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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和瞎子如何相爱
　　你们都怎么交流呢？ 用心。
　　铃子Sama
　　发表于1 month ago 修改于1 day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中篇 - 完结
　　治愈 - 主攻视角 - 年下 - 1v1
　　他们说在感情之中，
　　动听的情话和美丽的皮囊缺一不可，
　　可倘若真是这样，哑巴和瞎子如何相爱？
　　哑巴攻×瞎子受
　　受敏感且自卑攻细心又温柔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她们十分懂得如何去博取男人的同情心，用几颗眼泪或是用一个眼神，轻而易举勾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而我见到宋寄雪以后才知道，原来男人也会这种本事。


第一章 
　　【你们都怎么交流呢？】
　　【用心。】
　　【1】
　　一辆小汽车停在了盲道上，一个黑发的盲人正拿着盲杖一点点试探性的敲击地面。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宋寄雪。
　　他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那墨镜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他垂着脑袋，看上去是那么无助，明明是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我却对他莫名生出了一丝怜惜之情。
　　他就像是一个误闯进别人世界的小可怜，前面的路被障碍物挡住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在不远处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拿手棍一点点的摸索，再一点点试探性的挪着步子。
　　他是如此的谨慎，就仿佛他面前有着一头我们都看不见的深渊巨兽，就等着他一步不慎好吞吃入腹。
　　他一副很需要帮助的样子，可路过的路人一个个都低头玩着手机听着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没空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小瞎子。
　　我在那里看了约五六分钟吧……一直都没人对他施以援手。算了就当今天做回好人好事吧，我这样想着，
　　于是我直接走过去很强硬的拉起他的手，其实我这样的动作有点不礼貌，不管如何，于情于理我应该先和他打招呼的，可我不能。
　　并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我是个哑巴。
　　【2】
　　他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嘴唇微张，凭直觉盯着我的方向，“你……你是谁？”
　　我在他墨镜的反光看到我自己，原来我的刘海已经长这么长了啊，因为营养不良，我的发质有些枯燥，又瘦又矮的我勾起唇角，墨镜里的我的影子也一样的动作。
　　我比他要矮一大截，我甚至需要抬一点头去看他。
　　明明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小孩子，宋寄雪那时候都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了，可我这个未成年却莫名同情那个成年男人，我觉得他好瘦，我觉得他好可怜。
　　他被我的不说话弄得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是汗，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又很细，他有着一双很漂亮的手，那本是一双天生该弹钢琴的手。
　　可他是个瞎子。
　　【3】
　　在一片沉默中，他很紧张又很害怕，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我的手，应该是为了缓解不安，这个瞎子开始主动的不停的和我搭话，他问我是谁？又和我说谢谢。
　　我没回答，当然就算我想回答他，我也无法回答他。
　　我牵着他的手绕开那个一直困住他前进的小汽车，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很耐心的把他引回到盲道上。
　　其实他和盲道的距离也就那么几步的，很简单的几步路而已，只是就这几步路，对于看不见的他来说却需要摸索很久很久。
　　一直到他手里拿的盲杖敲打到熟悉的凸起，他再次很礼貌的对我说谢谢。
　　我想我应该说没关系的，但是我说不了话，于是我便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他似乎接受到了我的意思。
　　很久以后这个动作就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个暗号，
　　而这个暗号代表着：
　　没事的，我在。


第二章 
　　【4】
　　我并不是生来就是哑巴，可我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们哭他们闹，而我只会默默坐在原地看他们哭闹。
　　医生说我莫不是个傻子吧？就连我亲生父母也信以为真，在模糊的记忆里，他们为了让我像正常孩子一样哭出声，不停地打我掐我摔我，非要一直到听到我哭出声为止。
　　毕竟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很多记忆我都已经记不清了，我能记住的就是那种窒息感。
　　这也不是我记住的，是我的身体记住的。
　　人的大脑总会自动模糊那些让宿主觉得痛苦的记忆，而我很喜欢这个机制。
　　总之我的父母把我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因为我是在白露那天被院长捡到的，又因为我是男孩子，名字如果叫白露，会有些怪怪的，所以给我取了一个谐音——白陆生，也就是在白露那天生的意思。
　　以上都是院长的原话。
　　后面是院长带我去了省里的大医院做正规的检查，很可笑的是医生说我的声带在之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说话可能是我天生的性格原因。
　　但是……现在有问题了。
　　医生指着检测报告，和院长说我声带长了个什么东西，总之就是以后都发不出声音了。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炎症，并没引人注意，而我等送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院长一直很自责，说那时候是她太疏忽没有注意到我的情况。她不止一次对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个哑巴，其实我早就被人领养了。
　　院长说我长得像一个洋娃娃，唇红齿白格外招人喜欢。之前好多好心人来院里领孩子，只要他们一进院，准第一个被我吸引，而在得知我的残缺后，又开始犹豫不决。
　　小时候都是院长抱着我教我认字的。
　　院长她是个好人，可好人运气一般都特别的不好，只有祸害才会遗千年。
　　福利院因为入不敷出，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倒闭了。
　　【5】
　　生活总是很喜欢给我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接受，我没有其他办法。
　　我有时突然会生出一个念头，不如死了算了。
　　可自从和宋寄雪在一起后，这个念头就很少在出现了。
　　我变得很奇怪，我竟然开始贪生怕死。
　　我怕如果我死了，那宋寄雪怎么办？
　　他在我眼里脆弱得一阵风都要吹跑，我连抱着他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会勒到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她们十分懂得如何去博取男人的同情心，用几颗眼泪或是用一个眼神，轻而易举勾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而我见到宋寄雪才知道，原来男人也会这种本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我好想过去抱抱他，他明明一句话没说，可我却打心里替他感觉委屈。觉得他合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长大，觉得他不该经历那样的磨难。
　　他拥有的实在太少，或者说我们两个都是如此。
　　这世界上没有一样是实实在在属于我们自己的，所以在好不容易拥有一样感情时，才会牢牢抓住手里，紧紧纂在手心，哪怕是刀子也要握得死死的。


第三章 
　　【6】
　　自从宋寄雪和我确定关系以后，他就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他看不见，但是他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不许我身边有其他人，就好像是我只要一接触别的女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就会被抢走一样。
　　我无法用言语安慰他，便只能紧紧抱住他，轻轻去吻他的唇，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在我就在你身边。
　　我不能说话，所以我们两个在一起时，经常是他一刻不停的说话，也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话，他像是要替我开口，把我无法说的那些话通通为我补上一样。
　　而我一般都是敲桌子来回应他，几下也代表不同的意思。
　　其实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7】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大院里租了一个单间，这里的环境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房租也比之前贵一百块，一个月三百块，水电费另算。
　　本来是没有厨房的，门外的小厨房是我搬来后临时搭的一个小棚子，勉强可以充当一下。
　　厕所是公用的，平时接水需要几步路到外面去接，家里虽然一般都是我做饭，但是宋寄雪也会帮忙洗菜，我平时就会索性接一大桶放在厨房备用，这样方便，他用水的时候也不用跑那一趟。
　　我们租的那间很破又很小的单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小的饭桌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还好我们两个男人的衣物都不多，一些杂物和不和时令的衣服就会被放在床底下。
　　本来我想租另外一间房子，那间有单独的卫生间，我是想着宋寄雪眼睛不方便，可宋寄雪在听到带厕所要比没有厕所的贵两百块钱以后，便直接拒绝了。
　　他挠了挠我的掌心，语气轻快和我说：“不是还有你吗。”
　　他说有这两百还不如给我买点好吃的。
　　【8】
　　我忘记说了，我第一次在大街上遇到宋寄雪去主动牵他手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在未来，还会牵着这双手，牵好多年。
　　初次见面时我十岁，那时候宋寄雪二十岁。
　　现在我十八岁，他二十八岁。
　　我们并不能单一的关系来定义，首先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其次我们之间也没有那个收养证明，很简单，他把我带回了家，我跟着他回了家。
　　我们不是父子，不是兄弟，我们什么都不是，但是他养着我，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个。
　　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有的人光是活下去就需要竭尽全力了，一定分清是什么关系吗？
　　反正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9】
　　宋寄雪总是以我在长身体为由，不管他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第一个留给我，即使看不见我吃东西，只是听着声音，脸上也会露出笑容。
　　他在离出租屋不远的一个按摩店上班，老板知道他情况也对他很照顾，有时候中秋端午逢年过年之类的也会给他发一些小红包或者捎上一些月饼啊粽子啊什么吃的。
　　他不管什么，一口也不吃，全拿回来给我。
　　他真的好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第四章 
　　【10】
　　福利院倒闭了，房子自然也被房东收走了。
　　院长走之前还在努力为那些孩子寻找去处，我听过她打电话，低声下气联系过去来院里参观过的好心人士。
　　她说孩子们都很听话很乖，他们只是和其他人有一点点不同而已。
　　……
　　我没了去处，便一个人蹲在门口的马路边，数了三遍路灯下的蛾子有几只，但是每一次的数量都不一样。
　　在我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到了哒哒哒的声音。
　　【11】
　　宋寄雪的哥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宋寄雪并没有很明确的说明。
　　但是我猜测是在宋寄雪眼盲之后，或者说我希望在之后，如果他哥哥真的在宋寄雪眼盲之前离开，宋寄雪得多么可怜啊。
　　醒来的时候眼睛没有了，哥哥也没有了。
　　如果是在以后，起码他哥哥还可以照顾他，在他刚陷入黑暗还不适应的阶段，他哥哥可以带着他出门，他就只需要扶着哥哥的手臂就行。
　　我希望是这样，反正宋寄雪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说他在家里呆了好几天，一直捱到屋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才迫不得已出门。
　　他自嘲的笑话自己：
　　那么一小截去菜市场的路，几百米的距离他走了近两个小时。
　　又因为一些人乱停占了盲道，他不敢动，然后……遇到了我。
　　我是从一些碎嘴的老太太口里听到过他的故事，他的父母在他们兄弟俩很小的时候就出意外死了，本来宋寄雪还有一个哥哥。
　　兄弟俩相依为命过了一段时间，可意外说来就来，他们邻居出门忘记关煤气导致失火，而小区年久失修，火势蔓延得很快。
　　那天宋寄雪又因为发烧在家睡得很沉，等他哥哥买菜回来就被一群消防警察拦在了外面，他哥哥硬是推开好几个大人闯了进去。
　　再最后宋寄雪的确被他哥哥救了，可他的眼睛也在那时候被熏坏了。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宋寄雪心里很自责，他的性格让他总是把一切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觉得如果不是他，他哥哥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他哥哥也不会那么辛苦的打工养他，明明他哥哥成绩那么好，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光明。
　　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瞎子。
　　他的世界所改变的不仅仅是从看得见变看不见了这么简单，就连以前本能的走路吃饭喝水，在瞎了以后都变得难如登天。
　　他眼睛被纱布裹着，即使上了药还是疼。
　　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明明是住那么久的房子，瞎了以后才发现那么陌生。
　　他一次次的摔跟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摔了多少次跟头才终于能够勉强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路，才能勇敢的出门…
　　【12】
　　福利院关门的时候，附近一些街坊四邻闻声赶来看热闹。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可他们很喜欢看热闹，仿佛看一眼是能长生不老咋滴。
　　福利院本来是院长私人开的，一直以来都是属于亏损状态。
　　据我所知院长没有一个孩子，家人也没看到过，生病也没人去医院看她，只有一堆小孩子围在她身边。
　　她非常不放心啊…
　　到死之前依旧惦记着那群孩子。
　　福利院正常一点的都被领走了，能被剩下的，多是有残缺残疾乃至各种智力等等缺陷的，也没人会愿意收养这样的孩子…大多一生下就被抛弃了。
　　“我本来想着再撑一段时间，起码…咳咳……起码等你们再长大一点……”
　　院长摸摸我的脸又费力的去摸其他孩子，她咳嗽的时候身上的病号服都在颤抖，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人的生命真的好脆弱啊。
　　院长以前就夸过我聪明，说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她说我对色彩很敏感，画画很有天分。在别的小朋友都坐不住的时候，只要能给我一支画笔一张纸，我能一个人画一整天。
　　院长把我的画很认真的裱起来挂在她的房间。
　　我虽然没说过，但我还是很喜欢院长的。
　　当然院长也不止夸过我一个人，她总能在每一个被抛弃被丢弃的有各方面残缺的孩子身上找到独属于他们的闪光点。
　　而她走了。
　　这个小城唯一一个福利院也没了。


第五章 
　　【13】
　　宋寄雪应该也是听说了这个事的，毕竟他只是看不见，他又不是聋子。
　　“你就是白陆生？”
　　以前宋寄雪总觉得他是他哥哥的拖累，我现在又觉得我是宋寄雪的拖累。
　　宋寄雪每个月当地残障各项贴补大概能领八百，加上他哥哥之前死的虽然不是工伤，出于人道主义，工作单位也赔他了一些钱。
　　那些钱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再多我这么一个拖油瓶。
　　他们家据说以前还是挺富有的，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预感并没有错，他小时候的确会弹钢琴。
　　可他父母去世的时间太早，等他哥哥独立起来，父母留下的钱早被一群亲戚败光了，连留下房子都是后面才知道被人拿去抵押了。
　　他领我回去那天我不知为何发烧了，我不知道他一个瞎子是怎么把我送到医院的。反正等我醒来的时候，他趴在我床边。
　　我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他立马醒过来，他的手一直抓着我。
　　“怎么了，陆生，你怎么了怎么了。”
　　他看不见我，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昏过去了。他后面告诉我，他当时和我说了好半天话，可我没应，他还是继续说，他以为我只是不爱说话。
　　后面等他想去拉我的时候才感觉我浑身滚烫。
　　宋寄雪很自责，他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怪在他头上。
　　以至于那次，宋寄雪在搞清楚了我声带有问题后，是个哑巴以后，他紧紧抱住我，和我挨得很近很近，我能感受到他的剧烈的心跳，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不怕不怕，我在呢我在呢。”
　　可是……
　　明明那个浑身发抖的人是他啊，我都怀疑他到底是在和谁说不怕。
　　也是那次以后，只要在家里他总是要和我黏在一起。他因为看不见，所以更需要实实在在肢体的接触，只有我的体温才能让他真正的放心。
　　【14】
　　我还小些的时候，他没事就让我坐在他大腿上，他就从背后就抱住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像我父亲，可不是。
　　也没有那个父亲会把下巴支在儿子肩膀上对他说，希望他永远不要离开他。
　　我在心里猜测，到底是院长给他联系的还是他联系院长的，又或者没人联系他，他真的就是无意间路过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所以就捡回去了？
　　不知道。
　　反正他对我说让我和他走的时候，我没一点点犹豫。
　　晚上我们两个睡在一起，他也总是让我睡在里侧，他很喜欢抱住我睡觉，其实我也蛮喜欢的。
　　【15】
　　那次去医院检查，他给我查了全身，我猜应该花了一大笔钱，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掏钱了，也没和我说一个字。
　　明明他平时买菜都要等下市了再去买，因为那时候会便宜一点。
　　在医院的时候，他像个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医生的话，因为他看不见，生怕医生跑了，于是拽住医生的袖子一个劲问我的情况。
　　我现在能吃什么，又不能吃什么，我的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每次的分量又是多少，这个药有副作用吗等等一直把医生问烦了。
　　我记得我那天心情很好。


第六章 
　　【16】
　　我一直想不明白，宋寄雪怎么能对我那么好。
　　从医院接我回家，怕我没胃口，他把粥煮得很软。
　　从我第一次遇到他到他过来领我回家，过去两年，他从一开始遇到障碍怕得不敢走路到现在竟然能够自己摸索着用电饭煲煮饭。
　　最开始我们还没搬到现在住的那个大院子里，住在一个老旧街区的负一楼的一件小小的地下室，那里环境更糟糕。
　　因为地势很低，房间内总是很潮湿，特别是下雨都时候，外面雨下得大了，屋里也跟着水漫金山。
　　而冬天下雨的时候就比较难过了，宋寄雪怕我冷，他把我的冰脚放在他肚子上帮我暖着脚，手也捂住我的手。
　　房间里唯一上了三位数的，大概就是那个电视机了——一个二手的老电视，后面还有个大大的屁股。
　　这个电视在我之前是没有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接我回来没几天，这台电视就出现了。
　　他又看不见，这是给谁买的，显而易见。
　　“这样我去上班了，陆生在家也会不闷了呀。”他一只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摸我的脸。
　　我不知道宋寄雪没瞎以前是什么样的性格，但是我遇到他以后，他总是和我道歉…
　　房间漏雨，他和我道歉说，他对不起我，让我跟着他吃苦。
　　好像在他眼里，他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身边所有的坏事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
　　他好蠢。真的。
　　我不喜欢他在我面前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明明我比他小那么多，可我有时候生气故意不理他，
　　就那么一小会儿，他就会一个人默默坐床边，也不说什么，反正眼圈红红的，两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等我去拉他，等我去抱住他，他才会好转一点。
　　而我也的确会过去抱住他，在他的手心画一个圈圈，这个代表好了我错啦，你别生气啦。
　　话说回来，他本来就不会生我的气。
　　【17】
　　我没见过宋寄雪的父母，但我想一定长得还不错的，不然怎么能生出宋寄雪这样的眉清目秀呢？
　　如果没有那场火灾就好了，宋寄雪的太阳穴被烫出了一块烧伤的疤痕，他本来皮肤就好又白，这样对比更加明显。
　　平日里他出门会戴墨镜这样就看不太出，在家我不让他戴墨镜，他就会用头发遮住，他的头发也没有很长，刚好可以扎起一个小啾啾的长度。
　　披着头发的时候，还有点雌雄莫辨。
　　我第一次主动和他做的时候，因为他是躺着，这下头发也遮不住那个烧伤的疤痕，那个伤疤他自己也是能摸到的。
　　于是他从头到尾都捂住自己的脸，我都把他整个人扒了个精光，他都没把手从脸上放下。比起被我看光身体，他好像更在意我看到他那个疤。
　　我不得不亲自扯下他的手。
　　我看过无数次宋寄雪的眼睛，黑白分明，比很多孩童的眼睛还要纯粹，包括那骇人的伤痕，我也很喜欢。
　　宋寄雪则抖得更厉害，他很不想我看到他的烧伤的疤痕，可我去拉他的手，他也只会顺从的被我拉下。
　　他是这样的乖，于是我附身先亲了亲他太阳穴的疤痕，那块比其他皮肤要红，也微微凸起，不太好看，但我觉得还好。
　　我轻轻舔舐他的伤疤，以示安慰。


第七章 
　　【18】
　　他看不见我。
　　所以他比我还要热衷于做这档子事，好像只有他亲自感觉到我在他身体里面，他才心满意足，两条细细的腿紧紧勾着我的腰。
　　他因为看不见我，便只有高高扬起脖子等着我去亲他。
　　索吻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小妖精。
　　有时候做着做着，他又莫名其妙的跟我道歉，他老把什么都推在自己身上，这一点我一直想纠正，到收效甚微。
　　他一直打心底里觉得一开始是他勾着我做这档子事，是他恶心，是他不要脸。
　　对，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是他主动的，在我十四岁的时候。
　　怎么说呢，他看不见，可我看得见啊，他的身体很白，他坐在我身上，手都在颤抖，整个人也抖得不像话。
　　他颤抖着亲我下身的性器，他那时候都不知道男人之间的那档子事儿具体应该怎么做，可能他有个隐约的猜测，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感觉到我下身有了反应，所以很自然的想给我解决。
　　“陆生，陆生，你……舒服吗。”他因为含着我的性器，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表示舒服。
　　于是他舔得很卖力。
　　所以我的第一次是射在他嘴里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咽下去了。
　　我当时想让他吐出来，于是去扯他的手。
　　他却好像明白我的意思，“没事的，陆生的东西不脏的，不脏的。”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蠢，可事实证明他还能更蠢，有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对和错很重要吗？
　　维持这样的关系一直到了我十六岁的一天，他不再只满足于亲亲我，也可能是他在别处知道了什么，他脱了裤子，想把我性器往他屁股后面那个洞塞。
　　我已经完全明白这种行为的所代表的含义，但是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是错的吧？不被接受不被理解的行为吗？
　　可是宋寄雪看上去看开心啊，我也很开心呢。
　　这就足够了。
　　在我进入他身体以后心里突然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我的一部分正在他的身体里面，他的身体里有我的一部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没有比这个更近的距离了。
　　“对不起…”
　　他眼泪掉下来，那一刻我觉得他整个人快破碎在我身下了，“陆生对不起……可我…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抓我的背，泣不成声的说他只有我了。
　　真是个傻子。
　　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他了呢
　　我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俯下身去伸出舌头去舔他脸上的泪。
　　我越舔越多，他还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着就很烦，于是直接堵住了他的嘴，身下的动作速度也快了起来。
　　【19】
　　宋寄雪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和我有肢体接触。
　　我刚来那会儿，我吃完饭，他不会开口问我是不是吃饱了，而是直接过来伸手摸我的小肚子。
　　有时候他不确定我是否开心，他也不会直接问我开不开心，而且非常固执过来摸我的脸，非得要亲自用指腹感受我的嘴角是不是有上扬的弧度。
　　不管什么，只有他自己亲自摸到，感受到，他才觉得是真的。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直愣愣坐在床上，更有趣的是他那时候并没有醒。
　　他眯着眼睛还在睡觉，而那个表情，迷茫无助惶恐，像极了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孩子。
　　他一直感觉床边的塌陷才又翻身紧紧搂住我。
　　他想上厕所的时候，就会特别不好意思的叫我名字，那种支支吾吾的语气，我一下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最开始我怀疑他是把我当儿子在养，后面我以为他可能是拿我当弟弟，再后面我发现了好像都不是。
　　他对我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我也无法界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好还是坏？
　　反正我很喜欢，我并不讨厌。


第八章 
　　【20】
　　宋寄雪是那种别人对他一丁点好，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他眼睛看不见，可他心里有一双眼睛。他去菜市场买菜，如果哪个小摊贩见他眼盲缺了斤少了秤，通常他手一掂量就能掂量得出来。
　　可他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在心里记着，然后下次便不会再来这家了，哪怕打折都不会再去。
　　他和我说的时候，我其实很想笑的，
　　我觉得他很可爱，虽然用可爱来形容一个男人并不合适，但如果是宋寄雪我就觉得很合适。
　　他很爱干净，明明就那几件衣服却还是分的很清，那些是工作穿，那些是家里穿。
　　以前冬天的时候洗衣服，他的手总会起冻疮，后面我拿我卖画儿的钱在二手市场画一百五买了一个被淘汰的老旧洗衣机。
　　“陆生真棒！”
　　白天的时候他这样夸我，又揉揉我的头。夜里不知怎的又问我会不会离开他，说我迟早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他。
　　然后又说糊涂话，如果他不能为我做什么了，他会自己走。
　　于是我堵住他的嘴打断他。
　　不知道谁统计过人的一生中平均会说八万八千次谎，而一年中会说一千六百四十次，如果我会说话的话，我也会说这么多谎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宋寄雪在说谎。
　　他的表情根本就和说出的话完全不一致。
　　【21】
　　但在一件事情上，我们想法一致。
　　就是我和宋寄雪都觉得自己是在拖累对方。
　　可我从来不觉得照顾宋寄雪是一件多么幸苦的事情。何况他根本不需要我照顾。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性子比一般人还要倔，他自己能做的事情绝对不会让我插手。
　　在我们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他对外一般说是我哥哥。
　　可先不说外人怎么想，关起门来，我们俩自己心里门儿清。
　　我和宋寄雪，单单就长相来说不能说毫无关系，那基本上就是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是单眼皮，我是双眼皮，虽然小时候他比我高大一截，和我后面长得更快，几年就比他还要高了。我头发带一点自然卷，他因为留着略长一点的头发，看上去非常柔顺。
　　他和我在一起过于亲密的举动，倒也不是没有一些风言风语啦，不过宋寄雪护我，他真的很护我。
　　我是第一次见他生气。
　　那些在嚼舌头的一会儿说宋寄雪领我是为了给他以后养老，一会儿说宋寄雪是那种变态，领我回去就是为了折磨我。
　　听这些他倒是不生气，
　　“那个小鬼虽然不能说话，人长得倒是好看，我看啊，以后他大了迟早要离开那个瞎子，到时候哦……”
　　以宋寄雪的脾气又不可能真的跟几个中年妇女破口大骂，他平时话都没大声说过几句，却在那一天摔了好几次门。
　　晚上的时候不可避免把我抱得更紧。
　　有些宋寄雪不能做的事，我能。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做一点小破坏。
　　在很久以后我再次回想起，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毕竟我可没说我是个好孩子。
　　【22】
　　在几年前方便面还没有后面的那么多的负面新闻都时候，它还没有被打上垃圾食品的标签。
　　记忆中，我刚到宋寄雪家的时候好像经常生病，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真的会自动美化，反正我真觉得那泡面挺香的。
　　好像是……红烧牛肉面口味还是啥口味啊，忘记了，总觉得那股方便面的面汤的咸香中弥漫着一丝清甜？
　　头重脚轻，感觉浑身飘在云端，咽喉肿到吞咽口水都困难，而生病的时候床边有人守着的感觉很好。
　　宋寄雪一般在外面就会戴着那个大大的墨镜，嘴角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绷得直直的弓。
　　他听力很好。
　　我一点点动静，他就会马上发现。
　　“怎么样啊，是哪里难受吗陆生…”
　　他伸出手想来摸我，我自己本来也不觉得手多么烫，等我摸上宋寄雪的手时才觉得自己手像块火炭。
　　我把他的手拉到我喉咙处，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把早就晾得差不多的水端到我面前。
　　我自己坐起身，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入口是温水，味道还甜甜的，他应该往里加了白砂糖。
　　其实我不怎么喜甜食的，但他很喜欢。
　　他看上去有些内疚，反握住我手，把我滚烫的手背贴到他脸上，
　　“没事的，陆生，等睡一觉就好了没事啊的，我在的我在的，陆生不怕。”
　　我的手很烫所以我感觉他的脸冰冰凉的还挺舒服。


第九章 
　　【23】
　　这个世上有一类人，他们在想要获得别人的一点点好之前，都会先呕心沥血付出千倍万倍的好，把整个心脏都捧给对方，仿佛在说：
　　你看，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也回我一点点吧。
　　这时候我又开始庆幸，幸好他遇到的是我。
　　我长身体的那段时间，经常性的睡着睡着小腿突然抽筋，那种毫无预兆的痉挛每次都能把我痛醒过来。
　　我只要一动，宋寄雪便会醒过来，问我怎么了。
　　屋里没开灯，可对他来说都一样，他手熟练摸到我小腿上，力道轻柔给我按揉着小腿肚。
　　一边按一边问，“还疼吗陆生？”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一个大概的轮廓。
　　【24】
　　我因为小时候记事早的缘故，比同龄人要早熟得多。在家里的很多事情上，我都拥有参与权和否决权。
　　宋寄雪并不完全把我当小孩，无论有什么事，他都愿意听听我的意见，问问我的想法。
　　只一件事他曾经和我争了很久。
　　他想让我继续去学校读书，我却担心我不在家他怎么办，万一别人欺负他怎么样，万一…
　　他是在我来以后，他才出去上班的，我也知道他多么害怕出门，可他为了让我去上学还是出去找了份工作。
　　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残障学校。
　　怎么说呢，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断腿的，断手的，聋的哑的瞎的，还有一些先天智力低下的。
　　其实我已经足够幸运，起码我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残障学校属于特殊教育类学校，我也没上过正常的学校所以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分班级的时候被分到了听障班。
　　特殊类学校的成本较之其他学校更为昂贵，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来说，能有一个这样的学校就不错了。
　　即便各种对学杂费已经进行过减免，但每年的费用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他每个月的工资和当地发的补贴加上我的一起才勉勉强强够生活。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一年到头都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服，每次都说他衣服能穿就行。
　　但我衣服比他多，因为我个子长的快，衣服换的快，而且我吃东西还多。可以说我们家百分之九十九的钱都是用在我身上的。
　　明明他一个人可以过的更好，可他还是养了我六年。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去学校办手续的所有流程中宋寄雪都在旁边，拉着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诶，可我就觉得我要保护他。
　　没由来的。
　　宋寄雪很矛盾，他既希望我能像正常人一样有朋友，可以又怕我有了朋友，慢慢不再需要他。
　　这并不是他说出来的，而且我猜出来的。
　　从学校第一天回来，他忐忑不安的问我各种问题，看似只是关心我适不适应，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则是。
　　“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啊…”
　　不知道为什么，宋寄雪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么多年我在他身边，发现宋寄雪……一个和他关系好的友人都没有。
　　“本来你这个年纪，就是要多交朋友的，这样心情才会好。”说着话的时候，他端着碗手再抖，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
　　我摇头他看不到，我也没法说话，所以我放下碗，坐到他对面，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唇，又把他的碗放下，把他的手放在我胸口。
　　感受到我的心跳以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25】
　　我记性很好，所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都记得清楚，特别是和宋寄雪在一起以后的事情，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晰分明。
　　我们第一次认识是八年前，我十岁，他二十岁。
　　我们第一次住一起是六年前，我十二岁，他二十二岁。
　　我还有三年才毕业，特殊教育学校是九年制度，除去文化课以外，更多的是教一些技能，毕业以后也会推荐给学生一些就业工作，这一点也算比较人性化。
　　我没读过正常的学校。但宋寄雪读过，他还考上过大学，只是后面没有去读而已。
　　他英文很好，我学校也有教英文的，但我觉得宋寄雪念出来更好听，虽然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也几乎没人听得懂英文。
　　就算听到了，可能也只会说几句不怎么好听的话。
　　宋寄雪就算听到也不会说什么，他上班的地方隔壁隔壁的一条街有点出名，那种不可言说的出名，每到夜里就会有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那儿抽烟。
　　前几天据说多了一个男人。
　　这个事儿可被好些人讨论了好多天。
　　宋寄雪和我说这个事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任何看不起贬低或者同情怜悯什么的。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乡下来城里打工赚钱的愣头青钱没赚到，反被人框着借了高利贷。如果还不起钱就要被剁手指。
　　我听到的版本是说，因为他清秀的样貌被那些人轮奸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赤裸被扔在大马路上，屁眼的白浊都凝固干透了。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给他穿一件衣服。
　　……
　　对于有些人来说，面子尊严算得了什么？能填饱肚子吗？不能。
　　能活下去就好，明天会怎么样？
　　那是明天的事情。
　　“陆生，你以后一定要从这里走出去。”
　　宋寄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我是不行啦。”


第十章 
　　【26】
　　宋寄雪让我一定要走出这里，可我似乎没讲我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长郡市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城市，比起那些真正的穷乡僻壤，它勉强可以称得是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但比起真正的大城市，它又显得那么灰扑扑，不起眼。
　　长郡的早些年也是热闹过的，只是位置刚好避开了国家对未来中心规划，渐渐也没人记得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宋寄雪父母是长郡人，宋寄雪也出生于长郡，只是他不在长郡长大，在一个叫滨州的一线都市。
　　关于他父母的事，宋寄雪说的很少，我只知道那两个人背井离乡在滨州做服装生意。
　　外地人在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打拼怎么想都不会是很轻松的事情。
　　眼看着生意渐渐有气色，慢慢在步入正轨，结果两口子没过两年好光景就意外去世了。
　　他父母去世时候，宋寄雪小学都没毕业，他哥哥念初中。
　　两兄弟都是未成年，而他们父母那点财产便都由他们的长郡老家亲戚暂为保管。
　　宋寄雪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家有那么多亲戚。”
　　宋寄雪父亲有一个弟弟，宋寄雪妈妈有一个哥哥。宋寄雪猜测他们能在一起的原因大概就是彼此经历太像。
　　他们两个在家里都有一个弟弟/哥哥，父母又都偏心，而自己又都是不受宠的那个。
　　在宋寄雪的记忆里，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宋寄雪的叔叔，每次打电话基本就是要钱，再别的事了。同样，母亲的哥哥也就是宋寄雪的大舅，每次打电话绕来绕去也离不开钱。
　　宋寄雪父母去世以后，他们也是最先来分财产的。原本他们拿了钱每个月要给宋寄雪两兄弟发生活费，可肉吃进嘴里，哪舍得吐出来。
　　宋寄雪哥哥初中没毕业辍学打工供他读书到他高考，再后面……就发生了事情。
　　哥哥没有了，他成了瞎子，书也读不成了，可他不能怎么办，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那些亲戚借了高利贷，宋寄雪父母的房子被抵押掉。他没地方去，滨州是一个适合打拼的城市，寸土寸金，物价高得离谱，不适合他一个外来的瞎子生存。
　　宋寄雪又重新回到了长郡，回到了这个他一开始出生的地方。好像一只风筝在天上飞，看着好像飞了很远很远，但线一扯还是要回到地面。
　　宋寄雪瞎了眼别说钱了，他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他长郡老家的大舅他的叔叔那些亲戚就像没看到一样，比宋寄雪这个真瞎子还要眼瞎。
　　他的人生轨迹像一个闭合的圆，一时他自己都分不清他这么多年到底是走到了终点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我。
　　【27】
　　我虽然是一个孤儿，从来享受过来自父母亲的爱，可我觉得我并不缺爱，至少在精神层面宋寄雪给了他的一切。
　　我下课回来的时候又照例在廊桥边摆了一会儿摊子，给人画像。
　　天气已经开始入秋，街上的行人一个个都是大衣外套，哪怕有几个爱漂亮的小姑娘露着腿也是被冻瑟瑟发抖。
　　廊桥下面是一条河，风还挺大。
　　今天的顾客并不多。
　　我并不需要答话，我在纸板写的很清楚，别人一眼就就能看到：单人二十块一张，双人三十五块一张，只收现金。
　　我画风景画其实更擅长一点，但是肖像也还可以。先找到对方的特点进行放大，再适量的美化。让对方满意的办法也很简单，只需要在最后拿出一块白板，根据对方特点来写上不同的赞美的话，
　　比如你笑起来很好看，你眼睛形状不错等等。
　　来自陌生人的称赞让人心情愉悦，所以这时候顾客掏钱也更爽快，甚至还会有回头客。
　　我并不认为这是在骗人，这是语言的艺术。
　　大概在桥边的路灯亮起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廊桥在夜晚会更热闹一点，因为这边有几个大点的酒吧，所以年轻人喜欢往这儿跑，如果我再能再晚一点回去，可能会赚的多一点。
　　但我必须得在晚上七点之前回去，宋寄雪下班时间是七点半，我要去接他，哪怕他自己可以回去，但我想去接他。
　　廊桥离宋寄雪上班的地方，坐公交车七个站台的距离，中间也不用换乘。
　　坐公交车2块。
　　【28】
　　这趟公交车人不多，还有位置。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胸口暖呼呼的。那是因为在廊桥等车的时候，过来了一个推着小推车买糖饼的老爷爷。
　　我买了一个，怕它凉了，便放在胸口捂着。
　　今天画像的顾客比之前要少了点，可能是天气冷了，都喜欢窝在家里吧。先是来了一对情侣，在我给他们画的时候，又吸引来了另外两个女生。
　　再后面就没人了，不过今天也没遇到那个总是赶人的城管，也挺好的。
　　收入七十块，糖饼两块五，公交车两块，结余六十五块五。我想着再攒攒，差不多再过几天给宋寄雪买一件厚点的外套。
　　我之前就想给宋寄雪买一套厚点的外套，他都说，他们店里有空调不需要。
　　我还在夜市买过两条一模一样的蓝白格子围巾，他一条我一条，虽然他说我不应该乱花钱，但是我帮他围上还能感觉他挺开心的。
　　他看不见，所以他感受围巾的方式就是，一会儿摸摸他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一会儿又来摸摸我的。
　　“真的一样欸……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欸。”
　　当然一样的。
　　我一下车远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他带着大大的墨镜，在路口等待着什么。我如果能说话，一定隔很远就和他打招呼了，可是我说不了。
　　不过没关系，宋寄雪听力很好，他能听出我的脚步声。虽然我觉得大家走路的声音都没什么不同，但是宋寄雪却固执说不一样的，我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
　　所以我还没走近，他已经拿手杖边探路朝我走来了。
　　我朝他走，他也朝我走，我们很快走到一起。
　　我把衣服里依旧滚烫的糖饼递给他，没了热腾腾的饼子，胸口也凉了下来。
　　在那一个瞬间，我以为我在把自己的心递出去。
　　“你……呢？你自己的呢。”
　　我不答话，他便把一个饼扯分成两份，透明的糖水馅儿从饼裂口处流淌出来，他的手指不免也沾上了一些。
　　我拉起他的手，把他手指上面沾到的糖水吸允干净。
　　“我，我都没洗手…你干嘛…”
　　很甜。
　　难怪他那么喜欢吃甜食。


第十一章 
　　【29】
　　长郡说大不大，说小还是不小的。
　　我之前在廊桥摆摊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和我搭讪过，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其他人的视线看我的视线永远都是在我脸上。
　　一开始很热情的和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混血儿，等我拿着牌子说明我是个哑巴以后，他们的表情……怎么说呢？
　　很微妙，有同情也有怜悯，但在这一层外露的同情怜悯之下还藏着一层他们自己可能没注意到的优越感。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混血，我都记不清自己父母的样子，或许是遗传，又或许是基因突变。我自己照过镜子，我的瞳色的确比一般人浅一点，但那又如何？
　　就像小时候那些想领养我又知道我不能说话后放弃的好心人一样，大多数尝试搭讪的人在知道我哑以后，都只说了一句，可惜了，便叹息着走了。
　　其中也有很奇怪的人。
　　他询问我年纪家境，隐晦问我想不想去大城市赚钱，还想请我吃饭，我一直回避他。最后他不耐烦和我摊牌，说他认识沿海那边的一些场子的人，那儿正在招人，他说就我这张脸就算不会说话也会很讨那些富婆们的喜欢。
　　见我还是没答应，他便生气了。
　　骂我一个哑巴有什么可神气的，也就一张脸长得还可以，不然谁他妈会看你一眼啊。然后又骂我果然是没爹娘教的野种，一点都没有礼貌。
　　我想回击也没法回击。
　　他身边的那几个应该是他认识的吧，我没打过架，但是我也知道一个人对上五个人几乎没有胜算。
　　我冷静在心里权衡利弊，默默收拾摊子。
　　下次去另外一个门吧。
　　关于他骂我的，我没太大波动，我的确就是没爹娘教啊。再说了，宋寄雪他也看不到我的脸，可他很喜欢我呀。
　　我的脸并不是我唯一的优势。
　　【30】
　　我和宋寄雪住的整个大院子属于自建房，租这种房子也不需要签什么合同。房东每年来收一次房租，最多心情好的时候就给写一个收据，但更多时候收据都没有。
　　刚搬进来的时候墙壁和窗户上帖满了不知道多久之前的报纸，水泥地的地板上一层污垢，唯一好的就是，这里采光很好，通风也比之前那个总是看不到光，潮湿阴暗的地下室要好得多。
　　外面的小厨房也是我后面才搭的，当时是想着如果在一个屋子里做饭，就会有油烟味儿，在外面会好一点。
　　没我之前，宋寄雪也不需要单独的厨房，那时候他也不会炒菜，不管做什么都是把菜和米一起放电饭锅，再按下档位就不用管，只需要听到电饭锅的弹回来的声音，就知道饭好了。
　　这样的确很便捷。
　　有我以后，我就开始给他炒菜……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我养他的同时，他也在养我。
　　所以我和宋寄雪是在互相养彼此吗？
　　我被我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没啥问题。
　　锅里的油温热的样子，放进桂皮，香叶，八角慢慢炒出香味，再将一边盘子里早就焯好水切好的五花肉块倒进锅里，热油接触到肉，锅里噼里啪啦的响。
　　宋寄雪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哪怕我知道他看不到，他皱着眉，“你小心点……别烫到了。”
　　嗯，他不炒菜还有一个原因，他很怕油溅到身上，所以我做饭他就在一边看着…
　　肉里面的肉差不多炒出来了，这时候再加点冰糖给肉翻色。最后加入没过肉的开水，大火煮开转小火。
　　肉的香味儿这时候就已经出来了。
　　可能今天天气好，顾客比较多，赚了一百多。
　　其中一对我能看出不对劲，男人手指有戒痕应该结婚了，他旁边的女生年纪很小，非拉着他非要画一副情侣画。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父母呀？你说伯父伯母会喜欢我吗？我到时候穿什么啊…”
　　“我最近忙，他们二老也不一定有空，下次吧。”
　　他在说谎，我在一本表情管理书里看到过，人说谎时候的下意识反应。
　　不过这和我没关系就是了。
　　我收摊回去的时候去市场买了点肉，去的时候正好快下市，那家老板也给算便宜了一点，在上午还十五块一斤，下午十三块一斤。
　　五花肉炒过色，颜色很好看，上面还点缀这小葱花，看着还是很有食欲的，反正我自己自我感觉卖相还不错。
　　可惜宋寄雪看不到。
　　红烧肉，白糖拌西红柿，炒青菜，还有丝瓜清汤，四菜一汤，今天的比平时多了一道菜。
　　他听到我关了火，就知道菜好了，等我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桌子上的两双碗筷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头顶的电灯颜色有些发黄，把饭乘好后，我习惯性的先握着宋寄雪的手告诉他哪个位置是什么菜，最后索性又把小半碗红烧肉拨到他碗里。
　　红烧肉里我多加了冰糖味道，口味有些偏甜。
　　“下次别总加那么多糖…”
　　我伸手过去帮他把嘴角沾到的酱汁擦去。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看别人吃东西，怎么会比自己吃还要觉得开心呢？
　　【31】
　　外面暮色渐晚，隔壁的民工大叔又开始放他那些老掉牙的山歌；院子里很多做工的男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做完作业在楼上楼下你追我赶的打闹。
　　外面很吵，即便关上门也还是能听到隐约，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叫自己孩子回去吃饭的声音。
　　“*娃子，吃饭啦！！还要请你几遍？”


第十二章 
　　【32】
　　在智能机已经普遍的年代，我依然用着一个破旧的老年机，和宋寄雪那个是一起在一个收破烂的大叔那里买的。
　　五十块就得到了两个只有电话和短信功能的手机，两个已经被时代淘汰的手机。
　　说起这个，我们打电话还是蛮费尽的，他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我不能说话回应，便敲击听筒。我倒是可以给他发短信，但他又看不到。
　　手机的主要功能是社交和沟通，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因为我最想联系的人就在身边。
　　之前也不是没人问过我和宋寄雪怎么交流，对方的话也讲得极为合理，
　　“你看啊，你不会说话，但你看得见听得见，所以你可以和我写字沟通，是这样对吧？”
　　我点头。
　　“他看不见，但是他能听能说话，所以他可以和别人用语言沟通，这个也没问题吧？”
　　我又点头。
　　“那你们怎么沟通？你可以和别人文字交流，可是他看不见所以你们不行；他可以和别人语言沟通，可是你又不能说话，所以也不行。”
　　这好像的确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我想了想，我和宋寄雪平时都怎么沟通呢？
　　更多时候是他说我听，然后我做他感受。
　　我不能讲话，他能。他看不见，我能看到。
　　我们合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个正常人啊。
　　不太需要语言和文字，我们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存在一些小误解，但我们也都明白那是出于彼此之间的好意。
　　[用心。]
　　我在这句话的后面画了两个小小紧紧挨在一起的小爱心。
　　【33】
　　全国约有八千万残障人氏，其中聋和哑占据二千多万，如此巨大的数字分布在每个城市里，但人们在街上很少遇到。
　　他们的生活如何？他们靠什么维生，似乎没人关心。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能生活得很好，就算是四肢健全智力正常的普通正常人还是有极大部分在温饱线垂死挣扎。
　　我从出生就没离开过长郡，但是我很喜欢看书，只要是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待着，看书写字画画，我都很喜欢。
　　基本上什么书都看，杂谈小说诗歌名著包括一些其他领域的书籍，通过文字去感受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宋寄雪总觉得他没给我更好的生活，但其实我以前有一段比现在还要惨的时候，院长生病了，没有经济来源的一群小孩子，只能依靠几个年纪大些的。
　　那时候最大的也只有我和另外两个，饥饿的确足够让人丧失道德底线，那真是一段不怎么愿意想起的记忆。
　　就算院长在的时候，她也没多么富裕，爱心人士的善款也不过杯水车薪，那时候我还会和院里其他孩子出去做些零工呢。
　　总之也并不比现在好多少。
　　宋寄雪总说是我救了他，因为大街上那么多人，可只有我帮助了他不是吗。
　　那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更不愿意出门，每天浑浑噩噩，他的世界不仅仅是眼睛看不见，更看不见自己，看不见未来，看不到希望，什么都看不到。
　　甚至想过死。
　　但是有了我，他好像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为了我活着，为了我努力去适应那个光怪陆离的社会。
　　在我的视角是他救了我，在他的视角是我救了他，
　　而至于到底是谁救了谁，并不重要。
　　【34】
　　之前有一次晚上停电了。
　　那时候我们正吃着饭，突然整个房间就黑了。他本来就看不到自然没察觉，但是他能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
　　“停电了？”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通知？”
　　“什么时候来电啊？”
　　“谁家有蜡烛？！”
　　……
　　宋寄雪知道停电以后，便从我的对面坐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没事啊，陆生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黑暗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他丝毫不受影响。
　　我就不同了，我本来一直都是看得见的，视线一下子从光明陷入黑暗，总归是不适应的。下意识起身，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干嘛，往哪里走？周围都是漆黑一片。
　　他怕我磕到，他恨不得饭都得喂我嘴边，当然我还不至于让他这样。明明平时都是我怕他看不见，给他夹菜，现在却是他怕我看不到，给我夹菜。
　　吃完饭，也不让我动，他自己去洗碗。
　　黑暗里我看不太真切，感觉他很熟练避开房间障碍物，房间是黑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可对他来说，不过和平时一样罢了。
　　“陆生要上厕所吗？我牵着你。”
　　“陆生？”
　　其实外面和屋里不一样，有隐约的月光我还是能看到一些的，但我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光线很暗，我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才对，可我就是能感觉他心情不错。
　　嗯。我心情莫名也好起来。
　　回到房间以后，他问我，
　　“陆生…你想吗？”
　　很没头尾的一句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第十三章 
　　【35】
　　性和爱经常被混淆，至少我看到过的大多数书籍里描述爱情都难免离不开性，大多都是情到深处共赴巫山。
　　到底先有爱还是先有欲呢？
　　爱是从欲中诞生的吗？又或者欲其实是爱最高的一层的高级形态？
　　我有时候就是会想这样很奇怪的问题，就好像小时候别的小孩都哭，我不哭，别的小朋友玩泥巴过家家，我不玩。
　　我看着天上的云想它们都是什么样的，和棉花糖一样吗？人可以触摸到它们吗？看着和我说话的人，想在他们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的确都是一些很无聊的问题。
　　宋寄雪躺在我身下，电依旧没来。
　　我之前关了门关了窗户，几乎一点点光都透不进这个房间，这个逼仄破旧的小空间里，我想我可以做一些不为世俗所接纳的事情。
　　我先亲吻他的额头，再一点点吻他的鼻尖，一点点挪到嘴唇，下巴。他仰起头，我便顺着弧度开始轻吻他的喉咙，极轻的咬他，或者说含住他的喉结。
　　能感觉他喉结的颤动，他的手紧紧抓住我，但他并不是害怕，是兴奋。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知道。
　　一点点往下到胸部，他的手就会紧紧抓住我，他看不见我，便只能通过触觉感受我，我的唇落在那里，他嘴边很小声哼哼唧唧。
　　如果是平时我还能观察他的表情，可今天不行了，今天我不想用眼睛去看他，想和他用一样的方式感受他。
　　我的手一点点摸索到他下身，手指环住他下面已经有反应的性器，冠状沟上的马眼出来的液体打湿了我的手心。
　　他也能感觉，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都说……都说让你别碰…”
　　人体皮肤表面散布着触点，触点的大小不尽相同，分布不规则，一般情况下指腹的触点最多。
　　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而触觉可以用来表达安慰、爱意，人类通过触摸可以辨别情绪，拥有触觉也让人的心理保持稳定，身体保持健康。
　　我之前不太理解，只觉得触觉怎么能分辨情绪呢？
　　能。
　　指腹的温度能让他后面那个小洞一点点变得濡湿，我的手就可以轻而易举感受到的他的情绪变化和起伏。
　　明明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做，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了。可他还是会害羞，他看不到，却还是会羞得脚趾头紧紧蜷在一起。
　　我进入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也接纳了我。
　　宋寄雪两条又细又直的腿勾住我的腰，像个勾人的小妖精，可是这个小妖精勾人的方式实在青涩。
　　“嗯啊……嗯…陆生…啊啊陆生…”
　　他叫我一次名字，我便去亲吻他一次。
　　我在的我在的。
　　我当然知道哪里能够让他更舒服，便精准朝着那个方向碾磨过去。他嘴里发出短促的喘息，同时脊背高高的抬起像一座小拱桥。
　　过了一会儿又重重软下身子。
　　我们的心跳声大得彼此都能听到。
　　事后我们抱在一起睡觉，他躺在我的手臂上，我从身后抱住他，我们下半身依旧连在一起。
　　他已经睡着了依旧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电在半夜的时候来了。
　　我仔细观察他脸，之前倒是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眼睛睫毛湿了，一簇簇黏在一起。那条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耳朵附近的疤痕，和周围正常的皮肤对比起来很显眼的。
　　我凑过去亲了亲。
　　以前他都是压住那边睡觉，可能是觉得停电了我也看不到，所以就没遮住。
　　我有时候也想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出意外，如果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如果他没有变成瞎子，那我会遇到他吗？
　　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就是遇到了。
　　我无法分辨我胸膛处正激烈翻涌着是什么感情，但他对我很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
　　【36】
　　宋寄雪一般会在六点左右起床，以前我还小的时候，他还会起得再早一点起给我买早餐，后面早餐就是就我在做了。
　　在电饭锅里加少量的米大量的水煮成浓稠的粥，煮粥需要在电饭锅下面垫抹布，这样煮的时候溢出来才不会流的到处都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加点青菜。
　　昨天的剩菜在锅里热一热，我又去巷口的早餐店买了几个馒头，青菜粥这时候也差不多凉了。一顿早饭就这样好了。
　　我会提前给他挤好牙膏，放在他熟悉的位置，等他去拿。
　　天气冷了，煮粥的功夫，灶上同时也要烧水。
　　水烧开了先倒大半到开水壶里。那个开水壶是好久之前买的，有点不保温了，上面的木塞子缺了一小块，我盘算着是时候换新的了。
　　还有宋寄雪的保温水壶也要倒上，他喜欢喝甜的，所以还要加一点白砂糖，拧紧放在他的小包包里。
　　剩下的一点开水兑上凉水，温度刚刚好拿来洗脸。
　　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会有院子里其他人路过。
　　因为我们住在一楼，难免经常会有人从门口露过，对其他人来说一楼可能隐私不好啦，可能太吵啦，这边的楼梯实在是太陡了，而且经常有小孩子跑来跑去。
　　对我们来说，一楼是最合适的。
　　“哟，陆生起来啦？”
　　我没应，反正他们也知道我是个哑巴，对我应不应都没什么反应。
　　那个大叔，应该是出来倒水。
　　上楼的时候自以为很小声的说，嗬，这个小哑巴倒是挺会伺候那个瞎子的。
　　我都能听到，听力很好的宋寄雪自然也听到了。但他从我手里接过洗脸巾，默默的洗脸，像没听到一样。
　　一般这个点院子里的人多多少少也醒了，叽叽喳喳让院子里有些吵闹。孩子们背着书包也要出门上学，其他工地上做工男人的也要出去，还有些人是跑三轮的，他们醒得更早，天不亮就要起来。
　　快到冬天了，哈出一口气都有白雾。
　　他上班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包，里面装一些他的个人用品和证件零钱护手霜纸巾保温杯之类的。
　　差不多六点五十的时候，他带着他的那根盲杖准时出门，和我一起。
　　他在我旁边他的盲杖几乎都是摆设，我会牵着他的手。临分别的时候，我把之前给他系围巾又拢了拢，因为嘴巴捂住的关系，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并不在意…我没什么。”他对我说，“我只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
　　我看着他。心想时间可真快，我几年前还得抬头看他，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他了。
　　宋寄雪牵起我的手在我手掌心轻轻挠了挠。
　　就像我以前对他做的那样。
　　“嘿嘿。”然后笑起来，“好了，我走了，你别送了，你都要迟到了。”
　　很奇怪不是吗？
　　为什么经常总是受到伤害的那种人，他们反而更能对其他人释放善意和温柔呢？


第十四章 
　　【35】
　　虽然身体有残缺的人统一都叫作残疾人，但是其中也是等级的。而我应该算作是里面最轻度的，因为哑巴其实并不怎么影响我的生活。
　　甚至托点关系也可以进入正常学校上课，我无非就是沉默寡言一点。
　　不过我俩也都没什么可托的关系，一开始宋寄雪就是想送我去正常学校，但是他们都肯不收，本来宋寄雪就怕我在里面被欺负。
　　毕竟在一个全都是正常人的地方，我这样一个有残缺的人自然就显得格格不入，而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正是热衷拉帮结派打架斗殴的时候。
　　后面知道有这样一个收残疾人的特殊学校，一般学校该教的文化课他们也有都，乃至该有的设备也一样不落。甚至因为学生特殊的缘故，很多方面比正常学校还要周到，一些实践技能课也等于让提前适应社会，也还会在学生毕业后为其找工作。
　　就是学费稍微贵一点，但是无疑对我而来，已经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虽然以上并不是他的原话，但是中心思想是差不多的，反正字字句句都在为我考虑。
　　特殊学校人并不多，一个班只有几个人的情况也很常见。因为身体残缺学生们大多都很安静，不会闹腾老师也清闲。
　　我都可以算作里面最正常的一个人了，基本上教我也是最省心的，和我交流也不需要用手语或者盲文。
　　在还有三年就要毕业的时候，在我十八岁生日过完没多久，校里有个平日里对我还不错的老师告诉我可以考普通大学。
　　我情况有点特殊，因为很多哑巴百分之九十不止哑基本还聋，而我只是哑，听力却正常，再加上我文化课成绩还算优异，我是可以以普通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和其他的正常考生一起考试。
　　只需要填写一张申请表，她极力劝我一定要去，还推荐了好些学校，基本上都是外省的，还有复习材料什么的。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学校种的一片花圃，今天长郡出了久违的太阳，虽然阴冷的太阳感受不到一点温暖，但还是多多少少比之前好点。
　　长椅上林林散散的做着几个学生，还有一个坐在轮椅的，他们的眼神应该是羡慕。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长郡这样子的地方也没什么好的大学，没有好的资源自然留不住人。基本谁上如果想好好读书的，都是在外头读的。
　　外头的好处显而易见，很多新鲜的事物也好，政策也罢都是最先从上面实行的。互联网时代慢慢来临，在发展，在进步，就算我不能说话，可并不需要讲话的工作也很多。
　　我回去以后的几天里想了很久，其实也没想多久就下了决定。
　　如果我照老师说的一样，我去外面的大城市学个好点的专业，毕业后能找个好点的工作，衣食无忧，老师说我长得不差，在大城市或者大学里找个女朋友……然后……我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可是宋寄雪怎么办？他怎么办？
　　我在一天天的长大，可宋寄雪不一样。我十八的时候，他二十八岁。而等我二十八的时候，他三十八。
　　我们之间永远有着十年岁月的差距，十年并不算特别长，可是也不能算特别短。
　　我想了想第一次遇到的宋寄雪，他那么无助，旁边的人都自顾自埋头走路，他一个成人却被一辆汽车拦住去路。
　　现在他或许已经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可在我心里，他什么都没变。
　　在我眼里，宋寄雪依旧是那个会被障碍物拦住，便不敢动弹的小可怜。
　　于是我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样明年学校就会在长郡市内给我推荐一个工作也是实习的地方，我可以挑在离宋寄雪近一，空闲的时候我也可以去继续摆摊卖画儿。
　　或许工资不高但是我们两个人本来花钱都不多，除了必要的衣食住行，也没别的爱好。而且也不用每年给学校交钱，富裕下来的钱平日里也可以多给宋寄雪买点零食…
　　我对于我自己未来的想象，全部都是跟宋寄雪一起的画面。
　　就这样挺好的，毕竟没有谁规定人的一生必须要怎么活，我觉得好就可以了。
　　关于这个消息我并没有和宋寄雪说，
　　他是怎么知道的？
　　【36】
　　宋寄雪的工作是按摩，在他出门找工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会这个。
　　他当然不会，他是后面学的。
　　宋寄雪工作的盲人按摩店不止宋寄雪一个盲人，有……大概四个吧。
　　按摩店的老板娘是本地的，老板是外地的，因为老板是倒插门，而老板娘眼睛又瞎的原因，就有人说老板是图老板娘的钱，毕竟按摩店的资金大部分都是老板娘出的。
　　我一个外人倒是不知道是不是图什么钱，反正每次去的时候，看她们店里气氛都挺融洽的，老板娘性子温和，之前我去接宋寄雪，她都会顺手给我抓一把瓜子。
　　她年近中年眼睛又看不见，但这也不耽误她喜欢穿颜色艳丽的衣服以及隔三差五染头发做头发。
　　“我这次染的这个颜色好看吗？”她这样问。
　　“好看好看。”老板也这样回。
　　宋寄雪无疑已经算店内按摩师里最年轻的那个，另外几个盲人按摩师傅，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因为儿女们不养他，他也只能自己出来糊口。另外几个也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有男有女。
　　前台是一个很活泼的小姑娘，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家里穷只能早早出来工作。包括店里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年纪也不小了。按摩店并不大，老板充当财务，老板娘经常每天搬个小板凳在外头晒太阳。
　　他们店里包一顿午饭，一个月工资3000，全勤200块，两天休息日。
　　“小弟弟来啦？”我过来的时候，照旧看到老板娘在门口的躺椅上，怀里还趴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白猫，叫咪咪。
　　按摩店的店门口并不怎么起眼，进入以后有几张按摩床，每个都用帘子隔开，人在门口是看不到里面的，但走进去就可以看到。
　　里面装修一般，但是一看就打扫得很干净。
　　他们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七点半下班，偶尔会晚一点，但也不会超过八点。
　　今天并不是下班晚了，是我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十多分钟。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们就会围在一起聊天，这会儿天气冷了，但是也还没到开空调的地步，所以都围着火炉子烤火。
　　见我来了，给我也搬了一个小板凳，我便挨着宋寄雪坐了下来。
　　他们聊的都是一些东家长西家里短，回首过去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夹杂一句听说外面怎么怎么样。
　　是的，在他们口中长郡之外的地方都是外面，说起外面的事就像在说另一个世界一样虚幻。
　　他们知道我不能说话，所以也不会主动和我搭话，于是我只是听着，目光注视着身侧的宋寄雪。
　　他今天有点奇怪，好像从我过来以后就没和我打招呼。
　　一般宋寄雪在我面前话很多，但我观察过他在外面似乎话很少，所以我看到他没说话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直到他到了他跟着我出了门，还是一直都没说话，我琢磨过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开口问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白陆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他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我。
　　而且还是面无表情。


第十五章 
　　【37】
　　我上去拉他的手，他最多挣脱两下就没动了，今天没有坐公车，我牵着他慢慢走路。
　　一路上他特别安静。
　　两个男人手拉着手的画面的确引起了一些行人的侧目，但宋寄雪的墨镜和他手上的盲杖又很明确表明了他的身份。
　　小声又恍然大悟的嘀咕。
　　“哦，原来是个瞎子…难怪还要人牵着。”
　　可我真的是因为他看不见才牵他吗？我在心里反驳，不是的，我只是想牵着他而已。
　　他又尝试挣扎，被我抓着又没动了。
　　其实他如果真心想挣开我的手，是完全可以的。他力气可不小，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男人，并且按摩本身也是一件需要力气的活。
　　他可以轻轻松松把我甩开，绝对没问题的，可他没有。
　　之前我一直觉得哑巴不影响我的生活，我没觉得有什么障碍，可这时候我又开始觉得如果我会说话就好了，如果我能发出声音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菜还是要买的。
　　到菜市场差不多是七点五十，比之前坐公车的确要晚一点。这个点的菜市场，买菜的人并不多，几个原本懒洋洋的菜贩见有人来便都热情的招呼着。
　　到了地方，宋寄雪都不用我牵着便知道哪个摊位是买什么的，其实他现在完全不需要靠别人牵。
　　他熟练走到一个老奶奶摊位上询问对方怎么前几天没看到她出来摆摊，问完又侧过头问我，“今天吃白菜好吗？”
　　“唉，还不是老毛病嘛，我腿不好，昨天又下了会儿雨，进城的路不好走诶。”那个老奶奶和宋寄雪很熟，“这都是我今天从地里刚摘的。这颗好，这颗好。”她把其中一个清鲜些的大白菜拿出来递给宋寄雪。
　　最后结账的时候，她笑眯眯看着我，“你就是陆生吧？果然看着就是个好孩子啊。”
　　宋寄雪后面又买了几个土豆和两个茄子，菜自然都是我拎着的。
　　这个点的菜虽然没有上午种类多新鲜，但比上午要便宜一点。
　　我寻思着，家里的水桶里冰着半块肉拿来炒白菜，茄子可以单独炒，土豆和家里剩的一点青椒炒。
　　因为没有冰箱，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每次买菜都不会买太多，基本上够我们俩一天的就行。偶尔多了的就会放进家里水桶上飘着的小盆里。
　　【38】
　　长郡的确不大，有什么事都藏不住。谁家和谁家之间的恩怨纠葛，说不准外人都比自己人还要了解一些。
　　我摸不准到底是谁和宋寄雪说的，可能是老师，毕竟她也认识宋寄雪，她一直以为宋寄雪是我什么亲戚，宋寄雪也没否认。
　　回家以后我直径走向厨房放下菜，他在一边接水洗菜。他洗好，我来切，我们配合的很好，和之前一样。
　　但是的确比之前安静些。
　　他以前在这个时候总会和我说话。来他们店里的客人一般都是土生土长的长郡人，他们彼此也都认识，在按摩的时候会聊天。包括他们店里那些员工也会经常说其他人的事，说长郡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啊之类的。
　　他听到有趣的就会回来和我说。
　　这种安静一直保持到我们把晚饭吃完了，我把碗筷收拾了，外头天也黑了。
　　“你要去吗？”他这样问，问完又自顾自的答，“要去，你一定要去。”
　　他从床下来扒拉出来一个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的都是我们两个人过季的衣服，再从袋里一件件摸着布料，找到其中一件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红色存折。
　　“白陆生你也不用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不欠我。我以前是说过让你别离开我之类的糊涂话，现在我收回，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他把存折塞我手里，“我能拿出的钱也不多，反正里面也有你自己赚的……你就当我借你的，等你以后赚钱了在还我。”
　　“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就算瞎了，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的…你去哪里都可以，随便你。反正别在我这里待着……”
　　他应该想对我说几句狠话来着，可他又不是那种会说狠话的人，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
　　“反正我不要你管我……”
　　我想我无论是点头还是摇头，他都看不到。
　　于是我选择抱住他，因为我感觉他整个人在颤抖。
　　而且他手还有点冰，他穿的并不少，可手还是很冷。
　　他以前也这样和我说，等我以后长大了就怎么怎么，那种话一般都是为了哄我，并且他的性格也做不到一定要我做什么。
　　现在很明显依旧在哄我。
　　【39】
　　我也没打开存折，但我应该也能猜到那大概是什么钱。他之前宁愿自己饿肚子都不动里面的钱，当时还给我开了一个小玩笑，说那是他的棺材本。
　　那应该是他哥哥工地上赔的钱，因为并不是工伤，大家也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半是赔偿半是同情的意思，大概应该四五万的样子。
　　我之前第一次交学费的时候他拿出过来，后面就没怎么动了。当时一次性交了三年的学费杂费之类的，交了快三万，应该剩得也不多。
　　当时那个办手续的人还建议我住校来着，说什么为了孩子成长得更快学的东西更多。反正最后我也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从里面溜出来了。
　　翻墙什么的，我从小就很熟练。
　　我溜出来以后第一次见他。
　　房间里，他一个人躺着床上睡觉，屋里也没开灯。
　　黑漆漆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反正我过去看到的我的几件穿过的衣服在他怀里，怎么说呢？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被什么捏住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凑得很近了。才发现他鼻头是红的，他哭过了。
　　我不在的一个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锅里我也看了，看着也没做饭的痕迹。
　　于是我抱住他，去遵从身体本能去吻他鼻尖。
　　他斥责我不该跑回来，可表情分明是喜悦。
　　我还小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真别扭，明明那么舍不得我，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家一边想我想得掉泪珠子，还要抱我衣服睡觉，可还是要把我送走。
　　就像现在这样，他一边推开我，一边眼圈发红。
　　明明是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勾起我的怜爱。
　　【40】
　　在我抱住他的时候，宋寄雪就应该已经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了。
　　我想留在他身边，我想留在长郡。
　　他却觉得他不该把我绑住，关于为什么一定要我考大学，他承认其中有他自己没能上大学的遗憾，但他说的最多的还是，读书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我来说，对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人来说，读书的是一条能改变命运的路子。
　　“陆生，你喜欢雪对吧？”宋寄雪的声音很平淡，“可长郡不会下雪，你在长郡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雪。你去北城，那儿每年冬天会下很厚很厚的雪，比你之前在画儿里看到的还要大。”
　　“等你出去，你就会知道，长郡很小的。”
　　我第一次知道宋寄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他的名字真好听。它和其他人都那么不一样。我听到过街坊喊自己孩子名字，都没有宋寄雪的名字好听。
　　虽然我俩的名字在周围人看来，都挺格格不入的，当然，人和一样。
　　其实我喜欢的雪不是旁的什么雪，是宋寄雪名字里的那个雪。
　　【41】
　　记忆中我有一段极速抽条的成长期，肚子像一个无底洞，总是饿得很快。我又没办法开口说饿，他就会很注意我是不是又饿了。
　　那时候他每天就只吃他们店里那一顿，其他的钱都留给我买吃的，有时候还会从他们店里拿点吃的给我。
　　再后面我在外面摆摊卖画以后，我当天赚的钱也基本上都交给他的。他一开始不要，后面便说帮我保管。宋寄雪的亲戚也说过帮宋寄雪保管，保管到最后保管到他们包里，但宋寄雪不会。
　　他刚把我领回来的时候，我们不住现在这个院子，不过也没隔多远，至多不超过两个区。
　　长郡市的东南西北各个区域划分的非常明显，东富南穷，不仅人如此，物价房租也如此被划分成东贵南贱。
　　那时候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不怎么出门也不爱和附近邻居打招呼，住他附近的那些人本来就对他充满好奇，
　　见他领回来一个我，自然是猜测纷纭。
　　我还记得一个住在宋寄雪楼上的小女孩，应该最多上三年级。
　　她问我：“我妈妈说，你以后肯定不会给哪个瞎子叔叔养老，毕竟你们都没血缘关系…”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没成为她妈妈那样的成年人，“你别丢下他吧，他真的好可怜啊。”
　　她说不止一次看到他扶着墙壁，试探着学走路的样子。有时候墨镜掉了，便跪在地上拿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寻找。
　　她说那个瞎子叔叔对她们又很好，那种流动的小吃车来他们这片推销的时候，宋寄雪只要买了，就会有在旁边巴巴的讨要的。
　　宋寄雪就会给他们。
　　而给了他们，他自己就没有了。
　　在小女孩眼里，宋寄雪一个大人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狼狈的找东西的画面，看上去的确好可怜。
　　我摇头表示不会丢下他。
　　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可那些和宋寄雪有些亲缘关系的人都和宋寄雪并不像啊。


第十六章 
　　【42】
　　就在几天之前我们还一起过中秋，我那时候带着我买的月饼要给他，发现他也带着他们店里发的要给我。
　　他看不到月亮，我还以为他不会有兴趣的。但等其他户人家都回屋的时候，他又找出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抬着头，像他真的能看到什么一样。
　　“今天的月亮圆吗？”他问我。
　　我看了看，其实这会儿天月亮没有也之前那么亮，然后我在他的手心画了一个很圆的圆。
　　他笑：　“真好。”
　　我也不知道他在说月亮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真好，总之我看着旁边的男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他在我身边，真好。
　　其他，我能见到的近三十岁的男人几乎都有些程度不一的发福和显老，但宋寄雪不怎么显老，发福更是不可能，因为基本都在室内的关系，他也不怎么黑。
　　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很像一只小仓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去观察一个男人吃东西，这听上去很无聊，但实际上还挺有趣的。
　　他自己吃不算，还要问我好吃吗？
　　我没法回答好不好吃，他就过来拿手掌附在我脸颊感受我吃东西的动作，再摸摸我嘴角，确认弧度的确是朝上的。
　　就像小时候宋寄雪为了确认我是不是吃饱了，他也会过来摸摸我肚子是一样。
　　我离开一会儿他就睡不着。
　　宋寄雪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就好像一个在海里拼命挣扎许久的溺水者，终于找到了一块救命的浮木，于是求生本能让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这块浮木。
　　他看上去根本就离不开我嘛。
　　然而几天以后，这个男人让我离开他。
　　【43】
　　特殊学校虽然明面儿上是九年制，实际到六年的时候基本上也就不再教文化课，这时候一般是让学生去实习适应社会。
　　宋寄雪不可能让我去实习，他让我每天好好复习，让我好好备考，他买来了好多好多试卷，也不知道他听谁说的，还买了一小盆芦荟，说是家里有考生放屋里吉利。
　　我从没觉得宋寄雪会如此迷信，他自己明明也是参加过高考的人，怎么会信这些。
　　他也不让我出去摆摊卖画儿，他说我其实很聪明，本来成绩就不差，只要在九个月好好努力一把，考上大学还是很有希望的。
　　白天他去上班，我呆在家打扫房间，不过一些东西的固定位置我都不会动的。
　　我们每次搬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带宋寄雪熟悉环境，先是最基础的大方向，我会牵着着他，带他去熟悉床在哪里，桌子在哪里，每个门又在哪里。
　　从我先带着他找几次位置，到后面他开始尝试自己找，这个过程就好像教一个幼年小孩走路。
　　今年秋分就比前面好几年都冷得要快些，才刚刚10月份的天，就好多人都已经把过冬的衣服穿上了。
　　他买了一个小太阳，方便我看书的时候放在脚下。
　　国庆节宋寄雪的店也没有放假，但是他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一点，他回来的时候还给我拿了一面红色小旗，他在手里小幅度舞了舞晃了晃。
　　“路上一个小妹子发的，怎么样，好看吗？”
　　他絮絮叨叨和我说考试的流程还有到时候怎么选学校怎么选专业，恍惚间我以为他是我爸。
　　一直到宋寄雪说他以前都没人和他说这些，都是他自己去了解的，包括提前一天把要带东西装一起，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在想。
　　宋寄雪在一边给我削苹果，他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厚薄均匀，动作没有一点停顿，削完一个苹果中间皮都没断过。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开始收拾好残渣，起身去外面舀水洗黏糊糊的手和水果刀，
　　“陆生，苹果甜吗？”
　　我咬了一口。嗯，是挺甜的。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我去照顾他了，他现在生活也已经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他甚至也会自己炒菜做饭，眼盲好像已经不再影响他。
　　“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总能很敏锐注意到我的目光，明明他都看不到却还能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看他，又看了他多久。
　　他安静了一会儿，挨着坐到我身边来，想抬手摸我的眼睛看看我是不是又哭了。
　　【44】
　　再几天之前，我人生中第一次流眼泪是在他淡定描述我以后生活的时候，他说我画画很好虽然他没见过，我以后可以从事相关职业，又说我如果不喜欢画画当工作，从事其他工作也可以，互联网行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年轻人就是要敢于尝试。
　　他给我的未来设想了那么多种打算，就是没把他自己算进去。
　　“你呢，如果愿意想起我，回长郡看看我也可以。”他又说，“还是算了吧，你好好过你的人生就行，不要总是回头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我如果见到了外面的世界以后，一定就不会再回来……然后他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其实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也没反应过来我哭了。
　　我小时候都没掉过一次眼泪。
　　宋寄雪也是第一次见我这样，一时也有些慌了，他在我脸上抹，“你，你干嘛？你还是个男人不，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我拽下他的手紧紧握住。
　　他也明白我的意思，可他装作不明白。
　　“你干嘛，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呆在我身边？”
　　我点头的幅度很大，他应该能感受到。
　　“我总不能这么自私把你捆在身边。”
　　或许我愿意呢？
　　我牵起他的手，想在他手心写字，他把手缩回去。
　　“我知道你愿意，可我不愿意。”宋寄雪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你留在长郡干嘛，陪我等死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的未来当成儿戏。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我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壁上想去吻他，堵住他的嘴就听不到他说那些话。
　　但我刚亲上，对面住着的小孩直接推门进来了。
　　“陆生哥，我妈让我来…………”
　　我们两个赶紧分开。
　　“干嘛？”
　　“没，没，没事。”
　　我们住的院子是类似凹字的布局，对面旁边都有人住。旁边是一个民工，对面是一家五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小的儿子上小学，大的女儿上初中每周末才会回来。
　　来的正是对面住着一个上五年级的熊孩子。
　　“来…来送点花生…”
　　他爹姓王，具体名字不知道。但是知道他儿子叫王九龙，也不知道他妻子叫什么，所以平时其他人都叫他们也都王姨王姐，王叔王哥之类的。
　　王婶子一家都是农民，在农村是有房的，她婆婆公公两个人住乡下，还种了一点田，平时隔一段时间就会上长郡给儿子媳妇儿送点田里的菜。
　　而王婶就会给周围的邻居意思意思分一点。
　　“啊，谢谢啊，谢谢啊。”
　　王九龙是来找我的，手里除了一小包花生还拿着纸笔，他特别会看脸色，见我们气氛怪怪的丢下花生就跑了。
　　我顺手把门锁了，宋寄雪也听到了锁声。
　　我再次牵起他的手，他这次没动，在他手掌心很慢很慢，一笔一划的写。
　　他是可以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但他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重重的嗯了一声。
　　他这几天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我还小，明明领我回来的时候还说我稳重得像个小大人，现在又说我是个小孩子。
　　【45】
　　我十八岁生日才过去多久啊。
　　月余之前生日许愿的时候，我还许愿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和宋寄雪以后生活平安顺遂就好。
　　我的确不是那种会主动索取什么的人，我得过且过，一般都更倾向于被动的接受外界的变化，像被推着走一样。
　　而我能主动对未来产生的憧憬，也不过是攒一点小钱给宋寄雪买好吃的，等他过生日给他买一个大一点的蛋糕。
　　宋寄雪是冬至的生日，往年他过生日，我都会给他亲自包饺子或者下一碗黑芝麻馅儿汤圆。
　　记得有一次天气太冷，外面蛋糕店提前关了门，我跑去另外一个街区才买了一块小蛋糕。
　　去的时候那家店本来也打算关门，我比划着才让对方明白了我的意思。回去以后，宋寄雪心疼得握住我的手不住摩擦，又放在他嘴下哈气帮我取暖。
　　【46】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没主动往我身上靠。
　　但山不就我，我就山。
　　我主动抱住他在黑暗中轻轻含住他的耳垂，就一下，他紧绷的身子软下来。我的手很熟练的探进他衣服里，很轻易撩拨他敏感的地方，同时听到了他变调的呼吸声。
　　他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白天的时候，他说我还是个小孩，所以晚上我便亲自让他感受我到底是不是小孩。
　　我太了解他的身体，如左手了解右手。很轻松就让他对我敞开，拿手去勾我脖子，脚环在我腰上。
　　“嗯啊…陆生嗯哈……哈啊…”
　　他轻喘叫我名字，带着一点点催促。
　　我的性器抵在他后面打着转儿，却迟迟不进去。
　　我的意思很明显，如我了解他一样，他自然也了解我，他很清楚我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嗯哈…你这么幼稚呢？陆生。”
　　宋寄雪连受不住的喘息里都带着隐隐的笑：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大人，行了吧。”


第十七章 
　　【47】
　　我12岁刚到宋寄雪身边，我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反正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像是不适应一样。
　　但是半年以后，我就再没有生过病。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宋寄雪生病的样子。
　　早上天蒙蒙亮打算起来做饭的时候，我还想着厨房水桶里的水快没了，一会儿要去接满。想着今天早上弄点什么早饭吃，前天买了两斤鸡蛋，是煮白水蛋还是煮蛋羹呢？
　　旁边宋寄雪还没醒啊？往常这时候他都应该已经醒了。
　　我想着去偷亲他一下，但我手在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才感觉他烫得像块儿炭，脸上也是不正常的红。
　　我连忙背着他到了我们住的附近最近的社区医院，他真的好轻，趴在我背上几乎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一路上我的心都在砰砰砰的跳，我慌得不行，从来没有这种慌乱，出了门才想起门没锁，不过我们家的确也没啥值钱的东西…
　　去了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降温太快，宋寄雪抵抗力差，只是风寒感冒而已。又指了指外面大厅的一堆人，喏那些都因为降温而突然感冒。
　　我看了看，基本上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子。
　　宋寄雪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
　　他半路上醒了一会儿，又好像没彻底清醒，趴在我后背迷迷糊糊间，似乎把我当成了他哥哥。
　　时而喃喃着‘哥哥…我头好难受。’时而又说‘哥哥我没事，不去医院，去了又要花钱。’还有一些我实在是听不太清的梦话。
　　快到医院的时候，宋寄雪又好像彻底醒了。他嘴唇挨着我耳朵，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他在我耳边很小声叫我的名字，“陆生陆生…”
　　我当时愣了一下，整个心霎时…化成了一滩水。
　　【48】
　　在问病情的时候，值班的老医生照例询问了是否过敏，以往病历之类的问题。在知道他眼睛看不见以后，又给宋寄雪做了几个简单的小测试。
　　他到宋寄雪面前掰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是之前视网膜损伤了吧？嗯……他这几年看着也没好好护理啊，目测好像有点更严重了，不过具体情况还得做详细的检查，不过社区医院没有这个设备。”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爷爷，他给宋寄雪看完又慢悠悠回到位置上看向我，“你也过来，我看看。”
　　之前我挂号的时候都是借前台的纸笔加上连比带划和他们沟通的，所以他也知道我不能说话。
　　我是因为以前声带长了块息肉，当时没注意，拖坏了。又发生了很多很多，导致本来做个小手术切掉就可以恢复声音的小问题，到最后演变成严重到失声的大问题。
　　那时候宋寄雪已经完全醒了，刚才还一直沉默听着宋寄雪在听完医生说我的情况以后，“医生，那他嗓子还能治好吗？”
　　“到底你是病患还是他是病患？”老医生一边填病患信息头也没抬询问着宋寄雪，“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他的名字也一起说了。”
　　宋寄雪，寄寄的寄，雪是白雪的雪。
　　白陆生，陆地的陆，生生不息的生。
　　宋寄雪说完我俩的名字以后。
　　“然后我们是……”宋寄雪顿了顿，“我们是远房亲戚。”
　　宋寄雪在说我们关系的时候，其实我也在静静听着。
　　我也在想，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是我的监护人？不对，他又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管我。
　　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是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的陌生人？是有着很亲密很隐秘关系的陌生人？
　　我突然想起诺水桥那儿一周前跳河死了一个男的，还是他自己跳桥。这样的事连我都听说了，但是每次有什么新鲜事都会告诉我的宋寄雪却没对我说一个字。
　　好像都说那个男的是个同性恋？
　　什么是同性恋？
　　院子里那些人围在一起磕瓜子闲聊，用那种讳莫如深的仿佛在说什么秘辛一样的语气。
　　‘同性恋啊，就是那种很恶心的，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做，非要去捅屁眼儿走旱道的变态啊，’
　　另一个又接话，‘这种…好像是什么病吧？’
　　‘啧啧啧，那以后可得离他们家远一点，可别染上了。’
　　王婶磕着瓜子：“要我说啊，那家那个小子就是在外面学坏了…学些不干不净的回来，多伤他娘的心啊。”
　　我在心里想，那我和宋寄雪是同性恋吗？
　　我们也得病了吗？
　　可是我感觉我身体很好啊。
　　说明这不是病。
　　宋寄雪说话口音没有一点长郡方言，老医生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外地人，一边开药单倒是和宋寄雪聊闲聊起来，
　　“你还是本地的哩，哪儿的啊。”
　　“下面杨柏的，医生可能没听过。”
　　“哦，那边好像是有姓宋的人家……”
　　“医生抱歉，请问药开好了吗？”宋寄雪打断了老医生的话，我几乎没有看到过宋寄雪这样很不礼貌打断别人话的时候。
　　刚好下一位病人也在催促了，老医生便把药单交给我，说去哪里哪里缴费，等缴费完再拿着单子找他，他再说哪些药怎么吃。
　　我看了看宋寄雪，他对我的目光总是很敏锐。
　　“没事，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提着一包药和缴费单子上来的时候，医生的诊室里已经有另外三个人在了。看着像病人的那个小孩坐在宋寄雪之前坐着的椅子上，两个应该是父母的站在旁边。
　　宋寄雪被挤到边上，在窗户的位置站着，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他侧过脸对我微笑。
　　旁边的小孩还很好奇看着我们。
　　等到他们走了，医生还是和我说用药以及常规注意事项。他药开得的确多，胶囊药片留两种，还有冲剂，瓶瓶罐罐。
　　宋寄雪犹豫着问一个感冒，开不了那么多药吧？然后他被医生直接无视了，他说话这时候语速又很快，夹杂着一些浓重的方言。
　　“对了，这几个不能刷医保的。”他在结尾这样补了一句。
　　其实我俩也没有医保。
　　但是关于他语速很快说的那些，我在心里一一记着呢。
　　关于饮食，多食清淡，少荤腥油腻，忌过热过冷，辛辣，刺激性食物。关于用药，胶囊和药片饭后吃，两种冲剂饭前饭后都可以，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一天一次。
　　走吧，我去牵宋寄雪的手。
　　轻轻轻轻在他手掌心挠了挠。
　　【49】
　　宋寄雪的生病让我突然有了危机意识，因为我挂的专家号比一般的稍微贵一点，再加上他开的药也都很贵，加上一起大概花了快四百多。
　　宋寄雪知道以后，都心疼坏了。我记得我以前生病也花了挺多钱的，宋寄雪倒是没怎么心疼的样子，但是给他自己，倒是心疼得不行。
　　刚好我们到大厅的时候，一个陌生路人见我手里拿着这么多药，直说我们被坑了。说那医生给我们开的都是一些回扣很高，又不能刷医保的药。倒不是说这些药没有用，但是的确也有其他便宜又有效果的药，他没开。
　　“嗨，小兄弟，这家医院就这样。他要不给你开这样回扣高的药，他工资上哪儿来啊。”
　　宋寄雪听了脸色更不好了。
　　“哎小兄弟，我给你推荐一个私人医生，保证……”我一听这个话头就感觉不对，于是也没兴趣听下去，推开他拉着宋寄雪就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吹进来，我听到身后的宋寄雪依旧在小声抱怨。
　　说药那么贵，他只是小感冒，就算不吃药自己也会好的，也犯不着上医院。又说我以后要读书花钱的地方更多，应该攒钱才对。
　　我在他面前蹲下，戳了戳他的腿，示意他到我背上。
　　“我能走。”
　　我保持蹲着的姿势，又继续戳了戳他的腿。
　　宋寄雪之前走路腿本来就软，几乎是靠着我在走，我怎么可能让他自己走回去。
　　“你起来，快。起来，我自己走…”
　　我依旧不听，我这样僵持着，他也没办法，最后宋寄雪还是认命趴了上来。
　　在清醒的情况下被我背着，他好像有些不自在。
　　“陆生，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到没有？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后面可不能这么乱花钱了。”
　　才不是乱花钱，我故意颠了颠背上的他。
　　他感觉到了，没继续说下去。
　　只没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话，这次声音倒是小了一点儿。
　　“以后不来这家医院了。”他小声抱怨，又戳我头，“都这个点了，唉，估计今天也上不了工了……这个月的全勤没了……早知道不来了…”他声音越说越小。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尝试让我放他下去，“我挺重的，陆生你放我下来。”
　　我全当没听到，反正我感觉不重。
　　我头发去夏天的时候剪的，这会儿保持在刚好可以抓起来的长度，他一开始抓我肩膀，又环住我脖子，再后面又拨我头发。
　　“陆生你头发长好快啊……也对，以前还是我背你呢，现在都你背我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50】
　　那个老医生或许的确坑了我们，但他的确很认真看了宋寄雪的眼睛，甚至还给他把了脉。
　　“平时让他多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至于他那个眼睛啊，如果能找到匹配的眼角膜也不是不行……”
　　我在纸上写，
　　[他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吗？]
　　老医生也在纸上给我回，
　　[不一定，只是说有一点点可能，毕竟这么多年了，情况恶化也很正常。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最好先找条件好一点的医院做个全方位的检查。眼角膜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得到的，而且费用非常昂贵。]
　　[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便说的，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个老医生写下一行潦草的字：
　　[你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十八章 
　　【51】
　　宋寄雪本来想第二天就回去继续上班，但是被我强按着休息了一天，在第三天的时候，说什么他还是要去工作了。
　　而我的生活好像是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宋寄雪比之前还要节约钱了，他越来越像我在书上看到的那个葛朗台，但他只对他自己吝啬，给我买什么的时候又一点不吝啬。
　　之前答应老师去参加普考以后，她让我在家里等几天，据说是去办什么手续，稍微有一点麻烦。我还想着什么样手续还要拿我之前派出所开的孤儿证明。
　　然后……那我就以插班生的身份转进了长郡的一个实验高中。
　　这个手续的确有点麻烦，毕竟涉及到学籍。那个一直很照顾我的女老师姓刘，她找了几个在实验教书的亲戚，才算帮我把这事办成了。
　　她来家里送回我证明的时候，宋寄雪知道她要过来，提前特意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想送给她。
　　刘老师摆手，“不用不用，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啊，你们自己留着吃啊。”
　　忘了说，刘老师是单亲妈妈，好像是她丈夫家暴还是酗酒来着，反正婚姻不幸福，她带着一个小女儿一个人生活。
　　在长郡这样的很少，如果有要离婚都，大家基本上也都是劝女方看在孩子份上云云，不过刘老师比较坚定…
　　后面刘老师和宋寄雪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一些我以前在特殊学校的事情，说我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脑瓜子转的快，很多课还没教到那里，但我自己已经会自学。夸我在学校乐于助人，反正一箩筐好话。
　　宋寄雪听着，脸上笑眯眯的。他一脸认同，也开始说我以前小时候多么懂事，我很小就会帮他做饭炒菜，帮他扫地收拾房间，说我记性很好，说别人夸我长得好看…说我画画还好看得哩。
　　我一个当事人像个局外人。
　　【52】
　　学校定好，去报道也几乎是前后脚的事情。
　　因为实验高中离住的地方远了，我每天早上要五点多起赶车，下午回来得晚，也没法去接他了。
　　差不多这样过了几天，我一天回来发现宋寄雪没在家，我等了好久才回来，他推着一个新的电动自行车出现在门口。
　　他跟我说，这样我就不用每天那么早去等车，再者公交班车一般都是要按规定路线走，中间还得绕，但是自己骑车去的话，更省时间。
　　在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猜测多少钱的声音中，宋寄雪把前面框子里的袋子拿出来给我，是一袋排骨。
　　他这几天一点荤腥都舍不得买怎么会突然又买车又买肉？
　　“陆生，你要不要试试看？”他这样问我。
　　我看了一眼默默记住这个牌子，车字通体都颜色是黑色的，后面的坐垫是皮质的，看上去软软的，应该可以掀起来在里面放东西。
　　“陆生等下我把车车放好。”
　　我接过他手里的新电动车往车棚的方向推，院子往里走有一个专门棚子停车的，几辆摩托车还有几个三轮，并没有占满。
　　他在旁边和我搭话，“你是不是已经把饭做好啦？”
　　嗯。还在锅里温着。
　　他突然又毫无预兆的说，
　　“陆生，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而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平时要苍白几分，但他又在极力的笑，从喘气声可以听出他回来的路上走的还挺快。
　　等回了屋，宋寄雪也知道我想问什么。
　　他率先开口：　“是找我们老板提前预支的工资啦，真的不贵。”
　　他说完又自己转移话题：　“那排骨先冰着，明天吃？对了，你今天在实验那边怎么样啊？和同学相处的还好吗？学习跟得上吗？”
　　这些问题，他早在我去第一天回来就问过我了。
　　又不是小学生，大家基本忙着学习，哪里有时间精力欺负人。
　　第一天我介绍之前，班主任应该就已经把我的问题告诉其他同学，所以在我用粉笔在黑板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没人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人很多，我一进去就看到满满一教室的人头。
　　按身高安排，我被安排到坐在后面几排的位置的，同桌是个男生，他明显很不会搭话，问完我名字后，他问：“你父母做什么啊？”
　　我在纸上写，[我是孤儿。]
　　他又很不好意思和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但还是写了没事。
　　他们都挺好相处的，我到的当天，班里有一场小测验，老师都直接在课堂改试卷，下午成绩就出来了，我的成绩大概在中上的水平。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针对小测验还专门和我谈了话，圈出我试卷错的地方和我说了挺多的。
　　我在宋寄雪的手心写了一个[好]字。
　　宋寄雪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算放了心。
　　【53】
　　实验一个月才放两天半的假。
　　我并不住宿，但班里其他大部分可都是住宿的，还有一些家在附近的乡镇上，在放假前两天，班上的氛围就开始兴奋。
　　连我都有点被沾到这种喜悦。
　　我下午去接他的时候，基本上也不怎么和我说过几句话的按摩店老板突然问我，“陆生以后是打算去哪个城市读大学啊？”
　　我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本子，在上面写：[不知道，可能去滨州吧。]
　　我没出过长郡，真的要问我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那些书本上的地名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唯一熟悉一点的是滨州。
　　我记得宋寄雪以前在滨州呆过，当然他跟着父母做生意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宋寄雪说过最多还是滨州。
　　滨州是一个沿海城市，他小时候经常去海边玩，还喜欢捡贝壳。
　　老板看到我的字，看完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屋内，“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54】
　　我一直都知道钱很重要，但是又觉得觉得够温饱就行。书里讲起金钱的味道都是说是一股铜臭味，连一个人贪财都是一种贬义词。
　　老板他说，他们店之前来了一个生客有点怪怪的。一般他们店经常来的客人彼此都脸熟，做什么工作哪里人都很清楚，但那个人他不太熟。
　　老板非常隐晦的说，那天那个客人可能是收黑血的。
　　国家明令禁止不允许私人买卖血液，可架不住需求量只增不减，很多需要血液的人不得不高价求购，而一旦有了利益驱使，自然也有市场。
　　虽然不让卖，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卖，我们捐啊，然后给的钱也不是卖血的钱，是营养费。
　　老板和我说，其实挺多那种收黑血的，基本都是低价买，转手高价卖。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感觉到不对劲了，我写字的手都开始颤抖，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么歪歪扭扭的字。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和他有关吗]
　　我很想听到老板否认，想看到他摇头，但他却很轻的点了点头。
　　像被当头一棒，又像在寒冬腊月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感觉身体麻木。
　　从生理角度来说，人是做不到感同身受的切身体会他人的痛苦。可我却突然觉得浑身剧痛无比，虽然心里隐隐有猜测，但是没想到真相比我猜测的还要赤裸裸。
　　“他不想让你知道。不过还好，你长大了，他也算熬出来了。”老板比划着，“我几年前刚见你的时候，你瘦的像个猴儿，才这么高一点哩，转眼都这么高了。”
　　他从衣服内口袋拿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用眼神示意我抽吗。我摇头。他也没说什么，他自己点上了自己的烟抽了一口。
　　十一月的长郡上午出了会儿太阳，下午到没那么冷，烟雾缭绕里老板说，“我记得你会画画吧？你在墙上也行吗？”
　　我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了，想了想又在纸上补充，
　　[也得看要求什么样的，我没在墙上画过，但可以试一试。]
　　老板尽力描述了一下，“是我认识的朋友开的美容店，要画一面彩绘墙，她想要那种动画片？我也不懂，反正卡通画儿…你看看，就这种。”
　　他拿手机给我看了看几张图片，图案都并不算难，基本上等同于临摹，我可以。我心里也有了底。
　　“你接吗？她下周就要开业，要得很急。你要去的话，明天早上四点就要出发到隔壁长原市。”
　　“一平方算六十块，估计按面积差不多一千块左右…”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但我得抽两百块的介绍费。”
　　[谢谢您。]
　　好像除了谢谢，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别说谢谢，我也是赚了介绍费的。”
　　我想了会儿：[可以拜托不要告诉他吗？]
　　“你们两个人还真的是……”老板的普通话已经带有长郡地方口音了，他问我，“你是长郡本地人吗？”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小宋几年前来面试的时候，我问他会什么，他说他英文很好哈哈哈哈哈我说那个没用，我们不招老师，而且人家就算招老师也不要瞎子。”
　　说着门口那边来了客人，老板上去很熟悉的打招呼，
　　“来啦？”
　　等招呼完客人回来，给我搬了一个凳子，“坐坐坐。”
　　我很好奇关于宋寄雪的事，他也不会主动告诉我这些的。
　　[那后面呢]
　　“后面我老婆问他为什么出来找工作，他说他要养一个孩子。我老婆还以为他结婚了，他又说没有结婚，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我老婆看他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又问他愿不愿意学，他说他愿意，所以也算留下了。还好他学的也算快，没多久就上手了。”
　　老板抖了抖烟灰，看了我一眼，“还好你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孩子……”
　　我却感觉……我就是那个没良心的。


第十九章 
　　【55】
　　我几乎从来不说谎，所以我晚上和宋寄雪说有同学请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也信了。
　　当天吃完晚饭我就准备出门，因为第二天早上不到四点就要出发，我三点多出门这种行为本来很奇怪啊，而且还会影响他休息。
　　宋寄雪本来就浅眠，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还是挺难的。
　　我出门的时候，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生，我可以问一下是……是哪个同学啊？和你关系很好吗？你们认识多久了，男的还是女的啊。晚上去吗？……明天早上行不行啊？”
　　不知道宋寄雪自己有没有发现，反正他紧张或者没信心的时候，手指就会紧紧抓着衣服下摆，再加上他表情，
　　真的像是……怕被抛弃的某种小动物。
　　宋寄雪这样没安全感的样子成功让我心软了，我走过去抱住他，极为顺手得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拉着他的手附在我嘴唇上，亲了亲他有些拧衣角有些发红的手指。
　　不需要说什么，我的动作已经在很明显告诉他。
　　[好，听你的。]
　　同时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
　　没事，明天动作小一点，不会被发现的。
　　晚上抱着他睡觉的时候，他抱我比平时还紧。
　　而也是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反而带给了我一种另类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叫做——被需要。
　　【56】
　　我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几点了，我轻手轻脚的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我把之前买的面包放在桌子上这样他醒来就可以当早饭吃。
　　出去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包子铺也才刚刚开门。三点，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迎面吹的风都像带着刀子。
　　我在约定的地方等啊等，恍惚间我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院长刚走那会儿，我也经常坐在路边看路灯亮起熄灭又亮起。
　　老板短信三点四十三发过来，同时一辆面包车也停在我面前。
　　“哟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外面怪冷的，快上车吧。”老板穿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对我说。
　　长郡市到长原市，不堵车的话，路上大概要四个多小时，到了地方估计八点了。
　　前面的老板递给我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三个尚有余温的大包子，又给我扔过来一瓶纯牛奶。
　　“我老婆自己包的，好吃吧？你吃完了就先睡一会儿。估计你到地方也没时间给你吃饭补觉了。”
　　我一直以为去长原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我在那儿等的时候心里还稍微忐忑了一小会儿，毕竟这也算我第一次离开长郡市。
　　“我刚好去长原办个事，随便送你过去……你还背了个包干啥？我不是跟你说那儿都是齐的吗？”
　　其实这是放假布置的作业。
　　他也没在意我有没有回答，他和副驾驶的人聊了一会儿天后说，“我先眯一会儿。”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
　　后排的空间挺大的，我吃完东西把吃剩的袋子塞进了自己包最外层。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长原。
　　【57】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那小子。”
　　老板指着我对其中一个女人说。一个矮个娃娃脸的女性，她应该是这里的店长。她店的确很大，光外面就有三个门面，打开里面还是空荡荡的，有好些工人在测量些什么。
　　颜料之类的也都全现成的。她给我说了她整体想要什么样的色调，尽量想多一些这样的装饰，又给我看了一个卡通人物，给我指着要画哪里，
　　给了我她之前画的大概的示意图，和我说了几句后又去和其他人交流要怎么做，一边还比划着她未来计划这里那里怎么摆。
　　她嗓门真的挺大的，那么多装修工人没一个说过她。一边还能满场跑，老板之前说她二十七八了，的确完全看不出来，她真的看着很显小。
　　等我把大概的草图画到一半，女店长中途过来看了一眼，提出了一点小修改意见后，大概想拍我肩膀，但她个子有点矮，最后拍了拍我手臂，
　　“小伙子，还不错！”
　　先定大概的位，再定粗略的草稿，以后稍微细化草稿，挨次再铺大色块，最后勾边。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主要这次墙面太大，这也是我第一次踩着梯子画画，时不时还要下去看看位置对没对。虽然在我心里以我的经验判断觉得应该没错，但我还是要实际下梯子在远处看一看大型。
　　所以等把草稿弄完，已经是中午。
　　我在很认真的做一件事的时候，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特别是画画的时候，我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感觉不到其他人在争执不休些什么。


第二十章 
　　午饭是女店长定的盒饭，其他工人在一边说笑，我在抽空写作业，几张卷子，还有一些其他的我在学校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然后我整个下午都在铺色块，勾线。因为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仰视姿势，脖子很早就开始不舒服，手臂也是。
　　身上也难免弄到了颜料，还好之前要了围裙。
　　中途女店长又突发奇想加了一点别的，最后完全弄好已经是晚上快八点多了，晚饭都还没吃，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和宋寄雪吃晚饭了。
　　想起他，我又不可避免的猜测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吃饭吗？睡了吗？会…想我吗。
　　在我画画的期间，女店长铺子里的其他人也没闲着，他们来来回回的搬东西，组装东西。把一个桌子换了好几个位置摆放，原本空荡荡店面也逐渐被填满。
　　各种粉粉的柜子粉粉的架子还有些带小碎花布艺沙发也都基本到位了。
　　我的工资，女店长是给的现金，还比原定的多两百，女店长说就当另外给我的红包。她这个店得赶在节前开业，所以很急，她之前找了好几个能画的，要么是价格不合适，要么是时间不合适，还有一个放了她鸽子，一拖拖到了现在。
　　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五块。
　　女店长把钱给我以后，我当着她的面儿又点了一遍。十二张一百，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一百的都是我看着从验钞机过的，我把钱卷起来放在胸口内口袋里。
　　她本来建议我打算住一晚再回去，明天可以再坐大巴班车回去，然后住酒店的费用她可以出。
　　但我摇了摇头，拿出我的本子，
　　[请问可以帮我找一辆可以马上走的车吗？谢谢。]
　　【58】
　　长郡市和长原市本来就是挨着的兄弟城市，两个城市自然也很相似，熟悉的口音和街道，但我还是觉得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我来的时候是乌漆麻黑的天，我回的时候还是乌漆麻黑的天。依旧还是坐的老板的面包车回去的，不过之前开车的小胡子没在，回去是老板亲自开的车。
　　他大大方方的收了两百介绍费，但是却也没要我给的车费。
　　回到长郡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住的院子大门的铁门早已经上锁了，但我有钥匙，问题不大。
　　即便是很小心，但毕竟是两扇有些年头的铁门，哪怕很小心还是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我蹑手蹑脚过去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门也没锁，只是轻轻掩着。
　　我推开门宋寄雪果然坐在床边没睡，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被我开门的时候吵醒。
　　他抢在我前面说话，也没问我去哪儿了。
　　“陆生，你饿了吗。”
　　嗯，被他这样一说，我才感觉肚子饿了。
　　我一整天吃了早上三个包子和中午十二点吃了一份盒饭，几乎就什么也没吃了。女店长倒是说让我吃了晚饭再走，反正她也要请所有工人一起。
　　可我就是感觉心里待不住，那时候好像完全感受不到饥饿，只想着早点见到宋寄雪。
　　我刚想把口袋里的钱交给他，宋寄雪动了。
　　他没拿盲杖，起身直直走过来抱住我，以前这个动作大部分都是我对他做得比较多，但他做起来好像也特别合适。
　　“累了吧？”
　　的确好累啊，腰酸背痛，一整天胳膊几乎快抬不起来……但是也还好。
　　“陆生，我是不是很没本事，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想拿手指抵住他嘴唇想让他不要说下去，抬手才发现我手上有没洗干净的颜料，我又赶紧在身上擦了擦。
　　不是你没用，是我没用。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吃完已经是两点多，而在我埋头吃饭的过程，宋寄雪就在旁边打瞌睡，他应该太困了，但还是一直撑着我回来才睡去。
　　我凑过去听他的呼吸声，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和宋寄雪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有相似之处的。
　　比如我们两个都想在对方的面前保留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可笑的自尊心。
　　我们都不愿意让对方失望，都想要在对方心里，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形象。
　　这的确很蠢。
　　我走过去把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宋寄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又去外面端盆水，从开水壶里倒入适当热水，拿冷水兑了，又拿手试了试水温，合适。
　　我半蹲着给宋寄雪脱鞋袜，简单帮他洗了一个脚。
　　等我自己洗脸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地方都沾了丙烯颜料，幸好穿的是之前的旧衣服，就算染上了也不会太心疼。
　　之前有留长原那个女店长的电话，她也说后面有需要也会找我。
　　我刚上床，宋寄雪就挨了过来，即使他睡意朦胧，但是身体还是会习惯性的，主动的往我怀里钻。
　　拉灯的绳子就在床边，拉一下就可以关掉。
　　我和宋寄雪拥抱在一起，
　　这种心脏处充盈的感觉应该叫踏实吧？


第二十一章 
　　【59】
　　第二天早上，我把钱交给宋寄雪，他不要。
　　我又塞。
　　他说，“这是你赚的，你自己拿着。是我没用，你明明现在应该全力备战高考，还要操心这些事……”
　　我从来不觉得宋寄雪没用，他明明那么厉害，如果要是我，换成宋寄雪的处境，我都不一定能有他做的好。
　　我只觉得命运对他不公平，我心疼他。
　　如果他都觉得自己没用，
　　那我岂不是更没用。
　　我很熟练捂住他的嘴，其实我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这代表：
　　【我不喜欢你说的话，不要说了。】
　　我其实挺喜欢亲他的，有时候也不仅仅是为了不让他说话，亲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会软软的靠在我怀里，这样的反应我很喜欢。
　　虽然同样是亲吻，但是亲吻在不同的时间，以搭配不同的动作和不同的力道，在不同的场合都可以传达出不同的意思。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很有趣，不是吗。
　　因为月假是放两天假，第二天上午才上课，我没什么事，于是自然而然的打算送他去上班。
　　说实话我个人不太想看到那辆黑色电动自行车，我拉着他出门的时候，甚至会故意忽视它。
　　我只是想到它，我心里都很难受。
　　宋寄雪拉住我袖子：“陆生，你就骑着搭我一下呗。不然买回来不用不是浪费了吗，而且……也不能退了呀。”
　　他一边和我解释一边忐忑的抓衣角。
　　其实应该最忐忑那个人不是他，
　　最应该忐忑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电动车的后垫不算很窄，但是我们总归是两个大男人，也实在是不能算宽敞的。所以他几乎紧紧和我贴在一起，两只手也搂着我的腰。
　　出门的时候我怕风大，还给他用围巾把脸都围起来，只露出一副墨镜。
　　他也让我这样给他围，我感觉他还挺开心的。
　　电动自行车的确很快，平时坐公车要二十多分钟，走路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几乎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到他店里附近了，这还是我已经放慢的速度。
　　到了的时候，我把他的围巾替他正常的系好，又把他的小包包还有他的盲杖递给他。
　　他嘴唇有一点干，起了一点皮。
　　我就是说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出门的时候忘记给他擦唇油了。
　　我拉住他，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我拿手指碰了碰他嘴唇。
　　“我知道多喝水的，我知道。你不是还给我装了一大壶吗？”他拍了拍他拎着的包包，然后似乎是准备拿手扯下嘴上的干皮。
　　我拉下他的手。
　　我们在一颗很大的银杏树下面，树下都是金灿灿的落叶。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扫，这会儿也才早上七点，天气冷，道路上也没几个人。
　　我突然凑过去，托住他的脸，很细心的伸出舌尖把干裂的地方舔湿润。
　　等我俩分开，他脸红扑扑的，鼻尖耳朵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被冻还是因为别的。
　　“你，你……”他说，“陆生，以后不要再大街上这样。”
　　可他明明很喜欢啊，我清楚看到他嘴角都抑制不住的上扬。
　　“被人看到……不好。”宋寄雪脸色没那么红了，因为今天到的时候比之前要早，他也没太急着去店里，
　　他和我说，“特别是对你不好。”
　　什么叫对我不好，这个‘不好’还分人吗？
　　“我自己都没什么的，我只是不想你被别人……”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去以后，你怎么都可以，好吗？
　　“乖，陆生，听话。”
　　宋寄雪得稍微踮起脚尖才能摸到我的头，不过我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要干嘛，我已经提前弯下腰了。


第二十二章 
　　【60】
　　我看书的确很杂，什么都看。但是我也是真的没有渠道去获取其他一些不太容易接触到的东西。
　　比如两个男人怎么做那档子事，我就完全不知道。基本上都是宋寄雪教我的，加上靠我自己的一些本能领悟。
　　至于他为什么会的，他说起这个的时候，很脸红，结结巴巴的说，店里有几个老客在一起聊天口无遮拦的时候也会说到一些不着调的荤话。
　　他听了一点点，知道大概从哪里进去和大概怎么做。
　　做完以后，我们赤着身体抱在一起休息了一会儿，他依旧和以前之前支支吾吾叫我名字。
　　我知道那是他想上厕所的意思。
　　我便拉着他去，我一般送他去厕所以后，就在门外等着。这次我听到他声音有点点不对，想也没想进去以后，看到他以一个蹲着的姿势在……
　　在后面的那个地方扣着什么……
　　他的整张脸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涨红，我虽然很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也知道这时候不是问话的时候。
　　我退了出去，帮他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我牵着他手，他都有些别扭的样子。
　　回了屋，我还没问，他像豁出去一样和我说，
　　“我，我在……清理…你，你刚弄进去的…东西。”
　　其实再如何如何难堪的话其实只要说出了开头，后面也就没那么磕磕绊绊了。
　　宋寄雪说：“那个东西不可以留在我身体里面…”
　　这种事情他没和我说过，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感觉他好像很喜欢，每次我完了他还不让我离开，还要我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当然我也很喜欢埋在他体内抱着他的感觉。
　　后面我看到了一个词，叫温存。
　　形容得的确很恰当。
　　我在知道不能留在里面以后，虽然不清楚，但是仍旧下意识觉得这种事应该是我来帮他才对，毕竟是我弄进去的……
　　我有一点自责，但是我还没表现出来。宋寄雪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别想了，陆生，那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所以我并不觉得做那些有什么。”
　　宋寄雪这样说着，离我近了一些，先拿手试探摸我的脸，在确定我唇部的位置以后，他主动亲了过来。
　　一只手放下去隔着裤子抚摸我已经隐隐抬头的小兄弟。
　　“陆生，你抱抱我好吗？我好冷。”
　　宋寄雪为什么总是能如此精准戳中我。
　　【61】
　　我可能的确和之前刘老师说那样，有一点聪明，领悟能力很强，可我也并不是什么惊世天才。我上课也需要认真听讲，而且考试也不会门门满分。
　　我旁边的同桌叫许昊，和他关系好的几个经常叫他‘耗子’或者‘许耗子’，他成绩在班中属于下游，一上课就蔫儿，一下课就精神。
　　一开始他不怎么和我主动搭话，后面我在学校也带了快一个月，他大概摸清我的性格以后，就开始经常对我勾肩搭背，时不时就想拉我去篮球场打篮球。
　　我已经写了好几遍[我不会打篮球。]
　　他还是坚持“你这么聪明，不会的话，学几遍就好了嘛！哎呀，去嘛去嘛。”
　　我依旧没同意，我以前读书只是因为我喜欢阅读，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但是后面我知道。
　　我读书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我更不想让宋寄雪失望。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认真用功的学习。
　　就算我想像之前那样接墙绘，没有渠道也是很难接到单。而且我时间也不多。下课就已经是八点二十，等我回去就八点四十了。
　　有没有什么在学校就能赚一点钱的呢？
　　我这样想着，一个我不怎么熟悉的同学给我传来了一个纸条。
　　[白同学你好，你是走读生吧？]
　　我回了[嗯。]
　　[那能不能拜托你明天早上帮我带一点吃的，我给你另外给你一点跑腿费。]
　　我的确知道他们住宿生买东西很难，听说学校小卖部的价格比外面高，然后都说食堂倒是不贵，但是也不怎么好吃。
　　我倒是吃过食堂，可能小时候吃冷饭的缘故，我感觉还好。小卖部倒是没去过，因为那儿太挤了。
　　[可以，要买些什么？]
　　这次传过来的不再是纸条，是一个本子。
　　里面夹着一张二十块纸币和一个纸条。
　　纸条上大概就是要买的东西，也都不贵。基本上就在学校外面店铺都能买到的。
　　两包辣条，两个豆腐肉包一个芽菜包，还有两瓶真果粒，要草莓口味和蓝莓口味，另外五包洗头膏，每一个她还标了价格，最便宜的是五毛一包的的辣条洗头膏。
　　加起来大概十四块五。
　　[早上的时候放在我桌里面就行，剩的钱就给你了，谢谢。]
　　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符号。


第二十三章 
　　【62】
　　自从我给那个女同学带过吃的以后，陆陆续续就开始好几个给我递纸条的，要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零食是最多的，然后是日常生活用品，有让帮忙买墨水的，纸巾的。还有让帮忙去营业厅充话费的……
　　然后最多跑腿费给了三十块，是我同桌给的。
　　他就是那个找我帮忙给充话费的。
　　实验学校不让带手机，他每次也交，但是他还藏着一部没交，自习课的时候就偷偷摸摸玩游戏。
　　他不需要认真学习，用他的话说，他爸不会不管他的。
　　他家里好像是开诊所的，反正不怎么缺钱。
　　[够意思，兄弟！]
　　他给我的纸条上这样写着。
　　这事我一开始没和宋寄雪说，他倒是能感觉我每天出门的时候早了一点。具体我也没办法说得太清楚，只能简短和他解释，我帮同学买东西，赚点跑腿费。
　　而我在实验的第二个月假来了，我顺便整理了一下这个月的跑腿费，每一笔都不多，大家都是学生，一般也就是给个二三块的样子，少的给一两块，多的五块。
　　多的时候一天帮十个人带东西，拎好大一包东西，进校门都要被门卫看半天，少的时候也就三四个人。
　　一个月累积下来也赚了六百多。
　　因为几乎都是零钱，看着一大把，还挺多的样子。
　　回去的时候，我看到有卖糖葫芦的，我下意识又给宋寄雪买了一串，看着红艳艳的果子裹着透明的糖衣，真好看。
　　我很喜欢给宋寄雪买吃的，好像看到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想给他买。
　　后面的好久好久我才知道，不是只有我，其实大家都这样。
　　特别喜欢谁就会想给那个人买吃的。
　　【63】
　　十二月是宋寄雪的生日，这个我一直没忘记，虽然他并不热衷过生日，但毕竟是一年总归只有一次的日子。
　　班上的学生们好像在准备什么圣诞节？是一个西方的节日，说前一天是平安夜，平安夜要吃苹果。就因为这个，苹果也一下子水涨船高，只是装进一个普通的红盒子身价就翻了好几倍。
　　一个包装好的苹果就要八块八，关键苹果还不大，也不是那种红苹果。那种很红的，很漂亮的，还要二十五块一个，甚至更贵。
　　当我知道价格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
　　怎么不去抢。
　　我去在菜市场称了一点散装的苹果，因为是熟客，还给我抹了一个零头。
　　这边好像也没人知道什么是圣诞节，也不知道什么是平安夜，所谓的圣诞气息最浓重的就是学校附近的一条街。
　　也不知实验的学生，我有认真观察过，基本上好像所有学生们都很热衷于买那种漂亮的贺卡，每次都是一叠一叠的买，那种带声音的，会发光的，立体的当然也更贵。
　　我骑着车车去了批发市场，买了点精致的盒子和彩带，这样下来我就算卖六块钱一个，也都是对半赚。
　　所以我卖八块。
　　哪怕学生们很喜欢过节，但是圣诞节也并不是法定节假日，所以学校不可能放假。
　　而那些本来就想让我帮忙买苹果的，知道我自己卖带礼盒的苹果，还比外面便宜以后，大部分都会选择在我这里购买。
　　基本上不止我班上的，其他班上的也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过来找我买。
　　为此我还和同桌许昊换了位置，我换到了靠窗台那一边，这样也能方便给外面递东西。
　　因为还要避开着其他老师，这一切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这种感觉……很像那个什么接头一样。
　　每天大概准备包装好的个六七个苹果，然后基本上都可以卖掉，有时候还不够。明明离月底的圣诞节还有十几天呢，但是他们就已经开始互相送礼物送贺卡，朋友多一点的还要多送几份。
　　对于我能收到贺卡，的的确确是我没想到的。
　　之前在特殊学校的时候，可能因为身边都是一些残缺不全的人，他们通常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会去主动打扰别人，甚至也非常讨厌别人的打扰。
　　我那时候也乐得清闲，到了实验以后，我就算不去主动和他们交好，却还是因为帮忙带东西等等因素不免和他们交流多了一些。
　　来班上快两个月，我和别人的交流，比我过去所有和外人的交流加起来还要多。
　　一直到圣诞节前一天，我卖了十五天的苹果，一共卖了六百五十二块，除开成本，利润还是可观的。
　　【圣诞节快乐！】
　　我从厕所回来，就看到桌子上摆着班长和另外几个人之前找我带过东西的同学的礼物，有那种我在外面小卖部看到的贺卡，还有的是我亲自帮他们买的。
　　……


第二十四章 
　　【64】
　　宋寄雪生日的那一天我还要上课，而刚好那天老师讲试卷又拖了会儿堂，等到下课已经是八点半，等回去已经九点。
　　因为实在来不及，我就在超市买了点现成的馅儿和饺子皮。
　　不过蛋糕店的蛋糕倒是提前订的。
　　我去的时候，他们店已经过营业时间，就等着我去取。
　　我取了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我想着宋寄雪早就下班了才对，可她却没在家。
　　我先给他们店老板发了信息，他回，宋寄雪在七点半就下班了。
　　我把门大开着，就坐门口包饺子，想着这样的话他只要一出现在大门那边我就能一眼看到。
　　旁边的高一点的凳子上两个摊开的袋子放着饺子皮和馅儿，厨房拿的小盆放在我膝盖上，是拿来装包好的饺子。
　　为了防止黏在一起，底部撒了点干面粉。
　　我把半摞饺子皮包完了，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期间我挪动桌上蛋糕的位置二十五次，去门口六十七次，给他打电话听关机提示音二十次。
　　期间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男男女女从我面前走过去。
　　对门住的王婶平时话最多，和谁都能叨叨几句，这几天，或者说这一段时间看到我好像都有点怪怪的感觉。
　　我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只记得宋寄雪按摩店的店长回的短信里透露他可能在外面接了点活，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
　　十一点零五分，宋寄雪回来了。
　　我打量了一下，他看起来有点疲惫，脖子上围着我给他买的围巾，是略深一点的红色，非常衬他的肤色。
　　我起身去灶台开火烧水。
　　他自己也知道回来晚了，走向我想和我解释什么。
　　我看他嘴皮上有点干，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们房间最边上的桌子的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罐子，里面有勺子，每次刚好一勺的白砂糖就很合适，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其实我，我今天……”
　　我知道的。
　　店长说是一个下半身瘫痪的老人，他儿子白天来店里想请一个按摩师上门，但是因为提的要求实在是太多，在加上那个儿子，看着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其他几个就不是很想去，宋寄雪应该是去了。
　　我把杯子递给他，示意他先喝水。
　　他接过杯子以后抿了两口，又断断续续说了他去干嘛，基本上和店长说的差不多，只不过他一个字没说那个雇主是不是很麻烦之类的。
　　只说他也没想到会那么远，说他回来坐车的时候，一直都很准点的那班公车迟到了，他坐上了方向不对的车。
　　他说完便捧着杯子就不知道干嘛。
　　我年纪越大，宋寄雪在我面前反而越小心翼翼，他好像很怕我生气，又很怕我心情不好。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不是宋寄雪的错，他为什么在我面前却是一副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的神态。
　　他的确都不记得他自己的生日是几日，我去外面小厨房的时候，他一直很认真听着我在厨房的动静。
　　虽然包饺子的时候费一点事，但是因为皮和馅都是现成的，包起来其实也很快，煮起来也就更快。
　　在锅底冒起细细密密的气泡的时候，就是下饺子的时间，而饺子在锅里煮的期间，正好可以拿来調蘸水。
　　饺子的馅儿是葱花香菜肉馅儿，皮很薄，煮过以后饺子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一点韭菜的颜色，个头也正好，成年人一口一个是没问题的。
　　我把饺子端出去，他都没想起来是什么日子。
　　是冬至，也是他的生日。
　　关于冬至吃什么，长郡这边有吃饺子的有吃汤圆的还有吃羊肉汤的，总之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然后他摸到桌上的蛋糕，一开始应该只是摸到一个坚硬的盒子，等触到上面的蝴蝶结，他好像才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啊？哎呀，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我不喜欢过什么生日啊，而且…而且”
　　口是心非，明明都在笑。
　　宋寄雪连他自己生日都能忘，可我生日又提前几天都记着，多么矛盾。
　　宋寄雪又想起他今天晚回来了，在去年我还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怎么捏出整齐好看的褶子，他当时还夸我厉害，说我什么都会。
　　而今年……
　　他又想和我说什么，我随手夹起一个饺子点了点蘸水便去堵住他嘴。
　　“烫，烫烫。”
　　的确烫，宋寄雪嘴唇都烫红了。
　　我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就移不开了。
　　【65】
　　那天吃完饺子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多了。
　　还差十多分钟宋寄雪的生日就过了。
　　蛋糕是由我揭开盖子的，虽然这个季节草莓并不是应季水果，但是也还是能买到的，就是贵一点。
　　所以店家为了节省成本，把一个草莓切成两半用，将切面朝下，在蛋糕上摆了一个心形。
　　制作蛋糕之前会提前询问过生日人的名字以及和购买者的关系。当时问我是送给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含含糊糊的说，是送给我最重要最喜欢的人。
　　然后店员姐姐非常懂的表示她知道了，然后就说交给她。
　　所以我拿到手已经是这样了。
　　外边缘的一层裱花挺好看的，雪白奶油点缀鲜红的草莓也很引起食欲，可惜宋寄雪看不到，他也看不到蛋糕中心的插着的小卡片。
　　前面写着：
　　【祝我的爱人宋寄雪生日快乐！】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完全愣住了。
　　字其实还挺好看的。
　　小姐姐看我愣住，问我是不是我没追到那个姑娘，还让我加油。
　　爱人吗？
　　我曾经一直对宋寄雪和我的关系没有一个很准确的定位，好像无论定义成什么都差一点意思。
　　我甚至还去了解了一下什么是同性恋，查阅了一些相关的书籍。
　　同性恋是指一种性取向，特指一小部分对异性没有兴趣，只喜欢和自己相同性别的特殊群体。
　　我……喜欢男人？我几乎下意识否定这个想法。
　　我并不是同性恋，我很确信这一点。但是我更确信的是，我的确很喜欢和宋寄雪待在一起，他的确对我很重要，我也是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陆生怎么啦？”
　　生日许愿的时候，他直接了当的告诉我他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就是，陆生，你可以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我目光注意到他手指指腹有红色的被什么割破的红痕，像是玻璃一样的利器。
　　他应该感受到我的目光在他手上，他把手往后背了背。
　　我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把分好的蛋糕递给他，他也只拿另一只手来接，他很嗜甜，奶油都快吃完了才开始动里面的蛋糕胚。
　　刚才的水饺我包得本来就多了一些，因为想着可以第二天当早饭。
　　他拿勺子挖了一块儿奶油递给我想让我吃，但我看了看他的嘴角沾到一点奶油，俯身过去吃掉了他嘴边的。
　　奶油很甜。
　　他的确很累了，吃着吃着东西都能睡过去。
　　宋寄雪闭着眼睛把头埋在手臂里，我以为他睡着了想把他抱起来，却听到他在说话。
　　说让我不要对他那么好，他又说他自己没什么本事，说如果当初去领我的人是别人，我的生活或许会更好。说没有他的话，我可以过的更好。
　　我托起他的脸，他果然没睡。
　　唉，就算只是看他一眼，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我怎么才能放心的下啊。
　　我挨着他坐下，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我知道的，有时候人是会说反话的，会说言不由衷的谎言，而这时候就不要单看他说什么，毕竟语言是一切误会的根源。
　　要看他表情，要看他举止。
　　而宋寄雪眼圈红红，抓着我的衣角。


第二十五章 
　　【66】
　　圣诞节过后，寒假也开始进入倒计时。
　　而寒假之前的期末考试也在一天天接近。
　　最后一年了，每天好几张试卷，每周一小测，每月一月测，当然也不止是班上的同学每天累，老师们也累，前一天晚上的试卷第二天早自习就已经全部批改好。
　　我之前有帮忙给别人带东西的行为应该是瞒不过他们的。但也只是把我叫去，语气温和的说让我平时学习多用点功，别的事尽量放在课外。
　　圣诞节那天学校的确不放假，但是老师那天特意把最后一节晚自习改成没老师看着的自习，也算让底下的学生仔自己玩了一节课。
　　期末考试前几天都不用提醒班上的同学复习都非常认真。
　　这也导致了我没什么收入，每天做不完的作业，也空不出脑子做的别的事情。
　　我可以回想起来的，我们家所有大头的开销，几乎都是花在我身上，宋寄雪甚至没在他自己身上花超过三位数。
　　买衣服也都是去那种廉价批发市场，也还好他自己的脸撑着，不然他买的那些衣服，穿着就像个老爷爷。
　　他买一件五十块的外套都要想半天，但是之前给我交一年一万多的学费，又一点不犹豫。
　　太矛盾了。
　　他对我太好了，我该怎么才能补上这份好？
　　我知道他在忧心我上大学的学费。
　　刘老师说了我大学学费时可以申请助学金贷款，等工作以后再还。
　　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毕竟也是有限的，老师也不确定助学金中是否包含住宿费生活费之类杂七杂八的费用，总之我们是不可能就指望着助学贷款，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我不可能，也于心不忍看着他一个人忙活而无动于衷，何况那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
　　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那一天我整个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67】
　　我学校附近有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我一直都有注意的，那天发现新帖了一张纸写着招普工。里面有工人看到我再看。
　　其中一个跑了过来，可能是因为我当时身上还穿着实验高中的校服，他还很好心的劝告我。
　　“这不是学生娃儿该来的地方。”
　　我拿纸写字给他看。
　　“你这写的啥呢？我看不懂。”那个戴黄色帽子的中年工人完全不认识字，他朝里面喊了一声，“程工，过来一下！！”
　　那声音大得，刺得我耳膜都疼。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在工地上，在机器轰鸣声以及尘土飞扬的嘈杂声里面，也只有喊这么大，其他人才能听到。
　　那个的程工过来了，他戴着红色帽子。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其实他们帽子的颜色就代表他们的工种，黄色是普通工人，蓝色是技术人员，红色是管理人员，白色是监督员。
　　程工认识字。
　　“你找寒假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弟弟。工地很累的噢，如果只是想寒假赚点零花钱，你可以去找点轻松的嘛。广场那边的图书馆不是招人吗，那儿又轻松，一天理理书就行。”
　　我知道，但是那个图书馆一个月只有一千八。
　　太少了，或者说长郡的工资基本上就是两千-三千五左右，如果是暑假工的话，甚至还要更少。这个工地的待遇已经算很高了，我看了纸上写着的待遇，一天300，日结还包一顿吃。
　　这真的很难不让我心动。
　　我也不是没想过去再去摆摊卖画儿，但是那个太不稳定了，而且还要被城管追，尤其是最近年关将至，他们好像也需要业绩，这时候抓到不仅要没收东西，还要交莫名其妙的罚款。
　　各种权衡利弊之下，这个已经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在寒假开学至少要赚到五六千以上。
　　寒假开学以后是最后的冲刺阶段，到时候学校的课程应该会比上学期还要忙，我可能更加没时间赚钱。而我高考完以后，再赚一点就要……
　　总之我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先假设我以后到滨州读大学，我私心里甚至还希望宋寄雪能跟我一起去。
　　我希望我去哪儿他也去哪儿，有什么不好？
　　他本来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有谁出门还要把自己的手或者脚折断，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单独放在家里再出远门的吗？
　　我那天在宋寄雪手心写的三个字。
　　[跟我走]
　　他想了很久是答应了我的。
　　虽然他那时候也不太相信我的样子。
　　“小兄弟，你这是……不能说话？”
　　那个程工指了指我的纸和笔。
　　我点头。
　　“唉……”他打量了我几眼，像在可惜什么一样叹气。
　　我怕他不同意，又赶紧写字给他看，
　　[我耳朵没问题的，你们说什么，我可以听到的。而且我力气很大，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很需要钱…]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白陆生，十八，我马上就十九了。]
　　其实我刚刚十八，我私心里多报了一点。
　　“这样吧，你把那袋水泥扛起来试试？”
　　有希望。
　　于是我先把校服脱了拜托他帮我拿着。因为这校服不是我的，买校服还需要另外花一百多，这校服是班主任借的，毕业的时候要还的，不能弄脏了。
　　一袋水泥是很标准的一百斤，我扛起来并不算困难。
　　好歹我一米八出头，个子也不是光拿来看的。
　　“行，留下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他还回来的校服。
　　程工时比工地其他人要胖一些，但是也在正常的范围内，“我叫程超，我是这边的工头。他们一般叫我程工，或者超哥。你随便怎么叫都行。”
　　“我们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左右开工，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半呢，是吃饭午休的时间，下午下班的时间主要看当天的进度，早的话六点就可以下班，晚的话七点多吧？”
　　“工资都是现金结算，下班以后结。”
　　“三百一天，那个单子上也写的很清楚，你认字的吧？”
　　我点了点头。
　　“行，那也没啥要说的。具体的一些其他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明天来？明天会来一车水泥，到时候你帮着卸货。”
　　我继续点头。
　　程工见我态度倒是很好，笑呵呵的和我搭话：“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哎呀，提起他，我就气得脑壳痛。他整天在家玩游戏，碗都叫他洗不动一个的。让他好好看书，比杀了他还难……”
　　我能感觉到程工虽然一直在埋怨他儿子，但是语气和表情明显是喜欢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或者说我早就认了，一味抱怨则只会浪费时间。
　　今天大概就逛了一下工地，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主要就是提前看一下吃饭在哪里，厕所在哪里，集合在哪里之类的。
　　期间那些干活的工人也和我打着招呼。


第二十六章 
　　【68】
　　我拿着之前画画带东西等等攒的钱给宋寄雪新买了一个智能手机，它有很多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但是我最看中的还是每当手指点到哪里，它都会进行语音提示的这个功能。
　　我之前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很适合宋寄雪啊。
　　其实也不能算买吧，最多算无意间淘到的。
　　新年将至，长郡市内的各种展销会也纷纷搭起了台子，很难让人不去注意，我一开始只是想去逛逛，想着顺便给宋寄雪买点什么吃的。
　　后面就看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摊子，上面摆了很多很多二手的东西，破破烂烂的书册啊，还有一些茶壶，老旧收音机，奇怪的石头，一些年代很久的搪瓷杯……
　　和两个看着成色还不错的手机。
　　我本来只想要一个的，摊贩说把两个一起带走可以便宜点，还送两个手机壳，两套充电配备和耳机。
　　手机也不算很旧，应该是三年前的款，被前任主人保护得很好，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白色，都已经被恢复了出厂设置。
　　摊贩说是在一对小情侣手里收的。
　　我试用了一下还挺流畅，拍照像素也还可以。
　　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都没有太高的游戏需求，对手机性能要求不是很高，基本只需要能用就行，手机里也不需要装那么多软件。
　　“那小兄弟，这两个挂坠我帮你取了啊？”
　　那是两个有一点褪色的招财猫，陶瓷做的，两个小招财猫和手机颜色是一致的，一黑一白。
　　我一开始注意到也是因为那两个吊坠紧紧挨着一起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然后朝他伸出手。
　　【我喜欢，留着吧。】
　　一个六百，两个一起九百，花钱的时候的确肉痛，不过我那时候已经找到后面的活了，想想心里也没那么慌。
　　其实也不是突然心血来潮突然想买的，我和宋寄雪的老年机都用了好几年了，前段时间就有充电充不进去的问题。
　　再者说的确很划算，记得之前刚上市的时候好像是近三千的样子。
　　拿回家以后我本来还想教他怎么操作，我想教怎么开机关机给手机充电，怎么点，点那里给我发消息等等，结果他拿到手机，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就已经完全会了。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傻子。”
　　宋寄雪那个表情很骄傲又很可爱。的确，他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
　　“但我还是想说，你应该把钱花在刀刃上……你现在…”
　　但宋寄雪话还没说完，他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给他的号发了信息，因为我俩都刚注册不久，我们目前都只有彼此一个好友，
　　【没关系，以后我会养你的。】
　　宋寄雪因为戴着耳机，我也听不到里面是什么声儿，不过我之前有测试过，语音朗读就是那种普通的机械音。
　　冰冰凉的调子，总之是不会太煽情的。
　　然后……我就看到他眼睛一下红了。
　　宋寄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
　　“谁要你养啊…”
　　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第二十七章 
　　【69】
　　我在工地做零工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宋寄雪，我这次也没有打算瞒着他，我和他很明确表示，他不可以再去做任何会伤害到身体，损害健康的事情。
　　如果我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么我也会去，并且加倍。
　　我也知道这个威胁比任何威胁都要管用。
　　之前也不是没看到过工地的工人，包括隔壁就是，但是真正自己去做的时候，才会体会到扛东西真的累啊。
　　哪怕外面有穿工地发的工服，但是人的皮肉终究不是铁皮做的，会疼也是当然的，加上我之前也没做过。一天下来，特别是整个背部和肩膀手臂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工地那样的地方，会有点伤也是难免的。
　　我第一天下工的时候口袋揣着三百现金，虽然感觉整个背火辣辣的疼，但是心里又很满足。
　　经过菜市场，还给宋寄雪买了一个糖画。
　　对了，这个天虽然是大冬天，但是几乎因为经常要跑来跑去的缘故，我反而热得浑身是汗。
　　出门的时候穿的棉服都脱下来，我怕弄脏了，所以做工的时候找一个塑料袋子套着放在休息的地方。
　　几个工地的人还笑话我像个娘们。
　　等回去以后，宋寄雪一言不发的卷起我背后的衣服摸着我背上的红肿，他明明看不到我背上的伤才对，可我能感觉他的手指在颤抖。
　　我背对着宋寄雪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但听着了半晌都没声儿，转头一眼，他默默流眼泪，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唉，明明是个大男人，为什么我看到他落泪，却会对他产生怜爱，激发更加浓厚的保护欲。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就自己先抬手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平复心情。
　　他问我：
　　“陆生，你疼吗？”
　　我拉他的手放在我脸侧，然后摇了摇头。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因为背上有伤，我都是趴着睡的。刚好这个姿势也很方便帮我上药。等抹完药又帮我按摩，其实上药的时候，我都没觉得多么疼，或者说，我的疼，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被抚平了。
　　“疼吗？疼吗？”
　　宋寄雪紧紧皱着眉头好像他在疼一样。
　　他自责又生气，甚至第二天都一度不要我去。
　　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自责生气。就像我之前知道宋寄雪瞒着我做了什么以后，我也很生气。但是这种生气并不是生宋寄雪的气，准确的说，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无能。
　　宋寄雪大概也这样想，我和他的想法总是如此的不谋而合。
　　我们都想把对方保护起来。特别是宋寄雪，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子，他理所当然会觉得我是他的责任……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依靠他生存的小孩，我也想把他护在我翅膀里，即便我的翅膀也并没有多么大。
　　工地的上工时间很简单，只要晴天就开工，下雨就休息，无论逢年过节，都是不放假的。但是可以请假，零工的时间就更自由灵活的。
　　反正你来做一天就有一天的钱，不来就没钱。
　　然后我大概也只在工地做了四天左右，到了年底，要过年了。
　　宋寄雪他们店里今年过年放五天假，往年都是三天，好像是老板和她老婆要回老家来着，反正比往年多两天。
　　然后我也请了五天假在家陪宋寄雪在家过年。


第二十八章 
　　【70】
　　年夜饭是我和宋寄雪一起做的，本来我不太想让他动手，但他非要来帮忙。我怕冬天的水太冻手，烧了一些热水给他拿一边去洗菜。
　　其实早在过年前几天，宋寄雪每次下班后会买一些菜，然后加上我有时候回来也会买一点，就这样到年三十这天，家里装菜的那个菜篮子就已经是一个小山堆了。
　　就好像两只小松鼠，虽然每次都只能叼一点点松子回窝，但是次数多了也能把小窝堆满过冬的粮食。
　　冬天最大的好处可以菜可以放久一点。
　　五花肉洗净切条，用料酒，盐，姜丝，加小勺白糖腌制十分钟，腌好洗干净，打入鸡蛋，和适量淀粉，面粉搅匀。
　　等锅里的油温有温度的时候，就可以拿筷子夹起裹好面糊的五花肉条放进锅里炸。感觉这一面可以了就再翻一翻面，炸到金黄就可以捞出。
　　第一批出锅以后，我挑选了一个肥瘦适中的小酥肉，很自然给宋寄雪夹过去，而他也张嘴吃下，整个动作非常流畅。
　　就像他知道我做什么吃的都一定会给他先尝一样，当然，我也的确会这样做。
　　我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味道可以。”宋寄雪继续点评，带着明显的笑意，“不错啊，白师傅的厨艺现在是愈发进步了。”
　　炸酥肉其实已经是最后一道菜了，前面我已经做了两个炖菜三个炒菜一个凉菜，还有一份汤。
　　真要算起来，我们两个根本吃不了多少，今天做的是我们倆以后好几天的量。我还是忙活了挺久的，但是也不觉得累。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宋寄雪就靠在门框的位置看我，他离我不远。
　　“陆生，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所以在凉拌粉丝就差最后一步拌的时候，我把小盆交给了宋寄雪。
　　他一边搅拌一边给我抱怨，
　　“你这不是在打发小屁孩吗？你之前不在的时候，晚饭都是我做的啊……”
　　嗯，但那是我不在家，现在我在。
　　我看着旁边的宋寄雪，我心里想的是，我想给他我能给的一切，同时我也知道他也是这样想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吃完了两个人的团圆饭。我把剩的一大半菜都扣起来以后，外面的天也早黑了，我们如往年一样打算守岁。
　　“外面好像在放烟花，陆生你不去看吗？”
　　的确，外面噼里啪啦的烟火声闹哄哄的，光是听着就很热闹。其实每年都这样，长郡到处都是各种烟花爆竹声，孩子和大人的笑声。
　　我们紧紧关着门，那些嘈杂的声音，听着很远又很近。
　　无论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在年末的最后一天，起码在这一天大家都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我把面埋在宋寄雪肩膀一动不动。
　　用行动告诉他：不去，好冷。
　　之前他给我买的小太阳我们两个人烤就有点烤不到，所以他是坐在我怀里的。
　　宋寄雪一开始肯定不愿意，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坐我身上有什么不好，他只是觉得他很重，怕会压到我。
　　但实际上并不会，宋寄雪可比建材轻多了，我抱着一点也不觉得重。
　　可能是在工地做了几天的缘故，我感觉的力气好像比之前更大了一点，我按住宋寄雪，他就真的起不来了。
　　我搂着暖烘烘的宋寄雪，感觉周身都是那么温暖，我对外面的烟花说实话没有太多兴趣，反正宋寄雪又看不到，所以我也不是很想去看。
　　以前的时候宋寄雪还会给我发压岁钱，不多，主要是图个吉利，后面我开始画画赚钱了以后，我们就互相发。
　　大概在晚上十二点五十九的时候，我给宋寄雪发去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新年快乐。】
　　第二条是【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开始震动的时候，宋寄雪也熟练准备戴耳机。
　　而我……是在宋寄雪戴上耳机的瞬间亲上他的。


第二十九章 
　　【71】
　　新年初一的第一天，哪怕不用早起，但已经养成的生物钟让我们两个很早就醒了。
　　反正也没事做，我和宋寄雪难得赖了一回床，感觉很惬意。
　　这种悠闲的时候对我们两个来说，并不多。他不需要去上班，我也不需要去上学或者上工，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都不用想，只是静静的搂抱在一起，安静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仿佛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也不会觉得腻又好像我们生来本来就是一体。
　　一直到十点多了，两个人才都觉得饿了。
　　于是我也起来打算做点吃的。
　　长郡市昨天夜里下了半夜的雨，虽然在早上的时候停了，但这个天气怎么说也是寒冬，我刚出温暖的被窝，就被冷得打了一个冷颤。
　　“我去吧。”
　　我把宋寄雪按回床上，又替他捻了捻被角。
　　披着外套就下床了。
　　昨天我做了挺多菜的，冬天天气冷，不像夏天放不住。一些菜热一热就能吃。但是早上又不适合吃那么油腻的，我打算蒸一点蛋羹。
　　将鸡蛋打散搅匀，倒进另一个底部刷清油的空碗里，一边倒鸡蛋液一边加适量清水，最后放一点盐和香油调味，放进锅里的蒸笼里隔水蒸。
　　等鸡蛋羹出锅再撒一点葱和生抽。
　　葱是我自己种的小香葱，拿那种之前外面捡的泡沫箱子，种起来还是很简单的，主要是炒菜的时候随取随用很方便。
　　我端鸡蛋羹过去的时候，宋寄雪想下床帮我，又被我按下。
　　“嗯？”
　　我拿勺子舀了慢慢一勺送他嘴边，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直白，你不用下来，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是干嘛？”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吃的都送嘴边了，宋寄雪还是张嘴吃下了我的投喂。
　　嗯……
　　果然喂别人吃东西的确有种特别的满足感。
　　【72】
　　吃完饭我开始做学校留下来的寒假作业，中午那会儿又下了一小会儿的雨，外面的地都是湿的。长郡的天就是这样，雨都是一阵一阵的。
　　宋寄雪没事做开始整理我的衣服，一边整理一边和我说话。
　　过年的时候院子并不吵闹，甚至还有一些过分安静。主要是因为大部分家里有孩子的，就像王婶子一家他们前天就带着一家老小回他们乡下老家过年了。
　　大部分人的思想依旧每年年底还是要回自己的老家才叫过年，而留下了几个都是一些很安静的。
　　我写作业的期间，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宋寄雪，而我一抬头，宋寄雪就会马上也抬头注视着我的方向。
　　他总能很快注意到我，无论他在做什么。
　　“怎么了，陆生？”
　　就像他在我身上安了什么雷达一样。
　　我觉得脖子有点酸了，稍微动一下，宋寄雪出现在我身后，开始给我捏背。
　　“怎么样，这个力道？”
　　我点头。他的手指像有魔力一样，力道适中按着酸痛的位置，就那么几下，肩膀就没那么僵硬了。
　　快一个月的作业想在五天内做完的确并不轻松，哪怕其中一些我已经在学校做了。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要出门的打算，本来按照过年的习俗今天应该是走亲戚的日子，但我是个孤儿，没亲戚。宋寄雪倒是有亲戚，但是他那些亲戚，还不如没有。
　　我们也的的确确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在这个诺大的世界，无依无靠的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支撑着活下去。
　　外面太冷，我们都不愿意出门，也都享受着这一刻的偷闲。
　　我们两个平时都太忙了，虽然住在一起，但是一天之中相处的也就是早上和晚上，其他时候都各自忙碌着。
　　吃过晚饭，我关了门窝在被窝和宋寄雪以面对面的姿势相拥着，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是那种舒适感仿佛是从灵魂散发出来的。
　　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身体的热量也在彼此之间循环，或者这一点暖意在旁人看来实在有些不足挂齿，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抵抗这个冷冽的寒冬。


第三十章 
　　【73】
　　宋寄雪在刚和我有关系那段时间，他对我的占有欲都表现得非常直白，而这种占有欲随着这几年我大了，他似乎就不怎么表露在明面上了。
　　以至于我有时候都有点忘记，我之前只是和陌生人多带了一会儿，他都不开心的事情。
　　但宋寄雪的不开心在外面是看不太出来的，具体表现回家以后，他会一言不发的开始亲我，紧紧的抱住我，再然后用很……的语气说，“陆生你今天在那边写什么啊？”
　　嗯，我和别人写字交流。
　　他看不到我写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别人和我在交谈些什么。
　　这样的交谈，是他参与不了的，
　　所以他没有安全感，就觉得我会被谁抢走吗？
　　我那时候虽然不太理解他的占有欲，但是经验让我清楚怎么能让他安心，去亲他，去吻他，去摸他，然后让他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我就在他身体里面，我哪儿也没去。
　　只有他自己亲自感受到，才会安心下来。
　　然后现在他反而对我就没有这种强烈的占有欲了吗？
　　大年初五那天，许昊会来我家里找我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知道他家里也在长郡城区内，不过是在东区那边，但一般东区的人也很少会来南区。
　　他很早就和我说，哪一科写完了记得给他说。
　　“白哥你住这儿啊，我可真是找了好久好久啊！”
　　许昊一进院子大门看到我，哭嚎着就要让我身上靠，许昊这个人不熟的时候看着极为腼腆，我也没想到熟了以后会是这个样子。
　　他嘤嘤嘤假哭：“白哥，听说你寒假作业快写完了？你借我抄抄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把挎包从背后放地上，也没顾及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水泥地。
　　我作业都写得很快，抄当然可以，
　　我手掌朝上。
　　蚊子腿再少也是肉。
　　许昊并不缺钱，这次应该是拿过来找我写作业为幌子来骗他爸，实际上就是为了出来玩儿。
　　之前他被叫过一次家长，我自然也看到了他爸，说实话他们俩父子长得还是挺像的，知道儿子在学校偷藏手机，气得直接上来要打许昊。
　　后面知道作为他同桌的我在班上成绩好，又很和蔼和我说话，听其他人解释我哑巴后，恨铁不成钢的打他儿子的脑袋，“看看人家！你这个兔崽子怎么就不知道争口气？？”
　　“白哥，我去网吧了哈，要是我老爹哪天见到你问你，你就说和你在一起，行吗？”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十？”
　　我纹丝未动。
　　“五十？”他又很舍不得的加了一张十块，“这是我辛辛苦苦攒的网费啊呜呜呜。”
　　差不多了。
　　我把钱收起来的意思就是同意。
　　然后他把我作业拿走就溜了，“等开学我给你带过来啊…”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再次回想起在实验的那段日子，我突然清楚我为什么一定要收钱，除却那时候我的确很缺钱以外，还有一层内再因素。
　　我刻意和班里的其他人保持距离，有分寸的和他们进行交流，试图把所有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友善行为等换成冰冷的金钱交易。
　　我一直不让自己有朋友，因为莫名觉得如果我交了朋友，就等于背叛了宋寄雪一样，可能‘背叛’这个词语用的并是很不恰当，但是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
　　有了要好的友人，我竟会觉得愧疚。
　　其实许昊那时候进门碰见宋寄雪还是很礼貌打了个招呼的。
　　他说：
　　“叔叔好。”


第三十一章 
　　【74】
　　等他离开，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宋寄雪才开口，　“陆生，他是……谁，谁啊？”
　　宋寄雪这么明显的颤音真的让我无法忽视。
　　我走过去抱他，很轻很轻的拍他后背。
　　其实也不用我解释什么，单单从许昊说的那些话，宋寄雪很明显也能看出那个人是我同学。
　　他这样问并不是问许昊是谁，甚至许昊是谁也不是话里的重点，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安而已。
　　“陆生，我看上去，真的年纪很大吗。”
　　“……”
　　怎么可能。
　　我另一个手顺势关门锁门。
　　因为之前开着门，屋里便没有开灯，所以这会儿关了门房间也暗下来，但我足够了解他，哪怕在黑暗中也能凭着直觉去吻宋寄雪的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让我亲，宋寄雪的睫毛并不算短，亲着有点痒痒的。只一会儿，我便感觉湿漉漉的，像我给他亲哭了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爱哭？他是水做的吗？
　　我伸出舌尖舔舐干净。
　　“陆生，你还需要我的，对吗。”
　　当然。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怎么老说一些这样的话。
　　我张嘴就想去咬他，一开始我是打着咬一点印子出来的想法，但是真正下口了又实在舍不得，便只那牙齿轻磨他的脖颈的皮肤。
　　我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真要给他写出来，我都能写上长长长的一页，可是真的一定要说那么多吗？
　　我还是更加擅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是不是需要他。
　　宋寄雪的确对我的情绪很敏感，但是周围人的眼神，他也一样察觉得很快。
　　之前不小心被王婶儿的儿子王九龙撞到我俩亲嘴以后，他其实很担心的。
　　再加上那段时间王婶儿态度又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以往她们公婆送来的东西，一般住周围的t都会送一点，这样的小恩小惠也的确让王婶在院子里的人际关系很好。
　　但是那天她独独略过了我们。
　　倒不是我们真的贪图她那点东西，每次收了她的一点东西，转头我们都会拿别的给补上，一般是买一些零食送给她的孩子当作回礼。
　　这样的人情世故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宋寄雪猜测可能她知道了什么，同性恋在外面的城市可能已经不算什么新鲜的事儿，但是在长郡，它依旧还是一个充满禁忌的词。
　　宋寄雪担心被其他人知道我们这样的关系，担心我会被那些难听的话影响，他的不安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的一些性格，还有一些外界的因素。
　　而我只能抱着他识图安慰他。
　　宋寄雪又补充，他觉得如果只是他自己被指指点点都没什么事。
　　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以后和我相处的时候，举动不要那么亲密，或许可以和我离得稍微远一些，但是真正要施行的时候，不止他自己忍不了，我也不行。
　　我已经习惯看到宋寄雪便去牵他的手，他心情不好就抱他亲他来安慰他，甚至他自己也已经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紧紧挨着我，和我贴也会让他更有安全感。
　　这些动作，已经是我们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下意识反应。改掉是很难的，而且我们两个都不是很愿意改掉。
　　后半夜他说了很多很多话，说在另一条街站街的那个，说诺水河跳河的那个，说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乞丐到他们店里乞讨，又说他们店里种的花儿开了，很香。
　　宋寄雪说的都是一些很零碎繁琐的小事，
　　但是不管宋寄雪说什么，我都认真听着。
　　包括他那些想说又没说出来的话，
　　我不想把你拉下水，希望你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我又……真的不能没有你……
　　陆生，我就自私这一回……


第三十二章 
　　【75】
　　新年的前面三天我们都没出门，第四天的时候才一起出门去菜市场买菜。
　　初四的菜市场就已经有菜贩出来摆摊。
　　宋寄雪穿着我给他新买的羽绒服，里面打底是灰色的高领毛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可以遮住一半张脸充当围巾，还有一个兜帽。
　　他买衣服都喜欢一些灰扑扑的纯色，我给他发的消息说那是黑色，实际上是一件白底印花的。他穿上很显年轻，不过他本来看起来就不怎么老就对了。
　　买完菜，我们牵着手走着回去的，因为并不用着急回去，所以我和他慢悠悠的散步。
　　长郡不会下雪，只会吹风，还是那种冷得刺骨的寒风。风一吹，我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很自然把他的手踹到我的衣兜里暖着。
　　路上的人还是不多，仅有的几个行人都是步履匆匆，而我们两个慢悠悠的走在当中看起来有些突兀。
　　虽然后天开始，我们又要各自忙碌起来，但在今天，我们还是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陆生。”
　　我捏了捏他的手。
　　“陆生。”
　　我在衣兜里握着他手又改成十指相扣。
　　【76】
　　五天的假期一过，宋寄雪要开始上班，我也要去工地继续工作，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把这里的东西搬到那里，或者把需要用的建材在整个工地推来推去。
　　工地里的饭菜基本是一荤两素，量还行，味道嘛，也能吃。反正大家也都不是挑食的人，好多人还会直接蹲在泥泞的地面吃。
　　负责每天做工人们的午饭的厨师是个男的，看上去有些凶巴巴的，下巴处还有一道疤痕，整个人五大三粗，皮肤是经常晒太阳的黝黑，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起都给人一种威慑力。
　　“你就是那个打寒假工的学生崽？”
　　我点头。
　　那是我第一天吃饭的时候，他问的。
　　然后他就给我的荤菜分量多打了一点。
　　工地上一部分工人是已经结婚了的，还有些是光棍，大多都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就算是读书，也都是只读了个小学这样。
　　午休的时候一大堆男人围在一起抽烟，一开始还各自说着闲话，后面自然而然又聊到了女人，讲各种黄色下流笑话。
　　我在他们中间可以算最细皮嫩肉的那个。
　　“诶。那个学生崽。”
　　我看过去。
　　“你碰过女人没？别还是个童子鸡吧。”
　　话音刚落，几个人一齐笑起来。我也没和他们预料一样红脸或者反驳什么的，我诚实的摇了摇头。
　　我的确没碰过女人，我也不是童子鸡。
　　他们笑得更厉害。
　　这有什么可笑的，他们本来也只是随便问问，很快又说起了别的。说物价这几年在涨多快啦，结了婚的说娃儿说老婆，没结婚的又说讨老婆多难。
　　还会说长郡南区的某条街，哪儿哪儿的洗脚房打一次炮多少钱啦，好像又有新人来啥的，用那种他们都知道的暗号说着谁谁谁的技术好。
　　从头到尾我都没怎么注意，我注意到我手指甲又长了一点，里面藏着一点点泥巴，我专心致志的在墙壁上磨指甲。
　　工地上嘛，不免到处都是脏兮兮的，也只有午休吃饭这一间房间算干净一点，但是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所以没什么事做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的聚集到这间房子，聊天吃饭休息。
　　他们聊着聊着也会突然问我别的问题。
　　“那你不是七月份还要考大学哇？”
　　我点头。
　　“真好啊。”
　　在工地做久了的工人其实就大多都看不太出来具体年纪，脸上和身上不免有各种晒伤，看着都像四五十多岁的。
　　他们讲之前谁谁谁因为不认字，被人骗得多惨。
　　“要好好读书啊，读书好。”


第三十三章 
　　【77】
　　整个寒假期间也下过雨，偶尔一天下雨我就会去摆一会儿画。但有一次连着下了三天，又想起之前在长原认识的那个女店长也问过我什么时候有时间。
　　她问的时候没下雨，后面等下雨了我才给他回复了时间，马上就约了第二天。
　　我第二次去长原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六点五十到了汽车站买票，车费是九十五块。
　　我到车站的时候上一班首发车已经走了，只能坐在候车厅下一辆班车。
　　长郡和长原的班车是流水班，也就是没有具体的发车时间，反正车上人满了就开。班次有很多，但据说前一个班车已经走很久了，下一辆应该也快了。
　　我等车的时候没事做就和宋寄雪发信息玩儿。我和他发信息说到我车站了，他回发了很长的一段语音，问我票买没有，几点的，记得到了给他说，又说如果晕车的话，他已经在我包里放了晕车药。
　　七点的时候上了车，明明才上车，他又迫不及待问我是今天回还是明天回，然后是几点回去，他好来车站接我。
　　我一次次点开他的语音。
　　然后我回：【嗯，我也很想你。】
　　大巴车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味儿，我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让我一眼就看到全车，因为车子要等到人差不多满了才会发车，发车之前我把窗户拉开透了会气。
　　好在去长原的人还算多，也没等几分钟，陆陆续续就有很多乘客上车。
　　途中我带着耳机听歌，看了一路窗外的景色。
　　等下车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长原市的发展的确比长郡市要好一点，具体表现在长原的车站要比长郡的车站新多了。
　　虽然是挨着的城市，但是天气都不太一样。长郡那边还是雾蒙蒙的天，长原却艳阳高照
　　好心的女店长怕我迷路，让我下了车站给她发信息，然后我出了车站就看到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外面等。
　　我刚下车，就有好多人过来拉我袖子，问我去哪儿去哪儿。
　　这一点倒是和长郡没什么区别。
　　女店长姓罗。
　　罗店长是一个性格很直爽的姑娘，她自己开美容店就是因为她喜欢做漂亮的指甲。
　　虽然我觉得很长的指甲会影响我的生活，但是长指甲应该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罗店长不仅指甲是粉的，车里的装饰也几乎是粉的，我坐在她后排座上，座位的皮套都是很卡通的图案，车里的音响放的应该是最近的流行歌曲。
　　中途她接了一个电话，对方好像是问她到哪儿了。
　　“快到了，这不等红绿灯呢，大中午的，你不知道这边车道堵车多厉害吗？”
　　等挂了电话，她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解释，说之前她开业嘛，弄了个开业酬宾，请了好多朋友去玩儿。然后她们也都挺喜欢我画的墙绘，那一面墙完全可以拿来当拍照打卡的背景墙。
　　然后她认识的一个老同学，最近要重新翻修他的店铺，之前的墙纸也看腻了，正好不知道怎么装饰墙面，就看到了我的墙绘。
　　然后……就联系到了我。
　　【78】
　　我见到了罗店长的老同学，是一个有一点发福的男人，头发烫成小卷卷，介绍的时候说是姓李，让我叫他李哥就行。
　　对方墙绘主题想要海洋的感觉，然后想要从进门开始画贝壳海星沙滩，再往里面画海浪之类的。
　　我写，他讲。
　　李哥的构思已经非常完善，想法也比较可行。
　　最后我们定好大概形也没花多久时间，差不多定完也就十二点多，所以午饭是留在他店里吃的。
　　本来他的店就是一个主打海鲜的餐厅，和他想定的海洋主题还是很搭的。
　　因为厨房里面又没动，他自己也是厨师，下了三碗面，每一碗上面都铺着一层虾。
　　我感觉味道还不错，于是第一反应就是以后想带宋寄雪一起。
　　整个一下午把草稿和色块铺好的时候就外面已经快黑了，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速度也比之前快了很多。
　　一开始李哥还在旁边看，后面便去陪他小女儿玩啊，他结婚了，他老婆和女儿一家应该就住在附近，因为他女儿来店里玩的时候都是穿的拖鞋。
　　最后勾线的时候，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饿。
　　可能是在工地干活锻炼到了手部力量的关系，我的手比之前稳多了，勾线又快又准，加上他想要的图也不是很多，更多地方都是留白。
　　【79】
　　等我完工，时间反而比上一次还要早一点。
　　不到八点，还可以赶得上班车。
　　结钱的时候结了九百五十多，李哥知道我要赶班车还特意送我去了车站。
　　我坐李哥车后排的时候才终于有时间回宋寄雪的信息，因为画画的时候一直没空看消息，后面打开信息好多好多红点。
　　宋寄雪问了我好多，问我吃饭了吗，问我累不累，问我那边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我也挨个回复，我已经在往回走啦，天气白天的时候比长郡热一点，晚上和长郡差不多，等打完了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笑的表情符号。
　　他回的也很快。
　　他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好几遍，声音从入耳式耳机滑入耳道抵达耳膜，就真的就好像宋寄雪本人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小弟弟是谁聊天呢？怎么笑这么开心。”
　　李哥可能是想和我开个玩笑，他笑嘻嘻的问，“肯定是和喜欢的人吧？女朋友？”
　　我侧过脸，正对上车窗自己的投影。
　　我的确在笑，眼睛弯弯，嘴角上扬，一看就心情极好的样子，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注意。
　　女朋友？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女朋友，但的确是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我的家人。
　　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这是我花了几秒钟时间想清楚的。


第三十四章 
　　【80】
　　我从长原回长郡的车上，宋寄雪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应该在家里，因为我隐约能听到隔壁那个大叔又在放他喜欢的那些老掉牙的山歌。
　　他没把手机放耳边，他好像在做饭，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要清晰得多。
　　但是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却感觉很心安。
　　等我下车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车站很冷清，我几乎还没下车就在站台那边看到了宋寄雪。
　　他笔直的站着，依旧带着那个大大的墨镜。
　　车还没停稳，我已经迫不及待侯在车门口了。
　　门一开便直接下车，快步朝宋寄雪的方向走去。他听到我的脚步也转向我。
　　我抱住宋寄雪才感觉他好冷。
　　他出门也没带围巾，手冰冰的，夜间温度本来就低，我把我外面大衣的拉链拉开，然后把他整个人包进我衣服里。
　　这时候旁人的目光对我根本不重要。
　　“回来啦？”宋寄雪这样说，
　　我点头，嗯。
　　我是回来了，但是并不是从长原市回长郡市，而是从外面回到你身边。
　　【81】
　　寒假很快也过完了。
　　开学后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比上个学期更忙，就连前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这种压迫感甚至让不怎么上心学习的许昊都开始拿起课本背书。
　　人只要忙碌于某一件事就不会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甚至会有种一眨眼怎么突然就过去了好几个月。
　　怎么一眨眼教室的数字怎么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成了一位数，怎么一眨眼周围的人就已经把厚重的棉服换成轻薄的夏衫。
　　紧紧绷了小半年的弦，到了考试的前几天，班主任反而又让大家放松放松，久违得没有让默背各种考点，没有让做各种往年真题。
　　班主任用了一整节课去讲他以前高考发生了哪些事情，讲他以前读大学的趣事，最后结束的时候他说：
　　“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高考只是你们的第一个起点。”
　　考试的是我，但比我本人还紧张的是宋寄雪。
　　他坚持要在考场外面等我，并且提前一天就要带我去确认路线，前一天晚上把要带的东西装一起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怕忘记。
　　送我去的时候，宋寄雪不停安慰我，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平常心就好平常心就好。
　　我真不紧张，倘若一开始我还有真有那么几分忐忑，但是在看到宋寄雪的表现以后，不知为何，心里那几分忐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考场出来的众多考生中，我不是第一个出来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我从考场出来，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部分都是家长，当然也不乏一些看热闹的，甚至还有一些不知道哪里的记者，在拍着什么，
　　而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宋寄雪。
　　他热得额头都是汗，其他人可能没注意甚至没看出他的情况，但是我太了解他了，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能看出嘴唇紧紧抿着，露出来的皮肤有些发红。
　　太阳太大，稍微阴凉一点的地方也早就被人占满了。
　　地方有限，人又多，他一个小瞎子怎么可能抢的过那些有眼睛的人。
　　而且他今天是专门请假，只是为了陪我。
　　因为等待时间久，其他等待的家长都和身边认识的人闲聊打发时间，再不济也都埋着头玩手机。反正大家都各自玩各自的。
　　在嘈杂又拥挤的人群里，只有宋寄雪一个人真的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等我。
　　我看着都觉得他好无助好可怜。
　　于是我走过去牵他的手，轻轻在他手心挠了挠。
　　好啦，没事啦，我来了。
　　无论多少次，我注定都会走向你。


第三十五章 
　　【82】
　　高考一共是考两天。
　　考完以后不可避免开始最热门的志愿问题，宋寄雪以为我会去临塘，甘山或者无台。他觉得我喜欢雪，应该会想去北边看看。
　　我跟他说去滨州，想去他待过的地方看看。
　　滨州有名的大学也有很多，但我其实更想问宋寄雪之前考的是哪个大学，可我还没问出口，他就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
　　“陆生，这是你的人生，你不用什么都想着我。”
　　最后选在滨州新阳市一个大学，其实以我的预估分数还可以选稍微好一点的学校。
　　选那个学校的理由也很简单，也没别的，我去网吧了解了一下他们学校官网的一些资料，给他们的邮箱发的信息，知道除了助学金每年成绩上了前多少名还会有奖学金，且很优厚。
　　等成绩的十几天的，我闲不住又跑去之前的工地做零工，之前还是一片光秃秃的地方，那会儿还在打地基呢，这时候楼房的框架已经搭的差不多了。
　　天气热，工地的人都光着膀子。
　　“暂时不缺小工了，不过……你会抹灰吗？”
　　抹灰就是把砂浆、水泥浆之类的涂抹在建筑物墙面，地面，顶棚上，这个很好理解。
　　我以前也看到过别人抹灰，在我看来几乎没有技术含量。
　　我点头。
　　抹灰的工资比小工高五十块。
　　三百五十一天。
　　在我第一天拿到工资准备离开的时候，程工突然叫住我：“你考完了？感觉考的怎么样？”
　　他看我点头，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喏，你考大学，我也没啥送的，就当沾沾喜气。”
　　我礼貌推辞了几下，感觉他的确是真的想给，我便收下了。
　　程工人挺好的。
　　他提起他儿子说打算花钱送他去读大专，他把抽完的烟头扔地上踩灭，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不然呢？还能怎么办，让他跟我来工地？这儿干得都是力气活，没前途的。年轻娃娃还是得读书，多读书好。你看你家里人让你上大学，也是希望你以后有更多的选择不是？”
　　回去以后我打开红包看了一下，他给我拿了五百的红包。
　　投桃报李，程工给他儿子办酒席的时候，我自然也去随了两百的份子。
　　【83】
　　诺水桥是在南区和北区的连接处，脚下就是诺水河，我之前很少会走那里路过，因为我回家也好，去学校也好都不需要经过那里。
　　我也不会刻意绕远路就是为了去看一条平平无奇的河。
　　但是程工那天定的酒店在诺水河对面。
　　这几年诺水河的河位涨了不少，我记得几年前还能看到底下有人钓鱼来着，现在也没人了。
　　我刚去那儿远远就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桥边，看起来精神有点问题，下着雨也没打伞。
　　有几个路人经过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真晦气，人都死那么久了还没消停。
　　原来之前诺水河跳河死的那个男的是他儿子。
　　因为要过桥，自然是要经过她身边的。
　　她拉着我的手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在叫他儿子，她一会儿说她错了，一会儿又说她是为他好，怎么就不听之类的云云。
　　一阵风吹过，她花白的头发像干枯的芦苇。
　　之前诺水河那事也算闹得沸沸扬扬，我坐公交车都能听到那些大爷大妈闲谈呢。
　　一户人家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件大喜事啊。
　　她儿子当时考上大学的时候，老母亲见天走街穿户，兜里揣着一把零嘴，逢人就夸。说她上几辈都地里刨食儿的，好容易祖上冒青烟出了个大学生。
　　老母亲觉得脸上倍儿有光，老伴儿去得早，她硬是没改嫁，为了供儿子读书，又是从牙缝里省又是起早贪黑去菜市场卖菜。
　　凌晨四点就能看到她矫健的步伐。
　　人们都夸她肯吃苦，夸她不改嫁的忠贞不渝，她也拿这些苦难当做荣誉的奖状。
　　为了供出一个大学生，她眼睛熬坏了身子也掏空了，儿子考上大学，她仿佛回光返照一样，身体比前些年还要健朗。
　　她总觉得自己儿子优秀得不行，就是配天上的神仙也是绰绰有余，可这次他儿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来一个男人，跪在老母亲膝下说要和他过一辈子。
　　这事儿闹得特别大，老母亲以死相逼。
　　具体发生了我什么不知道，反正在外人的叙述里，当时她儿子和她吵了起来，又刚刚走过诺水河，老母亲威胁说要是他不改好，她就去跳河，他儿子当时妥协了。
　　就在围观群众以为这事已经翻篇的时候，没多久又听说那个大学生跳河了。
　　那位老母亲所有人生荣誉就是供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她掏心掏肺花毕生心血的荣誉就这么没了。
　　后面再有人诺水桥那边看到她的时候。
　　她竟有些疯疯癫癫了，一见到和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就要上去抓人的手，念叨儿子的小名，一遍遍说，我是为你好啊…我是为你好啊…
　　【84】
　　随了份子我就打算走了，并没有想留在酒店吃席。
　　离开的时候程工一边招呼宾客一边叫服务员给我打包了一些菜，拿塑料盒子装着叠放在一个红色袋子里。
　　让我自己抓点糖的时候，我挑了一些水果硬糖和奶糖装兜里，是很甜的口味，宋寄雪应该会喜欢。
　　我看到了程工的儿子，一场为他而办的升学宴，他在一边事不关己的埋头玩手机。
　　“我就不送你了啊，外面还下着雨呢，早点回去也好。”程工拍拍我，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唉。”
　　我本身不是很喜欢人太多的地方，程工那天的酒席请挺多人的，包下了那个酒店的两层。
　　其实也请了不少工地上其他人，毕竟刚好那天下雨，大家也都没啥事。
　　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比之前小了一点，也是因为这场雨，原本闷热的天气都凉爽了不少。
　　我回去的时候，见那个老太太还在那里淋着雨，嘴里念叨着对不起。
　　但我只是看着，然后从她身边路过。
　　无论是她还是我，我们只是渺小的尘埃而已，各自都有各自的幸与不幸。
　　去宋寄雪店里的时候，可能因为下着雨，店里不怎么忙。
　　老板又蹲在外面的转角屋檐下抽烟，看我过来了，他先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也没起来，他手里的烟还剩半根，好像是老板娘好像不许他在屋里抽来着。
　　“小宋，你家那个小孩儿来找你啦！”
　　我刚一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人这样喊。


第三十六章 
　　【85】
　　其实宋寄雪也有拿伞，但我们俩还是撑着同一把伞，我尽量把他往我怀里搂不让雨淋到他，而他本来也非常喜欢贴着我。
　　“你今天给我发的消息我都看了，回得晚了些，是那会儿在忙。”
　　我知道。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无聊，看到什么都想和他说，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这样做了，但那时候他用的手机还没有语音播报。
　　如果我真的给他发了什么，而他又看不到，他只能给店里的其他能看到的人看，然后再让人告诉他，我给他发了什么。
　　我不太，或者说我完全不喜欢我只给宋寄雪看的内容被其他人看到。
　　再加上以前话很多很多的那个是宋寄雪，我以前没有嫌他话多，他现在自然也不会嫌我老发信息烦他。
　　我们气氛很融洽的一路回去，一直到进院门的时候感觉其他人的目光不太对劲。
　　我几乎下意识握紧宋寄雪的手。
　　刚回屋没多久，王婶儿上门了。
　　她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很尴尬，但是又不得不来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容。
　　说实话，笑得着实难看，还不如不笑。
　　“小宋啊，害，就是，其实婶子也知道你们不容易，毕竟你眼睛不方便啊。但是啊，就是你们以后，就是能不能，就，也还是稍微注意一下这个分寸啊……”
　　王婶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皱着眉，用一种为我们着想的语气说：
　　“主要，也是免得其他邻里之间，就，对你们产生一些误会，误会你们是……那种……那种关系。”
　　宋寄雪惊得一下松开我的手，又被我拉住。
　　王婶女儿也来了，她想把她妈拉回去。
　　她小声和她说，“妈，回去了，这是人家的事。”
　　王婶的大女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就算回来也很少在出来玩，都是在家写作业或者做家务。
　　我偶尔的几次碰面都是看到她一个人在洗全家的衣服，一个人做全家的饭。
　　平时碰面也不怎么说话，可以看得出是一个腼腆的姑娘，就算和她妈说话也是很小声的低语。
　　我能感觉王婶有一点重男轻女。
　　她被女儿扯了一下，瞬间对她发火，拿手指去戳她额头，大声嚷嚷起来，
　　“你把碗洗完了？地扫了？要你来说我？什么叫人家的事，要是那种恶心的事带坏了我儿子，我要跟他们没完！”
　　这话看着是和他女儿发火，实际上就是在指桑骂槐，而且王婶的声音很明显也吸引了院子其他住户的侧目。
　　几个人直接围在了门口。
　　不管什么时候看热闹总是不嫌人多的。
　　我能感觉宋寄雪整个人在颤抖。
　　我拿出我随身带的本子和笔，写了字给王婶的女儿看，她看完犹豫了一会儿，用目光确认我的确是这个意思。
　　她开始传达我的意思
　　“陆生哥说……”她又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她才继续读出下文。
　　我在纸上写的是：
　　【我们一直都是那个关系。】
　　王婶的女儿读完以后，外面围观的，包括王婶自己下意识退后，仿佛我们身上沾着什么病毒一样。
　　她想骂我们来着，但她平日里都是骂人都是骂小贱人骂小娼妇，这些通常都是骂女人的词儿，可能一时也没想到该怎么骂男人。
　　“你们……你们真，真不要脸！”
　　【86】
　　其实这样的目光已经很久了，一直都有这样那样的，揣测，打量，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们两个人的运气并不怎么好，当然也不是每次都会那么幸运的遇到好心人。
　　只不过我没有刻意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而已，我不去刻意想，也不代表它们没有发生过。
　　比如我似乎从来没说过，以前我们之前坐公车时还遭遇过小偷。
　　比如宋寄雪刚上班的时候因为不怎么熟悉路，他不知道面前在修路，也没人提醒他，他摔到坑里，腿上还留下了深深的疤？
　　比如我因为是个哑巴被诬陷偷东西而无法辩驳？
　　比如他因为是个瞎子出门买东西被人换假钱，他不知道被调了，拿假钱出去花的时候，还被人当街辱骂，所以后面他才被迫学会用手辨别真假钱。
　　比如其实我在实验学校当插班生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好的。
　　一部分人在背地里骂我掉钱眼里了，就只是帮忙带个东西而已，举手之劳的事情都要收钱，真他妈穷疯了。
　　或者……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
　　我当然……当然都是知道的。
　　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我们内里不可避免会有很多很多伤疤，但是穿上衣服以后，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我们才会把那些伤疤露出来。
　　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抚摸对方身上的伤，那一刻，彼此都是如此难过，又很奇怪，
　　我们并不为自己难过。


第三十七章 
　　【87】
　　我和宋寄雪真的见过太多太多人情冷暖了，本来人就是如此的多变，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王婶以前也夸过我，说我就算不会说话也没事，我长的俊，脑子又灵光，不碍事的。
　　夸宋寄雪心地善良，明明自己眼睛都不方便还愿意养着我，愿意省吃俭用供我读书，说他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以前也送给过我们吃的，见面遇到的时候也会很热情和我们打招呼，“回来啦？”“上班去啦？”
　　有时候下雨了，我们不在家，她收衣服的时候也会帮我们一起收。停水停电的时候，也会过来关心的问问我们怎么样，也会在逢年过节的笑嘻嘻的说着祝贺的话。
　　她的确是一个热心又热情的，是一个很会做人的好邻居。
　　但是这并不足以抵消她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以后能少厌恶我们几分。
　　她想让我们搬出去，理由是我们带坏了她孩子，也没人反驳，相当于默认了这样的解决方案。
　　但其实不止她，包括我和宋寄雪，包括外面看热闹的，我们都只是租户而已。
　　具体我们是不是搬还是要看房东的意思，当初没有签合同，房租是一年一交的，我们已经给了一年的，起码还有半年的租期。
　　我和宋寄雪自从搬进来三四年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宋寄雪本来就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这时候几乎额角已经在冒汗，他尝试开口，可能是想说是他的错什么的。
　　我把他拉到我身后挡着。
　　这样的动作让外面的窃窃私语更明显。
　　“我就说他们两个平时看着怪怪的”'
　　“就是，哪有两个大男人那么亲密，一看就有问题啊，”
　　“好恶心啊。”
　　“那哑巴也不嫌，我记得他俩好像差十来岁呢，嘶，听说那种关系的人都有那种脏病…可得离远一点。”
　　“我就说嘛，哪能有人真的那么好心白养一个哑巴，果然是那种变态……那哑巴平时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也干这种事儿。”
　　宋寄雪从我身后站出来，他挡在我面前，
　　“我们，不是，变态。”
　　宋寄雪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变态。”
　　“我们没有脏病，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88】
　　等他们都走了，我把门关上锁住。
　　还没转身，后背就感觉被什么贴上，腰间多了一双手，我慢慢侧过身回应他的拥抱。
　　他手好冷，宋寄雪其实特别不擅长应对那样的场合，他眼睛的确看不见，但是不代表他感觉不到那些包含揣测恶意的目光。
　　相反，他甚至比常人感知更敏锐。
　　我们互相拥抱，他想在我身上汲取温暖，获得安全感。而我回抱了他，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过了一会儿。
　　“陆生？”
　　可能他也没想到我会那么直接干脆的承认，刚才情况太乱，他没反应过来我就说出来了，等到他听到那些难听的话，又下意识想挡在我面前。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一个哑巴读再多书也没用，宋寄雪一下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声音都高了几个调，
　　“我们家陆生，就算不会说话，也比你们强上一万倍。”
　　他努力维护我，哪怕他自己也被攻击，但是他还是选择站在我前面最先护住我。
　　等到那些看热闹的都散了，我们关起门来，他才问我。
　　“陆生，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啊。”
　　宋寄雪人后又想起我刚才是主动承认的。
　　他这时候了居然都想着劝我：
　　他说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一直和他呆在一起，被他影响了而已。他说这条路很难走，他并不希望我踏入其中。
　　我拿手指抵在他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
　　最后他说，“陆生，我已经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所以你来做决定，好吗？”
　　“我都听你的。”
　　唉，真是个小傻子。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希望我可以合群吗。
　　人类的确是群居动物，生活在群体之中，自然需要通过群体认同感，来提高自身安全感。
　　合群似乎是每个人的必修项目。
　　但我和宋寄雪不一样啊，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被大众所排斥，不完整的，不被群体接受的残缺人而已。
　　他抱着我，我也紧紧回抱他。
　　自从我和宋寄雪遇见以后，这样的肢体接触倒是比吃饭喝水还要频繁又自然。
　　【89】
　　我之所以会如此坦诚的承认，其实并不是一时意气用事，因为我认为与其等待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还不如亲手点燃它。
　　更何况，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哪怕我和宋寄雪矢口否认，甚至退一万步说，我们两个哪怕根本没有那种关系，只要在别人眼里我们有，那么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这样的道理，早在我小时候被诬陷就明白了。
　　一家小超市丢了东西，我刚好在门口路过，店主就认为一定是我偷的。理由也非常充分，认为我是孤儿没大人教，做小偷小摸的举动很正常，但是我的确没有。
　　哪怕我把口袋全部翻出来给他看，他也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我一定把东西藏起来了。
　　所以我做什么都没有用，只要对方认定了我是小偷，那么在他眼里我就是小偷。
　　这样的道理，宋寄雪也清楚得很。
　　那天过后，我和宋寄雪似乎被整个院子的人一起被孤立排斥，不过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被这种把戏怎么样。
　　早上他去上班，我去上工。
　　夏天天亮得比冬天要早很多，我们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我搭着宋寄雪送他去上班，送完我再去工地。
　　他依旧和以前一样抱着我的腰。
　　“啧啧啧……”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我们穿着薄薄的短袖，比起冬天的时候自然贴得更近了些，那些自以为很隐晦的啧啧声，我和宋寄雪都听到了。
　　但他没有放开我，手臂反而环得更紧。
　　他安慰我：
　　“陆生，没事的。”他说，“反正很快就会离开。”
　　是的，我们要离开长郡了。
　　不是我，是我们。


第三十八章 
　　【90】
　　我们真正意义上用‘语言’沟通了很久，清算了我们两个身上包括他存折里的钱，相当于整理了一下家当。
　　值得高兴的是我们没什么外债，除开我之前特殊学校的学费贵了点，我们两个日常花钱的地方不多，这么几年他工资加上我偶尔画画或者工地上挣的。
　　差不多有两万多接近快三万的样子。
　　因为学费已经确定免除一部分，加上助学袋每年六千，其实我上学的问题其实不大，我和宋寄雪商量最多其实是他的问题。
　　他和我一起去新阳，他住哪里，他怎么生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宋寄雪说他去过新阳，虽然其他人都说那是一个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但是还是有的，只是比起其他地方来说，新阳的冬天没那么冷而已。
　　我们在商量他能做什么的时候，很多普通人能做的事情他都因为眼睛都做不了。
　　很难找。
　　“不然我就不跟你去了，我就长郡，然后你放假了就，就回来看看我…”
　　我当时怎么回他来着，我拒绝了他，然后告诉他，实在不行我可以打零工养你。
　　确定好学校以后我就没闲着，我很早就开始搜新阳那边的招聘网，想看看那边的情况。
　　那边的确比长郡要发达多了，无论是工作机会还是工资都比长郡高了几个档次。
　　还有一些长郡根本没有的工作。
　　电话客服，要求英文流利到电话沟通无障碍。
　　在长郡可能听都听不到这个职位。
　　我筛选了很久以后，这是最适合宋寄雪的，而且工作地点也非常灵活，可以选择在家里办公，或者在他们的公司。
　　招聘网站上留的信息可以看出是一家面对国际的店铺，我提前和他们网上交流了一下，对方表示视力的问题并不大，只要口语方面能过关就行，如果有意向，到时候可以先面个试。
　　宋寄雪一开始不太自信，在我的鼓励下，他决定试一试。
　　目前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91】
　　新阳那边的大学报道时间九月初，差不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才到学校的开学日，但我和宋寄雪决定先去新阳。
　　也不是说走马上就要走的，最后几天，我需要和工地提前说明，我本来就是零工，和工头说一声也就没什么别的问题。
　　但宋寄雪不一样，他在那个按摩店做了好几年，突然要走的话，需要和他们店老板提前说明，等新招了师傅，再留到彻底教会新来的才能走的。
　　但是老板没让他待那么久，我去接宋寄雪的时候，他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老板娘好像给宋寄雪了什么东西，我也没注意。
　　反正宋寄雪和我回去的时候，声音听上去有点难过。
　　别人对他一点点好，宋寄雪都能一直记着，更何况店里的人对他的确很照顾呢，他坐在我后座，手抓着我衣服，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小声叫我名字。
　　也是回去以后我才知道，他那一个月根本没上几天班，但是老板娘还是给他发了足月的工资。
　　按摩店的事情解决以后，就只有最后收拾东西这一步。
　　我们两个大男人的的东西并不多，甚至家里很多东西都不是买的，小厨房的碗柜是在路边捡的，更多的都是在废品站很低的价格收的。
　　长郡市这个地方，不仅没有飞机场也没有高铁站，只有汽车站。我们要到新阳就需要先坐大巴车到隔壁的长原市。
　　转到长原以后，再选择火车或者飞机直达新阳。
　　从长原到新阳坐飞机的话很快，也就四个小时左右，火车就要慢一点，要坐一整天。
　　当然不止时间，票价也有点大。正值暑假旺季，机票大概一千五左右，我们两个人就是三千。火车硬座要四百多一个人，其实也有硬卧和软卧。
　　宋寄雪想都没想选择了火车硬座。
　　一直到长郡往长原的大巴开始启动的那一刻，我才有那种真的就要离开了长郡的真实感，是真的走，不是说说而已。
　　不管之前怎么嫌弃这个地方又旧又破又落后也好，在看到窗边的景色一点点倒退，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不舍。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宋寄雪，长郡毕竟承载了那么多记忆的……
　　我感觉到旁边的宋寄雪紧紧握着我的手，他把头靠在我肩膀闭着眼睛，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刚才像小猫儿一样轻轻蹭了一下我肩膀。
　　我知道他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安慰。
　　宋寄雪带着耳机，我拿下其中一只戴上了，里面是轻音乐，我听着歌渐渐也有了困意，渐渐我和宋寄雪成了互相靠着的姿势。
　　嗯，这回是真的走啦。
　　【92】
　　到了长原车站已经是下午了，我因为来过，所以很自然拉着宋寄雪找厕所，车站的卫生间是隔间，我自己就在宋寄雪隔壁方便。
　　放水的时候，我听到宋寄雪叫我，
　　“陆生，你在吗？”
　　我敲了敲卫生间的隔板。
　　等他出来，在厕所的洗手台前我帮宋寄雪理了理车上蹭乱的头发，他头发比之前长一点，我拿手指给他把原来的类似中分的发型抓成了一个偏分。
　　在我弄宋寄雪头发的时候，他就很一动不动任由我抓，一直到我拿小皮筋把他上半部分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
　　他才有了反应，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小丸子。
　　“你，你在干嘛啊？”
　　其实很好看的，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知道我在拍，更加不自在了。
　　长原的汽车站和火车站隔着一段距离，总得到车站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七点，时间还很早。我们买的是晚上的票，那个点的会比其他时间的便宜一点。
　　在出来之前宋寄雪就已经在长郡那边买了很多吃的，泡面薯片面包夹心饼干还有辣的泡椒鸡爪一些小吃还买了点橘子，就很大一包。
　　我们运气还算不错，在候车厅那么多位置中挑了一个很好的位置，旁边就有充电桩可以给手里充电，目之所及走几步就是热水供应点。
　　等泡面熟的期间，他非常端正坐在椅子上，背甚至都没有靠着椅背，看上去不是很自然，哪怕我只是去起身想看看小桌子上的面怎么样的，他也会格外注意我的动作。
　　“你，你去哪。”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又从那包吃的里摸出来一个小橘子，剥好皮以后递给他。沙糖桔很小很甜，一口一个都不是问题。那么小一个宋寄雪都要分成两半，又回递给我。
　　“好甜啊……”
　　甜味其实还具有安抚情绪的功能。
　　刚好泡面也差不多好了。
　　我俩吃完泡面，宋寄雪也没之前那么紧绷了，他问我，“陆生，几点了，车还有多久啊。”
　　其实他自己打开手机也能听到播报时间，但他就是要问我。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我们是十一点的车，我在他手心画了一个数字三，感觉他有点没精神，有点困困的样子。
　　我扶着他的头想让他靠在我肩膀上睡一会儿，他也顺着我的力道歪在我身上，一开始还靠着肩膀慢慢又滑倒我大腿上。
　　“陆生，我睡一会儿，等检票了再叫我啊。”
　　我摩挲着他细软的头发也算回应了。
　　从做决定到买票，到收拾东西，前前后后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一旦决定要去做什么，决定了就不会犹豫。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以前也没说过几句话的大妈问，“你们真走啦？”
　　宋寄雪点头。
　　“你家那个小子是去读书，那你去干嘛呢。”她不太理解，“你眼睛又……这不瞎折腾嘛。”她似乎又想起院子里其他人，“其实他们也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
　　“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宋寄雪很认真的反驳，“其实陆生很早就让我和他一起了。”
　　“我答应他，他去哪儿，我也跟着去哪儿。”
　　我们离开长郡的前一天晚上，他也是用这样坚定的语气和我说，
　　“只有你不丢下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93】
　　等上火车的时候，宋寄雪可能因为之前眯了一会儿，也没怎么困的样子。
　　我们定的位置挨着的，我让他坐在里侧，我坐外侧。
　　因为知道他眼睛不方便，上车的时候还有乘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宋寄雪拉起我的手，语气轻快：
　　“不用了，谢谢。我有人陪的。”
　　等乘务员走了，我们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指着宋寄雪和他妈妈说话：
　　“妈妈，你看，那个大哥哥吃东西都还要人喂……”
　　小孩的妈妈严厉制止了她儿子，又转头和我们说抱歉。
　　“没事的。”
　　宋寄雪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一会儿戳了戳我，“我想吃饼干。”“我想喝水。”一会儿又说，“帮我撕开。”“帮我拿。”
　　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黏糊糊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我去做什么。
　　我还觉得挺新奇的，喂饼干都是撕开包装袋把脆饼喂到他嘴边，喝水的时候也是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
　　宋寄雪以前格外的逞强，不管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很少有这样主动依赖我的时候，我莫名感觉他像在……撒娇一样。
　　中途宋寄雪想让厕所，他附在我耳边，小声的用气音说，
　　“陆生，我想上厕所，你带我去吧，”
　　我感觉整个耳朵都被他吹得痒痒的。
　　我本来想在卫生间外面等他，莫名被他拉着一起进去了。
　　“你该不会害羞了吧？”他这样说，
　　宋寄雪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想了想，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呢，好像就是从离开长郡开始，他就有点奇怪。
　　他解开裤子，放完水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然后就看到他拿手摸到我裤裆的位置，蹲下就要给我口。
　　如果能发出声音，我估计都要吓一跳。
　　“别动。”
　　他解开我裤链，先隔着内裤在我性器的位置亲了我一下，拉下内裤含住它，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我的的确确也有反应了。
　　宋寄雪口齿不清的和我说：
　　“陆生，你快一点出来，我们好出去。”
　　我脑子里很努力想去思考宋寄雪这样做到底为什么，但是大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当男人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大脑除了快感真的什么想不起。
　　画面过于刺激，我的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宋寄雪好像十分清楚我的窘迫一样，他进卫生间以后就把墨镜取下来放一边了，所以我可以跟直接看到他眼睛眯起来感觉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等到我射了以后，他又很自然把我精水咽下去，又贴心帮我把裤子拉好。
　　“走吧。”
　　他一个瞎子还想牵着我一路走回我们的位置。
　　没走几步我反应过来了，先拉着他，走在他前面。
　　【94】
　　还好从那一件事以后他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在车上待了二十五个小时。
　　期间对面小孩期间哭闹了一会儿，旁边做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人，无论是谁中途总有人接电话，一般是家里人打电话问他们到哪儿了之类的。
　　只我们两个的手机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宋寄雪和我都没怎么睡好，原因有很多种，因为椅子硬，腿伸不直，灯光刺眼，车厢里吵，其他人的说话时的嗡嗡嗡声，看电视的吵闹声，还有应该几个是一堆认识的在打牌的嬉笑声。
　　特别是我的腿，无论怎么放都不舒服。后面不知道怎么迷迷糊糊的我靠在了宋寄雪怀里，他捂着我的耳朵，把手搭在我眼睛上帮我挡住灯光。
　　真是奇怪，闻着宋寄雪的气味我竟然慢慢有了困意，但是我并没有完全睡去，那种状态很奇妙，刚好卡在在睡着和醒着中间。
　　我能感觉到宋寄雪在抚摸我的脸颊，他的指腹顺着我额头起伏到我鼻尖，然后再到嘴唇，到下巴。
　　我还隐约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听到他的微弱的叹息，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叫我名字。
　　我的确睡着了，但又没完全睡着。
　　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
　　“陆生。”
　　我听到他叫我，于是闭着眼睛静静等待他的下文，然后他又没声儿了。
　　他总是这样，从把我捡回来就这样，明明哑巴的那个是我，他会说话，却比我还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
　　我悄然把我们俩紧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别害怕。
　　虽然我们都不知道这辆车会带着我们开向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的挺没道理的，我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多具体的画面并不怎么记得清，我能清楚想起的，只有当时的情绪。
　　无论火车硬座也好，大巴也罢，因为那时候捉襟见肘的经济情况，其实体验感并不怎么好，完全可以说糟糕。
　　可我当时的心情却是迷茫中带着喜悦。
　　我不知道宋寄雪的心情，但我感觉和我差不多。
　　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又并不畏惧，好像只是和对方待在一起，就能凭空生出许多勇气来。


第四十章 
　　【95】
　　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零十五分钟以后，我们到了新阳市。
　　到新阳市已经是夜晚十一点，但哪怕已经深夜十一点，新阳车站依旧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我们跟着人群一起出了车站。
　　坐了一天的车浑身都酸痛。
　　在车上的时候，我就在网上定好了一件火车站附近的小宾馆，因为定的时候也只有标间了。
　　一个小标间二百多，对比其他来说已经算便宜了。
　　我没在长郡住过宾馆，但好像是要比这边便宜很多。我们全部的行礼就是两个大行李箱，他拿了一个。
　　下了车，宋寄雪累得整个人依靠我身上，我其实也累，但是还是要撑着精神，先找到预订的宾馆。
　　因为实在是没找到，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我把电话拿着放在宋寄雪耳边，只听到他说，
　　“嗯嗯，知道了。嗯嗯好的。谢谢麻烦了。”
　　等挂了电话，宋寄雪和我说，“他让我们到车站旁边的岔路口那儿等他，他来接。”
　　的确很难找，那个接我们的人带我们绕过了几个小道才终于走到目的地，准确的说并不是算酒店，应该是一栋居民楼。
　　接我们的人一边和我们介绍一边引我们上楼。他在路上和我们说，我们真幸运，网上的信息他还没更新，还有一间大床房，加一百块就行。
　　“真是，谢谢了，不过还是按照原来的吧，麻烦了。”
　　他看上去有点不太开心，到还是领着我们上了一个单元楼在三楼，在一排一模一样的屋子中，他熟练拿指纹开了其中一个门，
　　进入后问我们要了身份证号码和联系电话，语速很快的嘱咐了几句。
　　大概意思就是退房时间是中午一点，超过另外算钱，损坏东西另外赔钱，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之类的。
　　房间不算大，摆设也很简单，基本上就是一间屋子一眼能看到头。
　　两张单人床和卫生间，还有一个挂在墙上的电视，挨着墙的小书桌，摆设看上去有些陈旧，床单看着倒的确是新换的，
　　等他走了，我和宋寄雪一下躺在床上，努力伸直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四肢，我们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像终于活过来一样。
　　宋寄雪又从另外一张床摸着摸着到我这边来，我尽力往边上挪，给他腾一点空间。他也不嫌挤，他头搁在我肩膀，手和脚缠在我腰上。
　　“陆生，你困吗…”
　　他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极了。
　　【96】
　　那是我们到新阳的第一天，到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都还没怎么看清楚这个城市。
　　我那时候以为我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也才过去了四个小时，好像是凌晨四点半还是四点四十多我忘了。
　　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宋寄雪还没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的肩膀滑倒我胸口的位置，我能感受到他均匀又缓慢的呼吸声。
　　原来我心里没什么底，我第一次来那么远的地方，新阳这个城市对我而言很陌生。
　　哪怕来之前，我在网上已经翻编了新阳的地图，但还是会有些不知所措。
　　但等我真切感受到宋寄雪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莫名没那么迷茫了。
　　我醒来没多久，宋寄雪也醒了。
　　我俩也饿了。
　　之前在长郡买的那么多吃的，买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能吃多少，结果在车上，我们根本没什么胃口，坐过长途车的人可能能体会那种感觉。
　　我们一小半都没吃完，买的时候以为是在车上吃的，结果大部分却是下车以后吃的。
　　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宋寄雪，橘子皮味儿能提神。宋寄雪不晕车，他是怕我坐长途会晕，所以才买了橘子。
　　当时离我开学的时间还早，我们又不可能一直住宾馆，而且就算我能住在学校，宋寄雪又住不了。
　　这样的事，在来之前，还在长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考虑到了，我们需要租一个房子，而且还要在我学校附近。
　　我即将要上的大学占地面积很大，之前在地图上也可以看出是在郊区，那边的房子基本上也都是附近的学生租。
　　我之前在网上有看到附近的租房帖或者转租帖之类的。选了一个合适的转租，看了房子的照片，对方把房子还收拾得挺好，对比位置和价格相比其他都挺不错。
　　我和原租客联系了谈的都挺好，他之前是和女朋友一起住，现在是毕业了要搬去别的市区，但合同还没到期，所以才要转租出去。
　　我出发后和那位都发了信息。
　　时过境迁我再回想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我依旧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缘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我们那时候退了房可以说径直是朝那个租客给的地址去的，中途需要坐地铁。
　　那的确是我人生第一次知道地铁这个东西，完全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宋寄雪倒是坐过，但是他看不见啊。
　　他也只能干巴巴的用语言描述，进站应该先买票，过安检，找到对应要做的几号线，不要坐反了，然后来等车来就行。
　　我理解能力还不错，而且四处都有帖对应的文字指引，在宋寄雪的引导下，找到了要坐的车。
　　宋寄雪还很担心我是不是拉着他在对面等，他几次问我确定是朝某某方向的车吗？
　　“你确定吗你确定吗，要不你去对面看看”
　　同在一边等车的一个小姑娘看出了宋寄雪眼睛看不见，她过来和宋寄雪肯定了我没等错。
　　宋寄雪等那个小姑娘走了，又挨过来，扯我衣服小声和我道歉，“哎。我不是不信你啦。陆生你别生气啦…”
　　我有那么小气吗？
　　我们因为有两个大行李箱，等车的时候甚至可以坐行李箱上等，当时好像也没等多久。车到了以后，因为我们候车的站点是火车站，人本来就多，又是中午一点多，那叫一个挤的啊。
　　不过也正因为是火车站点的关系，下车的人也很多，一时上车的还有下车的都挤在了一起，地铁好几个安检员在维持秩序。
　　我紧紧拉着宋寄雪，我们两个费很大力气才上了车，因为太拥挤，导致他只能紧紧贴在我身上，我们被挤到角落，行李箱也跟着到了门口和地铁座位的那个位置。
　　而我们到了地方以后，却联系不到那个转租房子的人，怎么打电话都打不通。
　　我们在约好的小区门口一次次打电话。
　　无人接听。
　　七月的新阳市是真的热，太阳比长郡的还要毒辣，更别说又是正午，加上之前又挤地铁，两人都热得满头大汗。
　　宋寄雪正和我说着话呢，因为这房子是我找的，现在出了状况，他却在尝试安慰我，“陆生没事的，这附近出租房子的很多，我们再找找吧。”
　　一个身上穿着背心，脚下踩着一双凉拖的大爷本来已经从我们身边走过。
　　听到宋寄雪说话，又缓缓倒退了回来，试探着问了我们一句：
　　“你们……要，租房子？”


第四十一章 
　　【97】
　　房子是大爷的，他在别的地方还有好几套，他说他都把这边给忘了，后面突然想起来，找了个保洁把房子打扫了，他那天过去就是去验收的。
　　他本来想在附近找个中介挂出去。
　　他儿子让他挂网上，但是他年纪大了，又不知道怎么把房子挂网上。那天又听到宋寄雪说要租房子，所以尝试的问了我们一下。
　　而我们也的确在找房子，一拍即合。
　　之前就装修得很好，又才请了人打扫过，看着很是干净和亮堂。
　　大爷对他房子赞不绝口，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面，虽然是步梯的，但是楼层并不算高，在四楼。
　　他还怕我们忌讳这个数字，一直没明说几楼，上了楼才发现知道是四楼。
　　房子的确很好，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无论是装修还是里面几乎没怎么使用过的家具。
　　老大爷还给配了很多电器，空调洗衣机热水器包括厨房还有一个冰箱和微波炉，日常能用到的他全配了。
　　宋寄雪有点忐忑的问了价格，他感觉超预算了，也的确是超出了预算。
　　就在那时候我们电话响了。
　　是之前那个转租的大哥打来的，他打电话来说他昨天在公司加班，熬得是在撑不住在公司睡过去了。
　　他问我们到哪儿了，然后说他正在往家这边赶。
　　宋寄雪回我们已经到之前定位那里了，他又说了一个单元楼和房间号，让我们先去那里等他。
　　等宋寄雪挂了电话正打算和大爷说不好意思之类的，结果大爷的注意力好像在那个单元楼，他又问了一遍单元楼和房间号。
　　“那家给你们多少钱，我可以比他们要少。”
　　宋寄雪和我当时的确是愣了，却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大爷好像和那家房主渊源颇深，我们也是后面才知道，那家房主和大爷一起长大的哥俩，最后据说看上了同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没选大爷……
　　转租那边给的是一千二百五十一个月，一个大单间看图片比这边要小一点，然后一些家电是租客买的到时候他搬走还要拿走的。
　　“我可以给你们算一千二。”
　　本来一开始说的是一千五，他又自己主动降了三百，见我们没说话，咬咬牙，“一千一，真的，真的不能少了。”
　　我看了看宋寄雪，宋寄雪可能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他小心又问了一句，“那房租……怎么交呢，”
　　新阳这边房租不同于长郡普遍都是一年一交，这边押一付一和押一付三，偶尔也会看到押一付六的，普遍还是押一付三比较多。
　　“看你们方便吧，我都可以，只是，你们不要住一个月就跑了这种，那种就很麻烦，我要的就是能住满一年就最好了。”
　　“如果稳定的话，我们大概会住上两年到三年的样子。”宋寄雪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我家小孩在那边的大学读书，基本上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搬来搬去。”
　　大爷姓夏，他在知道宋寄雪眼睛不好，和我不能说话以后，对我们的确态度好了很多。
　　他也说他主要就是想找一个稳定一点的租客，毕竟折腾也麻烦。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又并不靠房租生活，一个月赚多少他不怎么在意。
　　后面的价格定在了一千块一个月。
　　签了一年的合同，我们选择了押一付三。
　　押一付三的意思就是押一个月的房租作为押金加一次性付清三个月的房租，也就是四千块。
　　我们都各自留了身份证的底，签合同的时候是我签的，交钱的时候附近就有银行，我们给的夏大爷现金，取出来就直接给他了。
　　他拿到钱把钥匙还有几张卡给了我们，又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
　　隐约还能听到他在给谁打电话，以一种炫耀的口气对电话那头说我今天把你租客抢了。
　　所有流程下来不到一个小时。
　　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
　　真的就很快，等房东大爷走了，我们依旧还是处于一个懵逼的状态。
　　其实就算我们找的那个已经算比较合适的房子，也不可能当天就能够入住的，因为原租客还没搬走，在我们之前的计划中还是要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上三四天的。
　　但是突然就……很顺利。
　　当时那个价格和房子的确太过于合适，可以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一切弄好，宋寄雪又想起之前打电话那个。
　　的确有些违背之前的约定，他有些不好意思给对方回了电话，先是道歉，然后再说我们已经找到房子，希望他也能找到合适的转租人。
　　对方一听也没生气，他说他反正也不是很着急要转手，还说以后一个小区可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之类的客套话。
　　最后我们在附近超市买了一点生活用品，拎着东西回去的时候，宋寄雪突然就笑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说巧不巧？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没地方住了。”
　　“我们运气真好。”
　　虽然他之前安慰我说还可以再找别的房子，但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边的房子并不是那么好找的，特别是我们还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
　　哪怕新阳郊区的房子房租也并不便宜的，之前在网上看的单间大多都是二千多左右，之前能找到那个一千二百的已经是我找了很久的结果。
　　转租的租客自己都说那个房子他当初也是跑了很久很久才找到的。我们都觉得可能找不到别的更好的时候。
　　就那么巧……找到了。
　　房子位置好，虽然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小区步梯房，但装修也还可以，价格又没得说，我们两个前面那么多年都没遇到什么好事，头一回被幸运女神光顾。
　　都感觉有些飘飘然。
　　那个老小区还有一个蛮好听的名字叫山木居。


第四十二章 
　　【98】
　　之前夏大爷给我们的几张卡分别是水卡电卡气卡，我们租下房子以后的第二个晚上，也为了庆祝我们人生第一次捡到便宜。
　　我们决定小小的奢侈一把，庆祝一下。
　　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露天烧烤摊吃烧烤。
　　大概是我成年以后的第一次喝酒，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喝，我不太适应，感觉味道不是很好。
　　怎么说呢，一开始喝觉得很苦很涩，但是多喝了一点后，又觉得没那么苦涩了。
　　“你少喝一点。”宋寄雪拿手来摸我的脸。“你脸都好烫。”
　　我手掌顺势也帖上他的脸，宋寄雪的脸也很热，其实我不用拿手摸，我光是拿眼睛看也能看出他脸红红的。
　　他看起来酒量比我还差。
　　我们点了两瓶冰冻啤酒，烧烤并没有点太多，这边的东西的确是比长郡贵一点，两个人吃了快一百的烧烤，期间他在说话，我在认真听着。
　　新阳比长郡热多了，店里的其他食客，男食客居多，几乎都是把衣服撩起来的，就算晚上温度已经比白天凉快很多了，但还是热。
　　宋寄雪又是长头发，他比其他人更热，之前还嫌弃我给他扎的小丸子，现在他自己又把头发全扎起来了，只不过唯一没动的是他那个墨镜。
　　除了在我面前，几乎从来不拿下它。
　　宋寄雪之前在长郡就算是夏天也尽可能穿长袖，现在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他穿的和我身上的是一起买的，所以我俩是一模一样的。
　　我拿着桌上的菜单给他扇风。
　　“吃小土豆吗？”
　　后面记得是烧烤店的服务员过来问我问要不要试一试他们新推出的果啤，都是水果口味的，目前有葡萄和菠萝口味。
　　我们各点了一杯。
　　比起酒，它更像饮料，喝起来甜甜的。
　　我不太喜欢喝过甜的“饮品”，所以没喝多久。倒是宋寄雪，他本来就非常喜欢甜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果啤的口味是甜的，但本质上依旧是含有酒精。一直到宋寄雪说话有点大舌头的时候，我果断没让他继续喝，结了帐把他扶着回去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给抹了一个零头，只收了一个整数。
　　运气真不错啊。
　　我把他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抓着，另一只手还要扶着他的腰，没走几步我发现太费力，又让他勉强站住，直接把人公主抱回去了。
　　我臂力还算可以，至少抱他问题不大。
　　如果是宋寄雪清醒状态肯定是不好意思的，但是他醉醺醺的，比平常话更多了，还说了很多他清醒的时候不怎么会说出口的话。
　　在外面大街上就敢黏黏糊糊要来亲我。
　　让他别乱动，他不听。
　　“陆生，你现在好像一颗好甜好甜的糖，闻起来好香啊，”
　　宋寄雪不仅醉了，看来鼻子也坏了。我从来不用任何香水不说，就连洗衣服的洗衣粉和他也是用的同一种。
　　我怎么会香呢。
　　“我，我好喜欢你啊…”
　　宋寄雪也不厌烦，就一直重复那几个字。
　　我继续稳稳抱着他，只希望他别乱动了，好不容易到了单元门口，抱着他上楼梯的时候，他还没消停呢。
　　“陆生，你力气好大…”他手臂挂着我脖子上，趴在我耳边，因为喝了果啤，他连呼出来气都是葡萄的味道，“你上次……都，都把我，弄疼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他在我身上乱动是多么考验我的自制力。
　　到了门口我把他放下来，又从他口袋里掏钥匙开门，这个期间他一直粘在我身上，像一块儿化了的橡皮糖。
　　等我开了门，想扶着他进屋。
　　我刚关上门。
　　宋寄雪突然勾着我的脖子吻我。
　　“等下对我温柔些好嘛，陆生。”
　　有时候真的很难去用一个词去定义一个人。
　　【99】
　　其实我具体也记不清我是怎么把他弄疼了，因为我们之间每一次做那档子事儿，他都从没有说过不舒服或者他疼之类的话。
　　特别是我们刚开始的那几次，他都是尽可能的喘着气夸我很厉害，又说一些我操得他很爽之类的荤话。
　　男人嘛，在床上被夸几句总是忍不住的飘飘然，然后不自觉的更卖力？
　　我们一边亲一边往卧室走去，一路上我扶着他生怕他撞到那里，他一点也不怕撞，仗着我反正会护着他，他反而走得很快。
　　到了床上，他把我压在身下，手在我身上乱摸，我也没动弹，就这样看着他在我身上动作。
　　他脱我裤子跪趴着亲我已经硬起来的性器。
　　“舒服吗？陆生。”
　　喝了酒的宋寄雪非常主动又很热情，他把我舔硬了以后，便扶着我的性器要坐下去，我能感觉他的里面和他一样很热。
　　等到他感觉我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他体内以后，他才塌下腰过来亲我。
　　他前面的刘海滑下来几缕落在我脸上，之前亲我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墨镜取了，他眼睛……其实没有一点光，是很无神的那种。
　　但我看着觉得很漂亮，他在“看”我。
　　“你。”宋寄雪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你现在在我身体里面，所以你现在是我的。”
　　过分黏糊糊的语气加上还眯着眼睛笑着的宋寄雪实在是像极了一只成功偷了腥的小猫。
　　我觉得有点好笑，其实不止现在，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啊。
　　我抱住他的腰翻身，位置成功互换。
　　我们连接在一起，我们结合在一起。
　　不急，夜还很长。


第四十三章 
　　【100】
　　清醒后的宋寄雪大概也看到，噢不是，也听到了我给他发的信息。
　　我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很正常的询问了一下，我之前到底哪一次让他疼了，以及昨天晚上我有让他疼吗？
　　就是这样很普通又很正常的询问啊。
　　他整个人一下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了，特别不好意思的挪到我身边，“我瞎说的，陆生，你不要……好啦好啦”
　　好吧，其实我也挺幼稚的，他看不见所以需要用实在又直接的肢体接触来感受我的存在，那么我需要什么呢？
　　我每次看到他迁就我也好，他哄我也罢，我心里其实是很享受的。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时刻在意我，关注我的喜怒哀乐，哪怕我无法表达，但是这个人会用他的方式来感受我。
　　他是如此的……在意我，仿佛把我当成他生命的全部。
　　我有时候也会想一些其他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比如我和宋寄雪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无论是用亲情，用友情，用爱情，用其任何一个单一词语来定义我们的之间的感情，好像都不太准确。
　　亲情吗？一开始可能是这样，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别的真正的亲人之间如何相处，只能说参半，但我不觉得谁家的小辈会认为比自己的大的长辈很可怜，甚至到想照顾他想亲吻他。
　　宋寄雪把我领回来以后很喜欢对我搂搂抱抱，这是因为他之前一直是一个人，他需要用触觉摸到另一人的体温，才会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而我也渐渐习惯了和他亲密接触。
　　爱情？是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思考我对宋寄雪的感情？
　　我初次梦遗的时候，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欲望存在的时候，是宋寄雪指引我，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抚慰自己，如何疏解自己的欲望。
　　然后就，不一样了？
　　他在我心里从‘好可怜的小瞎子’变成了‘好可怜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瞎子’。
　　我对他同情的保护欲里又掺杂了不一样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增加，我其实分不清我和宋寄雪是什么样的感情，不完全的亲情加不完全的爱情。
　　因为我俩过去都不怎么幸福美满，不怎么幸运，都很倒霉，我们甚至还有一点点抱团取暖的相惜之情？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101】
　　找到合适的房子以后，我们差不多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休息了两天。
　　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的，在这两天我拉着宋寄雪的手带他一遍一遍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告诉他厨房在哪里，厕所在哪里，床在哪里，沙发在哪里之类的。
　　我先带着他走几遍，又放开手让他自己从进门开始自己走，这样几次下来，他也熟记了房间的布局和位置。
　　我们也没在家玩几天，宋寄雪就待不住了。
　　之前给宋寄雪找的那个公司虽然离这边有点距离，但是坐地铁可以直达，本来他们可以在家工作但是需要家里配一台电脑主要要配合登录后台账号。
　　宋寄雪舍不得买电脑，他觉得他可以坐地铁，反正中途也不需要转，小区外面就有直达的地铁。
　　面试的前一天他自己练了挺久口语的，第一天我陪他去的。
　　公司在一个很大园区内，园区里到处都是很高很漂亮的写字楼。
　　我们去之前已经打电话说明了，所以到了以后和前台说明了一下情况后，便有人引着我们到了休息室，让我们稍微等一下。
　　宋寄雪面试的整个过程我是没有看到，总之出来的时候那个面试的人事非常小心的扶着宋寄雪生怕他摔倒了。
　　反而是宋寄雪不停的说他没事他可以。
　　最后说让我们先回去等通知，其实听到这样的回答，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我们两个的心理都没太大的把握。
　　甚至一路上的我们都已经接受了可能面试已经失败的结果，
　　没想到晚上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宋寄雪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以后特别高兴的说他通过了。
　　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办入职，考虑到他眼睛不方便，所以他可以只用负责接线。
　　公司有食堂，然后吩咐他入职当天记得去办饭卡。
　　第一天入职我还想送宋寄雪去，但他拒绝了。
　　在他的事情弄好以后，我也很快速的另外找了一个兼职。
　　送外卖，主要是公司那边提供电瓶车。
　　说起车车，宋寄雪之前给我买的那个我们离开之前卖掉了，大概卖了有九百多，我那时候才知道原价一千三百多。
　　好贵。
　　我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我的接单页面也会标注该我不能说话，所以让顾客有事给我账号发信息就行，这个影响也不是很大。
　　整个送餐流程我跑几次也熟悉了。
　　我会看地图也能认识路，每次有多个单子的时候，我会先看地图主要看我要送的都要哪个位置，各自都有多远，并且每个的时间也要考虑进去。
　　尽量在脑海里做一个完整规划，选一条最高效的路线，毕竟这个涉及到时间成本，多送点就可以多赚点钱。
　　的确，读书还是很有用的。
　　而一般餐送到以后，我会给对方发一个信息，然后拍一下把餐放在哪个位置提醒客人去取，也没遇到过太多胡搅蛮缠的客人。
　　有时候遇到一些比较有爱心的，还会另外给我送瓶水？
　　番外（长郡路人甲邓遇篇）上
　　（1）
　　应该是我的……男朋友吧？
　　他死了，死于自杀。
　　死的前一天依旧如往常一样和我相处，和我约定明天等我下班以后去哪里哪里玩，他甚至主动拥抱了我一下。
　　“嘻嘻，快去上班吧。”他这样说。
　　第二天下午我也如同往常一样，我到我家楼下，给他打电话，他很快接了。
　　说他在楼顶，说天上有好多鸟儿，说今天有风，最后他用神秘兮兮的语气，“邓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啊，会飞。”
　　我笑着说：“嗯嗯，你会飞你会飞。”
　　然后他就真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像一团烂泥，全身的骨头和四肢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感觉脸上有温热粘稠的液体，地上好多好多好多血，周围突然好多好多好多人。
　　我像做梦一样，耳朵开始疯狂耳鸣，刺得我只能捂住耳朵蹲下身。
　　有警察拉起了警戒线，还有人呕吐，有人拍照，有人打电话，有人咒骂，有人起哄，好吵真的好吵，吵得我头痛。
　　“别哭了，小兄弟。”
　　一个警察递给我纸巾。
　　（2）
　　我的男朋友只比我大两岁，但是他所经历的起码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
　　我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遇到了我的男朋友。
　　他那时候刚结束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生意？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边的巷子，在地图上那个巷子的官方名字被叫晚晴巷，是一个很好听，很诗情画意的名字。
　　可是一般提到它的人，有一脸嫌弃，有挤眉弄眼，更多的是非常严令禁止不许家里的男人小孩靠近。
　　谁靠近都会引起一片的嘘声。
　　懂得都懂，那是一条暗娼街，白天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暮色降临便会有衣着暴露的女人抽着烟麻木站在那里等客人。
　　我是无意间进去的。
　　因为我之前只听说有这样的一条街，但是具体在哪里，我是不知道的，我本来想到通过那一条窄道走一个近路。
　　谁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身上的衣服或者不是不能被称之为衣服，破破烂烂的，他倒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墙角。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还有一个人。
　　我差点就踩到他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以为他喝醉了。想着在那么黑的地方，万一后面的人又踩到他怎么办。
　　我把他拖到那个一边的路灯下面，那时候我才看清他身上黏糊糊的是什么，他身上除了很浓重的酒精味，就是很重的膻腥味。
　　而膻腥味的来源，就是他头发上，脸颊上，嘴上，以及周身的厚厚的精斑，有的已经干掉结痂，有的还是半干不干。
　　甚至一看就不是一个人的量。
　　他非常非常不适应路灯下的光亮，他摇摇晃晃的起身，想继续往黑暗的地方走。
　　他垂着睫毛不看我，哑着嗓子说，
　　“不，不在这儿做。”
　　（3）
　　我感觉他误会了什么，但是看他穿的那么单薄，明明已经是入秋了，他不冷吗？我一把拉住他，他很快的抽回，抽回又很小声的和我道歉。
　　我把我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他没明白我意思，我又走上去给他披上。
　　他躲开：“脏。”
　　他说完似乎又怕我误会，
　　又补充道“我，是我脏。”
　　我强行给他披上。
　　说实话，他比我高很多，可他总驼着背，又低眉顺眼的样子，所以在气势上，我比他高了一大截。
　　我根本不怕他，因为他不会伤害我。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从哪里来，明明在大半夜遇到这样的事，我最应该做的就是快步离开，但是我没有。
　　就当我有那个什么圣父病吧。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喂流浪猫，长大了就更喜欢了。特别是喜欢喂那些受伤的脏兮兮的流浪猫，我救助过很多受伤的小动物，在做这些的事情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安心很满足。
　　那些小动物只能依靠我，而我救赎了它们的生命，这让我觉得我的存在很伟大，像个救世主。
　　那时候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猫。
　　我把衣服给他披上，告诉他现在天气很冷，要多穿点衣服。
　　“你，你不做吗” 他看上去很惊讶。
　　我愣了愣，哦。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张，想了想又掏出两张。我今天生日呢，我只取了三百本来想去买蛋糕，但是突然又没买成。
　　我把钱塞他手里，
　　“我不做，但是钱给你。”
　　啧啧啧，我是多么多么的善良啊，我简直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他不要，又塞给我。
　　在我们两个的拉扯中，他……晕过去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在发烧。
　　这就是我们并不怎么美好的第一次相遇。
　　（4）
　　我把他带了回去，就他那个身高来说，他并不算重，甚至可以说骨瘦如柴，可是再怎么瘦，一个快一米八的大男人也的确不能算轻。
　　我才一米七五诶。
　　不过我会长高的，我一直这样坚信。
　　我一个人在长郡租房子住，我过去二十五年一直都很普通，长得不丑也不能算帅的，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人。
　　碌碌无为的活着，和大多数人一样。
　　其实我也不能算一个住，我家里还有两只猫咪，一只全身橘的后腿瘸了，叫小橘。还有一只三花猫，被我捡到的时候嘴里的牙齿全被拔了，叫小花。
　　两只猫都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然后我又捡回来一个男人。
　　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在我原来的城市，一千块估计只能租一个小单间，但是在长郡，一千已经可以租到一个装修很不错的大套一，且小区环境还很不错的那种。
　　其实我还可以租更好一点的，但是我一个人住，套一对我来说都已经很大了。
　　说实话我被调来长郡在某种意义上，或者说在其他人眼里，我其实是被流放了。
　　也对，毕竟我站错队了嘛。           ,管里，二久戚戚六四戚久⒊二
　　远离总公司的纷争，我在长郡的子公司上班也算悠闲，长郡这边的生活节奏比我之前那里慢了不知道多少倍，夜生活也好娱乐也罢，都没之前那么热闹，还有点枯燥。
　　我住十楼，幸好有电梯。
　　扶着他到家以后，我直接往浴室的方向抬，不管捡什么回来的是什么，第一要做的就是洗干净。
　　我把他扔进浴缸，同时调解温度开始往里面放水。当时能租这个房子的理由之一就是浴室卫生间是干湿分离不说，还有一个很大的浴缸。
　　我喜欢泡澡。
　　我喜欢捡东西。
　　热水的浸泡下，他表情明显很舒服。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我扔垃圾桶了，所以浴缸里的他是一丝不挂的。
　　不同于外面的路灯的昏暗，我浴室的灯可太亮了，我甚至开了浴霸灯，我能感觉到很暖，可他表情不是很好，他好像……很不喜欢强烈的光。
　　皱着眉头，像在承受什么酷刑。
　　灯很亮。
　　我很清楚可以看到他身上的每一道醒目的痕迹，巴掌印？甚至还有牙齿印，前胸的两个乳头异常红肿，大腿内侧尤为严重，周身都是青青紫紫的淤青，屁股里面甚至还在往外流白色液体？
　　总之，太脏了，我戴上了手套。
　　拿起浴缸旁边的淋浴蓬头朝他身上冲洗，他迷迷糊糊被我弄醒，清醒了但是又没彻底清醒。
　　他迷蒙的看我，被我触碰的时候会从鼻腔发出类似小猫儿一样的微弱的声音，全程都乖乖的不反抗，任由我施为。
　　“好脏啊……”
　　他可能听到了我之前的嘀咕，因为我看到他明明闭着眼睛，但是睫毛湿了。
　　一颗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滑落。
　　（5）
　　洗干净以后我给了他吃了退烧药，又给他找了一件我的衣服，不过我的衣服他穿着的确有一点点小，问题不大。
　　我家只有一个卧室，他只能睡客厅的沙发。
　　不过客厅沙发很大就是了，是那种L型，完全当床也没问题，我有时候放假在家没事也经常会躺在那里睡一会儿，看电视啊玩手机都很舒服。
　　我从柜子里拿了毯子给他盖着，又去厨房洗了几个果子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还有那三张一百也压在很显眼的地方。
　　我不是小孩子，一定的戒备心我还是有的。
　　回屋睡觉的时候，我把我卧室的门反锁了两遍，依旧不放心，又在枕头下压了一把水果刀，再安心睡去。
　　而等我第二天醒过来发现他已经不在了，我检查了一下房间里里里外外有没有少什么东西，一样没少。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少的，我少了一件睡衣，但是茶几上那张红色的纸币和水果的确动都没动。
　　我捡的大猫，跑了。
　　（6）
　　然后我主动又去了一次晚晴巷。
　　我去的时候，差不多刚好就是傍晚时分，我看到他依旧在之前不远的位置上。
　　我甚至很认真的想，是因为他们都有固定站的地方吗？
　　总之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毕竟他很高，毕竟他是个男人，毕竟他长得还可以，总之他真的很难不让人注意。
　　然后我看到有人去找他，说实话，他的生意竟然格外的好，可能因为他是那条街唯一的男人？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长郡市如此开放，但明显不是，比如同样和他站一条街的妓，但他很明显是被排挤，被隔离了。
　　但他生意的确还不错，
　　当然，这可能是他长得还不错的原因。
　　我在心里这样解释，我昨天给他洗澡的时候，自然也很认真的看了他的脸，眉目清秀。
　　他和我普普通通没什么特点的长相不一样，他五官长得好看，或许用女气来形容不是特别恰当，他应该是精致。
　　最要命的是他本人根本没意识到他有多好看。
　　这样其实反而更加能引起人的凌虐欲。
　　有的嫖客会带他走，然后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会扶着腰脚步很虚的回到他那个位置，再次等待被下一个嫖客带走。
　　一般会来找这种廉价街妓的都是一些底层男人，他们来这儿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泄火，解决生理需求，没功夫调情，也不会多么有怜惜之情。
　　有的嫖客性急，等不急直接把他按在墙上操，各种骂骂咧咧的脏话，其实我的距离其实听不清，但是我能从嘴型分辨是很难听的脏话。
　　会故意射在了脸上，故意把钱塞在他那个脏兮兮的屁眼里。
　　他甚至比我想的，还要便宜。
　　操他下面的嘴好像才一百，而操他上面的嘴更便宜，一次五十还是八十。
　　我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了他很久。
　　可我不知道的是，
　　我在观察他的同时，其实他也在观察我。
　　（7）
　　变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我的猫小花丢了，可能是我出去拿快递的时候，它跟着出门了。
　　我很担心，因为我的猫猫们都非常胆小，因为被人类伤害，只有在我身边才会呼噜噜的打呼。
　　它们两个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特别是小花，它算是老年猫了，一口牙齿也不知道是自然掉的还是被人拔掉的，总之我平时给它喂吃的都得喂软乎乎的罐头。
　　它没有很强的生存能力，离开我，它就活不下去，我必须去找它。
　　然后我一下楼，就在单元楼的下面碰到了我的走丢的猫，和一个没藏好的男人。
　　“出来吧。”
　　他从躲着的墙壁后出来，也不敢看我。
　　“上去坐坐？”
　　他拘谨的摆手。
　　我的猫猫很怕生人，倒是不怕他，很黏他，慢悠悠在他腿边绕，被他乖乖抱着都不挣扎。
　　我把他带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差点以为我家沙发上有钉子。
　　“我，我，其实是来还衣服的。”
　　我的确有注意他手上拎了一个袋子，但是没想到的是里面除了他穿走的那件我的睡衣，还有一件我扔垃圾桶里的外套。
　　那个外套其实就是我那天给他披的那个。
　　我给他拿了一听啤酒和一瓶果汁，“哪一个？”
　　“都行。”
　　然后我递给他果汁。
　　那是他清醒状态下我们第一次的交流。
　　“你叫什么？”我问他，一段对话一开始一般不都是互相问名字吗，我说，“我叫邓遇。又耳邓，遇见的遇。”
　　（8）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我男朋友是个黑户，他没有身份证，一直在他们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十八岁之前甚至都没出过村，他自然也没上过学。
　　他之所以会在长郡，还是因为他们村去城里打工的几个人回村后，说要带他一起去赚钱。
　　他信了他们，然后被带到了夜总会陪酒，又因为他当时的性格原因得罪了老板被赶了出去，工资也没拿到，老板说他的工资都给他的介绍人了。
　　他还没把工资要回来，他那些老乡又忽悠他签了高利贷，他不认字，连签下了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欠下了一大堆巨额债务，钱他根本一分没拿到，但那些追债的又只认他。
　　他没有身份证，找不到正经工作。
　　我当时也不知道中间一段时间他具体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去做皮肉生意。
　　我自认是温柔的人，不会主动揭人伤疤。
　　他说在他长郡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嗯，那现在我们认识啦。”我拿吸管喝着橙汁，“我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
　　我应该伸出手和他握手的，
　　但我那时候还在喝饮料所以没伸手。
　　他睁大了眼睛，很不可置信。
　　我很享受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在那时候的我心里，我男朋友和我其他捡回来的猫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比我捡回来的那些猫还要听话些。
　　一般流浪猫捡回来都还要我和它们磨合一段时间，再哄一段时间，才能让它们彻底信任我。
　　但是他好像比它们更容易交付他的信任，同样的脏兮兮被我捡回家，同样是被我洗干净，而我只是给他下了一碗不算太好吃的面条……
　　他就对我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9）
　　那我是如何喜欢他的呢。
　　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只是生气，那段时间我每天看着他晚上去巷子卖屁眼儿，我像是自己家的白菜被猪了一样。
　　他后面也来过我这里找我，我看到他几次都不敢上楼。
　　行吧。
　　我才会故意把猫放出去。
　　因为我看到他在徘徊，明明那么远，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他犹豫着，徘徊着，想上来又不敢的样子。
　　我后面很久以后，跟着他去了他的出租屋，说实话，又破又小，墙壁发霉了还有霉味，他当时特别不好意思带我去。
　　那时候……好像是去拿他的东西。
　　总之我用猫猫当借口把他带回屋以后，我想了很久，他又不是流浪猫，只要抱回家，关上门，它就哪儿也去不了，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私有物。
　　真的……不是吗？
　　我看着在一边吃东西的男朋友，突然觉得，其实他和街上那些流浪动物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他只是一个黑户，毕竟他只是一个暗娼，毕竟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毕竟没人会记得他，就算他消失了也没人会知道的。
　　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大街上的流浪动物。
　　我笑意盈盈邀请他可以住在我家，反正我一个人住，我说可以花钱请他当我家住家保姆。
　　他像没听到，或者说不敢相信。
　　“我……我……”
　　他嗫嚅道：
　　“…………好吧。”
　　番外（长郡路人甲邓遇篇）下
　　（10）
　　我们过了一段时间算温馨的生活，和他相处以后我才发现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一到晚上，他就会格外的焦虑，一个人蹲在一个地方蹲好久，和他说话也没有回应，眼神呆滞得像被操傻了一样。
　　而且就算我让他和我一起睡主卧，我的卧室很大，我的床也很大，可他也只是睡在我卧室床下的……地板上。
　　看着他蜷缩在我床边，那一刻我仿佛是看到了我过去收养的流浪猫。
　　我尝试通过我那一丁点心理学知识去分析他现在的状态，可能就是，既想亲近我，又畏惧亲近我，或者说他羞于亲近我。
　　我做饭不算好吃，因为我以前都是叫外卖的多，但是长郡这地方吧……外卖平台上就几家，没我爱吃的不说，就很烦。
　　我不得不戒掉了外卖，开始学做饭，但是味道嘛不敢恭维，总之不管我做出多么奇怪的黑暗料理，他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吃下去，然后说：好吃。
　　简直温顺得像狗。
　　不过我也是偶尔心血来潮才会下厨，一般都是他做饭，他做饭很好吃，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是因为饭才觉得我喜欢他。
　　有一次半夜我醒了，看到地板上的他瑟瑟发抖，哪怕我已经铺上了毛绒绒的地毯和带绒毛的垫子，但是他还是紧紧缩成一团，
　　我走过去听到他含含糊糊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11）
　　我平时上班，他就一个人和猫猫在家。
　　家里的所有事他都处理的很好，我回家他会到门口接我，给我递拖鞋，热腾腾的饭菜也已经准备好，房间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而我出门的时候会习惯和家里的宠物们打招呼，以前我出门还要给家里猫猫添上一天的猫粮，更换新猫砂。
　　而他到我家以后，喂猫铲屎的事情就是他在做，我挨个和家里的宠物打招呼。
　　爸爸去上班啦！
　　我们的第一次矛盾：
　　是我偶然我发现了他依在那里接客，我其实是一个很平和的人，哪怕被领导针对，被调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心态很积极的面对。
　　但是那时候我的确生气了。
　　我拽着他就开始走，一直到回我家。
　　他一直一副不敢见我的表情。
　　我太气了，甚至第一次想骂人。
　　你就这么贱，一定要去被操屁眼儿？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些催债的人找上门了，
　　他不想连累我。
　　那些人本来就是做灰色产业的，手里不干不净的，做的就是吓人犯法的活。
　　我一个普通老百姓，不要说暴力催债，我以前的生活里，连所谓的地痞流氓都没碰到过，所以在我碰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报警。
　　可是进派出所的人却是我，对方毫发无损的出去了，嗯， 我冷静的想，原来如此，难怪可以如此嚣张。
　　当时我不知道。
　　“你他妈能别去了吗？”我大步走向我的卧室，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随便抓了一把钱，是我之前取的，崭新的百元纸币。
　　我好像是砸在了他身上，我当然的确太气，才会用这样的方式，
　　“我有钱。”
　　我感觉胸口不太舒服，我把这个归为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这些买你够了吧？”
　　他整张脸惨白，毫无血色。弯下腰一点点捡起我扔在地上的钱，不止手指颤抖，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啊抖。
　　等他把钱全部捡起来以后，他表情又恢复到了漠然，就好像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眼神木然，“这里一共是两千三百，您可以操我二十三次。”
　　……
　　我……
　　处于那个时刻的脑子懵了，我竟然答应了。
　　然后我们有了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第一次。
　　他站在客厅开始脱衣服，脱完了以后跪在我面前想给我口，我全程没动，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尽力的服侍我。
　　等我硬了，他便去抠他后面的屁眼，从口袋里找避孕套，给我戴上，然后又想扶着我的鸡巴往他的屁眼捅。
　　这时候我才动了。
　　我一开口就问了一个不怎么好听的问题：“我之前看，你和那些人做的时候，都不怎么主动啊？”
　　的确，在我之前的观察里，他和那些嫖客之间一般是嫖客压在他身上耸动，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嫖客摆动。
　　他身体僵住了，哑着嗓子对我说：“求……你了。”
　　他做的所有动作，他舔我鸡巴也好，包括他自己扣自己屁眼也好，他身下的那处从头到尾都是软软缩成一团的，没有一点点反应。
　　他甚至从性交里面得不到一点点快感。
　　他发自内心的排斥性，厌恶性，恶心性。
　　但是他却对我说，“操进来吧，小遇，你不嫌我脏的话。”
　　其实我没有嫌弃过……的吧？
　　我那时候只是……只是……
　　从那以后他每天必做的就是洗澡，洗很久很久，每次他都尽可能洗得很干净，洗到把皮肤都快搓出血还是要洗，手指都被泡出褶皱，他还是觉得他不干净。
　　我去拉他，他完全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我用力抓住他肩膀，想把他摇醒。
　　“好脏好脏好脏……”
　　（11）
　　我喜欢拯救他人，我喜欢救赎他人，
　　我喜欢的只是这种自己作为救世主的优越感。
　　他在我心里像一个很漂亮的青花瓷，只是被人摔碎了，我可是救世主，我肯定能把他拼起来。
　　我这样想。
　　我不嫌弃他，一直觉得自己脏的那个人，一直很在意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本来有着很正常的性取向，之所以会去卖屁股，只是被一群陌生男人轮奸了以后，又被人当娼妓塞了钱，再后面就这样默认下去了。
　　这导致他其实对男性的触碰是带着恐惧的。
　　一个没读过书的小伙子又没有身份证，他找不到正常的工作，但是他每个月光利息都要还好几千。
　　被默认成男娼，他自己后面也认了，
　　加上他好像也有用疼痛来惩罚自己的意思。
　　作息不规律，好几天不吃饭，他自己都厌恶他自己，他又怎么会善待自己呢，他手臂上很多咬痕是他自己咬的。
　　拿指甲抓出血痕的意义又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痛，
　　我不明白。
　　（12）
　　他一直想死，我是知道的，活着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痛苦，是折磨。
　　但是我天真的觉得我救好了他，我又拯救了一个生命，这听上去，就很酷。
　　起码在我眼中，他变得爱笑，变得不再小心翼翼，他从以前不敢白天出门，到可以主动出门，在人群中也不会浑身冒冷汗。
　　他甚至找了一个搬运工的活儿，每天和我一样早出晚归，偶尔休息的时候会他趴在我大腿上睡觉。
　　我摸摸他的头，他就会转过脸对我微笑。
　　高利贷的事情我帮他解决了，无非就是花钱嘛。我开销不多，工作以后包括上学期间兼职的钱，总之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钱的。
　　帮他解决完的那一天，他像一个被我花钱买下的小奴隶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那天长郡出了太阳，我转头就看到他在后面踩我的影子玩儿。
　　“你干嘛呢？”
　　他冲我笑笑不说话。
　　他本来就长得很符合我审美，他又听话，待在我身边让干嘛就干嘛，我在长郡被下放的日子也变得不那么枯燥。
　　我看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他被我一点点修补，
　　我几乎成就感满满。
　　虽然被调到长郡，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大概半年以后，我就会回总公司继续上班，这事我也和他说了。
　　所以他很自然的以为，半年后我们就会分开。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我后面才知道的。
　　我后面做梦梦到他，他背对着我，瘦得浑身的骨头都凸出来，他在呕吐，就像之前他每次接完客，被嫖客操完，他都会吐，他恶心到呕吐。
　　把整个胃吐出来，把整个灵魂也一起吐出来。
　　我男朋友死了以后，我反而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之前他如何被轮奸扔到大马路上被路人围观，又如何像一只过街老鼠被那些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追打。
　　因为知道他以前是做皮肉生意的，他去哪里都带着异样眼光，甚至有的地方东西都不愿意卖他，就算愿意，背后都要说一句晦气。
　　他送的货也没人愿意接，其实他只做了半天就被辞退了。他在外面总是埋着头走路，那些人说他像贼一样。
　　这些，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
　　我想，其实我也不怎么了解他，
　　（13）
　　过去很久我还是会想起他。
　　他缩在我床边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笑说我对他真好的样子，甚至包括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脏兮兮，被陌生男人操得破破烂烂的样子。
　　而他所有的样子，最后都变成一摊肉泥。
　　我们之间甚至都没有一个亲吻。
　　我也没和他说过一句我喜欢他，我和他也仅有的一次性爱并不算完整，那是他单方面给我口。
　　他眼睛湿润，声音也湿润，他请求我进入他，而我……犹豫了。
　　我过往的人生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没有遇到太多苦难，也没有被太多好运光顾，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我大概就是里面的背景路人甲。
　　无论电影主题是悲剧还是喜剧，都和我无关。
　　但是青春期以后我发现，比起女性，我的确更偏向去注视男性，这大概已经是我身上最特别的地方了，也是最和大众不一样的一处。
　　不过我把这个隐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说我本来就是同志，我本来就更喜欢男人，本来就是同性恋，但我男朋友他应该并不是，他是被强行掰成这样的。
　　他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
　　但是却没有在长郡引起一点点波动。
　　一点点都没有。
　　甚至清扫地面的清洁工都骂骂咧咧。
　　这个婊子他妈死都不知道死远一点。
　　净给人找事。
　　说完啐了一口唾沫。
　　（14）
　　我离开长郡以后很久都还是能想起之前和他无意间的对话。
　　之前跟着的上司晋升，我也跟着一起升，我工作也顺利，我交往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在外是个很成熟的大叔，但是在我面前却很粘人，亲热的时候快把我榨干了。
　　看着他躺在我胳膊上的样子，我突然想去亲吻我的新男友，而就在这时候。
　　我突然醒悟了一件事。
　　或许他其实从来没有领悟错我的意思。
　　我半年后回总部等于半年后我就会离开他这件事是真的。
　　他这样的猜测，其实是对的。
　　我再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自己。
　　我那时候救他的姿态其实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高高在上，我虽然嘴上说不嫌弃他，实际上我可能一些举止带着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嫌弃。
　　我嫌弃他，很嫌弃。
　　我说我要回总部，其实我并没有要把他带上的打算，我甚至想过把那两个猫猫带着，也没有想过要带他。
　　在我心里深处，他其实只是我在外面捡的一条流浪狗，我能养他一段时间，就已经算对他好，对他仁至义尽了。
　　而我的这些想法，他不可能没察觉到。
　　可他还是在我身边待了半年，哪怕他是陪我演戏，也做了半年在我眼中温顺又听话的宠物兼保姆兼男朋友。
　　刚得到温暖，又要被抛弃，是活不下去的。
　　或许……我以为我是来救他，但实际上我是来害他的。
　　他在那半年的时候也会和我说他在被我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
　　他在我家醒来后以为自己在做梦，小花蹭到他脚边睡觉，他都不敢去摸，他离开的时候把他躺过的地方都拍了好几遍，就怕有灰，就怕他把我那个出租屋弄脏了。
　　我夸他好看，而他为什么脸色不对劲的原因我后面也想明白了。
　　因为过去他在村里没人会去夸他长得好看不好看，出来以后那些人夸他通常都是别有目的，再后面谁夸他，后面都要跟上几句不干不净的话。
　　比如：这男婊子长得还挺好看……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长得好看并不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通常代表他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
　　（15）
　　“你走了，会，会忘记我吗？”
　　“不会啊。”
　　“你一定不会忘记我的。”
　　我的确忘不了。
　　【尾声】
　　一直到他死以后，我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说：
　　好痛，好痛，好痛。
　　怎么还没死，怎么，还没死。
　　他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快给薅秃了。


第四十四章 
　　【102】
　　我和宋寄雪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在长郡市的时候，我们两个早出晚归，早上各自出门忙碌，晚上又回到彼此身边依偎。
　　不过新阳和长郡有一处不同，之前我们出门举止稍微亲密一点，都免不了有人侧目然后小声嘀咕几句，但新阳好像根本没人在意我们在做什么。
　　我拉着宋寄雪的手也好，他因为上了一天班累了把头抵在我肩膀也罢，我顺势搂住他，摸摸他的后背，两个男人这样亲近，但其他人依旧视若无睹。
　　在这样的气氛下，其实挺好的。
　　我和宋寄雪对网上的事情都不是很懂，因为不感兴趣，哪怕有了智能手机也没怎么上过网。
　　唯一的用途就是我送餐的途中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会给他发消息。
　　我遇到一只很粘人的流浪猫啦，今天跑了一个单顾客给了几块钱打赏啦。
　　他也会给我发，他们公司的新人培训怎么怎么严厉，今天接线的客人比之前多啦，也会很坦诚说他想我，偶尔让我注意多休息，早点下班。
　　他上下班时间是有规定的，但是我上班和下班时间都是比较自由的，基本上就是跑量这样。
　　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不怎么热衷上网，也不太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我同事和我说，我在网上被人偷拍了什么的。
　　我第一反应，我难道哪里没做好？
　　那时候我已经做了小半个月了，基本上很少有差评，零星的两个，一个是因为那个人想恶意退款，还有一个自己地址填错了，等餐送到了他填的位置他才发现，最后气急败坏给骑手差评。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的问题，这种和公司说明一下情况，问题也不大。
　　同事说不是，他给我看了他手机，我看到我自己的照片，记不清是哪次被偷拍的，照片是从那个顾客的角度拍的，图片里的我穿着公司发的制服，正在把餐递给对方。
　　对方拍了好几张，有我递餐的照片，有我低头侧脸的照片，还有我转身离开的背影，配图的文字就是今天遇到了一个好帅的外卖小哥，可惜不能说话之类的。
　　同事还帮忙点开评论区，我看了大部分都是在夸我，夸我长得好看之类的，还有问在哪家点的外卖，还有人注意点在我不能说话上。
　　挺多评论的，我看了一会儿眼睛都花了。
　　我没太把这个事放在心上，继续送我的外卖，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总有顾客要求送到楼上，我送上去，有的问我能不能合影，还有的则远远就举着手机拍着什么。。
　　我想着拍几张照片而已，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差不多又过了几天，有一天连宋寄雪回来都问我在网上做了什么，因为之前我陪宋寄雪去过他公司，前台也算见过我一面，认识我的脸。
　　宋寄雪说他公司的人和他说，我在网上莫名其妙火了。
　　一部分帖子推送到了宋寄雪手机上，他看不见，但是那些评论，他点一下，手机是可以自动读给他听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火了是什么意思，到第一个陌生人给我打电话之前，我都没有太大的概念。
　　我没说话，就听着陌生的声音问我是不是网上那个送外卖的，当然比电话更多的是短信。
　　有单纯只是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我多大，还有问一些奇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莫名其妙骂人的，其中还夹杂着问我有没有意愿当模特的…有没有想法当网红，有没有签约公司…，
　　宋寄雪感觉到我并不怎么高兴，他坐在沙发上，而我把头枕在他大腿上，感受他的手指很轻的顺着我的头发。
　　“累了吧，睡一会儿吧，”
　　“陆生没事的，我在。”
　　那时候离开学还有三天，我也已经辞掉之前跑外卖的工作。
　　做的一个月多月，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每次都下午四点吃午饭，因为中午那会儿饭点的单子更多，最后拿到手了一万两千多。
　　因为我是兼职的缘故，我的每单的收入是比别人正式员工要少一点的，不然以我的单量，我应该可以拿更多，不过这个数字我也挺满足了。
　　辞职的时候，公司那边的领事还希望我继续跑，在我拒绝以后，提出让我拍点视频给他们做宣传，拍一条给五千块。
　　其实也就是拍一些我跑外卖的片段视频，摄像机跟在后面拍，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作秀一样穿工装，取餐，在送餐路上对路人微笑点头等等。
　　其实在真实的送餐途中，我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哪里还有空去扶老人过马路，毕竟超时了可是要扣钱的，
　　当然，点餐的顾客也是请的演员。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但我还是同意了。
　　拿到钱以后，我在超市给宋寄雪买了一大盒小龙虾和贵贵的车厘子以及一筐个头很大的红艳艳的草莓。
　　新阳没有长郡市那种随处可见的菜市场，他们买菜都是在生鲜超市里面，其实也有农贸大市场，但是离我们住的地方就太远了。
　　我推着小推车逛超市的时候，心里想着有了冰箱就是好，买吃的都不用担心吃不完会坏，哪怕夏天也可以多放几天。
　　宋寄雪上班那儿，他也没和我说他上班顺利不顺利，反正他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的适应能力都很强，这更像一种天生，独属于我们的，与生俱来的能力。
　　这种能力让我们无论在哪里都能生存。
　　宋寄雪自从点开了其中一个关于我的帖子，后面手机就陆陆续续给他推了很多，还有一些视频，多数是被偷拍的我。
　　宋寄雪听着那些夸我的评论，笑得倒在我身上。
　　其实我也看过有的挺有趣的，虽然在这些赞美中也不乏一些恶意揣测，比如是不是作秀是不是演得，以及各种“就我一个人觉得他很丑吗”“就我一个人觉得……”等等句式的。
　　不过对我们来说，我们都已经学会自动屏蔽这样的不太好听的话。
　　“陆生，你靠过来。”
　　他拿手指一点点临摹我的五官，而我一动不动让他临摹。
　　他自言自语，
　　“嗯，好像是还不错。”


第四十五章 
　　【103】
　　大学很快开学，我觉得这事可能就告一段落了。但学校里好像也不少认识我的，在几个不认识我的人上来和我说话的时候。
　　我突然还有点庆幸自己是哑巴不会说话。
　　我申请了走读，所以并不需要经过分宿舍找宿舍的流程，我着拿各种证件进行登记，办卡，然后加了各种各样的班级群，又加了辅导员以及老师的联系方式。
　　其他新生还在找宿舍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弄好了。
　　学校的确很大，开学那天人多得一眼望不到头，还有专门负责接引的学长学姐。
　　有几个很热情的学长学姐义务带着我逛学校，一路和我说食堂在那儿，图书馆在那儿，他们的几个教学楼又在哪儿，学校还有那些比较好看的景色等等。
　　我感觉他们总是在打量我，我也没在意，一直到其中一个差不多实在憋不住了。
　　“学弟，我听说你不能说话啊？”
　　我点了点头。
　　她一脸可惜，“唉，看过医生没，就没一点可能恢复嘛？”
　　提到看医生，我更想治好宋寄雪的眼睛，我发工资那天给宋寄雪发信息说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他没回我消息。
　　之前长郡那个大夫就说最好要找一家大一点的医院做一个全面体检，我有各种到处了解这方面的咨询，
　　相关的关键词都被我搜烂了，看到挺多人都在提一个很有名的专家，主要是他的号太难抢了，检查差不多两千多不等，具体的治疗费用就不清楚了。多的十几万，少的几万每个人情况也不同。
　　宋寄雪对他自己吝啬得很，根本舍不得，不管怎么样，我得攒更多的钱。
　　大学开学没多久以后就通知了军训时间，十五天不能回去，我和宋寄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分开过这么久，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睡一起吃的。
　　走的前一天我抱着他抱了好久，宋寄雪还笑话我，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但宋寄雪的语气听上去还挺高兴的。
　　我小时候那次离开，明明最舍不得的那个人是他。不过我依旧默认了他的说法，然后晚上的时候宋寄雪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搂在我睡觉，
　　好像自从我十六岁以后，基本就是我抱着他睡，很少他抱着我睡了。
　　如果是冬天的话呢，这样抱着的确很暖和，但是……大夏天的，两个男人抱一起只会抱出一身的汗，他又死扣死扣的舍不得开空调。
　　我俩还没温情多久，于是热得去卫生间洗了一个冷水澡。
　　最后怎么睡着了已经忘了，反正等我后面到了训练的地方，打开包发现宋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我包里面塞了几瓶防晒霜。
　　手机里他早上给发的信息，说他们公司同事推荐的，防晒效果非常好。
　　我随手给他回了一条：【那我晒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他回得也很快，应该是下班回家了，发的语音听上去好像还在吃东西。
　　“没有没有，哪能啊。再说了，你黑了我也看不见啊…”宋寄雪说完又赶紧补了一条，
　　“我真的没觉得看不见有什么的，我习惯了也挺好的…”
　　“陆生，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些行吗？”
　　【104】
　　军训挺累的，我身边的大多数同学都叫苦连天的，我感觉还好，可能是之前在工地上待过，所以觉得军训还可以接受。
　　之前报数和喊口号的时候，有一些不认识我的人说我怎么不开口。
　　教官中气十足喊了一声，“他是哑巴，难道你也是吗？！”
　　下来以后那个教官下来还专门和我解释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其实我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之前网上的事情好像是告一段落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人拿着照片过来问是不是我之类的。
　　总体我已经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短信和电话。
　　军训无非就是每天列队练操站军姿等等，多练几回也就熟练了，没什么可以在意的，军训一结束，也算正式开启了大学生活。
　　比起高中，大学的课真的可以说非常少了。很多课余时间，上课也不是在固定的教室，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课堂纪律，一切全靠自律。
　　一开始还不太适应，但是很快我就渐渐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节奏。
　　【105】
　　每次宋寄雪放假的时候我还会拉着他到我学校食堂吃饭，我让他挽着我的手臂，带着他在散步，中途也有认识的同学会打招呼。
　　宋寄雪就会代替我给他们回应。
　　就这样带了几次以后，长眼睛的也大概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一个班的，和我有过几次交集的，还暗戳戳试探的问我那是你男朋友的？
　　宋寄雪本来还想说什么，我在他开口之前微笑点头承认，他也没多说什么，有点不大太意思的捏了捏我的手心。这样的亲密的动作更加肯定了我的承认。
　　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承认我和宋寄雪的关系。
　　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就会提前回去，在超市买了一个大西瓜，回家以后放进冰箱里冰着，等宋寄雪回来，就刚好可以吃上冰西瓜。
　　生鲜超市每周会有一个促销菜品，今天是黄瓜，我多买了一点，又买了点肉，可以做黄瓜肉片，也可以做凉拌黄瓜，路过零食区又习惯性买了点零食。
　　回山木居的时候，门卫也认识我和宋寄雪了，这边老小区就是这样，地方小，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几天也就混了个脸熟。
　　“诶，买菜回来啦。”
　　新阳这边的人好像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门卫看上去四十多，每次看到他都就在那个亭子里吹风扇，看杂志还是画册，反正每次手里必捧着什么。
　　门卫应该是新阳本地人，说普通话的时候还带一点当地口音，不过还是能听懂的。
　　之前宋寄雪喝醉了，我抱着他回去的时候，还是同一个门卫给开的门，我扶着他过去的时候，又听到他说，“对了，我们这儿隔音不是特别好，你们小情侣也注意点啊。”
　　幸好宋寄雪没听清，不然他估计以后都不好看意思见这个门卫了。
　　他脸皮薄，我心理素质就比较过硬，我还能对他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四十六章 正文完结章
　　山木居是一层楼三户，其中邻居住的好像是一个婆婆爷爷带一个孙子，还有一个邻居从来没见过。
　　和那个老婆婆有接触还是因为她有一天手机怎么连不上网，她想给她闺女打视频都打不了，又碰见我和宋寄雪上楼，就让我们帮忙看。
　　她没打开网而已，我很快就帮她解决了。
　　“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得多啊。”
　　其实新阳比起长郡，也就是地方大了些，高楼大厦多了些，的确比长郡繁华很多，但归根结底的一些内核是不变的。
　　大家都只是在生活而已。
　　无论是在长郡还是新阳，抬头就能看到的那个日升又日落的太阳，它总归是同一个，大家每天呼吸的空气总归是一样的。
　　我和宋寄雪每天各自生活，拿兼职的钱买了一台电脑，买的一些零件自己组装的，比买整机要便宜得多，主要是因为学校作业会用到电脑。
　　只要是我需要，宋寄雪就不会心疼钱。
　　他好像加了一个他们公司的群，我偶尔也能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讨论他们公司的八卦，偶尔也会吐槽一些傻逼客户。
　　我有时候也会和宋寄雪一起听。
　　无论在哪里，生活中都离不开那些细碎的柴米油盐，周六我和宋寄雪一起逛超市，在挑选菜品的时候，他问我今天吃芹菜怎么样？
　　我不挑食，都听他的。
　　吃完晚饭，电视里放映着最近热播的连续剧，厨房的碗筷也已经清理干净，是我们一起洗的。
　　等一切事都做完，没有什么事的我们就窝在家里沙发上黏在一起。
　　小茶几的盘子里放着洗净切好的水果，我拿起小叉子精准叉上一块哈密瓜，递给宋寄雪嘴边，没一会儿他剥好一颗荔枝熟练送到我嘴边。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106】
　　新阳没有雪，所以冬天的时候我们两个专门坐高铁去北方的一个城市看雪。
　　路上的时候，有旅客搭话问我们去哪儿干嘛，回家过年嘛？宋寄雪心情好，他挽着我的胳膊，“不是啦，我们去看雪。”
　　在北方城市外面零下的温度下，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他已经不会再不问我好看还是不好看了，他抓着我的衣领凑上来吻我。
　　雪是冰冷的，但宋寄雪是有温度的。
　　那是来到新阳的第一年，我有了更稳定的收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穿正装，第一次在镜头前绘画，唔，中途我的确经历了很多很多，也遭遇了很多很多。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一面失去一面获得。
　　我再想起带宋寄雪去医院看眼睛的时候，依旧还是决定恍如昨日，回忆起来都还是栩栩如生。
　　他如何如何忐忑的攥紧我的手还依旧故作镇定的安慰我，“没事啦？就算看不见，不还是有你嘛。陆生就是我的眼睛啊。”
　　他的眼睛有一定几率复明。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眼科专家的意思就是现在只需要等待合适的眼角膜和手术费，约八万左右，这个费用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少一些。
　　找到一对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的眼角膜并不简单，有的甚至要等好几年都等不到，就算等到了，不是原装，也无法百分百保证身体不会突然排异。
　　且就算更换眼角膜不是绝对就可以看到。
　　只是有一定几率。
　　整个过程都是我和专家单独谈的。
　　回来后宋寄雪问我，我都只揉揉他的脑袋，表示不用他担心。
　　他的眼睛需要定期复诊，有一次复诊和感冒撞上还住了一晚上的院。晚上的时候我和宋寄雪相拥挤在一张单人床，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一开始我本来没打算和他挤，但他挪到一边想让我陪他睡，他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抱着陆生才会睡得踏实一点。”
　　就好像他的病是我和主治医师谈的一样，关于我的检查报告，也是他一个人和医生谈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不过我能从宋寄雪的表情里看到喜悦。
　　那种喜悦让他眉目生动起来。
　　“太好了，我们真幸运。”
　　我也笑起来，嗯。
　　【107】
　　我那时候已经答应一个经济公司帮他们做宣传，拍了一段不知所云的视频，反正我在背景墙画我的画，他们在各个角落拍，偶尔会出镜一些他们的产品。
　　成品我没怎么看，应该还是不错的，不然不会后面又找我几次。
　　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儿，也只是占用了一点点时间，比如宋寄雪那些烦人的亲戚。
　　法律还是有一定的不完善，大部分人的心理都还是觉得亲人永远都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果谁真的要把自己亲戚告了，那么被告反而会被同情，还会认为原告太过狠心绝情。
　　宋寄雪那些亲戚可能是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我的广告，毕竟网络也越来越发达，我惊讶的是他们竟也认识我，清楚知道我是被宋寄雪领回去的那个小孩，闹起来无非就是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指责宋寄雪领我本来就是为了给他自己养老，还说是他们给宋寄雪说的关于我的消息，如果不是他们，宋寄雪也领不到我，现在我赚了钱，也应该有他们的份。
　　一开始只是打电话，拉黑了以后消停了几天，后面又不知道听谁撺掇的，在网上造谣生事，当时雇我的那个经济公司在和我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说可以解决，但是……
　　他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宋寄雪，“但是你以后可能就会和他们断绝关系了，我看其中还有您奶奶什么的……我们是可以通过法律解决，肯定也一定会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言论，而且一旦开始，你们也没修复的余地了。”
　　“没事的。”宋寄雪抓着我的手，“麻烦你们了，我也不是很懂网上的事儿，陆生相信你，那么我也相信你，您按照您的想法就行。”
　　“我本来就只有陆生一个家人的。”
　　解决的很快，毕竟是专业做公关处理的。
　　白天的时候宋寄雪好像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但是晚上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要回屋睡觉，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我大腿上坐着，像抱小孩一样的动作，然后我挠了挠他的手心。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呢……明明是亲人啊……”
　　其实就算是亲人也会有不那么亲的。
　　他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和我一样。
　　不过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还有我。
　　【108】
　　我有时候记性很好，能记得很多年前我生病的时候，宋寄雪给我端的那杯凉白开加一点白糖是什么味道，但是有时候又记不起我昨天是几点起床来着。
　　我有什么疑问都习惯的在书本里面找答案，书上说是因为人的大脑会自动过滤一些它认为不重要的信息。所以我不记得的那些，应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一次机缘巧合下，曾经的长郡老同学来新阳这边玩。
　　我们久违的见了一面，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毕业，他看着我无名指带的戒指，作为也算知道一点点他和宋寄雪事情的人，他略有些感慨的说：
　　“你们还真是，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腻歪够啊？”
　　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以后，见识到了所谓的世面，无论是心态还是眼界都不一样了。
　　人总会面对一些诱惑，他说他第一次到他一线城市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土包子。
　　“你呢？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别的诱惑吗？网上给你表白的可多了。”他说完哈哈大笑，“不过你应该不会，我曾经就一直以为你其实是一个机器人，还是没有感情的那种。”
　　诱惑吗？
　　有的，无论是我还是宋寄雪。
　　我们都不会动摇，所以那些都不重要了。
　　【*】
　　古希腊人认为，曾经的人类有四条胳膊，四条腿，并且有两张脸形成一个头，他们认为那时的人类很幸福，也是最完整的。
　　也正是因为太完整了，神把人类一分为二。
　　而被分开的两半就在茫茫人海里痛苦的游荡着，无休止的渴望着，渴望着…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而只要他们中的一个遇到了另一半时，就会立即合二为一，融化在爱当中。
　　他们片刻都不能分离，他们要一起度过一
　　生。————柏拉图【会饮篇】
　　【完】


第四十七章 番外（宋寄雪篇）1
　　[1]
　　宋寄雪奶奶来看他的时候，说起来还有一点可笑，他的心里竟然会天真的存在那么一丝丝幻想，他以为，以为她是来关心自己的。
　　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残疾人，他的世界从看得见变成看不见，这是多么巨大变化。宋寄雪又不是先天盲人，自然是诸多不习惯，但是比起生活上的不便，他精神上的问题反而更大。
　　不知道天黑和天明，不敢去动周围未知的一切，感觉身处悬岩峭壁，他只要动一下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那些说他是个灾星，害死了他哥的声音，不是别的人在说，声音来自于宋寄雪的内心。
　　他哥哥从那场火灾把宋寄雪救出来以后，烧伤严重，他们又根本没有钱去交昂贵的医疗费。
　　那时候的宋寄雪因为眼睛伤到了，他根本不知道哥哥的现状，他有点天真的以为哥哥还好好的。
　　他只知道因为他很自卑太阳穴的疤痕，他哥哥送了他一个大号的墨镜，这样就可以遮挡一些，
　　他只知道在应该等到他哥哥的时候等到了陌生人。看不见是谁，只能听到声音，听到推卸责任，他们说他哥本来身上有伤，都没养好，这是他自己的私人问题，并不是工伤。
　　太多人在说话了，后面那群叽叽喳喳的人来了又走了，给宋寄雪留了一张卡。
　　他哥曾经的一些工友倒是有两个好心的，问他老家在哪里，说总还有别的亲人吧，他这眼睛又不方便，还是回老家吧，他们送他回去。
　　……
　　他……没有哥哥，没有家人了。
　　[2]
　　平常很简单的走路变得很困难，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没有坑，只有用手去摸，摸到玻璃渣就被扎手，有时候会摸到一些尖锐的图钉，很恶心的不知名液体。
　　宋寄雪一开始都不太会使用盲杖。
　　那天奶奶来也没别的事儿，她现在和他最喜欢的儿子一起住，日子过得可舒坦了，说起家奶奶最喜欢的那个儿子还没宋寄雪父母会挣钱，也没他们发展得好，连长郡都没出去过，可她就是偏心那个。
　　她想让宋寄雪过段时间去孤儿院领一个小孩。
　　孤儿院…
　　他那时候也是刚回长郡，其实就算是知道也是在通过其他人的口中知道。
　　好像那是长郡唯一的一家孤儿院，然后院长好像生病，不知道什么病，只知道是很严重的病，都快死了。
　　她不放心那些孩子，她给过去到访过孤儿院的好心人士打电话，四处写信寻求帮助，她做了许多许多，为了给院里的小孩找好人家领养。
　　只求对孩子好，只求真心喜欢孩子，听说剩下的孩子都是一些有残缺的，院长还同意，她可以答应领养人一些她能办到的事情。
　　一位女子能独身一人能撑起一家孤儿院就已经证明她的本事。
　　宋寄雪奶奶起码从表面上看绝对很慈祥的老奶奶。
　　其实宋寄雪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是从他奶奶的只言片语里以及周围其他人的零碎交谈中，大概拼凑猜测出来的。
　　毕竟他奶奶说了，如果不是看在能那个院长给帮忙举荐什么的份上，她才不会答应要收下个拖油瓶呢。
　　奶奶话风一转，说宋寄雪现在也成了一个残疾，读那么多书又什么用，说他以后肯定讨不到老婆，也没人会给他养老，她一边叹气一边说她是为了他着想，让宋寄雪去领那个小崽子，哪怕不是亲生的，养大以后也算有个傍身不是。
　　说了好些像是为了他好的话语。
　　[3]
　　宋寄雪本来一直没说话，一直听到奶奶嘀咕着虽然那是个哑巴，说不来话，脑子也有点问题，但是这样也好糊弄，让宋寄雪随便当养条小猫小狗一样就行。
　　哑巴？
　　宋寄雪不可避免想到了他回长郡后，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对他伸出援手，帮助他，却又一句话没给他留便走开了。
　　其实在触摸到那个人手的时候，宋寄雪就能感觉到对方年纪并不大，毕竟声音可以伪装，但手的骨骼大小骗不了人。
　　他离开的时候在宋寄雪的手心轻轻挠了挠，痒痒的触觉直达心里。
　　很奇怪，宋寄雪突然就领悟了他的意思，或许他并不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孤儿院所在的那条街道和离宋寄雪住的地方可一点不近，而他那时候都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但他同意了。
　　“好。”
　　[4]
　　他知道福利院关门的日子，提前很久就开始练习独自一个人走路，摔倒了就再起来，靠他自己的方式记住如何辨别障碍物。
　　之前宋寄雪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活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浑浑噩噩的几乎等死的宋寄雪突然有了动力。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探索他住的那个地方。
　　知道那是一个地下室，他初回长郡，又看不见，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去找房子，且对当时的他来说，地下室反而会更安全一点，对别人来说光线不好，对他，其实没什么区别，当然也便宜。
　　但现在突然就不一样了，宋寄雪凭空生出了一股责任感，久违的想打扫了一下房间，开门透透气，或许他会喜欢吃什么？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吃糖，最近下午的时候会有流动摊贩过来，到时候买点吧…
　　想着这些琐碎事情的时候，胸口还会生出一种忐忑，不安，期待，相混杂的情绪。
　　他觉得那个哑巴小孩应该就是那天在大街上帮助他的小孩，他自己心里这样认为，但也并不完全就觉得是。
　　一直到再次相遇，宋寄雪才终于确认。
　　他那天去的有些晚了，因为花在路上的时间比自己预计得要多。
　　真的是他。
　　可能是没了视觉的缘故，宋寄雪嗅觉就变得格外的敏锐，他能闻到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那个小孩身上的气味很淡，像雨水，像清晨的略带寒意的寒露。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和他自我介绍，他要怎么说才能让他跟自己走，脑子里是演练了无数遍。
　　在此期间，宋寄雪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他，他那是很单纯的就是在看宋寄雪，他的目光不像其他人那些让宋寄雪不适。
　　“你就是白陆生？”
　　真正到了地方，他只核实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后宋寄雪腹稿里那么多台词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干巴巴的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宋寄雪并没有等到小孩的回答，毕竟他不会说话嘛，但是那个小孩却用动作回答了宋寄雪的问题。
　　他自然牵上宋寄雪手，得到住哪条街以后，又自发的走前面领着他走。那小孩手的触觉和之前一样，略微冰凉。
　　而他这样一牵，就再也没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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