“今天小姜大夫好似心情不佳，是谁惹小姜大夫不高兴了吗？”
　　白蔹闻言停下了手，把驱蚊药丢给了宁慕衍，独自垂首坐着。
　　宁慕衍收起药瓶子，埋头去看他：“怎么了？”
　　白蔹搓了搓手：“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嗯，洗耳恭听。”
　　白蔹默了一会儿道：“你……前世是不是又娶亲了？”
　　“嗯？”宁慕衍眉头一紧：“何出此言？”
　　白蔹违心道：“我就是问问，你说吧，我又不会生气。”
　　“我怎会再娶。岭南几年颠簸，回京后新帝让我留职朝廷，我请辞回府城开办书院，此后一心传道授业，哪里有另娶。”
　　白蔹闻言心里已经有些美了，不过还是道：“而今是死无对证，自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宁慕衍知道事情不是空穴来风，温声问道：“好端端的作何问起这些。”
　　白蔹道：“你上辈子寿终正寝的时候我可都看到了，那一大屋子的人围着，可是热闹的很。若非子孙，怎还能守于床前？”
　　宁慕衍叹了口气：“那是书院的学生，学子尊师，莫不是还要把人拒之门外不成，再者那时我也没力气了。”
　　“真的？”
　　宁慕衍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何能作假的。倒是没想到那时你是真的回来了，弥留之际，我还以为又出现了幻觉。”
　　宁慕衍记得他气息微弱，卧在床榻之间，一生往事从眼前略过，很多事情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却是唯独和白蔹的点滴记得十分清楚。
　　他知道一生遗憾和惦念也就独此一事，执念之间，竟是再次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他想开口，却是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争先恐后而不知当先说什么。
　　却是未等他细细看看那个人，一阵大风起，他便随风飘散了。
　　他伸手圈住了白蔹：“虽这些事情可能无从查证了，但我所言都是真的。”
　　白蔹抿了抿唇，没在继续揪着此事问。
　　“对了，我的羊排骨呢？”
　　宁慕衍眉心微动：“噢，刚才我是买了来着，但是你迟迟没来都凉了，我就给吃了。”
　　白蔹生气的捶了宁慕衍一拳头：“你压根就是没给我买！”
　　“真的买了。”
　　宁慕衍站起身：“要不然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见白蔹不说话，宁慕衍往前走：“那我去了？”
　　“还想逃跑。”白蔹气鼓鼓的上去要打宁慕衍：“就合该你在这儿喂蚊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跑，惊得一对正牵着手卿卿我我的小鸳鸯一头钻进了一大笼的迎春藤里。
　　惊魂未定下见着也是两个年轻人，稍稍松了口气，那少年郎看着年纪比白蔹还小一点，眼角有颗痣，从花藤里出来朝着宁慕衍供手做了个见礼，姑娘则捂脸背过了身去。
　　白蔹干咳了一声，搅人好事怪不好意思的，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又拍了宁慕衍的手臂一下。
　　宁慕衍嘴角微扬，抓住白蔹的手，拉着他往别处走去。
　　走远了白蔹才捧腹笑出声，见着宁慕衍却未动声色，他用手肘撞了人一下：“你是锦衣卫吗，怎么都不笑。”
　　“我只是觉着方才的少年郎有些眼熟。”
　　白蔹微微挑眉。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宁慕衍闻声拉住白蔹的手：“而下时辰尚早，今日这么早就要走？”
　　白蔹应了一声。
　　“我带你去小市里买吃食吧。”
　　白蔹道：“不去了，夜里吃的太多容易积食。”
　　宁慕衍却并不太想松手，忙碌了一日，就等着这时候能多看他一会儿，却也未有说上几句话，心里自然是不舍得。
　　“那……我去医馆里坐坐？”
　　白蔹睁大了眸子：“要是去医馆每日何必还来湖边折腾，直接敲锣打鼓告诉众人好了。”
　　“这时辰想必姜大夫已经休息了。”宁慕衍摇了摇白蔹的手。
　　白蔹看着宁慕衍，微叹了口气。
　　……
　　“嘘，步子放轻一些。”
　　白蔹拉着宁慕衍到医馆，周遭邻里都已经关门休息了，没在医馆里看见姜自春，想必是回了屋子。
　　在医馆里难免被姜自春出来撞见，白蔹扯着宁慕衍去了后院儿的房间里，门一关，他才松了口气。
　　宁慕衍也还是头一次到医馆白蔹的房间里来，不由得四处看了看。
　　“这屋子小，你便将就坐一会儿，我出去给你倒杯茶水进来。”
　　宁慕衍应了一声，屋里确实没什么多余的地方活动，虽是窄小，可屋里充斥着白蔹的生活痕迹，小床上还有白蔹身上的清新草药味，他微微勾起嘴角，在床边坐下。
　　白蔹端着茶水进来，宁慕衍道：“这屋子虽小，可夏日炎炎倒也不觉得热。”
　　“后院里有老树遮阴，白日不受太阳直晒也就没有那么热。”
　　两人说了几句，就听轰隆一声闷响：“打雷了。”
　　白蔹推开窗子，外头风呼呼的吹，天边亮着闪电。
　　“哎呀，我去院子里把衣服收进来。你自便了。”
　　白蔹匆匆出门去，姜自春也听见雷声出来，父子俩一个收衣服，一个把院子里的炉子往里搬，不过几趟忙碌，刷刷刷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夏雨来的急促，白蔹跑回屋里，看着还安然坐在屋子里没有走的人，他眉心微动：“你怎还在？”
　　“方才姜大夫在外头，我如何出去？”
　　“爹在后院里忙，你从前头医馆出去，哪里看得见？”
　　宁慕衍道：“我不是怕出去撞见姜大夫嘛。”
　　白蔹拧起眉头。
　　宁慕衍见状：“罢了，我现在走吧。”
　　说着他站起身，在窗前看了一眼：“好大的夏雨。”
　　白蔹坐在床边上未置一语，就安静的看着负手立在窗边的人表演。
　　见着白蔹没理会他，宁慕衍又道：“伞也不给我准备一把吗？”
　　白蔹笑眯眯道：“哟，少爷还要打伞回去呢？青墨没守在马车跟前举着伞等少爷？”
　　“驾车出来太招摇了，我是一个人出来的，留青墨在府里了。”
　　白蔹啧了一声，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好吧，没有伞那我就回去了。”
　　白蔹看着出门的人，悠悠道：“雨停了再走吧，要是回去淋雨发热了，又得开药看诊，有些人看诊又不给钱，我可不想亏钱义诊。”
　　宁慕衍闻言勾起嘴角，又退了回去，拱手同白蔹行了个礼：“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但还是多谢小姜大夫宽宏了。”
　　白蔹取了块帕子擦了擦被雨淋了一点的头发，外头的雨没完没了的下，坐在床边的人也随着夜深并躺到了床上。
　　虽是都挤在了一块儿，却是未有人道一声床太小。
　　“要是雨一直下，那你什么时候走？”
　　白蔹枕在宁慕衍的手臂上，身上被沉木香包裹着觉得分外安稳。
　　宁慕衍懂事道：“天蒙蒙亮走，一定在姜大夫起来以前出去。”
　　白蔹道：“可街坊看见你从医馆出去怎么办？”
　　“医馆侧门可以翻进书院里，到时候我从那边出去。”
　　想着端方的宁慕衍要翻墙走，白蔹觉得好笑，心想明早上一定要早点醒过来去看看。
　　“对了，老人家睡眠少，我爹可起的很早。”
　　宁慕衍道：“虽我是年轻人，但是起的也跟老人家一样早。”
　　白蔹好笑道：“你是什么年轻人，分明比我爹还老。”
　　“你不也一样。”
　　白蔹瞪了宁慕衍一眼：“可我死得早，没老过。”
　　宁慕衍闻言眉心微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蔹自知失言，说到了让人伤心的话题，也闭上了嘴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摸了摸宁慕衍的鼻梁，又摸了摸他的墨色眉宇。
　　“怎么样，还满意吗？”
　　白蔹笑了起来：“少爷真好看。”
　　他凑上前去在宁慕衍的眉骨上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缩回了被子里：“睡觉。”
　　床上有些局促，睡的并不舒坦，但是心中满足，倒也是一夜好眠。
　　次日，白蔹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十分的轻松自在，一时间觉得很舒坦，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睁开眼时才发现昨晚上躺在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
　　白蔹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他叹了口气，还说看宁少爷翻墙的，早不晓得人什么时候就走了，他要是跟着去好歹还能递个垫脚的板凳，要是摔着腰可就惨了。
　　白蔹又摊开倒回了床上，伸手摸了一把昨夜那人睡过的位置，余温未存，但是隐隐还能嗅到宁慕衍身上的味道，证明昨夜并非是他做梦。
　　他心下有些惆怅，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睁开眼身旁的人也一直还躺着。
　　这一日虽是没有很快到来，不过值得高兴的是：
　　立秋这一天，青山书院竣工了。


第49章 
　　书院竣工后,清扫干净了建造之时留下的杂物，陆续有园工搬进草木种植。
　　原本规划的地就有些老槐树，建造之中也都保留了下来,而今书院楼宇完工,草木尚未种植完善,却也并不觉得光秃。
　　白蔹虽日日能见着书院的进程，但是大门进去还得好远一段距离才能见着课室的建造，自从圈了围墙以后就见不到内里的进度。
　　这朝屋宇建造完毕后，他还是头一回走进书院。
　　从医馆旁头朱门入,入门到似像大户人家的府邸一般有一块极大的影壁，上头刻着青山书院四个大字。
　　过了大石壁,入目便有一个青石铺地的开阔场地,左右是廊檐。
　　他正在想这么大的地怕是能站上千人了。
　　“白蔹，来这边。”
　　闻声抬头，宁慕衍正在不远处查检园工带进来种植的草木。
　　白蔹就着广场跑过去：“都要种些什么草木啊？”
　　宁慕衍屏退了左右跟着的人,青墨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入秋少不得金桂，另便是书院常植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再我又让添了些松柏。”
　　宁慕衍举步带着白蔹上了廊檐往里走，左右无人他伸手牵住白蔹：“书院里原本就有些槐树和香樟，倒是用不着种植太多别的。”
　　白蔹左右张望,倒是正如宁慕衍所言，已经自用绿植,再种也只是为了让书院更有读书人常出入的气息。
　　廊子过半，这朝才见楼宇。
　　宁慕衍介绍道：“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置楼宇,为东西南北院。”
　　“其间面朝阳初升的东院为学生的课室,也是几个院最大的，为东一院和东二院。一院为秀才及以上的学生课室,二院主要是童生以及开蒙课室。”
　　白蔹听得入神，虽是未曾在书院上过学，可光是见着这么好的楼宇，以及细致划分的课室便让人神往，又何况是读书人。
　　“那宁院长要带学生的吗？”
　　“这是自然。”宁慕衍道：“不过尚未定好，还得过两日召集所有夫子集议。”
　　看完东院，挨着与之不远的是西院：“这边不算大，是夫子素日集议办公的地方。南院是学生的卧寝地，北院为食堂。”
　　东西南北四院相围，中部为花园荷池，亭台水榭。
　　出主要四个楼宇，东北处有一个廊子相接的独楼，是藏书阁。
　　西南一边另是一片未曾铺石板的大草场：“是六艺中练习射、御的地方。我打算让园工把松树就种在这边。”
　　白蔹惊诧，在外头只见主东西南北院的屋角，却是不知里头还另有乾坤的多。
　　“这朝建造下来花费怕是不小吧。”
　　宁慕衍笑了一声：“若我散尽了家财，那你养我吗？”
　　白蔹往后退了一步：“若是如此，那我可得好好再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宁慕衍伸手把他拉了回来：“瞧把你给吓得。宁家基业深，早年间城西这片尚且还是荒地之时就在宁家手上，除却门口买下的那几间铺子外，其余的地皮都是自己的。”
　　“所花费的也就是建造，以及后面诸位夫子的报酬。这些倒也承担得了。”
　　白蔹挑了挑眉。
　　“对了，医馆后头我空了小片地出来，趁此机会也扩修一二吧，我见医馆不易往上改修，也就只有往宽了建造。医馆前院倒还好，只是后院未免太窄了些。”
　　白蔹眉心微动：“你这是嫌弃先时去医馆我招待不周了？”
　　“怎会。”宁慕衍道：“再破落艰苦的地方也都住过，医馆整洁又能遮风避雨，已经很好了。只是我想而今毕竟不是形式所逼迫而艰苦。”宁慕衍凑到白蔹耳边低声道：“何必让岳父大人过得那么简素。”
　　白蔹想也是，昔年流放好的时候睡破庙，不好的时候风餐露宿，而今还有什么不好。他们苦一点倒是没什么，确实没必要苦着他爹。
　　只是……
　　“计划得再好，少爷是不是给忘了，那是别人家的铺子，我只是租用。”
　　宁慕衍笑了一声：“便是再忙，你的事情我也不至于会忘。”
　　言罢，他从身上取出了一张地契递给白蔹。
　　“是医馆的地契！”
　　白蔹一瞧便两眼放光，他欣喜揣到怀里，不过片刻后，他问：“多少钱买下的，算我先欠少爷，医馆营收不错，应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钱还给少爷。”
　　“你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
　　白蔹挑眉，倒也不尽然，只是有些人有时候格外抠搜：“算账还是要明晰的。”
　　“好吧，小姜大夫不慕权势富贵，品德高洁，那买下医馆这笔银子就先记着，到时候从彩礼里扣吧。”
　　白蔹默默吸了口气，很好，以前扣月钱，现在扣礼金，我看你来日还能扣什么。
　　“书院虽是竣工了，但近来我还得忙上一段时间。”
　　白蔹知道的，夫子进书院，招纳学生，诸多事情千头万绪。事情总得一步一步的来，其实现在也挺好的。
　　“你忙便是，左右我也有事要做。”白蔹挑眉：“我可不是什么粘人鬼。”
　　“我是。”宁慕衍道：“我已经同祖母说了近日书院事情繁杂，这边修造好，这些日子要住在这头。”
　　白蔹干咳了一声，心照不宣，抿嘴憋着笑走去了旁头。
　　青山书院挂了牌匾后，日日都有少年郎到大门外聚集观览。
　　宁慕衍带着书院的夫子整日的集议，出了昭告，读书人都可以到书院里头去游览，且还有专门的人介绍书院的一应布置，一时间往来者云集。
　　听闻青山书院不单教导传授书礼数乐，竟然还有专门的骑射场地供学习骑御。
　　自来君子习六艺，但却非人人家境优渥能有学习六艺的条件，青山书院开设便已经胜过许多书院，而书院环境极佳，又甚是宽阔，这无疑让许多学子心生向往。
　　但是正因参观书院样样优异，不免让贫寒人家的子弟担心起束脩费用来。
　　然而书院很快就出了告示，不同学段束脩费用不同，但是也同寻常书院相差无几，甚至比很多私塾的费用还实惠。
　　学生高兴之余，却又见告示中说入学需要进行考校，一时间又惴惴起来，不过便是如此，要报名参与的读书人还是如过江之鲫。
　　白蔹跟姜自春见着外头日日排着长龙，从天亮到日暮。
　　姜自春道：“咱们这医馆位置好，以后我的孙儿上学堂可容易。”
　　白蔹正在装整草药，听他爹说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的跑到姜自春的坐诊台前：“爹就确信自己的孙儿能上青山书院，没见着入学是要考校的？宁院长可严格的很。”
　　姜自春笑道：“你好歹也是去宁府照料过宁老太太和少爷的，往后去卖个脸求个人情不是比旁人容易。”
　　“爹都会说求人情了。”
　　姜自春乐呵呵的，把捆好的药包交给了药童，拉着白蔹道：“昨儿临街的张娘子来拿药同爹说有户人家相中了咱们家，还是府衙里做司狱的，虽是未曾官阶入流，不过也是正经好人家。”
　　白蔹托腮：“爹，您怎还有空闲去张罗应酬这些事儿？嫌医馆还不够忙不成。”
　　姜自春道：“哪里是爹好事儿去问这些的，是那些个娘子夫郎总拉着爹说，想到你的大事儿，我也就留心听两句。你说这户人家如何，要是有点意思爹去瞧瞧。”
　　“我一点意思都没有。”白蔹抱着医药包回了自己的位置：“要是爹再说这些，我可就不随爹出门义诊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这事儿等义诊过后再说。”
　　姜自春连忙哄了哄白蔹：“这不也是近来整日看着外头的孩子排队去书院报名，瞧着瞧着就眼热了嘛。”
　　“唉，你这孩子也是，一点都不懂得趁热打铁。”
　　白蔹装聋作哑：“我又不是铁匠，打什么铁。”
　　“得得，忙事儿。”
　　白蔹见堵住了他爹的嘴，这才又继续忙活起来。倒也不是白蔹先时同宁慕衍说笑这阵子不会去粘着他，他确实有事情要忙碌。
　　而今秋收钱粮颇丰，城中的粥场开门给穷苦人家放粥，他们的医馆今年开张以来幸得大家信赖支持，生意很好。
　　白蔹便和姜自春商量了一下，趁着时下城中广施善事，索性父子俩支个摊子出去义诊三日，也算是对穷苦百姓的回馈。
　　医馆要做的走，不单是医术，还得讲一个名声。
　　义诊的日子选定后，提前得张贴告示在门口，另外还得准备一些寻常病症的药物，像是风寒药，跌打损伤等。
　　这些日子就在忙着分配捆药包，只要多捆一个就能多一个人得到医治，白蔹也都尽可能的多做，连夜里也熬着在配药。
　　待到准备好以后，白蔹把地方选在粥场附近，如此也更为方便老百姓。
　　义诊头一日，父子俩关闭了医馆的门，正好让工队的人把医馆后院整扩修建，自己一家两口连同药童一道拉着医药前去粥场。
　　早前就有百姓听说有义诊，到了日子一早就在粥场等着了。
　　病人自成两列排队候诊。
　　晨起徐徐的秋风之中，天已经冷了下来，在没有太阳的阴天里，穷苦的老百姓尚且衣着单薄，在秋风之中揣着手探首等待着发粥和发药，此情此景不免让人心起悲悯。
　　白蔹还是第一次出来义诊，小时候倒是常听他爹说一些自己做游医时的见闻和趣事，幼时不懂他爹作何前半辈子能够风餐露宿做个居无定所的医师，就那么漂泊着治病救人，而今心中大抵有了些数。
　　“姜大夫一家当真是医者仁心，开医馆来从没有收过谁高昂的诊疗费用，而今还出来摆摊义诊。”
　　“谁说不是，父子俩不单医术好，人也忠厚。”
　　附近做小生意的摊贩看见义诊摊子不免议论，即便是自己没有病痛去问诊，可看着有人愿意义诊是好事，指不准儿哪日自己就能用上。
　　粥场今日格外的热闹，前来的老百姓也比平素多，多的大抵前来看诊的。
　　白蔹招呼：“妇症的都排这边来。”
　　摸脉，问诊，扎针，白蔹忙的没得一丝空闲功夫。
　　粥场临街大道上，城外一辆马车驱使进了城里，车中的人撩起帘子看着城中的故景，道了一声：“夫人，进永昌府了。”
　　回应的是一道妇人的声音：“是啊，到了。”
　　“很快就到府里了，届时可以好生歇息，以慰这些日子赶路的劳累。”
　　“路上觉得累，而今到了城里倒是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妇人看向窗外，微有惊喜道：“夫君，你瞧，城里的粥场开了。”
　　时子瞻道：“秋收了，听闻今年永昌府的粮食丰厚，齐大人定然让开了粥场。”
　　妇人温和笑了笑：“还是昔年夫君在府城做知府之时我去看过施粥，一晃好些年过去了，不妨前去看看吧。”
　　“而今才到城里，歇息一番明日再去也不迟。”
　　妇人拍了拍时子瞻的手。
　　时子瞻无奈道：“也罢，夫人惦念府城许久了，而今是迫不及待想去走走。”
　　这朝便叫停了马车，夫妇俩相携着下了马车，时子瞻一直扶着妇人，想当初在府城做知府尚且还是个弱冠过半之年的毛头小子，而今却是已经半个老头儿了。
　　府城还是一如昔时，唯独岁月匆匆不饶人。
　　夫妇俩一同朝着粥场过去，陆续见着有老百姓端着粥出来，此外还有提着药包的。
　　时子瞻不免叫住人问：“粥场有医师在义诊？”
　　“是。看诊的人多着，若是二位要前去看诊，可要步子快些，晚了怕是药包发放完了。”
　　时子瞻和夫人对视了一眼，笑得都很欣慰，城里多一个能为老百姓做事的都是昌盛的模样，作为昔时的父母官，见到如此景象自然是老怀安慰。
　　夫妇俩摒退了随从，想走进去看看义诊的是何许人。
　　进了粥场发觉看诊的人还真不少，已经排起两长列。
　　时子瞻不免蹙眉，问队伍中的人：“近来城里出时疫风寒，怎如此多人来问诊求药？”
　　前头的妇人道：“二姜大夫医术高明，素日到医馆问诊尚且人多，能有义诊的机会来的人自然是多。”
　　“二位哪个要问医？若是妇症就排左边见小姜大夫，若是男子看诊就另一头的老姜大夫看。”
　　时子瞻心想还真讲究，没做打扰，携着夫人往前去一睹二位在百姓心中颇得尊敬的大夫。


第50章 
　　时子瞻上前去,见着队伍的头列上有两张桌子，坐在桌前的是一老一少，此时正在细心问诊。
　　他看着旁列的姜自春有些眼熟,好似是以前见过,但离开了府城好些年,便是故人容貌也有改变，姜自春又正忙着并未注意到他，一时间他也不确信是否真的相识了。
　　“大伯，您到后头去排队吧,咱这儿都是些穷苦老百姓，一早就来排队了,不兴插队啊。”
　　白蔹方才跟个老妪针灸完毕,偏头便见着身旁有个中年男子背着手正探头探脑的不知作何。
　　瞧着收拾打扮倒不见得多富贵，但也是衣饰齐整有些气度在身上，并不像穷苦人家之人。
　　可不论衣着齐整不齐整,过来问诊不排队就不对了。
　　时子瞻听到这带着责备语气的话，眉心一动，低头看见身旁眉清目秀的小大夫正不悦的看着他。
　　恭维恭敬的话听得太多，许是有些年没有人敢这么同他说过话了，时子瞻不免觉得有些意思。
　　就连身旁的时夫人见此也掩嘴笑了一声,旋即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夫君怎的这般不守规矩，还要人家大夫训斥,好好排队去。”
　　受夫人指点，时子瞻很配合的朝白蔹拱了拱手：“谢小大夫提醒,我这就去排队。”
　　姜自春听到动静,抬头往这边看来，瞧见时子瞻夫妇时微微一楞,接着连忙起身行了个礼。
　　正要开口叫人，可见夫妇俩衣着简便，周遭又都是百姓，便又行了个礼，转而同白蔹道：“白蔹，不得无礼。”
　　白蔹眉头蹙起，有些摸不着头脑。
　　时子瞻看清姜自春全貌，登时也欣喜确认道：“你是姜自春姜大夫？”
　　“正是，您还记得？”
　　时子瞻道：“怎会不记得，虽是一别多年，但昔时之情却是难忘。”
　　姜自春露出了笑容。
　　两厢寒暄了几句，时子瞻见着候诊的百姓还很多，虽是想多说几句，却又不好跟姜自春继续攀谈，原本就是过来看这头布施的情况，反倒是无端扰了百姓，便请姜自春务必忙过以后到家里做客。
　　见姜自春答应后，时子瞻才带着时夫人离开，临行前还笑着拍了拍白蔹的脑袋。
　　瞧人走远后，白蔹问了一声他爹：“这人究竟是谁啊？”
　　“爹年轻时认识的一位故人。”
　　白蔹叠起眉毛：“我怎不知道爹还认识这样一位大伯。”
　　“那会儿你还多大点儿，自是不晓得，爹回去以后再跟你说。”
　　白蔹耸了耸肩，没如何把姜自春的话放在心上，他爹年轻的时候还是游医，认识的人多的是，只是这人没听他提起过，方才自己多少是有一点冒失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今日准备的药包就已经发放完了，不过前来求诊的人依然不少，父子俩也没有撤摊子，剩下的能施针的就施针，能写药方的就写药方。
　　虽说不能人人都发放上药包，但至少有方子就只用自己去医馆里拿药就行，到底是省下了看诊的费用。
　　一直忙到夕阳西斜这才收摊。
　　白蔹早已经是饥肠辘辘，回到家正当要吃饭却又没吃几口，他浑身乏的很，晚饭过后洗漱了一番，准备今日早些休息，明儿一早还得去义诊。
　　他回屋还没躺下，就听见靠着书院那边的墙被敲了三下，白蔹登时耳朵就竖了起来，赶紧跑到窗边去朝他爹那屋看了一眼，那头亮着烛火，他爹应当是在屋里。
　　白蔹开了房门，从医馆溜了出去，绕到旁侧的小巷子里，青石板上果然有个人在等着。
　　书院这头整顿完毕后，宁慕衍虽说是搬了过来住，可整日的集议，监考选拔学生入学，夜里还得批改白日的考卷，两人见面倒是还不如没搬过来那会儿。
　　“今日怎么得空？”
　　“招考已经进尾声了，几日没见你想看看。”宁慕衍看突突跑过来的人赶忙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见他身上带着湿润气，道：“沐浴过准备休息了？”
　　白蔹点点头，他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可怜巴巴道：“义诊了足足一整日的时间，扎针写药方，我的手腕都酸了。午时也没吃两口饭，就简单的填了填肚子。”
　　宁慕衍闻言心疼：“我给你揉揉手腕。等明日让青墨给你送午饭可好？”
　　白蔹从包里取了药酒给宁慕衍，抬手让他给自己擦揉：“青墨要是送饭来，怎么跟我爹说？”
　　“便说是感怀姜大夫仁厚心善，送两顿餐食。昔时我老师也广爱布施，且也鼓励布施的行为，常有慰问之举。我也算是受老师言传身教了。”
　　白蔹仰头看着宁慕衍笑了一声：“那好。”
　　“想吃什么？”
　　“荷叶烤鸡，烧子鹅，时珍酱菜，大闸蟹……”
　　宁慕衍听着念念有词点了白蔹的额头一下：“索性满汉全席好了。”
　　白蔹笑了起来：“今儿如何不去湖边，怎的在巷子这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宁慕衍道：“起秋风湖边冷，换季容易生病，要是风寒了可怎么是好。”
　　白蔹点点头，那头确实夏时蚊虫多，其余时候又冷，其实他更知道是因为两人都有事情不能待多久。
　　他有些困乏，一头栽到了宁慕衍的怀里，撒娇一样抱着宁慕衍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想同你多说会儿话，可又身体乏的很。要不今晚你也在医馆里睡好了。”
　　他在宁慕衍身上蹭了蹭，晚风徐徐，吹的人有点冷，可是在宁慕衍的怀里一点不觉得冷，好似风被他挡去了大半。
　　宁慕衍伸手圈住了白蔹的肩背，面对白蔹的请求他很难拒绝，正准备欣然答应，垂下头去亲一下他的耳朵。
　　巷子里的灯笼亮的少，却也是在垂眸之间看着不远处立着的一道清瘦身影，宁慕衍眸光微闪，后脊忽而一僵。
　　白蔹半晌没听见宁慕衍答话，心中有些不大痛快：“不去就不去吧，怎的都不说话。”
　　宁慕衍默默的想把白蔹按到自己的怀里去，顺道堵住他的嘴，却是哪里管得住叽叽咕咕不满的人。
　　白蔹皱着眉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扬起下巴看向宁慕衍，四目相对，白蔹看着宁慕衍目光中微有尴尬神色，忽而觉得事情不大妙。
　　他暗暗吸了口气，抱着一丝期许转过身去，浑身一颤，整个人都给怔住了，直到站在街灯下提着两大个药包的姜自春手一松，啪嗒一声东西落地，白蔹才回过神来。
　　宁慕衍正想叫一声姜大夫，姜自春一副活见了鬼的神色捡起药包便匆匆的从两人身旁走过，蹿过去才想起是条死胡同，又硬着头皮转回来从两人身旁过。
　　见着还团在一起的两人，姜自春咬牙低声道了一句：“还给抱着，回家去！”
　　白蔹看着他爹消失在小巷转角处，他头皮发麻的挠了挠自己的手。
　　宁慕衍除却方才被发现那一刻有一丝慌神外，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常言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就在家门附近幽会能不被发现嘛，那湖边总有那么多人相会真当是湖边景色好不成，还不是因为这边偏僻来的人少才过来的嘛。
　　他拍了拍白蔹的背，牵住他的手道：“事已至此，我去同姜大夫说明吧。”
　　白蔹摆了摆手：“我去跟爹说就好，你去能如何，爹又不能对你发火，他老人家觉得少爷有恩姜家，自然你说什么也不多会反驳，反倒是不能把话说明白透彻。”
　　“可是……”
　　“少爷想要保护我的心思我知道，但那是我爹，还能吃了我不成。”白蔹道：“放心吧，待我先跟爹谈谈，等来日你再去说谈。”
　　宁慕衍犹豫了一阵，却也没松口。
　　白蔹道：“好啦，你先回去。我们各自说通自己家里人就好，你的任务可比我重。”
　　宁慕衍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回去先跟姜大夫谈谈，不行的话一定来找我。”
　　白蔹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后又跑了回去，抱住宁慕衍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左右都已经发现了，回去是少不了训斥，不过有此以做慰藉也好过得多。
　　他这才朝医馆跑去，拐角处同宁慕衍挥了挥手。
　　“回来了。”
　　刚进医馆白蔹就见着他爹在桌前坐着，冷不伶仃的冒出来一声问，不知何时还已经泡好了一盏茶，瞧着架势大有秉烛夜谈的势头。
　　白蔹心虚的在他爹对面坐下。
　　“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是真给好上了？”
　　姜自春看见白蔹坐下便凑上前去马不停蹄的问出了一连串的疑问，他简直是震惊。
　　自己不是个好闲事之人，素日里若是见着有年轻人搂搂抱抱的都不会多看两眼，若非是今儿迎面打上了照面，又见那人是宁慕衍他多看了一眼，着实是没想到跟他贴在一起的是自家哥儿。
　　他是老怀安慰白蔹不是心思全在药罐子上，却又没想到外头为人不耻搂搂抱抱的人有一天会有一个是自己家的。
　　“爹！”
　　白蔹见着他爹两眼冒光，哪里有一点严父的模样，简直比村头的妇人还八卦。
　　“爹是正经问你的。”
　　“就、大约……”白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有些时候了。”
　　“还有些时候了！白蔹，你不会是给宁慕衍在饭菜里下了药吧。”
　　“爹说的话像话嘛！”白蔹气鼓鼓道：“就他是大白菜，我是拱大白菜的野猪呗。”
　　姜自春干咳了一声：“倒是也没有说得那么难听。”
　　“爹只是惊诧宁慕衍会如此。是你……”
　　“他。”白蔹知道他爹想问什么，嘴硬道：“是他说喜欢我的。”
　　姜自春沉默了好一会儿，恢复了正色：“白蔹，你有自己心许之人爹很高兴，而那个人也心许你十分难得。不是爹有意阻拦不顺你心意，宁家的家世你比爹清楚，若是你想同宁少爷相守，想必是不会那么容易。”
　　他说的委婉，只怕白蔹陷入其间看不清，白蔹是他的亲哥儿，在父亲的眼里是世间最好的，是能与宁慕衍相匹配的人，可是一个人的目光却不能代表所有人的目光。
　　白蔹道：“爹的意思我都明白。”
　　可是他们能走到相爱这一步并互通晓心意已经很难了，不管如何，这一次他也不会再退缩。
　　很多事情他跟姜自春也说不明白，只能道：“爹，宁慕衍是真心的，为着他的真心我可以吃苦。”
　　姜自春叹了口气。
　　“我知道爹担心，不如这样，他曾许诺过我在书院进入正轨以后就来家里提亲，以今年底为期如何，倘若他迟迟没有一个交代，我就都听爹的。”白蔹握住姜自春的手：“男子立业成家，总得要给他点时间立业吧。”
　　“你心中有所打算和安排爹也就放心了。不过……”姜自春严厉道：“不能成亲就别叫人往自家里睡了，说的什么话，也不怕人把你瞧轻了去。”
　　白蔹耳尖子一热，换做是旁人他决计不会如此，谁叫他们太过相熟了，以前也住一起过，也就少了那些繁文缛节。
　　“好，好。”
　　姜自春又拉着白蔹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念叨着明日还要义诊，不然还能再多说一个时辰。
　　白蔹看着他爹回了房，他也喝了些水回了房间，一头扎到了床上。
　　原本是累得早想睡了，却是又经逢了这么一遭折腾，躺在床上反倒是过了睡意无眠了。
　　他枕着自己的双手，望着屋顶，今日被他爹苦口婆心的教诲，他其实也很担忧。
　　虽说宁慕衍执意要跟他成婚，宁家也执拗不过他，毕竟连状元说不要就不要，宁家也知道他是个强硬之人。
　　可若是来个鱼死网破的求娶，到时候老太太真的被气出个好歹来，不单是他，还有宁慕衍当如何立足，他可是传道受业的夫子啊。
　　这些问题是不可避免一直都存在的，可是先时沉溺于重归于好和宁慕衍的温柔之中，他也选择的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而今，想来是不得不去直面了。
　　过了两日，义诊结束，白蔹正准备去找宁慕衍说话，倒是他忽然上医馆来接他了。


第51章 
　　白蔹见着宁慕衍的马车,人还没下来就巴巴儿的从医馆里跑了出去。
　　姜自春见白蔹那喜滋滋的样子，跟没见过男人似的，干咳了一声,示意他收敛一点,哥儿却跟聋了一般,恨不得扑倒宁慕衍身上。
　　白蔹道：“你怎么来了？”
　　宁慕衍冲白蔹笑了起来：“想请你去看诊。”
　　“倒最好是看诊才好。”
　　姜自春听着两人谈话，冷不伶仃冒出来一句。
　　宁慕衍闻声十分客气的给姜自春行了个礼：“姜大夫。”
　　姜自春板着脸询问，手却也没停，给宁慕衍倒了茶：“给谁看诊？”
　　“是我师娘。”
　　姜自春把茶水递给宁慕衍,听起来不似作假，若是要去私会也不会那么光明正大的：“那要早去早回。”
　　宁慕衍见状看了白蔹没白下功夫,敛起眉眼里的笑：“是。”
　　喝茶的功夫,白蔹麻利收拾好医药箱子，见着宁慕衍还在悠闲喝茶，他催促道：“快走吧少爷。”
　　“姜大夫,那我先带小姜大夫走了。”
　　姜自春埋着头写药方，嗯了一声。
　　状似不在意，却又在两人出门后赶紧偏头在医馆里偷瞧，见着白蔹上马车宁慕衍还给扶了一把，啧了一声,等着马车驱出去了才背着手到医馆门口，又看了好一会儿。
　　“真是不中留,一哄就昏头转向的跟着去了。”
　　姜自春无奈摇了摇头。
　　“我先时听闻你说老师在京城为官，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两日回的府城,师母身体一直不太好,京城那边比府城冷，不适宜养身。而今师母上了年纪想回府城养着,正好我在兴办书院，老师一则送师母回来，二则看看书院，也好回去给陛下复命。”
　　白蔹点了点头，又道：“我听说少爷的老师是入阁太傅，我还没有看诊过如此朝廷命官呢。”
　　宁慕衍握住他的手：“老师为人亲和，你这么可爱，他会喜欢你的，不必紧张，再者是看师母。虽二老伉俪情深，你给师母请脉势必也会见到老师，但是我也希望他能见见你。”
　　白蔹不解：“为什么啊？”
　　“迟早都是要见的，傻子。”
　　白蔹抿了抿唇，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噢。”
　　虽是还想问问他有没有跟家里交涉他们成亲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应了一声。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宁慕衍父亲去世的早，老师曾是宁大人的至交好友，曾经他就知道这位老师对宁慕衍亦师亦父，虽然他重来没有见过时大人，但也知道时大人对宁慕衍的重要。
　　今日虽说是请脉，但宁慕衍带他前来，也算是见半个长辈了，倒也说明宁慕衍确实是有心他们将来的事情，这么一想他不免有一点点紧张，待会儿自己一定要表现好一些。
　　不说让时大人和时夫人喜欢自己，但至少也别丢人。
　　马车一路朝着梨花苑驶去，下车时白蔹看着是在梨花苑北边，而宁府在南边。
　　白蔹看了一眼时府的牌匾，门口倒是不见得多奢华，他谨慎随着宁慕衍进去。
　　时府已经有些时候没有人住了，但是主子不在，却一直有管家仆役照管着，府邸十分整洁。
　　“慕衍，你来了！”
　　一声喜悦呼唤，旋即便迎上来个笑得十分慈祥的妇人。
　　白蔹吸了口气，准备给时夫人行礼，一抬头见着微笑过来的妇人，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早该过来拜见师母，这两日忙着书院收尾之事，倒是耽搁了过来。”
　　“不碍事，你老师知道你近来忙，特地没有写信烦扰你做事，这朝忙完了过来正好。”
　　宁慕衍笑了笑，又道：“师母身子总不太好，我过来时带了一位大夫想给师母请个脉。”
　　“你总是有心。”
　　言罢，宁慕衍见着白蔹还站在自己身后，他眉心微动，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瞧见白蔹低着头在揉手指，他觉得有些好笑，这哥儿竟然还给害羞起来了。
　　他轻轻拍了一下白蔹的手：“白蔹，还不拜见师母？”
　　白蔹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朝着时夫人干笑了一声，连忙行了个礼：“小医姜白蔹见过时夫人。”
　　时夫人正诧异宁慕衍怎的让医师叫她师母，见着走上前来的医师时也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我同小姜大夫有缘。”
　　她没想到来请脉的竟然是个年轻小哥儿，且还是回城那日在粥场摆摊义诊的哥儿。
　　白蔹想着那日的莽撞冒失红了脸，谁能料想到那日碰见的竟然就是宁慕衍的老师和师母。
　　当时也只当是他爹救治过的病人而已，事后也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甚至都忘记问他爹那位大伯姓甚名谁。
　　若早知姓时，他指不准儿脑子还灵光一下。
　　“好啦，别在外头傻站着，快到屋里坐。”
　　宁慕衍觉得白蔹有些怪怪的，但眼下也不好问，只答时夫人的话道：“好。”
　　白蔹僵硬的跟在两人身后，心下已是泪眼滂沱，好好的见面，没开始就已经提前给砸了。
　　进堂子里后，白蔹当头便撞见时大人端着糕点从厨司过来：“慕衍，今日做了你喜欢的蟹粉酥，你尝尝看是师母做的好些还是老师做得……”
　　话还没说完，眼尖儿的就看见了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宁慕衍身后侧的白蔹，话也停在了嘴边。
　　“小姜大夫也来了？”
　　白蔹心中还暗暗的默念别看见他，太傅大人眼睛明亮，在朝堂上眼观八方给练就出来的眼神儿自然没能放过他。
　　如此他也只有厚着脸皮行礼：“见过时大人。”
　　时子瞻看着白蔹怯生生的样子大笑了一声：“你叫我大伯挺好的。”
　　宁慕衍看了一眼时子瞻，又看了一眼白蔹，他挑起眉：“你和老师认识？”
　　时子瞻打了个圆场：“回城那日在粥场见过一回，好了，快坐吧。”
　　宁慕衍欲言又止，还是恭敬听了时子瞻的安排。
　　“慕衍，青山书院你办的很好，想来陛下也安心了。这些年科举佼佼者甚少，你可得好好替陛下培养能为朝廷所用之人。”
　　“学生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时子瞻点了点头：“待我荣修之后回乡也在书院带个课室安度晚年，如此想着倒是颇为不错。”
　　宁慕衍笑道：“若是老师要在书院带学生，如此倒是读书人之福了。”
　　昔年时子瞻也是寒门出身，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一路进翰林入内阁，可是天下读书人敬仰之人，而唯一的一个学生也不算丢脸。
　　师徒俩说笑了一阵，宁慕衍朝一边坐着的白蔹招了招手：“师母此次回府城为着养身子，我特地带白蔹来给师母请脉。白蔹年纪虽小，但昔日还曾照顾祖母的头疼症，而今祖母的头疼已经好多了。”
　　白蔹同两位长辈行了个礼，上前去给时夫人请脉。
　　时子瞻未置可否，在京城之时已经请了御医看诊，身体弱症不可治，只能尽量安养。
　　不过他倒是挺喜欢这个小大夫，也想看看他有没有承袭他爹的医术：“小姜大夫，大伯的夫人身体如何？”
　　白蔹面对调侃，脸红了红，干咳了一声道：“时夫人生来便有体虚之症，当是母胎早产，心肺功能比常人要弱。”
　　时子瞻和时夫人相视一眼：“不错，那可有治疗的法子？”
　　白蔹实诚摇了摇头：“若是年少之时仔细调养或许能有恢复的可能，但少时多思多虑，反倒是更坏了身子根本，而今也只能调养。”
　　时夫人应声：“小姜大夫句句说中要害，虽是早已知身体无法根治，不过小姜大夫年纪不大，竟是眼光毒辣，在京中时也是请了好几位御医才断诊出来。”
　　宁慕衍道：“师母既是要在府城过冬，不妨就让白蔹来照料一二身子吧。”
　　时子瞻先应声：“也好，此次陛下准假的日期不长，我还得回京续职，得过年才能回来。若是没有可靠的大夫照料，我也不放心。”
　　宁慕衍见老师答应，朝着白蔹毫不掩饰的温柔一笑，让他回自己身旁坐下。
　　时子瞻和时夫人见状，眉心微动。
　　“今日的药也该熬上了，小姜大夫，你可能给我看看药？这阵子还要你费些心思照料我这身子。”
　　白蔹闻言站起身来：“好。”
　　看着白蔹同下人去了厨司，时夫人端起茶虚喝了一口：“慕衍长大了，而今都知道对年轻小哥儿要和颜悦色了。”
　　“我可还记得有一年冬集赏雪，府城的官宦家眷来了大半，有户小姐一眼瞧中慕衍上前来对诗。谁知咱们慕衍是一本正经，还真当人家是来对诗的，屡出难题，到头把人家小姑娘气哭跑走了。”
　　时子瞻闻言笑出了声：“我也记得这事儿，那时你爹还笑说这番秉性以后可怎么是好。”
　　“老师和师母见笑，学生着实是不知当如何与这些小姐公子相处。”
　　时夫人掩嘴笑道：“方才师母见你对小姜不是挺好的，和颜悦色，语气温和。”
　　“慕衍，你告诉师母，可是心仪他？”
　　宁慕衍闻言未有迟疑，反倒是眸光柔和：“师母眼明心亮，我也不好掩瞒。”
　　得到确切答案，时子瞻和时夫人会心一笑。
　　“而今你也立业了，成家这块儿不单是你祖母的心头病，我也一样忧心，瞧见你有中意的人，老师也甚是欢喜。”
　　时子瞻道：“只不过……你打算给小姜一个什么名分？姜大夫就这么一个哥儿，且他也并非是个贪慕权贵之人，想必不会舍得自己唯一的孩子为高门妾室。”
　　“我只想求娶他一个人。”
　　宁慕衍声音不大，语气却甚是坚定。
　　时子瞻欣慰之余，眉头也是不免蹙起：“可是你祖母想必不会应允。”
　　宁慕衍就等着这话了，他忽而起身，同时子瞻和时夫人深做了个礼：“慕衍此番带白蔹前来一则是让二老见见他，再者也有一事相求。”


第52章 
　　白蔹和宁慕衍从时府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在府里他还装的规矩,爬到马车上便耷拉起了脑袋，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莽撞了，实在是莽撞了。”
　　白蔹连连叹息。
　　宁慕衍也是在席间听闻了白蔹先时遇见老师的事情,见他如此不免好笑：“老师不会往心里去的,你也别放在心上。若是真的生气,怎还会留你吃饭。”
　　白蔹道：“话虽如此，可是我没有给长辈留下个好的印象，想来也还是一桩遗憾事。”
　　宁慕衍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见老师和师母倒是很喜欢你。”
　　“你便别调侃了。”
　　说了几句话，马车就到了医馆门口,白蔹又有了新的叹息。
　　他挑起眉问宁慕衍：“要不要去医馆里坐坐？”
　　宁慕衍这回却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日子都是在书院这头住着,我这几日当回府里。”
　　白蔹瘪起嘴：“那好吧。我先回去了。”
　　他起身正要走,宁慕衍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将人牵到了怀里抱了一会儿。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以此来安白蔹的心，想着事情尚未落定,他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白蔹轻轻拍了拍宁慕衍的背：“好啦。过两日学生就要进书院了，宁院长日日都得过来，何必争朝夕呢。”
　　宁慕衍抬起头：“好。”
　　白蔹下了马车，同他挥了挥手，这才回了医馆。
　　姜大夫又出门看诊了,白蔹看着医馆里就一个药童在忙前忙后的，他同人道：“待过些日子医馆修缮完毕了,便再请个药童前来帮你打下手。”
　　“多谢小姜大夫。”药童赶忙致谢。
　　白蔹嘿嘿笑道：“那待会儿我爹回来他要是跟你问起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就说在他走前不久就回来了。”
　　药童很懂事的点了点头：“好嘞。”
　　白蔹笑眯眯的钻进了后院里,这些日子宁慕衍让修建书院的工人过来帮忙修建,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已经把大体整修好了，就差盖上砖瓦。
　　另外单独置了厨房和一间卧房,而原本现在住的两间小屋子打通以后做一间使，等修缮完就很宽了。
　　晚上，白蔹做好了饭，姜自春才踩着时间回来。
　　父子俩一道在后院儿里头吃饭，听见前院医馆一声吆喝：“可有人在？”
　　白蔹出去看，见着是个家丁模样的男子，递给了白蔹一张请柬：“给姜自春姜大夫的。”
　　“好。”
　　白蔹拿着请柬进屋：“爹，是你的请柬。”
　　姜自春忙接过来，看着赤色的请帖甚是正式，光是瞧封面便像是大户人家送的。
　　白蔹夹着菜往自己碗里送：“是哪户人家想请爹去看诊吗？还是病愈的答谢宴请？”
　　姜自春打开请帖，眉心一动：“时府送过来的。”
　　“时大人当真是有心，我当那日大人不过随口一句客气话，没成想还真送请柬过来邀请上门一叙。”
　　白蔹闻言拧起眉头：“爹说这请柬是那天的大伯，时太傅送的？”
　　姜自春有些惊讶：“你怎知时大人是太傅。昔年在府城之时大人还在做知府，爹也只知道他后来被调入京城，却也并不晓得而今是何官阶。”
　　他把请柬摊开放到桌上让白蔹也看：“瞧，时大人还让我带你一同前去赴宴。”
　　白蔹捂着脸趴到了桌上：“我今儿才从时府出来，时大人就是少爷的老师。”
　　“啊？”
　　姜自春不禁呼了一声，不过细下一想也并不多奇怪，宁府是府城的大户人家，宁大人在世时也在府城任职，时大人作为知府，两家相识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巧。
　　白蔹扬起头：“我明儿能不去吗？今儿才去丢了一遭脸。”
　　姜自春好笑道：“不去多失礼，放心吧，时大人未免还会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
　　计不计较倒是另外一回事，他就是觉得丢脸而已。
　　“话又说回来，爹怎跟时大人相识的？”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你才两三岁呢。那一年时大人离京从翰林调到地方上做官，来的就是咱们永昌府，他时运不济，上任不过几个月府城外的村户上就闹起了疫病。”
　　姜自春道：“昔年时大人也不过是个科举入仕不久的年轻人，初到地方上做官许多事情千头万绪，拿着疫病也是没法子，眼看着城外的疫病闹的越来越厉害，一个村子接连一个村子的遭殃，也不顾自身安危，就带着人在疫村给老百姓送药送粮。”
　　那会儿姜自春要照顾小白蔹，可见病疫闹得民不聊生，只怕是迟早也要闹到鹿口村来，终归是无法置身事外。
　　他也开始没日没夜的研制着药方，好在是几番调试总算是成了效，带着药方就去找到了时子瞻，一路指导着官府的人熬制了大锅解疫药，一碗碗的端给了老百姓喝，治好得病的人，又煮药给健康的人喝下以做预防。
　　姜自春一连也跟着时子瞻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折腾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时大人是个好官，为着此事一直十分感激，一度说要举荐我进太医院，爹给回绝了。”
　　白蔹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过小时候倒是听人说过几句，别人一夸他爹医术的时候就会提上一嘴治过时疫，说那时候他娘不在了，自己也还小，就被寄放在相熟人的家里，他爹成日在外头跑着不见人影。
　　后来他爹听见人说，怕他听到了多心说了讲闲话的人几句，此后就再没人说起来了，久而久之，白蔹也忘记了这桩往事。
　　不过他爹倒是把治疗时疫的方子传授给了他，否则昔年流放至岭南之时遇上病疫，恐怕他们一行人早在进入岭南地界就没了。
　　白蔹托着下巴，嚼着菜问：“爹作何回绝了时大人呢？”
　　姜自春道：“其实姜家祖上便是御医，荣耀之时曾也做到了太医院之首，不过医师终归不是朝臣，多行于后宫，祖上便是因为未曾在后宫争斗中独善其身这才致使家中败落。
　　你爷在世之时便同爹说，姜家一脉医术得以延续便已是不可求的好事，有些富贵荣耀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白蔹闻言不免唏嘘，越是最接近权势富贵，反而更容易倾覆更迭，这一点他是信的，几代人的血泪教训怎做的了假。
　　次日，白蔹便和姜自春又去了一趟时府。
　　前一夜白蔹交待了要同时夫人照料身子一事，姜自春依据脉案还亲自给配了药给白蔹一并带过去。
　　旧时情谊不作假，时子瞻和姜自春当真是能得长谈。
　　好一通近况相问，白蔹也还沾了他爹的光被夸奖了好几句。
　　“当年若不是你舍下那么一点大的白蔹同我一道去管治时疫，当真不知永昌府的百姓要受多少苦，而我也真不知如何应对府城层出不穷的事端，哪里还能压治下疫病，又得朝廷褒奖。”
　　时子瞻是真心答谢姜自春，一朝入仕，身边大抵都是巴结讨好之人，即便是有人也曾伸出援手，但也是图谋回报，像姜自春这样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年轻时为官之道尚且未曾纯熟，幸得是遇见这样的帮扶。
　　“过去的事情大人何须再放于心上，我也不过是一尽微薄之力罢了。”
　　两人笑谈着喝了些薄酒，白蔹端坐在一旁陪着吃饭，也是脸上露出了笑容。
　　“姜大夫，今有一事，还望答允。”
　　姜自春道：“时大人有什么尽管说便是。”
　　“我和夫人成亲多年一直未有所出，年轻的时候奔忙于政务，一心于报效朝廷，而今年老，静心下来之时也是十分羡慕儿孙绕膝的人家。宗族一直有心过继个孩子过来，但是也迟迟未有安排。此番回府城一见白蔹，我和夫人甚是喜欢，希望能收他做义子。”
　　不单是姜自春惊讶，一旁的白蔹也是差点抖掉夹着的菜，他稳着心神尽量保持着镇定夹回了碗里。
　　时家何许人家，竟要收他做义子？！
　　白蔹心中波澜起伏，实乃不可置信。
　　时子瞻又道：“夫人身子不好，我本是想同陛下请辞告老还乡以照料夫人，可是陛下不予恩准，希望我再为朝廷再任职两年。
　　陛下诚心，我也为难，只能让夫人在府城养着身子过了冬再接回京城，如此周折也就罢了。实在是独她一人在府城难免寂寞，白蔹又精于医术，希望他能偶做陪伴。”
　　姜自春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四目相对，有些事情虽未曾明言，但姜自春心里还是有了数。
　　好一会儿后，他伸手拉过白蔹的手：“孩子命苦，他娘难产离世，一直被我拉扯长大，这些年奔忙治病对他也多有疏忽，我别的都不指望，就求着他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而今能多一个人疼他，这是好事。”
　　时子瞻知道姜自春对白蔹的疼惜，他虽未能做过父亲，却也知父子之情：“不为我那唯一的学生，也为着旧时我与姜大夫的情分。其实这是两全其美之事，他提，我便一口应了下来。”
　　白蔹有点懵，但是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白蔹，还不叫人。”
　　听到他爹的话，白蔹赶忙先乖乖照办：“义父。”
　　转过身又同时夫人行礼：“义母。”
　　一桌人面上都有了笑。


第53章 
　　白蔹回家的时候都还有些迷糊,怎的突然就认了义父义母，这倒都也是寻常事，要紧的那是太傅。
　　时夫人体弱,一生无缘子嗣,时大人与之也依然恩爱有加。
　　正是因为夫妻俩并没有孩子,为此收的干儿子定然会格外不同些，且除却他以外，也并未听还有什么干亲。
　　白蔹想时大人夫妻是把宁慕衍当做自己儿子看待的，这一遭折腾,倒是自己成了他的儿子。
　　他思绪飘忽，不知道宁慕衍是如何说服时大人夫妻的。
　　“为了你,他倒是也用了些心思。”
　　白蔹听到他爹开口,回过头喃喃叫了一声：“爹。”
　　姜自春拍了拍白蔹的手：“既是他有心，爹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你也要好好孝敬时大人夫妇。”
　　“是。”
　　白蔹心不在焉，他想立刻就想见到宁慕衍。
　　可是宁慕衍这阵儿还在府里,尚未到书院来。
　　宁慕衍从晨起后就一直在书房待着，今日他未曾处理书院的事宜，也未曾在书案前写文章，只负手立在窗前，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
　　直到是青墨匆匆进屋来,他眼中方才有了些神采。
　　“少爷，时府递过来的信儿。”
　　宁慕衍闻声连忙去接过青墨手里的书信拆开,看见信上的内容，他眉心一动,舒展了眉头,端起身旁那盏已经凉了许久的茶。
　　“去惜锦园一趟，今日家里一起吃顿饭。”
　　青墨扬起嘴角的一抹笑容：“是。”
　　宁慕衍微整衣衫,往宝安堂前去。
　　“你今日怎的没去书院里？”
　　老太太方才喝了药，精神很不错，见着宁慕衍前来，笑着朝他招手。
　　“书院已经差不多了，明日开院学生就能入学。我今日也休息一日，陪祖母吃饭。”
　　老太太点点头：“这些日子你确实也是辛劳。不过我听说你老师回府城了，你师母身子可还好嘛？”
　　“师母身子还是老样子，府城冬天比京城暖和一些，她老人家打算在府城过冬，今年过年便热闹了。”
　　老年人上了年纪喜清净，又矛盾爱热闹，听到时家要在府城过年也很是高兴。
　　“哥哥！”
　　祖孙俩还未说上几句，宁正裕便跑了进来。
　　老太太笑道：“今日正裕也过来了。”
　　宁慕衍道：“书院开院在即，我特地让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再者，还有一件事我想同家里人说。”
　　老太太以为宁慕衍要谈书院的事情，而下也没多问，只道：“是一家人有些日子没有一道吃饭了。”
　　午时，连同谭芸宁家四口人在宝安堂里用饭。
　　“而今书院的事情告一段落，府里也总是冷清。”宁慕衍夹了一筷子菜到老太太碗里：“今日趁着一家人都在，有件事告知家里人，我想着预备该成亲了。”
　　谭芸闻言一怔，似是不可思议宁慕衍竟然会说出成亲这样的话来，且还是自己开口提的。
　　老太太更也是惊讶，不过这吃惊也只有片刻，更多的是欣慰，她一直觉得宁慕衍无心这些事情，没少下功夫和忧心，而今他自己提议，如此事情也就比长辈提出要好办的多。
　　“好，好。”老太太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表示心中的认可：“你而今也不小了，合该是成亲的好年纪。”
　　两个长辈都多少露出了惊诧神色，唯独宁正裕没有，他早晓得宁慕衍和白蔹的事情，自打他哥从京城回来以后，两个人就总是不带他，就晓得两人肯定是好了。
　　现下哥哥开口，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只看着祖母和母亲说话，瞧着祖母大喜过望，他都不想告诉祖母别高兴太早，指不准儿听他哥把话说完，还得是有人要去祠堂。
　　“城里的好人家也多的是，且这些年有意于你的人不少，祖母替你……”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宁慕衍便道：“此事不必祖母和母亲忧心，我已经看好了人家。”
　　“噢？”老太太眸子微睁：“你已经看中了人家？”
　　谭芸因先前和边家来往的十分密切，本意欲把边家那个同宁慕衍牵线，没少在老太太这头说边家的好。
　　谁晓得边家那市侩之辈，得知宁慕衍不在京城入官登时就变了嘴脸，害得她不单被老太太训斥往后看人要准，少同这般人家来往，外头的家眷也是没少笑话她。
　　此后她便息事宁人了一阵儿，再没打主意给宁慕衍牵线哪家，心思都落在宁正裕科考上了。
　　宁慕衍说他预备想成亲，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现下听到宁慕衍已经看好了人家，不免也好奇：“不知是哪户人家？可是南苑的覃家，我记得覃家小姐自小就倾慕于慕衍。”
　　“不是覃家，是时家。”
　　宁慕衍也没绕弯子，径直说：“老师家。”
　　老太太笑了一声：“时宁两家交好多年，即便你爹娘去世后，宁家没落时家待宁家也一如往昔，这份情义难得。”
　　“你爹娘在世时也曾说，希望两家可以结亲，可是你师母身子一直不好未有所出，老师又是情深之人，再不曾有旁人。这哪里来子孙与你成亲？”
　　宁慕衍徐徐道：“师母要在府城养身子，老师收了个义子代为照料师母，我想与他成亲。”
　　“义子？何时收的义子，我怎的也不知此事。”
　　不单是老太太吃惊，屋里其余两人也是一样的心思，不免都放下筷子看着宁慕衍。
　　“才收不久的，其实祖母也认识他，算是老相识了。”宁慕衍温声道：“是白蔹。”
　　“姜白蔹！”
　　谭芸失声呼了出来，一语毕才发觉自己失态了。
　　倒也不怪她失态，毕竟自己先时还寻过他麻烦，要是真成一家人了还得了。
　　“他……”
　　老太太的神色也不如方才明朗，也不算生气，倒好似是心情有些复杂。
　　“白蔹善解人意，医术又好，老师和师母都很喜欢他。”
　　谭芸见着老太太未置可否，连忙道：“可是慕衍，他终究是个乡野草医哥儿，身份低微，不通诗书礼仪，如何能和城中的大家闺秀和公子哥儿相比。”
　　宁正裕赶紧帮他哥的腔：“我觉得白蔹挺好的啊，虽是不通诗书礼仪，可他一点也不娇矜，城中的大家闺秀和公子也不懂医术啊，如此也各有优点。”
　　谭芸见着宁正裕开口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胳膊肘还往外拐了。
　　宁正裕受到谭芸的目光缩了缩脖子，虽是知道回园子少不了训斥，可是他也不想哥哥娶旁人回来。
　　且不说如此他会不高兴，要是再来个像边代云那种臭脾气的，家里还不被这样的人把持住才怪。
　　“祖母不也挺喜欢白蔹的吗？还总夸他天资聪颖是好大夫，以后要给他寻个好人家吗。他又照料过祖母的身子，以后和哥哥成亲了岂不是能更好的孝敬，若是旁人哪里能有他会照料祖母的身子。”
　　老太太正想开口劝宁慕衍一句，原本就因为先时说了想和时家结亲不能的遗憾，再不好说旁的，宁正裕再这么一说就更难开口了。
　　昔时白蔹确实尽心照料她的身子，若是此番说他不好，倒是让人觉着她恩将仇报，不记人善。
　　“你这不是同家里商量，怕只是来通知吧。”
　　老太太看向宁慕衍，心中顶起了口气，越发是觉得看不透自己这个孙子了。
　　她既是欣慰，又不免叹息。
　　宁慕衍见老太太并未有动怒，就晓得老师一家人的脸面大。
　　“慕衍只是觉得几全其美，想着祖母也同我的心思一样。”
　　老太太放下了筷子，没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一席饭就此结束。
　　“哥哥，你说祖母会同意吗？”
　　回去的时候，宁正裕知道要挨谭芸的骂，索性直接跟着宁慕衍跑去了低暮园里。
　　“不论祖母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已经下定了决心。”
　　宁慕衍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宁正裕看着他哥哥志在必得的神色微微松了口气，可到底还是怕家里鸡飞狗跳的，不免有些担忧。
　　但当看见他哥放在桌上草拟的聘礼单子时，当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哥哥已经准备聘礼了？”
　　宁慕衍也没藏着掖着，由着宁正裕看：“正好你也瞧瞧，有没有倏忽的地方。”
　　虽正裕年纪还小，对这些东西怕是一窍不通，不过当局者迷，东西都是自己草拟的，只怕自己想的不够周到，许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妥的。
　　这些日子书院的事情千头万绪，但也终归只是繁琐而已，静心筹备也就好了。
　　然而独白蔹的事情让他心中安定不下来，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让老师收白蔹为义子这个打算，他知道只有时家才能堵住祖母的口。
　　让老师答应他心里倒有些成算，但那时候老师在京城，朝中政务繁忙，他如何好为一己之私劳烦老师，倒是也能等到机会，不过需要时间。
　　可他与白蔹如此聚少离多，总是见白蔹不舍与他分开，可他何尝又不是。
　　每回相会散了以后，他都担心白蔹对他失望，怕他想放弃不肯久等。
　　好在是上天成全，老师竟然回城了。
　　那些见面后分开思念的夜里，他唯独只有提着笔一样一样写下给白蔹的聘礼，时间才能得以消磨，心里才会觉得踏实。
　　宁正裕看着聘礼单子十几张纸，删删改改后又誊抄，手里的还是已经改好的，桌上还有一堆圈改划掉的废纸，确是足以见得他哥哥对这件事的上心。
　　“哥哥心细，都准备的极好了，想的很周到。”
　　宁慕衍听到这样的话，脸上却并没有笑容，比起对他的夸奖，他倒是更想听些有用的。
　　宁正裕挨着他哥坐下，也是聪明了一回。
　　“哥哥如何准备聘礼，那也都只能显示宁家的家世。”
　　宁正裕道：“白蔹出身是低微一些，到时候家里准备的嫁妆可能会不如城里的那些大户，哥哥不妨把嫁妆也替白蔹准备好，先交给他，到时候成亲也更好看。”
　　宁慕衍眼前一亮，拍了拍宁正裕的肩膀：“你想的很周到。”
　　他当即便提起笔：“我用私产做白蔹的嫁妆，到时候从时家出去，旁人也就不会说闲话，只会当时家对他看重。过两日齐酌要回城来，他娶亲的早，我带着单子去问问他。”
　　宁正裕露出笑容：“如此定然再无纰漏了。”
　　“万事俱备，就差祖母点头。”
　　宁慕衍点了一下宁正裕的额头：“白蔹现在可也是时府的哥儿，哥儿要成亲，做母亲的自然也是要费心的。我开口祖母不一定会答应，可是师母开口，祖母还能拒绝得了嘛。”
　　“哥哥当真是掐准了。”
　　次日，青山书院开院，十分热闹，宁慕衍前去主持大局，而时夫人一顶软轿上了宁家拜访。
　　白蔹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晓得今日书院热闹，他提前从医馆后门溜进了书院里。
　　进去就是书院的后花园。
　　今日书生云集，在广场上听院长训话，白蔹躲在花园的看台上远远的看着一袭燕颔色长袍的宁慕衍说着些为国为民的寄语。
　　他面容绝色，虽刻意穿了深色衣锦增添些威严，可到底是年轻，底下的学生有大有小，小的八九岁，大的已经是个小老头儿，一脸尊敬听着宁慕衍训话不免有些滑稽。
　　白蔹蹲在看台上，听着清朗的声音出神，直到散场了还后知后觉，待到人声鼎沸朝这边来，他才赶紧准备走时，已经为时已晚，书生都过来预备进课室。
　　他稳住先没下去，准备等学生都进了课室再下去。过了些时候，他却听见踩着楼梯的声音，白蔹深吸了口气，想说是装成打扫的还是迷路的，就见着宁慕衍提着衣摆上来了。
　　他见到人松了口气：“结束了？”
　　宁慕衍过来便把他拉到了怀里，白蔹怔住：“怎么了？”
　　“你想哪日成亲？”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白蔹呆住，不知如何回答，好半晌后他才道：“你和老太太说了我们的事？”
　　“是。”
　　白蔹想从宁慕衍的怀里出来与他说话，宁慕衍不肯松手。
　　“那你不会是又被罚跪了吧？昨日我想见你也没见你出来，我瞧瞧。”
　　“没有，好着呢。”
　　“那你同受了大委屈一般。”白蔹轻轻推了推宁慕衍：“好了，这是在书院，让人瞧见了可不好，我有话同你说。”
　　话音刚落，一声干咳先传了过来。
　　白蔹心中一咯噔，手忙脚乱把宁慕衍推开，回头却看见是在抿着嘴投笑的宁正裕。
　　“你……”白蔹松了口气，又没好气道：“你怎么跟这儿来了？”
　　“我来看看书院如何，没想到这民风……啧。”宁正裕摇着头：“院长带头不端啊。”
　　白蔹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别胡说，少爷是不舒服。”
　　宁正裕挑起眉毛：“噢，什么身体这么奇怪啊，抱一下就舒服了不成？”
　　“那倒是没有。”宁慕衍道：“小姜大夫只是在听我心率齐不齐。”
　　宁正裕翻了个白眼，见他哥都开始不正经了，连忙打断：“得得得了，一个比一个能装的。”
　　“我是特地过来报信儿的，时夫人过来了一趟，事情，成了！”


第54章 
　　“时夫人走的时候祖母很高兴,我听见说要选日子了。”宁正裕笑道：“果然哥哥预料的不错，时夫人一出面事情就成了。”
　　“白蔹，我可没有替你少说好话,以后你可不能再跟我斗嘴了。”
　　白蔹喜出望外,高兴的有些呆了,听到宁正裕的话道：“我怎么会跟个小孩子斗嘴。”
　　宁慕衍勾起了嘴角，他伸手牵过白蔹，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对宁正裕道：“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忙，正裕,你先回去吧。”
　　宁正裕也不想打搅两个人的好事,遂点了点头，看着宁慕衍牵着白蔹离开。
　　宁慕衍下午还要给学生上课，他没出书院,带着白蔹去了西院的院长室。
　　白蔹偷偷跟在宁慕衍的身后，进了房间才长松了口气，赶紧反手就关上了门。
　　他兀自倒了杯茶水喝，自个儿便坐到了宁慕衍的椅子上。
　　“你吃了早食没？”
　　“还没有。”
　　宁慕衍从桌案边提起了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头端出了两份粥和酱菜，还有炸的酥脆的油条。
　　“可能油条有些凉了,你尝尝看。”
　　白蔹毫不客气的拿了一块到手里：“你知道我要过来？”
　　“昨儿老师请了你和姜大夫去府里，你必然满腹疑惑,又未见着我,今日怎会不过来。”
　　宁慕衍看着白蔹咬油条，伸手戳了一下他的下眼睑：“昨晚上没睡好？一眼乌青。”
　　白蔹大口吃着饭：“嗯,晚饭也没吃。”
　　知道宁慕衍是跑不了的，白蔹安心吃完了整碗粥，肚子饱了以后，他才问心里的疑问：“你是特地安排时大人收我做义子的吗？”
　　宁慕衍点了点头。
　　“时大人怎会答应的。”
　　宁慕衍挨着白蔹坐下，同白蔹说起时家往事。
　　昔年时子瞻其实也不过是乡野农户出身，可偏有才华，一路科举入仕成为陛下的得力贤臣。
　　时子瞻穷苦之时无人问津，金榜题名想要许配自己女儿的人家云集，可时子瞻唯独钟情于自己少年落魄之时对他有过照顾的时夫人。
　　即便是时夫人也不过是个小门户的女儿，且自小身子还病弱，已经匹配不上两榜进士的时子瞻。
　　可时子瞻依然冒着得罪高门和忤逆宗族的风险娶了时夫人，即便一生无子也没有后悔过。
　　“便是知道这些旧事，老师是情深之人，想必很能理解我们的为难，愿意出手相助。”
　　宁慕衍想起那日他开口相求，以为老师会劝他一番，没想到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也是那日才知老师和姜大夫有过旧日情义，如此才肯答应的那么爽快。
　　“白蔹，其实我也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老师可以力排众议娶师母，我也能。只是这些年老师和师母在一起有多难，我也自小看在眼里。”
　　旁人的眼光，亲眷施压，时夫人身子一直不好，未尝不是这些缘由导致。
　　他若是图一时之快和白蔹成亲，自然是完成了心愿，可成亲也并不是代表日子结束，那是日子的开始。
　　身为男子他在外也没有多少人敢说什么，可白蔹不一样，倘若身后没有一个让人忌惮的靠山，终归是日子艰难，他不想白蔹深陷其中。
　　“我做这些安排并不是因为觉得你身份低微，只是希望以后日子能好过一些。”
　　白蔹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意。”
　　“所幸是时大人愿意成全。”
　　宁慕衍摸了摸白蔹的头。
　　眨眼进了冬月。
　　今年是个暖冬，入了冬月也不见有雪，白日总有晴阳，出门的人也多，街市比往年热闹。
　　白蔹这阵子繁忙的很，三家商定了成亲的日子，翻了黄历定在年后三月春里，一则是三月有黄道吉日宜嫁娶，二来天气暖和，置办酒席也更方便。
　　一番商论下虽说是亲事定了，但是现在是两个大户人家结亲，该有的繁琐礼节一样不能少。
　　冬月十六一日，宁家纳采，请了媒人正式上时家，送了聘雁。
　　白蔹这些日子就住在时家，有大事他爹便一道过来观礼。
　　时子瞻需得回京续职，但还是生等到选好了成亲的日子，时家过来纳采了才准备动身走。
　　时家无儿无女，能得操办宁慕衍和白蔹的亲事十分高兴，若不是政务紧急，时子瞻也舍不得回京去，想留在府城里观完所有的礼程。
　　时夫人甚少和时子瞻分开过，原本今年冬夫妻俩要分居两地，时夫人原本还担心心有不舍，而今忙着白蔹的事情，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
　　只是时子瞻走的当日伤怀了半个时辰，嘱咐了时子瞻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同朝廷排好休沐，务必要参与两个孩子的婚宴。
　　待人走后，又欢欢喜喜的领着白蔹操办起成亲的一应事宜。
　　“若不是有了你啊，我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操办这些喜事儿，有事情忙起来，这精神倒是比吃药还好，倒是也享了一回儿孙之福。”
　　宁老太太也是欢喜，虽先前对宁慕衍这桩婚事不多满意，可受时夫人上门相求，倒是也坦然的接受了这门亲事。
　　事情既成定局，欢喜是办，不欢喜也是办。不过她倒是想不欢喜也装不出来，宁家也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喜庆事了，嫡长孙成亲，她不管家里事而今也出来管起了事。
　　就是担心谭芸和宁慕衍母子不和，昔时又误会为难了白蔹，怕事情办的不好看，这才出来亲自操办。
　　而今两户人家的主事太太都亲自办了，礼节自然是少不了。
　　白蔹今日被拉去量尺寸做喜服，明日又被叫去看嫁妆，当真每日都有每日的事情。
　　会如此忙碌也是因为事情发生的突然，宁慕衍给他准备了一份嫁妆，时家没有儿女，时夫人把他真当自己哥儿疼，也给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姜自春自然也少不了备一份。
　　虽是东西不如时家和宁家的名贵，却是白蔹喜欢的，姜自春珍藏的医术医方。
　　且宁家给的聘礼时夫人和姜自春一致给白蔹添到嫁妆里，如此一朝，白蔹身家巨涨。
　　他不免戏谑以后可再也不用跟抠搜的宁大少爷伸手了，也不怕他动不动又从哪里扣钱。
　　总之是经过漫长的纳采，纳吉，问名，纳征，请期后，已经入了腊月里。
　　往后就是三书六礼，拜堂成亲了，这事儿需得放到年后到了日子才能办。
　　而今前头的程序走完，也就意味着已经定好了亲，如此可算能松快一点了。
　　临近年关，白蔹从时府回医馆，路上在街边上看见好多摆摊卖对联的老先生。
　　他想着今年怕是最后一个在家里过的年了，想年味儿浓一些，下马车去准备买两幅对联，再买几个大红灯笼也挂在门口，窗花儿也少不了。
　　瞧见老先生的字写得不错，摊子上人还挺多，白蔹拿起一副对联，忽而眉毛微挑：“老先生，可有对联纸卖，没题字的。”
　　“有，要几副？”
　　“拿个三副吧。”
　　白蔹抱着红纸，径直去了青山书院里。
　　这当儿正是上课的时间，书院里读书声朗朗，尤其是年纪小的学生声音格外洪亮。
　　白蔹一溜烟儿轻车熟路的跑到了院长室里，宁慕衍还在上课，这会儿没在屋里。
　　他铺开手头上的对联纸，四处逛瞧了一番屋子，同他头一回来又多了好些文章和卷宗，这些日子宁院长不单忙着成亲的事情，还忙着在书院做事。
　　白蔹帮忙收拾了一下微有点凌乱的桌案，就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时候过来的？”
　　宁慕衍拿着一卷书，原是面色严肃，见到屋里的白蔹顿时便有了笑，他放下书上前牵住白蔹的手，轻轻搓了搓：“来了些时候了？手这么冷。”
　　白蔹道：“刚来，方才在路上买了些对联纸前来，想跟院长求一副墨宝。”
　　宁慕衍拉着他到书案前：“这有何难，待写完我亲自送到医馆。”
　　“如此可就深谢院长了。”
　　白蔹拾起旁头的墨研磨，宁慕衍提起笔给白蔹，旋即握着他的手正要落笔，屋外却传来敲门的声。
　　“院长，昨日的文章已经收齐了，给您送来。”
　　白蔹闻言赶忙从宁慕衍的臂弯下钻了出去，他睁大眸子小声道：“我躲桌底下吗？”
　　“不必。”宁慕衍笑了一声，对着外头道：“进来吧。”
　　书生闻言开文进来，到门口看见屋里是两个人，脚下一顿，尴尬把怀里抱着的一叠文章小心放在了桌上，一脸歉意：“打搅了。”
　　白蔹遇见人习惯性的要躲，可细下一想也已经过了明路，倒也不必再如此偷偷摸摸，只肖表现的大方得体就好了。
　　想着就要成这群读书人的师母，而今头朝见人怎么也得端出点儿款来，也不能丢了院长的端方自持的形象脸面。
　　他正准备端坐到椅子上，瞧见进来的人，白蔹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书生匆匆忙忙想走，临到门口又想起有事没说，又硬着头皮转回来：“院长，覃泽说他肚子不舒服，下午想请假看大夫。”
　　宁慕衍眉心一动：“你去让他在课室待着，我这里有现成的大夫。”
　　“噢，好。”
　　书生同宁慕衍鞠了个躬，又给白蔹鞠了一下这才退了出去，还小心把门给拉上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白蔹想着在自己面前一晃而过的脸，眼角有颗痣，眼熟的厉害，他立马扑到宁慕衍身上，惊恐道：“方才那书生好面熟，我记着好似像有日在湖边被你惊到的小鸳鸯。”
　　宁慕衍点了点头：“正是。”
　　白蔹小脸儿绯红：“你也不怕他说出去毁了你一世英名，还让他进出院长室，到时候都说你表面端方，背地里尽干些让人不耻的勾当。”
　　宁慕衍笑出声：“且不说那番状况碰见以各有把柄，谁也不好开口再提当日事。其次我也快私会转正了，还怕这个。”
　　白蔹抿了抿嘴，嘀咕了句奸诈狡猾。
　　“好了，你同我去看看覃泽，这小子是富商之子，颇有些纨绔，心思在斗鸡走狗上，总想着告假。”
　　白蔹整了整衣衫：“好吧，那你可得注意些分寸，咱们还没成亲呢，到时候传出去不好听。”
　　“好。”
　　白蔹随着宁慕衍去东院的课室，原本宁慕衍只带举子，但是书院里没有两个举子，为此又带了一个课室的秀才。
　　这当儿过了晨课，书生都在课室里闲散，唠嗑的唠嗑，说写文章的在说写，不知谁人一声：“院长来了！”
　　诸人慌忙回到位置上，端正坐姿同宁慕衍问好，见着跟在宁慕衍的身后还有个小尾巴，又都暗搓搓的偏着脑袋去瞧。
　　正想着这哥儿是谁，如何同院长走在了一块儿，就见着宁慕衍敲了敲桌子。
　　正趴桌上的书生懒洋洋的道了一句：“于和，你同院长说清楚了没，我这肚子是真……”
　　书生仰头模糊着看见自己身前竟然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哥儿，他当自己睡着了还在做梦，拧了一把大腿疼的牙一龇。
　　白蔹未开口，径直抓过书生的手腕摸了一把脉才道：“你哪里不舒服？”
　　覃泽咽了口唾沫：“就，肚子不太舒坦。”
　　白蔹放开书生的手，又抬手两指张开了书生的眼睛看了看，徐声道：“你这是吃多了被撑着了。”
　　旁头看热闹的书生闻言忍不住发笑，覃泽脸也微红，正想嚷嚷两句，就见着旁头负手立着的宁慕衍冷声道：“下回再拿此般理由做告假，我可就不客气了。”
　　覃泽脖子一缩：“知道了院长。”
　　白蔹道：“待会儿我让药童给你拿点消食药吃了就好了。”
　　覃泽赶忙起身给白蔹做了个礼：“多谢医师。”
　　随后又给宁慕衍行礼道：“谢院长关切请医师前来。”
　　“罢了，自行书写文章吧。”
　　宁慕衍甩袖而去，众人看着白蔹随之离开，看着人走远了，课室里的书生笑出声来：“覃泽，下回告假可记得别装病了，咱们书院旁头就是医馆呢。”
　　覃泽一反常态没有理会诸人戏谑，一把拽住于和：“诶，方才来的医师就是书院外头医馆的？”
　　于和应了一声：“许是吧，不然怎么会来的那么快。”
　　覃泽摸了摸下巴，望着白蔹离开的方向：“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医师。”
　　于和偏头瞧见覃泽面上的回味的神色，他凝起眉头：“你小子不会又看上医师了吧？”
　　“你不觉得方才的医师眉目清和，况且还会医术，必定是温柔体贴之人。”覃泽露出个痴痴的笑容：“我睁眼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恍然若梦。”
　　于和想着这事儿要是让宁慕衍知道了的话……他连忙哆嗦打了个冷战。
　　“你觉得院长是个好说话的人吗？”
　　覃泽眉头一紧：“好端端的说他作何，要是个好说话的我今日能被人笑话？”
　　于和抿唇拍了拍覃泽的肩膀：“你既知道院长不是个好相与的，那便还是老实些吧。”
　　覃泽自是没有领略到于和的意思，心下不满，人不风流枉少年，院长管的再宽也不至管人钦慕谁吧。
　　不过这话他还是没说出来，只对于和道：“得了，我心里有数。”
　　白蔹回医馆开了些消食药，让药童送去课室里，药童想着课室里没地儿熬药，消食药又是当尽快吃的，新来的药童便把药拿去煮了，送去书院书生就能直接喝。
　　白蔹同宁慕衍道：“想必是这学生教导起来也不轻松，不比自己科考下场容易吧。”
　　“少年意气自是不好管教，不过所幸只是懒怠不用心读书而已，目前还没有闹些让人头疼上火的事儿来。”
　　白蔹笑道：“无妨，我随时给你备着降火药。”
　　宁慕衍正想抱白蔹一下：“近日院长有喜事将近，脾气很好，不会轻易上火，想必是要辜负小姜大夫准备的降火药了。”
　　他手还没摸到白蔹，就见着姜自春出诊回来，遂又麻利收回手，转而同姜自春行礼：“岳父大人。”
　　姜自春被这一声岳父叫的满面春风：“慕衍未授课啊？”
　　“上午的课已经授过了，有学生不舒服，我跟着白蔹来开点药。”
　　“好，好。合该是跟你喝杯茶的，但是还得转下家看诊，这样，中午你到医馆来吃饭，我让白蔹多做几个菜。”
　　宁慕衍笑道：“荣幸至极。”
　　白蔹趴在诊台前，看着翁婿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宁慕衍才送老姜大夫出去，他托着腮道：“少爷要帮我做饭吗？”
　　“嗯……对联没写，文章也没批，不过若是我夫郎要求我做饭的话，我定然不会推辞。”
　　“得了吧，不推辞还说那么多，快回去忙吧，待会儿准点过来吃饭。我去买一尾鲜鱼给你熬汤。”
　　宁慕衍笑着点头：“好。”
　　白蔹看着宁慕衍回了书院，心里满满当当的，提着网兜出去买鱼。
　　回来他便去了厨房里生火熬汤，待到快午时厨房里已经充斥着鲜美的鱼汤味。
　　白蔹擦了擦手到前院医馆里，见着书院已经打铃了，陆续有书生出门来。
　　他探头看了几眼书院大门，想着宁慕衍应当这会儿不会出来，一拍脑袋想起他可能从后门过来，转而要进去，忽然却有个卖花郎叫住了他。
　　“小姜大夫，您的花儿。”
　　白蔹眉心一动，接过花郎递过来的一捧山茶花，忽而一笑，旋即又谨慎道：“付钱了没？”
　　“怎会没付。”
　　白蔹挑眉，道了声谢，捧着花步子轻快的进了屋。


第55章 
　　宁慕衍从书院出来,书院的学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少有时候能吃到白蔹亲自下厨的东西，他自是满怀期待。
　　宁慕衍到医馆的时候姜自春还没有回来，两人理所当然的要等一会儿,他眼尖的见着白蔹的看诊台上多了一捧开的正好的白山茶。
　　冬日少有花开,山茶倒是同梅花一样,不惧严寒，冬日绽放。
　　但是他记得白蔹好似对这些单独只会开花没有药用价值的花草没什么兴趣，为此他不由得走近瞧了一眼。
　　白蔹摆好碗筷出来见着宁慕衍弯着腰正在看花，道：“我已经用水养着了,还洒了一点草生水，茶花不易凋谢,想来可以开挺久的。”
　　话毕,白蔹笑眯眯的看着宁慕衍：“怎的突然想起买花了？”
　　宁慕衍闻言眉毛微挑。
　　“嗯？”白蔹见宁慕衍不说话：“难道不是你买的？”
　　宁慕衍笑着揉了揉白蔹的头发：“怕你不喜欢，你瞧得上便好。”
　　白蔹偏头，脸上又有了笑容：“你买的我都喜欢。”
　　说完,他又特地加了一句：“不要我付钱的更喜欢。”
　　宁慕衍失笑：“好了，记住了。”
　　两人说了几句，姜自春回来了，白蔹招呼着：“进屋洗手吃饭吧。”
　　宁慕衍应了一声，去把姜自春的医药箱子接下来：“岳父先进去洗手吧。”
　　“好,慕衍你也快来。”
　　宁慕衍看着进去的父子俩，目光又落在了桌案上的茶花上,他眸光晦涩不明。
　　“爹，我烧了你最爱吃的冬笋。”
　　白蔹一边给姜自春打水洗手,一边道。
　　“今日慕衍也来吃饭,没有再做个好菜？”
　　白蔹道：“我做了鱼汤，还烧了一方好鹿肉。”
　　“如此甚好。”
　　姜自春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啪的一声，白蔹肩膀一哆嗦，正想跑出去看看怎么了。
　　宁慕衍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白蔹，我把花瓶打碎了。”
　　“哎，真是笨死了，一点事儿也办不好。”
　　姜自春笑了一声：“慕衍，不碍事，先进来吃饭吧。”
　　“是。”
　　……
　　这日后，白蔹发觉宁慕衍比以前更喜欢往医馆里跑了，一日就要来三两回，虽也没有什么事情，许多时候自己忙着看诊甚至都顾不得他。
　　那人却也不生气，见着忙碌不会上前来打扰，坐一会儿就自己走了，然而没人的时候总是少不了一捧山茶花，如此好几回倒是让白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但是寻他说不必那么勤的前来看他，都要成亲的人了，也犯不着日日送花，乡野山里常见，有过一两回心意到了就好，宁慕衍也未置可否。
　　白蔹说不通那人也就只好作罢。
　　小年的时候总算是下了雪，今年的雪来的晚，也不如往年纷纷扬扬下的大，倒是正适合看雪。
　　城东的高门人家又如约举行了雅集，遍邀贵眷出门赏雪，原本这是富贵闲人的集会，同白蔹没什么干系，只不过今年时夫人回来了，她是太傅夫人，城中高门自然是争相邀约。
　　其实自打夫人回来的消息传出去，前来的邀帖就没有停下过，但时夫人的身子不多好，心思又都在白蔹和宁慕衍的婚事上，也就通通以养病给推了。
　　而今婚事的事情已经忙过，想着都是府城贵眷，常推不出门也不好，这朝便叫上了白蔹一同前去赴会。
　　白蔹自是不容拒绝，听闻顾微颜也要前去，心里也就更妥当了。
　　“这阵子慕衍有来见你吗？”
　　时夫人坐在暖轿里，握着白蔹的手：“书院事忙，而今是他开办书院的头一年，其实盯着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若是不能做出点成绩，里头外头也不好看，他肩膀上的担子也重。”
　　白蔹点点头，心里却想他才不重，总跑出来见他。
　　“他得空会来医馆里吃饭。”
　　“如此极好。”
　　时夫人笑道：“今日带你一起一则是为了与我作伴，二来也是带你去认认人，你和慕衍成亲府城里的贵眷总是沾亲带故的，都得相邀，而今把消息通出去正好。”
　　“是。”
　　雅集是在城北举行的，相会之地并非酒楼，而是一处雅楼。与之酒楼不同的是占地面积更为宽广，不过两层小楼，但是其内里是什么都有，是一处不输三进院儿的高门宅子。
　　这是专门用来给富贵人家做雅集的地方。
　　白蔹是头一次来，轿子在门口停下时，外头已经停了六七辆轿子马车了。
　　这阵儿还在飘雪，外头没有人立着，下马车都立即进屋里去了。
　　白蔹给时夫人披上厚厚的披风，出轿子下人就打上了两把大油纸伞，护送着人进了楼里。
　　雅楼里放的暖盆多，整个房子都暖呼呼的，并不觉得冷。
　　进去以后人就多了，白蔹瞧着亭台楼阁间穿梭着的贵妇夫郎，公子哥儿小姐，又不乏少年郎于其间。
　　“时夫人来了！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立马就有妇人迎了上来，十分热络的寒暄。
　　“已经好了许多，今日受到邀请，正好出来走走。”
　　“时夫人。”
　　这头还未寒暄过，门口便又进来个挺着肚子的女子，白蔹见着人，脸上露出笑容。
　　“白蔹也来了。”
　　白蔹连忙点点头。
　　“哎哟微颜，可要小心着些身子。”
　　“不妨事，胎像很稳。”
　　时夫人笑着对白蔹道：“今日集会是自在的，你同微颜一道走走吧，要小心照顾着微颜的身子。待会儿我再叫你过来。”
　　白蔹乖乖应了声，上前去搀着顾微颜，两人同长辈行了个礼，相携着往里走。
　　“你身子可好？”
　　“好的很，你开的安胎药我都有在吃，当真是替你高兴。”
　　白蔹挠了挠头。
　　看着人离开，同时夫人站在一起的妇人诧异道：“今日同时夫人一道前来的哥儿倒是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时夫人笑道：“是我们家的，太傅喜欢这孩子，收做了义子。”
　　“噢！如此当真是可喜之事。”
　　雅楼大，白蔹随着顾微颜一起到了雪湖亭，是围湖圈建的长廊亭，周遭放置了屏风和挂了帘子，并不会觉得冷，这边已经有许多贵眷到场了。
　　这头既能吃点心糕饼说聊，一边能赏雪，一边又能投壶对诗，好不便捷。
　　两人一起进了一处亭子，内里已经坐了几位家眷。
　　白蔹一头进去还遇见了两个熟人，一个是坐在一头脸色不怎么好看的谭芸，一个则是颇有些众星拱月的边夫人。
　　他心想这两人怎么坐一个亭子了，当真是有些气氛不太融洽。
　　不过顾微颜前来一下子就打破了尴尬的境地，诸人都开始热情的招呼她，问她身子孩子如何。
　　宁慕衍弃考，齐酌被陛下点为今年的新科状元，而今已入职翰林，齐家风头正盛，诸人见到顾微颜自然是热络，边夫人便是喊得最亲热的一个。
　　前阵子听说边夫人和边代云一起进了京，怕是过年了，这朝她才回来的。
　　白蔹识趣儿的自己找地方坐下，见着只有谭芸身旁还有位置，也就坐了过去。
　　许是也没人同她说话，谭芸扫了白蔹一眼，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时夫人叫我陪她过来的。”
　　谭芸听这话脸色微有缓和，把身旁的一碟子糕饼朝他推过去了些。
　　白蔹眉心微动，这可是破天荒了。
　　一番寒暄落座后，诸人才看见像是突然趁着热闹混了进来的白蔹，正想开口问顾微颜这是谁家的人，边夫人先拧起眉头看向白蔹：“小大夫也来了？”
　　先时见白蔹的时候就一身大夫的清素打扮，而今忽然收拾了起来，边夫人一眼还没认出来，只当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想着能来此般雅集也当真是费了些功夫，不禁就有点责怪顾微颜了，即便是不在乎他的身份与之交好，可这什么场合也把人带来。
　　白蔹还是客气的行了个礼。
　　贵眷一听是大夫，便又失了些兴致，不过还是有妇人问道：“可是青山书院旁医馆的小姜大夫？”
　　“正是。”
　　“听闻大夫医术甚好，诊治了不少妇症。”
　　顾微颜扶着自己的腰：“我吃的坐胎药便是白蔹开的，果真是极好。”
　　“那改日若是姜大夫得空还请到府上坐坐。”
　　边夫人并不想参与此番话题，毕竟先前也请过白蔹给边代云看过身子，此刻也就不便发言。
　　“宁夫人，您尝尝这雪果，味道清脆。”
　　边夫人一眼扫见坐在谭芸身旁的年轻小姐很是殷勤，其母亲对自己也是马屁拍的响，顿时勾起一抹笑。
　　“覃小姐当真是细心体贴，不知说了人家没有？”
　　在边夫人身旁拍马屁的覃母闻言眸子一亮，当即便道：“还小呢，并没有合适的人家。”
　　边代云母亲笑呵呵的看向脸色不太好看的谭芸，忽而道：“宁夫人的长子风华正茂，而今又兴办了书院，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
　　谭芸闻言脸色更难看了一些，昔时边家热乎靠拢，城里的贵眷都以为两家会结亲，到头来见着宁慕衍仕途无望当即就翻脸不认人，今日在此碰见边代云的母亲本来就不愉，而此人并未为先前的事情而感到不耻。
　　此番既说覃家又提宁家不明摆着想撮合。
　　谭芸不免冷笑，得亏这边家的想的出来。覃家是什么人，一个商户人家，靠着家里的钱财捐了个小官儿，若不是当今陛下开明放开了些对商户的管制，而今就覃家能在此聚上。
　　虽说而今宁慕衍没有做官，可是陛下心里是有宁家的，青山书院陛下御赐了牌匾，那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的书院，这边家如此不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
　　她毫不客气道：“却是可惜了，慕衍已经定了亲，开年便要办亲事了。”
　　桌上知情人只有三个，其余的家眷闻言甚是惊诧，最为震惊的还属坐在谭芸另一头的覃家小姐，她倾慕宁慕衍多年，而今悄无声息的乍然来了这么个消息，险些晕了过去，她急急想开口，桌上的人也一样好奇。
　　还是覃母怕女儿失态率先问道：“不知是哪户人家，怎的也未曾听说这么大的喜事儿。”
　　谭芸徐徐道：“慕衍受命于陛下开办书院，本就繁忙，再者先时再说谈，而今才把亲事定下，事先便没有张扬。”
　　“今日正好也介绍给大家，便是眼前这位了。”谭芸道：“白蔹，还不见过诸位。”
　　白蔹倒是没想到有一日还要跟谭芸站在一条船上，但想着今日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见人的，这也是时夫人的意思，他便得体笑着，起身同诸人行了个礼。
　　诸人一时间都没了话，一副宁家是疯了不成的神色。
　　边代云母亲先失笑：“宁夫人可莫要说笑。”
　　“怎是说笑，确有其事。”
　　边母见着谭芸一脸自信说出，觉得她神经失常了，当即揶揄道：“倒也难怪低调，原是如此。宁家不愧世代清流人家，高洁让人钦佩。”
　　在座的人自都晓得边母话里的意思，倒是也不怪边母嘲笑，以宁家的地位娶一个小医师，实在是令人唏嘘。
　　自然了，家中未曾肖想过宁家的更多是看戏，不过有心宁家的人心里就不好受了。
　　以为宁家眼高于顶，最后选了个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小哥儿，谁心里会好受。
　　在场的覃家脸色最为难看，覃小姐看着白蔹手都快抓破大腿了，她咬着一口银牙道：“想必是这位公子有着过人之处，这才得宁大少爷青睐。记得宁大少爷才学斐然，想来姜公子的才学必然也不差。”
　　边母也存心想看热闹，附和道：“是啊，今日雅集，不妨以诗为乐，姜公子头一次出来，就开个头如何？”
　　谭芸见状脸上不大好看，更是对边家厌烦，正要开口，倒是顾微颜先道：“白蔹精于医术，所谓是术业有专攻，并未曾在诗书上用心，诸位可别吓着他了。”
　　覃家小姐却并不依：“不妨我出上一句吧。”
　　话毕，不等人再帮腔，当即就以雪出了个对子。
　　白蔹心想这般场合是非真不少，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在他答应和宁慕衍在一起时就知道势必少不了这样的事。
　　他可以为了自己顶着家里和外界之人的压力，可以放弃仕途，以此受人冷眼笑话，那么自己自然也能为了他周旋这些敌意。
　　白蔹淡淡对了下一句。
　　覃小姐眉头紧蹙，不服气的又上了一句，白蔹奉陪接上一句。
　　一前一后对了十二局。
　　覃家小姐的脸色发白，诸人也是没想到白蔹一个小医师，肚子里还真有一点墨水。
　　白蔹挑眉，他可是宁院长的头一位学生，便是不济，但是简单对付一下贵眷们还是没问题的。
　　覃家小姐正要说再比试别的，亭子外便先传来了一声温和的笑声：“先还怕你不习惯，这朝看来你同诸位小姐公子倒是融洽。”
　　诸人看着走进来的时夫人，尽数都起身客气的行了个礼。
　　就连一贯在诸人面前沾沾自得的边母见着时夫人也尊敬的做礼，时子瞻而今是内阁重臣，别说是府城，便是京城也未有人敢不敬。
　　时夫人前来，再无人敢造次。
　　白蔹上前扶住时夫人，唤了一声：“母亲。”
　　诸人哗然。
　　时夫人笑眯眯的拍着白蔹的手道：“这是我的义子，今日带出来走走。”
　　边母脸上有些火辣辣的，覃母更是扯着自家女儿恨不得跳到湖里去。
　　“时夫人快坐，您的身子总是不大好。”
　　谭芸看着方才还在看笑话的人而今脸色异彩纷呈，心里甚是畅快，赶紧去扶时夫人坐下。
　　诸人一改嘴脸，立马对着白蔹夸赞，说他医术好，会诗书，不愧是时家的孩子云云。
　　就连先才主动拱火挑事儿的边母也开始说白蔹先前替边代远看诊，妙手回春的事情。
　　白蔹脸上挂着笑，心中嘀咕，倒是先时的不屑嘴脸更好看些。
　　一场雅集下来，白蔹已经在一众贵眷中有了眼熟，都想请他上门做客了，其间是有给时家和宁家脸面的，也有是想借着脸面请白蔹看诊的。
　　“倒是不想你还会诗书。”
　　回去的路上，时夫人同白蔹说笑道。
　　白蔹也没藏着掖着：“是慕衍教我的。”
　　时夫人眉头微展：“他果真是早有心想娶你了。以前子瞻也教过我许多，倒是夫妻闲暇之时的一大乐事。”
　　“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其实并不喜诗书，子瞻是新科状元，许多人都觉得我与他并不般配。他教我诗书，我便想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胸无点墨，与之还曾争吵过。后来日子长了，今日这样的事情遇见得多了，才晓得他是煞费苦心。”
　　“子瞻是想尽可能的护着我，可他也知道两个人不可能时时在一起，女子哥儿也不会永远屈居于后院，总也是要出门集会的，他今日能护着，总有护不到的那一日，如此倒是不如自己本就聪颖。”
　　白蔹露出笑：“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再好不过了。”时夫人摸摸白蔹的脑袋：“其实你已经优于很多人了。”
　　白蔹回到医馆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他浑身松快，此番也算是又去了一件大事儿。
　　书院明日要休沐，今日书院放的也早，他想着不知宁慕衍明日会不会来书院里。
　　正当他穿过巷子要进医馆时，忽然前头冒出个少年郎，单手撑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另一只手拿着一捧山茶花遮着脸：“在此恭候佳人多时。”
　　白蔹打了一个冷战：“你谁啊？”


第56章 
　　“自然是有缘人。”
　　白蔹听这人油腔滑调的,只当是吃醉了酒在路上发疯的年轻人，并不再做理会，绕开男子要走。
　　那人却是不依不挠,连忙站直了身板展开胳膊拦住他：“别害羞啊,躲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白蔹瞧见拿开了茶花的人露出一张尚且青涩的面庞，看着有些眼熟，一时间却又不大想得起是谁。他凝眉道：“你自己看看你像好人嘛。”
　　“你这哥儿真是一点情调都不懂，木的厉害。”覃泽嫌了一句,随后却又换上笑容：“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未经雕琢的纯情哥儿。”
　　“你有毛病吧，赶紧让开,我要回去了。”
　　覃泽道：“好啦,也别再矜持了，今日见着我都高兴坏了吧。”
　　“？”
　　“总是收到美丽的山茶花，怎能不好奇送花之人是谁呢？”覃泽勾起嘴角,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再者送花之人还是我这般英俊多情之人，谁能受得了。”
　　白蔹一阵鸡皮疙瘩，无声起了寒意，这还真受不了，倒是很想问候一句我能揍你吗？
　　覃泽看着白蔹异彩纷呈的脸色,正色了一些道：“你有情，我也有意,说吧，你喜欢什么？是绫罗绸缎还是美珠宝玉？喜欢去上关肆还是饮春楼？小爷我有的是钱。”
　　白蔹斜眼吐了口气：“你到底谁啊？我跟你认不认识还是一回事,哪里来的情？是吃醉了酒就去医馆拿点醒酒药,要是做了梦那药也没用。”
　　“你不认识我？”覃泽不信邪的笑了一声：“那日在书院里你亲自给我把的脉，还撑我眼睛来着,回去后又还开了药来。若是无心，怎还会体贴周到的把药煮好了再送书院里，我喝着那药还是热的呢，你说说这叫没有情？”
　　“我回送你的茶花也你收下了，这不叫有意？”
　　“……”
　　白蔹抿了抿唇，一时间竟是无言相对，宁慕衍教些什么学生，如此下去看怎么跟皇帝交差。
　　他解释都懒得跟这少年郎解释，直言道：“甭美了，咱们没戏，我要成亲了。”
　　覃泽听这话登时瞪大了眼，随后又道：“得得得，还说这种气话。”
　　“我忙得很，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瞎闹腾，你也快些回去吧。”
　　“这么关心我，还嘴犟。”
　　“……”
　　白蔹摆了摆手：“得了，你栽沟里也跟我没关系。”
　　覃泽见白蔹要走，连忙又去拦住：“你真的要成亲了？”
　　“谁人会哪这个当玩笑说？”
　　覃泽一听这话就更来劲儿了：“我不信。你说说是谁，容貌能比得过我这般玉树临风，才学能像我这般经伦满腹，家财能如我一般万贯之数？”
　　话音刚落：“这些比不比得过你尚且不论，但是读书人最基本的尊师重道若是你都做不到，即便家财万贯那也枉为读书人。”
　　覃泽不耐烦的想谁那么多事儿大路上还来跟人说教，难道看不见旁人正在谈情说爱不成，一点儿眼力见没有。
　　他蹙起眉头回头就要嚷嚷，却是转头看见冷着一张脸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时腿一软险些直接跌到城墙边的排水沟里。
　　“院……院长。”
　　覃泽看着一张脸冷的像是寒冬深井里的冰，僵硬扯出一丝笑：“出来散步吗，您好兴致。”
　　“我兴致能有你好？下学不回去，在此处撩拨你师母？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啊？！”
　　覃泽抖着手看了一眼宁慕衍，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看热闹的白蔹，顿时就傻眼了。
　　他就是能猜到乡试考题，那也猜不到自己一眼相中的小哥儿竟然是自己老师的未婚夫郎。
　　覃泽从来没觉得这么怂过，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山茶花藏到了身后，早晓得姜白蔹是院长的人，就是在茶花烂在花郎的担子里他也不会拿过来卖弄风骚。
　　“你倒是好孝心，隔三差五的拿花往你师母手里送。素日却是不见得在读书上如此用心。”
　　覃泽咽了口唾沫，这朝可当真是挖土挖到太岁头顶了。
　　“院长，这、这误会。我就，就路上遇见师母问声好，没别的意思。”
　　白蔹微敛着眉眼，抬手掩嘴干咳了一声，方才可没少被这小子给气到。
　　他没安好心的拱火，反而一脸无辜惊讶看着宁慕衍：“啊？你们书院的学生见人便问好便说恭候佳人，你有情我有意？”
　　白蔹嘶了一声：“宁院长平日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啊？”
　　覃泽听这话差点就给白蔹跪下了，他双手合十一脸可怜哀求样儿：“求求别再说了。”
　　白蔹看着覃泽：“方才我见覃泽小友很是自信光彩，原来也是怕老师的吗？如此可就不再英俊潇洒要落人一头了哦。”
　　覃泽连忙摆手：“不敢英俊，不敢英俊。”
　　白蔹笑出了声，颇觉得像是爹娘混合双打，眼见人吓得小脸儿都白了，哪里还有方才的意气风发。
　　他是心善，道：“以后别再捣鼓这些花样什了。”
　　“是，是。”
　　宁慕衍气焰未消，看着躲到了白蔹身后的覃泽更是脸色难看：“再有下次，后果自负。”
　　“知道，知道院长。”覃泽小心翼翼哀求道：“那学生能走了吗？”
　　宁慕衍斜了他一眼：“不走难不成还想在这边吃晚饭。”
　　虽是挨骂，覃泽却如负释重，连忙撒腿跑得没了影儿。
　　白蔹背着手笑看着宁慕衍：“不正经的老师教出些不正经的学生来，倒真当是以身作则了。”
　　宁慕衍看见系着个桔梗色斗篷的白蔹，气色极好，他伸手拉过他的手捏了捏，临黄昏的雪又大了些，他轻轻扫过白蔹肩头的雪：“安能全然怪我？”
　　“否则呢？”
　　“谁让你那么招人的。”
　　白蔹哼哼：“我哪有院长招人，今日在雅集上可没少见院长的爱慕者。”
　　宁慕衍闻言眉头紧锁：“有人为难你了。”
　　“算不得为难。”
　　白蔹不想多提今日雅集的事情，他拉着宁慕衍的手，笑话道：“你不是说那花儿是你送的吗？怎么闹半天还沾学生的便宜呀？”
　　宁慕衍挑眉：“我何时说是我送的了。逮那小子好些日子，今日可算是逮住了。”
　　白蔹低头笑出声，忽而想起头日花瓶打碎的事情，竟是不想有些人看起来光风霁月一派正直，私底下心眼儿这么小。
　　“看来今日倒是解了院长的一件烦忧之事，可喜可贺！我做主了，去酒楼吃席，你请客。”
　　说完，白蔹便走去了前头。
　　“可我的私产都给你做聘礼了。”
　　“那可惜了，便我一人去好了。”
　　宁慕衍笑着跟了上去，雪花纷飞，永昌府城屋顶上的薄雪越积越厚，黑瓦白墙渐为一色。
　　积雪在一声声的爆竹声中化开，暖意渐浓，冬去春来。
　　三月，如约而至。
　　这日宁慕衍在书院里授完课，留着一课室的学生。
　　“院长，今日可是要延时继续上课？”
　　宁慕衍合上手里的书页：“不必，留大家一刻是有事要说。”
　　“明日因私事我会告假一日，你们可来书院可不来，但布置的课业一定要完成。”
　　课室里的书生哗然，自从书院开课起，宁慕衍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便是有人想去请假若非必要他都不会准假，倒稀奇院长竟会告假一日。
　　好事学生道：“三月春景正好，莫不是院长也要前去踏春？特此也给学生们一个赏春的机会？”
　　宁慕衍今日心情很好，他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我早便同你们定下了规矩非要紧事不可告假，赏春大可休沐的时候前去。”
　　为表示自己以身作则，宁慕衍道：“此次告假缘因我明日成亲。”
　　诸人闻言傻了眼，既是震惊宁慕衍还未成亲，又是震惊竟然明日成亲。
　　“院长，院长，不知师母是何许人家的人，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也见见。”
　　宁慕衍笑而不答，把书夹在了自己腋下：“下课吧。”
　　言罢，也不顾诸人的好奇和追问，衣袖飘飘，迎着春色扬长而去，竟是比昔年高中状元一身官袍游街还要意气风发。
　　大伙儿都在激烈讨论，唯独是堆着山高文章的覃泽喜极而泣一头栽进了书海之中。
　　“总算是要成亲了，终于不必一日三篇检讨了！”
　　不过高兴之余他又长叹了一口气，一副苦大情深之态，悲戚戚的吟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得了吧，还搁这儿风流，若是传到院长耳朵你三篇检讨变五篇。”
　　覃泽瞪了于和一眼：“怎的，我还不能感慨一番，若是我能早遇见他几年，明日娶他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你就嘴犟吧，我瞧你德行早一辈子也没指望……”
　　三月初七，宜嫁娶，求福，祈嗣。
　　成东梨花苑的爆竹从晨起便不绝于耳，热闹的如同又一次过年。
　　朱雀街上，一行喜庆红服的队伍缓缓往前，新郎官儿高头大马，烨然若神。
　　沿街看热闹的人惊叹见到如此好相貌的新郎，却又惋惜见到的时候人家已经是新郎。
　　炮竹一路在响，喜糖沿路散发，热闹了足足半条街，一直到另一处正热闹的时府。
　　“白蔹，可收拾好了！？迎亲队伍过来啦，可别误了吉时！”


第57章 
　　“可别尽顾着收迎亲队伍塞的红包了,干活儿麻利点儿，眼睛放敞亮，见着来客要热情招待。”
　　“哎呦,这公子收拾的究竟如何了,迟迟不见出来,新郎官儿等就罢了，就怕误了吉时！”
　　“太傅大人恭喜恭喜……”
　　时府里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宾客如过江之鲫,听闻时府要结亲，便是京城也有官员前来参宴,此番自是热闹非凡。
　　白蔹在屋子里受七八个人围着,从穿衣到盘发没有一件事儿是经自己的手办的，天还未亮就被拉起来洗漱装扮，像似提线木偶任人捣腾。
　　他里里外外被洗刷,不由得想，倒是像村里过年的时候宰猪一般，也是把猪刷的白白净净的。
　　自然，大喜的日子里他并不想把自己比做是要被宰的牲口。
　　只是他不明白要黄昏时才嫁过去干嘛要那么早起来？
　　几个时辰的捣腾后，白蔹觉得自己香喷喷的仿佛已经神仙,脑袋也因为没睡醒且不曾吃饭食而晕晕乎乎的。
　　三月春风中，他衣着繁复,头上顶着冠玉，被扶着前去大堂里给几位长辈行礼。
　　衣物繁琐,他生怕踩到衣角给跌到了大堂里,索性是仆从递给了他一条又宽又长的红绸牵着，而另一头的则是一身喜服光彩照人的宁慕衍。
　　两人给时家的长辈以及姜自春磕头,拜别父母以后，他还没得看两眼宁慕衍就被塞到了轿子上。
　　八抬大轿不是虚晃的，白蔹觉得再来三个自己坐着那也是宽敞的很。
　　摇摇晃晃听了一路爆竹声，忽而人声鼎沸，白蔹神思飘忽下也知道这是到宁府了。
　　然后被扶下来，垮火盆儿，用柚子叶蘸水拍打身体，一应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抵达了正堂。
　　自然就是拜堂了。
　　其实相对于时家来说，白蔹觉得宁家倒是更让他熟悉一些，未此进门他也不会像别的新人一样觉得陌生而紧张，反而似是回家了一般，一切都很寻常自然。
　　且新人离家都要哭一场，大好日子他也没哭，倒不是因为已经活了第二世铁石心肠了，实在是老爹离自己算不得远，书院又挨着医馆，可太容易相见了。
　　为此白蔹没有太多特别的伤愁，还是那句话，没睡醒又被扯来扯去，做着细碎繁琐的成亲礼晕乎。
　　好在是一通折腾之后，他先进洞房了，在熟悉的抵暮园，被红绸红灯笼映衬的喜庆至极的抵暮园。
　　白蔹被送进屋子感觉受罪可算是结束了，一眼瞧见秀鸳鸯的喜被直接扑了上去，再不肯动弹一二。
　　“成亲太麻烦了，幸而是只用成亲一回，不然还不得生生把人累死。”
　　白蔹趴在床上，便是在远离宴客园的抵暮园里白蔹还是能听见外头宾客的喧嚷，可想而知今日来的人有多少。
　　时府和宁府都是府城高门，两家结亲也是一段佳话，前来两家祝贺的人想想都多。
　　这般的热闹让白蔹不经意间便想起昔年自己进宁府的时候。
　　那是初秋的天，尚且已经带着一丝凉意，他自己换上府里送来的喜服，上午就被一顶轿子从家里抬走，一路上也没有什么吹锣打鼓的声音，带着惴惴一直进了宁府。
　　与之不同的是那日宁府安静的很，静的白蔹都不敢发出声来。
　　白蔹光是见到这大户人家的宅邸就被唬住了，哪里知自己被简待，心里还惦记着又能再见到那个生的跟谪仙一样的郎君了。
　　谁晓得那日宁慕衍出门应酬，回的极晚，回府就径直回屋歇息了，别说脑子里的旖旎没能实现，竟是连人影儿都没给见着。
　　白蔹想着便气的牙痒痒，不过而今早已是旧事，恍若大梦，自己今朝竟然是受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进来。
　　当真是天道无常，捉摸不透的命运。
　　白蔹正在出神，忽而响起了敲门声，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
　　“公子，是奴婢。”
　　白蔹看着探头进来的是三棱，松了口气，他慢腾腾的挪到床边：“你怎么过来啦？”
　　“是少爷让我给公子送些吃食进来，怕公子饿着了。”
　　三棱把食盒放在了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了两叠糕点和一盘切好的桃子。
　　白蔹早就饿了，也不晓得是谁说的成亲新人不能吃东西，他拿着食物赶紧往嘴里塞，两腮鼓的很圆，含糊不清的问三棱：“今日府上的宾客多吗？”
　　“可太多啦，奴婢听老太太说还是昔年宁大人大婚的时候才这么热闹过了。”三棱给白蔹倒了一杯茶水：“公子慢点吃，没有人进来打扰，少爷正在外头会客呢，怕是还有些时候才能进来。”
　　白蔹又问：“少爷喝酒了？”
　　“且不说会客需得喝酒，少爷今日大喜高兴，再喝着呢。”
　　白蔹点了点头，好似自打先时他们因构陷后，就再也没见着宁慕衍喝过酒了，不过他想说那事儿其实也不能全然怪喝酒，原还是因为被人下了药才致使如此，否则真要是喝多了哪里能办事儿。
　　后来听闻宁慕衍把始作俑者拎出来处置了，他也没有细细过问，毕竟是不值得多提的事情。
　　吃饱喝足后，三棱也不能一直在屋里待着，只对白蔹说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什么事情再叫他。
　　白蔹又陷入了乏味之中，他看见屋里的梳妆台上一个大铜镜，照的还挺清明，跑过去欣赏了一阵儿今日自己的装束，又在在宁慕衍的卧房里转了两圈儿，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过府里亮起了许多灯笼，明亮的一如白日。
　　白蔹枯燥的厉害，在屋里也溜达够了，索性还是老实坐回了床上。
　　觥筹交错，祝贺畅饮……
　　宁慕衍得到脱身进婚房的时候已经不早，他摒退下人独自推开门进屋去，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笑意，待到他走进卧房时，却是微微怔住。
　　看着蹬了鞋子已经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的人，他无奈摇了摇头。
　　宁慕衍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上，埋头近距离的看着睡梦中的白蔹，笑容更盛。
　　他伸手捏了捏白蔹的脸蛋儿，轻声道：“好在没有搽脂抹粉，不然还真不知怎么收拾。”
　　随后他先脱了自己带着一身酒气的喜服，接着再小心褪去白蔹一身厚重的枷锁，他一直小心翼翼，并未吵醒人。
　　睡梦中的白蔹只觉得身子忽然轻盈了，他十分自在睡的更熟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好像滚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怀抱越来越热，感觉自己快要被蒸发，白蔹忽而睁开了眼睛。
　　灯火温黄，入目见着一张白玉无瑕的俊秀脸庞，白蔹楞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合目养神的宁慕衍感受到了怀里的动静，他睁开眼：“醒了？”
　　白蔹坐起身子，看着自己已经褪去了喜服，身旁躺着正看着他的宁慕衍也只穿了一身亵衣，两人不似大婚，倒像是寻常一日夫妻入眠一般。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熟，没忍心叫你。”
　　白蔹翘起嘴角，复又躺回了宁慕衍的臂弯里。
　　两人四目相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们真的成亲了。”
　　“是，我们成亲了，白蔹。”
　　白蔹伸手摸了摸宁慕衍的鼻梁，他静静的看着眼前那张无暇的脸，即便是如今依然觉得像在做梦，他有些不确信这个人真的已经属于自己了。
　　在经历了这许多的磋磨辗转后，宁慕衍成了他真正的夫君。
　　宁慕衍由着他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喑哑：“现在睡足了吗？”
　　“嗯，就差一点点了。”
　　宁慕衍笑道：“你怎么这么贪睡？”
　　白蔹笑他道：“老年人睡眠少自然是睡的时辰少，年轻人睡眠就要多些啊。”
　　宁慕衍笑了一声，随后坐起身把白蔹也拉了起来：“还未喝合欢酒，而下不能再睡了。”
　　白蔹跟着宁慕衍从床上下去：“喜服都脱了，要重新穿上吗？”
　　“我娶得是你，又不是娶喜服。”宁慕衍倒了两杯酒：“再者亵衣也是赤色。”
　　白蔹坐在桌边托腮看着宁慕衍，被递了一杯酒过来，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没把握：“这酒烈不烈啊？”
　　宁慕衍摇了摇头：“烈酒伤身。”
　　两人手臂交缠，将酒一饮而尽。
　　宁慕衍目光没有离开过白蔹，看见微红的唇开合直到一杯酒尽，他再也无法克制的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人贴到了自己身上。
　　白蔹身子也是一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了？”
　　“而今也让你休息好了，得打起精神办要紧事。”
　　宁慕衍并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可一场意外下有人在他枯寂的心里点上过一粒火种，倘若不去碰它也罢，偏偏留下火种的人距离他太近，以至于烈火迎风而生。
　　两世虽为夫妻，可是真正履行夫妻职责的时间屈指可数，若非是那些误会和无奈，他们或许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些事情食髓知味，即便是少，却更能在人身上扎根。
　　宁慕衍在抱着人的空隙里放下了帐帘，隔绝屋中的明亮红烛，帐中光影绰绰，犹如春日梨树下落下的光影。
　　白蔹在一片炽热中恍然想起昔年那场火，吃了药的他迷迷糊糊之间，自愿的躺在床上听着大火噼里啪啦的烧碎屋里的陈设，慢慢的他喘不过气来，一切好似很平和。
　　而今他却觉得有些疼痛，原则是宁慕衍变成了那团火，火势野蛮，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一面的宁慕衍。
　　确是正因如此，一切变得很真切，即便是他双颊通红，却还是伸手抚摸了他带着细汗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趋于宁静，宁慕衍扯开了帐子赤脚下了床。
　　新鲜的空气透入，白蔹爬到了床边上呼吸了两口空气。
　　不一会儿宁慕衍回来倒了一杯茶水，白蔹接过一饮而尽，先时喝了酒嗓子干涩的厉害。自然，其实关不了酒什么事，但是他当然不会承认别的原因。
　　喝了水后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三月的深夜里还是冷，尤其是出了一场汗后，他赶紧又缩到了尚且还残留着宁慕衍气息的被窝里。
　　“如何，还行吗？”
　　白蔹斜看了衣不蔽体的人一眼，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没羞没臊的。
　　“昔时你不是说要四处宣扬我不行吗？”
　　白蔹挑了个白眼：“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倒也不是记仇，我只是想自证清白。”
　　白蔹无言以待，既见人家对此事耿耿于怀，又出美色又出力，他咂摸了好一会儿后，还是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尚可吧。”
　　宁慕衍默了默，复述了一遍：“尚可。”
　　“其实方才我是问的你。”
　　白蔹挑眉，疑惑道：“我有什么行或不行的。”
　　宁慕衍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话音刚落，宁慕衍挥手帘子重新落下。
　　“欸！欸……”


第58章 
　　白蔹醒来的时候,外头灼目的阳光一下子让他从床上爬了起来。
　　猛力过后，他才发觉浑身酸痛，身子软绵绵的不多使得上力气来,到床边上掀开帘子,晨光透过窗棂已经斑驳撒了一屋子。
　　一眼看见只着了亵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正在批写文章的宁大少爷墨发垂于腰间，板正着腰正在桌案前。
　　不知在那儿待了多久了。
　　白蔹露出了一抹笑，心中觉得被如此守着安稳的很。
　　忽而却又想起今日得去敬茶,而今这个时辰了竟还未起身，他不禁责怪起宁慕衍来：“少爷好雅兴,若是学生知道成婚头一日还在批改文章,想必也会少两个纨绔子弟。”
　　宁慕衍闻声发下书文，看见半坐在床上的人，他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白蔹的头发：“睡好了？”
　　白蔹用手肘捅了宁慕衍一下：“今日什么日子你不晓得吗，也不叫我，不是存心想让母亲和老太太说我不懂规矩。”
　　宁慕衍扶着他起床来，笑道：“我若是惯例上清早就去宝安堂里请安，想必祖母反倒是没多愉悦。”
　　白蔹不解,在妆台前坐下偏头看着宁慕衍：“为何？”
　　宁慕衍拾起妆台上的木梳给白蔹顺头发：“她老人家早就想含饴弄孙了，我成婚头一日大清早的就过去请安敬茶,规矩是全了，可不也晓得了我不得力。”
　　白蔹闻言红了红脸,叠起眉抢过梳子自行梳头：“一天到晚说些不正经的。”
　　宁慕衍笑了一声,这才叫仆从进来服侍，一应洗漱梳理,换上了衣服后，白蔹清爽了一些，赶着上宝安堂请安。
　　随着宁慕衍出门，看着已经老高的日头，便是以前在府里做医师的时候也不见得起来这么晚过，走在去宝安堂的路上一路遇见丫鬟仆从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宁慕衍除了脸上多了些初婚的喜悦，半分羞臊也没有。
　　白蔹想着昨晚就不该纵着他如此，也不该早早在屋里就睡了两觉，让他有着由头说嘴。
　　自然了，白蔹也没好意思提自己受美色蛊惑。
　　总之惴惴到了宝安堂，老太太正在和谭芸在正屋里吃茶点，听到新人过来了，止了交谈，笑着让两人进去。
　　白蔹依照新婚规矩给两个长辈奉了茶，谭芸还是和以前一样，俏丽着一张脸有些威严，吃了茶后惯例交待了新人几句话，给了白蔹一盒子见礼。
　　接着又再给老太太奉茶，其实谭芸他并不多怕，因着和宁慕衍并不亲近，她就算是不愉自己看着时家的面子和宁慕衍也不敢怎么为难他，无非就是摆摆婆母的谱儿，也都不敢太过。
　　他忧心的还是老太太，总觉得他和宁慕衍成亲摆了老太太一道，而今这么晚过来太失礼了。
　　趁着敬茶的功夫，白蔹偷偷瞄了老太太一眼，倒是未曾见着不愉，反倒是红光满面，果真人逢喜事精神爽。
　　眼见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点才来请安敬茶而生气，白蔹长松了口气，想着昔时老太太的特别教导，或许宁慕衍所说的并不错。
　　“而今慕衍总算是成婚了，我心头也落下了一颗大石头，百年之后见你爹娘也有的交待。”
　　老太太笑眯眯的：“而后你们夫妻俩琴瑟和鸣，要相互体谅辅佐才好。自然，宁家人丁单薄，虽是书院事务繁忙，却也要把子嗣一事放在心上。”
　　倒是不等白蔹答话，宁慕衍先行道：“是，祖母。我也打算和白蔹早些要个孩子。”
　　白蔹暗暗凝了宁慕衍一眼，这人急躁的，倒是像他是嫁进来的那个一般，孩子又不是他能生。
　　“是。”
　　老太太教导完话，招了招手，也是一盒子的新人礼。
　　时间不早了，在宝安堂里敬茶说了些话，也快午时，一家子人便在宝安堂里用饭。
　　白蔹也是头一次上了宁家主桌吃饭。
　　昨日虽是大婚，可自己好酒好菜是一点没沾到，而今见着一桌子丰盛精细的家宴，白蔹昨晚没少费力，早已是饥肠辘辘。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胡吃海喝，得顾及着礼仪端庄的就夹自己身前的两盘菜。
　　“正裕，而今你年纪虽小，是该好好读书的年纪，不过祖母还是想你到了年纪早些成亲，如此家里才热闹。”
　　席间，老太太说笑了一句，谭芸也道：“瞧着你哥哥成了亲，母亲也开始盼着你的喜事了。”
　　宁正裕素日里有些倨傲，说话也高傲，而今家里人打趣，一下子就臊红了整张脸，连忙道：“我还早着呢，需还得像哥哥一样考取了功名，先立业了再成家。”
　　白蔹瞧着两个主子都在打趣儿宁正裕，他赶紧伸了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稍稍远一点点的烤鸭。
　　嘴里尝着酥脆，香而不腻的鸭肉，他正美着，便见到宁慕衍长手一伸，他夹不到又馋的糖醋鱼就到了自己碗里。
　　白蔹看着宁慕衍，见他并没有看自己，而是认真听着老太太和谭芸说话的样子，心里便更美了。
　　糖醋鱼还没到嘴里，却好似已经尝到了甜味。
　　一家人倒是难得说笑和睦的吃了一顿饭。
　　下午宁慕衍还得去书院里授课，成亲的日子没选好，合该在书院休沐的时候办的，可惜几家人选的好日子不在休沐里，还得院长新婚头一日不能同夫郎在一起，反倒是还要去书院里看一张张惹人火气大的脸。
　　“要不你同我一起到书院里好了，就在院长室里等我，或是在医馆都行。”
　　青墨收拾好书箱，前来唤宁慕衍。
　　宁慕衍在屋里东嫌西嫌的，就想白蔹主动开口让他不去书院或者陪他前去，奈何从宝安堂回来的人一头扎到床里，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他自个儿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白蔹发现屋里的被褥床单都换成了新的，耳根子有点红，听到宁慕衍的话才回过神来，十分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不要去。”
　　浑身酸软的厉害，谁要去书院里，且不说身体不舒坦，若是传出去怕是笑坏了城中贵眷的牙。
　　便是新婚燕尔也没个这样的黏人法，到时候旁人还不得说若是郎君要上朝岂不也要巴巴儿跟着去。
　　最要紧的还是他想再赖床睡觉。
　　宁慕衍到床边上，看着趴在床上的人：“你是长在了床上不成。”
　　白蔹偏头看着一脸幽怨的宁慕衍：“谁让你今日要去书院的。”
　　见着人不说话，白蔹又坐起身来，拉着他的手哄了哄：“下午就去授课一堂就到书院的休沐时间了，快的很。”
　　宁慕衍没应答，但是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快去吧。”
　　宁慕衍看着光使唤他的人，总觉得没成亲前好似对自己殷勤多了，自己不央他去书院自己都会去瞧他，而今倒是好，自己叫都叫不动了。
　　“常言道得到就不珍视了，说的便是你这样的人。”宁慕衍带着幽怨，忽而俯下身搂住白蔹，将他扑在被子上亲了一会儿：“那你等我回来。”
　　白蔹看着那张话本里才有的脸还给委屈上了，他伸手揉了揉，乖乖点了点头。
　　“我晚上又下厨给你煮面。”
　　宁慕衍未置可否，但是从他身上下去了。
　　“下课前来书院接我。”
　　也没管人答不答应，人就出去了。
　　白蔹瞧着折身出门的身影，宽肩窄腰，玉脸长腿，忽然抿着嘴笑得荡漾，赚了。
　　他摸了摸有些意犹未尽的唇。
　　成亲真好。
　　上辈子做春梦的事儿都变成了现实，有些羞耻，又觉得很开心。
　　为了防止让宁慕衍知道他心里有多美，特意等着人走了以后，他才在床上滚来滚去。
　　……
　　婚后的日子很平和，偶有小摩擦，但也不过是在平静如水的生活里投一颗小石子而已。
　　除却老本行，白蔹也逐渐适应了每日的请安，时不时送到府上的请帖邀约雅集，他也慢慢变成了富贵但非闲人。
　　除却内宅贵眷的事情，他还慢慢学会了看账本，打理家里的产业，日子可比以前忙碌多了。
　　不过白蔹想也就是把以前两人偷偷幽会的时间用在了正经事上，毕竟而下两人再也不必跑大老远见上一面，看上一眼。
　　时至六月里，天炎气热，开始进农忙时节，书院里有不少农户出身的学生，便照例都给放了农忙假。
　　宁慕衍得了些空闲，城外寺里菩萨生辰，宁慕衍说要带着白蔹一同到城外去烧香。
　　“我记着你以前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如今怎的也想起要去寺里上香了？”
　　寺里老树环绕，遮天蔽日下竟是和在府里放了冰盆一样凉爽。
　　白蔹春时吃的好睡的好，相公又很贴心，为此养胖了许多，入夏天气炎热不思饮食又瘦了些下来。
　　若不是听说这寺里的斋饭好吃，白蔹也没多想冒着暑热天出来。
　　不过到了以后不觉炎热，他倒是还挺喜欢。
　　“本是不信的，可你回到了我身边。”
　　白蔹闻言看了宁慕衍一眼，是啊，他们回到了彼此身边。
　　宁慕衍眸中有柔情，他牵过白蔹的手，相携举头走向百步长阶。
　　纵是人海茫茫，握紧彼此的手再不会走散。
　　此后，步步朝前，纵是阶梯坎坷，也终将是朝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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