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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谕[穿书]
　　作者：独行醉虾
　　文案：
　　宋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全是血的浴缸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破门而入，抱着他冲上救护车。
　　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他想起自己是特侦局唯一的宝贝医生，这个男人是三科科长、他的顶头上司、他的未婚夫的弟弟。而他们正在调查一个涉及异能的案子。
　　……却偏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自杀了。
　　都市异能，另类刑侦，楚明意X宋司，强强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异能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司，楚明意 ┃ 配角：付希，楚明潇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超能力另类刑侦
　　立意：逆境不言败，弘扬正义，肃清邪念


第001章 苏醒 “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浮浮沉沉的梦境里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宛若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的，与其说是在喊他的“名字”，更像是被嚼碎了消化完毕后直接注射到他脑中的词汇意义，让他强行从一片混沌之中“意识”到那两个字的含义，并以此为媒介，唤醒了他近乎坏死的脑细胞。
　　“宋司”。
　　那人在坚持不懈地重复。
　　他为此心烦意乱，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努力想要蜷缩起自己的四肢。一个滚烫的东西牢牢钳住他的手腕，并开始搅动起整个温暖安定的羊水，来来回回，无休无止。他感到愤怒——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产生的第一种情绪。
　　他在愤怒中睁开眼。
　　生的光亮刺激到瞳孔，身体各处开始涌上来不适的讯息。
　　晕眩，发冷，神经质的颤抖，失去知觉的右手，无法吸取空气的肺部……
　　扰了他清梦的人正在给他的右手腕裹纱布，裹得毫不客气，裹到有血渗到白纱外，看起来很疼，但痛觉已经被屏蔽。
　　目光再往上，视网膜里艰难地映出了那人的模样。
　　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目测超过一米八五、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衬衣、看上去文雅得像大学教授、又一脸极不好惹的表情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大约是浴缸沿的边上，恶狠狠地裹完了他的右手腕，单手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进大脑。
　　我叫宋司。他想。27岁，心理医生，拥有能够影响外人情绪的双生蝶，开一家有特殊营业执照的诊所，是这本小说里隐藏到最后的终极大反派。
　　浴缸，血，手腕。
　　……现在是小说的最高.潮。坏人已经被绳之以法，正义终于战胜邪恶，但他作为隐藏反派还没有被公之于众，他选择在浴缸里结束，以此作为导火索，引爆他治疗过的所有病人，造成近二十年来最恶劣的群体犯罪事件——
　　现在却被人救起来了？
　　宋司又去看眼前的男人，他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没有重量的娃娃，中途甚至松开一只手去拍他的脸颊，拍得急切粗鲁，手心滚烫：“还清醒吗？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主要剧情都好好的在脑子里，宋司只花了一分钟就理解了穿越这个现状。
　　但眼前的这人，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宋司被抱在怀里，视线跟着脚步一起晃。明明是毫无记忆的陌生人，他却无法从他的脸上挪开目光。
　　“你……”他发了半个音，“是谁？”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背着光的眼镜遮挡住情绪，书中的宋司可以轻而易举地探取异能者的感情波动，但从这个人身上，什么也察觉不到。
　　男人没有停顿太久，很快收回目光，重新大跨步往前走，哑声开口道：“宋医生，这就是你今天休诊的理由？失忆？割腕？”
　　宋司不说话。
　　眨眼间走到房门口，严丝合缝的、看上去有数十公斤重的保险门，被男人一脚踹开。
　　门外是个小庭院，与小说里的描述完美吻合。庭院正门口呼啸而来两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急匆匆地赶下来，把宋司抬进车里。男人出示自己的证件，跟着跨进车里，冷静地跟医生道：“吃了23片安眠药，割腕，目测失血超过1000毫升，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
　　医生对上宋司睁开的眼睛，准备扎针的手愣住，满脸匪夷所思：“自己醒过来的？”
　　“嗯，”他说，“属狐狸的吧，九条命。”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地瞥了一眼宋司。
　　这回没有背光，这一眼看上去杀气腾腾，换个人也许就被看炸毛了。
　　宋司闭上眼，假装没有看见。
　　去医院的路上他又昏了过去，跟浴缸里的昏迷不同，灵魂终于牢牢地扎进这具身体里，他开始做一些属于活人的梦。
　　前世今生走马观花，“宋司”以外的记忆残破不齐，连自己穿越前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大脑自动过滤掉前世的一切，剩下一点朦胧的影子，作为人格的支撑。隐隐约约只记得那是乏善可陈的一生，短暂，平凡，不值一提。
　　而属于“宋司”的记忆又单调的如同一张纸，单维度，平面化，仅仅是灌进脑子里的白纸黑字。
　　“……诊所门口常年挂着‘今日休诊’的牌子，街道里的人都以为这家早已倒闭，但若是有非同寻常的病人来，那位古怪的年轻医生便会短暂开业，满脸厌世的表情，懒洋洋地摘掉休诊牌……”
　　“……他的下巴处有一道小疤，眼皮薄薄的，眼角往上扬着，头发挑染了一层雾蓝，像一把用最昂贵的用料打出来的匕首，出鞘后夺目精美，仔细看来又有种过刚易折的脆弱感，让人想要接近、保护，又害怕那锋利的刃芒……”
　　“……‘你的脑中长了瘤子’，医生曾对他这么说。他以为自己活不过半年，却又被特侦科找上门，带到更秘密的机构，查出那里面的瘤子是一只蝶，寄居在神经网的最中间，与他双生相伴，同生同死……”
　　在自己的梦里梦到化为文字的自己，宋司猛地睁开双眼，胸膛起伏不定，神经质地转动瞳孔，又见到了那位不好惹的男人。
　　男人坐在床边拿小刀削苹果，果皮连了好长一串，每圈都是相同的宽度。
　　宋司在小刀的锋芒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头挑染的蓝色头发若隐若现。
　　“想起来了没？”男人头也不抬。
　　宋司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从文字里抽离出来，勉强牵动声带：“……嗯？”
　　苹果削完了，他切断果皮，看向宋司，道：“楚明意。”
　　宋司迟钝地回望着他：“？”
　　他皱起眉头，直望着宋司的眼睛，似乎在打量他的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语气里带了些不可思议：“我叫楚明意，特侦三科的科长，你的顶头上司。真不记得了？”
　　宋司心中犹豫，不管是特侦三科还是楚明意都很耳熟，唯独无法跟眼前这人挂钩。
　　大部分记忆都好好的，没道理有这么大的盲点。
　　刚被洗完胃输完血，神经还处于供氧不足的状态，宋司没有过多思考，开口顺着他的自我介绍叫了一声：“楚科长。”
　　这个称呼让楚明意很满意，眉间舒展开来：“想起来了？”
　　宋司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楚明意切苹果的小刀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
　　两人对视，楚明意不知何时摘了眼镜，一双凌厉的、明显没有近视的眼睛一览无余，目光尖锐透亮，像是要看到宋司的意识最深处去。
　　宋司被他看得太阳穴突突作痛，心律也开始跟着乱变，忍不住挪开目光。
　　片刻后，他听见楚明意压低声音道：“要说特殊关系，我们还真的有一些。你是我哥哥名义上的婚约对象，照理我应该叫你一声嫂子，不过半个月之前，我喝醉了酒，不小心跟你滚到了床上，所以叫你嫂子或许不太好。宋司，你觉得呢？”
　　宋司消化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对上他的眼睛。
　　楚明意看他的反应不似作假，重新皱起眉，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希希，有空吗？现在来一趟中心医院特殊住院部，宋司的脑子出问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啦！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提前剧透一下是他杀！主角非常乐观向上热爱生活，大家也要每天正能量哦：）


第002章 救世 活下去！
　　付希，本小说的主角。
　　实打实的天生异能，从小对人脑的能量波动异常敏感，训练后成为人形异能探测器，审讯能力极强，外号魔鬼拷问师。
　　文字里描述他是“三十岁的年轻男性”。
　　而坐在宋司眼前的这位，看起来与三十岁毫无关联，说是高中生也有人信。
　　他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背包（还挂了卡通挂饰），日光灯下的皮肤白得像要发光，睫毛长长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视线总要往下几厘米，说起话来轻言细语，生怕吓到人一样，开口便问了一句废话：“小司，楚科长说你割腕了？”
　　宋司无言地举起自己裹着纱布的右手。
　　付希睁大眼，随后很抱歉地拧起眉毛，轻声道：“看起来好疼……是用刀割的吗？你真勇敢。”
　　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宋司：“……谢谢。”
　　楚明意咳嗽一声，道：“宋司昨天下午一个人偷偷审讯完刘岑宁，今天说头疼要请假。我下午去找他，发现他在浴缸里吃安眠药割腕，现在谁也不记得了，可能受了刘岑宁攻击。”
　　“哦，刘岑宁，”付希慢吞吞地拖着尾音，“他还没招供啊，真厉害。小司没事吧？”
　　楚明意：“割腕和失忆……”
　　付希慢半拍才回过神，又“哦”了一声，望向宋司，冲他微微一笑，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冰凉冰凉的。
　　宋司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像被人牵住了焦距，瞳孔剧烈颤动，无法从他的目光中挪开半分。
　　脑中有一部分尖锐地疼了起来，什么东西霸道地闯进他的地盘，像几千瓦的探照灯，没有感情地照亮他脑中所有黑暗部分，高高巡视一圈，再迅速撤离。
　　短短几秒的时间，宋司的手在发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背弓起来，明显已经处于攻击状态。
　　付希面不改色地挪开目光，轻飘飘开口道：“小司的双生蝶受了伤，精神世界混乱，割腕也很正常，这几天要吃些抗抑郁的药，好好调养。”
　　楚明意的神色凝固。
　　宋司的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大约是因为脸色太差，楚明意伸手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付希的这个动作，将混乱的大脑又被劈开了一个记忆的口子。
　　如果从浴缸里醒来时是“记忆苏醒”，现在变成了“记忆喷泉”。
　　无数画面同时涌到脑中，宋司像正在接受电击的刑徒，缩在被窝里发着抖，被迫接受大脑的失控。
　　小说里所有的文字都经由大脑转变成了画面，所有记得清的、记不清的细节一股脑全部立了起来。
　　“刘岑宁果然在撒谎，昨天宋司可能审出来了什么，”楚明意说着转过头来看他，“你还记得内容吗？……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刘岑宁。
　　他想起来了。
　　一个将贩卖假药的生意做成跨国集团的神人，在药囊里掺入劣质的异能粒子，以最廉价的方式刺激细胞再生，透支普通病人的生命，甚至导致大批病人出现精神方面疾病，直到小说的番外篇才将他抓获。
　　而宋司本人，就是刘岑宁的幕后指使。
　　就是楚明意现在咬牙切齿想要揪出来的那个人。
　　“宋司？”
　　带着枪茧的手掌盖到他的脸颊，不怎么温柔地来回蹭了几下。宋司对上了楚明意的目光，勉强松开牙关，诚实道：“头晕，心慌。”
　　楚明意道：“你先休息，我跟付希出去聊聊。”
　　宋司立刻闭上眼。
　　脚步声渐行渐远，有人轻轻地带上了门，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心跳还没有平复，他伸手捏住鼻梁。
　　穿越后一睁眼就差点丧命，好不容易被抢救过来，发现他本人正在贼喊捉贼、倒打一耙，不仅要靠演技保命，还得一步步偷偷解决前主人留下的坑，把自己从真反派洗白成真好人。
　　……还疑似跟自己的上司+小舅子拥有不正当桃色关系。
　　新生的代价，这个副本太难了。
　　宋司头痛欲裂，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中昏迷过去。
　　失去自我意识控制之后，喷涌的记忆依然没有停止，前世的人格在浪潮中挣扎，努力想要扎住脚跟，又很快被冲走，取而代之地是属于“宋司”的记忆和情感世界，里面夹带着一种强烈的、刻进骨子里的渴求。
　　活下去！
　　救救我。
　　救救他们。
　　活下去！
　　……
　　再醒来的时候，宋司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身体内部像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宋司”。随着他睁开双眼，控制权慢慢重新回归，后者如同一道噩梦带来的残影，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体内。
　　但宋司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依然记不起前世的自己是谁，唯一只记得这本书的情节，所以原主人的记忆一回归，反倒是“宋司”这个身份有了更多认知。
　　他叹了口气，不再发散注意力，回到现实世界，转头去看吵醒他的东西。
　　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部手机，正在不停地闪动着未读信息的提示，手机下还贴心的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狂野张扬，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密码980825，你的，我没翻，有事联络 楚”。
　　你没翻是怎么知道手机密码的？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新身体还不能完全适应，宋司有些笨拙地勾过手机，没有输密码，照着记忆直接画图解锁，点进99+未读的聊天室，开始迅速翻聊天记录。
　　群名：三科最爱宋宝贝，群成员6个。
　　聊天记录前只有头像，连昵称也没显示，显然都是很熟悉的人。
　　最活跃的是皮卡丘头像，其次是“多喝热水”，几个小时内刷了两百多条：
　　“科长刚才急匆匆地去哪？差点撞翻我的咖啡！”
　　“不知道……下班前说要提审刘岑宁，进去没五分钟又冲出去了。”
　　“可能要去找司司协审吧~”
　　“今天小司休诊啦。”
　　“……大宝贝又休诊了？”
　　“等等，他昨天刚审完刘岑宁，今天应该来科里做检查才是啊。”
　　“卧槽，老林你这么一说，不会是司司出事吧？”
　　“@楚明意 @宋大宝贝 @宋大宝贝 @宋大宝贝”
　　“电话也打不通？”
　　“楚科的枪解锁了！定位显示在诊所！”
　　“？？？？”
　　“司宝要是出什么事，我们三科的天都要塌了”
　　……
　　琐琐碎碎的工作群聊天记录，一直认真地拉到底，记忆以此为原点，再一次立体生动起来，宋司的嘴角不知为何带上了微笑，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小说中那群有趣的同事依然好好地活着，没有成为“宋司”的试验品，没有精神崩溃，没有信仰崩塌，也没有作恶，没有全员惨死。
　　他来到了这具身体里，自杀失败，被人救了起来。
　　剧情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不可挽回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依然是科内的社交明星，拥有众多好友、拥有编制内的稳定工作、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司慢慢做了个深呼吸。
　　有人推开病房的门，楚明意拎着早餐走进来。
　　宋司还拿着手机，抬头望向这位唯一没有记忆、却让人心生好感的人，没头没尾地笑道：“楚科长，你相信吗，其实我拯救了世界。”
　　楚明意动作一顿，眼前的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眼睛里却发着亮，跟平时那个懒洋洋的宋医生有微妙的差别。
　　他挑起眉，注视宋司片刻，道：“那我昨天救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请这位英雄过几天出份反省报告给我，认真反省下割腕的事。”
　　若是平时，出报告这种事一定会让他蹦起来反对。
　　此刻的宋司只是弯起眼睛。
　　“好。拯救世界不容易，还能活着真好。”他开玩笑地说。
　　楚明意听到后半句，凌厉的眼睛柔和下来，手掌从天而降，罩在他的头顶，随意揉乱他的蓝色头发，道：“我会帮你记住这句话。先吃点东西，我带你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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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回家 什么小情人？？
　　带你回家。
　　这句话听起来太温馨，以至于宋司头晕眼花地坐上时速120的车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医生不是说要住院观察三天吗？”
　　楚领导咬着烟，戴着墨镜，通过高速出口，开窗、刹车、手动换挡，一通操作把车速直降到50，中途还抽空给自己点了个烟。
　　古董级别的手动挡老车，硬是开出了高级轿跑的气势。
　　坐在副驾宋司晕车。
　　他脱口而出道：“你车库里跑车十几辆，就不能把三科这破公务车换换？”
　　“哟，”楚明意斜过视线，瞥了他一眼，“想起来了？”
　　宋司一愣，在排山倒海的恶心感中晕乎乎地沉思了片刻，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依然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话像是从潜意识里冒出来的。
　　难道真正的宋司还在这具身体里？或者大脑已经对楚明意这个人有了条件反射？
　　楚明意见旁边的人一下子蔫了，皱着眉满脸严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笑了一声，道：“行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我又不开除你。要么？”
　　低头一看，这人给刚刚洗完胃输完血的下属递了一根烟。
　　宋司：“……”
　　心里无语两秒，身体反射倒是实诚，用没有割过的左手接过烟，借楚明意的打火机点了火，往肺里吸了一口。
　　烟雾直冲鼻腔，整个肺都剧烈抗议，一口便呛到自己，咳得脸通红，满眼眼泪。
　　恰逢红灯，手里的烟被人拿走，楚明意空出手来，不怎么温柔地拍他的后背，道：“慢慢抽啊，哪有第一次就抽这么大口的。”
　　宋司用手背擦眼泪，难受地打开车窗，瓮声道：“我第一次抽烟？”
　　楚明意道：“没见你抽过，我顺手一递，没想到你还真接了。”
　　宋司心道小说里还真没提过，但烟瘾这东西是心瘾，哪怕刚才被呛了个难受，一口吸进来，那股瘾劲又开始蠢蠢欲动，忍不住去看楚明意手里那截没抽完的烟。
　　楚明意又给了他一根。
　　接过来的时候，无意之间，他看到自己的无名指上戴了戒指。
　　素戒，严丝合缝的贴合着手指，显然是定制的。
　　戒指表面有轻微划痕，似乎已经戴了很久。
　　他把烟咬在牙齿间，一边看，一边小口小口地往肺里吸，让尼古丁慢慢麻痹身体的不适，然后靠进座椅里，把戒指摘下来，看见内圈刻了字母：“CMX”。
　　他转头去看身边的人，楚明意盯着眼前的路，正午的阳光穿过没有贴防窥膜的车窗，越过他优越的鼻梁，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过了片刻，见宋司没有收回目光的打算，他终于开口道：“怎么，连我哥都记不得了？”
　　“记得一点，”宋司说，“叫楚明潇？”
　　身边的人意味不明地从鼻腔中发出一个音。
　　书中只一笔带过宋司有婚约对象，但也仅限于婚约，没有提到过结婚的事情。
　　印象里婚约人大他二十多岁，在某次局里聚餐上，付希问了一句：“小司，为什么没有叫上你的未婚夫一起？”当时的宋司回答道：“楚明潇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至于怎么相识、怎么订婚、为什么一直没有领证，甚至楚明潇这个人的长相出身，书里都没有提过。
　　宋司把戒指重新带回无名指上，慢慢抽完了这根烟，重新关上车窗，闭上眼睛小憩。
　　车里面在放迷幻摇滚，破旧的老音响，配上主唱竭尽全力的烟嗓，让人忍不住想质疑这人的音乐品味，但好歹也算自己领导，宋司忍了几分钟，楚明意居然伸手把音乐关了。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宋司下意识地又去看他，想要找到书里说的“只要一靠近异能人物，便能够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波动，如果来人有强烈的情绪变化，更是能一清二楚”的感觉。
　　作为特别侦查科的科长级人物，无论如何凝神，都无法动楚明意身上感受到半点异常。
　　要么是他真的只是普通人，要么是这具身体对他失效。
　　车里陷入一段很长的沉默，宋司安静良久，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个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你说半个月前我们不小心睡过？是真的吗。”
　　说完，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想观察他的神色。
　　楚明意连眉毛都没抬，道：“逗你玩的。”
　　宋司：“？？？”
　　楚明意笑了几声，没有再解释的打算，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院子里，示意他下车。
　　宋司开了车门，踩在了碎石路上。
　　昨晚是被人横抱出来的，人不清醒，夜色也浓，只看了个大概，今天再仔细看来，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带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摆着自然生长的架势，侵占了假山、碎石路和台阶，甚至连小池塘都被遮了大半，要是有不熟路的客人晚上前来，说不好一脚便会栽进池塘里。
　　一层是诊所，二层是住所，诊所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今日休诊”的牌子，除此之外既无广告牌也无案内，让人摸不准到底是牙科内科外科还是精神科，从院子到大门都透着一股“不想营业”的气质。
　　这是宋司的家，却见楚明意从包里掏出钥匙，熟练的打开门，招手让他进来。
　　外面低调得不像诊所，里面却齐全得如同中心医院。光药柜便嵌进墙里，上至天花板，下至看不到的地下部分，通过管道连接起每块小格子。各类医疗器材各有各的隔间，还有用铁门严实封起来的不知用途的房间，门边上叠了整面墙的书籍。
　　宋司粗粗地打量了几眼，被楚明意攥着手臂带上二楼。
　　一楼是诊所，从设备来看明显背后有人运作，作为领导，有钥匙也情有可原。
　　但二楼是个人住所，只见他又掏出另外一把钥匙，轻车熟路地开了门，先走到客厅里边，拉开厚重到完全不透光的深色窗帘。
　　一套动作如此流畅，以至于宋司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好重的血腥味，”楚明意皱起眉，“进来，这是你自己家里。”
　　宋司心道怎么看都更像是你家里，刚还说“逗你玩的”，现在看起来搞不好不是一夜情，而是长期炮.友。
　　他换掉鞋进门，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家具，光是大大小小的花瓶便摆了七八个，有一株矮桂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味，再掺上浓重的血腥气，让他一进来便开始打喷嚏。
　　楚明意去开窗，宋司走进浴室里，看到全是血的浴缸。
　　隔了一整夜，血水分层，红色沉在下方。
　　他有一种晕眩感，忍不住拔掉出水口的木塞，拿花洒去冲残留在浴缸壁上的血液。
　　有人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花洒，宋司回头，嘴唇差点擦过那人的下巴。
　　楚明意比他高，坐在车里的时候没感觉，这样离得近了，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便笼罩过来。宋司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脚后跟踢到浴缸，整个人晃了一下，被身边的人紧紧地拉住了手臂。
　　楚明意微微挑着眉，神色中带了些不可思议的玩味，打量着他没有血色的脸：“你在紧张？”
　　宋司压住头晕的不适，道：“领导，刚不是说逗我玩的么？不合适吧。”
　　楚明意笑了一声，松开手，转头去冲洗浴缸，道：“失完忆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日里看你不声不响，说不定一直在心里这么吐槽我，嗯？”
　　宋司道：“有可能。”
　　楚明意勾起嘴角，松开手道：“你去坐着吧，我帮你收拾下。”
　　被赶出自家浴室，走到书桌边，想要喝桌上的白开水，却见那上头摆了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笔划间带着怒气，写了三个字：“宋司是”
　　“你这几天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待着，把记忆养养好，”楚明意走出浴室，宋司迅速把那张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刘岑宁的案子还没有结，他宁可暴露自己也要攻击你，好好想下前天审出了些什么，”楚明意在他对面的站定，“如果真有线索，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可能会找机会再动手，所以要把你从医院带回来。”
　　宋司装蒜点头。
　　楚明意弯下腰，盯着他又道：“之后我会派人守着这里，近期不要跟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人约会了，记住了吗？”
　　宋司：“？”小情人？什么小情人？
　　楚明意说完，看了眼手表，好歹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把刚被抢救回来、疑似还被人盯上的下属留在二楼，自己关门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想了想没有话说只好卖个萌求个评论吧~


第004章 遇袭 完全是名医。
　　客厅那株桂花开得有点反常。
　　盛夏六月，繁花坠枝，关起窗来香到让人头晕，晚上起夜不小心撞翻了盆，第二天却依然繁茂，一副生命力极为旺盛的模样。
　　楚明意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宋司和这些各有怪处的花花草草。
　　宋司坐在这株桂花前，记忆随着失去的血液一起，慢慢被填补。
　　他照着原主人的作法，在浇花的水里掺入“宁海制药”的特效药，浇在桂花的根部。
　　没有掌控好药的用量，不小心浇的有点多，又过了一夜，桂花掉了整地，叶子也黄了，主干无精打采地弯着，土里面甚至长了一层霉，像是渴死之后又腐败了三个月。
　　刘岑宁的确是个天才，宋司看着桂花树想，可惜是个不小心走进了岔道的天才。
　　他本只是个普通人，名校毕业，在制药公司当一名新入职的小员工，无意间接触到特侦局的工作，产生了把异能粒子和医疗结合起来的灵感，借用公司实验室悄悄做违禁实验，并把初步的产品包装成新的发明专利，以此发家，建立宁海制药，在十多年内编织了医药界最大的科研造假，并导致上万名病人病情恶化。
　　实验需要大量的异能素材，他与特侦局素无瓜葛，被捕后对异能粒子来源闭口不谈，高层怀疑有局里的人与刘岑宁勾结，下令严查，而这个调查令给到了三科。
　　但刘岑宁被捕当晚，宁海制药中心大厦大火，所有实验资料全部被付之一炬。
　　宋司能够想到楚明意的调查思路——审讯刘岑宁，调查宁海制药的利益输送关系网，甚至暗中调查局里所有有可疑收入来源的人。
　　楚科长注定一无所获，因为“宋司”与刘岑宁从未有过利益往来，刘岑宁发家的时候他才13岁，表面上他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如果“宋司”没有自杀，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刘岑宁背后的人是谁。
　　而如果“宋司”没有自杀，付希也不会从中受启发，逆向开发出一款叫做《明日》的治疗游戏，治愈受到精神伤害的人们。
　　宋司望着眼前枯萎的桂花树，支起下巴。
　　坏的事情没发生，好的事情是他在这具身体里还魂，还记得一切。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于是抱着枯萎的桂花盆栽下楼，把它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扛起小锄头，继续整理野蛮生长的小庭院。
　　楚明意把他丢在诊所里三天，他自己开药自己吃，一点不着急，闲来无事就睡觉、种花。
　　用没受伤的左手除了会草，时至下午，他拉来椅子，在阳台上挑一个好位置，蒙上眼罩睡午觉。
　　乱七八糟的剧情太多，前世的记忆又找不回来，重生不易，不如享受生活。
　　宋司舒服地叠起腿，被微风吹得浑身惬意，沉沉一觉睡到傍晚，再醒来伸个懒腰，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
　　按得礼貌又执着，宋司踩上鞋子，揉揉乱糟糟的头发，走进了院子里。
　　大门外还有铁门，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门铃边，怀里抱着一束红的玫瑰花。
　　天色渐晚，路灯还未亮，灰色调的街道里，那束玫瑰像是燃烧的火苗，艳丽地撞进视网膜里。宋司的视线在花上停留一秒，再挪到女人脸上，微微皱起眉。
　　八厘米的高跟鞋，灰颜色的长裙，背挺得笔直，墨镜下的半截脸面无表情，像人工AI。
　　宋司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上来的波动。
　　仿佛周围的空气是潭水，无意间被人搅动起来。
　　宋司蓦然停下脚步。
　　女人见他不走了，便勾起嘴唇，用有些沙哑的嗓音柔声道：“宋医生，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冰凉的杀意。
　　宋司立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舒展，个人意识开始变得浑浊，他听见自己用有些奇怪的腔调说：“不记得了，您哪位？”
　　女人捧着花，笑容不变，道：“我是您的病人，不请我进去聊吗？”
　　如果眼前有镜子，宋司能够看到自己的瞳孔兽类般竖了起来。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身体贪婪地吸着女人周身的能量波动，负面情绪却在疯狂失控。
　　大脑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大脑，眼中映出的世界也开始扭曲变化，以那个女人为圆心，长相、身材等实体被弱化，各种深浅不一的色彩丰富起来，他看到她的大脑是蓝灰色，嘴唇是橘灰色，心脏是粉灰色，四肢是浅紫色……全身都透出不健康的灰，唯独喉咙处一片亮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宋司望着她的脖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你的嗓子病得很严重，已经治不好了，请回吧。”
　　女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咽喉。
　　“治不好，”她把怀中的花抱紧，“您说得完全正确。您真是名医。”
　　空气越来越粘稠，宋司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另一张看不见的嘴张开，空气被激起千米海啸，铺天盖地，把鲜艳媚人的玫瑰花瓣震落满地，直指宋司的心脏席卷而来，宋司全身的血液细胞都跟着未知的频率震动，鼓膜开始尖叫——
　　“嘭”地一声闷响，一个背影冲过来，挡在他跟女人之间，所有能量波动骤然消失，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沉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宋司喘着气，鼓膜嗡嗡作响，看见楚明意单手扣着女人的脖子，把她拎起来抵在铁门上。
　　子弹穿过她的左肩膀，血淋淋地掉进了庭院里。
　　有人在用哭腔喊：“司司——你没事吧？！”
　　楚明意额头迸出青筋，道：“闭嘴，安静。”
　　他提起来的女人大张着嘴，被捏住的脖子居然在蠕动，四肢抽筋般的扭曲着，嘴角往外渗血。楚明意眉头紧皱，一个手刀把她劈晕，然后松开手，将人扛在肩膀上，丢进拐角的车里。
　　“她能发次声波，送到屏蔽室里去审，”楚明意说，“先送，越快越好，我马上回来。”
　　宋司还站在那块小石子路上，一步都没有挪动过，哑声道：“她快死了。”
　　因为受过攻击的原因，他的声音很小，近乎呢喃。车里却有人听见了，抗议道：“明哥，司司说这人要死了！”
　　又有人道：“……那不是得送医院？啊，如果死了不会算在我们三科头上吧？行警记录仪今天没带！”
　　“送什么医院？”另一个人说，“这不就是医院？”
　　站在车外面的楚明意弯腰进去，大约是在探鼻息，再出来的时候他面沉如水，低骂了一句，拎破布娃娃般又把人拎了出来，大步抱进诊所里。


第005章 同伴 数字强迫症和超能力。
　　人放在手术台上。
　　宋司的手还在发抖，把她中弹的左肩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然后打开手术灯，去触碰她的侧颈。
　　那处滚烫滚烫，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筋可怖地爬满整个脖子。
　　宋司的大脑尖锐发疼，不亚于次声波攻击的能量波动涌进他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血管，直冲进头顶。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道没有生命的传感器，或者一根用来吸食血液的吸管，多余的能量被吸到脑部，里面的某个“生物”苏醒过来，大快朵颐，餍足地张开了翅膀。
　　亮红色迅速暗淡下去，颈部的蠕动停止。
　　女人如同于溺水中被救起，猛地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取空气，近乎停止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
　　宋司坐在椅子里晃了一下，被人从身后牢牢地捏住肩膀。
　　有四个人同时担忧地开口道：“司司”“小司”“宝贝”“宋医生”。
　　楚明意捏了他两下，道：“插呼吸管。”
　　宋司点点头，替女人插上呼吸管，打开呼吸机和电监护仪，凭记忆走到药柜前，在控制台输入药物名称和操控密码，管道开始轻轻作响，很快从里面滑出来一支带着冷冻寒气的强心剂。
　　注射完药，楚明意给他递了一杯水。
　　宋司一口气把水全部喝完，转过头，望见身后站着的四位同事。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片深深浅浅的能量波，勉强辨认出是三男一女，四人的高能量区域分别是大脑、四肢、五官和血管。
　　再转头去看楚明意——只有楚明意清清楚楚地站在身边，脸是脸、脖子是脖子，手上还沾着血迹，能量波似乎全部被屏蔽了。
　　宋司愣住，眨眨眼。
　　楚明意挑眉，似乎毫不意外，问：“想要什么？”
　　宋司张嘴，被这个问题按下了开关，心中突然出现一股莫名又强烈的渴望，下意识地开口：“我想吃冰淇淋。”
　　完全莫名其妙的要求，在场的几个人居然没一个觉得奇怪，看不清脸的女同事马上脆生生地说：“我去买我去买，脆筒香草冰淇淋好不好？你最爱吃的那个。”
　　宋司自己都很茫然，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谢谢。”
　　楚明意道：“铮哥跟我去局里查这个女人的资料，义铭在这里守着宋司，欣欣马上做报告，再提审刘岑宁。”
　　被点了名的男生立马惨叫一声：“明哥……！昨天就是我做的报告，你让喻义铭去吧，我想在这里陪司司！”
　　“少废话，”楚明意道，“抽那女人一管血，跟我和铮哥回局里。”
　　男生想扑向宋司，还没扑到人就被另外那人拎住了衣领，拎到床边。他一边抽血一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一句话里面要提到两遍宋司，委委屈屈，被拖走前还蹭到了宋司前面，让他一定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宋司凭记忆猜测着他的身份：话痨、年轻、男、爱撒娇——这是科里唯一的大三在读生兼正式侦查员徐欣欣，五感超能，刚才就是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宋司低声说话。
　　徐欣欣旁边传来温柔的男声：“好了欣欣，别打扰小司休息。小司，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宋司的目光移动，徐欣欣边上的男人与他身高相近，左手的能量波呈明亮的橙色。
　　这位应该是科里年纪最大的科员，后勤员林铮。宋司想。
　　察觉到宋司的视线，林铮的左手忽然抬起来，以奇怪的姿势朝他摆了两下。
　　与此同时，宋司脑中响起一个忧伤的声音：“宝贝，怎么不看我？我们有五天没见面了，你想我吗？”
　　宋司怔了两秒。
　　……啊，对，“说话”的是林铮那只有自我意识的左手。
　　他第一次给林铮做治疗的时候，还给这只左手起了名字，叫“林辰”。林辰朝着宋司的方向伸来，迅速揉了两把他的头发，又被林铮的右手迅速按住。
　　右手按着左手，左手还不死心地扭动了两下。在这个诡异的场景里，林铮尴尬地冲宋司笑笑：“不好意思，这两天它不太听话。”
　　宋司理解地点点头，还没开口，林辰又在他脑袋里道：“是‘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的是哪个字！宝贝，他又歧视我。”
　　而耳朵里也传来徐欣欣的抗议：“铮哥你绝对是故意的！我也想摸司司的头发，司司的这次新染的发色好好看……”
　　楚明意一把揪住徐欣欣的后领子：“走了。”
　　一阵聒噪的嘈杂，楚明意带着徐欣欣和林铮离开诊所，房间里只剩下昏迷的女人和最后那位男同事。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
　　宋司的视觉还没有恢复正常，转过头去，隐约看到是位年轻男性，大脑呈现出冷静的蓝色，躯体的能量波看上去很健康。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见宋司看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道：“还没恢复？”
　　声音好听，很磁性的镇定。
　　宋司想了想道：“你是喻义铭？”
　　男人简洁地“嗯”了一声：“听科长说你记忆出了点问题。”
　　宋司笑笑道：“应该是吧，恢复了一部分，又忘了一部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喻义铭突然陷入沉默，直直地盯着他看，宋司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波动，他在惊讶。
　　“怎么了？”宋司问。
　　喻义铭也跟着轻轻笑了下，道：“没，你以前很少笑的，有点不适应。”
　　宋司的芯子里已经换了人，掩盖不如光明正大地改变，也不怕被同事发现不同，坦然笑道：“生死线上走一遭，总得有点新的生活感悟。”
　　喻义铭的目光投向他缠着纱布的手腕，道：“还疼么？”
　　宋司摇摇头：“不疼了。”
　　又有新的情绪波动传过来，喻义铭似乎有点阴郁和愤怒，盯着他的手腕看了片刻，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让宋司先坐。
　　然后他去倒了杯水，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塞进后腰。
　　因为视觉障碍的原因，宋司对无生命物体并不敏感，直到他做了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这位同事的手里还握着枪。
　　喻义铭的声音里察觉不出任何情绪，冷静地开口道：“这两天楚科安排我们在周围轮流值守，不准打草惊蛇，要求在附近隐蔽。今晚本来到我轮守，六点三十分换班，三十三分小欣他们过来，我抽了根烟，之后便看到了门口的女人，拔枪射击……”
　　喻义铭望着他，停顿了两秒。
　　宋司判断出他在自责，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不，”喻义铭喝了口水，手收紧，用力捏着杯子，“抽烟消耗两分四十五秒，发现异常、上膛、开枪共消耗五秒，但楚科制伏这个女人时，我看了眼手表，时间是六点三十六分。”
　　宋司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有三分十秒消失了，”喻义铭说着，目光转向病床上，“这个女人不仅仅能发次声波，还能让人对时间产生混乱。”
　　宋司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床上的女人，还是该震惊眼前的喻义铭。
　　喻义铭看上去有些痛苦，眉头紧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道：“我先把她挪到隔离室，然后去门口查监控。你回二楼休息吧，这里按照军工所的标准建的，不出门就很安全。”
　　宋司的情绪又有了触动，视线中喻义铭大脑处的蓝色呈现出旋涡状，看上去很混乱。
　　他跟着站起身，道；“需要做个治疗么？”
　　喻义铭的嘴角轻动，微微一笑，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温和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没什么，晚上躺床上重新修正一下。”
　　宋司拿起外套上楼，视线从生命物上挪开之后，四周一片暗沉沉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木制楼梯不防滑，快走到拐角，一楼里背对着他的喻义铭出声道：“注意脚下。”
　　数字强迫症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算精神疾病，应该叫超能力。
　　宋司采取他的建议，停下来低头仔细看了两眼，稳稳地踩在了转弯后的第一个台阶上。


第006章 加班 不开口是火辣御姐，开口秒变软萌萝莉。
　　门一关，周围只剩下宋司一个人，后遗症产生的不适感被放到最大。
　　他先是觉得渴，连着喝完两大杯凉水，体内的干涸感依然毫无缓解，并引发了不正常的烦躁和焦虑，心里像烧起了火。
　　拉开冰箱的门，冷藏室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酸奶，就着冰箱的凉意一口气喝下去，还觉得不过瘾，又打开冷冻室，恨不得一连吃上十个冰淇淋。
　　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
　　宋司揪着头发，跟冷冻室大眼瞪小眼，想起来楚明意前几天送他回家的时候，像是猜到什么，把他冰箱里所有冷冻食品都带走了。
　　他叹了口气，倒进摇椅里，闭眼深呼吸，按耐住那股难受的燥意，听见有人“咚咚咚”地快步跑上楼。
　　很快，那人开始拍门，边拍边喊：“宋司！你睡了吗？我回来了，开门开门。”
　　声音清亮，是去买冰淇淋的女同事田黎。宋司正等着冰淇淋，立马翻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开门。
　　眼前一晃而过亮粉色的能量波，突然迎面扑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把他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浓密的头发挡住他的脸，饱满的某个部位压着他的肺部，用力之大差点让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宋司下意识挣扎着想往后退，田黎一只手举着冰淇淋，剩下一只左手，轻而易举地把他搂回来，因为情绪激动拍了两下他的背。
　　他被拍得一阵咳嗽，刚吐出一个“田”字，便听见这位一米八的女同事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得伤心欲绝，眼泪流了满脸，再蹭到宋司额头上。宋司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震惊两秒，想起来田黎的大脑发育停留在十二岁，也就是初中小姑娘的年纪，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回抱住她，顺顺她的背，哄道：“怎么了？先别哭，坐下来说。”
　　话刚说完，田黎惊讶到收了声，低下头来看宋司，边看边抽噎，盯着他断断续续说：“你以前从来不安慰我的……他们说你脑子出了问题，原来是真的，呜——”
　　眼泪掉的更凶了。
　　脑子被迫出了问题的宋司：“……”
　　好不容易安慰好门口的少女，五分钟后，宋司重新坐进摇椅里，总算吃到了冰淇淋，脆筒香草味，外面那层已经化成了奶油状。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冰淇淋这么好吃。
　　宋司三两口吃完大半，心里那股躁动慢慢平息下去，视野也开始恢复正常，他掰了小块脆筒正要咬，余光里瞥到身边的人，动作顿住，转头对上田黎眼巴巴的目光。
　　宋司嘴角动了一下，把脆筒递过去：“要尝一口吗？”
　　田黎眨了眨还含着泪的眼睛，用力点头，接过那块脆筒，还从筒里沾上一小块冰淇淋，送进嘴里。
　　一直到这个时候，宋司才看清楚这位女同事长什么样子。
　　田黎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上身穿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曲线惊人的上围和腰围；下面着迷彩的长裤和短皮靴，一双大长腿从隔壁椅子探到宋司脚边。她吃完冰淇淋的脆筒，舔一下手指，杏眼望向宋司，有些眷恋地唤了一声：“司司哥。”
　　不开口是火辣御姐，开口秒变软萌萝莉。
　　宋司记得书里面描述她“13岁的时候，才一米六的个子，特训期间一人撂倒了两个特种兵，将其中一位失手打成骨折，整个操场鸦雀无声，她却一边掉眼泪一边跟对手说对不起。”
　　没记错的话，今年田黎已经满25岁，作为特侦科的主力科员，宋司毫不怀疑她能单挑十个自己。
　　宋司果断选择把剩下的冰淇淋递给她。
　　田黎一点也不嫌弃是吃剩的，接过冰淇淋，破涕为笑，道：“喜欢的东西只能跟重要的人分享，你教我的。”
　　这句话让宋司心头发软，穿越醒来后第一次感觉到跟这个世界的羁绊。
　　他看着田黎，田黎心情好了许多，一口解决完冰淇淋，擦擦嘴角，把椅子挪过来些，伸手抱住他的小手臂：“我是不是小司哥重要的人？”
　　宋司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她哭得狼狈的脸，想起原主人那些珍贵的回忆，还有小说里那些未能发生的剧情。
　　如果他没从浴缸醒来，“宋司”下葬之后，眼前的姑娘第一个出现精神问题，失眠，幻听，身体二次异常发育，暴力倾向和反社会情绪加剧，最后试图劫机撞毁宁海制药所在的写字楼，又因为安排不当中途败露，被全副武装的特种小队围在特侦局门口，逃跑，中弹，血流满了门口的台阶……
　　宋司一时间有些恍惚，声音不知觉放轻，笑道：“是。”
　　田黎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透亮的瞳孔清楚映着他的影子，又问：“真的？”
　　“真的，”宋司说，“刚才为什么哭？”
　　田黎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我好害怕，他们说你脑子出了点问题，自己割断了自己的手腕，差点再也见不到小黎了，”田黎声音发抖，“明意哥不让我们来见你，我忍了好几天，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偷偷跟着欣欣跑来，看到那个坏女人……呜……”
　　田黎把脸埋在他手臂上，温热的眼泪顺着皮肤流。宋司又递给她纸巾，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小黎别怕，他们都是吓唬你的。”
　　田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因为情绪波动没控制好力度，在上面抓出了五个手指印。宋司任由她抓，陪她哭了几分钟，外面有人敲门道：“田黎，换班。”
　　田黎站起身，边擦眼泪边往门口走，拉开门：“知……嗝……知道了，怎么排？”
　　“你守到12点，下半夜我来，”喻义铭说，“我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田黎乖巧地“哦”了一声：“我做什么？”
　　“这个女人是死士，现在被强行救了过来，你得盯着红外线监控，小心有人来灭口。另外，如果她病情恶化或者醒过来，就上来告诉我和宋司。”
　　田黎问：“死士是什么意思？”
　　喻义铭摸摸她的头：“无关紧要，守好监控和那个女人，不哭。”
　　田黎切换到工作状态，把眼泪收回去，擦擦脸，不舍地看看宋司，咚咚咚地跑下楼。
　　喻义铭满手的血，轻车熟路地进了房间，道：“借个浴室。”
　　直到这个时候，宋司才看清喻义铭的长相。
　　他头发略长，扎着马尾，五官深邃，颇有点混血气质，宋司目送他走进浴室，几分钟后，他洗干净了手上的血，站在书桌边上，认真地把手表重新带回手腕，颜色偏浅的瞳孔挪向宋司的方向。
　　“田黎上半夜，你到三点，接下来换我，”宋司道，“明早再做一次治疗，等她脱离危险期，让楚科把人带回局里。”
　　喻义铭安静地听完，神色间带了一点笑意。
　　他解掉枪，放在书桌上：“首先，侦查三科办公室守则第一条：保护好我方宋医生。你不必参与这些，好好休息，因为大家都希望在自己犯病的时候，唯一的主治医生能够有良好的精神状态和体力。”
　　宋司皱皱眉，喻义铭接上：“其次，不用等到明早，楚科长大概率会在凌晨两点之前来领人，并且极可能把你一并带走，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睡一觉。”
　　宋司等他的“最后”。
　　喻义铭在他阳台的摇椅里躺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你以前不叫他楚科。”
　　宋司：“那我叫他什么？”
　　“直呼其名，叫他楚明意，”喻义铭说，“毕竟他是你小舅子。”
　　宋司：“……我醒悟了，觉得还是要尊重领导。”
　　喻义铭翘起嘴角，“嗯”了一声：“抓紧睡会吧。”
　　宋司替他关上灯，喻义铭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房间里一片死寂。
　　次声波攻击过这片庭院，今夜所有的虫鸣都收了声，只有一轮满月挂在空中，藏在厚厚的云下面，透出圆圆的亮光。
　　喻义铭躺在月光下面，双手交叠，手指在有节奏地无声敲动，每次间隔丝毫不差，像精细制作的秒表。
　　宋司望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数着，困意迅速席卷疲惫的大脑，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梦里面突然感到客厅的灯亮了，有人在敲门。宋司从沙发里惊醒，迷糊间看见楚明意拎着钥匙站在门口，道：“身体没事吧？跟我去一趟局里，付希需要你辅助审讯。”
　　宋司想起喻义铭的话，下意识看了眼挂钟，一点五十九分。
　　他红着眼睛，问：“有加班费么？”


第007章 投放 治疗还有后遗症。
　　“没有加班费，不过我自掏腰包，每月科室累计加班超过150个小时，我给你们每人清空一次购物车。”
　　楚明意手里的烟还没抽完，走到一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派出所门口，匆匆找了个垃圾桶掐灭烟。
　　街道静悄悄，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路灯还亮着。宋司眯起眼睛，抬头把这栋建筑打量一遍——匾生锈了，“市安派出所”五个字掉成“市女派出斤”；公告牌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更新，落款还是一年前的日期；门前的绿化年久失修，一副狂野生长的态势，灌木丛蹿到了窗户口下……
　　不知道还以为是等待拆迁的危楼。
　　偏偏这样一栋危楼，半夜两三点灯火通明，怎么看都有点诡异。
　　楚明意带着宋司往里走，凌晨的空气冷冽，他能够清楚地闻到身边人身上浓浓的烟味。
　　穿过派出所的大厅，拐到更加偏僻幽静的走廊里，尽头出现三道闸口，装着红外摄像头和指纹仪，把拇指按上去之后，闸门亮起他们两人的头像，机械女声幽幽开口：“身份验证通过。爱工作，更爱生活，祝你们晚安。”
　　宋司被人半夜从床上拎起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领导，安保系统都想晚安了，我是个刚刚自s未遂还被次声波攻击过的病人，不能休一天病假么。”
　　楚明意新奇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伸过手来，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勾到身边。
　　宋司被他身上的烟味呛得皱起眉。
　　“自从你醒来之后，左一句领导，右一句领导，”楚明意啧了一声，“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宋司便道：“小舅子。”
　　楚明意脚下一顿，迅速松开手，跟他拉开距离。
　　“今晚把那个女人审完，明早请你吃自助，再给你放一天假。”
　　这话听起来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宋司跟在他边上叹气。
　　穿过又一条十几米长的走廊，抬头往窗外看，能看到一栋现代风的建筑立在眼前，全楼八层高，方方正正，所有窗户都关着，贴的单向防窥膜让人窥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半以上楼层都亮着灯。
　　建筑第一层有零零散散几个商铺，24小时开放的便利店还在营业，有醉醺醺的酒鬼站在路灯边呕吐，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
　　楚明意顺着宋司的目光看过去，问：“还记得么？”
　　书中没提过，宋司只能选择性失忆：“想不起来。”
　　楚明意带他拐弯，看走廊的方向是朝着那栋建筑去了，又走了几分钟，两人停在电梯前，楚明意刷指纹，同一个机械女声又道：“五楼，特侦三科。”
　　“便利店是我们科开的，隔壁的馄饨铺是四科开的，女装店是一科开的，还有一家自助餐，大老板开的。”楚明意说，“店铺照常营业，但都没有通往楼上的通道，唯一的入口只在派出所里。”
　　电梯开了，楚明意伸手扶住电梯门，让宋司先进。
　　“最大的用处是伪装，不过赚的钱可以补贴给科员，我们家赚的最多。你很喜欢自助厅里的冰淇淋，每周必去，也不记得了？”
　　宋司摇摇头：“下班试试，说不定能想起来些。你请。”
　　楚明意笑了一声：“可以啊，失个忆还变抠门了。”
　　宋司抬头望天：“因为银行卡密码也想不起来了。”
　　楚明意：“……”
　　“五楼。”机械女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短暂的聊天结束，楚明意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囫囵觉，到了明亮的地方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些疲惫地按住电梯，道：“跟我来。”
　　五楼只有一个门，进去之后才发现是大办公间，到处摆满绿植，绿得如同植物园，在深夜的日光灯下精神奕奕。有人喊他：“司司！”宋司抬头去看，一个染着黄色头发、打着耳钉的年轻男生高兴地朝他招手。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寸头的男士，长相刚毅，正对着笔记本飞快地敲打着什么。
　　五感超能的徐欣欣，左手有自我意识的林铮。
　　先把嫌疑人送来的喻义铭也在，整个三科，除了田黎守在诊所以外，全员到齐。
　　宋司冲他们匆匆点头，迅速几下两名角色的长相，努力跟小说描写匹配起来。
　　楚明意交代了一句：“饿了自己点夜宵，我报销。”然后拉着宋司走到里间，付希正坐在审讯室前，袭击他的女人被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上还连着点滴瓶，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昏厥。
　　付希正慢吞吞地问道：“你是叫陆凌对吧？我对你有印象的。”
　　听上去不是审讯，是态度友好的闲聊。
　　里面的女人仿佛没听见，等了好一会也没有回答。
　　楚明意关闭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和收音装备，叫付希出来。
　　付希居然还穿着睡衣，睡衣上一堆小绵羊，头发似乎也没梳，走出来后抓抓头顶：“小司来了。”
　　楚明意正色道：“他记忆没有恢复全，参加潜意识审讯风险很大。付希，你要保证不做危险的尝试，一切谨慎，否则以后别想从我这借人。”
　　付希看着宋司笑：“知道，知道。楚科长，你一点都不懂小司，哪怕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也会记得怎么从别人的潜意识里逃出来。”
　　楚明意挑眉：“就算我不懂他，至少懂你胆子有多大。”
　　付希脾气很好的又笑：“你放心。”
　　说完，他转向还在努力回想剧情的宋司，道：“小司，接下来我们会借助仪器进入到陆凌的潜意识里面，引导她回忆有价值的信息，也许还会对你的记忆回归有好处。”
　　宋司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曾经合作过非常多次审讯，从未有过败绩，所以先放轻松，不要紧张，”付希说话依然慢慢的，“进入意识海之后，我负责引导，你负责辅助。你不必真正进入海里，只需保持半投放的状态，以局外人的身份，观察我，观察整个意识世界的变化。一旦我触及到被审讯人的雷线，意识海开始疯狂反扑，且经由你的判断会对我造成危险时，利用你的能力切断连接，结束审讯。是不是很简单？”
　　“在意识海里受到致命攻击会怎么样？”
　　付希平静道：“我会变成植物人。”
　　宋司猛地皱起眉：“如果我判断失误呢？”
　　付希笃定道：“判断失误是不存在的。”
　　宋司道：“你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怎么知道我不会判断失误？”
　　付希笑：“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就像我永远不怀疑你的决定一样。这是成功的秘诀。”
　　宋司张嘴还想问什么，付希拍拍他的肩：“不必担心，聊太多反而影响你。相信我，只要进入仪器中，你一定能想起来该怎么行动。这是你和你的蝶与生俱来的超能力。”
　　楚明意神色有些凝重，喊了一声：“徐欣欣。”
　　徐欣欣探进来一个头：“老板，什么吩咐？”
　　“你跟他们一起进审讯室，盯着点他们的生理体征，有异常直接切断连接。”楚明意道，“她审不出来还有刘岑宁，安全第一。”
　　徐欣欣的目光跟着宋司，连连点点：“嗯嗯，收到！”
　　付希招招手：“小司，来。”
　　机器已经就绪，看起来就是简单的头盔，里面有一个还是奥特曼形状，一看就知道是付希专用的。
　　三把椅子放在女人的对面，楚明意带上审讯室的门，把喻义铭和林铮叫进来，打开所有监控设备，带上耳机。
　　陆凌脸色苍白，目光没有焦距地从他们身上移过，最后落在宋司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陆小姐，失礼了，”付希的态度很好，“我们需要对你使用测谎仪。”
　　徐欣欣站起来，走过去想给她戴头盔。
　　自从被带到审讯室，至今未吐露一个字、未有过任何表情和动作的陆凌，居然轻轻避了一下。
　　楚明意立刻道：“停。”
　　徐欣欣从耳机里听到科长的吩咐，停下动作，望向陆凌：“怎么？”
　　房间里三个人，陆凌仅仅只盯着宋司，盯得眼也不眨，嘴唇慢慢抿起来。
　　宋司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失落，伤感，愤怒，绝望……
　　他微微皱起眉，又听见楚明意道：“宋司，你跟她说话。”
　　考虑到自己的角色，宋司缓和表情，温声开口道：“放轻松，只是走个测谎流程而已，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
　　陆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这个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女人微微含颌，望着宋司，哑声道；“……你骗我。”
　　宋司愣住。
　　什么？
　　骗她？骗她什么了？
　　而且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他转头去看付希，付希一副“又是如此”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口，不说话。
　　耳机里传来喻义铭冷静的声音：“治疗后遗症起效了，是个机会。”
　　*
　　作者有话要说：
　　寂寞单机Ing


第008章 嵌入 “付希，你不许乱来，听……”
　　治疗还有后遗症？
　　小说里没提，宋司一无所知，又不能当着嫌疑人的面开口问，只能沉默地听着耳机里的说话声。
　　楚明意道：“那就试一试吧。宋医生，你安慰安慰她。”
　　宋司听到“宋医生”这个称呼，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品到了科长的情绪，嘴角忍不住翘起一点。
　　虽然不知道后遗症是什么，听这意思是让他套陆凌的话。
　　宋司思考了两秒，接过陆凌的话，以抛话题的方式道：“我从不骗人。”
　　女人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似乎想使用自己的超能力，又因为屏蔽器和伤口的原因痛苦地皱起眉，目光牢牢钉着宋司，手腕处的手铐发出轻微的响声。
　　徐欣欣警惕起来，往宋司前面挪了一步。
　　“不用太靠近，”楚明意道，“放心，我在。”
　　徐欣欣看看宋司，瘪瘪嘴，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女人沉默，宋司很耐心地等她来接自己的话。
　　一场看不见的拉锯。
　　楚明意正想再说点什么，陆凌慢慢松开牙关，紧绷的肩膀耸起来，硬邦邦地开口说：“宋医生，他们说你是惜字千金的名医，从不讲谎言。”
　　宋司道：“是。”
　　陆凌的手发抖，声音像是从什么窄口容器里挤出来的，嘶声质问道：“你说我治不好了，为什么我没有死？”
　　宋司温和地笑了一下。
　　女人还没什么反应，楚明意、喻义铭和徐欣欣全部睁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宋司冲嫌疑人笑了？？
　　他不仅笑了，还细心地解释了起来：“我没有骗你，你的超能已经引发了器官不可逆转的异变，加之昨晚毁灭性的撕裂，华佗再世也治不好。”
　　她脸色苍白地望着他，牙关又重新咬紧。
　　“我只是保住了你的命，”宋司道，“陆小姐，你不也是这么希望的吗？如果不是那几秒被凝固的时间，等到我来救的时候，大动脉的血应该已经喷得满地都是了。”
　　陆凌直直地坐在椅子里，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塑。
　　楚明意关闭麦克风，问喻义铭：“你说的？”
　　“没有，”喻义铭摇头，“我只说了时间错位的猜测。”
　　楚明意“啧”了一声：“那就是他发现的？陆凌真的自救了？”
　　喻义铭昨晚刚刚修好脑子里的钟表，百分百确定不存在“被凝固的那几秒”，肯定道：“不可能，她昏迷后的时间一切正常，小司骗她的。”
　　楚明意：“……”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审讯室，刚才的钓鱼看起来很成功，陆凌脸色变幻，沉默良久，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句什么。
　　宋司道：“陆小姐，如你所知，我最近出了点意外，大脑里的东西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
　　“按照计划，今晚已经安排了你的第一次手术，摘除异变器官之后，再来我这里喂食几次，疼痛、失眠、狂躁等症状会得到很大的缓解，虽然无法治愈，也勉强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融入社会，重新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陆凌露出一点惨笑。
　　情绪不是自己的，眼前这位年轻的医生手里攥着她脖子上的绳，她无可抵抗地感到依赖、眷恋，甚至想哭。自成年起，再没有过这么丰富的感情变化。
　　陆凌往后靠进椅子里，像是要保住最后的尊严，苍白又面无表情问：“你们的测谎仪，准吗？”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准备松口了。
　　“仪器的东西，谁知道，”宋司笑，“试试，速战速决。”
　　陆凌只望着他，嘴唇紧闭，但肩膀依然在轻轻颤动。楚明意道：“连线吧，她的情绪防线已经松动，可以投放。”
　　徐欣欣重新拿起头盔，戴到陆凌的头上，这一回她没有躲避。
　　宋司跟付希交换了一下目光，他拿出他的头盔，学着刚才徐欣欣的动作，套上自己的头。
　　四周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连声音也被彻底屏蔽，最后只听见楚明意的半句：“付希，你不许乱来，听……”
　　外界被切断，只剩下空气。
　　宋司感到一股熟悉的平静，像到了亲切又信赖的环境里，因为治疗陆凌而一直在躁动的“蝶”安分下来，惬意地在他的脑子里舒展开，慢慢侵占起本体的感官意识。
　　“滴”地一声，机械男声提醒“connected”，纯粹的漆黑逐渐转变成深灰，再一点点变浅、从里面隐约浮现出未知的物体。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似乎就在他身边极近的地方，带着笑意地说：“欢迎来到意识海。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只有我们两知道。
　　“摄像头拍不到，录音笔录不到，执行者是我，监视者是你，哪怕一方因为私人恩怨故意不切断连接，导致另一方休眠甚至死亡，出去之后也不会受到任何质疑和指责。”
　　宋司道：“付希，你的想法很危险。”
　　付希不紧不慢地笑：“我还没说完。”
　　“正因此，如我之前所说，审讯成功的关键在于信任。百分百的、不留余地的信任。我完全信任你，小司。
　　“但同时这也是另一种危险，鉴于你失忆了，有件事想友情提醒一下。特侦局对于审讯员和监察员之间的关系一直持复杂又矛盾的态度：互不信任，会有事故风险；互相信任过头，会有串通纂改供词的风险。
　　“所以，在审讯结束后，我们会被分开到两个完全封闭的房间，做非常细致的审讯复述，一旦我们之间有细节上的差异……我认为你不会想尝试他们的测谎套餐。”
　　宋司挑眉，这话是让他不要私自改供词？小说里直到结尾处才暴露“宋司”的身份，难道付希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前主人不对？
　　又或许只是普通的提醒？
　　他脑子里刚转过两圈，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支离破碎的世界迅速交织重叠，抽离出一个相对完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空间。
　　周围一切像黑白电影，罩着一层说不上来的灰蒙蒙尘粒。所有的东西都漂在半空中，类似于卧室的墙、地板、沙发、窗、电视机……都分散地浮着，人却能正常地站在地板上。宋司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没有天花板，头顶黑沉沉见不到光，墙壁的上部非常压抑地朝内弯曲着，像一个无法逃离的水井。
　　他试图在这个世界里移动，刚迈出一步，整个身体轻飘飘地仿佛要跃起来了。重新站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处于半透明的状态，尝试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相框，手掌从相框里穿过，只能感受到一点空气的阻力，相框晃了晃，又纹丝不动地立了回去。
　　相框里是年轻时的陆凌，一身白裙子，笔直地站在大学门前，脸上却没有笑意，有些阴沉沉地注视着镜头。
　　宋司转开视线，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人高马大，身着睡衣，头发半湿着，五官非常普通，正试探地望着他的方向。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宋司猛地心跳加速、血液倒流，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岑宁！
　　哪怕原书中仅仅只做过简单的外貌描述，宋司依然瞬间认出了他！
　　但这时，对面的“刘岑宁”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宋司稍怔，心里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加速的心跳慢慢又开始回落，他意识到这不是真正的刘岑宁，是与他一起投放进来的付希。
　　与他明显不同，付希在这个世界里是有实体的。
　　确认了同伴的方位之后，付希在这个“房间”里走动起来，姿态自然，看上去很放松，像在自己家里面一样，朝沙发里的人开口道：“几点了？”
　　宋司这才注意到沙发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他控制好速度，慢慢走到沙发的前方，看见了这个世界的主人——陆凌。
　　这里的陆凌与真正的陆凌差异很大，沙发上的人更胖，脸色红润，皮肤白皙，甚至有点双下巴，与真实世界相比，潜意识里——或者说自我期待中的她更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女人。
　　宋司看着她，瞳孔开始收缩，有什么东西自动在他们之间连通，属于陆凌的情绪一清二楚地传递过来，比外界的感知要清晰百倍，哪怕是极细微的波动都了如指掌。
　　宋司想起一个描述：肚子里的蛔虫。
　　难怪付希选择他来做监察者。
　　现在的陆凌情绪稳定，有些低落却并不严重，她听到付希的声音，从沙发里站起来。与此同时，她对面的墙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钟，钟表里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
　　“十一点十五分，”陆凌说，“宁哥，不说那些了，我们睡觉吧。”
　　说着，她脱掉了丝质的睡裙，里面是真空的。
　　宋司差点没忍住吸气的冲动，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
　　*
　　作者有话要说：
　　宋司：……领导，我要长针眼了


第009章 审讯 直接拿手铐拷走，全剧终？
　　付希面不改色地望着她，在没有任何前提信息的情况下，自然地问道：“你不想听那些？”
　　陆凌的低落情绪变浓。
　　她赤脚走到付希的面前，微微踮脚，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温柔地贴上来，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做出回抱的动作，陆凌的负面情绪加重。
　　片刻后，她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付希这才伸出一只手，搂住眼前的女人，低声诱哄道：“告诉你，你在害怕什么？”
　　随着他的提问，陆凌显然有了许多不好的联想，付希的身体开始腐烂，脸也跟着融化，血肉一块块往下掉，头骨裸.露出来，半个眼球挂在眼眶边缘——
　　宋司的精神绷紧到极致，他不知道该怎么切断连接，付希没有教他，只是说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但他隐约间有一种感觉：现在的付希是安全的。
　　因为搂着他的女人依然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只埋头啜泣。只剩下一个可怖的骨架的付希，用自己的左手骨拍拍她的背，安抚住了她的情绪。
　　血肉又一块块回到付希的身上，眨眼的功夫，依然是湿着头发、一身睡衣的“刘岑宁”站在那儿，仿佛刚才的恐怖情景从未出现过。
　　陆凌颤抖地开口：“你刚才说那是我的最后一次任务……宁哥，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是我很害怕，不是怕我自己会怎样，是怕你。”
　　“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都可以。那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
　　她扬起头，小心翼翼又倔强地看向付希。付希没有说话，宋司能够感觉到他在尝试探测“潜意识中陆凌的潜意识”，就像他曾经探测宋司的双生蝶一样。很快，没有等到回答的陆凌开始不稳定，她凝起眼泪，擦擦脸，大步走回沙发前，重新穿上自己的浴袍，愤怒地背对着付希，望向电视旁边的水杯。
　　付希探测到她的意识倾向，说：“是。”
　　她猛地把水杯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生气了？”付希道，“你看，陆凌，他知道了，他正在看你生气。”
　　两秒鸦雀无声的沉默，陆凌突然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房间开始迅速瓦解、扩散、重组，眨眼的功夫，四周变成了一间冰冷的实验室，陆凌紧紧地用手捂住脸，站在实验桌上的电脑前，电脑上是一道意义不明的曲线，此时正在疯狂地上下波动，伴随着嗞嗞的杂音。
　　而有一个人站在实验室的外边，脸上蒙着浓重的虚影，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男人。
　　付希道：“你看。他在望着你。”
　　陆凌身体巨震，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实验室外的无脸男。
　　他们脚下的钢筋开始燃烧，实验室里的“电灯”忽明忽暗，不断有黑影从灯下闪过，耳边开始响起让人发疯的众多低声呢喃。
　　陆凌的情绪已经有了失控的迹象。
　　付希每走一步，脚上的肉都发出被高温烙烤的声音，他依然是陆凌想象出来的模样，顶着刘岑宁的脸，满眼温柔，一路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他在望着你。”付希又说，“是他吗？为什么没有脸？”陆凌即将又一次在他怀里尖叫起来，付希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嘘，嘘，别怕，他进不来的，你再仔细看，他在另外一栋楼呢，那栋楼没有楼梯，就浮在天上，是不是？”
　　陆凌恐惧地一点点偏过头，随着付希的引导，人影与他们之间迅速拉开距离，另一栋高楼的幻影浮在窗外，而无脸男依然朝着他们的方向，就站在高楼的楼顶。
　　高楼开始燃烧。
　　宋司忽然想起来——宁海制药在刘岑宁被捕的当晚付之一炬。
　　付希抚摸着陆凌的脸颊：“乖孩子，你安全了。我在呢。”
　　陆凌的眼睛里迅速蓄满眼泪，再次哭泣起来。而这个实验室也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电脑屏幕上的曲线还在疯狂摆动。宋司看着曲线的幅度，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和不安。
　　“再复述一遍，我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付希轻轻拍着她紧绷的背，“好好的回想，不要答错，否则他……会乘直升飞机飞到这边来，把你带走。”
　　直升飞机。火灾当晚未知的直升飞机。
　　陆凌果然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努力想缩成一团，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一字一顿地说：“最后的任务是守好你的电脑，如果它开始发出警报，便按照电波指示的方向，找到一个人，不惜任何代价，把他杀死，这样才能保护……保护那个人。”
　　付希翘起嘴角，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表扬道：“很好，完全正确。作为回答正确的奖励，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说着，他的手用力，让陆凌直视外面燃烧的火海，还有火海中形影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的无脸男。
　　“看看他的脸，”付希靠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现在，我跨过火去救他，因为我的命也是他捡的，现在我要把命还给他。”
　　“不！！”陆凌发出凄厉地尖叫，火焰迅速烧进实验室，“不，不，不是他！”
　　“是他，”付希说，“陆凌，你是个坏孩子。我交给你最后的任务失败了，任务目标没有死，我泄露了他的秘密，我害死了他。你看他的眼睛，他在要我的命。”
　　无脸男身上的灰雾减淡，逐渐显现出一点朦胧的五官来。
　　宋司的精神越绷越紧，他开始无法顺利地控制自己的意识，像是清晨游离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付希还在步步紧逼：“你说不是他？你还在撒谎。你明明见过他，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模样，说出来……说出名字我便熄了这火，再不往前踏一步。”
　　陆凌满脸全是汗意，喉咙巨颤，瞳孔不受控制地震动，慢慢地张开自己的嘴唇，无声地做了一个唇形，却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付希正要再开口，突然陆凌的瞳孔往上翻，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上。同一时间，外面的火焰瞬间变幻成巨型人脸，张开火舌，以可怕的速度朝付希卷来——
　　宋司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呼吸。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关键时刻，自己睁开眼醒过来了。
　　下一秒，有人摘掉了他的头盔，刺眼的光亮涌进眼睛里，他难受地眯起眼睛，摁住眉心，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在他的后脖子处捏了两下，下手很重，捏得他一个哆嗦：“疼……”
　　那人蹲下来跟他平视。
　　宋司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楚明意又伸手，在他的左右脸颊上拍了两下：“怎么样？发生什么了，你们看上去不太好。”
　　旁边有人慢吞吞地道：“他们都被设置了安全词。”
　　“他们？”
　　“对。”付希说，“小司审问刘岑宁也是一样，大概率审到了安全词，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让他说出口，所以遭到自动攻击，大脑混乱，失忆，被诱导自杀。”
　　“而且小司的定位还被传送到杀手那里，杀手——也就是陆凌，开始执行刺杀任务，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楚明意道：“你是说，宋司之所以被两次谋杀，是因为那天审讯出了真凶？”
　　付希有些高兴地点头笑道：“楚科，这个案子可以结了，等下让我去小司的潜意识里看看，看他到底审出了什么，十有八.九是嫌疑人。”
　　楚明意立刻站起身，似乎有了什么猜测，眉间凝结。
　　宋司：……艹，这是什么展开？
　　他道：“我审讯他的时候没有监察的人吗？”
　　付希笑道：“没有，你违规操作，跟楚科说只是去他潜意识里看看，结果自己偷偷审了。”
　　小说里可不是这样写的！
　　楚明意的手掌罩在宋司额头，摸到一手冷汗。他若有所思地说：“不急，你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会我把四科的人叫来，先做这场审讯的记录。”
　　宋司道：“付希要审讯我？”
　　“不是审讯，”楚明意停顿一下，“可能去你的潜意识里看看。”
　　刚刚见识完付希的手段，宋司心里咯噔一声。
　　该不会刚穿越过来就要掉马了吧？
　　审讯完发现最大的反派boss就是他本人，然后直接拿手铐拷走，全剧终？
　　*
　　作者有话要说：
　　---END----（开玩笑的


第010章 雪糕 “先给他来一个香草冰淇淋。”
　　但转念细想起来，又有许多明显不对的地方。
　　小说里，“宋司”和“刘岑宁”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除了秘密地共同进行异能实验以外，没有任何私交。他们不仅年龄相差13岁，对于异能实验的理念和原则也不同，怀抱的目的更是大相径庭，完全只是临时搭伙，图个方便。
　　可是从刚才的审讯里面，至少能确定以下几点信息。
　　第一，“那个人”跟刘岑宁羁绊很深，大概率是救命恩人、恩师、或者相恋多年的爱人一类的关系；
　　第二，陆凌见过那个人，知道他的长相、姓名、基础信息，甚至因此被催眠过，设下了安全词。但她在刺杀宋司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动手时毫不犹豫。
　　第三，刘岑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为此不惜提前在自己脑中植入仪器，提前培养心腹，做好万全的准备，被关进了特侦局里也还在机关算尽。反观宋司，短短几天内从生死线里走了两遭，第一遭被人得手，已经死过一回，芯子里换了一个人。
　　无论怎么看，宋司都不像这个幕后黑手。
　　再仔细回想起来，小说里写到这部分剧情时很仓促，大结局之后才匆匆安排了几万字的番外，很唐突地揭露宋司的身份，顺带给整个三科发完便当。
　　他迅速想到三种可能。
　　一是宋司和刘岑宁在故意自刀、准备金蝉脱壳；二是他的穿越导致这个世界逻辑线改变，剧情也跟着发生变化，三是原著中有更大的阴谋没写完，比如，作者靠这本书爆火，舍不得完结这个故事，准备再来个第二部 …… 
　　“楚科，她的体征稳定，只是昏迷过去了。”
　　徐欣欣的声音把宋司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陆凌已经没有意识，几个同事把她拷好，抱到推床上，从办公区域里匆匆推走，大约是送去医疗救助。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付希也是浑身湿透，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站在饮水机边上咕噜咕噜地喝水，喝完之后想去拿办公桌上的抽纸擦汗，刚走出第一步腿便软了，整个人趔趄一下，伸手扶住办公椅。
　　他还在惦记着安全词，念念有词道：“那个人肯定不简单，不可能是普通人。在催眠功夫上也许跟我不相上下……不，应该比我更强一些。可是特管局里面……”
　　“你的科长。”楚明意突然道。
　　付希迅速道：“不可能！”
　　“行了，付希，你先休息，”楚明意没有多说，“我准备带宋司去楼下吃东西，吃完回来也许案情就会有你我想不到的进展。要什么？给你打包。”
　　付希抓抓自己有点乱的头发，倒进办公椅里，把椅背摇下来，疲惫地说：“也行吧，我想吃炸鸡。”
　　“炸鸡就别想了，大早上的，喝点粥还差不多，”楚·法西斯·明意道，“宋司，我们走吧。”
　　付希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那还问我吃什么……小司，你看到了吧，他这人太坏了！我要吃炸鸡，炸鸡，刚炸出来的那种！”
　　“叮”地一声，电梯门把他渴求的声音关在了外面。
　　宋司还在想刘岑宁的事情，有些走神，楚明意叫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转头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睛。
　　楚明意这双眼睛真长绝了。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线条干净利落，睫毛根根分明，瞳孔漆黑透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里子全看干净。要是乍然对上，五好良民都得心里打个突，下意识地想反省自己干过什么坏事。
　　非良民的宋司差点想矢口认罪。
　　他忍不住道：“你戴眼镜挺好看的。”
　　那眼睛里慢慢带上一点笑意。
　　似乎想让宋司放松一些，楚明意不紧不慢地闲聊起来：“我5.1的视力，知道我为什么没事戴个眼镜吗？”
　　宋司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问：“为什么？”
　　“以前我在学校的时候，一只手能够打十个，称霸整个初高中学部，见到谁都横着走。后来惹出了事，被老师连请三天家长，我哥扛不住了，警告我低调点儿，还带我去配了副平光眼镜，让我每天戴着。”
　　“然后？”
　　楚明意又把他的胳膊搭上了宋司的肩膀：“然后我发现，戴着眼镜他们就没那么怕我了，有些胆子大的、刚进来的学妹还给我敢给我递情书。”
　　宋司叹服：“你哥厉害。”
　　楚明意挑起眉，望着他。
　　宋司顿了顿，试探着改口：“咱哥厉害？”
　　楚明意那表情看上去想糊他一掌。
　　宋司往电梯旁边挪了挪，好在电梯开了，他大步先离开危险区域。
　　走了一段觉得把同事落在后面不好，宋司又放缓步伐，跟楚明意并肩，一起往破派出所的方向走。
　　楚明意道：“现在感觉好点没？”
　　“好点了，”宋司点头，“付希说要进我的意识海，到时候谁做监察？”
　　楚明意双手插进兜里，道：“付希监察，我执行。”
　　宋司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付希最厉害的能力是催眠，当执行者最合适，你刚才应该也见识到了。不过现在局里的专职监察官就你一根独苗，你不能监察，只能让他凑合上，他在把控情绪上也还不错。”
　　宋司想起刚才的审讯，微微皱眉道：“监察到底要监察什么？”
　　“监察，首先是要旁观整个审讯。”楚明意说，“出警要有出警记录仪，审讯也要有审讯录像，而一旦进到了意识海里，目前的技术做不到对双方进行监控，为了防范法律上可能存在的风险，必须有第三人在场。”
　　“其次，就是保证执行人的安全。意识海审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在那个环境里面，执行人很容易失控。而监察人是半投放状态，能够较为理智地把控全局，防止出现意外。”
　　宋司道：“陆凌的意识海反扑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连接突然就断了。”
　　楚明意笑道：“就是你切断的。”
　　宋司轻轻“啊”了一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进入意识海之后，他一直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跟做治疗的时候很接近，占据大脑主要意识的是另一种“生物”。
　　最后的烈焰快吞噬付希的时候，他更像是“主动从噩梦里醒来”。
　　有什么东西帮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么一想，不知为何，宋司后知后觉地特别想吃冰淇淋。
　　挠心挠肺的想，吃不上就难受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
　　他加快了步伐，被楚明意带着离开派出所，再绕到特侦局楼下，走进一楼的自助餐厅里。
　　不知道时间几点，外面的天还只蒙蒙亮，路灯未熄，马路上陆陆续续开始经过车辆，清洁工人已经在路边清扫树叶。
　　推开门，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服务员甜美地说：“欢迎光临。”整个店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宋司还没开口，楚明意道：“先给他来一个香草冰淇淋。”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从旁边的冰淇淋机里接了一筒冰淇淋，递给宋司。
　　空腹吃冰搞不好会拉肚子。
　　宋司脑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然后大口咬了下去。
　　人工香精和糖精的味道在口腔里融化，他一边无比感动，一边被冰得直吸气。
　　楚明意在旁边又点了不少食物，再打包一份热粥和炸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司已经三两口吃完冰淇淋，连脆筒都吃了个干净，就差没舔手指头。
　　楚明意抽出一根烟来，没有抽，就咬在嘴里闻味道，看着他嘴角边残留的奶油，道：“喝点热的，等会胃疼。”
　　宋司揉了揉胃部，决定采取他的提议，低头去喝温热的小米粥。
　　楚明意没有吃，就坐在对面望着他。
　　宋司喝了小半碗粥，抬起头来，看见对面人眼睛里的血丝和下巴处的青茬，心里被触动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问：“你查……很久了？”说话间，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服务台。
　　“这里没关系。”楚明意说。“不要谈敏感信息就好。”
　　宋司点点头。
　　楚明意放下烟，喝了一口白开水，道：“很久了，前前后后一整年。”
　　说着，他停顿了半拍，目光扫过宋司的右手腕：“这事，我帮你记着。”
　　宋司道：“要是查不出来呢？”
　　楚明意眉尖轻挑，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笃定又轻描淡写地说：“不可能。将整个特侦局掘地三尺，我也会把他找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那个一本爆红决定写下一部的作者一定会是我本人的！


第011章 刨根 “我们真的睡过？？？？”
　　碗里的小米粥突然不香了。
　　宋司心情有点复杂，他是个鸩占鹊巢的外来者，成为这个身份时间不长，本来抱着多活一天赚一天的心态，只想在这个世界好好享受最后的生活。但随着原主人记忆的回归、随着与同事的深交，自我身份的认知逐渐模糊起来。他似乎真在慢慢成为宋司，或者说宋司在慢慢变成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宋司放下勺子，“查到最后，是你无法接受的结果呢？”
　　外面的天开始变亮，软绵绵的晨光从窗户外面投到楚明意脸上，沿着他优越的鼻梁和唇线，勾出了一道带笑的阴影。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男人长得非常英俊。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咬了口油条，似乎在思考宋司的问题，片刻后道：“无法接受是情感上的，而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又不能改变什么。怎么，你想起来了？”
　　宋司摇摇头，重新拿起勺子喝粥。
　　也许明天的这个时候，楚明意从他的意识海里出来，他们就会换一种方式面对面坐着。
　　这么一想，宋司忽然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都很宝贵。
　　小米粥分量不多，很快喝到见底，宋司靠近椅子里，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极点，但仍然没有睡意，反而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宋司”，哪怕他只是个后来人，也应该替这具身体的主人，向所有受害者做出应有的谢罪。
　　说不定这就是他跟楚明意之间最后的一顿饭了。
　　宋司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这些东西，看着楚明意把油条吃完，想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一件遗憾的事，一定要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问清楚。
　　他坐直身体，朝对面的人投去认真的目光，酝酿起语气。楚明意被他看得不自在地放下筷子，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楚科长，”宋司斟酌道，“虽然我不小心失忆了，但我相信，我们之前一定保持着非常愉快的同事关系，工作上搭档多年，合作默契……”
　　楚明意被他讲的心里发毛：“说重点。”
　　宋司：“我们真的睡过？？？？”
　　楚明意：“……”
　　宋司又道：“上下属关系就算了，我还跟你哥有婚约，这……怎么想都不太好吧，言情小说都不带这么刺激的，我真的很在意啊。”
　　楚明意“啧”了一声，似乎不想理他，起身要去结账。
　　他们左边是落地窗，宋司伸腿挡在右边的出口处，不让楚明意出去。
　　想到他们就要进自己的意识海，宋司豁出去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反了你了，”楚明意给了他一个眼刀，宋司不让，他站在座位里跟宋司僵持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司哥，司总，我错了行不行？没睡过，骗你的，我以为你跟我装失忆呢，谁知道是真失忆！问就是我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就不该嘴欠那一下……”
　　宋司收回腿，跟着他往结账台走：“那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什么你家？”
　　“诊所二楼啊，”宋司道，“我都没钥匙，你咔咔就开了门。”
　　楚明意道：“……不是你家，那是三科的宿舍！我作为你领导，有个备用钥匙也不奇怪吧？”
　　宋司皱眉：“那我家在哪？我怎么记得我就住诊所二楼。”
　　楚明意付完钱，拎起给付希打包的炸鸡和粥，停顿了许久，语气微妙地说：“你跟我哥订婚都订了好多年，当然是住我们楚家的别墅里。”
　　宋司转过头来打量他的脸。
　　所有的特殊能力遇到楚明意都会消失，他无法探查他的情绪波动。
　　反正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宋司道：“想不起来，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带你回去住一段时间，没准能刺激刺激你那个敏感的大脑，想起些什么。”
　　宋司叹气。
　　两人的话题似乎聊尽了，又陷入冷场，一起沉默地往回走，天总是亮得很快，吃顿饭的功夫，太阳已经懒洋洋地挂上写字楼顶，刺得他们都眯起了眼睛。
　　M市的空气质量不太好，晨间弥漫着薄薄的雾霾。
　　宋司吸吸鼻子里的冷空气，把发凉的手塞进兜里，道：“科长，你的能力是什么？”
　　楚明意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会才道：“我没有异能。”
　　宋司被他骗过一回，这回立刻道：“不信。”
　　楚明意只是笑了两声，也没有解释，带着他回了办公室。
　　刚一开电梯门，便看见林铮站在门外，左手带着厚厚的手套，似乎等他们很久了，把他们拦在电梯口，低声道：“四科的人刚才过来，不知怎么跟付希吵起来了。”
　　隐约间听到办公室里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不是付希的，没法想象温吞吞的付希跟别人吵架是什么模样。
　　楚明意神色不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勾起嘴角，道：“果然来了。派几个担当就敢到我的地盘吵架，胆子挺大。”
　　他把炸鸡塞宋司手里，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宋司正准备跟进去看热闹，突然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
　　他回过头，林铮的左手正握着他的小手臂，握得很用力。宋司不是在异能状态，听不到左手的意识，只能迷惑地看向林铮：“铮哥，怎么了？”
　　林铮是科内年纪最长的前辈，剪着寸头，年轻时有过当兵的经历，站在那儿背永远是笔直的，身上一股沉稳的气质，此时微微皱着眉，冲宋司说了句“抱歉”，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松开！”
　　左手握得更紧了，手臂处的皮肤被捏得泛青。宋司伸手另外一只手，拍拍戴着手套的家伙，做出要握手的姿势：“嘿，捏疼我了。”
　　左手迅速松开他，在林铮反应过来之前握住宋司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两下，看着有些雨 演事委屈。
　　宋司同时感觉到两种情绪，跟“林辰”打了个暗号，同样挠它两下，示意“知道了”。
　　林辰高兴地张开五指，在宋司的脸颊处蹭了蹭，然后转向自己的主人，重重地拍到林铮的右肩膀，光听声音都觉得疼。
　　林铮脸色不太好，紧紧地捏住左手，把手套口子拉拢：“不好意思，它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他觉得太热了，”宋司提醒道，“把手套摘掉比较凉快。”
　　林铮当然知道，这家伙一分钟在他脑子里叫唤八百回。他冲宋司笑笑：“不要紧。”
　　一个人身上的两个部分在同时生气，情况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平和。
　　宋司没有干涉他们之间的拉锯，只是道：“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帮你们看看。”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如果案子顺利的话。”
　　林铮温和地看着他，点点头：“好。”
　　里面传来楚明意的声音：“宋司！”
　　宋司先进的办公室，进去看见满满一屋子的人，楚明意和付希站在左边，其余人站在右边，隐隐呈现出对峙的气势，气氛沉重。
　　宋司还拎着炸鸡，带进来一股炸鸡的香味。他站在两方人马中间，问：“楚科，怎么了？”
　　“做监察记录，”楚明意话是对着他说的，眼睛却望着四科的人，“就在这里。”
　　那边有人想打圆场：“楚科……”
　　楚明意打断他：“宋司是我三科的人，在三科的办公室做监察记录有什么不对的吗？看到后面的会议室没？十间，随便你们选。”
　　“不是这个意思，”又有人说，“我们那边毕竟设备齐全些，而且……”
　　“做不做？！”楚明意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不知是谁的绿植盆晃了一下，被震得从文件上方滚落，咕噜咕噜滚到地上，“砰”地一声，摔碎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最右边的付希不紧不慢地开口：“就在楚科长这边做。”
　　还有人张嘴要说什么，为首那个拦了一下，道：“今天科长出差没回来，还是听付主任的吧。”
　　潜台词是老大不在，他们PK不过，后续有什么麻烦让付希帮忙兜着。
　　付希看了看自己科的同事，明显也不想为难他们，加了一句：“我会跟安哥解释的。”
　　一群人互相看看，慢慢散开，往后面的会议室去了。
　　宋司把炸鸡递给付希：“你要的。”
　　付希道谢，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拿着炸鸡走到窗户边一个人吃。宋司望向楚明意，楚科长看起来要炸了，脸沉得可怕，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我让喻义铭他们现在赶回来，等会四科的人问什么，你照实说就是。”
　　宋司听出点名堂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楚明意：宋司是我（三科）的人！


第012章 楚家 有人闯进了他的梦里。
　　前脚刚审完陆凌，后脚就有人追到三科，要把宋司单独带去做记录。
　　而且来的还是四科的人。
　　特侦四科，整个局里最神秘的科室，专门做情报工作，涉及到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领域，经常会找楚明意借人，借宋司过去做审讯辅助。宋司的工位边有个上锁的小柜子，里面全是跟四科签的保密协议。
　　四科科长李云安是付希的顶头上司，但两人平级，李云安出差，整个四科付希最大。
　　这种情况下，为了带走宋司，四科的人跟自己家主任吵起来了。可见命令是更上级发下来的，而且越过付希，直接发到担当手里。
　　上层没道理突然怀疑宋司，这么做反而像有人做贼心虚，想先一步销毁证据。
　　楚明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伸手勾住宋司的肩膀，把他揽到隔间里，道：“有什么问题叫我名字，记录做完我送你回楚家。”
　　宋司点头，走进会议室里。关门之前，他看见楚明意和付希站在窗边，低声聊着什么。
　　会议室桌子那边坐了五个人。
　　宋司一坐下，为首的那位便笑道：“司哥，好久不见。”
　　宋司冲他们笑笑：“不好意思，我失忆了，您哪位？”
　　五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再加之刚刚吵完架，气氛僵上加僵。几秒尴尬的沉默，另一位道：“司哥，今天的事不是针对你，我先向你道个歉。今早我们收到通知，上面担心你受了嫌疑人的精神污染……我们科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并不是要审问什么，只是想帮你做个检查。”
　　宋司道：“付主任帮我做过了。”
　　“那好，”房间里又冷场了片刻，“我们开始吧。”
　　因为意识海审讯的特殊性，事后要求参与人分开记录，还要出动精神方面的专家做检查。
　　楚明意就在外头盯着，他们没敢磨蹭，记录做得飞快，一个多小时便走完流程，迅速收拾起东西，不想在是非之地多做停留。
　　宋司出来的时候，付希还没结束。
　　四科的人特地等了一会，等到付主任从会议室里出来，又提了一遍：“主任，科长那边得麻烦你……”
　　付希示意他们赶紧走。
　　最后剩下楚明意、付希和宋司三人，站在空会议室前面。
　　付希开口，坚持道：“不是我科长。以他的性子，今天大早出差就是为了避嫌。”
　　楚明意道：“两分钟前，进宋司意识海的申请被打回来了。这事不能再拖，越拖越节外生枝，如果特侦局里面的人想对宋司动手，我不一定保得住他。”
　　说完，他们俩同时转头，看向宋司。
　　宋司：“？”
　　“只要你点头同意，今晚我们照计划进行，”楚明意道，“他们越不准，我倒越想看看有什么。”
　　宋司：“……”
　　作为有自知之明的嫌疑人之一，宋司露出半个苦涩的笑：“其实我想拒绝……”
　　楚明意动了动嘴角。
　　“只是想想，”宋司说，“别在我脑子里做太过分的事情。”
　　两人都露出欣慰的神色，楚明意又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在他头上揉了两把，道：“放心，这个月给你加工资。”
　　宋司有点笑不出来。
　　三言两语尘埃落定，楚明意怕出什么意外，不敢让宋司待在局里，亲自开车送他回楚家。
　　楚家和特侦局在城市的两端，两个多小时才到。楚明意依然开着那辆手动挡破公务车，被新来的保安卡在入口，查了半天才狐疑地放他进去。
　　这边是别墅区，楼间距很远，饶了好几分钟才绕到一栋靠湖的四层别墅，宋司粗粗打量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别墅大门紧闭，看上去没有管家佣人，除了虫鸣鸟语外鸦雀无声。楚明意把老破旧停在一众豪车中间，拿钥匙上楼：“我哥这两天不在，去海边度假去了。”
　　进到里面，依然见不到半个人影。这么大一栋别墅，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右边，我的房间在你旁边，我哥的在最左边……”
　　“等等，”宋司打断他，满脸迷惑，“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楚明意道：“他上了年纪，睡眠质量不好，所以要住远一点。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宋司：“上了年纪？”
　　楚明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还真的全忘了？”楚明意有些不可思议，“把我和我哥都忘得一干二净，付希他们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宋司往后退了半步：“也没有一干二净，记得一点……比如他跟我的确有点年龄差。”
　　“那就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楚明意道，“连睡过这种话都信。”
　　宋司哑口无言，他对楚明意的记忆一片空白，小说里不可能没提过，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楚明意这个人就像游戏里凭空出现的BUG，找不到错误点的那种。
　　他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推开卧室门，道：“楚明潇是特侦局的前任局长，在这里你可以放心，别墅外面、里面全是红外探测仪，只要你不主动开门，来三百个贼也进不来。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找你。”
　　宋司“嗯”了一声。
　　“好好待着，”楚明意又重复一次，看向他右手腕的伤，“别让我操心，嗯？”
　　宋司叹气，情绪不高：“知道了，我躺在床上睡觉，可以吧？”
　　楚明意关门，反锁，第二次把宋司一个人丢下。
　　宋司算是明白了，上次他把他丢在诊所，嘴里面说着“最近你很危险，要小心”，其实是把他留在那儿当饵，为了钓陆凌出来。
　　要真担心他，早就该把他扔到楚家。
　　宋司一晚上没睡，又困又累，去卧室里洗了个澡，然后倒进床里。
　　他想着陆凌的审讯，想着楚明意那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想着四科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有今天晚上约定的意识海探查。
　　四周静悄悄，关上门后连虫鸣都听不见了，静到让人耳朵翁鸣。
　　宋司心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能自杀，自杀会让同伴们出现心理疾病，让原“宋司”的计谋得逞。
　　不能逃脱责任，事实已经无法更改，有悖于他的原则。
　　不能……
　　……
　　他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隐隐约约间，耳边传来轻轻地交谈声。
　　宋司想要醒过来，但连轴转已经让他疲惫到极点，睡梦中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似乎有人坐在他的床边，动作小心地触碰他的额头。
　　宋司低低呢喃了一个音节，做动作的人很温柔，轻声道：“你睡你的。”
　　这个声音让他感到安稳，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那人悉悉索索了一阵，将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太阳穴，金属质感，带起轻微的电流。宋司无意识地勾住他的手，他的动作顿了顿，旁边另一个人低笑道：“我有预感，等下会很顺利。”
　　很快，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被拧开的睡眠灯也熄灭了。宋司迅速沉进更深的睡眠里。
　　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人闯进了他的梦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好甜啊（不对


第013章 海洋 小宋司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投放完毕，人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凝成虚影，楚明意轻轻活动四肢，很快发现手依然是他的手，腿依然是他的腿，连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制服都一模一样，甚至能从兜里掏出刚做的名片，名片右下角写着同样的年份。
　　一股诡异感袭上心头。
　　意识海里的一切都基于身体主人的认知，而认知想要凝结成清晰的世界，一般来说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近期经历的冲击力极大的场景，二是被反复思考和回想的经历，三是在成长过程中意义特殊、足以刻进潜意识里的重大时刻。
　　执行人被投放到意识海之后，会根据主人的想象，自动析出合适的影像。就像付希进入陆凌的意识海后化成刘岑宁一样。
　　只有如此，主人才会感到安全，接纳他为自己意识的一部分。一旦被发现异常，这个世界会像人体免疫系统，疯狂对侵入者进攻——
　　难道宋司的意识海对象就是他本人？
　　楚明意因为这个猜测迟疑了两秒，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情。
　　耳边传来极远的声音，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呢喃：“楚科，不对劲。”
　　是作为监察者的付希。
　　楚明意迅速稳定情绪，心里说我知道不对劲。
　　哪怕宋司真的一天24小时想着他，也不可能凝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像，因为身上的衣服是下午换的，兜里的名片是前天取的，宋司根本没在现场，不可能刻画得这么清楚。
　　他谨慎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又真实的操场，只有半个篮球场地那么大，水泥地经久失修，一条一条地裂出缝隙，从里面顽强地钻出杂草。操场上周围有别的建筑，但全都蒙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隐约能判断出是不超过四层的低矮楼房。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带着凉意的风从操场中穿过，卷起孤零零的枯落叶。似乎快要下雨了，楚明意甚至能嗅到空气中潮湿的、不详的味道。
　　操场中间有三个秋千，只有铁杆、铁链和木板构成的最简单的秋千，木板脏兮兮，铁链生了锈，铁杆跟水泥地面的连接处看起来已经松动，也许下一次就会跟着秋千迸出去。
　　他坐在最中间的那架秋千，望着楚明意，轻轻地晃。
　　只一眼，楚明意便认定——那是小时候的宋司，而且一定是百分百吻合、没有任何虚构的宋司。
　　少年宋司还没有染头发的习惯，一头短发剪得乱七八糟，透着营养不良的枯黄。他约摸十三岁上下，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个子小小的，五官也小小的，下巴处的小疤已经有了，薄薄的单眼皮冷漠又懒散地注视着楚明意，秀气得像个小姑娘。
　　楚明意朝他走，一边走一边看，试图把他与现在的宋司联系起来。
　　宋司安静地等着他，直到他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体型也过于单薄，一阵风就能吹跑。
　　楚明意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多余且无用的情绪在扩散，甚至有想要伸手抱抱眼前人的冲动。在意识海里，这种状态无异于自寻死路，也许会被监察人强制抽离——但没关系，他又安慰自己，他们不是在审讯，只是来问点问题。
　　于是他开口道：“想不想玩秋千？”
　　付希又远又轻地提醒他：“楚科，慎重。”
　　宋司点点头，冲他露出一个笑，有些期待地晃着悬空的双腿。
　　楚明意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走到他身后，轻轻用力，推着他的背。
　　秋千开始吱呀吱呀地动起来，宋司的眼睛开始变得明亮，刘海被风吹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额角的淤青。楚明意注视着他额角新鲜的伤口和过分消瘦的锁骨，低声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现实里的宋司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意识海里的小宋司却点点头，清楚地吐出他的名字：“楚明意。”
　　不是叫他领导，不是叫他小舅子，也不是叫他意哥。
　　那股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还没有上大学的宋司，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楚明意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付希又一次出声：“情况不太对，我随时准备抽出——”
　　楚明意心里有了猜测，朝付希的方向做了一个约定的手势，让他再给自己一点时间，重新走到小宋司的面前。
　　他微微偏起头，不太开心，似乎还没有玩够。
　　楚明意冲他微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问：“你是宋司？还是蝶？”
　　“我不是蝶，那种东西多没意思，”小宋司脆生生地说，“你们的问题我有答案，都到了这里，为什么不问？”
　　付希的声音变了，这么多年的审讯经验，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立马道：“不好！意识海的主人发现我们的身份了！楚科……”
　　一股寒意顺着楚明意的背脊往上，但他莫名地有一种直觉：这里是安全的。
　　他依然镇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不可避免地微微发紧，问：“你那天审讯出来的人，是谁？”
　　付希道：“准备抽离，倒计时三……”
　　小宋司撇撇嘴，大约知道他们要走了，神色重新变得冷淡和无聊，不太耐烦地说：“李云安。”
　　“什么……？”付希惊讶出声。
　　楚明意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道：“谢谢。”
　　小宋司却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这三个字让付希从极短的震惊中回神，警告道：“不要过去，重新准备抽离，倒计时三、二……”
　　楚明意绝不是第一次当执行人的新手，他比付希接触意识海的时间更早、经验更丰富，也很清楚的知道，此时他们处于最最危险的那种情况——被世界的主人意识到是侵入者。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朝着眼前这个危险的少年走了过去。
　　小宋司从秋千上跳下，轻快地走到楚明意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付希冷汗都下来了，他毫不怀疑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下一秒就能想出楚明意的一百种死法。
　　“……二、一，抽离！”
　　小宋司靠近楚明意，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连接中断，他们在卧室里醒来。
　　卧室里静到针落可闻，唯一的声音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楚明意愣愣地坐在沙发里，伸出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右脸颊。
　　付希本以为最后那个画面只是错觉，见到楚明意的动作，整个人都是一个寒颤，只觉得完全超出知识范围、无法理解。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宋司？他的双生蝶？
　　在主人察觉到入侵者的情况下，他们居然毫发无伤地从意识海里出来了？！
　　床上的宋司发出呻.吟，头痛欲裂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中不小心带到了什么线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太阳穴处贴着东西，一直通过电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
　　愣了半分钟，他想起来今晚楚明意要进他的意识海。
　　宋司迅速转过头，正对上两双的眼睛。
　　楚明意和付希明显刚抽离出来，还没来得及摘下仪器。付希一脸见到了鬼的表情，楚明意目光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神色。
　　宋司一看他们表情，心里便咯噔一声：“……怎么样？”
　　付希问：“你不记得了？”
　　宋司：“？肯定啊，我要是记得意识海的东西，你们还能活着出来？”
　　付希望向楚明意，后者站起身，已经收拾完脸上多余的表情，对刚才意识海里见到的东西只字未提，沉声道：“现在行动，连夜逮捕李云安。”
　　*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
　　PS：大家如果看到前几章又提示有更新，是因为我刚刚改一些被和谐的词汇和几个小地方，不用在意哒


第014章 无关 我们在的世界会不会是一本小说？
　　谁？
　　宋司迅速换了鞋，赶上要去停车场开车的楚明意，叫住他道：“嫌疑人确定是四科的科长？”
　　楚明意“嗯”了一声：“你跟来干什么，伤还没好，我给你放两天假。”
　　“带我去，”宋司跟在他边上，卡住车门坚持要上车，“你确定？我……也许在潜意识里乱说呢，付希不是说李科长不可能么。”
　　楚明意道：“没人能在潜意识里乱说。”
　　他启动发动机，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宋司，皱皱眉，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停车场，电话拨向喻义铭。
　　在等待的间隙中，他道：“你们审完陆凌之后我便有猜测。安全词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设置的，陆凌，一个经历过药物改造的强异能者，能够在意识海审讯中守住秘密，可见设置安全词的人催眠能力了得。还有刘岑宁，他没有异能，被催眠虽然并无什么稀奇，但你因为触碰到安全词而受到攻击，并且因此被暗示自杀和失忆，说明催眠者的能力至少在你之上。”
　　“据我所知，整个特侦局只有李云安和付希有这个能力。事情偏偏又巧了，我们前脚审完陆凌，后脚四科的人过来要带走宋司。我怀疑李云安已经猜到自己暴露，派下属过来拖延时间，自己借口出差，准备出境跑路。”
　　后排一直沉默的付希道：“李云安是我的老师，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不认为他会做这种事。宋司的意识海情况诡异，我不完全相信他在意识海里说的。”
　　宋司：“你们到底在我脑子里看到了什么？？”
　　问完，车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段心思各异的沉默，宋司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抓着：“到底是什么，我自己的意识海总有知情权吧？”
　　付希突然叹了口气。
　　前面的楚明意含糊道：“就一个普通的操场。总之，不管是不是李云安，找到人审完就知道了。”
　　付希没说话。
　　“嘀”地一声，电话接通，喻义铭的声音传过来：“科长，按你吩咐一直跟踪李云安，他在两个小时前偏离出差路线，现在已经到达F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层，我黑了他的身份信息，但没能影响他安检，应该已经换上了假身份。下一步怎么行动？”
　　宋司愣住。
　　他透过后视镜望向后面的付希，付希的表情有些冷，嘴唇紧紧抿着，额角迸出了青筋。
　　李云安做了假的身份，借口出差，准备连夜出境！
　　一切都跟楚明意的猜测吻合！
　　楚明意道：“不能让他出海关，一定要拦在境内！通知徐欣欣和田黎立刻赶到现场，林铮在你旁边吗？”
　　旁边的人道：“在。”
　　“马上申请逮捕令，调动F市当地侦查分局的警力，遣散机场附近的民众，方便田黎和欣欣行动。义铭继续定位他，把坐标共享给所有科员。付希避嫌，现在回局里跟你们一起，我跟宋司现在赶往现场。”
　　“小司要去现场？”林铮惊讶的声音传过来，“科长，我反对！局里只有宋司一人能治疗超能症，必须优先保证他的安全！而且他去现场能做什么？”
　　宋司：“……”
　　楚明意抽空看了一眼宋司，问：“想不想去？”
　　宋司当然想去，他对这件事情还有太多的疑问，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林铮在电话里头严肃地说：“小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明意道：“想去就去，正好他失忆了，让他看看我们三科是怎么行动的，方便以后办案。时间紧迫，义铭，现在接通科内实时通讯。”
　　喻义铭：“收到。意哥，保护好宋司。”
　　楚明意应声，挂掉手机，跟后座的付希道：“你跟李云安关系特殊，这辆车给你，现在回局里吧。我跟宋司坐直升飞机过去。”
　　付希脸色不太好，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没有反对。楚明意把车开到小区不远处的私人机场，将车留给付希，安排人准备起飞工作，带着宋司大步走进机场里。
　　夜风很大，宋司出门太急，身上还穿着睡衣，宽松的衣袖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半途打了个喷嚏。
　　一架直升飞机停在机场旁边，工作人员在做起飞的准备。楚明意先上飞机，伸手拉了宋司一把，从座位后头拿出战斗服、手.枪和耳机，丢给宋司让他换。
　　战斗服有些长了，明显是照着楚明意的体型做的。宋司刚换完上衣，正准备脱裤子，楚明意突然“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去后面换？”
　　宋司：“？都是男的，讲究这些干什么？里面还有内.裤呢。”
　　楚明意：“……”
　　他拿着衣服去了后座，剩下宋司茫然了两秒，继续把衣服套上。
　　工作人员道：“楚先生，随时可以起飞。”
　　楚明意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将子弹塞进枪里，走到驾驶舱里，道：“知道了。”
　　舱门关闭，楚明意开始操控驾驶杆，舱内只剩下他和宋司两个人。宋司在后面道：“这是局里的直升机？你自己开？”
　　“我家的直升机，回局里来不及了。”楚明意道，“坐好，系上安全带。”
　　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飞机离开地面。宋司刚扣上安全带，正想再问意识海审讯的事情，突然感觉重力像一只大手般把他拍在了座位里，直升飞机以相当狂野的加速度往上冲。
　　好一会，速度才平稳下来。
　　耳机里传来喻义铭的声音：“李云安已经进入海关口，我黑了他的人脸识别，现在海关工作人员正在排查故障，他可能察觉到不对，开始往其余柜口移动。”
　　徐欣欣在频道里说：“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田黎说：“司司要来吗？司司要来吗？司司要来吗？我好紧张啊！！”
　　喻义铭说：“小黎，安静。”
　　田黎：“……哦。”
　　频道里重新陷入安静。
　　速度平稳之后，宋司进入驾驶舱，在副驾里坐下。付希已经在回局里的路上，只剩下他和楚明意两个人。
　　他问：“付希说不相信我在意识海里说的话，为什么？”
　　楚明意沉默了一会。
　　“你在意识海里察觉到了我们的身份，却没有对我们做出攻击。”楚明意说，“我怀疑那里的主人是你脑中的双生蝶。”
　　宋司：“你认为呢。”
　　“你的体质特殊，意识海的情况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相信你在意识海里说的话，因为双生蝶也只是你的一部分，它反应出来的……同样是你真正的潜意识。”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顿了顿。
　　宋司听着，然后慢慢露出勾起嘴角，余光望向楚明意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神色，开玩笑般地说：“失忆之后，我还以为真凶是我自己呢。”
　　楚明意笑了一声，随口道：“很正常，意识受了攻击，又失去了部分记忆，肯定会有很多真真假假的想法。之前四科有一个科员，出任务时遇到已经彻底疯狂的脑异能者，受攻击后一直以为自己是恐.怖组织的隐藏boss，还跑到局里自首，后来治了三个多月才治好。”
　　宋司慢慢地吸气，再吐出来。
　　“你真的不怀疑我？”
　　楚明意的目光扫过来，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你？”他挑起眉，“刘岑宁做人体实验的时候，你还跟我一个学校念书呢。拿什么给他提供标本？”
　　宋司：“……”
　　他有种如释重负、又迷雾重重的感觉。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喃喃道，“领导，你说，我们在的世界会不会是一本小说？”
　　楚明意：“什么鬼，回头让付希给你看……让我哥给你看看也行，他在这一块很内行。”
　　宋司不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是实实在在的人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拿刀割会流血，拿锤子锤会骨折。
　　李云安正在尝试逃出境，刘岑宁的案子到这个阶段已经非常清晰，无论怎么看，都跟他宋司没什么关系。
　　宋司靠进座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绷地身体松懈下来，虚脱般地说：“你说得对，我的脑子可能真的坏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终于快出场了，一把泪


第015章 行动 人形屏蔽器？？
　　这时，耳机里传来徐欣欣的声音：“我与小黎已经到达现场，义铭，同步目标的方位。”
　　宋司的手机传来嗡嗡地震动声，他打开页面，上面传送过来F市机场的3D结构图，一个红点正在三楼出发层，从海关口往出口快速移动。
　　林铮道：“当地警力已经出动，但机场人员太多，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疏散，你们行动低调点，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楚明意看了一眼方位图，道：“小黎把他引到空旷的地方，欣欣找一个制高处控制局面。”
　　几人异口同声道：“收到。”
　　频道内重新陷入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宋司注视着李云安的移动方向，大约五分钟，他们的直升机刚进入F市的时候，突然之间，红点消失了。
　　李云安站在男洗手间内，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摘下来，丢进马桶里。
　　他戴着渔夫帽，背上背着双肩包，一身旅游装的打扮，若无其事地从隔间里走出来，将帽檐压低，混在来来往往的旅客中，调转方向，重新往海关的方向大步行走。
　　这里是全国最大的国际机场，十步一个摄像头，百步一个安保点，但现在是晚上八点整，机场客流量的高峰期，无数画面和人脸信息传输过来，化成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数据，同步的瞬间让电脑陷入了几秒的卡顿。
　　喻义铭坐在工位上，喝了一口浓到能毒死老鼠的黑咖啡，瞳孔里密密麻麻地映出上千个监控窗口，手指以极快地速度敲击起来。
　　频道里响起他冷静地声音：“目标于12分34秒发现自己被定位，信号消失在3楼西南方向第5间洗手间中。从监控录像来看，信号消失的5分钟内共有18人从洗手间中走出，其中14人被清晰拍到脸部，4人有遮盖容貌的行为。4人里面的两位身形差距较大，剩下两位一人前往出口方向，一人前往海关。”
　　“二选一咯，”田黎穿着紧身长衣长裤，马尾高高扎起，从后腰处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站在机场入口处，“我赌出口。”
　　“等等，”喻义铭道，“去海关。前往海关的那人在3秒前消失在了监控范围里，一般人不可能这么警觉。”
　　田黎吹了声口哨：“收到。他什么装扮？”
　　喻义铭道：“进机场就知道了。”
　　……
　　前往A国的飞机离起飞还有最后二十分钟，机场广播在播报起飞信息，提醒旅客尽快登机。
　　出发层两边都是透明的单向落地玻璃，如果是白天，站在候机区能够一览机场美景。现在夜幕已沉，李云安偏过头，余光里望见夜空中划过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源，是直升飞机。
　　看方向，落的地点在另一个出发大厅的顶层。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沿着监控死角，做了一点小小的绕路。
　　周围人声鼎沸，广播里还在不停播报着：“飞往 A国的XXX89次航班即将停止检票，请还未登机的旅客前往A34登机口检票登……嗞嗞嗞嗞……”
　　广播突然停下来了。
　　旅客们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跟身边的同伴交谈起来，猜测是不是广播发生了故障。片刻后，嗞嗞的电流声也消失了，一个男性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到整个机场。
　　“现在广播一条通知，目前处于三层的旅客请注意，”男声平静地说，“你们中间藏着一名潜逃的犯罪分子，男性，头戴黑色的渔夫帽，身高一米七五，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背上背着灰色的双肩背包，如有遇到符合上述描述的可疑人物，请不要惊慌，不要见义勇为，迅速撤离现场并拨打110通知警方相关线索，谢谢。”
　　广播信息如同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三层的气氛。
　　李云安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旅客，十数道目光投到他的身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往后撤退，有人直接拔腿就跑，边跑边拨着电话。
　　喻义铭道：“重新锁定目标，海关处前600米，监控中的旅客出现异样。田黎，欣欣，行动。”
　　李云安的嘴角有些神经质地翘起来，嘴里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是你们要闹大的。”
　　他不再避让摄像头，也不再避让旅客，光明正大的走到主路上。
　　还有胆大的人在远远地打量他，正对上李云安扫过来的视线，下一秒，那名无辜旅客的神色变得恍惚，懵懵懂懂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六百米，几分钟的功夫，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止他，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海关口，身后跟着数十名瞳孔呆滞、动作迟缓的旅客，这个场景让接到了通知的海关人员脸色骤变，站岗的武警掏出了枪——
　　“带我过海关，”李云安说，“然后关闭出发层的所有入口。”
　　武警的枪慢慢放了下来，神色涣散，朝他敬了一个礼，打开了海关口的工作人员通道。
　　李云安如入无人之境，带着他的几十名人质大步通过海关，刚转身要走向出发口，“哗啦”一声脆响，右面的防爆玻璃整个化成了碎片。
　　田黎没有走任何一个入口，在满地的碎片中从二楼徒手翻上来，挡在李云安的前面，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地笑道：“抓到你了。”
　　李云安看了一眼手表。
　　离飞机起飞还有15分钟，舱门还未关闭。
　　登机口在A34，离这里5分钟的距离。
　　田黎左手匕首，右手手.枪，稳稳地瞄准百米开外的李云安，上膛。
　　“如果我死了，”李云安说，“身后这些人都会死。”
　　田黎鼓起腮帮子：“你们这群坏人真会骗人。”却没敢立刻开枪，选择等待耳机里的指示。
　　李云安视她的手.枪于无物，朝她笔直走了过来。耳机里传来科长的声音：“他说的是真的，不要贸然行动，拖住他，我马上赶到。”田黎一愣，对上了李云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是纯黑的，光线像是被吸进去了。对上的第一眼，田黎感觉自我意识在缓缓被抽离，有什么东西渗进她的脑子里，如同操控着木偶的丝线，开始慢慢控制她的思维。
　　她的手开始发抖，枪口一点点调转方向，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呜呜！”她从嘴里艰难地发出两个音。
　　过了海关，没了遮挡的单向玻璃，这里是一块空旷的大厅，灯光给田黎打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呜呜呜！”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用力，要扣动起扳手……
　　“欣欣，动手。”
　　一个红色的激光点定在了李云安的左肩。
　　狙击手！
　　李云安脸色骤变，整个人迅速朝旁边扑过去，但子弹远比他来得更快、更无所畏惧，从另一栋出发大楼的楼顶方向射出，瞬间穿透了他的左肩，打碎了旁边的公用饮水机。
　　李云安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调转方向想冲到人质群里，而在他身后，楚明意终于赶到现场，从田黎击碎的地方攀上三层，看到正在往人质群里冲的李云安，一枪击中了他的右脚，跟田黎一左一右迅速包过去，挡住了李云安的路。
　　“楚明意……”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想要控制身后的旅客，却发现自己跟人质之间的联系消失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隔在了他跟旅客之间，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重新与已经控制的人群建立联系！
　　就在一分钟前，他跟人质间的连接还是有效的！
　　李云安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明意。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一个普通人能做到三科的科长吗？”楚明意望着他，把枪别到身后，单手把李云安从地上提了起来，示意田黎上手铐，“因为我专治你们这些花里胡哨的超能力，抓你这样自以为有点超能力就天下无敌的，一只手能抓十个。”
　　喻义铭在耳机里说：“科长，牛吹大了。”
　　徐欣欣道：“你不懂，科长这是语言威慑，俗称嘴炮！”
　　田黎把李云安的双手铐住，还贴心地拿出绷带，唰唰缠住他流血的肩膀，将人扛到了肩上。李云安疼得脸色惨白，哑声道：“你居然……藏……”
　　田黎不小心抓到了他中弹的脚踝，她在李云安的惨叫声中“哎呀”一声，正儿八经地说着“对不起”，然后把人横抱过来，却发现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楚明意道：“任务结束，收工。今天动静有点大，收尾工作要辛苦铮哥了。”
　　林铮道：“收到。你们早点回来吧。”
　　宋司站在大风呼呼的天台上，有些茫然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就这么结束了？
　　他旁边的徐欣欣把狙.击枪收好，一副“快表扬我”的表情，就差没晃起尾巴：“司司，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宋司朝他开枪的方向看了看，只看到茫茫夜色，以他的视力，别说狙击，连田黎炸碎的是哪个口都辩不清。
　　他竖起拇指：“厉害。”
　　徐欣欣的脸飞快地开始发热。
　　他转过身悄悄冲自己比了个“耶！”，然后丢下枪，冲过去一把搂住宋司，在他的脸上响亮的“吧唧”了一口，又在宋司反应过来抽他之前后退几步，兴奋道：“我们开飞机去接他们吧！”
　　宋司摸摸脸：“……”
　　什么也没做的他又爬上飞机，三科的人仿佛人均飞机驾驶员，徐欣欣哼着小曲开动直升飞机，一路叨叨絮絮讲着自己的英勇事迹，宋司没忍住打断他，问了一句：“楚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徐欣欣道：“科长啊，他就是个人形屏蔽器！以后你玩游戏的时候一定要离他远点，会影响你的手机信号。”
　　人形屏蔽器？？
　　那是什么超能力？
　　*
　　作者有话要说：
　　噫，为什么枪也是屏蔽词


第016章 哥哥 “收好，别丢了。”
　　宋司不明觉厉的时候，徐欣欣把飞机停在机场下面。刚停稳，便看到田黎一只手扛着嫌疑人，一只手攀在空调机上，直接从三楼轻巧地跳到一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直升机，喊道：“司哥——！”
　　宋司拉开舱门，田黎三步跨两步蹦上来，把李云安往后座一放，带着满身的血腥味熊抱住宋司。他还坐在座位上，一站一坐，这个高度差让他的整张脸都被压进了田黎汹涌的上围之中，压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只能发出了痛苦地“呜呜”声。
　　“怎么样怎么样，”田黎连珠炮般地发问，“我听见你夸欣欣哥了，我呢我呢我呢我呢……”
　　宋司被压得发出一连串含糊的挣扎声，前面的徐欣欣道：“你们打李科就是跟法师打近战，还把人家的技能给沉默了，简直作弊。”
　　田黎响亮地表达不满：“切——”
　　音还没发完，有人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拎开了。
　　宋司终于离开了田黎的凶器，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楚明意跨进机舱，瞥了一眼宋司涨得通红的脸，教训田黎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要随随便便抱成年异性，一定要记好。”
　　田黎委屈：“可我抱的是司司哥啊。”
　　“尤其是他，”楚明意道，“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被你抡骨折了怎么办？”
　　田黎回过神来，“啊”了一声，低下头来：“对不起！”
　　宋司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细胳膊细腿？”
　　楚明意挑眉：“那让她再抱抱？”
　　宋司的目光将将扫过田黎的紧身战斗服，然后迅速收回视线，语重心长地说：“科长说得对，小黎，在外面千万不要随随便便抱异性，如果有男人要抱你就揍他。”
　　田黎对宋司说的话毫无质疑，连连点头，乖巧地在他旁边坐下。
　　徐欣欣准备起飞，楚明意拨通电话，跟当地警局的负责人客客气气地道歉，那头清晰地传来了同僚的咆哮，控诉他们在机场搞出这么大动静。
　　宋司打开医疗箱，给李云安包扎止血。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李云安的脸。
　　这是一位长相非常有亲和力的中年男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圆脸，厚嘴唇，有双下巴，五官看不到一点锋利的棱角，如果笑起来，大概就是教科书里标准的慈父。
　　反观宋司，下巴处带着疤，一双自带薄情无义的单眼皮，头发还挑染了乱七八糟的颜色，跟李云安放在一块，怎么看都是他更像反派。
　　宋司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之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李云安的焦距慢慢在宋司身上聚拢，两人沉默地对视，椅子上的人露出一点无法形容的笑意，嘴唇上下轻动，没有发出声音来，但他却认出了他要说的那两个字——“是你。”
　　宋司感知到他的情绪：意料之中的平静，难以诉说的不甘，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的心跳加快，神色却不动，镇定地拆开田黎随手乱卷的纱布，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再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最后细致地缠了一个蝴蝶结。
　　李云安注视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靠上直升机的座椅，闭上眼假寐。
　　楚明意还在前面打电话，田黎在跟徐欣欣拌嘴，飞机里没有人注意到后座的角落。宋司在这一刻有种悄悄审问李云安的冲动，只要释放脑中的双生蝶，将身边人的异能粒子吸尽，运气好的话会截取到他脑中的部分记忆片段，在两人突然相遇的情况下，也许恰好是与自己相关的片段。
　　宋司不动声色地靠近假寐的李云安，试图放空大脑，让里面的生物占据意识主动权……
　　“宋司。”
　　他的心跳漏了两拍，意识迅速回归，抬起头来，对上了楚明意那双凌厉的眼睛。
　　在双生蝶苏醒的时候被打断，他脸上的神色没有收拾干净，眼角带着冷意，但也仅仅是抬头的这一瞬间，很快，他弯起嘴角，问：“怎么了？”
　　在这一瞬间，楚明意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两个不同的人。
　　楚明意的视线像是有实体的东西，在宋司脸上转悠了一圈，道：“等会先把你送回楚家，这几天让楚明潇给你安排几个医生，好好养一养。”
　　宋司用眼神指了指旁边的李云安，道：“不用我参与吗？”
　　“不用，”楚明意说，“人抓回来之后，局长会亲自介入。”
　　宋司没有坚持，点点头：“所以你们平时出任务的时候，我做什么工作？”
　　楚明意道：“当然是在大后方好好待着。医生上战场，想都不要想。”
　　宋司：“……”
　　半夜，直升飞机重新停在楚家附近的机场。有一辆纯黑色的MPV等在机场边，楚明意亲自送宋司下来，跟司机交代了两句，再反复叮嘱他好好待着不要乱跑，颇有家长送孩子上学的架势。
　　宋司一通应承，目送他们离开，坐车回了楚家。
　　楚家的别墅灯火通明，却依然空无一人。
　　楚明意和宋司为了上班方便，平时都住在诊所附近。这么大一个别墅，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楚明潇一人住在这里。
　　宋司重新回到卧室里，在镜子中望见自己的脸，不知是不是被田黎蹭到的原因，他的右脸沾了一点血迹。
　　他忽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大步跨进浴室里，把水温调到烫手，认真地将那一小块血迹冲得干干净净。
　　……
　　第二天十二点，午间新闻。
　　“昨日夜间，F市国际机场发生了一起恶性绑架事件，一名在逃的犯罪嫌疑人使用假造身份进入机场出发层，绑架三名旅客，试图冲破海关口乘坐前往A国的航班出境。案件性质及其恶劣，F市收到警情通报后迅速出动四架直升飞机和一队特种兵，为保证人质安全，现场使用了一种最新型的化学武器，使得包括嫌疑人在内的所有人陷入短暂沉睡，并在短时间内快速、成功地解救了人质。据悉，该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捕，案情正在审理中……”
　　宋司一边听新闻，一边用夹子把挑染的头发一缕一缕夹出来，戴上手套，细致地往上抹染发膏。
　　刻着“CMX”的订婚戒指被摘了下来，放在洗手台的台面上。
　　他对于染发一事毫无经验，染发膏抹得乱七八糟，额角擦到好几道染料，等染料开始发干，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挑错了颜色，好好的蓝青色变成了蓝绿色。
　　额角绿油油，头顶也开始变得绿油油。
　　宋司瞪着镜子，继续染也不是，马上洗掉也不是，尴尬地犹豫了一会，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挤出一点染发膏，染完最后剩下的几缕。
　　他在尝试属于“宋司”的爱好，尝试以“自己”的身份去接纳“自己”。
　　等待十五分钟，定时闹钟响起，他去花洒下洗掉染料，站在洗手台前吹刚染完的头发，看着水分一点点蒸发，绿色一点点展现，带给他满头的生机勃勃。
　　宋司越看越郁闷，伸手去拿毛巾擦脸，不小心间碰落了台面上的戒指，这枚年代久远的戒指叮叮咚咚，一路往外面滚。
　　宋司关掉吹风追出去，耳朵里听到了类似于轮椅滚动的声音，跟戒指滚落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他顶着满头绿色，光着脚没有穿鞋，白色T恤打湿了大半，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脚步顿在浴室的门口，就这样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双眼睛慢慢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尾也跟着带上了细纹，朝他露出微笑。
　　宋司的瞳孔收缩起来。
　　眼前的人跟楚明意长得有五分相像，但明显年龄更长，眼角眉间已经爬上岁月的痕迹，没有楚明意凌厉的锐意，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玉。
　　他穿着丝质的灰色居家服，坐在轮椅里，握成拳的左手朝着宋司摊开，手心是刚才滚落的那枚戒指。
　　而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与宋司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轮椅里的人开口道：“收好，别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穿成豪门合约夫夫#
　　#给残疾大佬冲喜的那些年#
　　#嫁给残疾大佬后被小舅子看上了#
　　#一觉醒来我成了豪门男主人#
　　哈哈哈哈这么一看小破文的要素过多了哈哈哈


第017章 谎言 最能欺骗自己的是自己。
　　宋司从他手里接过戒指，没有任何记忆被触发，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信息是一片空白。
　　但不管怎么样，顶着一头绿色撞见自己传说中的未婚夫，画面的确有点刺激……宋司有一种想吸气的冲动。
　　楚明潇却并不在意，很自然地开口：“走，换个衣服去花园里晒晒太阳。”
　　宋司一时不知该怎么与他相处，去重新换了套衣服，匆匆吹干一股染发膏味道的头发，准备带戒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将那枚小东西拿起来，举到眼前。
　　戒指明显戴了许久，表圈和内圈都有划痕，尤其是内圈，划痕杂乱又暴躁，像是被原主人故意划出来的，甚至牵连到了“CMX”三个字母。
　　宋司皱皱眉，有些不习惯地把戒指重新带回无名指上。
　　楚明潇还坐在轮椅里，耐心地等他换完衣服出来。宋司的手扶住椅背的时候，目光忍不住看向他的腿。
　　那双腿看起来一切正常，肌肉没有萎缩，每个部位都好好待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途中恰好撞上了楚明潇的眼睛。
　　跟楚明意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但并不显得咄咄逼人，里面幽深漆黑，让人看不到底。宋司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心脏猛地跳动两下，血液紧张地倒涌。
　　楚明潇却只是很温和地笑：“新染的颜色挺个性。”
　　宋司尴尬地牵起嘴角，强行解释道：“看着比较有生机……”
　　楚明潇单手握拳挡住嘴唇，为了掩饰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司失控的心脏这才慢慢落到实处，他低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楚明潇的脸，道：“我记忆出了点问题，应该怎么称呼你？”
　　楚明潇并也不意外，道：“听明意说了。你平时称呼我……嗯，比较看心情，生气的时候叫我‘喂’、‘大叔’、‘老头’，心情一般的时候叫我楚明潇，心情好的时候叫我潇哥。”
　　宋司果断选择最安全的那个：“潇哥。”
　　楚明潇翘起嘴角，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卧室里的电视机还开着，里面的播音员仍然在讲昨天晚上机场的“绑架案”，正播报道：“万幸的是，现场没有任何人员伤亡。部分接触到催眠药剂的旅客出现了短暂的失忆现象，在医生的治疗下目前均已好转……”
　　楚明潇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部分，目光转向电视屏幕。宋司怕他问里面的细节，伸手关掉电视，推起轮椅往花园里走。
　　但轮椅里的人什么也没问，反过来跟宋司道：“昨天明意给我发消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性格也变了许多，还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奇怪想法，让我马上回家给你看看。小司，你还好么？”
　　宋司道：“如你所见，情况并不太好。要不是你跟楚明意长得像，也许我会把你当成私闯民宅的。”
　　楚明潇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司摇头：“一点都不记得了。”
　　“好吧，”楚明潇点头。比起楚明意，哥哥的脾气显然好太多，“不要紧，出任务总会遇到一些意外。我简单讲讲我们的关系，如果现在的你不排斥，我可以给你做个治疗。”
　　宋司拧开大门，推着他走进花园里，等待他的下文。
　　“我的腿在六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受了伤，当时的任务对象是残疾人，拥有类似于言灵的超能力，他诅咒我变得跟他一样，永远无法从轮椅里站起来。于是我失去了走路的能力，”楚明潇说得很平淡，“你的双生蝶以异能量为食，为了稀释这双腿上的诅咒，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并跟我签订了一份为期八年的婚约书。”
　　……治疗腿和签订婚约之间，怎么看都没有逻辑关系吧？
　　宋司见楚明潇不打算详细解释，便问：“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
　　“你今年二十六岁，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楚明潇道，“大学时，我是你的导师。”
　　宋司有些吃惊：“二十年……”
　　楚明潇回过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签订婚约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宋司瞬间脑补出一部小说。
　　两人之间年龄相差近两轮，曾经还是师生关系。后来在某次意外中老师落难，学生不顾世俗眼光坚持要与老师签订婚约，六年如一日的替他治疗双腿……这剧情怎么像言情小说？？言情小说现在都不流行写这种虐恋了吧？
　　他找不到代入感，不知道该怎么扮演这个角色，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楚明潇没有再聊这些陈年往事，转而道：“失忆之后，认知也出了问题吗？”
　　宋司对他总保持着一种戒备感，没有提小说的事情，只道：“会有些混乱的想法。”
　　楚明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停下来。宋司愣了愣，楚明潇自己转动轮椅，与他面对面。
　　一站一坐，宋司的影子将楚明潇罩在里面。恍惚间，那个影子似乎动了动，宋司顿时皱起眉，再看时又一切正常。
　　“我可以帮你看看，”楚明潇的声音带着让人放松的魅力，“如果介意隐私，我会背过身去。”
　　宋司有点警惕，在石椅里坐下，与楚明潇平视。
　　“怎么看？”
　　楚明潇又将轮椅转了半圈，背对着宋司。
　　“很简单，”楚明潇说，“首先，放轻松。然后，闭上眼，捕捉第一个浮现在你眼前的画面。”
　　宋司注视着未婚夫的背影，将信将疑，尝试着照他的话闭上眼睛。
　　第一个画面……
　　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明明闭着眼……不，他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皮，发现一秒前才刚刚闭上眼的他，不知何时又重新睁开了眼，他的周围依然阳光明媚，花园里依然花繁叶茂，楚明潇坐在与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安静地背朝着他。
　　在他与楚明潇之间，站着本应该在特侦局工作的田黎！
　　这个田黎穿着又脏又破的战斗服，带着浑身的伤，血顺着额角一直流到下巴，似乎已经无法站稳，单手将长.枪插.进花园松软的土地里，靠此勉强支撑起身体，平日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浑浊的疯狂，直望着近在咫尺的宋司，张开嘴因为呼吸困难而大口喘气，从喉咙深处哀求地发出一声：“救……我……”
　　“不，”宋司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幻觉。”
　　他伸手去摸眼前的田黎的脸，无法理解的一幕发生了——他摸到了实实在在的、散发着体温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不知从哪里射出的子弹命中眼前人的眉心，温热的鲜血溅了宋司满脸，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失去了神采，田黎还保持着单手支撑着枪的姿势，头无力地低了下去。
　　宋司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眼前一片血红，混乱间又听见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慢慢偏过头去，看见被自己的左手死死掐住了脖子的林铮，林铮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突起，嘴里发出“嗬嗬”地求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司，瞳孔蒙上了一层泪水。
　　宋司往后连退两步，鼓膜里咚咚咚地传来自己心跳的声音。又一道熟悉的求救从身后传来，他不敢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小说里最后写给他所有同事的大结局！
　　温和的声音穿过这些诡异又恐怖的场景，直达宋司的大脑：“放松。”
　　宋司头皮一麻，以这声“放松”为起点，忽然之间，周围的画面开始倒放，子弹重新离开田黎的眉心，她身上的破烂战斗服也变得崭新，流血的伤口愈合，眼睛再次恢复神采，冲眼前的宋司露出天真无邪地笑容，炫耀般把手里的枪抛起来再接住：“司司哥，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再旁边，林铮又戴上了厚厚的手套，一边跟自己的左手吵架，一边有些尴尬地向宋司解释：“最近它有点不听话。”
　　……
　　宋司伸手去擦脸上的血，真真切切溅在他脸上的血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片温热的眼泪，他像是虚脱、又像是如释重负般，跌坐回石椅里，迟迟缓不过神来。
　　有人轻轻擦他眼角的泪水。
　　宋司的焦距慢慢聚拢。
　　具象化的幻觉消失了，楚明潇温柔地擦掉了他的眼泪，低声问：“感觉好点了？”
　　宋司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好像把心底里最阴暗的那部分倒了出来，倒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他吐出一口气，擦擦脸：“……好多了。”
　　“那是你的执念，是你心底最恐惧的东西。”楚明潇不紧不慢地说，“记忆的缺失使得大脑陷入混乱，将那些幻觉具象化，让你信以为真。但是，要牢记，假的东西永远都是假的，最能欺骗自己的永远是自己。”
　　宋司眯起眼睛，看向头顶明媚的天空，没有说话。
　　小说里的一切都是记忆的谎言吗？


第018章 吃面 宋医生要下厨？
　　他不愿将这些最深的秘密说给楚明潇，只轻轻点头，哑声道：“谢谢，我需要一点时间。”
　　楚明潇“嗯”了一声，依然什么也没有问，道：“医生也有生病的时候，不要有心理压力，该休假的时候休假，楚明意会批的。”
　　宋司冲他笑了笑，将睫毛上湿润的液体擦干净，眉间还带着没有散完的情绪，重新站起身，推动楚明潇的轮椅。
　　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楚明潇没有开口说话，将时间都留给他独自消化。
　　花园被打理得很好，流水、假山和花草静动相宜，中间修着方便轮椅滚动的水泥路，路旁全是盛开的杜鹃花。宋司被明媚的阳光笼罩，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墨汁，外面又黑又重的壳逐渐蒸发，露出里面金灿灿轻飘飘的那部分。
　　这是楚明潇的能力吗？
　　如果能够将人的内心世界具化出来再加以影响，运用起来会非常可怕。
　　这样一个强大的异能者，又是前任特侦局局长，怎样的言灵诅咒才能让他坐在轮椅里六年？
　　宋司并不急着追问，推着他绕花园一圈，然后回到客厅里。楚明潇招招手，宋司以为他要说悄悄话，靠过来微微弯下腰，他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回卧室好好休息一下，我现在要去做康复训练。”
　　宋司也跟着伸手摸了下头顶的原谅绿，这头发……又不软又不顺滑，因为常年染发的原因干枯毛糙，摸起来刺刺的，手感一点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家兄弟俩都喜欢上手？
　　他问：“需要我推你过去吗？”
　　楚明潇自己推动起轮椅，笑道：“不至于。”
　　宋司目送他离开，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太阳穴也开始一突一突地刺痛。他回到卧室里，重新打开电视，关于机场绑架案的新闻居然还没有放完，记者在现场报道被田黎炸毁的落地玻璃，绘声绘色地描绘昨晚发生在此处的惊悚一幕。
　　看着看着，宋司睡着了。
　　楚明潇的治疗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开始做梦，各种各样的、无比逼真的梦，梦里面一会是破旧的操场、年代久远的平顶矮楼、长满了青苔的洗手池，一会又变成了大学教室、他和逃课的楚明意、酒吧最深处的腾云驾雾、挂科后对他们不为所动的楚明潇……
　　乱七八糟，简直就是一出被剪得稀碎的电影，片段与片段之间毫无逻辑关联，有些甚至前后矛盾，一股脑塞进宋司的脑子里，放送完毕后再一股脑消失。
　　宋司醒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把梦里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他伸了个懒腰，心道称赞了一声楚明潇的治疗效果，起身去浴室里洗澡。
　　经寓于争利过镜子前时，他无意间瞥到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带着懒洋洋的笑，头发闲适地蓬成鸡窝，眼睛里还有惺忪的睡衣，每一块肌肉都处于肉眼可见的愉悦状态，放松到……有些不正常。
　　宋司停下脚步，望着镜子里自己，笑容逐渐消失。
　　他发现他的记忆结构变了，属于小说的那一部分被弱化，许多文字的细节开始模糊。而属于原宋司的记忆清晰不少，很多画面立体了起来。
　　楚明潇的治疗，仅一次便改变了他的记忆结构！
　　宋司的背脊里涌出一股寒意，他又离开浴室，从书架里翻出一本空的笔记本，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提起笔，顿住。
　　他卖力地回想。
　　“#第一卷 消失的父亲#  第一章 ，付希在度假时接到特侦局紧急召回令，需要他帮忙审讯一位奇怪的嫌疑人……” 
　　宋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小说剧情。
　　虽然一切已经与小说结局大相径庭，但并不能否认小说的存在。还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穿越导致剧情线发生改变；二是原作者没有写完。
　　趁着记忆还在，一定要把小说内容用文字形式记录下来……
　　……
　　凌晨一点，宋司合上写到一半的剧情，将本子暂时锁进柜子里，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准备悄悄跑到厨房做点夜宵。
　　拉开门，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里。
　　宋司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喊起来，那个黑影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着声音：“是我！小心把我哥吵醒。”
　　宋司眨眨眼，摁亮走廊的灯，看见楚明意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巴处一圈胡茬、手里拎着外套，一脸疲惫地站在他隔壁房门前。
　　宋司正要开口，楚明意“哟”了一声，盯着他的头：“你这满头绿油油的，别有深意啊？”
　　宋司：“是生意！生机勃勃的生。”
　　楚明意安静了几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一边看一边笑个不停，又怕笑太大声吵醒楚明潇，忍得好辛苦。
　　宋司差点没翻白眼，把楚明意拉到走廊尽头，小声问：“审完了？”
　　“审完了，”楚明意上手去摸他的头发，“你自己染的？我好想知道我哥什么表情，哈哈哈……”
　　宋司拍开他的手背，严肃道：“领导，能看不能摸，不要动手动脚。”
　　楚明意“嗯嗯”两声，还在笑。宋司被他笑得郁闷了，把睡衣的兜帽戴起来，道：“结果怎么样？谁做的意识海审讯？”
　　“没有审，他直接招了，”楚明意道，“事无巨细全部交代，光记录就做了一万多字，现在人已经转给二科走程序，我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听着也太顺利了一点，宋司皱眉。
　　楚明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找专业人士核过，没有说谎，全是真话。你可以找林铮哥要记录看看。”
　　宋司道：“好。”
　　楚明意打了个哈欠，揉揉眉心：“对了，你大晚上的还在做什么？不睡觉？”
　　宋司问：“吃饭了没？”
　　楚明意：“没有，我现在只想睡觉。为了这个破案子，这周就没怎么合过眼。”
　　宋司道：“我正要弄点吃的，你先去洗个澡，睡前出来吃两口。”
　　楚明意挑起眉，一副见到鬼的表情看着宋司。
　　宋司：“吃不吃？”
　　“吃！”楚明意果断说，然后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嘀咕，“奇了怪了，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吧，宋医生要下厨？”
　　宋司终于没忍住，朝他的顶头上司翻了个白眼。
　　深夜厨房，他的厨艺也有限，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最后简单的煮了青菜和速食面，切点葱花，煎三个鸡蛋，两个给楚明意，一个给自己。
　　楚明意洗澡简直是战斗速度，五分钟后便裹着浴袍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好奇地往厨房里看，宋司把面端出来，他啧啧称奇，又跑回二楼，特地把手机拿下来，对着鸡蛋面三连拍，还要发到三科的群里炫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的宋医生亲自下厨做面！！！！”
　　这四个感叹号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惊叹之情，又补了一句：“煎了两个蛋！！！！”
　　宋司：“……到底吃不吃？”
　　“吃吃吃，”楚明意迅速拿起筷子，仪式感十足，先是仔细闻一闻，然后拿勺子尝一口汤，跟确认有没有下.毒一样，然后才大口地吃了起来。
　　宋司吃得慢，刚把鸡蛋吃完，对面的楚明意已经风卷残云，吃完面开始喝汤。
　　“好！好吃，”他比了个大拇指，“比喻义铭那家伙的煮面水平好多了，饿死我了……”
　　宋司咬着没滋没味的面条，都开始怀疑自己味觉失常。哪里好吃？？
　　楚明意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利索地去厨房里洗完碗，一脸满足，手掌又罩上了宋司的绿色脑袋，睡眼惺忪地揉几下，道：“明天见，晚安。”
　　宋司道：“晚安。”
　　楚明意梦游般地上了二楼。
　　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这栋四层别墅似乎终于有了点人气。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我爱楚明意


第019章 稀泥 兄弟修罗场。
　　吃完凌晨宵夜，宋司毫无睡意，重新回到书桌前，拧开台灯，继续整理他所能记起的小说片段。
　　这是一个把自己劈开、拿放大镜一寸一寸打量每根血管的过程。宋司整夜没睡，写到清晨天亮，偏头痛越来越严重，痛得快要从里面裂成两半。他不得不终止这个工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浇到脸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双颊滚烫，居然在发烧。
　　量体温37.8度，低烧，除了头痛之外再没有不适的地方，像是身体触发了某种奇特的免疫机制。宋司仗着自己就是医生，凭直觉翻出一盒抗过敏的药，就温水吃下去。
　　他不敢再继续整理小说，将笔记本暂时藏起，靠进沙发里眯了一会。
　　几个小时后，不知是不是药效作用，他的低烧退了下去，偏头疼也好转许多，整个身体有种拼杀过后的虚脱感，四肢乏软无力，尤其是太阳穴，依然在一突一突地跳动。
　　楚明潇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楼吃午饭。
　　宋司拍拍苍白的脸，把嘴唇用力抿出血色，走到楼下餐厅里。
　　楚明意还没有起，楚明潇坐在轮椅里翻看一本书，钟点工正将饭菜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
　　“昨晚上楚明意回来了。”宋司说，“估计还在睡。”
　　楚明潇的目光掠过他的脸，点点头：“知道了。”
　　宋司不适地捏捏鼻根，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打开手机，点进微信，“三科最爱宋宝贝”未读消息又是99+。
　　皮卡丘头像：“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我也想吃司司做的面！”
　　多喝热水头像：“我也想跟司司同居……”
　　数字头像：“两个鸡蛋煎的时长明显不一样，从色泽来看，右边那个鸡蛋比左边的多煎了五秒，啧，我有点难受……”
　　荷花头像：“义铭，这就是你做饭难吃的原因。”
　　宋司看着忍不住翘起嘴角，在群里回了一句：“下次给你们煮。”
　　他发现自己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微信名叫“同”。
　　司加一竖，变得左右对称，倒像喻义铭的风格。
　　皮卡丘：“！！！卧槽？司司哥居然在聊天室里冒泡了？记入历史的重大时刻！我宣布从此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是纪念日！”
　　荷花：“小司失忆后真的变了很多呢，挺好。”
　　多喝热水：“@同我跟喻义铭还在局里做资料呢，现在就先吃你的面，可以外卖吗？”
　　数字：“呵呵，徐欣欣五分钟前刚吃完午饭，一大盘咖喱鸡。”
　　刘岑宁的案子结了之后，群里的聊天明显放松许多。宋司一直带着笑，直到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宋司下意识想扣起手机，那人又道：“大中午的都在水群，看样子前几天还不够累啊。”
　　他回过头去，楚明意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身后，影子把他完全兜在里面，居高临下地看他手机里的内容。
　　宋司的背快贴到楚明意的腹部。他正要吐槽，忽然意识到楚明潇还在旁边坐着。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慢慢涌上来……他悄悄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对上楚明潇温和的眼睛。
　　宋司坐直身体，往椅子前方蹭了蹭，轻咳一声，摁灭屏幕：“吃饭。”
　　楚明意没察觉到不对，找了个位置坐下，往自己碗里盛汤，再给楚明潇和宋司也各盛了一碗，道：“哥，过两天我得把宋司带回局里，不好意思啊。”
　　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楚明潇拿勺子轻轻搅动咖啡，神色自然，道：“他精神状态不太好，休息几天。”
　　宋司：这话是没错……但他还没发表意见呢。
　　楚明意道：“我知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刘岑宁那个案子，现在虽然结案了，但还有一万多名受害者等着治病。轻症的还能去普通医院想办法，重症的哪里都不收，只能在家等死。”
　　宋司皱起眉。
　　楚明潇掌管特侦局十几年，对里面门儿清，不为所动地说：“这事归一科管吧，他们才是专业的，不缺宋司一个。”
　　楚明意笑了笑：“哥，我知道你舍不得……宋司特殊点儿，他的能力太好用，一科科长过来找我求了好几次人了。这次情况的确也是紧急，涉及的患者太多。”
　　楚明潇望向弟弟，放下手里的勺子，似笑非笑地说：“一科做科研，四科做情报，相比你们三科来说，都更安全、也更能发挥宋司的作用。我当初把他分在一科，你把人强要过去，现在又让他三头跑，嗯？楚科长。”
　　宋司本来在暗自吃瓜看热闹，眼瞧着这顿饭快要发展成家庭矛盾，为了自身安宁，他清清嗓子，抢了楚明意的话头，开始和稀泥：“昨天潇哥帮我做了治疗，今天感觉好多了。反正在家也是闲着，我过去看看患者。不参与，就看看。”
　　兄弟两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饭桌里一时间陷入沉默，宋司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稀泥难道不是这么和的？
　　他斟酌了一下，正想再开口说话，楚明意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愧疚，先改了主意：“哥说得对，这事是我拎不清又心太急。你再休息几天。”
　　宋司：“没事啊，就看个病。”
　　楚明潇：“先吃饭。”
　　宋司拿起筷子，有点郁闷了。
　　怎么刚才还在针锋相对，现在就一致对他了？这对兄弟其实是在一白一红唱戏吧？
　　他闭嘴不想说话，加之早上吃了抗过敏的药，胃里不舒服，挑挑拣拣，一碗饭就吃了半个角，楚明意给他夹了丸子，最后勉强吃了两口。
　　吃完，他发表自己的决定：“明天我回局里上班。”
　　兄弟俩同时皱起眉，五分相似的五官，十分相似的表情。宋司没等他们一致对外，先撤离餐桌上二楼。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楚明意在低声问他哥：“你给他看的情况怎么样？”
　　哥哥的回答听不见，拐弯之前，宋司没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楚明潇神色凝重，楚明意也皱着眉。
　　宋司“啧”了一声，关上房门，伸手带上锁。
　　下午，宋司又拿出那本笔记，继续开始整理小说。
　　到了六七点的时候，同样的症状出现了——他开始头痛、发热。从椅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暗。
　　宋司双手撑在书桌前，缓过这阵眩晕，又吃了两片抗敏药。
　　剧情已经整理到尾声，再有几页纸便能结束，但因为头痛的原因他不得不再次中断，冷汗滴到纸张上，最后那行写着：“宋司是”……
　　外面响起轻轻地敲门声。
　　宋司迅速把笔记本收好，抽出面巾纸，擦掉脸上的冷汗，连做两个深呼吸，问：“谁？”
　　“我，”楚明意的声音传过来，“方便吗，聊聊。”
　　宋司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半。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光线有些昏暗。宋司的脸背着光，楚明意打量着他的神色，皱眉道：“怎么了？不舒服？”
　　宋司揉揉眉心：“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什么事？”
　　楚明意道：“明天八点出发，我带你回局里。”
　　宋司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刘岑宁的药不是完全无解，我已经有了一些治疗思路，需要验证。”
　　“不是治疗的事，”楚明意的神色郑重，“我得带你去一科看看，楚明潇说你已经有了分裂症的倾向。”
　　宋司愣住。
　　“什么？”
　　楚明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初期分裂症。”
　　宋司听得笑了起来。
　　他斜着眼看着楚明意，一副看压榨无产阶级的地主的表情，道：“要骗我上班也不用找这个理由吧？”
　　楚明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平平无奇的和稀泥小能手


第020章 押解 我们一科全都是精神分裂症！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潇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楚明意悄悄地跑过来，把宋司从床上直接打包带走。
　　宋司两晚没睡好，在车上困得睁不开眼，含糊道：“不是八点吗，这才六点吧。”
　　楚明意说：“我哥那个死顽固，他说他自有一套治分裂症的办法，不让我带你去一科。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做检查不确诊怎么行？总不能把仪器都搬到家里来。”
　　宋司道：“所以你大早上的是带我私……”他差点咬了舌头，勉强改口：“……偷跑？”
　　楚明意快人快语：“私什么？”
　　宋司无语两秒，呵呵一声：“楚科长，你能够在你哥手下长到这么大，我真服你。”
　　楚明意反应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看一眼宋司，再看一眼他手上的戒指，难得有些尴尬，道：“以前跟你同专业同班读书逃课，又同届进的特侦局，习惯了。过会我给他打个电话。”
　　宋司趁机问：“所以我跟你哥是怎么回事？”
　　楚明意的视线轻飘飘地挪过来：“你不问他，来问我？”
　　“给我留点面子，”宋司揉着眼睛，“这种事情问当事人也太尴尬了。”
　　楚明意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宋司困得不行，拉开手套箱，果然看到里面有烟。他自己咬出一根，再递一根给楚明意，打开车窗，开始一起吞云吐雾。
　　楚明意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最开始是师生，工作后成为上下属，平时也没见多亲密。直到我哥的腿出了问题，突然有一天，你告诉我，你们要订婚了。”
　　“订婚之后，你搬到我家来住，却又不跟他住一间，倒像是过来蹭租房子的，大部分时候待在自己房间里不愿意出门。我本来以为你们是心血来潮，过个几个月肯定就分手了，结果一眨眼过去六年，又没分手又没结婚。你现在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宋司听着，想了片刻，以旁观者的角度理智分析道：“可能是我以治疗双腿为借口，逼你哥跟我订婚，意在抢你们家家产。”
　　楚明意被烟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他连声道：“坏了坏了，肯定是分裂了，脑子里一天天都想的是什么。”
　　宋司摇摇头，表达自己对楚明意的无奈，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又问：“他的腿是怎么回事？六年还没治好？”
　　楚明意咬着烟，叹了口气，把手臂架在车窗上，目光变得悠长。
　　“这又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楚明意说，“我组织一下。”
　　宋司安静地等他。
　　楚明意想了一个红灯的时间，弹掉烟灰，开口道：“六年前，我们市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在同一时间的三个不同地点，杀害了三名成年男性，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都是自杀，当地公安也按照普通自杀结了案。一个月后，又出现了同样的案件，地点换了，却依然是同一时间死亡、高度疑似自杀的三名成年男性。案子闹大了，找不到线索，转到我们局里。”
　　“然后呢？”宋司问。
　　“那会我们都还是实习生，结案后相关卷宗全部封锁，楚明潇也不跟我说，所以破案过程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退休的雇佣兵干的，那个雇佣兵在一次任务中失去双腿，从此精神失常，总觉得自己的双腿还在，只是被别人给夺走了。他从黑市弄来禁药，激发出畸形的异能体质，做了一个大局，要整座城市为他陪葬。我哥找到他的时候，献祭已完成，诅咒无可逆转，他给雇佣兵编了一出幻觉，引诱他把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宋司评价道：“逻辑不通，漏洞挺多。”
　　楚明意道：“我知道，都是道听途说的，我也没权限看那个卷宗。”
　　从时间线来判断，这应该是小说主线之前发生的事情。
　　楚明意感叹般的补充了一句：“但他在那个案子里救了整个M市是真的。你给他治了六年，虽然有好转，但也只能短时间行走。我哥那个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宋司能够品到一点楚明意的复杂情绪。
　　五分钦佩，三分叹息，两分艳羡。
　　每个男人都有一点英雄情结，何况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哥。
　　宋司没说话，摁灭烟，拧开车载音乐。
　　从六点开到八点，特侦局还没到，他们先被堵在了不远处的公安局。
　　公安局门口一排押解车，拉起长长的警戒线，线外还有不少记者在做直播。楚明意的车不得不在路口停下，给押解车让行。
　　摄像头太多，楚明意特地把车窗摇上去，防止不小心入镜。
　　几分钟后，四名武警压着一个蒙着黑头套的嫌疑人出来，嫌疑人只露了眼睛在外面，手腕被铐住，双臂被架着，马路对面是一堆长.枪短炮。他没有低头，反而慢慢地、从容地将周围打量了一遍。
　　有个记者跟他们离得近，说话声音又大，隐约能听到几个词汇：“……特大跨国假药案告破……宁海制药……受害人……”
　　宋司转头过去看，又听到有凄惨的哭声，他侧过去靠近天窗，看见有人一身孝服、头裹白带，举着大大的长幅，上面用血字写着“庸医杀人利欲熏心蒙骗患者售卖假药”“痛失独子昭昭冤魂不得雪全家血书求判死刑”，母亲模样的女人一边哭一边举着横幅“还我儿子”。
　　在他们旁边，还有好几个类似的招牌。
　　“请愿凶手死刑！死刑！死刑！”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不接受调解，以血还血，死刑以慰亡灵！”
　　……
　　记者们围着受害人家属做采访，被羁押出来的嫌疑人朝受害者家属的方向看了一会，很快被押进了车里。
　　数百人的情绪共鸣影响到宋司，他心中的负面情绪翻滚，脑子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动，尖锐地疼痛起来。
　　押解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公安局门口，红绿灯开始恢复正常，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去。
　　楚明意察觉到宋司的不适，递给他一片薄荷口香糖。
　　“今天开庭，被押的是刘岑宁，”楚明意声音冷漠地说，“我们局是保密部门，昨天他们连夜把人转到公安局里，从这边出发去法院。赶巧了。”
　　宋司目送着那排押解车，按住太阳穴：“李云安呢？”
　　“不公开审理。”
　　剩下来的路，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到特侦局时正是上班时间，沉重的气氛才稍稍散去。
　　与前几次深夜加班不同，这个点周围人来人往全是同事，有拎着早餐的、打电话的、抱着资料的、飞奔赶早会的、边走边聊天的。此刻的特侦局看上去与普通公司也并无什么区别，一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楚明意带宋司离开电梯，周围不停地有人冲宋司打招呼，叫他“宋医生”“司哥”“小司”……五花八门，看起来都跟他很熟，见面先露出笑，有些还想来搭话，被楚明意一个眼神扫开了。
　　一路瞩目走进特侦一科，办公室里只有零零散散三四个人，一位骨瘦如柴、看着能被风吹跑的男人正站在咖啡机前冲咖啡，楚明意喊了句：“杨科。”
　　一科科长抬起头，神色恍惚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宋司后突然眼前一亮，飞奔过来紧紧地攥住宋司的手。
　　“宋医生，你终于来了，”他小声碎碎念，“快去实验室，患者实在太多，我们科……”
　　楚明意打断他，迅速地描述了一遍宋司的症状：“他现在自己都是病人，先帮他看看，这个精神状态也没法治别人。”
　　宋司正要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只见这位杨科长露出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道：“初期分裂症？我还以为什么，太平常了，不要紧。”
　　楚明意“嘿”了一声，挑起眉：“我就这么一个医生，分裂了还了得？？”
　　杨科长又露出“你懂什么”的神色：“分裂症怎么了？宋司不分裂我才觉得奇怪呢。楚科长，你年纪轻，又是跑前线的，这就是你不懂了。屠龙者终成龙，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干我们这一行的，十个有九个都分裂。你看看我们科这些，小李，小刘，小林……全都是精神分裂症！简单，简单，我给宋司做个检查，吃两颗药，然后跟我去实验室里，哦对了，得把付希也叫上。”
　　楚明意：“……”
　　宋司：“……”
　　杨科拽着宋司就往里面走，咖啡也不要了，边走边问：“幻觉几级？有没有幻听？有没有次人格？有没有失眠？”
　　宋司被他这态度弄得开始自我怀疑：“都没有，就失忆之后有些不太符合逻辑的想法。”
　　“比如呢？”
　　宋司闭口不谈小说，只道：“比如自己是犯罪分子一类的。”
　　“嗐！”杨科说，“你科长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真分裂了。我给你一颗药，吃完保准你神清气爽，吃得好睡得香，连做二十小时实验都不觉得困。”
　　宋司＆楚明意：怎么比宁海制药听起来还像卖假药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科：全员开裂……


第021章 治疗 “你有对象吗？”
　　十分钟后，宋司拿到了自己的检测报告：精神健康，轻微分裂倾向，建议保持良好心情，多运动多休息，定期检查。
　　楚明意拿着报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杨科道：“没问题啊，谁说他精神分裂症？”
　　楚明意跟宋司对视一眼，没有出卖前任局长大人，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杨科拉着宋司就要去实验室，楚明意道：“还没吃早饭呢，总得先让他吃个早饭，而且我是带他来看病……”
　　“有有，刚让他们买早餐上来，想吃什么都有，”杨科说，“明意，你帮我把付希也叫过来，等你啊。”
　　楚明意：“诶，宋……”
　　宋司跟着杨科跑了。
　　实验室在走廊最里面，几十个房间，几十扇门，占了大概一层的面积，七拐八拐跟迷宫一样，不少穿白大褂的同事拿着资料行色匆匆，有些嘴里还咬着包子。
　　“我们科是搞科研的，临床经验其实不多，”杨科边走边说，“宁海制药的受害者目前大约是一万三千五百人，轻症的安排在普通医院就诊，重症的送到特殊住院部看护观察，特重症的才转移到我们科来。”
　　说着，他叹了口气：“即使这样，也有五十多名患者在这里。我们是保密部门，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限制，收容这么大面积的普通人患者还是首次，已经到极限了。”
　　宋司问：“临床症状是什么？”
　　杨科道：“分为两大块。一是身体上的后遗症，患者大都服用宁海的药物超过一年，或轻或重都出现了器官衰竭、身体老态化的症状。我们这里有一个非常严重的案例，患者买宁海的药用来治疗癌症，急功近利，短时间内服用了大量药剂，三十一岁头发全白，牙齿掉光，骨质疏化，器官大面积衰竭，现在还在ICU里拿机器吊着命。”
　　宋司点头，情况跟小说里描述的一样，如果没猜错的话……
　　“还有一小部分，出现了精神上的症状，”果然，杨科接着道，“这部分患者普遍服用药剂超过三年，不知为何，并没有出现老化症状，反而表现出畸形的异能态，有些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有些体能超越了人类极限，有些能听到别人的心理活动……五花八门都有，但与此同时，他们全部有失眠、幻听、分裂、抑郁等一系列精神疾病。
　　“老态化的患者倒还好，停药后常规治疗即可。异能化的患者才是最头疼的，我们搞不定，得你和付希帮忙看看，一起想想有没有什么治疗的方法。”
　　宋司道：“我其实有一些想法。”
　　杨科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宋司思索片刻，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小说中的治疗方法：“刘岑宁将异能粒子吸附在淀粉上，再用特殊的技术将它们封闭在胶囊里，让患者通过口服的方式经由消化道吸收到体内。而我和付希治疗病人时，运用的也是各自的特殊能力。同理，如果将我们的异能粒子解析出来，转化为数字，是否可以通过现代网络技术大面积的治愈超能力患者？”
　　杨科猛地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宋司。
　　宋司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下脚步：“怎么？”
　　杨科眼睛睁得很大，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又重新退回来，再次望向宋司，神色严肃，低声道：“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宋司皱起眉，“危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能够将异能粒子数字化，传播速度将是药品的指数倍？”
　　宋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是。如果按照小说剧情，开发出一款专门治愈超能力患者的游戏……
　　也有人可以依样画葫芦，破解程序，做一款作用相反的游戏。甚至不一定是游戏，音乐、小说、图画等都可以成为媒介！
　　这些东西一旦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就不是一个宁海制药能够比拟的，每个普通人都有可能接触到。
　　原作者写这个剧情，是没有深入考虑，还是故意埋下的大伏笔？
　　宋司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道：“目前还没跟其余人提过。”
　　杨科抓住下巴的小胡子，来来回回地在走廊里踱步，小声地自言自语着什么，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俩正站在走廊正中间，一个顶着绿头发，一个念念有词，来回的同事都惊奇地往这边看。宋司正要提议先去实验室，杨科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声道：“天才啊，天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过！虽然风险很大，但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数字化，那绝对是全……”
　　有同事从他们身边经过，杨科很快收起话头。
　　等到人走了，他压低声音：“我需要跟局长单独做个汇报，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我们先去实验室。”
　　宋司的心跳速度加快，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在这个世界种下了未知种子。
　　这颗种子最后会发出什么样的芽？
　　……
　　一科科长处于亢奋的状态，一路快走，把宋司带进最里面的实验室。
　　推门进去后，里面还有隔间，透明的玻璃内坐着一位年轻英俊的男性，年纪不超过三十岁，除了黑眼圈严重以外，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杨科道：“目前最头疼的一位患者，服药五年，失眠超过30天，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自虐倾向，送过来的时候手臂和小腿重度烫伤，肉都烫熟了，有些已经腐烂，都是自己动的手，啧……”
　　男人的双手双脚全部被铐在了椅子上，手臂小腿缠着白纱布，右手背连着点滴，目光狐疑地望着外面的宋司。
　　“异能测试有一定的能量波动，但无法判明是什么异能，他也不肯说。”杨科道，“都这样了，他还在坚称一切正常，拒绝治疗，认为我们剥夺他的人身自由，要去法院起诉我们。哦对了，他是个律师。”
　　玻璃墙边的指示灯亮起绿色，里面的男人开口，声音通过单向通话器传出来：“我没有病，放我回去工作。”
　　杨科按住通话器，语重心长地道：“小张啊，做人第一准则：不能讳疾忌医。如果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有清楚的认知，就算回去参加工作，也不能全神贯注地为社会做贡献。你说是不是？”
　　“清楚的认知？”男人看着宋司，“比如被劈腿的时候，自觉把头发染成绿色吗？”
　　莫名中枪的宋司：什么玩意？
　　作为患者，居然上来先嘲讽了一波医生的发色？
　　他顿时有种想撸袖子的冲动。
　　杨科忙按住宋司的手臂，关掉通话器，假笑两声打圆场：“哈哈，小年轻脑子不太对，跟你开玩笑呢。你新染的这个头发好看，特别好看！”
　　宋司：“……谢谢。”
　　杨科“嗯嗯”两声：“怎么样？要不要看看？”
　　宋司道：“给我看看他的检查报告，等下我需要进到隔间里面去。”
　　杨科把厚厚两大叠检查报告搬出来，宋司一目十行地迅速扫过，异能监测那一列是：能量波动指数级别3.24，能力表现未知，波动来源脑部。”
　　他穿上厚厚地防护服，走进隔间里。
　　头顶的三个摄像头转动，无死角地对准他们，保护患者，同时保护医生。
　　宋司打量着眼前的患者，道：“宋司。”
　　男人叹了口气：“张琦。”
　　宋司点点头，示意他有什么话可以开始说了。
　　张琦有些不耐烦，在椅子里挪动两下，道：“我已经跟你们重复过无数次了，我没有病，不需要你们无私的治疗。另外，我需要每天定时吃药——别用那样的眼神，我知道你们把宁海集团给端了，”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屑地呵了一声，“宁海集团的发开思路是对的，五十年后，不，二十年后再来看，你们会明白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宋司神色不变，指了指他的腿：“这是你的爱好？”
　　“这是必要的牺牲，”张琦说，“是无可避免的战争。”
　　“跟自己的战争？”
　　张琦眯起眼睛。
　　宋司把防护服的头盔取了下来。
　　外面的杨科看到这一幕，顿时皱起眉，在耳机里道：“他的能力还没有判明，你这样很危险！宋司，听话，快把头盔带回去。”
　　头盔取下来的瞬间，强大、浓郁的异能量扑面而来，远超资料里写的3.24，已经接近于一个完全失控的成熟异能者。宋司的眼睛几乎是同一时间变成了竖瞳，脑中的生物如同闻到了血的鲨鱼，兴奋地苏醒过来，盘踞他的大脑，张开他所有的毛孔，将他的身体变成一根吸取食物的导管，贪婪地吮吸起房间里的能量。
　　不到一分钟，完全苏醒的双生蝶将这里的异能吸收得干干净净，餍足地收起翅膀潜伏。宋司整个人还处于失神状态，努力重新掌控自我意识，伸手按住鼻根。
　　张琦茫然地张开嘴，瞳孔里焦距涣散，身体无力地靠在椅子中，肩膀开始发抖。
　　宋司慢慢缓过神来，出现了使用能力后的后遗症：口干舌燥，心情暴躁，想吃冰淇淋。
　　他看看椅子里的张琦，问：“还需要战争吗？”
　　张琦那张英俊的脸扭曲起来，他低头望向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臂和小腿，喉咙深处里挤出一声：“好疼啊……”
　　宋司重新戴上头盔，舔舔嘴唇，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他道：“等下会有别的医生过来。好好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出院。……嗯，医药费记得要结。”
　　他转身往外走。
　　“宋医生。”张琦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宋司正处于情绪暴躁的时候，转过头去，心道这小子要是再敢说一句头发的事情，就当场揍得他重新认识自己。
　　张琦直愣愣地盯着他，问了一句：
　　“你有对象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想我吗？：）


第022章 下班 楚明意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宋司：“？”
　　外面的杨科长立刻紧张起来，打开通话器：“小张，人家都订婚好多年了！”
　　张琦不甘心地追问：“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也许还需要麻烦……”
　　杨科长知道宋司的婚约身份，抢答：“不能。宋医生很忙的，需要治疗的时候我自然会请他过来。”
　　张琦似乎忘了手脚还带着铐，想从椅子里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被铁铐拉了回去，疼得脸色发白：“宋医生，我想跟你聊聊战争的事情。”
　　宋司心头微动，张琦又道：“我一定有能帮到你的地方，相信我，近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宋司看了看他真诚的神色，掏出笔来，在墙上的用药记录表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张琦松了口气，朝他露出一点微笑。
　　宋司摆摆手，离开隔间。杨科长看看他的发色，进退两难的犹豫了片刻，轻轻咳嗽道：“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宋司：“没有，您误会了。”
　　杨科：“哎，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司：“……知道什么？”
　　杨科长左右看看，一副我都什么都明白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楚局毕竟还是年纪大了点，你这么年轻，理解。”
　　宋司：“……”
　　原来特侦局的科长也这么八卦的吗？
　　杨科长哈哈笑两声打个圆场，让宋司把衣服换下。宋司道：“不用了，帮我买个冰淇淋，直接去下一个患者那里吧。”
　　冰淇淋很快买来了，草莓酸奶味的，没有香草味的好吃。宋司抱着头盔，坐在实验室前的台阶上吃冰淇淋。来来往往的同事大都手忙脚乱，走路带小跑，但只要一经过宋司前面，都要新奇地放慢脚步多看几眼，笑着跟他打招呼，甚至还有女同事跑过来跟他拍合照。
　　宋司只好三两口吃完冰淇淋，感觉自己就是个吉祥物，给同事忙碌又紧张的工作带来欢乐的那种。
　　他舔舔嘴角的奶油，跟杨科长去下一个病室。
　　第二个患者是位中年女性，与张琦相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病了，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恐惧的状态，医生一进门便开始流泪，嘴里反复哽咽道：“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宋司在进门的瞬间，察觉到一点让人不适的气味，像是食物腐败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女患者，温声道：“不要害怕，你只是生了病，告诉我们哪里不舒服？”
　　女人神经质地从病床上坐直，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极度痛苦地呻.吟道：“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它在发芽，在长大，它——”
　　女人突然尖叫起来。
　　宋司往后退了半步，望向外面的同事。杨科长在耳机里道：“脑部CT显示一切正常。她有严重的幻听，据说那个幻听一直在恐吓她，让她无法入睡。”
　　尖叫的女人又毫无征兆地停止，脸上惊恐的神色消失了，如同换了一个人般，冷静又阴森地注视着宋司，礼貌地冲他点点头，道：“不好意思，没有吓到你吧？”
　　宋司假装没有察觉异常，很自然地说：“没关系。听说你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女人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从床上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的，它已经长得很大了，我经常没办法控制它。你要不要靠近听一下？如果是你的话，它一定会很乐意……”
　　宋司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防护服。
　　她的能量波动比张琦要轻许多，治疗过程非常迅速，前后不到十秒，宋司重新拉上拉链，额角有些隐隐作痛。
　　女人呆呆地坐在床头，注视着他，喃喃说：“不见了……”
　　宋司跟杨科道：“她的问题不是太严重，找心理医生再做个评估。”
　　杨科问：“好。有变异吗？”
　　“有的，应该也是脑部，我怀疑……”
　　宋司猛地被人拦腰抱住，惊得收起话头，防备地转过头去，却见那个女人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防护服上，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宋司愣住，双手停在半空中，回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女人足足痛哭了十分钟，宋司一边温和地安慰她，一边试图将自己抽身出来。但只要尝试动弹，这位患者一定会以拼命地架势死死揽住他。宋司进退两难，勉强勾到桌上的纸巾，抽出两张来递给她。
　　她连擦脸都不肯，生怕被人抢走了宝贝似的，抱着宋司不肯放。
　　宋司道：“这位女士，接下来会有专业的心理医生替你做治疗，我还有别的工作。”
　　听到这句，她突然抬起头，满脸的眼泪中透出一点决绝的疯狂，居然伸手去摘宋司的头盔，想要去亲他。
　　宋司被吓得连连往后退，杨科一脚踹开了病室的门，伸手要拉开女患者。但他实在太瘦了，多年泡在实验室里缺乏运动，居然被病患一下子推倒在地，懵了两秒，大喊自己的科员来帮忙。
　　混乱中宋司对上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得他头皮发麻，又不好跟她动手，只能拔腿就往门外跑。女人居然跟了上来，跑到门口好几个科员赶到现场，拉架的拉架，劝说的劝说，把宋司跟她里外三层隔开，现场一片混乱。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混乱才平息下去。
　　杨科狼狈地扶着腰走出来。
　　“她以前是拳击手，”他说，“哎，你这个能力的后遗症也挺危险的，是我没考虑周到。”
　　宋司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女患者，她还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什么后遗症？”他心有余悸。
　　“连这个也忘了？”杨科说，“你的双生蝶有点小爱好，最喜欢让患者在一段时间内产生幻觉，认为自己爱上了医生。”
　　宋司：“卧槽！”
　　杨科：“楚局长也是不容易，难怪要跟你订婚呢。”
　　宋司不敢再看隔间里的患者，离开这条走廊，去饮水机里接了一大杯冰水灌进去，让自己冷静一下。
　　杨科道：“还看下一个吗？”
　　“看，”宋司说，“她和张琦的能量波动很相似，我怀疑他们受药物的影响，产生了同样的变异。”
　　杨科道：“我给你安排个人一起进去。”
　　宋司点点头。
　　一连看了五个患者，症状全部是不完全异能化、幻听、失眠、焦虑、轻微精神分裂……治疗时，宋司只能感觉到轻微的能量波动，本应该不至于病入膏肓，但大都到了有生命危险的阶段，有些暴瘦脱形，有些自杀未遂，还有些犯瘾般求着要吃药。
　　反倒是张琦，治疗前表现出一切正常，如果不是被发现手脚的烫伤，也许还像普通人一样正常上班。
　　宋司从第五位患者的病室里出来，精神快扛不住了，脑子里还在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患者的临床症状，有一些猜测。
　　他又回到了张琦的病室。
　　张琦已经躺回了床上，四肢被重新换药包扎，手腕脚腕依然铐着铁铐，防止他继续自残。宋司没有进隔离间，远远地站在外面，喊了一句：“张先生。”
　　张琦听到他的声音，尝试从床上坐起来，又因为铁铐不得不保持平躺，只能侧过头来望向他的方向：“宋医生。你来了？”
　　宋司问：“你的能力是什么？”
　　张琦露出微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去看了别的患者？”
　　宋司点头。
　　张琦道：“他们都只是轻症。真正的重症患者，并不在这里。”
　　宋司皱起眉。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真正的重症患者并不会表现出异常，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混迹在正常社会里？
　　甚至连患者本身，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哪里不对……
　　“宋医生，”张琦又道，“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离这边二十几分钟路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边吃饭边聊。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只有您能够明白……”
　　“吃什么？”从宋司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还在想张琦的话，迟钝了两秒才回过头去。
　　楚明意一只手拿着冰淇淋，满脸不好惹的表情，凌厉的眼睛警告地扫过里面的张琦，把冰淇淋塞到宋司手里，揽过他的肩膀：“走，下班。”
　　*
　　作者有话要说：
　　楚明意：问就是后悔，当事人现在非常后悔，就不该把宋医生让给一科…


第023章 人群 “宋司，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宋司：“我还没问完……”
　　楚法西斯直接把他从实验室里揽走，伸手摘掉他的头盔：“我找了你半个多小时，打你电话不接，打杨灿电话也不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拐了我科员私逃。”
　　宋司嘴里含着冰淇淋，冰淇淋是楼下自助餐厅的，香草味，好吃到他没空说话：“窝么有看酥机。”
　　“没空看手机，倒有空跟别人拍合照？”楚明意道，“一个冰淇淋就把你拐走了？我们科田黎不好看吗，跑到这边跟一科的女同事拍照，还被人家发到科论坛里炫耀，田黎都气哭了。”
　　宋司把冰淇淋咽下去，冤枉道：“是她要跟我拍的。”
　　楚明意突然伸手夺了他的冰淇淋，把最好吃的脆筒部分塞进自己嘴里。
　　宋司还保持着手握冰淇淋的姿势，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震惊地睁大眼。
　　科长抢下属的冰淇淋吃？还有没有王法？楚明意还要不要面子了？？？
　　“一天吃这么多冰的，也不怕拉肚子。”楚明意说得理直气壮，“还有，我们是公职人员，接受病患宴请是违规行为，遇到这种事就应该严正地拒绝，不能给他们留一点希望。”
　　宋司：“抢下属的冰淇淋就不违规了？？”
　　楚明意勾住他的肩膀：“走，带你去那家私房菜馆吃饭。”
　　宋司冰淇淋吃到一半，还没止住心里的躁意，不情不愿地跟他上了电梯，等楚明意把那辆又老又破的车开出来，坐进副驾里，口里发干，喝掉了大半瓶矿泉水。
　　楚明意道：“你今天到底治了多少个，渴成这样？说说，什么情况。”
　　宋司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把病患的情况简单地总结一下，道：“必须要把服用过药物的人全部排查一遍，按照张琦的说法，还有不少人通过服药获得了异能，这样的潜伏在普通人里面，迟早会变成大隐患。”
　　楚明意皱眉：“难。宁海制药的部分药品不是处方药，一是查不全名单，二是我们没有高效的检验手段。异能波动的检测仪总共就十几台，具有相关能力的只有你和付希，想要普查，难度太大。”
　　这么看来，如果采取小说里的办法，开发一款针对性的治疗游戏，刚好可以弥补这些问题。
　　宋司陷入沉思。
　　“对了，”他想起什么，“付希呢？”
　　楚明意道：“李云安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去国外散散心。”
　　宋司叹气。
　　……
　　本来楼下就有冰淇淋买，楚明意还在在意张琦说的私房菜馆，非得带宋司去菜馆里吃。
　　然后就被堵在了路上。
　　晚高峰，上至保时捷林肯宾利，下至他们的小破车，全部被一视同仁地堵得纹丝不动。宋司心里烦躁，忍不住摇下车窗，探出去看前面的车况。
　　一眼看不到头的长车队，前面不知道还有几个红绿灯。楚明意有些担心地转过头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宋司偏头躲了过去。
　　楚明意“啧”了一声：“脾气上来了啊？”
　　宋司没理他，解开几个衣扣，将出风口拨到最大。
　　楚明意无意瞥了一眼，看到宋司的锁骨，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在宋司意识海里的场景。
　　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了，但那天的画面仍然会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出现在脑子里，瘦到像纸片的小宋司从秋千上跳下来，在抽离的最后一瞬亲吻他的脸颊。
　　意识海里的一切过于真切，他甚至还记得小宋司温热的鼻息。
　　对禁忌的东西念念不忘，这大概是人的本能吧。他想。
　　楚明意抽出一根烟，转移话题道：“等会到便利店前面，我找个停车位停一下，你下车买个冰淇淋吃，很快了。”
　　宋司向来对人的情绪敏感，问了一句：“你刚才在想什么？”
　　正不想提这事的楚明意一时无语。
　　他咬着烟，在糊弄过去和敞开来说之间犹豫了片刻。
　　宋司见他不愿意讲，也没有追问的兴趣，打开导航来看最近的便利店在哪里。漫长的车队移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口，从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大约是出了车祸。
　　“宋司，”楚明意忽然开口，“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宋司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两秒。
　　然后他又惊又疑地转过头去：“？？？”
　　楚明意看到他的表情，很快笑了起来，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燃，片刻后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怎么，你一年365天里有300天跟我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是不可能。”
　　鉴于楚明意这个人在小说里没出现过，宋司也不知道原主人是怎么跟他相处的，所以一听到这话，他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大堆某H开头的网站的小说剧情。
　　“领导，”他打量着楚明意的侧脸，“你……口味还挺独特的。”
　　楚明意塞了根烟到他嘴里：“行了，跟你开玩笑都听不出来。”
　　哪有这么开玩笑的？
　　宋司心里腹诽，嘴里咬住烟，打开车窗，也点了一根。
　　车窗一开，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像是好几百号人在喊口号。
　　宋司侧过头去看，远远望见再往前一个红绿灯的地方乌泱泱站着好多人，有举牌子的，有拉横幅的，正是公安局的方向。
　　他想起早上刘岑宁被羁押出庭的场景，猜测应该是受害者家属在游.行。
　　“难怪堵车，”楚明意说了一句，“下个红绿灯绕道走好了。”
　　宋司感知到庞大的负面情绪，忍不住又伸手按住太阳穴，想把车窗在摇上去，却听见了半句人群在喊的话：“……还我救命药……”
　　他怔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去看。
　　最大的牌子上举着：“恢复宁海药，释放刘岑宁”。
　　旁边还有一个大横幅：“禁售唯一救命药，上万患者生路何在？”
　　车流慢慢地朝着抗议人群移了过去，嘈杂声逐渐清晰。
　　大约有近百人堵在公安局门口，绝大多数都戴着口罩，只给车辆留了一条车道。现场有不少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人群情绪激动，一部分人还在保持喊口号，一部分人已经跟现场的警察推搡了起来。其中一位面黄肌肉的中年女性直接躺倒在马路的正中间，尖声喊：“反正也是死，要死就死在你们这群贪官门口！有本事你打死我，啊！”
　　好几位警察拉着她，又顾及着周围的手机摄像头，不敢与他们真起冲突。交警在路口设置了路障，原本准备切换的路线上游.行人员更多，他们无法拐弯，只能跟着车流径直移动开到公安局门口。
　　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夹杂着混乱的微弱异能量，从四面八方朝着宋司涌来。他用手捂住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坐在副驾驶里干呕起来。
　　楚明意一脚油门，连续变换车道插队，以最快的速度经过示威人群，把车停到路边。
　　宋司冲下车，蹲在垃桶筒边干呕。
　　楚明意跟着下了车，把矿泉水递过去，伸手拍他的背。
　　好不容易缓过那股恶心劲，宋司腿软站不稳，只能靠在楚明意身上，让他慢慢地把自己扶起身。
　　“在这等一下，”楚明意说，“先喝点水。”
　　宋司眼前全是生理泪水，点点头，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
　　两分钟后，楚明意递给他一个冰淇淋。
　　宋司勉强吃了两口，胃里不舒服，摇头又把冰淇淋递回给楚明意，道：“先上车，这里还能感觉到。”
　　楚明意把他扶回车里面，宋司抽出纸巾来擦眼泪，靠进座椅里，听着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真魔幻，”他低声说，“早上游.行求死刑，晚上游.行求无罪释放。”
　　楚明意沉声道：“正确的事情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宁海制药非倒不可，刘岑宁也绝无释放的可能。”
　　宋司想起张琦那句信誓旦旦的“宁海集团的发开思路是对的”。
　　游.行人员全部带着口罩，人数也超出预料，不像是完全靠患者自发组织起来的。
　　他思绪纷飞，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宋司：？？？
　　楚明意：终究是我错付了……


第024章 突变 眼前的视野被一只大手遮盖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才开到菜馆，私房菜馆的菜又贵又难吃，加之路上遇到一波抗议人潮，宋司完全没有胃口，吃了半碗沙冰，再喝半碗汤，看得楚明意直皱眉头，不停往他碗里夹东西。
　　“林铮最近这段时间状态有点不对劲，”他一边监督宋司吃东西一边说，“那只手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今天我看他右手背上有伤，问他也不说。”
　　宋司把他夹过来的菜全挪到盘子里，挑挑拣拣，道：“明天抽空给他看看。”
　　楚明意道：“多吃点啊，瘦成这样了，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宋司道：“人是你大清早从被子里扛出来的，怎么都没法交代。”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上面跳着一个“哥”字。
　　两人对视，楚明意有些心虚地放下筷子，默默地走到包厢窗边接起电话。
　　宋司竖起耳朵，听着他在窗边恩恩哦哦，小声地解释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转向宋司：“问你今晚回不回去睡？”
　　宋司看看表，都快八点了，回楚家得十点。
　　再加上楚明潇那个将内心恐惧具象化的能力，他心里多少有些发怵，犹豫两秒，还是摇摇头，表示不回了。
　　楚明意给他找了个借口：“他今天晕车，吐得不行，就不回来了。”
　　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楚明意挂掉电话，看看宋司，突然笑道：“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我两逃课，就跟现在这样互相打掩护，可惜你不记得了。”
　　宋司最后吃了一口面：“他说什么？”
　　楚明意道：“说三科的仪器不一定准，让你吃点药，分裂症初期也不能掉以轻心。”
　　宋司敲敲脑袋，听见里面响声空空如也，像个熟透了的西瓜。
　　“知道了。”他应声。
　　吃过饭回诊所二楼，诊所离公安局不远，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那边的嘈杂声，一直到半夜还迟迟不散。宋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六点多便醒了过来，头晕脑胀，恨不得自己给自己做个治疗。
　　八点整，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楼下喊：“司司哥，上班啦！我们来接你！”
　　宋司换鞋出门，看见田黎和喻义铭站在院子里等他，三科的破车停在门口，楚明意靠在车门边抽烟。
　　宋司一下楼，眼见田黎又准备扑过来熊抱，于是果断地闪到喻义铭身后，喻义铭难得笑弯了眼，双手护住宋司，道：“小黎别，上次把欣欣抱骨折的事情不记得了？”
　　田黎委屈地瘪起嘴：“我会小心的！”
　　几人一阵笑笑闹闹，楚明意抽完了烟，招呼道：“上车上车，等会堵车就迟到了。”
　　宋司坐副驾，后头的田黎抱住副驾的座椅，靠在他的肩膀边，滔滔不绝地控诉他跟一科女同事合影，宋司再三保证再也不会，答应下班请她吃冰淇淋，这才终于把小妹妹哄好。
　　旁边的楚明意在跟喻义铭打赌，赌照这个速度开下去到底会不会迟到，赌注一盆多肉盆栽。宋司听着一车的热闹，眉眼间也忍不住带上笑，不嫌吵地又拧开了车载收音机。
　　“……抗议活动从下午五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现场抗议人员情绪激动，与警察发生冲突，致一人重伤，五人轻伤。抗议人员大都为癌症患者，作为廉价抗癌药之一的宁海特效甲氨蝶呤被禁止流通之后，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我们来听听专家怎么说……”
　　“……是的，宁海集团旗下的几款抗癌药的确是临床上使用最多的抗癌药，目前还没有同效的药物能够代替。我们切断宁海药供应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各位患者的需求，而是因为宁海集团造假案的危害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的药品，从开发，到动物实验，再到志愿者实验，所有的报告都是假的。”
　　“……宁海药最大的危害是什么？为什么我们急着要一刀切禁药？实验室已经有证据表明，一部分患者在长期使用宁海药之后发生了基因片段的改变。一旦任由这些药品继续流通下去，也许会对整个人类的基因链产生影响。”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公安局跟特侦局隔两条马路，受昨天游.行的影响，路口拉起了路障。
　　今天是刘岑宁案受理的第三天，抗议人群依然堵在公安局到法院之间的必经之路，人数似乎又有增加，再加上闻风而来的电视台、记者、摄影师，现场比昨天下午更加混乱。
　　楚明意把车停在路边，道：“小黎，你带宋司从商城里穿过去，绕开这一段路。这里人太多了，他受不了。”
　　喻义铭道：“我也去吧。”
　　楚明意点头，几人先下了车，宋司脑袋里嗡嗡作痛，只觉得异能量波动比昨晚强了许多。
　　商城就在对面，下车之后他又感到恶心，步伐忍不住加快，没等田黎和喻义铭跟上来，大步穿过人行道。
　　突然之间，他察觉到了恶意。
　　冰凉的、阴暗的恶意，如同毒蛇吐出来的信子，在朗朗日光下缠住他的脖子。
　　宋司猛地顿住脚步，停在马路正中间，瞳孔瞬间切换成竖瞳，双生蝶在他脑中苏醒。
　　与此同时，他对能量和情感的敏感度提升了百倍，前后左右近一千米范围，所有波动都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人太多了，他的大脑被浪潮狠狠地拍在崖上，鼻血控制不住地开始往下滴。
　　哭泣的小孩，喊着维持秩序的警察，叫嚣着只剩一条命的患者，麻木地喊口号的示威人员，浮躁又微弱的异能量波动……
　　“妈妈我要吃糖葫芦，妈妈，妈妈！”
　　“别看热闹啦，今天超市有特价菜，去晚了赶不上。”
　　“不要推！不要推！”
　　“取消宁海药禁售令！正视患者合理诉求！取消宁海药禁售令，正视患者合理诉求！”
　　“大家好，我现在在兴盛商城顶楼，你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
　　……
　　在右边！
　　宋司蓦然转过头去，从深深浅浅的能量波中锁定了一点亮红的光，那人藏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在宋司转头的瞬间拔腿就跑！
　　宋司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田黎在他的身后大喊：“宋司！小心！”他眼前一片色彩，周围的人一个也辩不清，除了各色能量波以外，所有无生命地物体都黯淡下去，一路如同半瞎，跌跌撞撞地冲到人群前——
　　尖叫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一股大力把他往后扯开，他的后背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被牢牢抱住的同时，他的耳边传来“嘭”地一声响，闷闷的，黏糊糊的，像是人的身体从高处掉落，撞击到地面变成肉块的声音……
　　身后那人呼吸急促，就喷在宋司的耳郭处。
　　宋司用力地眨眼，自身的能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屏蔽，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
　　他看见，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有一团模糊的、鲜红的……
　　眼前的视野被一只大手遮盖了起来。
　　“没事了，”楚明意的声音镇定地贴着他的耳朵，“没事了，别看。”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早起，所以今天更得早~


第025章 出警 现场已经收集到异能粒子。
　　宋司在楚明意的话语间冷静下来，感觉到唇间一片湿意，无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了黏糊的液体。边上又传来田黎的声音，声音发着抖：“司司哥，你吓死我了！科长，这……”
　　喻义铭道：“坠落时间共3.5秒，商城层高2.5米，是从顶楼五楼掉下来的。五楼护栏目测超过1.5米，不太可能失足坠落，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被人推的。”
　　楚明意道：“如果是他杀，1.5米高的护栏推不下来，看受害者体重，得一到两个人扛起来往下丢，这个过程中一旦让他挣扎或者喊起来，下面这么多人都会察觉。而且商城五楼我去过一次，平顶，没有遮盖物，有监控，作案人应该没这么大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不打算再讲，道：“你们先送宋司回去。宋司，没事吧？刚才怎么突然就往这边冲？”
　　宋司去拉楚明意挡在他眼前的手掌，楚明意不肯松开，牢牢地捂住他的眼睛，半搂半抱地想带他先从这里离开。宋司握住他的手，道：“你一直都是这么把宋司藏在所有人后面吗？”
　　楚明意听到他自己说“宋司”两个字，心里一惊，想到楚明潇说的分裂初期。
　　他短暂地沉默，带着宋司往后退了两步，道：“画面不太好看，做好心理准备。”
　　宋司点头，他松开了手。
　　日光照得宋司眯起眼睛，他的眼睛刚恢复到一半，周围围着的人一片深浅不一的能量波，已经找不到之前锁定的亮红色异能者。
　　在他被楚明意拉开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男性，体型较大，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重目测超过九十公斤，身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戴着口罩，T恤上五个“还我救命药”的大红字。从五楼的高处坠落，他的四肢骨头全部断裂，以软绵绵的姿势扭曲着，地上红红白白混着血和脑浆。画面过于惨烈，有不幸撞见的过路人正弯腰蹲在垃圾桶边呕吐。
　　在他的右手掌处，还牢牢握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已经彻底碎裂。
　　宋司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凝神将死者打量了一遍。
　　心肺处的颜色黯淡，人是当场死亡的。
　　但他的脑部，还残留着一点亮的色彩，很微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也跟着散开了。
　　这里本就人多，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不少看热闹的群众和记者往这边赶，加之公安局就在一街之隔，嘈杂里已经隐约混着警车的响声，马上就会有警察赶到现场。
　　他们是特侦局的人，保密身份，不便被记者拍到。楚明意揽过宋司的肩，道：“先回车上。”
　　宋司低声道：“这个人生前脑部有变异，不知道是服药服出来的，还是天生的异能者。另外，我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杀意，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强异能者，那个方向。”他指了一下，“我一转头他就跑了。特殊状态下，我看不清他的长高和长相。”
　　楚明意的神色凝了起来。
　　他带着科员先上了车，让田黎坐驾驶室开车，看看手表，道：“上个班也能撞上异能案，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我现在去找公安局交涉案件归属，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喻义铭道：“注意安全。”
　　楚明意摆摆手：“你们也是，小心点宋司，搞不好是冲他来的。”
　　田黎说“放心”，把车窗摇了上去。
　　大早上近距离遇到这种事情，车内一时间有些沉默。
　　喻义铭抽了一张纸，按在宋司的鼻子处。宋司接过来一看，才发现自己还在流鼻血。
　　他仰起头，拿纸巾堵住鼻子，含糊地问：“我平时是怎么上班的？”
　　田黎道：“都是走路上班，本来诊所离得也近。今天是因为我跟义铭哥出来吃早饭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科长，我们三个临时起意，才决定过来接你的。”
　　宋司若有所思：“走路上班，不从这边过。”
　　喻义铭听出了宋司话里的意思，道：“如果刚才楚科没有拉你那一下，死者恰好会砸在你身上，我跟小黎现在都是一身冷汗。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好说，”宋司道，“你们是临时起意，谁也猜不到我今天要经过兴盛商城。除非他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鬼的监视我，随时洞察我的动向。”
　　车内另外两人不说话了，他们都是异能者，又熟知宋司的能力，知道就算是他们自己来，也不可能做到随时监视宋司。
　　就算能瞒过宋司，也瞒不过他脑子里的双生蝶。
　　田黎小声说：“也许真的是巧合吧……”
　　宋司望着车顶，脑袋里还残留着阵痛，让他没法再继续思考，只能难受地闭起眼睛。
　　特侦局。
　　刘岑宁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后，三科终于可以缓一口气，林铮和徐欣欣正坐在办公室里下五子棋，见他们一起进来，徐欣欣道：“司司，一科科长刚才过来找你，问你今天还过不过去帮……啊！怎么这么多血？！”
　　他丢下棋子蹦起来，跑到宋司跟前。林铮也站起身，紧张地看了过来。
　　宋司捂住鼻子，瓮声道：“没事，我去洗把脸。”
　　“怎么没事？这么多血！下巴上都是！”徐欣欣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司身后，“发生什么了？科长呢，科长也迟到了？”
　　喻义铭拎住他，不让他跟宋司进洗手间：“别下棋了，马上就来案子了。”
　　徐欣欣惨叫一声：“不会吧，刚轻松了两天，又来案子？”
　　宋司把鼻血洗掉，凭记忆在自己工位的柜子里翻出了止痛药，就着凉水吃了一片。
　　眼睛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有了从生死线上走一遭的实感，后知后觉开始渗冷汗。
　　“你还好吧？”
　　宋司抬起头，林铮正担忧地望着他。
　　他的左手今天没有戴手套，手指轻轻地发抖，抬起来覆在宋司的脸颊上，温柔地蹭了蹭。
　　宋司握住那只左手，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他跟左手打量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事，”宋司冲他笑笑，“铮哥，有没有吃的？”
　　左手很快弹起来，想要去隔壁工位拿东西，又被林铮扯住。他道：“欣欣买的都凉了，想吃什么？我去食堂帮你打。”
　　宋司道：“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林铮的左手伸到徐欣欣地工位，把两个包子递给他。
　　宋司拍拍掌心，表示感谢，左手在桌子上打了个转，似乎很高兴。
　　喻义铭道：“宋司，铮哥，过来看。”
　　宋司走过去，喻义铭开着电脑，欣欣和田黎都围在他身后。
　　电脑屏幕上是熟悉的街景，看上去是从建筑物上方拍的，街道里人潮涌动，车声人声嘈杂喧闹，屏幕外极近的地方有人开了口：“大家好，我现在在兴盛商城顶楼，你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抗议的人依然聚集在公安局门口。一天一夜了。”
　　镜头开始晃动，街景迅速向后消失，屏幕上出现了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明显对自拍并不熟悉，探近了凑到镜头前看看，然后才察觉到似乎过近了，再将镜头往后拉开。
　　镜头里完整地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人，戴着口罩，正常大小的口罩只能勉强遮住他的半边脸，他不舒服地转动自己粗重的脖子，拉了拉衣领，似乎呼吸不畅。
　　“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出门，因为我的药吃完了。到了药店，店员才告诉我，我吃的药已经成了禁药，还建议我换成另外一种进口药，四千一盒，一盒能吃半个月。”
　　镜头又往下拉，露出他写在T恤上的五个大字：
　　“还我救命药”。
　　宋司的瞳孔收缩起来！
　　屏幕里面的男人再次凑近，“嘿嘿”地笑了起来：“还有人打赏啊？谢谢，谢谢打赏。我看看，现在有……23个观众在看我直播，可以可以。”
　　镜头切换到前置，重新对准街景，拥挤的人群里，宋司甚至能看到自己突然停在马路中间的身影。
　　“难得有观众，那就给大家表演个飞天术，”男人又笑，“药吃不起，钱包也空了，上个月我妈也得脑溢血走了，像我这种没用的渣滓，今天也算给社会做个贡献。”
　　镜头再次切换，他的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两下，朝着摄像头比了个耶，随后画面开始左右不停地晃，大约十几秒后，画面开始飞速往下，最后狠狠地撞击到地面，黑了。
　　宋司心跳飞快，田黎从后头抱住他，安慰小朋友一样拍拍他的肩。
　　喻义铭道：“这样看起来，应该就是自……”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林铮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那边似乎说了几句什么，他说“好的”，然后按下免提。
　　三科的科员都转过头去，听见自家科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兴盛商城直播自杀案，疑似他杀，现场已经收集到异能粒子，案件转入我们三科，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出警。”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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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放映 一模一样的他拖着斧头走上来。
　　现场拉起了封锁条, 商城也提前关门打烊，受害者已经被救护车运去医院确认是否死亡，地面上只残留着血迹和白色粉笔圈出来的形状, 封锁线外还远远地站着一些看热闹的路人，有些拿手机在录像。
　　林铮是法医兼后勤, 直接开车跟着尸体去了医院。喻义铭留守特侦局, 负责处理突发事件，其余人都换了普通的警服，第一时间赶到兴盛商城。
　　除了他们特侦局的人，刑侦队也出动了警力，现场不少警员在拍照、取血样, 楚明意站在商城门口, 正跟一个队长模样的警官说话。
　　田黎把车停在楼下，五感超能的徐欣欣听到了刑侦队长正在说的话：“怎么还劳动了你们？死者生前自己开自杀直播，五楼那么高的护栏，还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徐欣欣竖起耳朵, 想听听科长有何高见, 却听见楚明意压低声音开始忽悠：“案子已经闹大了，加上正是最近的敏感话题, 刘队, 你懂的。”
　　“哦哦，”队长恍然大悟，也不知道悟了什么, “明白, 辛苦你们了。”
　　楚明意笑：“应该的。”
　　几人走到他身边, 田黎将耳机递给他。
　　楚明意带上耳机, 接入三科的科内频道, 转向他们：“欣欣，小黎，协助义铭接入监控，交接一下现场资料……宋司怎么来了？”
　　“我是重要的目击证人，”宋司说，“当然要来。”
　　楚明意：“……”
　　宋司主动道：“一起去楼顶看看。”
　　楚明意叹气妥协，示意徐欣欣和田黎各就各位，去车里拿出一个类似于IPAD的仪器，道：“走吧，一起勘察。”
　　宋司跟在他身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他所能感知的异能粒子已经散了，唤醒双生蝶后现场一片黯淡，连干涸的血迹都失去了能量波动。
　　楚明意握住他的手腕。
　　两人皮肤相接触的刹那，宋司感觉自己的能力被封印了。
　　他转头看向科长，楚明意晃晃手里的仪器，道：“你感知不到的，这种时候要相信科技。”
　　宋司看着他打开仪器，开始在案发现场来回走动。接近血迹处的时候，仪器突然滴滴滴地响起来，楚明意蹲下来，保持这个姿势蹲了两分钟。
　　仪器的声音消失，楚明意站起来，抬头望向楼顶，带着宋司坐电梯去五楼。
　　五楼也已经被封锁，两人跨过封锁线走进去。
　　就跟楚明意之前说的，楼顶就是一块平的水泥地，没有任何遮盖物。摄像头装在屋檐边上，恰好是对着死者坠落的方向。四周的护栏比喻义铭估算的还要高，高到宋司的锁骨处。
　　护栏是网状的，网孔很细，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再加之这些是由细铁丝编织而成，易弯曲变形，进一步增加了翻爬难度，哪怕是宋司，想要从这里翻过去，估计都要费点功夫。
　　死者体型较大，且患有较为严重的疾病，但在直播里，他前后攀爬花的时间非常少。
　　宋司在频道里问：“义铭，他攀护栏攀了多久？”
　　片刻后，喻义铭道：“19秒。”
　　宋司走到护栏弯曲的地方，那是死者攀爬过后留下的痕迹。
　　几个网孔被大力撑开，大约是用来落脚的地方，整一片护栏有明显的变形。他皱起眉，换了一块完整的护栏，伸手试图掰开网孔。
　　双手用力，也只能勉强将网孔掰开一点，铁丝已经在手指处留下深深的痕迹。宋司低头去看护栏，攀住顶部，试图往上翻越。
　　刚撑起身体，后面有人搂住他的腰，把他从上面抱了下来。
　　宋司回过头去，楚明意一脸“你在干什么”的表情：“好好的爬栏杆做什么，吓我一跳！”
　　宋司道：“死者身上带病，体型较大，如果不是相关从业的，很难在十几秒内从这里攀过去。我想试试有没有什么快捷的方法。”
　　楚明意道：“我试过了，你退后些，跟我一起看看这个。”
　　宋司走回他身边，两人就站在死者坠落点的后方两米，楚明意操控仪器，慢慢的，仪器重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而他们的前方逐渐凝成了虚像。
　　“这是根据我哥的能力发明的东西，我们叫它放映机，”楚明意简单地解释道，“死者在临死前留下来的执念，能够在现场保留5到5000小时。执念越深，残留越久，经过仪器捕捉后可以成像。”
　　说话间，虚像越来越真实，已经被送去医院的死者复又出现在他们眼前。
　　在他自己残留的虚像里面，他没有戴口罩，没有穿“还我救命药”的T恤，甚至没有面向护栏，反而是背朝着楼下，紧紧靠在护栏上，一身休闲的居家服，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成像彻底完成的那一刹，他开始恐惧又绝望的尖叫。
　　“救我！”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整张脸彻底扭曲，阳光下显得分外狰狞，“救我！！”
　　成型的虚像与人眼看到的真实场景丝毫不差，声音、体型、模样，甚至地上的影子都完全还原，真到宋司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楚明意攥住他的手。
　　就在他们观察残像的时候，从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物品在地上拖曳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让人不适的尖锐和不详，离他们越来越近。
　　死者的尖叫停止了，眼睛睁到极致，愣愣地望着楚明意和宋司的身后，嘴还张着，像是被恐惧取了声带，身体在护栏下蜷缩起来，似乎想努力把自己藏住，豆大的冷汗往地上落，落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来了，”他无声地低喃，“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宋司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脚步声落在他们身后——
　　那里是另一个跟死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大太阳底下，一股寒意蹿上头顶。
　　楚明意用力握着他的手：“假的，别怕。”
　　那人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汗毛都纤毫毕现，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与护栏边那位一模一样，只是他神色冷漠，眼睛里透出让人胆寒的疯意和杀意，右手里拖着一把长长的斧头。
　　他的目光锁定在护栏边的自己，嘴唇咧开，夸张地笑了起来。坠在地面的斧头又开始被拖动，冰凉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顶楼，护栏边的人如糠筛般抖动，想要逃离，把护栏抵得哗哗作响。
　　拖着斧头的人从楚明意和宋司之间穿过去，立定在护栏前。
　　他轻笑了一声，将斧头高高举起。
　　“不要，求求你，”另一个他跪倒在地面上，不住地哀求，“求求你，我把所有都让给你，不要杀我，不要，不要……啊！！！”
　　斧头无情地落下，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一颗新鲜的脑袋从护栏边滚落，像皮球一样，一路滚到宋司的脚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脑袋大睁着眼，嘴唇还在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宋司的心脏砰砰直跳，盯着脚下的东西，额角渗出汗意。
　　下一刻，眼前被什么东西挡住，陷入漆黑。
　　楚明意又一次捂住了他的眼睛。
　　宋司去拉，楚明意没有松手。片刻之后，他将手掌挪开，顶楼依然是阳光明媚、空空荡荡，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没有斧头，没有头颅。
　　宋司声音还有些发紧：“是根据楚明潇的能力发明的？”
　　楚明意“嗯”了一声：“刚才那一幕，是死者生前留下来的最深的恐惧和执念，放映机将它具象化出来，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宋司想起楚明潇给自己做治疗时的场面，他看到死在面前的田黎、林铮……又看着他们重新复活，是他自己都没有细想过的、潜意识里最深处的东西。
　　楚局的能力真可怕。
　　楚明意走到护栏前，往下看。
　　看完，他又换了一个地方，拍拍护栏，道：“从刚才的放映来看，最后将他杀死的是另一个自己，象征意义上跟自杀吻合，但死者本身又非常害怕死亡，与他外在表现出来的截然相反。我有两个猜测，一是死者长期服用宁海药，产生了双重人格，本人格失去身体控制权，翻越护栏跳楼的是次人格。二是有特殊异能的人控制了他，能让他产生幻觉，并在一段时间内失去自我意识，被幻觉控制。”
　　说着，楚明意转头看向宋司：“你去一科治疗宁海药的后遗症患者时，有遇到类似的症状吗？”
　　宋司道：“有许多。张琦，号称需要与自己做斗争，有严重的自残倾向。还有一位中年女性，说自己脑中有什么发芽了，长出来东西一直在她耳边说话，恐吓她。”
　　说到这里，宋司顿了顿：“这么看来，第一种猜测可能性很大。”
　　楚明意招手：“过来看看。”
　　宋司靠过去，楚明意望着楼下的街景，道：“你过马路时察觉到的那个强异能者，大约是站在哪里？”
　　宋司的目光扫过整个街区，回忆着自己看到的人和景，指向一块沐浴露的广告牌。
　　“广告牌附近，我当时看不清他的身高长相，只记得他戴着鸭舌帽。”
　　那个方位，能够清楚的看到顶楼，同时也能清楚地被顶楼的人看见。
　　楚明意皱起眉，在频道里说：“义铭，监控接上了吗？”
　　喻义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接上了。领导，要看什么？”
　　“宋司早上冲出去的时候，兴盛商城楼下的广告牌附近，有没有一个戴鸭舌帽的人？”
　　几分钟之后，喻义铭道：“广告牌太大，是监控死角，没有拍到类似人员。”
　　宋司和楚明意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写着三个字：“不对劲”。
　　……
　　晚上，他们换班，楚明意和宋司回来吃饭，田黎和喻义铭连夜坐火车去死者的住处调查。
　　楚明意错过了两顿饭，饿得前心贴后背，坐在工位上一边往嘴里塞炒饭，一边看林铮投在墙上的资料。
　　“死者名叫洪毅，28岁，无业，身患慢性白血病6年，从确诊起一直服用宁海集团发售的特效甲氨蝶呤，前三年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在医院找到相关复诊资料，但近三年他再没有去过医院。”
　　“尸检显示，死者左右手臂粉碎性骨折，内脏有一定程度破裂，无窒息迹象，无中毒反应，直接死因为高空坠落导致的严重颅脑损伤。血液分析不存在药物残留，推断死者生前已经断药超过三天。”
　　惨不忍睹的照片并没有影响楚科长的胃口，他飞快地解决掉炒饭，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左右手臂严重骨折，说明他坠落的时候还有求生欲，本能地用手挡住要害部位。”
　　喻义铭在耳机里插话：“是的，我一帧一帧分析了他坠落时的监控，开始坠落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惊恐，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头部。”
　　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证明他是被人控制，而不是自杀。
　　宋司问：“脑部结构有变异吗？”
　　林铮摇头：“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大家各自望着资料想突破口。
　　楚明意拍拍手，道：“来来，准备干工作量最大的活，我们分成四组，挨个排查案发时间前后两个小时、附近街区所有的监控录像。目标：找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徐欣欣：“就戴鸭舌帽？这怎么找，还有什么信息吗？”
　　楚明意看宋司。
　　宋司分辨异能量时处于特殊状态，正常的视觉会受限，看人的时候看不清长相、体型、打扮等表面信息，却而代之的是加强对能量波的感应。简单来说，就是个异能版的红外扫射仪。
　　再加之当时人群拥挤，他一眼过去只看到了最亮的光点。
　　“慢慢想，”楚明意说，“不着急。”
　　宋司细想片刻，补充道：“戴着鸭舌帽，男性，身高偏矮，应该不超过一米七。案发前，他站在商城楼下的广告牌附近，我察觉到了恶意，唤醒双生蝶，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然后他拔腿就跑，我追到商城门口，死者坠楼，科长把我拉开。”
　　楚明意道：“重点排查案发前后兴盛商城及附近所有的监控，我就不信他逃跑能避开所有摄像头。”
　　几人都应了声，各自回到工位，开始干活。
　　排查监控是一件非常庞大又无聊的工作，哪怕是在特侦局里面干刑侦，破案也离不开大量的基础工作。三科的灯一直亮到半夜，办公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味，几个人全靠着徐欣欣偶尔说一两句笑话提神。
　　宋司看屏幕看得眼睛发涩，一连几个小时毫无收获，忍不住揉揉眼睛，切换文件夹，决定再看看兴盛商城的楼顶的监控片段。
　　这一段他们都已经看过，但上午看的时候在外边，来不及细细琢磨。宋司喝一口咖啡，敲敲脑袋醒神，放大画面，调成0.5倍速。
　　黑白的监控录像里面，洪毅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走上来。
　　洪毅不是坐电梯上来的，走楼梯对他来说似乎太困难了点，上来之后走到他护栏边，靠在上面呼呼地喘气，歇了好一会，转过身来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直播。
　　……等等。
　　宋司坐直身体，将进度条往后拨，重新拨回他进顶楼的时候，将画面放至最大。
　　洪毅满脸是汗，进门之后紧张地左右看看，肩膀有些瑟缩，靠上护栏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似乎在紧张。
　　进度条再往后，拨到他开始直播。
　　画面里的人神色变了。
　　他的背挺直，冲着镜头放松的笑，甚至对着屏幕拨弄了一下头发，很淡定地跟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闲聊。闲聊过后，他右手里还捏着手机，轻而易举地将下方的护栏网掰开一个洞，然后左手攀住护栏的顶部，灵活地翻了过去。
　　越看得仔细，越觉得死者前前后后仿佛变了一个人，而这样的切换——是在死者观察完楼下之后。
　　宋司再退到洪毅往楼下看的那几幕，他并不是盯着某一块地方看，而是在顶楼慢慢走动，找什么东西似的，最后才停留在准备跳跃的那一块。
　　也就是正对着广告牌的地方。
　　宋司将这几个画面来来回回看了半个小时，摁下暂停。
　　不管洪毅是不是有双重人格，首先可以确认：走到顶楼来的是他本人的意愿。
　　一个患有慢性白血病、常年不愿意出门、甚至连去医院复诊都不肯的人，居然愿意坐火车跑到临市来，来参加一场明知希望渺茫的游.行。而且抗议游.行的队伍在街上，他穿着抗议的衣服，却独自跑到了空无一人的商城五楼，上来后又左右观望，最大的可能——
　　有人跟他约在这里见面。
　　游.行只是一种掩盖的方式，他来M市真正的目的，是来商城顶楼见某个人。
　　洪毅的资料里显示，他父母已经全部亡故，亲戚朋友也并不多，平时靠着父母的遗产度日，没有结婚，没有恋爱对象，没有不良嗜好，银行卡每个月开销不到两千块，其中一千块都用于买药。
　　他还有什么不得不见的人？
　　宋司喊了一句：“楚明意！”
　　楚明意刚去洗手间洗完脸回来，“哟”了一声：“直呼大名啊，宋医生，您有什么吩咐？”
　　宋司把他叫过来，将刚才的监控画面放到最大，反复放，然后把自己的猜测讲了一遍。
　　楚明意的手臂搭在宋司的肩膀上，弯腰去看屏幕里的细节。
　　他脸上的水珠没擦干，滚落在宋司的睫毛上。宋司眨眨眼，伸手去摸，又一滴水珠掉下来，这回掉在他的鼻梁。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面巾，递给楚明意。
　　楚明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擦掉宋司鼻梁上的水珠，道：“你最后说的疑问是什么？”
　　宋司道：“我说，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死者会跑来见什么人？他一个几个月不出门的社恐，已经无亲无故，大老远跑到人群堆里，逻辑上说不过去。”
　　楚明意没说话，站在宋司身后，又把那一段监控反复看了几遍。
　　片刻后，他皱起眉，吐出两个字：“买药。”
　　宋司迅速转过头来看他。
　　楚明意在宋司的猜测上补充：“鸭舌帽男的出现绝不是偶然，我们换一种思路，如果洪毅的死亡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鸭舌帽男手里有宁海药，他通过网络或者别的渠道联系到死者，告诉死者交易地点和时间，让他扮成游.行人员，将他引到兴盛商城，利用自己特殊的能力控制他直播自杀……”
　　宋司的下意识地接上他的思路：“……为了制造舆论压力，减轻刘岑宁的判刑？”
　　楚明意低头跟他对视：“只是猜测，死者的手机里没有任何异常信息，喻义铭已经反复翻过。”
　　线索又断了。
　　洪毅在临死前开手机直播，外界看来，是毋庸置疑的偃于说自杀。
　　如果不是宋司刚好撞见带恶意的异能者，也许连特侦局都会判定洪毅是自杀，最多在自杀上加一条：生前疑似患有精神分裂症。
　　在真正找到洪毅与特殊异能者联系之前，他们甚至连他杀的证据都没有。
　　宋司疲惫地伸手捏住眉心。
　　楚明意的手掌罩在他头顶，把他头发全部揉乱。
　　“等明天义铭和小黎到死者的住所，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楚明意道，“今晚别回诊所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那边，在局里凑合睡吧。我们经常住局里，东西都是齐备的。”
　　宋司点点头：“我再看会。”
　　看到晚上一点多，徐欣欣扛不住，打着哈欠去个人休息室里睡觉。林铮早已下班开车回家，办公室里只剩下宋司和楚明意，一个在看监控，一个在整理资料。
　　宋司支着下巴，对着一成不变的监控画面钓鱼，脑袋一点一点，点到最后终于倒在书桌上，脸贴桌面，呼吸悠长。
　　楚明意起身倒水，正看到宋医生倒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模样。
　　他挑起眉，水也不倒了，拿了手机来，悄悄走到宋司边上，弯下腰仔细盯着他看，在他的嘴角找出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然后打开相机准备录个“宋美人睡觉也流口水”的视频。
　　镜头怼到宋司的脸前，手机屏幕清楚收录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下巴处的小伤疤、薄薄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还有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以及又轻又长的鼻息。
　　录着录着，楚明意突然又没有了将视频发科室群里的想法，按下结束键，悄悄存进自己手机里。
　　宋司不知道梦到什么，整个人轻轻抽了一下，瞳孔在眼皮下颤动，但没有睁眼。
　　楚明意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帮他关掉了桌上的电脑，然后伸手揩了一把他的脸颊。
　　看起来没什么肉，捏起来还挺软。
　　宋司本就没睡深，被他这么一捏，立刻清醒过来，从桌上坐直腰，下意识地伸手抽纸擦脸。
　　等迷糊劲儿过去了，他红着眼睛转头，看见楚明意正坐在他桌上。
　　“睡觉，”他的顶头上司发话，“现在，马上。”
　　宋司乖巧地说“好的”，梦游般地站起来，飘到洗手间里洗漱。
　　洗漱完后他随手拉开一件休息室，正看见徐欣欣在里面抱着被子睡得雷打不动，大半被子都掉到地上，衣服也被蹭了上去，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也不怕着凉。
　　宋司顺手给徐欣欣把被子盖上，出来又撞见了顶头上司。
　　“你的休息室在右边，”楚明意给他指路，“我还以为你要跟欣欣睡一床。”
　　徐欣欣在里面说梦话：“司司……我也要吃……”
　　楚明意“啧”了一声，把门拉上。
　　宋司走到右边，发现办公室原来就两间带床的休息室。
　　但连看几个小时监控之后，他的脑子里已经灌了铅，管不了太多，拉门进去后倒头就睡，连晚安也忘记说，谁帮他关的门也不知道。
　　休息室的床出乎意料的软，床垫软，枕头软，被子软，整个就是大棉花团。宋司一觉沉睡，连梦都没有做，醒来之后刚好天亮，桌上的钟显示七点整。
　　他拉开门，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隔壁的徐欣欣还没有动静。
　　宋司准备去洗个澡吃个饭，再回来继续看监控。走到洗手间旁边，恰好看见楚明意正睡在办公室里面。
　　拿几张椅子拼到一起当床，身上简单的盖了两件外套，脖子下塞了一件毛衣，一米八几的个子，半截腿都是悬着的。
　　宋司站在边上看了一会。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怕惊到领导，悄悄伸手拍他两下，小声道：“你去里面睡，还早，才五点。”
　　楚明意眼皮颤动几下，睁开来看到眼前的宋司，呆了几秒，又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从椅子里坐起来。
　　“你不睡了？”他含糊问。
　　“睡够了，”宋司道，“里面都是一米五的床，随便找谁挤一挤也比睡椅子好啊。”
　　楚明意“唔”了一声，收拾收拾起身：“那我再去睡会。”
　　宋司进屋先把闹钟拿走，楚明意看了他一眼，因为没睡醒也没有多问，把衣服脱了，倒进宋司刚睡起来的床里。
　　宋司帮他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牙刷毛巾沐浴露和换洗衣服一应俱全，一看就是常年高负荷劳作的部门。宋司洗了个澡出来，去食堂里打了份馄饨，刚打开电脑和蓝牙耳机，耳机里传来了喻义铭的声音：
　　“我们到附近了，现在刚吃完早饭，预计十分钟后去死者家里。都醒了没？”
　　宋司道：“科长跟欣欣还在睡。”
　　频道里又传来林铮的声音：“我在路上了，马上到局里。”
　　喻义铭奇怪地“咦”了一声：“欣欣赖床就算了，今天科长也没起啊？我还以为这种案子他又通宵呢。”
　　宋司义正言辞地说：“这都是什么坏习惯。作为医生，我还是要友情提醒你们，熬夜是最伤身体的，再怎么身体好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作息颠倒，要多向欣欣学习。”
　　喻义铭：“嗯嗯。”
　　田黎：“嗯嗯。”
　　林铮：“嗯嗯。”
　　宋司进入“三科最爱宋宝贝”通讯室，这个通讯室是喻义铭建的，集微信、□□、YY等各种聊天软件的功能于一体，可以24小时接入。
　　他打开远程语音和视频，投影到墙上。
　　喻义铭那边还没开摄像头，画面是一片灰色。
　　片刻后，宋司吃完了馄饨，喻义铭他们到了死者住所，摄像头打开，实时传送到了办公室的墙上。
　　“我们找物业拿了备用钥匙，”田黎说，“洪毅生前住在一个比较有年代感的小区里面，我觉得跟我姥姥家有得一拼。”
　　四周都是平顶楼梯房，因为年代久远，楼房外层的瓷砖都变了色，住户们装的防盗窗大都也生着锈，看起来全部灰扑扑的。
　　喻义铭和田黎几乎穿过了整个小区，走到最里面的那栋，一单元，四楼。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但楼道里依然黑乎乎的，采光很差，脚步声唤醒了声控灯，灯也没什么光亮，只能勉强照清楚脚下的路。
　　喻义铭在频道里说：“18栋，4楼，共44个台阶，不太吉利啊。”
　　田黎在他身边说：“封建迷信！我们到门口了，现在准备开门。”
　　一扇旧式的铁门，田黎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镜头转向房间内。
　　“放AI摄像头，准备建立全息投影，”喻义铭说，“啧，我有点受不了了，小黎，带口罩了没？”
　　画面消失，墙上映出“切换中”三个字。片刻之后，一个完整的、缩小版的3D投影传送到了办公室里，宋司把桌椅搬开，给投影让出一块空地来。
　　投影建立的完毕后，宋司忍不住皱起眉，一下子明白喻义铭为什么要口罩了。
　　洪毅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客厅里堆着十几袋不知道屯了多久的垃圾，桌上摆着五个吃剩的方便面桶，衣服不分内外全部散在沙发和地上，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外勤专员田黎显然非常有经验，不仅带了口罩，还带了手套和鞋套。她跟喻义铭在门口全副武装，忍住恶心感踩进房间里。
　　AI相机飞进卧室、厨房、浴室，全息投影逐渐完善起来。
　　与垃圾场的客厅相反，其中一间卧室收拾得很干净，至少桌上没灰、地上没垃圾袋。卧室里还有一个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全部立满了书籍。书柜的旁边是通往阳台的门，门是关着的。
　　田黎在外，喻义铭在内，他身后打开通往阳台的门，让AI继续往里面飞。
　　阳台里一件衣服都没有晾。
　　防盗窗的里面，全部再用铁网封住，彻底将窗户封死。
　　宋司看到那些铁网，皱起眉，心里似乎隐约有触动，却一时间抓不到灵感。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支持正版~
　　入V首章，抽20位订阅的读者，每人送200晋江币，下周三开奖~
　　下周四再抽30位订阅的读者，每人再送200晋江币，笔芯！（是的蠢作者第一次设置抽奖，把人数写错了还不能撤回，只能分两波来了QAQ


第027章 侦查 工作再忙也要睡觉觉。
　　另一边, 投影全部传送完毕，喻义铭和田黎开始侦查死者生前的住所。
　　“这套房子很古怪，以客厅为分界线, 客厅左边的主卧、阳台和卫生间很干净，东西摆放也整齐, 应该有人定期整理打扫。而客厅、客厅右边的侧卧和厨房乱到像垃圾场, 侧卧采光差，很拥挤，厨房……啧，实在有点恶心，这个油渍像是几百年没刷过, 放在台面上的四只碗里都长毛了, 还有——操，全他妈是蟑螂！”
　　宋司道：“小黎在呢，不要说脏话。”
　　“好的，”喻义铭乖巧地改口, “对不起蟑螂先生, 打扰你们休息了。”
　　田黎从客厅里探进来：“快关门，你这么一说更恶心了！”
　　喻义铭回到客厅, 跟田黎一看翻看垃圾堆里的东西：“桌上一共五个方便面桶, 按照长毛的程度推测，大约分别是7天、5天、4天、3天、2天前。最后那个桶里还有半个卤蛋和火腿肠，说明洪毅出发去M市之前胃口还不错。”
　　镜头给了客厅一个特写。
　　“没有电视机。”喻义铭有些遗憾, “这年头还有人不看电视？”
　　宋司道：“回干净的卧室里看看, 带阳台的那间。”
　　喻义铭重新回到卧室, 将镜头对准书柜。
　　书柜中大半是漫画书, 剩下的一半都是小说。喻义铭上上下下找遍, 将书柜下每个抽屉都拉开，在卧室里翻了十几分钟，最后叹了一口气：“没有路由器，没有电脑，没有备用手机，甚至连网线的接口都没装。我该不会要白来一趟吧？”
　　宋司道：“还有阳台。”
　　喻义铭放弃寻找电子设备，走进阳台。
　　阳台不晾衣服不种花，一眼望过去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喻义铭道：“阳台是空的。我的思维被数字固化得很厉害，只知道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小司，你有什么想法？”
　　宋司道：“看看护栏。”
　　喻义铭拍了拍防盗窗里面的铁网，发出一阵“哐哐”的声音：“死者为什么要在防盗窗里再装铁网？防贼？”
　　宋司没有回答，而是问：“家里是否有利器？水果刀、剪刀一类。”
　　“稍等，”他说，“我们再确认一遍。”
　　片刻之后，喻义铭“咦”了一声：“奇怪，还真的没有任何锐器。平时要做菜或者切水果的时候怎么办？”
　　宋司又问厨房门口的田黎：“用的是管道煤气还是电磁炉？”
　　“电磁炉。”田黎说。
　　宋司放大全息影像：“桌子的四个角上包了什么东西？是不是防撞海绵？”
　　“对对，”田黎道，“我妈给我弟的房间也包了这个~”
　　宋司重新把目光投向阳台的铁网，将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死者生前是白血病患者，有明显的厌世和自闭倾向，喜欢像侧卧那种阴暗、拥挤、狭小的空间。同时他非常惜命，害怕任何可能导致出血的尖锐物品，不在家里放一切刀具，将所有家具角包起来，以求得到心理上的安全感。”
　　“但从他家里的情况来看，我们需要按照他有双重人格的思路进行分析。除了上面说的主人格以外，假设他还有一个次人格，喜欢干净、整洁并采光良好的生活空间，保持了一定的兴趣爱好，对生死看得很淡，也许曾经在阳台上做过什么危险活动……”
　　喻义铭立即想到昨天的惨案：“不会是在自己家里尝试过跳楼吧？”
　　“有这种可能，”宋司道，“铁网的边角也属于尖锐品之一，如果不是在阳台上发生过什么，主人格应该不会冒风险安装这个。义铭，再去看看那张铁网，我总觉得有问题。”
　　喻义铭离开侧卧，准备再去阳台，AI随着他的移动智能放大周边物体，宋司的视线扫过衣柜，突然瞥到了什么，出声道：“等等。”
　　“打开衣柜，”宋司盯着半开的衣柜门，“是不是有一套深蓝色的居家服？”
　　喻义铭推开衣柜门，衣柜内的衣服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全部皱巴巴的，最上面就是一套深蓝色的居家服，看情况是出门前临时脱下来的。
　　宋司想起来了。
　　他见过它，在死者被放映出来的执念里！
　　他心跳开始加快，脑子里迅速重温了一遍那个诡异又可怕的放映场景，洪毅穿着居家服，抵在天台的护栏上，被另一个自己拖着斧头砍掉了头颅……
　　试图逃跑的时候，他甚至把身后的天台护栏撞得哗哗作响，也是铁网！
　　宋司顿时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阳台的铁网会有异样感了。
　　他有一个猜测。
　　当时他和楚明意在天台上看到那段放映，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执念中的场景就是在天台，毕竟那里是死亡的直接地点。
　　现在看来——执念中洪毅穿着居家服，场景极有可能是这个装着铁网的阳台。
　　放映的片段里，死者曾有一小段时间在求救，如果宋司的猜测正确，那么当时，死者求救的对象就站在卧室里！
　　宋司道：“昨天我和楚明意捕捉到了死者的思想粒子，我怀疑里面的内容发生在阳台。我把数据传送过去，你们现场放映一次。”
　　他把数据传给喻义铭，死者最后残留的虚像开始在阳台成形。
　　一个穿着居家服、身患绝症和自闭症的年轻男性再一次出现在，这一次，他抵在阳台的铁网上，退无可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开始恐惧又绝望的尖叫。
　　喻义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救我！”洪毅直勾勾地正盯着喻义铭的方向，脸部扭曲，阳光下显得分外狰狞，“救我！！”
　　现场的喻义铭和田黎被这个场景瘆出了一层鸡皮疙瘩，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这段死者生前最恐惧的画面重演。
　　昨天在商城楼顶上看的时候，放映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回响，与空旷的楼顶搭配起来显得有些怪异。现在到了死者的住所，一切都完美匹配了起来。
　　他们像是找到了两块正确的拼图。
　　宋司缓缓吸了口气，重播一遍，将画面暂停到洪毅求助的片段。
　　到了喻义铭的专业领域，他问：“能看出些什么吗？”
　　喻义铭绕着这个虚像走了两圈，然后退回卧室，细细打量片刻，开口道：“看影子的角度，这段场景应该发生在下午一点到两点半之间，死者求救时处于蹲坐状态，瞳孔聚焦正常，平视着正前方。而拖着斧头的另一个自己出现的时候，他的瞳孔涣散，已经无法对焦。
　　“我想，他求救的时候是有自我意识的，他的正前面，有一个人同样处于蹲的状态，与他平视。求救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他精神溃散，产生了后面的幻觉。”
　　喻义铭一边打量，一边在往后退了几步，与虚影保持5米左右距离，蹲了下来。
　　“差不多是这里。”
　　宋司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查洪毅小区门口的监控视频，再挨家询问他的邻居，近期是否有听到尖叫、看到陌生人出入过洪毅的家。”
　　宋司转过头去，楚明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黑眼圈，一只手扶着脖子，似乎落枕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喝掉了宋司杯子里的水，又道：“从客厅和侧卧的情况来看，洪毅厌世情节非常严重。他肯使用公共交通工具，跑到人挤人的抗议现场来，这段场景发生的时间一定在近期不久。”
　　喻义铭、田黎：“收到。”
　　宋司看了看自己工位上的杯子，水被喝光了。
　　楚明意走到他身边，仔细观察眼前投影的死者住所。
　　宋司若无其事地走开身，将杯子里重新倒满水。
　　一直到喻义铭和田黎收集完全部信息，从洪毅的家里出来，楚明意终于挪动了脚步，转头看向宋司，吐出一个询问词：“五点？？”
　　宋司心虚地正准备开溜：“早上那会我也没睡醒，看错了，其实是七点来着。”
　　楚明意道：“那怎么不叫醒我？”
　　宋司露出无辜的笑容，准备蒙混过关。这时，三科的频道里面，正要去取监控录像的田黎插嘴道：“明意哥，你这样是不对的！司司今天跟我们说了，熬夜最伤身体，再怎么身体好也不能作息颠倒，工作再忙也要保证睡眠！”
　　楚明意挑起眉，看着宋司，道：“你司司哥，昨天晚上自己也查监控查到一点半，困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流口水呢。”
　　田黎：“卧槽！”
　　喻义铭：“……我要看。”
　　宋司摘下耳机，拿上杯子：溜了溜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爱了爱了，抱住司司一通亲


第028章 横幅 悬壶济世宋医生~
　　看完洪毅的住所, 三科兵分两路，一路待在M市，一路留在F市, 两边同时开始查那名可能存在的神秘人物。
　　洪毅的手机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住所又找不到电子设备, 这名神秘人物的身份成迷, 除了宋司无意间看到的那一眼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线索，只能对着监控海底捞针。
　　宋司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
　　下午，他拿了纸和笔，准备去楼下的自助餐厅吃个冰淇淋, 顺带把双生蝶叫醒, 跟他一起画思维导图。
　　办公室里其余人都在专注看监控，宋司站起身，跟领导打招呼：“我去一趟自助餐厅，饿了。”
　　楚明意头也没抬, 只说了一句：“少吃点冰”, 摆摆手让他去。宋司收拾收拾办公桌，下电梯的时候又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里面嘭嘭作响, 像瓜。
　　他脑子里虽然比正常人多一个双生蝶，但其实并没有实感。除非是遇到危险、或者治疗病人的时候，那只看不见的“蝶”安分守己, 毫无存在感, 也不知道每天在里面做些什么。
　　有时候宋司会想, 如果自己跟蝶交换位置, 大约每时每刻都在考虑怎么夺权篡位, 不然白费了这么好的能力和位置。
　　陆凌刺杀、游.行人群里带恶意的异能者，都是双生蝶发现的。如果没有它，宋司可能早死了好几回。
　　他决定要做个实验。
　　接近下班时间，自助餐厅人很多。
　　餐厅是特侦局开来打掩护的，客人也都是特侦局的同事，宋司一走进去，立马半个餐厅都看了过来。
　　打冰淇淋的地方排了很长的队，他前面站着一位漂亮的女同事，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叫什么。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淇淋，轻快地说：“再来一个~要香草口味的。”
　　服务员又给了她一个。
　　她转身，将冰淇淋塞到宋司手里，弯起眼睛：“宋医生，请你吃。”
　　宋司叫不上她的名字，尴尬一秒，不便拒绝，只好笑道：“谢谢。”
　　女同事捂嘴笑，心情极好地走到同伴的桌边，小声地跟同伴聊什么。宋司手里拿着冰淇淋，服务员问他：“你还要吗？”他在一个和两个之间犹豫了片刻，道：“再来个巧克力的吧。”
　　他举着两个冰淇淋，在半个餐厅的注视下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摊开A4纸。
　　为了防止被人偷看，他用简写的英文开始整理这个案件的思维导图。
　　洪毅-药物依赖-双人格-断药-游.行-自杀？
　　X-强异能-游.行现场-疑似诱导自杀-刘岑宁拥簇者？
　　……
　　当时在游.行现场，最先发现有恶意的是他的蝶。如果现在他向双生蝶提问，它会回答吗？还是只会吸收这个餐厅里的能量？
　　宋司吃了一口冰淇淋，转动圆珠笔，在纸张的右下方写下“X的异能力？”几个字，随后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依然一切正常，只是神色间有些机械的冷漠。他微微偏起头，像冷血动物般的竖瞳挪向桌面的纸张，视线短暂地停顿，接着又挪向旁边的冰淇淋。
　　这是餐厅里最安静、最偏僻的位置，前前后后都没有客人。但毕竟是特侦局开的自助餐厅，里面坐的绝大部分都是有异能的人，能量波动旺盛，对于双生蝶来说如同一盘饕餮大餐。
　　宋司被夺了大部分意识，朦朦胧胧之中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他的紧张毫无疑问实时共享给了双生蝶。
　　竖瞳的再次挪动起来，望向冰淇淋机器前长长的队伍。
　　“他”微微皱眉，有些厌倦地收回目光，对着整个餐厅的异能同事无动于衷，拿起了桌面的圆珠笔……
　　五分钟后，宋司重新睁开眼。
　　他的瞳孔恢复正常，有些不适应地揉了揉脸颊，视线迅速扫过失去控制之后的桌面。
　　桌子上的两个冰淇淋不见了。
　　它们去向毋庸置疑，就在他的胃里。
　　那张画了思维导图的A4纸与之前并无太大的区别，他写的“X的异能力？”几个字上，被刚才的自己画了一跟斜线，画得潦草用力，笔划的尾部差点划破了纸张，昭示着划线人的坏脾气。
　　宋司盯着那道线看了好一会，毫无意义的一根线，他硬是从里面品出了脑中生物要说的话。
　　——没事不要来烦我
　　——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真他妈难吃
　　宋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有点笑不下去，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脖子上渗着冷汗。
　　只是一个简单的实验，但结果足以说明——他脑子里的那东西，不是单纯的寄生物，而是有自我意识、有智慧的真正的生物！
　　他跟这样一个生物和平共处几十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原理？会不会某天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被蝶夺了位置，被永远囚禁在脑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扮演之后人生？
　　不能想，越想越瘆得慌。
　　宋司吸了一口气，将A4纸叠起来，擦擦嘴角边沾到的奶油，在心里自我安慰：至少现在的它看上去没这个兴趣和能力，被唤醒之后甚至能控制本能，不吸取同事的异能，只吃了两个冰淇淋。
　　宋司收起东西，又去买了一个冰淇淋，香草口味的，然后认真地将冰淇淋吃完，以表达对蝶佬不杀之恩的感谢。
　　吃完，他离开自助餐厅，刚走到门口，余光里突然注意到街对面挂着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宋司转过头，随后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地皱起了眉头。自助餐厅的正对面，也就是特侦局的正对面，有人在绿化树之间挂了一条长横幅，红底，超大号微软雅黑，气势如虹地写着：“悬壶济世宋医生，妙手回春渡苍生。”
　　在这条横幅的最右角，有一个超小号的落款：“张某敬上”。
　　宋司：“…………”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餐厅里的同事都在看着他窃窃私语了。
　　电话还在嗡嗡震动，宋司一边无语一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楚明意。
　　“冰淇淋吃完了没？”楚明意在电话里说，“查到线索了，赶紧回来。”
　　宋司道：“我现在就回来。另外，领导，我明天需要再去一趟杨科长那边，那些宁海药的后遗症患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琦：男神看我！看我！muamuamua!
　　明天晚上要上千字收益榜，本扑街千字收益过于惨淡，所以明天暂停更新一天养末点~后天继续正常更新哒。
　　另外：没赶上0点，迟到了七分钟，但还是要祝园中葵小可爱生日快乐呀~新的十八岁，恋爱、学业和事业都要勇往直前！爱你！


第029章 嘴硬 宋司居然夸人了。
　　挂掉电话, 宋司把横幅拍了个照，发到保卫科去，求他们赶紧把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扯下来。
　　发完, 宋司大步回了办公室里。
　　徐欣欣、林铮和楚明意都围在投影的墙前，宋司塞上耳机, 里面正传来喻义铭的声音：“据洪毅邻居家的女主人透露, 8月12号，也就是上周五，她听见洪毅的住所里传来惨叫声，前后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听到声音后感到很瘆人, 在微信上跟丈夫商量是否需要报警。看聊天记录, 具体时间是下午1点35分，与我的猜测符合。”
　　投影上放出了邻居的聊天记录。
　　“她的丈夫当天刚好休半天假，收到妻子信息之后很快赶了回来。大约是1点55分，邻居夫妻商量之后, 决定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们打开门, 正看见洪毅家的门开着，洪毅站在门口在送人, 有一个身高约175、穿着白色T恤的陌生男子从他们楼道里下去。”
　　“该名男子戴着帽子, 背对着他们，没有相关的外貌描述。当时的洪毅神色阴郁，满头冷汗, 没有与邻居说话, 迅速将门关了起来。”
　　楚明意道：“对应时间段的监控呢？”
　　田黎立刻道：“找不到监控。这个小区超级超级超级老旧, 门口的红绿灯都没装摄像头。不过义铭哥特别厉害, 嘿嘿, 他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喻义铭笑了一声，低声道：“我用了点手段，弄到了经过洪毅小区的行车记录仪。”
　　听到这句话，宋司心里冒出两个字：卧槽。
　　喻义铭居然把别人车上的行车记录仪都搞到了手？
　　先要确定哪些车有经过，然后再筛选里面哪些时间段是符合的，最后还得从人家车里把行车记录仪拷贝出来。在路口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工作。
　　旁边的楚明意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你又黑交警大队的系统？手脚做干净了没，再被找过来可罩不住你。”
　　宋司：领导，就算做干净了手脚，黑正儿八经的部门系统似乎也不太合规吧……打个申请不好吗？
　　“没有，不会，放心，”喻义铭否认三连，“我黑了车险公司的而已，12号那天，恰好在小区不远处发生了一起小车祸，两车追尾，前车被撞坏了后保险杠。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把行车记录仪弄出来，没想到还真巧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望向投影。
　　行车记录仪上的时间是13：57。
　　老城区路况很差，司机开到洪毅所在的小区门口，明明是绿灯，却有一队行人聚众闯红灯。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而就在这时，从视频的右侧，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进入了镜头范围。
　　他似乎赶时间，跟上了闯红灯的人群，正从这辆车前走了过去。
　　千算万算，躲开了兴盛商城附近所有的摄像头，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被一个行车记录仪拍下来。
　　喻义铭改成0.5倍速，让大家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这个神秘人物。
　　这个人与描述的175相符，身材偏瘦，穿着白色T恤、黑色长裤和运动鞋，背上背了一个双肩包。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但即使这样，在0.5倍速下，他的侧脸依然清晰地被行车记录仪拍了下来。
　　在他的右脸颊正中间，有一颗黑痣。
　　喻义铭暂停住画面，将这张侧脸放大到最大，将黑痣圈起来。
　　“这是锚点，”喻义铭说，“我现在马上做脸部数据解析，与居民身份系统进行匹配。因为数据库庞大，我会优先选择F市和M市，如果这两个市都没匹配上数据，估计得跑个几天才有结果。”
　　楚明意露出笑容：“义铭，这回干得漂亮！数据分析这种事还是得你来，我们这边找了两天监控都没线索。”
　　宋司也忍不住惊叹：“太厉害了。”
　　这样的能力，在原来世界的刑侦系统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喻义铭在语音里轻轻咳嗽一声，片刻后，旁边的田黎喊了起来：“哇哇哇义铭哥不要掐我！疼！”
　　“我还以为没睡醒，”喻义铭用一本正经的冷静语气说，“宋司居然夸人了。”
　　田黎又在频道里“嗯？”了一声：“你耳朵是不是红了？……真的诶！别走，别走，义铭哥，再让我看看！”
　　办公室剩下来的几个人互相看看。
　　有了线索之后，大家都放松了不少。
　　徐欣欣：“……我酸了。”
　　林铮笑笑：“嗯。林辰也在捏我。”
　　田黎：“我也酸……”
　　宋司一脸问号，夸赞对方的工作做得好，这不是同事之间的常规操作吗？
　　以前的宋司难道是个社恐？
　　楚明意道：“宋司，你看，大家都在酸。”
　　被三双眼睛注视的宋司愣了一会，然后清清嗓子，在频道里镇定地说：“欣欣也厉害，上次在机场里隔着那么远狙中了李云安，跟超人一样；铮哥也特别好，最难做的善后工作每次都做得完美，还是称职的法医；小黎也是，一只手能打赢十个我，是我见过最强最漂亮的小妹妹。楚明意……”
　　宋司对上领导犀利的目光，顿了顿：“……就更不必说了，跟异能者打是绝对的主战斗力，还特别有钱，经常给我们清空购物车。”
　　田黎在频道里哈哈哈的狂笑了起来，徐欣欣抱住林铮兴奋地蹦，林铮的左手开心地比了个心，剩下楚明意盯着宋司，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话里还在吐槽：“真不一样了啊，失个忆回来这嘴像是抹了蜜了，这么甜。”
　　田黎清脆有力地说：“司司哥，你也是！要不是你，我17岁就死了！”
　　喻义铭道：“宋司，你也是。”
　　林铮笑道：“你也是，小司。”
　　徐欣欣也跟上：“那必须的，我爱司司！”
　　宋司不知不觉也翘起了嘴角，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不久的时候，是这群同事给了他唯一的归属感。
　　他忽然觉得，小说只是小说，而这是个活生生的世界，他们、包括自己都是里面活生生的人。
　　楚明意拍拍手，示意大家言归正传，道：“好了，各回工位，继续查监控。我们需要证据证明，出现在兴盛商城外的人和出现在洪毅家里的人是同一人。”
　　几人心情不错地各自回了座位，宋司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保卫科的人动作相当迅速，已经把那条傻横幅撤了下去。
　　他回到电脑前，没有继续之前的工作，而是打开新闻社交软件看网上的舆论。
　　宁海制药造假、患者游.行、繁华街区商城自杀案、直播……这几个关键词加在一起，这个案件直接占据了大半个热榜词条，已经过去几天依然没有消散的热度。
　　争论的核心本来在于：宁海药是否应该被一刀切禁用？如果它的危害真的如此之大，为何多年以来这么多患者受益于宁海药？
　　由这个争论又延伸出许多分热点，其中最热门的两个，一个是进口药物和临床治疗手段价格高昂，部分救命药没有纳入医保，患者求医无门；一个是宁海药的后遗症表现到底是什么，真的有那么神奇的效果吗。
　　洪毅的自杀案件本身已经被掩盖在了沸沸扬扬的争论里。
　　尤其是后一个话题，明显有了危险的倾向，不少自称服用宁海药多年的患者跳出来，在网上大肆吹嘘，还有一部分患者受自杀案和舆论的刺激，有了消极的想法。
　　“肺癌晚期，化疗做到头发掉光，最后吃宁海药保住了命，到今天已经多活了五年。现在药没了，不想拖累家人，大概我也应该找个地方跳下去吧。”
　　“我倒没什么大病，只是感冒的时候错吃了宁海药。很神奇，从那之后我记忆力好了很多，真的，以前一直班内倒数，上学期居然拿了第一。”
　　“后遗症不后遗症的，只要不生孩子、不传给下一代，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们自己吃药的人都能够接受，你们又凭什么不准？癌友集合，群号23XXXXXX，不要做下一个洪毅。”
　　……
　　再一刷新，里面的大部分评论又被删除了，上层已经在关注和管控舆论倾向。
　　但新的类似发言依然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宋司皱眉，如果洪毅的死亡真的被证实他杀，凶手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他想起愈演愈烈的抗议游.行，大部分人都有意识的戴上口罩，在同一个时间段聚集，丝毫不畏惧当地警力，绝不像完全自发、毫无组织的样子。
　　洪毅前往兴盛商城，表面上也是以抗议游.行为目的。最近宁海药簇拥者如此频繁在M市聚集，里面是否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洪毅？
　　抗议人群要查，推崇宁海药的患者也要查，就算没有直接的关系，里面说不定也会有线索。
　　宋司打定主意，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他给一科的杨灿科长发信息：“还在办公室吗？我想找一下张琦。”
　　等了一会，没有等到杨科长的回信，要么下班开车的路上，要么手术台上。
　　宋司正考虑要不要现在去一趟一科，突然，耳机里传来喻义铭的声音：
　　“科长，匹到了！”
　　离刚才锁定嫌疑人长相、建立数模，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楚明意从座位里站了起来。
　　“你们绝对想不到，”喻义铭声音平静地骂起了脏话，“这小子，就住在特侦局附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我的数据一导进去，马上出来了结果，操，胆子真大！”
　　具体的住所地址被投放到墙壁上，几人转过头去，标出来的红点与特侦局只有两条街之隔，离宋司的诊所更是不到一千米。
　　在地点的旁边，投出了这个人身份证照和个人信息。
　　祝红嘉，男，32岁，未婚，X大（海外）研究生学历，身份证号43xx，曾就职于M市第一人民医院脑内科，于去年8月辞职，现无业。
　　后面是连续几大段个人经历，从学生时代到工作，详细到获过什么奖、拿过什么处分。
　　从资料上来看，这是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高学历海归人才，没有任何一项违法记录，连闯红灯记录都没有。
　　照片里的人右脸颊有一颗黑痣，嘴角和眼角均微微下垂，骨相分明，五官带着浓浓的厌世感，冷漠地注视着办公室里的人。
　　楚明意的拳头紧紧捏了起来。
　　“义铭，你做远程监控。”楚明意说，“欣欣，准备一下，现在跟我去抓人。”
　　徐欣欣、喻义铭：“收到。”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要使用一个新的功能！
　　hhhh感觉会有好长一大段，我就是试几次，大家不要屏蔽我的作话鸭，话痨作者没人看作话好寂寞的qwq
　　最后，谢谢各位正版小天使！支持正版，支持原创，你们才是真正的创作的土壤（突然肉麻


第030章 潜入 不要立flag。
　　七点半, 离特侦局两条街距离的油桐路38号。
　　华灯初上的时候，夜幕还没有彻底暗下去，街边的路灯挨个亮起来, 跟最后的夕阳余晖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副色彩浓重的油画。
　　徐欣欣趴在诊所楼顶的水泥地面上, 半边身子浸在夕阳里, 透过高倍镜安静地打量着一栋中层建筑。
　　那栋楼就建在诊所的斜对面，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走路距离大约五分钟，外观已经非常老旧, 入住率不高, 此时只有零散几个房间亮了灯，三楼更是一片全黑。
　　那栋楼曾经是某个国企的员工宿舍，后来工业区整治，厂区搬走, 只剩下一栋员工楼, 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街区里面。
　　楚明意去年给局里打过报告，希望局里把这栋楼收了, 改成特侦局的分办公区, 这样既能保障诊所的安全，又能方便秘密保守。等到今年六月份，局里才答复了他两个字：没钱。
　　楚明意在频道里说：“我真应该自己出钱买它的, 这两个月忙刘岑宁的案子, 忙到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想直后怕。”
　　“还来得及, ”徐欣欣说, “买完给我们各分一套吧？”
　　田黎跟着笑，频道里紧张的氛围稍稍放松下来，宋司伸手捏了捏一直紧皱的眉头。
　　“义铭，汇报下什么情况。”
　　“好的，”喻义铭说，“这是我们的街区范围，我亲自设计的摄像头监控点，两公里内公共区域没有监控死角。从记录来看，祝红嘉于今天八点出门，至今未归。他出门时开了一辆丰田车，车牌号XXXX，去往停车场的途中带了墨镜，用口罩盖住了自己脸部的黑痣。”
　　“欣欣呢？”
　　“在，”徐欣欣应声，“三楼303没有亮灯，卧室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我看见了里面床的一角，半个小时内没有发现有人活动的迹象。
　　楚明意帽子也没带，穿着一身休闲服，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起来像刚下班回来的上班族。
　　“他有没有同居者？”
　　“没有。”喻义铭的声音传过来，“分析了最近一个月的监控、水电煤情况，应该不存在同居者。”
　　楚明意“嗯”了一声，最后问：“欣欣，再确认一次，宋司所在的位置前后，是否有视觉和射程死角？”
　　“百分百确定，”徐欣欣说，“司司由我守护，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宋司、喻义铭、田黎、林铮：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flag。
　　楚科长没有再说话。
　　宋司坐在街道拐角的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楚明意消失在了居民楼的入口。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上了三楼，语音频道里响着他轻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片刻后，脚步声停了，楚明意接通投影，别在他耳朵上的耳钉自动浮到他身边，变成智能微型摄像头，开始实时传送影像，作为执法记录。
　　眼前是一扇普通的门，门口标着303的铭牌。
　　楚明意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楼道，手指敲了两下裤腿。很快，喻义铭道：“没有发现电子设备。祝红嘉对监控这么敏感，大概率不会在自己的住所装的。”
　　楚明意伸手按起了门铃。
　　门铃还是老式的那种，前前后后响了两分钟，又等待了一会，没有人出来应答。
　　随后，整个科室的同事都看着科长掏出□□，无比娴熟地撬开了嫌疑人的门锁，用时不超过三十秒。
　　宋司：……厉害。
　　他没有立刻开门，摄像头先飞进去，迅速建立起3D投影，确认房间里是空的。
　　楚明意将枪掏了出来，进到房间里面，轻轻地重新带上了锁。
　　这是一间大约只有三十平左右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板、桌面、厨房、卫生间全部一尘不染，看上去没有半分人住的气息，处处透着冰凉的违和感。
　　楚明意戴上手套，在门口的地毯处脱掉鞋，将鞋塞进用来伪装的菜袋子里，穿袜子踩进地板上。
　　违和，这个公寓就是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宋司盯着投影，还没有抓到灵感，楚明意望着客厅，轻声道：“他是个强迫症，洁癖，喜欢双数。”
　　数字强迫症的喻义铭立刻道：“是。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双数，鞋柜里的鞋，桌上的筷子，椅子，梳子，镜子……连沙发都是子母的。我的同类！难怪能躲开所有摄像头。”
　　楚明意安静地打量完客厅，走进卧室里。
　　卧室里拉了窗帘，基本全黑。楚明意打开手电，正照到了一面古怪的墙壁。
　　说是墙壁，仔细一看是大块的书写板。在书写板上，房间主人密密麻麻地粘贴了许多剪下来的报刊杂志片段，从底部一直贴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摄像头拉近，迅速将整块书写板扫进存档。粗略地看过去，这些基本都是与宁海制药直接或间接相关的情报：
　　“宁海制药昨日再发布低价抗癌药，引发医学界广泛关注，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山人海，发言人声称其为历史的创造者……”
　　“一名被医生宣判死刑的白血病患者在确诊之后健康地活到了第6年，复诊结果显示其已经完全痊愈，创造了医学的奇迹……”
　　“宁海制药总部大火！四条街区浓烟滚滚，星空彻夜映着红光，消防局调动了整个市的消防力量，火势至今未灭……”
　　“宁海制药惊天造假案曝光！董事长刘岑宁已被捕入狱，特效甲氨蝶呤时代终结了……”
　　……
　　“我导出了这个人就职期间开过的药，”喻义铭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宁海粉丝，给所有对症不对症的患者都开宁海的药。”
　　楚明意挪开手电筒，照向房间里的其余地方。卧室也依然乏善可陈，所有东西都是双数，连桌上的水杯也……
　　手电的光顿住。
　　两个水杯，但只压了一张纸。
　　这张纸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单数物品。
　　楚明意走过去，A4纸上是空的。他轻轻将纸抽出来，翻到背面，看到了一长串的名单。
　　这时，徐欣欣突然开口：“科长，他回来了！从宋司所在的另一个街口开车进来，预计三分钟到达。”
　　楚明意迅速将纸张上的名单拍照，重新将它背过来，照原样压回水杯下。
　　他四处环视，确认自己没有破坏过房间里的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走到客厅，打开冰箱，准备送祝红嘉一顿晚饭食材——
　　冰箱里全是宁海药。
　　外用的、内服的、注射的，将整个冰箱全部塞满。除了药，冰箱里连一个鸡蛋都没有。
　　摄像头扫过冰箱内景。徐欣欣道：“停完车了，现在已经下车进楼道。”
　　楚明意反应很快，关上冰箱门，将手中的袋子塞进了床底下。
　　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塞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床底应该没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好在袋子顺利地滑了进去。
　　祝红嘉表现出来的能力，应该不至于自己亲自动手。
　　“他坐的电梯，之后没有监控了，预计35秒。”
　　楚明意关掉手电，踩到桌子上，单手翻上了衣柜顶部，给枪上膛。
　　两秒后，外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灯亮了。
　　智能微型摄像头藏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清晰地录到了进来的人。
　　来人在玄关处脱掉外套、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有脸颊处有一颗黑痣。
　　是在洪毅自杀前去过他家里的祝红嘉。
　　他神色冷淡，同样没有穿拖鞋，光脚走进卧室里。
　　“啪”，卧室的灯也打开了。
　　楚明意就躺在衣柜上，枪口对着祝红嘉的要害。
　　无论祝红嘉有什么了不得的异能，面对楚明意，此时的他还没有任何察觉，进卧室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点，望向外面。
　　耳机里，徐欣欣道：“他在望诊所。操。”
　　宋司听到这句话，打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现在是轮到他出场的环节。
　　行动之前，宋司对着耳机里叮嘱了一句：“不要骂脏话，小黎还没成年。”心智上的成年。
　　田黎的重点完全不在这里，声音发紧地说：“司司哥，我不在，你一定小心。”
　　宋司笑了笑，没说话。上有徐欣欣的枪，下有楚明意的枪，他只需要按照往常的习惯走进诊所即可，相比起来实在没什么难度和危险度。
　　房间里的祝红嘉动了。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望远镜，复又将卧室里的灯关掉，这回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用望远镜对准诊所的方向。
　　*
　　作者有话要说：
　　抽奖功能的确是不好使，还是发红包方便。
　　分拨发，今天先发十个，就发评论的前十吧~


第031章 宝贝 没什么，一个小宝贝。
　　宋司沿着街道, 走到诊所前面，拿出钥匙开门，然后照常经过那个杂草丛生的原始小庭院, 进入一楼诊所大厅。
　　全程大约五分钟，房间里的祝红嘉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安静地望着宋司进入诊所内, 然后将窗帘全部拉开，放下百叶窗，将书桌挪至窗前，正对着诊所的方向坐了下来。
　　百叶窗是开的，他能看见外面, 外面很难看到内部。
　　徐欣欣的高倍镜慢慢移动, 对准了那块阴影处。
　　祝红嘉从抽屉里掏出纸和本子，开始在上面写什么。智能摄像头沿着天花板，悄无声息地飞到他的正上方，拉近镜头, 拍到他正在记录的东西：
　　“8月20日, 晚8点02分，于路口3独自步行归家, 神色平淡, 无异常。”
　　在他正在书写的那一列上方，还有几列极为相似的记录：
　　“8月18日，晚9点40分, 于路口1开车归家, 车牌XXX, 楚同行。”
　　“8月17日, 未归。”
　　“8月16日, 未归。”
　　……
　　所有看到这些文字的同事都紧紧地咬住了牙，衣柜上的楚明意神色发冷，他注意到，8月19日的记录是空的。
　　19日，那一天宋司早上八点出门上班，途径兴盛商城，疑似自杀的洪毅从天而降，如果不是楚明意及时将宋司拉开，当天发生的将是两条命案。
　　楚明意那天临时起意，决定去诊所接宋司上班，是谁也无法预测的行为。而想要坠楼砸中宋司的巧合完美发生，只有一种可能：
　　祝红嘉前一天晚上看到宋司回了诊所，所以一直等在窗边，19号又看见他们出发，来不及记录相关信息，猜测他们开车将经过那条路线，抄近路提前赶至现场。
　　这样一来，可以解释为什么祝红嘉会知道宋司的行迹，但又有一个疑问：洪毅的自杀直播是需要提前安排的，为什么他恰好在兴盛商城？
　　楚明意脑中迅速转过万千念头，想起那张匆匆瞥过的长名单，名单上洪毅的名字被横线划掉了。
　　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不是因为洪毅恰好在兴盛商城，相反，是因为在兴盛商城的恰好是洪毅。
　　那段时间，整个街区都是抗议的人潮，如果楚明意没有心血来潮开车过来，宋司如往常一样选择步行上班，说不定就在另一条街上，另一个“洪毅”决定直播自杀，“恰好”砸中了从路边经过的宋司。
　　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了头皮，楚明意捏着枪的指节开始发白。
　　操，他咬着牙，这他妈的搞不好就是针对宋司的谋杀案。
　　钓出了一个杀手陆凌，却没想还有人隐藏在更暗处！
　　书桌边，写完了今日监视日记的祝红嘉转动笔头，沉思了许久，最后另起一行开始落笔，开头写：“8月21日，”
　　后面的部分他没有写完，盯着纸张看了良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之间，他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地说：
　　“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话，三科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宋司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徐欣欣的手指也扣在了扳手上。
　　而藏在衣柜上的楚明意心理素质极强，依然没有动静，安静地盯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祝红嘉慢慢地继续说：“狭小昏暗的地方难道不是你的最爱吗？怎么，又要跟我闹脾气？”
　　宋司站在诊所的一楼，很快皱起眉，低声道：“等等，他不是在说楚科。”
　　所有人都在安静又紧张地等待。
　　祝红嘉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床，嘴角带着笑，神色却非常阴郁，看起来像恐怖电影里的疯癫反派，又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接着，又是一长段压抑的沉默。
　　祝红嘉的笑容扩大，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声音沉下来：“闭上你的嘴，我就放你出来。”
　　语音频道里，喻义铭和田黎同时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喻义铭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真他妈瘆人……”
　　楚明意神色不变，在现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出诡异的独角戏。
　　站在床边的祝红嘉在床边慢慢踱步，走了半圈，他弯下腰，探头看向床底——
　　楚明意藏的一袋东西就在床底。
　　来不及等他在起身，祝红嘉弯腰的瞬间，楚明意伸手攀住衣柜的边缘，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祝红嘉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回头，正对上一个黑漆漆的枪.口。
　　两人面对面，楚明意吹了一声口哨：“surprise。举起双手，背过身去，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当然，你要耍我也不介意。”
　　祝红嘉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睛大睁，阴测测地盯着眼前的楚明意。几秒的僵持，他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依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冷静，开口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楚明意笑了一声，道：“法律意识不错。不过现在，”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我并没有什么耐心，你的逮捕令已经下来，拒捕我可以直接开枪，打不死也至少能半残吧。”
　　田黎在频道里疑惑：“咦，逮捕令下来了？”
　　喻义铭：“小黎乖，大人都这样，嘘。”
　　祝红嘉的视线一点点往下挪，看见了自己胸口的红点，是狙.击手。
　　他的额角冒出青筋，按照楚明意的说话，慢慢转过身去，举起了双手。
　　“趴下。”楚明意说。
　　祝红嘉沉默地蹲下.身，楚明意又道：“等等，离你的床远一点，去书桌边趴。”
　　床边的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又重新站了起来。
　　楚明意眼皮突然一跳。
　　一股浓郁的、让人不适的能量冲了出来，像一把尖锐的箭，以眨眼不及的速度穿向楚明意的心脏。
　　楚明意没有动，祝红嘉也没有动。
　　那股能量在触及楚明意的刹那，消失了。
　　冷汗终于从祝红嘉的额角流了下来。
　　“趴下，”楚明意继续说，“三、二……”
　　祝红嘉举着双手走到书桌前，面朝下趴下。楚明意走到他身边，踩住他的背，一手举枪，一手将他的双手反铐在后面，搜了一遍他身上是否有利器，然后给他的脖子带上屏蔽器。
　　一旦屏蔽器检测到异能波动，立马会将麻药注射进他的血管。
　　“好了，”楚明意说，“起来，走。铮哥，把押解车开到门口来，上来三楼。”
　　祝红嘉被押到楼道里，很快，林铮过来交接嫌疑人，祝红嘉转过头，阴冷地看了楚明意一眼。
　　“啧，”楚明意抬眉，“能力危险级别A+，有强攻击性意图。小祝，对不起了。”
　　他摁了注射的按钮，脖子上的屏蔽器刺穿了祝红嘉的皮肤，麻药迅速流进血管开始生效。
　　三秒后，他软绵绵地倒在了楼道里，林铮的左手粗暴地把人扛走了。
　　宋司道：“科长，我申请做潜意识审讯。从祝红嘉的行为来看，洪毅案很可能是同时针对我和洪毅的谋杀。”
　　“嗯，”楚明意应了一声，“等等。”
　　他重新回到祝红嘉的住所，走进卧室，站在了床前。
　　看到了他举动的喻义铭、田黎、徐欣欣、宋司同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领导……”
　　“好奇心会害死猫，”楚明意说，“但是，人类总是走在不停作死的路上。”
　　田黎瑟瑟发抖：“义铭哥，我害怕，那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我之前看过一个恐怖……”
　　“嘘，”喻义铭说，“我帮你挡住眼睛。”
　　楚明意招招手，示意AI摄像头飞低到地面，然后左手握手电筒，右手握枪，弯下腰往床底下看去。
　　摄像头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转动，宋司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离手机屏幕远一点。
　　手电筒亮起。
　　屏幕里正映出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冰凉地透过投影望向所有人。
　　田黎倒抽一口冷气，喻义铭低呼一声，宋司迅速炸了毛。
　　手电筒自带阴森恐怖效果，打在那东西身上，再被摄像头近距离同步传送，简直就是恐怖直播现场。
　　床底下一个人类的头骨骷髅！
　　还在楼顶护送押运的徐欣欣忍不住了：“什么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不到！”
　　楚明意道：“没什么，一个小宝贝。等下你下来一趟，跟我把房间里的证据收集齐带走。”
　　徐欣欣跃跃欲试：“好的！铮哥开快点，我好好奇，什么宝贝啊。”
　　喻义铭、田黎、宋司：“……”
　　徐欣欣，危。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这章吓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032章 养料 “你也只是其他人的养料而已。”
　　麻药的效果相当不错, 祝红嘉从房间里面醒来，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想要去按太阳穴, 一抬手便听见金属的碰撞上，手腕也隐隐作痛, 低头看见自己双手上靠着金属制的手铐。
　　他被关在三科的特殊审讯室里, 跟当初审陆凌的是一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身下的椅子和身前的桌子。他正准备打量四周，刚抬头，恰好对上两个幽深的眼洞。
　　眼洞里空荡荡，像是在嘲笑他竹篮打水一切皆空。
　　祝红嘉瞬间不动了, 僵硬地坐在椅子里, 死死盯着眼前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人头骨，盯着它空荡的双眼，慢慢将拳头用力地握了起来。
　　他的耳边非常安静，安静到产生了轻轻的耳鸣, 那个伴了他十几年的声音消失了, 居然没有一如往常地讥讽他、戏弄他，试图让他发火。
　　这种感觉, 好似灵魂的深处最重要的那块被人生生挖走。
　　祝红嘉觉得自己很轻, 很痛，有什么地方在源源不断地流血。
　　他猛地挥起双手臂，愤怒地把眼前的骷髅头扫到地上, 哑声嘶吼：“滚！滚！”
　　骷髅头一蹦一蹦, 滚到门口, 头盖骨朝下停了下来, 没有牙齿的嘴洞反方向咧着, 像是在大笑。
　　……
　　办公室，田黎和喻义铭连夜赶回M市，此时正在休息室里呼呼大睡。
　　剩下的四人都在观察祝红嘉的监控视频，见他摔了骷髅，徐欣欣跳起来：“我辛辛苦苦从床底下把它背回来，还擦了一早上，他凭什么说摔就摔！”
　　“我给你去淘宝上买一个素描模型，”楚明意说，“就放你工位桌上，行吧？”
　　徐欣欣昨晚被科长骗得兴高采烈去收东西，结果一趴到床底，差点吓得灵魂出窍。他记仇地撅起嘴，碎碎念地吐槽领导过分。
　　宋司伸手摸摸徐欣欣的头：“欣欣不气了，楚科小孩子脾气，跟你闹着玩的。”
　　徐欣欣迅速收了音，乖巧地点头，往宋司边上挪了两步。
　　楚明意转过头来，挑眉。
　　宋司无视领导的目光，望着监控，道：“以张琦、祝红嘉的表现为典型症状，部分特殊人群在常年服用宁海药之后，出现明显的精神分裂倾向。分裂出来的次人格大都伴有反社会特征。且患者自身对此认知清楚，大部分选择隐藏不报，继续扮演正常的社会角色，是不可忽视的大隐患。”
　　他又想起原著中的治愈方法：通过游戏大面积筛选患者，在极短时间内隔离、收治，治愈了绝大部分患者。
　　但之前杨科说的话让他犹豫了，楚明意在，他没有选择说出来。
　　“我想进祝红嘉的潜意识里看看。”宋司说，“付希不在……”
　　按照规定，执行者和监察者不能是同一个科室的人。
　　楚明意道：“不行。他现在情绪激烈，进意识海很危险。铮哥，先看看资料。”
　　领导说了算，宋司无异议。
　　林铮将他的检查报告投在屏幕上。
　　“头骨的DNA与祝红嘉的DNA匹配度高达65.5%，可以确认头骨来源于祝红嘉的双胞胎哥哥。公安局档案显示，他有一位双胞胎哥哥名叫祝红霓，十二年前确诊为胃癌晚期，确诊后不到一年就过世了。那时，宁海集团刚刚上市，还在推行他们的首款抗癌药，祝红霓就是首批药的使用者。”
　　资料翻到下一页：“哥哥过世之后，祝红嘉有过两次精神科就诊记录，医生诊断他患有轻度抑郁症和狂躁症，给他开了药。但是，祝红嘉的医药档案里面，有许多跟他哥哥同样的宁海药，开药人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
　　楚明意看着表情阴郁的祝红嘉。
　　“也就是说，”他接上林铮的话，“祝红嘉服用宁海药，分裂出双重人格，并认为次人格是他死而复生的哥哥，把他哥哥的头骨都给偷出来，随身携带了十几年。”
　　办公室里一时无言，温度有些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祝红嘉抱着头骨入睡的画面。
　　宋司道：“我昨晚给他做了治疗，我去审审看。”
　　徐欣欣：“可是他准备谋杀……”
　　楚明意摆摆手，道：“可以。”
　　宋司跟他目光相碰，点点头，往审讯室里走了过去。
　　……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宋司的身体被外面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恰好罩在门口的头骨上。他低头看看被砸落在地的头骨，双手将它抱起来，珍重地重新放回了桌上。
　　在看到宋司的那一刹那，祝红嘉几乎是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又被束缚带拉回了椅子里。他阴冷又炙热地盯着宋司，目光像是有实体的毒药，沿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呢？”他嘶声问，“是你，你这个谋杀犯。”
　　谋杀案嫌疑人反过来骂别人是谋杀犯。
　　宋司笑，看向桌上的头骨，用袖子把上面碰脏的地方擦干净。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他在这里。”
　　祝红嘉红着眼眶瞪他。
　　“他觉得你软弱无能，杀个医生还得策划一场借刀杀人，又做不干净手脚，白白死了一个洪毅，被我们找上门来，”宋司又笑，在这里“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别这样看着我，是他说的，我只是复述。”
　　语言陷阱，一旦嫌疑人应答，这些都将成为呈堂供词。
　　祝红嘉嘴唇张合，冰冷地说：“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宋司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我，它。摄像头已经关了，收音装置也解除了，祝先生，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恨意？”
　　祝红嘉闭嘴一言不发。
　　宋司将头骨转向，面向对面的人：“他说你是个懦夫。”
　　祝红嘉的额角露出青筋，却依然不肯吐半个字。
　　短暂的僵持，宋司放弃般地道：“好吧，无所谓，你已经在里面，而我还好好活着。换个问题，我们也算是生死一场，我想知道，你控制洪毅自杀是怎么做到的？”
　　又一个语言陷阱。
　　祝红嘉也许没听出来，也许听出来了却毫不在意，他讥笑一声，仿佛宋司提了什么可笑的问题，高傲地开口道：“他们这种蝼蚁，本就只是养料而已。养肥了，让他们发挥该有的营养价值，是对他们的尊重。”
　　话里的语气让宋司感到不适。
　　他神色不动，见他供认不讳，干脆挑明话题：“你以宁海药交易为饵，骗他来兴盛商城，通过自己的异能控制他直播自杀？”
　　祝红嘉说：“是。”
　　宋司问：“做养料的他们是谁？”
　　祝红嘉眼也不眨地直盯着宋司，长达三分钟的死寂，他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
　　审讯室里隔音很好，诡异的大笑被吸收进墙里，连回音都听不到。宋司安静地等待他笑完，祝红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复又看向桌上的头骨，道：“你猜。”
　　宋司道：“你也只是其他人的养料而已。”
　　祝红嘉咧开嘴：“我的荣幸。”
　　宋司将头骨往前推，重新推到他的面前：“与他一起变成养料么？”
　　他又不说话了，以沉默地形式对抗审讯。
　　宋司换了一个角度，问：“你的能力是什么？”
　　祝红嘉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近十分钟的僵持，涉及到洪毅自杀案，祝红嘉供认不讳。涉及到那份长名单和他谋杀宋司的动机，他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耳机里，楚明意道：“可以了。”
　　宋司站起身，当着祝红嘉的面将头骨抱起来，带离了审讯室。
　　身后的目光灼灼地黏在他的背后，一直目送他离开。
　　宋司关紧审讯室的门，道：“他对我的恨意，已经能够超越双生蝶治疗的后遗症。我也审不出什么。”
　　楚明意道：“足够了，至少洪毅的谋杀案已经有结论。”
　　宋司又一次道：“我申请进他的意识海。”
　　楚明意望着他，微微皱起眉。
　　这位雷厉风行、胆大包天的三科科长，罕见地在犹豫。
　　片刻后，他道：“再等等。我打个申请。”
　　领导不批准，宋司也没办法。他现在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能像原来的宋司一样，一个人跑去偷偷审刘岑宁。
　　宋司耸耸肩：“我去看卷宗。”
　　楚明意的目光重新投向监控视频里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能想明白。
　　意识海审讯的流程走完大概半天，今天特殊情况，流程加急，从楚明意提交申请，到局长批准，大约只用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科会派专业的执行者过来，跟宋司搭档进祝红嘉的意识海。
　　宋司他们几天没怎么睡觉，为了保证下午的重要审讯，吃过午饭后他们在办公室里简单地午休了十几分钟。
　　正半睡半醒的时候，田黎的喊声突然划破办公室的寂静。
　　“不好！”田黎大喊，“科长，宋司，铮哥，快醒醒。不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追文？快睡觉！


第033章 亲吻 “科长，人有反应了！”
　　宋司刚刚入睡, 身体和神经正进入难得的放松状态，被田黎这一嗓子吼得瞬间惊醒，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扶着额头从横放的椅子里坐起来。
　　旁边有人说话：“怎么了？”
　　田黎也刚睡醒不久，还穿着睡衣, 拽着站起身的楚明意, 连拖带扯把他拉到审讯室前面。宋司愣了两秒，跟对面工位的林铮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也忙跟了上去。
　　刚没走到审讯室前面，楚明意的声音喊道：“宋司！快过来！”
　　宋司心里一沉, 一路小跑冲到审讯室, 左脚刚踏进门里，突然踩到了什么又黏又滑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满地的血红色，一路从座椅处蜿蜒到门口, 被他踩中了一脚。
　　不好！
　　宋司抬头去看审讯室里的情况, 祝红嘉面朝下俯趴在桌面上，右手垂在椅子旁边, 血正顺着他的中指一滴一滴往下落。楚明意正在将人扶起来, 伸手去探他的心跳和鼻息，祝红嘉的右手随着楚明意的动作晃了晃，露出手腕内侧的惨状。
　　手腕鲜血淋漓, 往外翻着被咬出来的皮肉。
　　手腕……
　　血……
　　宋司的目光黏在了那个可怖的伤口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僵在门口。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肺部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捏住, 直到挤干净里面所有的氧料。林铮在后面问“发生了什么”，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面，带着咕咕作响的气泡声，如同隔着无法流动的浴缸的血水……
　　“宋司？”林铮的左手握住他的肩膀，“宋司！”
　　宋司的大脑一片空白，眼中的色彩逐渐消失，浓重的黑暗侵袭而来。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往后倒，倒进了林铮的怀里。
　　“科长，宋司昏过去了！”“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监控呢，报警器呢！”“意哥，他们说刚才停电……天啊！宋司怎么了？”
　　“义铭快打电话，快，送医院！”“来不及了，祝红嘉心跳停了，送一科”……
　　同事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宋司处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的奇特状态，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人把他抱到了椅子里，有人翻开了他的眼皮，用小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他想要醒过来，却只能无意识地发抖。
　　眼前一片红色的、温热的液体，那液体顺着他的皮肤温柔地流动，带着腥味和橘子味的沐浴液的味道，流进他的嘴里、耳朵里、鼻孔里、再流进肺里……
　　宋司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有点类似麻醉剂过敏的状态，冷汗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渗，似乎要努力把体内的异物排出来蒸发掉。
　　“宋司，宋司，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司，你呼气啊，喂，你他妈要把自己憋死吗？”
　　“宋司……”
　　……
　　窒息之前，有人用力捏住他的腮帮，堵住了他的嘴唇。
　　空气顺着那人的舌头渡到嘴中，宋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无意识地仰起头，主动追着他的嘴唇。有人在旁边说：“科长，人有反应了！”
　　那嘴唇带着干燥的纹路，毫不温柔地压得他嘴角生疼，牙齿也不小心碰到好几次。
　　空气不停地渡到宋司体内，他慢慢从窒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开始自己用鼻子试探性地呼吸起来。
　　呼吸到的是空气，没有水。
　　宋司像是午睡间被梦魇缠了身，浑身冷汗地重新睁开眼，对不上焦距的朦胧视野中，看见楚明意正低下头来，堵住他的嘴唇，舌尖无意中擦过他的舌尖，往他的嘴中输送空气。
　　宋司一下子心慌意乱，意识迅速回拢，嘴巴闭合，咬到了楚明意的嘴唇。
　　楚明意“嘶”了一声，捂着嘴站直了腰。
　　“醒了！”田黎喊，“太好了！”
　　宋司用力地眨眼，努力从浑浊中思考发生了什么。
　　“靠，咬这么狠，”楚明意嘴唇见了血，“属狗的吧。”
　　午睡、田黎、审讯室、血……
　　宋司用手肘撑住身体，猛地从椅子里坐起来，哑声道：“祝红嘉……怎么样。”
　　楚明意伸手架住他的手臂，把横放的椅背调上来，反过来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宋司点头，田黎很快倒了水回来，楚明意怕他拿不稳杯子，端着喂他喝了大半杯水。
　　宋司半虚脱地靠在椅子里，沉默了几秒，道：“没想到……PTSD。”
　　田黎看着他，突然之间背过身去，低着头，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楚明意皱起眉：“你是说浴缸自杀之后的创伤应激障碍？不像啊，我把你救起来之后，你一切正常，没失眠没做噩梦，还跟我要烟抽。”
　　宋司摇摇头：“每个人的PTSD表现都不相同，我当时失了忆，也许后知后觉……祝红嘉呢？”
　　楚明意没有回答，只道：“你先休息。小黎，陪陪你司哥，一步都不要离开他，有什么情况立刻叫我。”
　　田黎点了点头，用手背擦眼泪。
　　宋司捏着椅子：“楚明意，带我一起去。”
　　楚明意头也没回地走了。
　　宋司的腿还在发抖，握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身，又被田黎摁回了椅子里。田黎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鼻子红红眼睛红红，一边瞪着宋司一边擦眼泪。
　　宋司最怕的就是田黎的眼泪，一看大姑娘哭起来便六神无主，慌神了片刻，哑着声音温柔道：“别哭，小黎，别哭。”
　　“我、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田黎一顿一顿地说，“哪里、也不去。”
　　宋司从工位上抽了纸巾，轻轻擦干净她的脸。
　　田黎哭得更凶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抽噎的声音，宋司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监控室的方向，心里涌起了冰凉的、黑暗的情绪。
　　他闭上眼，田黎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宋司只好再睁开眼，抬起胳膊拍拍田黎的背，温声道：“我没事，你看，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小黎，你跟我说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田黎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贴着他的肩膀。
　　“那个、嫌疑人咬断了、动脉，”田黎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我们楼、刚好在那会停电了，停、停了半个小时，没监控，没生命体征报警，大家又在午睡……欣欣和义铭把他送到一科，刚才他们在说、开ECMO，但是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让人觉得魔幻。
　　作为最高级别保密部门的特侦局，居然会在工作时间内无缘无故停电，而且又刚好在停电的期间，死了一个重要的嫌疑人。
　　李云安已经落网，这里面难道还有更深的水？
　　祝红嘉身上绝对有大问题！
　　他们发现的时间算早，祝红嘉心脏停跳的时间不会太长，还没到脑细胞坏死和溶解的阶段，马上输血急救，再连上ECMO之后，救不救得回来另说，至少短时间内不至于脑死亡。
　　宋司听完田黎的话，当即便想：必须在他还没有脑死亡的期间进入意识海里，否则就是死无对证，甚至整个三科都会有麻烦。
　　楚明意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做。
　　他看向田黎，又道：“科长有没有说什么？”
　　田黎说：“科长要开审讯，他、他自己审，让欣欣和铮哥给他打掩护。”
　　宋司一下子从椅子里坐直了身体，脸色大变：“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感情流选手，十万字了主角才亲上真的是头一回诶，新奇
　　（隔壁小霸王龙舔来舔去的不算


第034章 头颅 “你的弟弟呢？”
　　“他们现在在一科？”宋司站起来, “楚明意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他没有异能，一个人进意识海简直找死。小黎, 我得过去。”
　　田黎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身, 有些无措地犹豫道：“可是科长说让我守着你好好休息, 你……”
　　宋司道：“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现在过去，你要不要一起？”
　　田黎连连点头，拿过他的外套。宋司手脚发软地往门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还绊到了新买的盆栽, 整个人一个趔趄, 在撞到门框的前一秒钟被田黎单手扯了过去。
　　“小心，”田黎说，“我有种科长要发火的预感。”
　　宋司大步走进电梯里，道：“让他发, 我还想发火呢。”
　　特侦一科。
　　恰好是午休结束后的上班时间, 走廊里来来去去人不少。宋司给喻义铭打电话问具体的位置，喻义铭刚跟楚明意吵完架, 正满肚子的敢怒不敢言, 接到电话便跑过来接宋司，压着声音道：“你怎么样？楚明意他疯了！他一个人进了意识海！”
　　宋司听到这句，心凉了半截：“已经进去了？”
　　“对, ”喻义铭说, “我们三个人劝, 谁也没劝动, 他铁了心要进。”
　　宋司心道这人真是霸道惯了, 想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简直无法无天，非得教训几次不可。
　　医疗室在最里面，宋司进去的时候正撞上出来的杨灿，他拉住杨科长，道：“嫌疑人还救得回来吗？”
　　杨灿摇头：“难。”
　　也就是说，一旦祝红嘉在连接着意识海时脑死亡，楚明意将会永远被困在里面。
　　宋司顾不上再问，走进里间里，看到病床上的祝红嘉，下意识地想去看他的手腕，又在目光挪过去之间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他吸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手腕处丑陋的伤疤，走到床边。
　　楚明意坐在床边的椅子里，闭着眼睛，太阳穴处贴着导电贴，红绿色的电线缠绕，一直连到祝红嘉戴的头盔上。
　　三科的同事站了一屋，紧张地望着楚明意和宋司。宋司轻轻触碰楚明意的手臂，他的肌肉正紧紧绷着，里面的情况显然不怎么乐观。
　　“进去多久了？”
　　“五分钟。”
　　意识海内的时间流动受主人的主观影响，加上祝红嘉处于极为特殊的状态，无法准确判断。
　　宋司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就坐在楚明意的边上，开始往自己太阳穴上连接线路。
　　林铮皱眉道；“监察者和执行者向来都是同时投放，从来没有过分开投放的前例。执行者进入之后，嫌疑人的意识海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你现在投入很危险，有可能会被意识海的主人直接察觉。”
　　“赌一把，”宋司道，“我的能力在里面很好用，一旦被发现，立刻可以抽离。”
　　说这句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希望今天的蝶佬不掉链子。
　　林铮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还要说什么。宋司已经将线路连接完毕，带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机械音：“connected，准备投放，5、4、3、2……”
　　纯粹的、浓郁的黑暗从四周包围过来，宋司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极长的无光隧道，耳边甚至能听到轻轻地呜呜声，像风声，像哭声，若即若离，时远时近，远的时候像是几万公里外的幻听，近的时候就在自己的耳郭边，似乎有人贴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垂轻轻吹气。
　　宋司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回头去看，到处都是黑暗。
　　这样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那呜咽声越发清晰，不再像风声，逐渐变成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凄厉哭泣和低吟。皮肤所能感知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黑暗开始变浅、变碎，陌生的景象从中析出，带着腥味的风扬起宋司的头发。
　　他的脚踩在了潮湿柔软的地面上。
　　寂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寂静。
　　宋司抬眼，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正讥讽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跳，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是一片……看不到边境的墓地，密密麻麻的墓碑立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每块墓碑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在墓碑的上方，一个个与祝红嘉长得似像非像的头颅正“站立”着，嘴唇往上翘出诡异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的盯着这个世界的新来者。
　　墓碑上写的是：“这里埋着一个无用的、懒惰的、自暴自弃的废物。”
　　宋司无法看到自己当前的模样，尝试着小心地避开墓碑往前走。他一动弹，所有的头颅都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微笑的嘴唇咧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似乎是要大笑，发出的却是如泣如诉地凄凉的哭声，起此彼伏，被空旷的风声吹得呜呜摆动。
　　宋司在这瘆人的哭声中停下脚步。
　　离他最近的一个头颅往上仰着，为了注视宋司的脸翻着白眼，像劣质恐怖片里的道具。宋司蹲下身来，头颅也跟着往下低，脖子的断裂处探出无数条肉的短触手，一头连接头颅，一头连接墓碑，看样子无法从墓碑上离开，只能像蜈蚣一般蠕动着，从墓碑的左边移动到右边，极大限度地朝宋司倾斜过来，眼睛大睁着，温热的、带着腥味的呼吸喷到了宋司的脸上。
　　宋司的鸡皮疙瘩一直从手背起到头顶，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摸了一下手背，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实体的。也就是说，他现在是执行者的身份。
　　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冲着眼前这个极近的头颅，礼貌问：“你的弟弟呢？”
　　头颅扭动着，把耳朵用力侧到他的脸前，似乎在仔细地听他说的是什么。“弟弟”两个字说完，头颅一动不动地待在墓碑上，随后整个脸部都扭曲起来，嘴巴大张到极致，耳孔往下开始滴血，无声又绝望地尖叫。
　　尖叫开始传染，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头颅都骇人地扭曲起来，呜咽的哭声逐渐变细，变得如同婴儿的啼哭。
　　宋司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率先尖叫的头颅在墓碑上极快地蠕动，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一边发抖一边朝着某个方向“弯下”脖子。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头颅都开始相仿，做出同样的动作，同时用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宋司微微弯腰，冲它道：“谢谢。”
　　他朝着头颅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大概是个隐藏的克苏鲁文写手吧（


第035章 七夕 至死不渝。
　　执行者行为准则第一要义：千万不能让意识海的主人发现外来者的存在。
　　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意识海、一万种千奇百怪的形态。遇到古怪的意识海世界, 最重要的是保持见怪不怪的冷静，遵照世界的逻辑把自己也变得奇怪，这样才能融入到各种模样的世界里, 不让自己显得过分突兀。
　　这是执行者培训的第一课。
　　但宋司没有接受过相关培训，接受过也全忘了。
　　他走在密密麻麻的墓碑之间, 所有的头颅都朝上仰, 黑白分明的瞳孔滴溜溜转，脖子切口处的肉触手蠕动着，随他的移动旋转方向，有些甚至将其中的触手卖力地伸长，试图去触碰宋司的身体。
　　那触手带着黏糊糊的液体, 一沾到他的身体便探出吸盘来牢牢吸住, 拼命地想要往皮肤里钻。宋司快步经过墓碑，无法离开墓碑的头颅只好不甘心地被扯断吸盘，留下一个渗着血的圆点。
　　宋司捂住被吸出血来的手臂，脑中浮现出两个字：养料。
　　他是养料, 他们是养料, 都在这个诡异的意识海世界里供养某种未知的生物，也许连意识海的主人也变成了养料之一。
　　墓碑上的头颅似乎能察觉到他的想法, 凄凉的哭声慢慢停止了, 头颅们再次将嘴唇咧到近耳朵处，发出了似哭似笑的怪声，愈发地努力地弯着脖子, 欢呼雀跃地为宋司指路。
　　四周的墓碑逐渐变得稀疏, 杂草也慢慢消失, 露出了最原本的地面：深红色的、带着细微纹路、如同在呼吸一般有节奏地轻轻起伏, 像是被一种动物吞进了身体内, 正踩着它内脏的表面皮肤。
　　宋司的脚步落下去，地面软绵绵地跟随着往下塌陷，再有些贪婪地托起他的双腿，蠕动着蹭他的脚底。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甚至超过了看到无数头颅的时候。
　　越往里面的方向走，脚下的地面便越软，每一步陷得越深，并且从“地面”中分泌出了粘液，沾湿了他的裤腿和一部分脚腕。走到后面仿佛踩在暴雪后的土地上，“积雪”深陷到膝盖，那些“土地”蠕动着舔舐他的皮肤和骨头。
　　最后一块指路的墓碑上，没有了头颅。
　　那是一块空空如也的墓碑，似乎还来不及刻上墓志铭，宋司走累了，“土地”正恶心地贴着他的腿蠕动，他摁在墓碑的顶端，用力将自己□□，在墓碑上坐下。
　　四周只剩下深红色的“土地”，无数密集的头颅立在远处，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新来的人，没有再指路。
　　没有意识海的主人，也没有楚明意。
　　宋司轻拍身下的碑，想起那句墓志铭，弯下腰，开始在这块碑上书写。
　　墓碑的材质很软，用指甲轻轻一划便能留下痕迹。
　　“这里埋着一个善良的、努力的、在命运之争中不幸败下阵来的可怜人。”
　　宋司刻完最后一笔，伸手去擦表面的粉尘，所有的头颅再次开始哭泣，哭泣声被风声携带着，像是暴雨海面上的浮萍，听久了让人感到脆弱的心酸与怜悯。
　　宋司擦完粉尘，正要起身，无意间扫到两双冷漠的眼睛。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两拍，保持着这个动作僵在墓碑上。右边那双眼睛率先开始移动，瞳孔上下打量着宋司，眼角中流露出一点笑意。随后左边那双眼睛愤怒地扬起来，一个声音说：“我要砍下他的头颅。”
　　是祝红嘉的声音！
　　另一个更年轻、更温柔的声音说：“不，你不记得了吗？他就是你，年轻时的你，还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的你。”
　　急促地呼吸声响起，好似某种即将发起攻击的野兽，就浮在宋司的耳边，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愤怒。很快，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从深红色的“土地”中浮现，一点点具化、立体化，变成两个连在一起的头颅，再从公用的脖子中伸出无数交缠的触手，连接着头颅与土地，慢慢塑造出一个高大又丑陋的类人身躯。
　　四肢类人，背上带着一对畸形的肉翅，浑身鲜红，下半身依然与“土地”连为一体。这个“人”的左手上拿着斧头，左边的头颅神色阴冷，右边的头颅面带微笑，同时转动过来，盯着宋司。
　　宋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感知到了——右边的头颅就是楚明意！
　　他们在彼此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却仅仅是匆匆一眼，宋司怕这个世界的主人发现异常，迅速将视线挪开。
　　他的脑中迅速飞过无数念头：楚明意为什么会跟意识海的主人在同一具身体里？这个意识海如此诡异，是不是在他投入前发生了可怕的战斗？他现在是执行者的身份，该怎么把楚明意一起带出去？
　　按照当前的情况，至少有一件事一目了然：
　　想要离开意识海，必须要把楚明意和这个“祝红嘉”分离开来。
　　“他？”左边的头颅冰凉地吐出一个字，又在短时间里变幻了语调，用柔和到诡异的声音接着道：“是我，我与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哪怕生和死亡都是我，只是我，我是你的唯一。”
　　它转过头去，没有再看宋司，而是注视着旁边与自己极像的头颅：“他？是个什么玩意？”
　　楚明意嘴角的笑意扩大，温柔地注视着墓碑上新刻的字，低声念道：“这里埋着一个善良的、努力的、在命运之争中不幸……”
　　“闭嘴！”左边的头颅突然大声咆哮起来，“你是个懦夫！是个没用的、懒惰的、自暴自弃的废物！是个逃兵！”
　　红色的血液从头颅的眼眶里往外渗，它狰狞地将头颅扭动到极致，大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似乎要将右边的头颅一口吞下。
　　宋司开口，喊了一句：“哥哥。”
　　画面被按了暂停键。
　　尖牙即将碰到楚明意的额头，它却停止了暴怒，瞳孔一点点转动，看向墓碑上的宋司。
　　宋司从墓碑上站了起来，与他们面对面，又喊了一句：“哥哥。”
　　楚明意翘着嘴角，眼睛弯弯，道：“小嘉，你看，我吃了你给的药，成了你的养料。”
　　可怕的青筋从左边头颅的太阳穴开始扩散，如同不断龟裂的墙壁，很快遍布了它的整张脸。青筋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远处墓碑上的头颅们开始一齐凄厉地尖叫，这具畸形的类人身躯迅速膨胀，眨眼间变成了三米多高的巨人。
　　它的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含糊，愤怒逐渐被恐慌所代替：“不是我，不是我，你是谁？你在胡说，我要在你的脑子里种下苗，我要砍下你的头颅，不是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那个药……”
　　脑中种苗、养料、无意而为的药物……？
　　楚明意所在的“祝红霓”的头颅被吞噬了大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触手。宋司察觉到什么，朝着它们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楚明意的触手迅速冲过来，死死缠住他的手臂，借助他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这具身躯，将最后的半个头颅贴在宋司的肩膀处。
　　巨大的身躯停了下来，祝红嘉低下头，望着墓碑上的人和头。
　　两个头颅变成了一个头颅，脖子上逃离的伤口在涓涓不断地往外流血。
　　祝红嘉的五官彻底扭曲，高高举起它手中的巨斧，愤怒又绝望的嘶吼着：“背叛者！”，然后将巨斧朝他们挥舞过来。宋司抓住楚明意的半边脑袋，闭上眼睛，准备抽离——
　　半边头颅用触手爬上宋司的肩头，用只剩下一半的嘴唇，亲吻了宋司的侧脸，低声道：“小嘉，我好疼，不要伤害我。”
　　宋司惊讶地睁开眼，巨斧将将落在他们的头顶，祝红嘉发起抖来，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火焰的蜡烛，融化成血红的液体滴往地面。
　　滴落的溶液仿佛带着强腐蚀性，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大洞，透出意识海更里面的黑暗世界，那个世界似乎感应到什么，隐隐透出一星半点的光，与他们的世界相呼应。
　　与此同时，所有的墓碑都消失了，无边无尽的黑暗迅速围剿而来，宋司脸色一变，道：“不好，祝红嘉快要脑死亡了！楚明意，准备抽离！”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中的双生蝶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粗暴地切断了他们与意识海之间的连接——
　　就在连接断开的最后一刻，楚明意突然松开了宋司的手，跳进更深的意识海世界里。
　　……
　　宋司睁开眼。
　　明晃晃的人造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用力地眨掉眼泪，听到同事急切的询问：“怎么样？”“仪器停了！”“科长呢，科长怎么还没动静？”
　　宋司猛地坐直身体，扯掉太阳穴处的导电贴，转身去看旁边的楚明意。
　　楚明意依然闭着眼睛，安静地坐在椅子里。
　　而病床上的祝红嘉，已经显示脑死亡。
　　宋司双手发抖，用力捂住脸。徐欣欣急得要命，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司司，到底怎么了？”
　　宋司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自责地说：“他进了……更深的意识海。”
　　*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这章很应景诶，爱到至死也不肯放手！（你确定？
　　以及今天体验了一把被包养的感觉www


第036章 锚点 我是楚明意。
　　三科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干过意识海审讯的活, 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宋司的话说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喻义铭问：“更深的意识海？”
　　宋司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一边觉得楚明意应该不会那么莽, 一边又觉得以那人的性格真不好说。他紧紧咬着牙关, 反复告诫自己先冷静下来，伸手去摸楚明意的左胸。
　　心脏还在里面有力地跳动。
　　这个动作让房间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宋司。
　　“我也不知道，”宋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意识海消失的时候, 另一个更深的意识海出现了，楚明意甩开了我的手，跳进了第二层意识海里，可是……”
　　他咬了咬嘴唇：“可是祝红嘉已经脑死亡。”
　　针落可闻的寂静。
　　虽然房间里的其余人从未进过意识海, 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理解“脑死亡”象征的意义。
　　一旦被进入的人中途脑死亡, 他所在的意识海世界也会随着崩塌，未能抽离的人……几乎不可能再从里面逃出来。
　　田黎发出了第一个抽泣的音：“科长不会的。”
　　喻义铭脸色发白, 握住田黎的手臂, 道：“不要慌，意哥应该不至于做这么没把握的事。付希之前跟意哥搭配过很多次，我们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
　　林铮也道：“对, 付希干审讯很多年了, 也许遇到过这种情况。”
　　宋司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祝红嘉, 摇摇头, 道：“今天这事对三科很不利, 付希毕竟是四科的人。”
　　短暂的沉默，宋司犹豫几秒，拿出手机，走到用铁栏杆焊死的窗边，拨了楚明潇的电话。
　　自从上次急匆匆地离开楚家，他已经许久没有与楚家老大有过联络，而楚明潇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似乎充分尊重他的事业。
　　宋司有些紧张，看着那头的楚明意，活动了一下冰凉的手脚。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便接通了，楚明潇的声音温和地传过来：“喂，小司？”
　　宋司道：“潇哥，没打扰你吧，我遇到一点情况，想咨询咨询你。”
　　楚明潇在那头笑了两声，道：“方便的，你问。”
　　宋司没有详细说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挑着要紧的地方，道：“你有遇到过双重的意识海吗？在一个意识海世界崩塌之后，发现里面还有另一个更深的意识海。”
　　楚明潇听完，平静地问：“楚明意跳进二层意识海里面了？”
　　“……”宋司愣了两秒。
　　楚明潇没有等他的回答，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先不用着急，楚明意情况特殊，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宋司听到楚明意的亲哥哥如此平静，心里跟着安了一半，随后又忍不住皱起眉，道：“他跳进去的那个意识海主人已经脑死亡了。”
　　“啊，”楚明潇轻轻惊讶了一声，“现在特侦局还允许做这种审讯吗？”
　　宋司笑了笑：“特殊情况……”
　　楚明潇说：“脑死亡也没关系，要解释起来是非常复杂的理论了。楚明意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你要不要听我这个老人家跟你啰嗦一会？”
　　宋司捏了捏手心里的冷汗，再在裤腿上擦干净，悄悄地松了半口气，道：“好的，你不闲麻烦的话。”
　　楚明潇跟宋司很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我的能力，你应该已经有一定的了解。我可以将人的幻想折射到现实世界来。”
　　宋司道：“是的。”
　　楚明潇道：“异能力也是有科学原理的，我之所以可以做到思想放映，是因为人类的大脑本身便起着媒介的作用，连接着现实的世界、和外次元的世界——”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声，“听起来可能像虚构的小说设定。”
　　宋司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在现实的世界里，大脑思考看似只产生一点脑电波，但这些脑电波其实是媒介，将人类的思想接通到更高的次元，在那里产生丰富的想象和情感，再把丰富的想象和情感传送回人的身体里，让人觉得：‘啊，原来这就是我在想的东西’。
　　“每个人在高次元的世界里都有自己的‘锚点’，对应着我们常说的自我认知，从出生起便固定好了位置，再随着逐步的成长一点点加深、加细，让自己不至于在高次元里迷失自我，走向疯狂。而我的锚点比较特殊……怎么说呢。”
　　楚明潇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花了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你可以这么理解：高次元是一片看不到的宇宙，每个人的锚点都是漂浮在内的星球，被重力等宇宙规则所限制，只能漂在固定的位置，否则星球将会走向疯狂，甚至撞到别的星球导致灭亡。而我的锚点是宇宙飞船，可以与绝大部分星球接轨，除了一部分特殊的锚点，举个例子，楚明意这种的。”
　　宋司道：“我知道他可以将绝大部分异能无效化。”
　　“是的，”楚明潇笑道，“他就是那种特殊情况，像黑洞，从出生起便是黑洞，无法靠近，无法读取，无法判断。这种黑洞具体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现在还没有结论，拥有‘黑洞’的人表现在外部世界里是：精神非常坚毅，自我认知清晰，很少为外物所动摇，有些甚至会缺乏同理心，极少部分甚至可能走向极端，成为高智商犯罪分子。很庆幸，你们的科长一路正直地长大，只是长成了一个暴脾气的固执男人。”
　　宋司从未听过相关的说法，越听越心惊，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穿越。
　　楚明潇道：“再回到双重意识海的话题。有了前面的铺垫，也许你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你们所进入的意识海只是表层的意识海，依托于仪器，通过仪器欺骗嫌疑人的大脑，进入他的表层意识之中。嫌疑人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比如设置安全词，来防备表意识的审讯。”
　　“而想要探取嫌疑人最深的意识，需要找到他的锚点，进入他的高次元意识世界。脑死亡只会导致表层意识海的毁灭，他的深层意识海，将会永远封存在高次元里，飘在茫茫的宇宙之中，化成星云中的一粒。”
　　宋司道：“特侦局研发的放映机，可以捕捉受害者死前的执念，将执念放映出来……”
　　“很聪明，”楚明潇说，“就是这个原理，我跟杨灿做出来的。”
　　宋司忍不住又看向病床边的楚明意，楚明意依然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眼睛闭着，神色平静。
　　他道：“楚明意要怎么样才能出来？”
　　楚明潇说：“进入别人的锚点世界是被严令禁止的，因为这样会迷失自己的锚点，然后被永远困在里面，把自己当成那个世界的主人。但如我们之前所说，楚明意很特殊，他有一套自己的‘回家’的办法。不要急，他敢跳，就肯定知道怎么回来。”
　　宋司慢慢把最后提着的半口气也呼了出来。
　　……
　　黑暗世界里，楚明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他被温热的水所包围，却能正常地从中汲取氧气；再努力地伸手去触碰，指尖滑过什么柔软又坚韧的东西，像……母亲的肚皮和羊水。
　　祝红嘉……不。
　　我是楚明意。
　　他坚定地想。
　　*
　　作者有话要说：
　　抖了两千字设定，舒服了（顶锅盖


第037章 虫蛹 他是一名警察。
　　除此之外, 他的大脑里一片浑浊，没有记忆，没有目的, 连思考都变得迟钝无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浓倦意, 似乎只要一闭眼, 便可以无忧无恼地一觉到天明。
　　但这并不是楚明意的风格，他的个性早已牢牢刻在了灵魂里，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作为身份认证，他也决不允许自己混混沌沌、不知所求。他用力睁开眼睛，不服输地瞪着眼前的黑暗——
　　我叫楚明意。是……
　　一名警察。
　　很好, 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上有了第一道颜色, 他是一名警察。
　　以这两个字为圆点，无数与警察相关的社会认知开始慢慢浮现。警察是一个职业，负责保护公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象征着善、正义、强大, 是一个值得骄傲的职业。他也许以自己的职业为荣, 所以即使在这个情况下，依然在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是名警察。
　　……不。
　　不是这样的。
　　更多的思绪翻涌而上, 他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东西, 像模糊的自我判断，又像某种独立的个人坐标，这个东西提醒他：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跟他为什么要成为警察有关系的重要的回忆。
　　楚明意漂浮在温暖的液体里, 拼命地想, 绞尽脑汁地想, 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那个点。他觉得自己是海里的一条迷路的鱼, 而那个东西就是海面上漂浮的鱼饵, 是他此时唯一的方向和唯一生的希望。
　　忽远忽近，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楚明意感到沮丧，还有难受和自责。
　　不是因为他的迷失，而是因为他的遗忘。
　　他在液体里“翻”了个身，却忽然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定睛去看，黑暗的世界里逐渐有了极黯的光，艰难地照亮了一小方空间。
　　与他一厘之隔的地方，一个还没有发育完成的胎儿正闭着眼睛，面带微笑，温和地“注视”着他。
　　那光亮就在胎儿半透明的脑中，如同萤火虫。
　　看到这个诡异胎儿的瞬间，强烈的情感冲毁了楚明意的自我认知，他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吞没了。
　　祝红嘉夺回了这个世界的主权。
　　两种极端的感情在来回撕扯，他开始狂喜又绝望、愤怒又恐惧、狂大又自卑、再夹杂着无尽的自我忏悔。
　　是哥哥，没有胃癌晚期的哥哥。
　　他在心里不受控制地想。
　　我们回到了一切的原点，这回一定可以永远在一起。
　　楚明意努力伸出自己的手，想去触碰眼前的胎儿。随着这个动作，胎儿脑中的光点越来越明亮，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它最本来的面貌——一个虫蛹。
　　一个洁白又纯洁的、正在孵化的虫蛹。
　　他开始发抖，害怕地往后退。虫蛹却没有因为他的远离而停止孵化，反而加速了孵化，蛹变得愈发的大，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然后从内部一点点咬破蛹壁，探出半截黑色的触头，摇摇晃晃着，触头顶端睁开一只白色的眼睛，正盯着楚明意的方向。
　　不……
　　楚明意伸出去捂胎儿的眉心，想要捂住那个虫蛹。但很快，他听到了高频率的尖声，是虫鸣。
　　不，不。
　　楚明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松开手，开始奋力地在液体里逃了起来。而胎儿的脑中，一只浑身漆黑、双眼洁白的微型怪物破蛹而出，躯干下密密麻麻全是触手，躯干上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翅膀上无数伪造的假眼睛图案。它为新生而喜悦，高声尖鸣着，扇动自己丑陋的翅膀，一步一步爬到胎儿的头骨前，露出尖锐的口器，嘎吱嘎吱地撕咬着骨肉，直到从咬出一个洞来。
　　楚明意奋力逃到了液体的尽头，周围全是死路，柔软的肉.壁将他困死在这里。而就在他的眼前，胎儿眉心被破出了大洞，他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空洞洞地望着楚明意。
　　液体中漂浮着血、肉与骨。那个黑色的小怪物飘在他与胎儿之间，重新挥舞起翅膀，朝着楚明意冲了过来——
　　恐惧到极致的情绪失控，整个意识世界下一秒就要崩塌。
　　而楚明意想起来了。
　　他忘记的最重要的事情，也是这么一个濒死的黑暗空间。
　　长满青苔，闻起来又臭又腥，还爬着不知名的昆虫的空间。
　　……一个大水缸。
　　……
　　年幼的他不小心被困在了一只大缸里，缸壁光滑，无论怎么也爬不出去。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逃脱，扯破嗓子呼救，耗光最后一丝体力，却只是加深了绝望。最后他躺在缸底，看着头顶圆圆的天空，看着小鸟来了又飞走，看着天空开始下雨，雨停了，天黑了，天又亮了……生的希望一点点流走，死亡开始笼罩，他在恐惧中逐渐迷失意识，将要昏迷。
　　有人挡住了圆圆的天空，看向缸底的他，问：“你是谁？这是我的地盘。”
　　他已经濒近死亡，无法开口，连视野都是模糊的。那人等待了片刻，微微偏起头，又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我帮你叫警察叔叔来哦。”
　　警察……
　　警察来了，砸破了大缸，将他从里面抬了出来，送到担架上面。生与死的夹缝里，他看到大人群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瘦弱得像一张纸，戴着帽子，背光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好奇地望着他，目送他由死走向生。
　　……
　　一切记忆都以此为锚点，开始重建。
　　眼前的诡异黑色生物冲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中啃咬、吮吸，又很快变成了幻影，被重建的意识世界覆盖掉。
　　黑暗消失，楚明意重新夺回控制权，属于他自己的意识世界开始入侵：被遗忘在天台角落的大缸，长满了青苔的缸底，缸口处透出来的灰蒙蒙的天空，一只麻雀落在缸边，好奇地歪着头……
　　他清楚地记起：在宋司即将抽离的时候，他甩开了宋司的连接，纵身跳进了祝红嘉的深层意识里面。
　　宋司那家伙一定快气炸了吧？
　　楚明意的嘴角忍不住带上一点微笑，他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主动停止了意识世界入侵的过程。
　　左边是祝红嘉的意识世界，右边是他的意识世界。
　　楚明意从缸底站起来，已经成年的他轻而易举地勾到了缸口，不费太大力气便翻到了外面。
　　现在，就让他好好地看看，祝红嘉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恐怕不止那个破茧的虫蛹。
　　*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作者有话要唠叨时间，
　　这周第三次吃饭局，不管是人还是话题都过分油腻，极度消化不良。
　　每次嘴里都王总刘总李总的喊，房价股市基金一起聊，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心里想的是：
　　呵呵，没想到吧，你以为老娘在跟你聊投资，其实老娘想的是我要回去写我的绿晋江BL小破文！！！
　　……结果写完晋江又崩了不让我更新。
　　呜呜


第038章 暴露 楚上门，走到阳台，偷偷接吻。
　　一个被驯服的意识海世界, 就好像一本任人翻看的书。
　　楚明意从禁锢着他的水缸里翻出来，又回到祝红嘉的世界里。这一次，再没有羊水、胎儿、可怕的虫蛹, 他将地点拉回到祝红嘉的住所——诊所对面的老旧居民楼三楼，然后推开门, 一如平常地走进房间里。
　　时间线不明, 房间依然干净、昏暗，所有摆设都是双数。他首先望向书桌，书桌上没有那份长长的人名单，只摆了两个杯子。
　　我现在是祝红嘉。他想。
　　为了确定时间线，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拉开抽屉, 看到了里面的监视“日记本”。
　　“6月1日晚8点，独自归来，二楼灯亮，整夜未出。”
　　“6月2日早7点, 独自出门；晚7点, 独自归来，整夜未出。”
　　“6月3日早7点10分, 喻上门, （与他）共同出门。晚7点，独自归来。9点12分，在阳台的摇椅里躺下, 似乎察觉到一点异常, 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关闭窗户, 改用望远镜。晚10点32分, （他）在摇椅里睡着了，楚上门，走到阳台，偷偷亲吻（他的）嘴角。”
　　楚明意：……艹！
　　他心跳连漏好几拍，迅速地撕掉这一页日记本，撕掉之后才想起来这是意识世界，真正的日记本作为证物收在办公室里，要不是因为这两天时间仓促，早就该被同事一个字一个字研究透了。
　　他进来这个里世界多久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一致吗？要是现实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宋司为了找线索，肯定会看完整本日记！
　　楚明意第一次品到了心虚到慌乱的感觉，他瞪着眼前的废纸团，迅速回想还有没有干过类似的事，又尴尬又愤怒地把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一目十行地扫完。
　　没有了，只记录了这一件。
　　楚明意做了个深呼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墙上的钟表停留在14:35，一直没有变化。
　　楚明意凝起神来，片刻后，这里的时间开始流动，秒钟滴答滴答地转动。
　　随着时间流动的开始，他作为“祝红嘉”，为了贴合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自主行动。
　　名单。他想。
　　真正的祝红嘉已经死亡，这个意识海与低次元的联系消失，成为一个封闭的、波澜无惊的“死物” ，楚明意的思想输入到这个世界里，他的“身体”作为祝红嘉的载体，不自觉地开始走动起来。
　　“祝红嘉”走到隔壁的书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19850505NI”，点击游览器，挂上□□，进入一个域名建立在国外的邮箱。
　　邮箱里有未读邮件，标题空白，正文空白，发件人“Breaker”，整封邮件里只带了一个附件。
　　他点开附件，正是那份名单。
　　名单里，洪毅的名字还没有被划掉。祝红嘉将名单打印出来，清空邮箱，关闭电脑，坐在书桌前慢慢地看，最后从笔筒里抽出笔，用铅笔轻轻圈出了“洪毅”、“李林依”、“张琦”、“秦素白”几个名字。
　　张琦？！
　　楚明意将思考控制在自己的里世界，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过了一会，祝红嘉又用橡皮把痕迹擦掉，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抽出圆珠笔，划掉了洪毅的名字。
　　楚明意又想：发件人“Breaker”。
　　又是三个类似的场景，这个发件人给祝红嘉发邮件，一次是名单，一次是药物名称，一次是让他“藏起来。”
　　祝红嘉背后果然还有大鱼。
　　楚明意思索了片刻，再次放出思维波动，想：“游.行。”
　　祝红嘉在固定的网页里找游.行情报，他们有专门的论坛，不对外开放，在里面分享游.行的相关时间、地点、着装等信息，如果在论坛下留言，还会有人拉他进群，群里全是宁海药的使用者，二十几人的群，一天能够聊上千条信息，固定的ID在里面煽动情绪、有组织地策划他们外出行动，甚至隐晦地透露“有路子买药。”
　　楚明意尝试着将两个词汇组合起来：“游.行和发件人Breaker之间的联系。”
　　场景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世界没有对他的想法做出反应。
　　楚明意又想：“刘岑宁。”
　　全是一些与刘岑宁间接相关的场景：发布会、报纸、新闻等。与上一个女杀手陆凌不同，祝红嘉和刘岑宁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往来。
　　那他为什么苦心积虑地执着于暗杀宋司？
　　楚明意想：“宋司。”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一片空白。
　　毫无征兆、突兀的空白，就好像中了病毒的电脑。楚明意又跟着抛出与宋司相关的词，比如“诊所”“特侦局”“异能治疗医生”，甚至想到了“楚明潇的未婚夫”。
　　白色没有任何变化，只要是与宋司有关的，全部重演失败。唯一只有那个日记本，因为是楚明意亲自经历过的场景，才勉强成功重现。
　　匪夷所思，这里明明是二重意识海，没有人可以在二重意识海里设计安全词！
　　楚明意皱起眉，又做了几个失败的尝试，祝红嘉的意识海开始有不稳定的表现，时间倒流、地震、场景闪烁、物品半透明化……如果再这么下去，也许会走向崩溃。
　　楚明意停止试探，想继续再看看别的信息，但“白屏”出现之后，哪怕他现在是意识海主人的身份，这个世界也不愿意再配合，错乱信息越来越多，没多久地面上又出现了液体，四周也开始收窄，黑暗慢慢地渗透过来，隐隐约约中有一个微笑的胎儿，随着黑暗越来越近……
　　楚明意不敢再试，一旦被第二次抢回主动权，他很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的“锚点”。
　　随着他的回忆，羊水和胎儿逐渐被覆盖，长满了青苔的水缸代替了这个不稳定的世界，一只漂亮的鸟儿停在水缸口，眼睛亮亮的，歪起头看着里面闭眼的楚明意，“啾啾”地叫唤起来……
　　……
　　鸟儿飞走了。
　　雨停了。
　　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手背上。
　　楚明意感觉到暖意，他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了那只美到让人无法呼吸的蝴蝶。没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它的美丽，如果硬要说点什么的话，它已经超越了生物的美的极限，更像某种存在于幻觉世界的神明……
　　楚明意受了它的蛊惑，睁开眼睛。
　　锚点成功对接，高次元与低次元彼此找回了正确的坐标，明亮到刺眼的日光灯照得他眯起眼睛，忍不住不停地眨眼泪。
　　有人在附近说话：“楚局真的说没问题吗？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另一个人说：“重大嫌疑人死亡，我们没有在第一时间上报，中间差的这两个小时没法解释啊。”
　　还有人说：“等，等到他醒来为止。”
　　楚明意有些生硬地伸出手，摁住鼻根，然后缓慢地将太阳穴处的线路拨开，含糊喊了一句：“宋司。”
　　“啊！”田黎惊喜地喊起来，“科长醒了！！”
　　徐欣欣：“……真的！终于醒了，呜呜呜……”
　　喻义铭：“终于醒了。”
　　林铮：“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明意用力揉了揉脸，疲惫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科员。
　　目光依次滑过田黎、徐欣欣、喻义铭、林铮……最后停到宋司脸上。
　　他们科唯一的异能力医生正黑着脸，冰冷冷地瞪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楚科翻车，喜大普奔


第039章 隐私 “什么隐私？”
　　楚明意心虚了。
　　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 心虚的次数绝对屈指可数，今天这一天之内就体会了两次。
　　他神色不动，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看向病床上的祝红嘉。无论是心电仪还是脑波仪，都变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 祝红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身体明显已经僵直。
　　从他的两层意识海中爬出来，现在再来看这个古怪的嫌疑人，又有了别的说不上来的心情。
　　楚明意扶着椅背站起来，张嘴想要说话，开口便哑到破了音。他又悄悄看宋司, 宋司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丝毫没有要给他倒水的迹象，还是旁边的徐欣欣赶紧给他倒一杯水。
　　喝完水后楚明意清清嗓子，将自己在里面经历迅速理了一遍，道：“几个关键情报。第一个, 铮哥, 准备做祝红嘉的死亡报告并申请尸检，重点解剖脑部, 看是否有寄生虫一类的存在迹象；
　　“第二个, 义铭，查祝红嘉的电脑，有一个叫做Breaker的人通过邮箱联系他, 应该是他的上线；第三个, 小黎, 欣欣, 我告诉你们一个论坛地址, 你们扮成宁海药维权者进去，留言让他们拉你入群。最近一段时间的游.行是有组织的大活动，后面搞不好还会出问题。”
　　最后，楚明意跟宋司对视。
　　“第四个，”他轻轻咳了一声，“祝红嘉桌上的那份名单要彻查，里面有张琦的名字，还被他圈起来过。宋司，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审张琦？”
　　宋司：“嗯。”
　　除了一个“嗯”，他似乎什么也不想再说。
　　喻义铭和林铮互相看看，喻义铭道：“科长，虽然一切都是为了破案，但今天我要代表所有科员严肃地批评你。你独自下意识海，宋司急得什么都不顾地跟进去，结果你又往更里面跳，剩下我们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祝红嘉咽气。你知道这两个小时，我们几个……特别是宋司是什么心情吗？”
　　楚明意望着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地去想自己做了些什么。
　　祝红嘉在三科的地盘里出了问题，案件背后的水越来越深，眼看着嫌疑人快要脑死亡，他当时什么都没想，满脑子只有——无论如何都要从祝红嘉脑子里挖出东西来。
　　现在看到同伴们，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过分了。至少应该与他们提前解释两句。
　　楚明意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诚心诚意道：“各位哥哥姐姐，对不起，我今天太心急了，等会回去写一份检讨书，向大家做个检讨。宋司……你在生气？”
　　宋司何止生气，他气得快炸了！现在只要看到楚明意，就想起他在意识海里不顾一切地往下跳，那种无力又绝望的心情依然记忆犹新。
　　他翻一个白眼，道：“托领导的福，我现在又得了意识海PTSD，看到你就犯病。”
　　楚明意的心跳有些不稳，脸皮却是很稳的，毫不犹豫地道：“对不起，我错了。”
　　宋司真气狠了，直接当没听到，说：“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再不抓紧搞不好案件要换科室查了。”
　　另外几人纷纷应和，田黎抱住宋司的胳膊：“司司哥，你还好吧？要不要先看看医生？”
　　楚明意想起来，祝红嘉出事的时候宋司晕倒了。
　　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宋司道：“没事，我先回办公室看看名单和日记。”
　　操，日记！
　　楚明意大步跟上他们。
　　宋司还在想刚才楚明意讲的那些情报。
　　游.行是有组织的这点并不意外，祝红嘉上面还有联系人也能和逻辑，宁海制药毕竟是大型跨国集团，几万员工，就算现在老总被抓、关门大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祝红嘉这样的狂热分子在，重新组成一个隐秘的地下团伙在情理之中。
　　如果这样的话，是祝红嘉个人想要杀他，还是那个地下组织想要杀他？
　　宋司想开口问楚明意，嘴一张开便想起来他在跟他冷战，于是又把嘴闭了回去。
　　另外还有一条让人很在意的线索。
　　祝红嘉和祝红霓可能被某种脑部寄生虫寄生？
　　他有预感，这会是非常关键的情报。楚明意这一趟大有收获，还有太多东西要查，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科分开行动，林铮留在病室出死亡报告，喻义铭准备去查祝红嘉的电脑，其余人回办公室，各自查各自负责的部分。
　　只要死亡报告一递交上去，局长肯定会安排人来调查这件事情，而楚明意在意识海里耗了两个小时，有死亡时间在，这两个小时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他进意识海的事情也跟着瞒不住，之后肯定是漫长又复杂的审查，三科一个人都跑不掉。
　　最开始只是跳楼自杀案，却没想牵扯出这么多东西。
　　宋司回到办公室，先找到那份名单，果然在里面看到了张琦的名字。
　　他将名单录入电脑，找一科科长借了权限，去匹配目前一科收治的宁海药患者。
　　匹配度30%，匹配上的全是重症患者，表现为不同程度的人格分裂、自残倾向、失眠、狂躁……
　　没有匹配上还有70%，也许印了张琦说过的那句话：“真正的重症都不再这里。”
　　宋司给杨灿发消息：“杨科，张琦还没出院吧？我想见见他。”
　　杨科很快回他的消息：“在。他每天都嚷嚷着要见你，正好。”
　　事不宜迟，宋司站起身，准备现在就去。
　　短短一天时间内发生了太多时间，他昏了一次，进了一次意识海，又大悲大喜，这会从椅子里一站起来，顿时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其余同事都在紧张的忙碌，好在没人注意。
　　宋司缓过这阵头晕，拉开抽屉，吃了两片带镇定作用的药。
　　吃完，正看见楚明意背对着他站在斜对面的工位，手里拿着一张什么纸，塞进了碎纸机里。
　　然后他将一个本子合起来——那是祝红嘉的监视记录本。
　　宋司迅速眯起眼睛。
　　楚明意撕掉了一页记录本？那是嫌疑人留下来的重要证据，为什么要损害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在意识海里看到了别的，且不能跟他们说？
　　宋司悄悄微信问徐欣欣：“祝红嘉那个本子，你有全部拷贝吗？”
　　徐欣欣是个憨憨，他正在另一个工位上查论坛的事，完全没理解宋司发微信这一举动，直接大声道：“司司哥，我还没来得及拷贝呢，昨天太忙了。”
　　楚明意听到声音，抬头对上了宋司的目光，拿着本子的手顿了顿。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
　　楚明意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嘴角，神色平静地将本子举起来，道：“在我这，你要拷贝吗？”
　　宋司不想跟他兜圈子，直接问：“你刚才为什么撕掉了一页日记？”
　　楚明意道：“他24小时盯着你，记了一些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你的隐私。等会肯定会有人来审查，你又失忆了，我觉得还是谨慎为妙。”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一页没有别的什么线索，只有那一段隐私。”
　　宋司微微皱起眉，望着楚明意，觉得这事有点怪。但楚明意神色一如往常，话里也坦坦荡荡，不像是在隐瞒什么。
　　宋司道：“什么隐私？”
　　楚明意说：“下次有空了，跟你好好聊聊。我现在去一趟局长办公室。”
　　说完，楚明意把本子递给宋司，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溜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废鱼本鱼就是我！


第040章 连环 其余的异能者们。
　　祝红嘉的死亡报告递上去的时候, 楚明意正坐在特侦局现任局长的办公室里。
　　林铮拿着报告正要敲门，他的左手忽然按住右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门并没有关严实, 林铮只听到一句：“……申请对宋司启动特殊保护，这件事……”
　　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与此同时, 左手敲响办公室的门, 林铮明白它的意思，跟着开口道：“唐局，打扰了。”
　　唐局的声音传过来：“进来。”
　　林铮推门进去，看见楚明意坐在局长的对面。他跟科长对视，楚明意冲他点点头, 他将报告放在办公桌上, 道：“局长，楚科，这是祝红嘉的死亡报告。”
　　唐局没有马上拿起报告，而是问：“你们科的判断是什么？”
　　“畏罪自杀, ”林铮说, “我认为没有什么争议，可以进行详细尸检。”
　　唐局摆摆手, 示意知道了。林铮从房间里离开, 关门之时又听到了半句：“你们科是不是太过火了？……”
　　随着沉重的木门闭合，聊天声也被合在里面，林铮忍不住皱起眉。
　　唐季秋继续道：“……第一个, 逮捕祝红嘉的时候你们的逮捕令还没有下来, 是事后补的。第二个, 哪怕你们说他畏罪自杀, 但人是在三科没的, 自杀的这段时间好巧不巧楼层断电，没有最直接的监控证据，于情于理我都要安排人详细调查，这不仅仅是为了走流程，更是为了保护你们。”说到这里，唐局叹了口气，“最后也是问题最大的一个。你，楚明意，未经批准私自对嫌疑人进行意识海审讯，且进到了二重意识海里。我必须要将你控制起来，直到排除精神隐患为止。”
　　楚明意安静地听完，道：“老大，我们前脚抓到祝红嘉，后脚楼层断电，又凑巧让他自杀成功，这里面不止一个李云安。蛇已经惊动，正是抓马脚的时候。”
　　局长与他平视：“我知道。现在，你给我好好地去四科做精神检查。”
　　楚明意拼死从祝红嘉脑子里拿出情报，听到这句心头开始冒火，忍不住从椅子里站起来：“局长，再没有人比三科更清楚前因后果，你现在把整个三科控制起来，就是白给他们金蝉脱壳的机会！”
　　唐季秋抬高音量：“楚明意！”
　　楚明意眉头一点点凝起，气氛也跟着坠入了冰点。
　　片刻之后，楚明意重新坐回椅子里，脸色不怎么好看，硬邦邦地说：“祝红嘉的事情是我们科疏忽，但我真的希望您再考虑下。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案子，特侦局里有暗线，沸沸扬扬的大游.行有人挑拨，宁海制药死而不僵，这里面的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大事，您……”
　　唐季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问：“你是不是觉得，特侦局离了你们三科就查不了案了？”
　　楚明意抿起唇，眉角不服气地抬起来：“至少在这个案子上，是。”
　　唐局被他气得不怒反笑，站起来指着他想训一顿，话到嘴边又觉得该骂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训起。
　　他一挥袖子，拍在桌面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莽，不要莽，不要莽。”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案子有无数个，特侦三科却只有一个，我就算输得起案子，也输不起你们这六个人！”
　　楚明意微微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发白的局长。
　　唐局又道：“特侦局里有暗线，你能想到的事情，他想不到？今天我如你所愿让你继续调查，明天恐怕就有人抓你的把柄，再捅到上头去，到时候我想保都保不住。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就傻了？”
　　楚明意心里一动，坐直了腰，皱眉道：“连环计……”
　　是了，如果那人只是想杀祝红嘉，还有无数更隐秘的办法，完全不必挑如此高调的方式。
　　杀祝红嘉、切断线索是其一，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引楚明意上钩，再一举把整个三科拉下水！
　　胆大包天，有恃无恐，嚣张到让人难以想象。
　　唐局见他神色变幻，道：“听懂了就老实到四科去，宋司那边也少操心，我会派人守着他。”
　　楚明意站起身：“老大，这件事一定一定拜托。”
　　“还用你在这废话，”唐局道，“快滚。”
　　楚明意敬礼，心里惦记着案情，还想再说什么。唐季秋一道眼刀横过来，满脸“你小子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还想干嘛”的表情，楚明意总有些不甘心，话在喉咙里来回滚了几圈，最后还是麻溜儿地滚走了。
　　……
　　另一边，宋司正坐在病室外面，看着里面的张琦。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气色好了许多，手脚上防止自残的束缚也解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悲惨世界》，见到宋司后把书一丢，快步走到病室前，几乎快贴到玻璃上，高兴地望着外面的人：“宋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宋司道：“好点了吗？”
　　张琦有些腼腆地笑，笑起来之后嘴角边还有小梨涡，与初见时仿佛判若两人。
　　“好多了！”他说，“我已经许多年没睡得这么好过，你能再帮我治疗几次吗？杨科说你很忙，我一直不好意思打扰你……”
　　作为医生，这样的评价让人高兴。
　　宋司的嘴角也露出一点笑意，道：“自然。横幅不要再拉了，影响不好。”
　　“啊，”张琦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对不起。”
　　宋司换上防护服，拉开病室的门，进到了房间里面。
　　张琦看起来很激动，正襟危坐地回到椅子里，仰起头望着宋司，眼也不眨。
　　其实张琦身上的异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他本不是天生异能，断了药之后没有异能来源，又被宋司治疗过一次，此时的异能水平与普通人差不多。
　　宋司还是帮他做了二次治疗，张琦脸上浮现出过度愉快的幸福感，全程盯着眼前的宋医生，慢慢地做起了深呼吸，似乎心跳快到无法呼吸。
　　宋司拉来一把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琦连连点头：“您问。”
　　宋司趁他还回不过神来，直截了当地问：“认识祝红嘉吗？”
　　张琦神色间有些疑惑，思索了几秒，道：“好奇怪的名字……没有听过。”
　　“一个可以控制他人精神的异能者，”宋司说，“比如，他能够让你自杀。”
　　张琦笑道：“这不算异能，我也可以。”
　　宋司：……？！
　　他神色不动，安静地望着张琦，等待他的下文。
　　“长期服用宁海药的人之间，会有一种微妙的感应。”张琦说，“比如迎面走来一个人，哪怕我与他素未谋面，如果他长时间服用过宁海药，我便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同类的气息，并且可以迅速判断出：这个人是否比我强。”
　　“强和弱是指什么？”
　　见宋司很感兴趣，张琦坐直身体，认真解释起来：“是指异能量的强弱。如果我比他强，那么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他，让他信服我、追随我。如果我比他弱，同样的，我会对他产生不可避免的敬畏之心，难以抵抗他的命令。”
　　宋司听得有诧异又心惊。
　　他想起一个词——养料。
　　“但这种情况其实很少，”张琦又道，“大部分人吃宁海药都不会产生异能，就算产生了，也微弱到可以无视。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比我强的。”
　　说到最后那句，张琦有些期待地看着宋司，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可。
　　宋司还在想“养料”，想楚明意说的“虫蛹”，越想越觉得鸡皮疙瘩。他冲张琦勉强笑笑，道：“你在我们这儿都算很厉害的异能者了。”
　　张琦有些脸红。
　　“有人联系过你吗？”宋司问，“我是说，其余的异能者们。”
　　张琦摇摇头，道：“我们不会相互联系的，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片黑暗森林，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成为猎手还是猎物，所以大家非常谨慎。”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宋司想。
　　宁海集团的倾塌打破了所有平衡，一定有异能者暗地联合了起来。
　　宋司神色逐渐凝重，还待再问什么，外面有人敲门打断了他们。
　　宋司回过头去，一张眼生的面孔站在门外，旁边跟着杨灿科长，道：“宋医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张琦失望地说：“宋医生……”
　　宋司道：“没事，过段时间等你出院了，我们约个饭。还记得我电话号码吧？”
　　张琦立马露出笑容，冲他点头。
　　宋司离开病室，脱掉防护服，看向来人，道：“我在调查案件，现在可能没时间。”
　　眼前的人礼貌地笑笑，客气道：“这个案件现在转到我们二科负责了，麻烦您过来做个笔录，走个过场，大家都好交待。”
　　宋司皱起眉。
　　二科？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门去跑了一个COC的面团，鬼怪+道法+克苏鲁，跑到特别开心结果跑到一半被撕了卡，好气啊啊啊啊


第041章 狂意 楚明意身上带着烟味和血腥味，难闻得很。
　　旁边的杨科知道他失忆了, 解释道：“二科也是外勤科室，跟你们三科有点像。”
　　二科的同事听到杨科的话，转过头来笑：“我们哪能跟三科比, 虽然人数上占优势，但弱异能者居多, 很多都是特侦局和警局两边编制, 打杂工的。宋医生，走吧。”
　　宋司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情绪：五分羡慕，两分嫉妒，两分好奇，一分快意。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别人眼中的三科。
　　宋司没有跟同事为难, 转过身, 朝里面的张琦摆摆手。张琦正眼也不转地看着他们，见宋司回头，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受宠若惊地跟他道别。
　　他被带离一科, 带到四楼。
　　每个科室负责不同的领域, 为了做好保密工作，各个科被安排在不同的楼层办公。如果没有科级领导的同意, 员工不能随意在其他科室的楼层里出入。
　　特侦局的四楼, 宋司还一次都没有来过。
　　出来电梯，楼层的结构与三科一致，但装饰和氛围却大不相同。三科有林铮, 热衷于养各种花花草草, 把五楼摆满绿植, 再日复一日耐心地照料, 将它们一个个养得生机勃勃, 下电梯乍一看以为来了植物园。
　　四楼截然相反，到处冷冰冰的，走廊只是一条长匣子，左右两面光秃秃的墙，连壁画都没有挂。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周围却鸦雀无声，半个人影也没看不见。
　　踏进走廊之后，带路的人的情绪变化，有些敬畏。
　　宋司安静地将目光挪过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的侧脸，开口道：“刚才听杨科长说三科人很多，怎么没见到同事？”
　　旁边的同事笑了笑，搓搓手，道：“我们科在二楼，这是四科。”
　　宋司眉尾轻轻挑起：“这个案件不是转给二科负责？”
　　同事道：“是的。考虑到你们的特殊性，我们科没有合适的人选做笔录，局长安排你们来四科。”
　　总结下来就是：二科的小破庙审不了你们六尊大佛。
　　宋司有种被当成嫌疑人的感觉，理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却高兴不起来。他不再说话，抿起嘴唇，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把他带到整个走廊最里面的那间。
　　一进门，对面坐了六个人，就是曾经给他做笔录的六人。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司站着跟他们挨个对视，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上一次，他们六个接了李云安的命令，跑到三科试图带走宋司，被楚明意杀了个下马威。
　　这一次，李云安已经成了阶下囚，而宋司跟楚明意，最终还是进了四科的审问屋。
　　风水轮流转，山不转水转。
　　为首的人轻咳一声，率先道：“司哥，上次的事情我先跟你道个歉。我们接了李云安的指示，实在是没有多想，还跟楚科长发生了不愉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其余五人都在沉默，这个房间里的情绪非常复杂，混在一起像难吃的怪味豆。
　　宋司扫过他们的脸，心下了然。李云安在下属面前一定是个好科长。
　　他在椅子里坐下，道：“没关系。今天你们准备怎么审，要进意识海么？”
　　“不用不用，”同事说，“付主任还在休假，我们就不进意识海了，只是常规调查。”
　　宋司点点头。
　　这六个人各有异能，初步判断都是心理方面的能力。房间里没有开测谎仪，如他所言，今天只是很常规的问话调查，围绕着祝红嘉的逮捕、审问和死亡，虚虚实实地问了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内，六个人能力全开，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异能量，对于双生蝶来说就是摆在眼前唾手可及的美食。
　　宋司来之前给张琦做了治疗，后遗症开始慢慢显露。
　　他的情绪在失去控制，莫名其妙的烦躁感挥之不去。脑中的双生蝶处于饥饿状态，虎视眈眈地盘旋在大脑正中央，似乎只要他一个疏忽，便要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把这个房间里的异能吸个干净。
　　一个多小时下来，宋司的背全湿了。
　　不是因为审问，而是因为双生蝶。
　　审到最后，他的不耐烦已经到临界点，同事还在翻来覆去地问：“祝红嘉自杀时你在做什么？”
　　他语气有些重：“我重复了许多次，我在午睡，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立马有人反问：“你为什么感到焦虑，你在焦虑什么？”
　　宋司解开一颗衣扣，这种方式的反问等于火上浇油，他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火药味，脱口而出：“这很难理解吗？”
　　那人安静两秒，道：“你是怎么想的？”
　　宋司道：“我为了破这个案子，快一个礼拜没睡过完整的觉，现在还要坐在这里被当作嫌疑人问来问去，眼睁睁地看着破案的宝贵时间被浪费，我为什么不感到焦虑？”
　　另一个人指出来：“你不仅在焦虑，还在紧张。”
　　宋司看向说话的人，慢慢做了个深呼吸，沉默了半分钟，没有否认。
　　他的确是在紧张，但他紧张的是双生蝶。
　　“祝红嘉确认死亡之后，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去找张琦？”
　　宋司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没有听清楚是谁问的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让他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抬起头，有些警惕地扫过对面的六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特侦局里有暗鬼，张琦透露出这么重要的情报，会不会引起那个人的注意，控制张琦步祝红嘉的后尘？
　　“你的紧张情绪加重了。张琦为什么让你紧张？他跟祝红嘉有什么关系吗？”
　　这六个人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扒了下来，正拿着放大镜一寸寸地打量他。宋司已经感觉不到焦虑和紧张，他现在很暴躁，他很想爆一句粗口然后把他们痛骂一顿，质问他们凭什么将他当嫌疑人来审。
　　本就蠢蠢欲动双生蝶处于苏醒边缘。
　　“我要见局长，”宋司强忍住心中的不悦，“我有重要的情报要跟他说。”
　　对面六人面面相觑。
　　“司哥，审查还没结束。”为首的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得把流程走完，这是必须走的流程。”
　　旁边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补充道：“这也是为了保护你。该走的流程走完之后，以后也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来诟病你们。”
　　宋司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坐直了身体，背脊贴着冰凉的椅背，上下嘴唇轻轻一碰，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操。”
　　四科六人：“……”
　　大约是从来没见过宋司爆粗口，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和震惊。
　　宋司用最冷静的语气，表达自己即将爆发的负面情绪：“嫌疑人在审讯期间畏罪自杀，你们不在第一时间调查嫌疑人到底要隐藏什么，反而将自己人当成凶手，关起来翻来覆去地审，这他妈就是特侦局的办案风格？”
　　为首那人皱起眉：“司哥，你冷静一下。我们今天在这里审你，不是因为怀疑，而是为了保护你。”
　　最后那句加重，似乎要强调什么。
　　宋司快忍无可忍了，他的双生蝶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脑中张开翅膀。
　　他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拉开椅子，毫无征兆地转身出了房间。
　　门被“嘭”地一声摔上，隔开了里面浓郁到让人窒息的异能量。宋司用力捂住脸，站在门口，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的狂意。
　　“宋司？”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宋司抬起头，正看到楚明意正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两人对视，楚明意看到宋司的神色，微微一愣。
　　随后，他什么也没问，大步走到他身前，有些粗鲁将他揽进怀里，再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一切狂躁都随着这个动作平息了下来。
　　楚明意身上带着烟味和血腥味，难闻得很。
　　宋司却像是回到了心安的环境之中，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大把撒糖……楚明意X宋司我能写一百八十种糖的做法……（醒醒你在写剧情文


第042章 那个 “我知道。”宋司说。
　　“怎么了？一脸暴躁。”楚明意难得轻言细语地哄人, “跟我说说谁惹了你，我帮你揍他。”
　　刚跟出来的四科同事：“……”
　　楚明意跟他们正面对上，同事们一个个神色各异, 震惊地看着他们俩在门口抱成一团，满脸都是“对不起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 好几人还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尴尬溢于言表。
　　尴尬之中还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
　　宋司背对着他们不想回头，楚明意也坦荡荡地继续抱着，冲同事笑了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不好意思，宋司他今天不太舒服, 还得麻烦你们担待担待, 审的时候温柔点儿。”
　　三科科长的诨名，局内人人皆知。异能者见了他大都绕路走。
　　同事们忙应声道：“应该的。”“一定注意。”“要不休息一下吧？”
　　说的只是客套话，楚明意却丝毫不客气，一口应下来：“对, 我也觉得该休息下。”
　　领头的同事看了眼时间, 心里吐槽哪有审讯还中场休息的，面子上又不好拒绝楚科长, 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就休息下。你们看看……二十分钟？”
　　“行, ”楚明意很好说话地弯起眼睛，“我带他去吃个冰淇淋。”
　　说完，他拍拍宋司的肩膀, 低声道：“走吧。”
　　宋司一直浑浑噩噩地听他们聊天, 直到这时才缓过神, 难受地睁开眼睛, 站直身体, 跟楚明意往外面走。
　　“有烟吗？”他问。
　　楚明意道：“抽什么烟，对身体不好。”
　　宋司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嘟囔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
　　楚明意笑了两声，走到室外之后抽出一根烟来。宋司以为这是给他的，正准备伸手，却见楚明意把烟点了，塞进自己的嘴里。
　　宋司：“……”
　　他闻着新鲜烟味，脑子里的双生蝶又开始闹腾，腿软头晕，实在走不动路，在市安派出所不远处的街边坐下。
　　这个角落偏僻无人，天已经全黑，坐下来的地方连路灯也没有，周围一片昏暗，让他有恃无恐不怕丢人。
　　楚明意陪他坐了会，把烟抽到一半，再递给宋司：“半根。”
　　宋司盯着这半根烟，简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无语地看了楚明意一眼，最后诚实又嫌弃地接过烟，咬到嘴里慢慢地抽。
　　楚明意伸直了腿，道：“四科的人都是较真的性格，你没必要太在意。祝红嘉的案子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走个过场。”
　　宋司安静地听着，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组织了一会语言，目光扫过周围可能存在的摄像头，轻声开口道：“我去见了张琦，两个案件中的很多谜点都解开了。”
　　楚明意转过头来看他。
　　宋司道：“通过服用宁海制药而变异的人，能够轻易地感知到同类的存在，且强异能者可以支配弱异能者，能夺走他们的自主意识，通过次人格控制他们的身体。”
　　楚明意的神色迅速严肃起来，显然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
　　宋司将烟灰弹到手心里，捏碎了之后洒在街边，继续道：“祝红嘉通过这个能力控制洪毅自杀，他的上线——姑且认为是特侦局里的暗鬼——也用同样的手段控制祝红嘉自杀。如果他的背后是一个组织，那这个组织会非常可怕，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信仰，彼此向上级敞开意识权，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上级的养料，愿意随时做出奉献和牺牲。这样的组织等同于一个永不会被背叛的铁桶。”
　　“这样就很好理解，为什么他们要杀我，”宋司说，“我是目前唯一一个有治疗能力的医生，是铁桶唯一的弱点，而且已经撬开了张琦这条缝。”
　　楚明意问：“张琦告诉你的？”
　　宋司点头：“他不知道祝红嘉和后面的组织，只跟我讲了互相感知的事情。”
　　楚明意的第一反应与宋司一模一样：“我得跟局长报这件事，张琦很危险。”
　　宋司笑了笑，拉住楚明意的手臂，重新把他拉回街边。
　　“我刚才在审讯室里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宋司道，“一个好消息，我把张琦治好了，没有人能控制他。”
　　楚明意干多了蔫儿坏的事情，当即便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把他当饵，骗那人亲自出手？”
　　宋司道：“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像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一样。”
　　他抽完了烟，伸出手，道：“再来一根。”
　　楚明意看着宋司，“啧”了一声，从兜里抽出一根烟：“你以前不这样的，难道我把你带坏了？”
　　宋司借楚明意的打火机点了烟，道：“我失忆刚醒来，就被你丢在诊所里当饵，还钓到了陆凌那条大鱼，受益匪浅啊。”
　　楚明意正要反驳，宋司抢了他的话头，继续道：“张琦现在在一科，重症病室，二十四小时监控，一天两班护理人员。如果我是特侦局的暗鬼，我不会对他动手。其一，张琦不是组织内的人，知道的有限，与祝红嘉有本质区别；其二，不该说的已经被我知道了，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冒然行动反而得不偿失；其三，这里毕竟是特侦局，一次能说是巧合，两次必定引起上面注意。所以，张琦现在很安全，至少比我安全。”
　　楚明意道：“是这个理。那你想怎么做？”
　　宋司转过头来，与楚明意对视。
　　然后他弯起眼睛，道：“领导，我看张琦挺喜欢我的，要不把他策反了，收到三科麾下，让他去当个双面间谍怎么样？”
　　楚明意的脑中飞快地转过各种念头。
　　他的第一判断：宋司的想法很有价值。
　　因为局里的暗鬼知道张琦与宋司走得近，在很难快速解决张琦的情况下，他大概率也会选择与张琦接触，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了解宋司的动向，借张琦的手找机会再对宋司动手。
　　但这是一场彼此心理上的拉锯战，他们在这里揣测那人的下一步行动，那人肯定也在揣测他们的行动。
　　做这种局里的双面间谍，还是一个没有培训过的普通人，怎么想都太危险了。
　　楚明意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道：“其实我也有别的想法，一个叫做Breaker的人给祝红嘉发可以控制的异能名单，按照张琦的说法，异能者们之间需要通过接触才能判断彼此的身份，说明发件人的身份可以接触到许多宁海患者，可能是像祝红嘉一样的医生。我想先就着这条思路查查，张琦……毕竟是个普通人。”
　　宋司“嗯”了一声：“我其实也没底，总感觉自己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说完，他有些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楚明意的手臂伸过来，架在了宋司的肩膀上。
　　宋司以牙还牙，把抽到一半的烟递给他。楚明意也一点不介意，接过来继续抽。
　　他低声道：“其实你的推测里有一个错误。祝红嘉的自杀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受人控制。”
　　宋司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想起那只血淋淋的手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楚明意难得地顿了顿，似乎不知怎么描述，“他对他哥哥有些特殊的……那个，祝红霓死了之后，他把次人格当成附身在自己体内的哥哥，靠着这个幻觉勉强活到现在。”
　　宋司没听懂：“特殊的哪个？他们不是双胞胎吗，双胞胎之间的特殊感应？”
　　“……”楚明意无言，“你就当特殊感应吧。总之，他靠着幻觉活着，并且认为是宁海药救了他哥哥，让他哥哥的灵魂没有消散，所以对宁海集团非常忠诚。”
　　宋司若有所思：“我给他做了治疗……是那个原因？”
　　楚明意揽住他的肩膀：“对。你的治疗让他失去了次人格，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真相，意识到祝红霓是真的已经死了，那个头颅也仅仅只是一个头颅，所有一切都是一场经久的幻觉。”
　　宋司轻轻“啊”了一声。
　　楚明意道：“与你无关，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宋司说。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又道：“我知道。”
　　只是听起来有点让人难过。
　　楚明意揉揉他的后脑勺，把烟掐灭，道：“今天已经够累了，不说这些，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
　　作者有话要说：
　　祝红嘉戏份不多，但绝对排得上最惨角色前三


第043章 记忆 宋司像是被顺完毛的猫。
　　冰淇淋只买了一个, 香草口味的。宋司站在点餐台不肯走，右手举着脆筒，眼睛还盯着做冰淇淋的机器, 道：“再来一个，你得跟我道歉。”
　　楚明意道：“吃这么多容易拉肚子, 我明明跟你道过歉了。”
　　“口说无凭, ”宋司转向服务员，“还要一个香草味的，他付钱。”
　　服务员还没应声，楚明意又道：“不要冰淇淋，给他再来个小慕斯蛋糕吧。”
　　宋司不满地偏头看他, 两人僵持不下, 服务员先忍不住笑，打圆场道：“就冰淇淋吧，我们都是用最好的料做冰淇淋，慢慢吃不会拉肚子的。而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强扭的瓜不甜。”
　　宋司赞成地点头：“说得对，要刚烤出来的脆筒。”
　　两分钟之后, 宋司一手一个脆筒, 沿着街道边走边吃。楚明意还在想服务员说的那句话，心里有点触动，于是抬头看了一眼身边吃得认真的宋司, 道：“你要是哪天进了别人的二重意识海, 锚点该不会是冰淇淋吧？”
　　宋司咬一口脆筒, 理智地分析道：“有可能的, 我对固定口味的冰淇淋有依赖症状, 大概率是因为幼时发生过与冰淇淋有关的不愉快经历，一般跟后悔、嫉妒、痛苦等负面情绪相关，且记忆非常深刻，甚至影响到之后的性格形成——虽然我不记得了。”
　　楚明意记起意识海里的小宋司，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发枯，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不像家境宽裕的模样。
　　宋司的过往就像一个密封的坛子，从不轻易对人说。他也是那天进入意识海，才窥见其中一角。
　　楚明意试探着问：“小时候爸妈不给你买？还记得不得爸妈的事？”
　　宋司认真地想了想。
　　“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印象，”他说，“记忆里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人，大部分时候很恩爱，偶尔也会像正常夫妻那样吵架，工作刚刚够养家糊口，后来在某次车祸中过世……具体细节想不起来了。”
　　楚明意跟宋司认识已久，上大学后是室友，工作之后又是同事，一年起码有300天要见到彼此。但他极少听宋司提起自己的家庭，唯一几次——对了，宋司曾说过自己是孤儿。
　　那时他怎么安慰的来着？
　　楚明意细细地回想了片刻，他的记忆能力非常强，只要抓到一点片段，立刻能把整个场景复原出来。
　　他那个时候安慰宋司说：“我是老来子，初中的时候爸妈都过世了，也算半个孤儿。”
　　而宋司听到这句话之后，半自嘲半羡慕地回道：“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至少还有哥哥。”
　　那这对记忆里的夫妻是哪来的？
　　楚明意心头一跳，不着痕迹地打量宋司的侧脸，又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宋司吃完了其中一个冰淇淋，道：“模模糊糊记得，就普通人模样吧。问这个干嘛？”
　　楚明意沉默了几秒，没有跟他说曾经的对话，只道；“这个案子现在转给了二科，我们科接下来又能闲一段时间，你再去找我哥看看吧，以防万一。”
　　“是啊，”宋司居然赞成了他，“我居然得了割腕PTSD，是需要找他看下，他治疗PTSD特别厉害。”
　　楚明意眉头动了动，听他这么夸他哥，有点酸。
　　他没有过分掩盖自己的情绪，反正宋司也察觉不到。
　　果然，身边的人还在专注于吃他的冰淇淋，第二个已经吃了大半，只剩下脆筒。
　　两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楚明意脑子里飘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跟案情有关的无关的都在里面打转。
　　重新回到特侦局之前，他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道：“珐琅小区一号楼楼顶有个大水缸，跟我们两差不多高的大水缸，深红色的，长得很丑。记得么？”
　　宋司微微偏头，茫然了一会，疑惑道：“大水缸？”
　　楚明意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笑。
　　也是，毕竟连失忆前的宋司都不记得了，更别提失忆后。
　　“没什么，”他说，“走吧，继续配合调查。”
　　宋司点点头，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里。
　　……
　　中场休息结束，审问继续。这回的宋司像是被顺完毛的猫，心平气和，高度配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被当成嫌疑人质疑也不恼，跟四科的同事和和气气地走完审问全程，出来审讯室已经晚上九十点。
　　有个同事提醒道：“这段时间就住局里吧，局长说的。”
　　宋司一愣，第一反应是局长怀疑他，再仔细想想又觉得逻辑不通，局长这么安排大概是为了保护他。
　　他在心里暗自吐槽，住在局里还没有住在楚家安全。
　　明面上，宋司跟同事道：“好的，知道了。”
　　他又回三科的办公室里睡了一晚，除了他以外，只有喻义铭一起住在办公室，其余人都没见着。
　　一直到第二天快中午，其他人才懒洋洋地回到办公室，一个个满脸的没精神，气氛沉沉地站在办公室中间，跟楚明意一起开会。
　　楚明意拍了一下手，道：“怎么，不就是被四科审了一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欣欣郁闷地说：“就没受过这种委屈，我一个社会主义五好青年，为了破案跑前跑后，结果被当做嫌疑人一通审，气死了。”
　　田黎瘪着嘴，赞同地连连点头。旁边的喻义铭和林铮也不怎么高兴，神色暗淡，不说话。
　　楚明意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受委屈了，等会给你们清空购物车。现在，洪毅被谋杀案、祝红嘉自杀案都已经转到二科，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科只能老老实实待着，随时准备配合调查，不能外勤，不能出差，不能请假。大家都低调点儿。”
　　话音落地，一排人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连宋司也觉得不爽。
　　“我可能会吃个处分，搞不好要扣几个月工资，”楚明意笑着说，“你们都是按章办案，不会有什么问题，放心。”
　　田黎忿忿地说：“凭什么！你冒着生命危险跑去审祝红嘉，怎么还要吃处分。”
　　喻义铭揉揉田黎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无奈，安慰道：“没办法的，小黎，这就是大人们制定的不公平规则。”
　　田黎眼睛有些发红，扭过头去。
　　楚明意本来是最郁闷的那个，看到同事们这样打抱不平，心情又一下子好了起来，觉得这个处分吃得挺值。
　　他话头一转，道：“虽然案件已经转到二科，但这个案子我们查了这么久，相信大家一定都心有不甘。现在我们科没有新案件，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该做的工作照旧，先说说昨天查的事情都怎么样？宋司的已经跟我单独聊过，从铮哥开始吧。”
　　林铮今天又带了厚厚的手套，把左手背在身后，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尸检，主法医是二科的，我只算辅助。就昨天的解剖情况来看，祝红嘉的脑部结构正常，未见变异，也没有你说的寄生的痕迹，异能粒子残留为0，排除异能相关的他杀因素，最后提交的尸检报告是自杀。”
　　楚明意皱皱眉，这个结果似乎与他想的有出入。
　　他转向徐欣欣和田黎，示意他们讲。
　　徐欣欣道：“我和小黎昨天提交了论坛注册的申请。那个论坛并不对外开放，注册申请要填写非常详细的审核资料，还需要有推荐人，我们找杨科那边给了两个宁海药病患的资料，目前还在审查中。”
　　楚明意点点头，再看向喻义铭。
　　喻义铭道：“关于你说的‘Breaker’，没有找到任何信息。他的电脑里一干二净，比刚出厂的电脑都干净。”
　　喻义铭都说找不到资料，那就是真的被清理干净了。
　　这样看来，楚明意从意识海里带出来的信息，比较重要的几条都是断的。
　　只剩下论坛和张琦这两条还有点进展。
　　案件和审查两头碰壁，会议的气氛又一次沉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一下~
　　是不是开学了，好冷呀


第044章 想吃 “你是想摸清楚宁海药的非法贩卖网？”
　　楚明意又拍了两下手, 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道：“没关系，我们的线索足够多了。宋司继续盯着张琦, 小黎和欣欣继续注意论坛，关于Breaker, 我有一些想法, 义铭，铮哥。”
　　喻义铭、林铮：“在。”
　　“按照那张名单里的信息，排查一□□系内所有能接触到宁海病患的人，并确认他们在祝红嘉死亡时的不在场证据。尤其是一科。”楚明意说，“我有点怀疑一科。”
　　田黎惊讶地“啊”了一声。
　　一科毕竟是科研部门, 这次又负责宁海患者的收治, 从职能划分来看，的确最适合探取情报。
　　喻义铭、林铮：“好的。”
　　宋司道：“领导，跟案情相关人员吃饭的话，能申请报销吗？”
　　话音落地, 整个三科的人都转过头来, 盯着宋司。
　　楚明意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当机立断：“不行, 你最近不要乱跑。”
　　田黎：“吃饭？司司哥你要跟谁吃饭？”
　　徐欣欣：“我也想跟司司吃饭……我给你报销。”
　　喻义铭：“科长, 这不好，不要报销。”
　　林铮：“小司，你最近很危险, 还是听科长的吧。”
　　遭到一致反对的宋司遗憾地“啧”了一声, 道：“不报销就算了, 上周发了工资, 我自己掏钱。”
　　楚明意：“去哪吃, 跟谁吃，什么时间，吃多久，吃饭的必要性是什么？做个报告给我。”
　　其余众人：连连点头。
　　宋司：“……”
　　领导让做报告，宋司还真的写了一个报告，拿出A4纸，在上面写了时间地点人物，放在楚明意桌上，然后打电话给张琦，约他出来吃晚饭，地点就定在特侦局楼下的自助餐厅。
　　张琦是重症患者，宋司作为被调查的重点对象，不打算再违规操作，以医生的身份给他开了条子，特地让这个流程光明正大地走完系统，最后亲自跑到派出所门口，接他出来。
　　晚餐时间选在八点，该下班的同事都下班了，整个餐厅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其中徐欣欣和田黎假装情侣坐在角落里，偷偷地观察着宋司和张琦，美名其曰保护两人安全，其实老早就眉头紧皱、目光如炬，恨不得把张琦瞪出个洞来。
　　宋司端着盘子要餐，张琦小声说：“那边两人好可怕哦，干嘛老盯着我们。”
　　宋司轻飘飘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道：“小情侣吵架吧。”
　　张琦：“不太像。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情侣款的东西，三分钟内没有对视，情绪的重点都不在对方身上，应该不是情侣，倒像临时的搭档……来监视我们的？”
　　宋司微微眯起眼睛，扫过张琦的脸，没有答他，神色不变地跟服务员说：“今天不要香草味的，来个草莓味吧。”
　　张琦很快懂了他的意思，没有再注意徐欣欣他们，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笑道：“我也要一个，跟宋医生要一样的。”
　　角落里五感超能的徐欣欣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望向田黎，小声道：“我们装情侣就这么不像吗？”
　　田黎道：“因为我比你高吧？”
　　徐欣欣：“……”
　　那一头，宋司和张琦取完餐，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张琦每天服用大量药物，胃黏膜受损，一点胃口都没有，坐下之后便将目光黏在宋司身上，似乎要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清楚，上半身情不自禁地往前微微倾斜。
　　“宋医生，”张琦迫不及待地开启了话题，“其实我对你们的组织知道一点，宁海药被禁了之后，我曾经在网上偷偷买过禁药，那人提到了“专门捕捉异能者的政府部门”，让我低调些。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介意，你在哪个科室？还缺不缺人？看看我还有机会吗？“
　　宋司没有表态，只道：“这种话不要跟第二个人说。”
　　张琦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什么也没问，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宋司于是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普通朋友吃饭那样，道：“这里的南瓜粥很好吃，尝尝。整天靠营养针不够的，恢复期要尝试少量多餐的进食。”
　　张琦手里拿起勺子开始喝粥，目光却依然落在宋司脸色。
　　已经一天没吃过正经东西的他，不知不觉吃完了大半碗南瓜粥。
　　南瓜粥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适当。张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神色柔和，望着宋司，道：“我是个律师。”
　　宋司回应他的话，等待后文：“嗯。”
　　“在法律界干了八年，也算是小有名气，孤身一人在这边买了房，去年又换了个新车，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去接触工作以外的人，所以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张琦道，“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喜欢的事业会百分百投入去做，喜欢的早餐可以连续吃一年，朋友不多，但都是十几年以上的老友。”
　　徐欣欣皱着眉头，小声道：“什么东西？这是在相亲？”
　　宋司道：“我可以看出来一点。”
　　张琦笑道：“所以我很少会对新的人或事产生强烈的感情，除了宋医生您。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徐欣欣低声骂了一句“靠”。
　　宋司给他又添了半碗南瓜粥，也跟着笑，道：“不是命运，这是我的能力，能够让人产生虚假的爱慕之情，就像精神病者容易对心理医生产生依赖那样。”
　　张琦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
　　随后，张琦重新翘起嘴角，眼中的眷恋更浓，道：“我不在乎。”
　　宋司无奈地摇摇头，道：“你的战争如何了？”
　　张琦靠进椅子里，有些自豪地道：“我赢了，大获全胜。自从接受完你的治疗，他变得非常虚弱，再没有完整掌控过我的身体。我将他关在最里面，上最多的锁，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宋司道：“你为什么不杀死他？”
　　“我无法杀死他，”张琦说，“他就是我，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为了能力付出的代价。一旦他彻底消失，我也会跟着消失，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在宋司接触的所有患者里，张琦算是自我认知最清楚的一位。
　　宋司问：“得到的能力，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代价么？”
　　张琦笑：“值得。它是所有律师梦寐以求的能力。”
　　宋司望着他。
　　张琦压低声音，道：“它会让人变得有极强的说服力，与人交谈时能够轻易打动对手，引导他们的思维方向。”
　　张琦的描述让宋司想到了别的无关的东西。
　　律师的异能变异方向是说服力，那么，他脑中的双生蝶，又为什么要让患者喜欢上自己？因为缺爱？因为没有安全感？
　　“当然，我不会对你使用能力，”张琦道，“你是我很尊重的人，我希望能够有与你自然发展的机会。”
　　宋司伸出右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张琦咬咬嘴唇，道：“没关系，我愿意等。”
　　宋司没有再聊这个话题，怕那边的徐欣欣忍不住过来揍人。他进入正题，道：“今天请你吃饭，其实是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张琦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坐直身体，做出专注聆听的姿势，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尽管说。”
　　宋司道：“我想拜托你帮我弄一批宁海药。”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连带着徐欣欣那桌也惊讶地陷入了沉默。
　　张琦试探地问道：“你是想……摸清楚宁海药的非法贩卖网？”
　　“不。”宋司说，随后也压低声音，露出一点笑意，“我想吃。”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有话说~


第045章 正着 抓个正着。
　　他知道徐欣欣在听, 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就算是徐欣欣也听不清楚的程度。
　　徐欣欣有些迷惑地偏起头，望向宋司的背影, 嘀咕道：“他说什么呢？该不会想给楚局戴绿帽吧？”
　　田黎听他这么讲，也偏起头来仔细去听：“说什么说什么？你也听不清吗？”
　　徐欣欣摇摇头：“嘘, 先别说话, 我再听听。”
　　那边的张琦神色凝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做什么？”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不，我反对, 你是医生, 怎么能……”
　　宋司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这个动作让张琦很快收了声，他明白宋司的意思，目光扫过那头的徐欣欣和田黎，满肚子的话憋在心里, 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宋司道：“要卖得最好的特效甲氨蝶呤, 剂量在半年以上，我愿意按照你们交易价格的1.5倍进行支付。在我们这边, 你会作为我们摸清楚地下暗示的线人, 一切行动都是合理、合法，不会对你今后的职业发展造成任何影响；在他们那边，你可以声称是宋司要买药, 直接亮明自己的线人身份, 表现出你是被迫的, 甚至可以暗示卖家做好隐藏, 这样一来, 也不会得罪他们。”
　　张琦陷入了沉默。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宋司，试图猜测背后的目的。
　　“这件事遵你意愿，”宋司补充道，“你知道，我是医生身份，从其他渠道其实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是可能不够剂量而已。”
　　张琦觉得无法理解：“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司吃完了冰淇淋，把脆筒掰成小块，沾着巧克力酱放进嘴里。
　　巧克力味的脆筒让他产生了不愉快的情绪，那个情绪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与他共生的另一种生物。
　　宋司将整个脆筒吃完，抽出纸巾来，擦干净手指。
　　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医生也会生病，医者无法自医。”
　　张琦又看了看徐欣欣他们，将声音压到最低，劝道：“这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要么透支生命力早衰，要么将自己从中间劈成两半，一辈子跟另一个自己争斗。我认为宁海制药研究的方向是正确的，正确在于它能够让人类进化，但现在的宁海药还太不成熟，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服用它。宋医生，你不要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当赌注。”
　　见宋司神色不变，张琦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宋司道：“我知道。”
　　整个特侦局再没有人比他清楚宁海药的副作用。
　　本身异能粒子水平低的人，会表现出早衰类副作用，本身具有一定异能倾向的人，会在药物影响下得到超能力，并伴随着产生次人格。
　　如果是宋司服用宁海药，大概率会走向第二种后遗症。
　　但他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楚明意在祝红嘉的里层意识海中，见到了类似于破蛹的画面，他让林铮去检查祝红嘉的大脑，尸检报告却未见脑部变异。早会上楚明意没有多提，其余同事也并不特别在意，大概都认为意识海里见到的东西真假参半，破蛹也许只是祝红嘉的幻觉。
　　宋司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宁海大厦全部付之一炬，许多资料遗失，宁海药起效果的原理至今未明，异能粒子为什么能够被封存在胶囊里面，又为什么能够通过胃黏膜吸收进体内，听起来是离谱到异想天开的事情，几个研究组都没研究出结论。
　　而如果意识海中的不是幻觉，宁海药里封存的是某种生物的卵呢？从科学的角度，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合理起来。
　　再从患者的后遗症表现来看，有点像某种养蛊仪式，弱者身体无法承受代价，直接被淘汰，强者进化得更强，并且表现出非现代社会形态的行为模式，等级森严，上层强者对下层有生杀予夺权，且这些模式恰巧是通过次人格实现的。
　　宋司想证实这个猜测，服用一次宁海药是最好、最快的选择。
　　他与一般人不同，他有双生蝶。一旦真的“虫蛹”进入大脑，第一时间就会成为蝶的养料。
　　而如果猜测错误，没有“虫蛹”，副作用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人格——
　　他是穿越人士，本便是鸩占鹊巢的外来者。
　　新产生的人格，也许会是原来的宋司，也许会被双生蝶所用，成为它人格化的媒介。同时，这个人格又可以成为他与那个神秘组织之间的桥梁，说不定以后大有用处。
　　另一方面，利用张琦去地下黑市宣告“宋司要买药”，既可以摸摸地下黑市的情况，又可以敲山震虎，看看接下来会打草惊蛇还是引蛇出洞，还不会让张琦处于过于危险的位置，是一个非常稳妥的选择。
　　宋司昨晚想了一夜，对这件事情抱有不太正常的恐惧和期待。
　　好奇心害死猫，不作死就不会死，可惜总有人忍不住。
　　昨天是楚明意，非得往将死之人的意识海里跳，宋司为此还跟他吵了一架。今天一看，他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楚明意要是知道，非得气到吐血。
　　宋司想到这里，竟然觉得有点暗爽，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起一些。
　　张琦看到他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着急，道：“宋医生……”
　　“我仔细考虑过了，”宋司道，“我有我的底牌，不会乱来。我的提议你回去想想，全凭你意愿。”
　　张琦长长地叹了口气。
　　……
　　这顿饭吃了不短的时间，吃到快十点，楚明意给宋司打电话，电话里语气非常不爽，接通便问：“吃了两个小时，吃山珍海味呢？”
　　宋司奇怪道：“下班时间，吃三个小时也不要紧吧。”
　　楚明意：“……现在给我回来加班，立刻，马上。”
　　宋司一脸问号，不知道这位领导又生哪门子的气。
　　他正准备跟楚明意好好理论理论，楚科长居然很有脾气地把电话给挂了。
　　张琦在对面看着他盯着手机，酸溜溜地问：“你男朋友？”
　　“不是，”宋司站起身，“我领导。”
　　张琦嘀咕道：“领导？大晚上还查岗的领导么？”
　　宋司已经去柜台结账，没听见张琦的嘀咕。两人结束饭局，一起走到自助餐厅的门口。
　　保密部门，等会会有专门的人来接张琦，带他从另外的路回局里。
　　他们站在门口等人来，张琦问宋司要烟抽，宋司摸遍所有口袋，最后只摸出一根烟，还是上次找楚明意要的。
　　宋司像转笔一样把烟转了一圈，想起自己跟楚明意要烟的场景，不太想把它给张琦，找了个借口，道：“病号不要抽烟，好好注意身体，早点康复。”
　　张琦转过头来，望着宋司的侧脸。
　　宋司感觉他灼灼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头来：“嗯？”
　　张琦轻轻吸了口气，道：“我能跟你拥抱一下吗？礼节性的那种。”
　　宋司没想他会提这种要求，愣了半拍。张琦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他。
　　一触即放，宋司回过神来的时候，张琦已经抱完了，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低声道：“如果那件事你已经下定决心的话，我可以帮你。”
　　宋司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把烟装回去，重新看向门外的大马路，道：“谢……”
　　后半个谢字过了片刻才吐出来：“……谢。”
　　因为楚明意和喻义铭沉着脸站在马路的对面。
　　前面是楚明意和喻义铭，后面是徐欣欣和田黎。
　　恰好来接张琦的人来了，宋司当机立断，跟张琦道：“电话联系。”然后将人交给同事，目送他平安地走进派出所入口，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朝楚明意的方向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琦：死里逃生


第046章 神谕 “聆听神的教诲。”
　　回办公室的时候, 徐欣欣和田黎走在前面，后面是喻义铭，最后是楚明意和宋司。
　　徐欣欣一边走一边忿忿不平, 对刚才的拥抱耿耿于怀，碎碎念道：“张琦那家伙一看就是情场老手, 油嘴滑舌, 还自己夸自己专情，能力也花里胡哨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跟楚局长没法比！宋司，你不要被他迷昏了头, 我坚决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田黎说，“我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他们身后的喻义铭酸味十足地呵呵一声：“抱都抱了，你们不同意有什么用。”
　　徐欣欣、田黎：“呜呜，宋司没有心。”
　　宋司满脸无辜地走在最后面, 楚明意瞥了他一眼, 刷开门禁，问：“你跟张琦聊什么了？还说悄悄话不让徐欣欣听, 不会真动心思了吧？”
　　宋司很随意地开口说：“我让他给我买宁海药吃。”
　　说话的语气太自然, 好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楚明意反应了几秒，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挡在宋司前面, 震惊地反问：“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宋司说, “让他买药, 摸一下地下黑市的行情。”
　　楚明意直勾勾地盯着他, 眉角上挑，丝毫不受他的言语诱导影响，抓住话里的重点，目光逼进宋司的眼睛里：“你要吃？”
　　宋司嘴角悄悄翘起来一个小弧度，心道果然，领导要发火了。
　　他毫不隐瞒，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是。”
　　楚明意被他的态度弄得火气迅速上飙，声音一下子抬高两个度：“宋司，你疯了吧！”
　　这一声惊到了前面的同事，三人都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
　　喻义铭皱起眉：“怎么了？好端端的吵什么。”
　　宋司却生怕火力不够，还往楚明意的火里浇油：“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是我们当前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楚明意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司，被气得冷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往前连走几步，几乎跟宋司面对面：“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混话，下定了决心？三科不牺牲你就查不了案了是吧！正好，同事现在都在这，干脆让他们都退休回家，三科就靠你一个人够了。”
　　同事面面相觑，田黎悄悄戳徐欣欣，后者摇摇头，小声道：“我刚在跟义铭聊天，没听到。”
　　宋司冲楚明意笑，还不怕死地伸手，将楚明意松开的衣领扣上，道：“火气不要这么大，我心里有底，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不是浇油，是直接泼油。
　　楚明意瞪着眼前的人，被他三言两语气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句“不用操心”让他又失望又难受，嘴唇轻动几下，硬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站的地方正是上下班打卡的地方，这个点还有不少加班的同事，来来往往惊讶又好奇地看着他们。
　　喻义铭走到他们身边，道：“先回办公室吧，小司，你少说两句。”
　　宋司耸一下肩：“我没说什么，他先发火的。”
　　楚明意整张脸都黑了，沉声道：“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喻义铭两边劝和，又拉住楚明意的胳膊：“行了楚科，回去说，在这里吵多不好看。”
　　楚明意怒气冲冲地甩开喻义铭的手，转身大步往电梯里走。迎面过来的同事被他的脸色惊到，自动远离他两米以上，全部贴着走廊墙走。
　　喻义铭看看原地不动的宋司，道：“愣着干嘛，快追过去啊，科长吃软不吃硬，赶紧哄几句。”
　　宋司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同事，然后大步跟上楚明意，在电梯即将关闭前伸手挡住门，跟着踏进电梯里。
　　电梯合拢，向上的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
　　气氛有点闷，楚明意径直望着电梯门，不肯转过头来看宋司。反倒是宋司，打量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试探道：“这么生气啊？”
　　楚明意没理他。
　　宋司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过来，瞳孔里写着“莫挨老子”。
　　“我刚才胡说的，”宋司轻言细语地说，“不吃。”
　　电梯门开了，楚明意停顿了几秒才从电梯里走出去。
　　他何其聪明的一个人，一点即通，心里有了猜测，侧过头来看了宋司一眼。
　　宋司立刻露出无辜又无害的神色。
　　楚明意冷哼一声，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已经懂了大半。但该生的气还是要生，他把宋司甩到身后，独自进了办公室。
　　……
　　楚明意和宋司在打卡机处大吵一架，这件事迅速传遍特侦局上下。
　　四科调查组的人都有所耳闻，第二次审查的时候特地提起这事，道：“你跟楚科为什么吵架？”
　　宋司道：“我跟他的一些破案的理念有冲突，下属与领导工作思路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调查组问：“是跟祝红嘉案有关吗？”
　　宋司道：“是的。”
　　“具体是因为什么？”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问起来，宋司却不讲了，笑道：“这不在我们的审查范围内吧？”
　　的确不在审查范围之内，调查组的人也没有追着问。又过了一天，宋司在食堂里打餐吃饭，迎面正撞见唐局，唐局端着餐盘，居然也提起他们吵架的事情。
　　“你跟楚明意合作这么多年了，还吵架啊？”唐局调侃道，“要不要我帮你们调解调解？”
　　宋司笑：“不会吧，这点小事怎么连您都知道了。”
　　唐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秘书昨天还在办公室里八卦你们，说是在局里的论坛上看到的。”
　　宋司叹气，装出懊恼的模样，道：“这回丢脸丢大发了。”
　　脸是丢了点，效果却不错。
　　论坛里那个帖子是喻义铭拿小号发的，情声并茂地描绘了楚明意和宋司吵架的盛况，在参杂上“上下级矛盾”“多角关系”等敏感话题，一下子成为论坛爆款。
　　别说唐局，清洁阿姨估计都知道某科长跟下属在门口大吵一架，差点出手互打。
　　两人吵完架没两天，张琦从特殊看护病床转到了普通医院的普通病床，签完保密协议，正式离开特侦局。
　　宋司送了他一个手表，里面装着定位装置和收音装置，自从表送出去之后，张琦开始每天早晚对着表深情告白，描述自己对宋医生的感激和思念之情。
　　监听的喻义铭受不了了，一怒之下把装置给了宋司，让他自己去听。
　　宋司面不改色地听完，还给张琦打了个电话，让他低调点儿。
　　张琦高兴地捧着电话舍不得挂，两人像正常的医患关系那样，又约了两次复诊，复诊完一起吃了饭、张琦还给宋司送了一大捧鲜花。
　　但两人谁也没提约定的事情。
　　道具还没备齐，没到唱戏的时候，案子已经转到二科，他们很有耐心。
　　没多久，徐欣欣和田黎的账号终于通过漫长的审批，进入了那个内部论坛。
　　论坛的名字，叫“神谕”。
　　一进入论坛首页，整个手机屏幕瞬间一片漆黑，黑色的最中间有一个极小的亮点，等待片刻后亮点逐渐扩大，如同茫茫宇宙中正在诞生的恒星，慢慢“照亮”屏幕，照亮里面的帖子内容。
　　“神谕”。
　　两个血红的大字，挂在论坛的最上方。
　　按照祝红嘉潜意识里信息，这个论坛是一个宁海药患者互相交流的地方，但这两个血红的大字挂着，一点不像交流论坛，反而有点……宗.教论坛的感觉。
　　喻义铭将手机屏幕投影到墙壁上，让所有同事都能看清楚。
　　首页最上方是版规，发帖人叫做“六个月亮”，头衔上带着管理员的标志，头像与开屏画面一样，一片黑中一点亮。
　　版规共38条，第一条便是：
　　“聆听神的教诲。”
　　*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周一了
　　社畜哭泣


第047章 祂 “+1，我也觉得楼主不太对，怪瘆人的:（”
　　“1、聆听神的教诲；
　　2、感恩神的馈赠；
　　3、决不允许背叛；
　　4、决不允许神谕外泄；
　　5、决不允许互相残杀；
　　6、决不允许苟且偷生；
　　7、决不允许心生邪念；
　　8、决不允许以公谋私；
　　……”
　　三十八条版规, 三十六条“决不允许”，没有一条是说论坛规则，内容玄乎其玄, 空泛不知所云，又煞有其事地被置顶在最上方, 用深红色的大字加粗, 必须要先点进版规阅读完毕，才能查看下面的论坛内容。
　　喻义铭在解析发帖人IP，IP地址在国外，做过伪装处理，无法进行追踪。
　　宋司认真地将三十八条版规全部读完, 将内容全部截屏下来, 然后退出置顶帖，将页面往下拉。
　　到了论坛的交流区，那股神叨叨的气氛淡下来许多，首页飘着的帖子都是跟抗议、买药、服药心得、维权经验分享等相关的内容。
　　“T市有药友吗？计划这周六去市人民医院门口静坐抗议, 目前已有28人, 有时间的药友加群号24xxxx，免费发放服装、水和面包。”
　　“求买药途径, 断药一个月了, 病情急剧恶化，救救我。”
　　“F市9号抗议游.行圆满结束，各位药友辛苦了, 请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我们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M市开了新的网点, 有需求的药友私我。”
　　“R市有没有群？我是新人, 求收留。”
　　“记录贴, 服药第457天，我终于听到了‘祂’的声音。”
　　……
　　宋司的目光落在“祂”上面。
　　整个首页，似乎只有这个帖子与“神谕”沾边。
　　帖子标题里仅仅只提到一个字，便让宋司感到不适，像是被触发了年代久远的条件反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最先点进记录贴里，发帖人名叫“AK785”，帖子主页是一大长串没有标点符号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今天是服药的第457天我养在脑中的东西终于开始孵化祂察觉到我并且回应了我长达457天的虔诚祈祷我终于听到了祂的声音我激动得连续一周无法入睡感恩神的馈赠感恩神的祝福一切都会好起来”
　　宋司看得很慢，将大段的话仔细拆开来，重新组成句子，努力去理解发帖人想要表达的情绪。
　　越看，心中的凉意越甚。
　　第二帖：“今天是服药的第487天它长大了它需要更多的食物我心甘情愿地献上我的大脑我的胰脏肝脏心脏我的一切去奉养它但它依然不开心它跟我说它对这个世界已没有留恋我该怎么办神啊请教教我”
　　办公室里逐渐陷入凝重的沉默，没有人说话，宋司安静地将屏幕再往下滑，滑到第三个帖子。
　　第三帖：“今天是服药的第507天我得到了真正的神谕但是我不能把它告诉别人我要永远将这个神明的奇迹藏在心里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回报我是对的他们是对的只有这个世界是错的哈哈哈错的是这个世界而我是无辜的”
　　第三帖的下面，有人回复道：“楼主，你的精神状态是不是不太好？宁海药吃太长时间容易产生幻觉，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
　　这个帖子的下面，又有一个跟帖：“+1，我也觉得楼主不太对，怪瘆人的:（”
　　发帖人却没有对这两个劝说的帖子做出任何回应，二十天后，第四个记录贴准时发布。
　　第四帖：“今天是服药的第527天我一口气吃完了冰箱里所有的存货它已经长得很大了我必须让出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所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不记得吃药所以今天我决定一次性吃完一周的量让它得到足够的养料它是个任性的孩子我很担心它”
　　这种表达方式让楚明意牙酸地绷紧了脸颊。
　　第四个帖子发出来之后，更多人开始劝发帖人。
　　“楼主，药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啊！要控制好量，不然容易出问题的。”
　　“想知道楼主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不太看得懂。”
　　“求lz分享一下买药的途径，我也药都吃完一个多月了。”
　　“我还是建议楼主去医院看看吧，挂精神科……”
　　这些回复都是十天前，再往下拉，第五个帖的发帖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这一回，只隔了十天。
　　第五帖：“今天是服药的第537天整个世界开始扭曲新的意义从空气里诞生我再一次听见了祂的声音我决定”
　　帖子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司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心脏有些不适地在胸腔里跳动。他点了一下刷新，突然，第六个帖子跳了出来，发表时间显示45秒前。
　　“有人吗有人在看这个帖吗我决定要做点对这个世界有贡献的事情没错就是今 不不是这样救救我求求你如果你在看的话求你救”
　　一股诡异感袭中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徐欣欣用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像是要打破沉默一般，大骂了一声：“靠！这都是什么，好吓人。”
　　宋司神情严肃，道：“长期大量服药，人格分裂，严重幻听，严重自杀倾向，典型的宁海药后遗症，这个发帖人现在非常危险，搞不好是第二个洪毅。”
　　楚明意当机立断，道：“义铭，查IP，马上定位，联系警局进行搜救。”
　　喻义铭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宋司将页面拉回发帖页面，再一次仔细地将六个帖子看了一遍，然后点到回复框里。
　　喻义铭抽空看了他一眼，道：“我给你的IP加个密，现在的IP地址挂在市安派出所，你回帖很容易暴露。”
　　宋司摇摇头：“不用。”
　　喻义铭微微一愣，看向旁边的楚明意。
　　楚明意道：“他想钓鱼，就让他钓吧。”
　　宋司沉思了片刻，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组织语言回复这个阴郁压抑的帖子。
　　“楼主，我在看你的帖子，不要害怕，也不要慌乱，你脑中的‘它’是你的第二个人格，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私信我要联系方式，我有医生执照，可以帮你治疗，不过要收取一定的报酬。”
　　等待了片刻，喻义铭那边先有结果，他站起身，一手拿着座机电话拨警局，拨号的间隙抽空跟他们道：“IP地址就在我们市，俞槐区建设路天姿小区10栋1单元5楼，水电数据显示这户在五分钟前放了接近一吨的水，我有种不太愉快的预感……喂，您好，李队长吗，我是特侦三科的喻义铭，有个警情需要跟您这边通报一下……”
　　“滴”地一声，后台进了私信。
　　宋司离开帖子，点进私信，发信人正是帖子楼主。
　　私信第一封没有任何内容，标题空白，正文空白，落款空白。
　　宋司第一时间回复他：“你好，你需要帮助吗？”
　　论坛内部的私信聊天页面非常简陋，看不到输入情况。过了十几秒，那边的人居然回了：“什么报酬”
　　宋司迅速敲上答复：“我自己也是宁海药患者，已经很久没买到药了，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提供一下买药渠道。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你现在情况是不是不太好，我可以先帮你检查治疗。”
　　又等待一段时间，那边迟迟没有答复。
　　宋司主动提议联系方式：“你住哪里，或者我们约个地点见面。”
　　等答复的期间，那边的喻义铭已经挂掉电话。
　　徐欣欣和田黎提出来想跟警局的同事一起出警，楚明意尝试把出警的状态挂上去，一挂上立刻被系统自动打了回来：“调查状态，无法出警。”
　　喻义铭叹了口气：“李队已经派人赶了过去，先看看什么情况吧。宋司，那边的人还在跟你聊天么？”
　　话音刚落，新的信息进来了。
　　“明天早上6点10分，六安街20号，咖啡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卧室里进来一条特别特别恶心的大虫，节肢动物，黑色的，蠕动起来很快，拿扫把啪住再扫出去的全程如同直视古神，当场恶心得san值掉光……


第048章 双标 钓鱼失败
　　二十分钟后, 警局传来消息。
　　天姿小区10栋1单元5楼救出一名自杀未遂的19岁女大学生，这位女大学生家境富裕，独自租住在一百二十平的公寓里, 于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将浴缸和浴室放满水，服用大量药物后沉入浴缸之中, 恰好被破门而入的警察解救。
　　再晚半分钟, 也许就无力回天了。
　　三科全员被关禁闭，只能靠喻义铭黑掉附近的摄像头，一边跟警队了解情况，一边远程看现场的大致情景。
　　街边摄像头像素很差，他们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被数名警察和医务人员包围着, 匆匆送上了救护车。宋司再刷新帖子和私信，那边的人果然没有再回复。
　　“我们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还有自我意识，”李队通过耳机跟他们说, “跟我们说是失恋了, 一路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们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要不要转到特侦局来？”
　　失恋了？
　　宋司跟楚明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论坛发表的内容来看，发帖人绝不像因为失恋的缘故终止生命。且论坛内容表现出严重的厌世和自闭倾向, 这样的人自杀未遂被救起, 怎么会主动跟警察交流，还哭得稀里哗啦？
　　“辛苦李队，”楚明意问, “现场有捕捉到残留的异能粒子吗？”
　　“没有。”李队说, “小姑娘看着挺正常的, 我们有个新来的同事劝了她一路, 她还说了好几声谢谢。”
　　喻义铭道：“麻烦李队找个理由把她手机收上来, 我等会来你们队里拿。”
　　李队道：“行，我试试吧，先挂了。”
　　通话切断。
　　喻义铭开始远程跟踪救护车的行驶路径，看方向是朝着M大附属医院去。M大附属跟建设路离得很近，不到五分钟，救护车进了医院大门，之后便进入非公共摄像区。
　　喻义铭花了一点时间，进入医院的监控系统。
　　女大学生被安排进急救室洗胃，因服用时间很短，她还保持着清醒，只是神色痛苦，整个人侧躺着，用力蜷缩起来。护士问：“还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吗？”她在轻微的抽泣，带着哭腔回答道：“半……半瓶，姐姐，救救我……”
　　宋司道：“不对。”
　　“从她的表现来看，要么现在是次人格，要么我们找错了人。”宋司说，“而且她已经决定要结束生命，为什么还会约我明天早上见面？”
　　林铮立即道：“是的，我认为这是个陷阱，你绝对不能赴约。”
　　办公室一时间陷入沉默，气氛有些紧张，楚明意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救了一条命。”
　　众人点头。宋司靠进椅背里，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他重新将手机连上投影，页面还停留在那段私信页面上。
　　最后一条信息发送时间11点30分，信息内容简洁明了：“明天早上6点10分，六安街20号，咖啡馆。”
　　宋司一直没有回复，直到通过监控看见女大学生洗完胃，被送进普通病房里，才点开聊天框，敲了一个“好”字。
　　病房内部没有监控，只能透过门口的摄像头隐约看见里面的情景。女大学生似乎在沉睡，聊天框的另一头也没有再回信息。
　　这个画面静止到下午五点多钟，女大学生总算醒了，护士进去换药，她说想联系家人，问护士借手机。
　　喻义铭：“……搞半天她手机没带在身上啊。”
　　护士把手机借给她，她打了两通电话，跟那头的人聊着聊着又哭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妈妈对不起”，挂完电话还止不住眼泪，坐在床头哭了小半个小时，直哭到她的家人过来。
　　怎么看都是一时没想开的正常女大学生。
　　众人看疲了，各自继续之前的工作，该加病患群的加群，该研究论坛的研究论坛。宋司坐在工位上看六安街的地图，六安街二十号是一家叫做“侦探社”的特色咖啡馆，主要靠剧本杀类的桌游吸引顾客，在点评app上评价很高，目前正常营业中，看起来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楚明意经过他工位，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想去么？”
　　宋司迅速点头。
　　楚明意道：“想都别想。那条信息这么诡异，万一遇到危险，你能顶什么用？我准备安排徐欣欣和田黎去现场，喻义铭远程监控，你就给我在特侦局好好待着。”
　　宋司：“……”
　　他不服气地将手机倒扣起来，不给楚明意看了。
　　楚明意警告地盯着他好几秒。
　　两人之间开始无声的拉锯，楚明意“啧”了一声，正要再说宋司几句，那头的喻义铭突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峙。
　　“楚科，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喻义铭刚从隔壁的警局拿回女大学生的手机，据李队的描述，警队在查看现场时，发现手机掉在满是水的浴缸里，已经黑屏无法开机。
　　水里泡了一个小时，喻义铭把后盖拆了，用吹风吹干，主机板居然还非常□□，又成功地开了机。
　　手机上的时间，还停留在泡水死机的前一秒。
　　11点28分。
　　宋司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收到的最新回信，是11点30分。
　　这部手机在28分已经死机，当事人把自己沉进了浴缸里，那么两分钟之后跟宋司聊天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约他明天6点10分在六安街见面？
　　众人还没理出思路来，那边的楚明意脑子转得飞快，一个不好的念头蹦进心里。他沉声开口道：
　　“义铭，查看手机里有没有论坛相关的内容。我怀疑那个帖子是钓鱼帖，发帖账号是运营方公用的账号，专门用来钓我们的。”
　　宋司刚好跟他想到同一层，但宋司的思路与他不同，第一个念头是：“那正好，我跟你在特侦局假装吵了一架，就是为了钓这条鱼，明天我非去不可。”
　　其余同事异口同声道：“不行。”
　　楚明意看看宋司，道：“你的钓鱼是败局。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他们最开始不能确认我们这个账号的真正背景，于是拿那个女大学生的命当饵。我们营救她，就是咬了饵，现在已经彻底暴露。所以明天的六安街20号，绝对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会是一个陷阱，一个胆大包天的明晃晃的陷阱。”
　　宋司陷入沉默，被楚明意的逻辑推着，总觉得逻辑哪里不对，又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反驳。
　　楚明意道：“义铭继续查手机，欣欣，小黎，准备一下，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完，他似乎想起来三科还处于禁闭阶段。
　　林铮劝道：“科长，这件事还是跟唐局那边报备下吧。”
　　楚明意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他说：“要不我偷偷去吧，你们两要是被抓到比较麻烦。”
　　宋司、徐欣欣、田黎：“你怎么还双标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傻宋司，他就是在忽悠你啊！身份不暴露那还叫钓鱼么！


第049章 偷跑 “你知道神谕论坛吗？”
　　真兄弟就应该一起偷跑, 剩一个都不能叫关系好。
　　楚明意的意见被一致反对，七嘴八舌地吵了半天，吵到最后所有人都头大了, 宋司率先认输，放弃去咖啡馆的提议, 转而提出要去医院。
　　针对这个提议又是一通争吵, 楚明意也开始头大，跟着投了降，将三科的六人兵分三路。
　　宋司和林铮去医院，楚明意、徐欣欣和田黎去咖啡馆，剩下喻义铭留在特侦局里放哨。
　　一口气全部走空肯定不行, 宋司和林铮先出发, 趁着天还没有黑，打报告说出门吃饭，然后开着林铮私人的车，从特侦局去往M大附属医院。
　　宋司坐在副驾驶里, 听见徐欣欣在耳机里念叨, 事无巨细地交代他要注意安全。宋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女大学生名叫刘芷芯, 就读于M大历史系，没有既往重大病史，没有宁海药服用史, 家里在M市开了三家药店, 家境优渥, 绩点中等偏下, 上学期期末考两门不及格, 除此外简历看上去一切正常。
　　她有一个前男友，名字是汪嘉文，比她高一届，是学生会会长。喻义铭搞到了汪嘉文的活动照片，照片里看上去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帅气男生，笑起来温和沉稳，放在校园时期，大概就是被称为男神的那类人。
　　两人已经分手六个月，听说这位汪会长已经找了新的女友。
　　宋司将所有基础资料翻完，没有看到任何跟宁海集团有关的信息，唯一能勉强挂上钩只有家里开药店这一条。
　　他将资料合起来，翻看从喻义铭电脑里拷贝下来的内容。
　　刘芷芯的手机里保留了跟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她给他备注依然是“男神”，聊天框保持置顶，最近的聊天记录却是一个月前。
　　一连二十几条，都是刘芷芯发的，对方一条都没有回过。
　　“晚安，文哥。”
　　“今天考试，我满脑子都是你，下笔之后莫名其妙写了你的名字。”
　　“文哥，我刚才在图书馆里见到了你。你的腿好点了吗？”
　　“再回一次我的信息吧，我知道你在看。”
　　“求求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
　　“宝贝，我不想分手，求求你，我们复合吧。”
　　……
　　楚明意：“现在的小年轻真沉不住气，谈个一年半载就要死要活的。”
　　宋司听到楚明意的话，分了两秒神。
　　他调侃道：“楚科长经验很丰富啊。”
　　楚明意在耳机里笑了一声，没说话。宋司下意识去想这一声笑的含义，脑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让他忍不住走神。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起来。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跟与刘芷芯的表述一致，没有明显的可疑之处。
　　喻义铭将资料切换到游览器记录。
　　记录的最后一条，正是“神谕”论坛。
　　离开页面超过五分钟，论坛自动退出登录。游览器开的是无痕模式，他们再点进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原来的账号密码信息。但从恢复的历史记录来看，刘芷芯三天内多次游览神谕论坛，显然是论坛成员之一。
　　一个与宁海集团毫无关联的人，居然是宁海药交流论坛的会员。
　　宋司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的猜测。
　　楚明意在耳机说：“我们准备晚上九点出发去咖啡馆，你们最好在十点前回来，避免办公室里没人。”
　　宋司关上手机，道：“知道了。”
　　八点半，他们到达医院。林铮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一副医生打扮。宋司则戴着鸭舌帽、口罩、眼镜，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住院部三楼。
　　耳机里传来喻义铭的声音：“刘芷芯的父母在十分钟前离开，去前台缴费。目前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
　　林铮推开病房的门，刘芷芯有些神经质地轻微抽搐，迅速抬起头来，望向门口的来人。
　　明明是林铮站在前面，她的目光却直直越过他，对上了宋司的眼睛。
　　林铮道：“刘小姐，这位是警局的李警官，来跟你做个例行调查。”
　　说完，他冲宋司点点头，将门带上，假装自己已经离开，走到走廊里，再安静地走回来。
　　刘芷芯和宋司对视。
　　“李警官，”她虚弱地开口，“你好。”
　　房间里非常安静，门窗紧闭，没有风，没有噪音，每一丝空气都安静地悬浮着。
　　宋司没有察觉到任何异能量波动。
　　他脑中跃跃欲试的蝶失去兴致，不怎么愉快地扇动两下翅膀。这个结果有些出乎宋司的意料，他的视线透过平光镜片，不动声色地将刘芷芯打量了一遍。
　　“你好，”他走到病床边，掏出假的警员证，“我们需要做一个例行调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刘芷芯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轻声说：“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谢谢。”
　　宋司点点头：“不客气。”
　　双生蝶受到他的召唤，开始逐渐苏醒，慢慢占据大脑的主导地位。
　　宋司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对不同波长的能量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刘芷芯逐渐成为一个混杂的色块，红色的心脏、橙色的声带、蓝色的四肢、半透明的大脑……
　　等等。
　　她的大脑中有一个结块。
　　纯黑色的结块，大约半个指甲那么大，在半透明的深灰色中毫不起眼，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迹。
　　但也仅仅是一个结块，双生蝶苏醒后，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能量。
　　宋司的主意识处于次支配位，双生蝶兴致不高，冷漠的情绪扩散，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个黑色的斑点，声音冰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道：“你知道神谕论坛吗？”
　　问完，宋司在内心里愣了愣。
　　……他并不打算这么问的，是不是太直接了一点？
　　刘芷芯似乎有点怕他，有些紧张地往床头缩了缩，摇头道：“神域？是修仙小说的那种论坛吗？”
　　情绪表现正常，没有撒谎。
　　宋司“嗯”了一声，懒得解释，敷衍地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上面发帖？”
　　刘芷芯怔住，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没听懂这两个问题之间的逻辑。
　　“我没听过这个论坛，”她又说，“更别说发帖……发了什么帖？”
　　这句话也是真话。
　　宋司点点头，道：“好。”
　　说完，他从椅子里站起身，从上往下地看着她，道：“谢谢配合。”
　　刘芷芯张张嘴：“……调查结束了吗？”
　　宋司快冒冷汗了，没有得到食物的双生蝶有些失控，他强行将意识找回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直痛。刘芷芯还在等他的回答，他勾起嘴角，冲她客气地露出一个笑，勉强圆道：“结束了，等会还有会别的同事过来。”
　　“好的，”刘芷芯狐疑地皱皱眉，“谢谢警官。”
　　宋司推了推眼镜，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林铮正等在门口，宋司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快步离开走廊，路过自动贩卖机时忍不住去看，里面没有冰淇淋。
　　他按耐住心中的躁意，跟同事道：“刘芷芯是普通人，对自己浏览论坛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记得自己发过帖子。”
　　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但她的脑部有异常，我初步推测，真正的发帖人是强异能者，能侵入他人的大脑，甚至可以短时间控制他人的身体。具体能力细节无法判断。”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九点整，楚明意他们应该要出发去咖啡馆了。
　　“楚明意，”他说，“你们现在在哪？”
　　片刻后，楚明意的声音传来：“我跟小黎小欣已经进了车库，分三个方向，各自前往六安街20号。你赶紧回局里，不要在医院过多停留。”
　　宋司有些担忧地说：“如果来的是真正的发帖人，你们千万小心。”
　　*
　　作者有话要说：
　　楚明意：现在的小年轻真沉不住气，谈个一年半载就要死要活的，有些人暗恋十几年都稳如老狗，啧啧


第050章 圣水 其实是咖啡
　　楚明意没有说话, 大约是进了车里。
　　他们两人一路走到医院大厅，宋司实在走不动了，喉咙里像是要冒火, 一股焦躁之意涌上心头，四肢的关节开始生锈, 每动一步都似乎在嘎吱作响。
　　林铮停下脚步, 那只左手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宋司刚结束特殊状况，隐约能感觉到左手的情绪。林辰很担忧地蹭蹭他的眉心，从额头蹭到脸颊，手指撑起来, 急切地轻轻敲他的太阳穴。
　　林铮没有阻止左手, 任由它摸着宋司的脸，道：“我背你出去。附近有家麦当劳，今天刚好出了款限定冰淇淋，浇着鲜草莓酱、洒了白巧克力的香草味脆筒冰淇淋。”
　　这个描述太具有杀伤力了, 宋司的唾液腺开始止不住地分.泌.液.体。
　　他的喉结滚动一圈, 艰难地迈开脚步，涩声道：“没事, 我还能再扛一下。”
　　左手攥住他的衣角不肯放, 林铮欲言又止地看看他，没有坚持，放慢脚步陪他一起走。
　　晚上只有急诊还在营业, 医院人不多, 大厅里甚至有点空荡荡的。
　　宋司一边冒冷汗一边抬脚, 经过两栋楼之间的过道处时, 看见一个男生迎面走来。
　　男生穿着长款薄风衣, 五官温和英俊，戴着眼镜，左手提了一个果篮，右手抱着一捧花，步伐不急不缓，背对着大门的光，正迎着他们的方向，从过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宋司的瞳孔瞬间收缩，伸手压了一下帽檐。
　　半个小时前，他在车内见过这张脸，从喻义铭给过来的资料里。
　　这是让刘芷芯难以释怀的前男友，汪嘉文。
　　抓着宋司的左手用力，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宋司扫了一眼旁边的林铮，他明显也认出来了，却目不斜视，很自然地往前走着。
　　宋司转过好几个念头，心中有种不符合逻辑的怪异感。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与前女友分手半年之后，突然得到她为情自杀的消息，正常情况下怕是避都避不及，生怕引祸上身，除非心里依然对她余情未了。
　　要说余情未了，这位汪嘉文已经有新的女友了。
　　这种情况下，刘芷芯上午出事，他晚上便赶到医院，带着花，带着水果，行色镇定。
　　奇怪。
　　三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过道里回荡着皮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
　　宋司不动声色地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悄悄变成竖立形状，余光里望着对面的年轻男生。
　　男生的目光短暂地落到了宋司和林铮身上，只一眼便挪开了，是见到陌生人的普通反应。
　　三人沉默地擦肩而过。
　　百合花在空气中留下浓郁的香气。
　　宋司的脚步忽然顿住——他感觉到了极微弱的异能量波动！
　　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双生蝶正处于饥饿状态，此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张开翅膀，将微弱的能量吸收得干干净净，并开始加倍地让他焦虑。
　　宋司几乎克制不住追上去的冲动，他深深吸一口气，听着那脚步声逐渐消失，改变主意，转身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
　　刚走了一步，林铮拉住了他。
　　宋司转头，林铮神色严肃，道：“走。”
　　宋司第一次见林铮如此认真的神色，大部分时候，这位前辈极好说话，从不跟人红脸。
　　他微微一愣，随后抿起唇来，低声解释道：“那人有问题，我想回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林铮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又重复了一遍：“走”。宋司试图挣脱，林铮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前迈。
　　受双生蝶的影响，宋司有点生气，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但与他一起来的人是林铮，是比楚明意资历更老的大前辈，平日里对他很是照顾。他硬是忍住了，没冲林铮发火。
　　两人沉闷地大步走出医院，林铮把他塞进车里，锁上车门，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
　　……
　　另一边，楚明意、徐欣欣和田黎各自开车前往六安街20号。
　　六安街距离特侦局半小时车程，楚明意开着科里的老破旧，连了半天才连上蓝牙，道：“林铮，宋司，你们回去了吗？”
　　频道里说话的是喻义铭：“他们现在的定位在麦当劳，应该是吃冰淇淋去了。”
　　宋司被关在车里，看着林铮拿着冰淇淋走出来，香草脆筒冰淇淋，上面浇着新鲜的草莓酱，酱上撒着星星点点的巧克力屑，跟他承诺的一模一样。
　　林铮重新回到车厢里，将冰淇淋递给宋司，开口道：“科长，刚才我们遇到了刘芷芯的前男友，他带着水果和花过来探望，身上有微弱的异能波动。因为只有我跟小司，我怕发生意外，拉着小司离开了，没有仔细探查。”
　　短短几句话，楚明意几乎丝毫不差地猜到了当时的场景。
　　宋司一直没说话，肯定是在生闷气。
　　楚明意挑起眉，在频道里说：“很好，多谢铮哥，万幸是你跟着宋司去。义铭，盯着点刘芷芯，等我们回来再说。”
　　宋司一口吃掉冰淇淋上的草莓酱，不想说话。
　　他又看了看驾驶室里的林铮，铮哥又回到了平常的模样，温和、体贴、没有棱角、万事好商量。
　　但刚才医院里发生的那一幕让宋司心里进了个小疙瘩。他大口吃完冰淇淋，什么也没有提，在频道里说：“我们现在回特侦局。楚科，欣欣，小黎，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徐欣欣、小黎：“没问题！”
　　.
　　楚明意第一个到达六安街，20号就在街头，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咖啡馆，装修看上去有些粗糙，大门的边框已经掉色，这个时间依然在营业，唯一吸引眼球的地方在于招牌。
　　明明是咖啡馆，招牌上却写着“侦探社”。
　　侦探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剧本杀、狼人杀、跑团、各类桌游、女仆咖啡”
　　社畜人士楚明意愣了几秒，低声求助：“剧本杀？跑团？女仆？这都是什么东西。”
　　徐欣欣第二个到达六安街，嘲笑道：“领导，跟不上时代了吧？”
　　他挑了咖啡馆正对面的写字楼，坐电梯上到15楼。
　　下班时间，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徐欣欣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在最角落的靠窗工位坐下，目光环视四周：距离紧急通道30米，工位有隔板可以隐藏，能够清楚望见办公室唯一入口。
　　这是个好地方。
　　他将大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还未组装的狙.击.枪。
　　.
　　楚明意走进咖啡馆里，穿着女仆装的女服务生笑吟吟地迎上来，甜声道：“主人，欢迎回家，喵~”
　　“噗——咳咳咳。”办公室里的喻义铭差点被水呛死。
　　楚明意内心感到无比尴尬和不适，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脸上却不动如山，高冷地开口道：“要一个靠窗的座位。”
　　“好的主人，请跟小艾来吧，”服务员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是几位呀？玩桌游还是喝咖啡？还是……要陪小艾一起度过呢？”
　　楚明意：“喝咖啡，两位。”
　　服务员提起裙子，微微弯腰：“好的~”
　　她带楚明意走到窗边，楚明意挑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在花盆架的里侧，像正常客人一样，翻开菜单。
　　……这是菜单？
　　楚明意忍住吐槽的冲动，点了一杯什么伊维丽丝什么什么圣水咖啡，嫌弃地合上菜单。
　　女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楚明意四处看了一圈。
　　晚上九点多，咖啡馆里居然生意很不错。
　　正中间的是桌游区，有四张大圆桌，其中两张都坐满了人，看起来是出来玩的大学生们，围在桌子边玩他不懂的游戏，又是投骰子，又是说一些奇怪的话，笑笑闹闹。
　　桌游区再边上，是cosplay区，有女仆打扮的服务员和客人坐在一起，玩角色扮演。
　　楚明意在的角落基本没人，对面只坐了一位在赶图的美工。
　　他的目光安静地扫过这里每一个人，微型摄像头沿着盆栽墙，飞到了咖啡馆的最上方。
　　被呛到的喻义铭哑着声音，道：“现在进行人脸分析。楚科，先好好享受你的圣水咖啡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分.泌.液.体.的.是.唾.液.腺.请.不.要.锁.我.


第051章 睡着 小姐请放心。
　　圣水咖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速溶咖啡, 冲泡手法简单粗暴，底部还沉着杂质，喝起来没滋没味, 甚至比不上办公室里的速溶咖啡机。
　　看看时间，十一点半。
　　咖啡馆里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玩桌游的两桌, 看样子准备玩整个通宵。
　　楚明意望向咖啡杯的杯底，残留的杂质留在里面，勾勒成一个没有意义的深色形状，长得有点像猫头。
　　黑猫，看起来不怎么吉利。
　　楚明意将白开水倒进杯中, 冲散那个残影, 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来，在科群里发消息：“解析完了没有？”
　　回复的是宋司：“喻义铭洗澡去了，电脑程序还在跑。”
　　楚明意重新收起手机，又等待片刻, 耳机里传来喻义铭的声音：“咖啡馆里所有客人的数据已经解析完毕, 12人是M大在读大学生，1人是在对面写字楼上班的设计师, 3人是某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 算上服务生、收银员等，一共22人，没有与宁海集团相关的人员。”
　　楚明意站起身, 道：“结账。”
　　女仆装服务员笑着走过来：“主人, 今天过得还开心吗？”
　　楚明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刷卡结账, 头也不回地从咖啡馆里走了出去。
　　走到车内, 开车绕六安街一圈，与田黎碰头换车，再重新开回六安街门口，远远地停在咖啡馆外，熄灭车内灯光。
　　片刻后，一身JK制服、梳着双马尾的田黎走进咖啡馆里。衣服是她自己挑的，白色紧身衬衣解开两个扣子，露出傲人的沟.壑，格子短裙恰恰到大.腿中部，修长的双腿上还穿了黑色长筒袜，露出一段引人眼球的绝.对领域。
　　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我要草莓果汁！”田黎甜甜地对女仆服务员说，“你们今晚打烊吗？我离家出走，想找个地方过夜。”
　　服务员忍不住往她的衣领处看，感觉自己的性取向正在疯狂摆动，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我们24小时营业哦，小姐请放心。”
　　田黎开心地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玩手机。不到半小时，有五个男人过来找她要联系方式。
　　田黎挨个拒绝，剩下来蠢蠢欲动的男人们见她无意于此，也安分了一些，只是拿余光时不时地瞥她。
　　草莓汁来了，田黎低头晃杯子，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支起下巴，在沙发里半躺下来假寐。
　　车里的楚明意也点了根烟，开始慢慢地等。
　　办公室里的徐欣欣拆了一块口香糖，丢进嘴里打发时间。
　　咖啡馆里一如往常，收银台的服务员开始打瞌睡，玩桌游的喧闹也慢慢安静，更深的夜晚降临了。
　　凌晨四点，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梦境笼罩整个寂静的城市。
　　假寐的田黎意识逐渐恍惚，睡意从外往内渗透，她的大脑变得很沉，眼皮下的瞳孔无意识放大，呼吸越来越慢——
　　“田黎，”徐欣欣听到了她的呼吸频率，在耳机里提醒道，“不要睡着了呀，快到约定时间了。”
　　这一声让田黎的睫毛动了动，她的脑中一片混沌，艰难地拉开眼帘，强迫自己盯着眼前喝完的草莓汁。
　　然后，她保持着这个睁眼的姿势……睡着了。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意识滑进了沉睡之中。那双漂亮的杏眼还在睁着，瞳孔里无意义地映出杯子的形状。
　　在这种无比奇特的状态中，田黎久违地开始做梦。
　　她梦见小小的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操场中间，面前躺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男人浑身是伤，拼命地喘.息，血液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一直流过他带着恐惧的眼睛。那双眼睛被血染成了红色，瞳孔映着她的影子，像是映着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在男人的身后，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迷彩服，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表情，流着同样的血泪，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害怕地打量着她。田黎在这样的目光中慢慢感到窒息，久违多年的恐惧像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气管。
　　司司哥。
　　司司哥在哪里。
　　我想要司司哥。
　　男人伸手，想要攥住她的裤脚。
　　她无声地尖叫起来，转头往反方向全力地跑。但刚一转身，她装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怀抱带着让她心安的味道。
　　是宋司……
　　她瞬间有了落泪的冲动，满腹委屈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一个没有脑袋的脖子。
　　田黎全身汗毛炸起，在这一刹那近乎失控，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极大声的呵斥：“田黎！”
　　田黎整个身体轻轻一颤，阴暗的梦境悄无声息地散去。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却感觉酸痛无比。
　　她用力眨了眨眼，揉揉眼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被噩梦吓得有些想哭，委屈地小声念了一句：“宋司。”
　　“我在，”宋司镇定的声音传进鼓膜，如同一阵强心剂，“小黎乖，刚才发生了什么？”
　　田黎回想起刚才的梦境，那是曾经缠了她数年的噩梦，在遇到宋司之后才被治愈，到现在已经三年多没有出现过了。
　　她不想让宋司知道自己又做了梦，总觉得有些丢脸。
　　“没什么，”田黎嘀咕，“做了个噩梦。”
　　楚明意有些敏感地皱起眉，道：“小黎，你不要说话，在群里打字吧。刚才为什么睡着了？又做了什么梦？梦里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田黎犹豫片刻，掏出手机，打字道：“真的没什么，就是一个噩梦。我再也不偷懒了，从现在开始一定好好盯梢。”
　　楚明意看着她的回复，抖掉烟灰，瞥了一眼手表。
　　天快亮了，咖啡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换班，厨师在准备早餐的食材。
　　6点整，玩了一晚上桌游的大学生们也扛不住通宵的消耗，慢慢变得安静，商量着要吃点什么早餐。
　　田黎又点了两杯咖啡，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6点10分，田黎重新坐回椅子里。
　　喻义铭道：“我打赌，那个人绝对不会来。刘芷芯被警局的人救了，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我们的身份，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话音落地，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有客人分秒不差，踩着6点10分的点进了店里。
　　*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如我！（理直气壮


第052章 遇袭 区区一个人而已？
　　“给我一杯黑咖啡, 不加糖不加奶，打包带走。”
　　来人站在柜台前，声音有些疲惫, 点完饮料后背对着田黎，拿出手机来边等边玩, 似乎没有准备坐下的打算。
　　早间店内没什么客人, 咖啡几分钟便好了。再这几分钟之间，整个咖啡店只来了他一位客人。
　　他提起打包的咖啡，准备离开。
　　田黎出声道：“hey，帅哥。”
　　一声帅哥，四周所有男性都回过头来, 唯独门口那位无动于衷,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上，埋头只顾往门口走。
　　“喂，”田黎又喊了一句，“你的钱包掉了。”
　　门口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朝田黎的方向看了一眼, 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钱包。田黎吹了声口哨，朝他勾了勾手指。
　　徐欣欣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我看到他的脸了, 有点眼熟啊……义铭, 你还记得这人是谁吗？”
　　摄像头往下，正拍到他的脸。
　　他对田黎的搭讪感到有些惊讶，谨慎又迷惑地打量着桌边的漂亮女生, 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来呀, ”田黎歪起头, 冲他笑,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咖啡馆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他踟蹰了片刻，还是将手机收进包里，朝着田黎的桌子走了过去。
　　随着与摄像头的距离越来越近，镜头里的脸也越来越清晰。宋司这会饿得不行，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端着豆腐脑走进办公室里，抬头往投影处看了一眼。仅一眼，他整个人都愣住——
　　镜头里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医院的大厅处面对面擦肩而过：“汪嘉文！”
　　汪嘉文连衣服都没有换，依然穿着那件长的薄风衣，手里带的鲜花和水果已经不见踪影，神色间带着很深的疲惫。
　　“hello，”他没有坐，就站在田黎桌边，“有什么事吗？”
　　田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弯起眼睛笑道：“我正在离家出走，你请我吃一顿早饭吧，吃完我可以跟你走。”
　　汪嘉文惊讶地与她对视，目光近乎本能地扫过她的胸.前。
　　……
　　同一时间，楚明意依然坐在街口的车里，远远看着咖啡馆里的情景，听到这话田黎的话，感慨了一句：“啧，小黎从哪学的这些台词。”
　　话音刚落，有人忽然敲响了他的车窗。
　　楚明意眉头一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交警模样的人站在他窗外，手里拿着一张罚单，示意他开窗。
　　从制服上来看，应该是正儿八经的交警，但他把帽子压得很低，瞳孔幽黑，神色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意，楚明意只看了一眼，心便慢慢沉了下去，锁紧车窗门窗，左手摸到口袋里的枪，在耳机里轻声道：“有人找上我了。”
　　……
　　写字楼15层，6点刚出头，办公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徐欣欣将口香糖抵到上颚，听见楚明意的话，将高倍镜从咖啡馆的方向挪开，移向街头的灰色轿车。
　　一位交警模样的人正站在灰色轿车的床边，左手拿着罚单，右手放在口袋里。徐欣欣调整视角，将焦距对准交警的右边口袋，不算宽松的裤子勾勒出口袋里的东西，看形状像枪。
　　徐欣欣心中一惊，狙.击.枪瞄准那人的右肩膀，冲耳机里低声道：“楚科，别开窗，他右手带着枪。”
　　频道里有两秒的寂静，楚明意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能够发现我，肯定也能发现你。欣欣，小心点。”
　　徐欣欣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同事的方向，听到楚明意的话，他忽地收回目光，扫过空旷无人的办公室，正扫到正门口一闪而过的灰色人影。
　　狙.击手一旦被找到，便是败局已定。
　　徐欣欣心里默念一句科长挺住，将狙.击枪背在背上，掏出手.枪，贴着工位隔板，悄无声息地走到办公室后门处，手握住后门的门把手。
　　他身边是立式空调，与后门之间形成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他看不见那个灰色人影，人影也看不见他。
　　徐欣欣凝起神来，办公室里所有极细微的气味、声音和光影变化都涌向他的五感，他听见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衣服与衣服之间摩擦的声音、还有轻不可闻的呼吸声，离他大约五个工位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两分钟前所在的工位。
　　两人隔着一台立式空调。
　　空气中漫无目的漂浮的尘埃突然变了方向，朝着徐欣欣的反方向飘。
　　徐欣欣看到了地板上的人影，把后门用力拉开，猛地朝来人摔了过去，门是自动闭合的弹簧门，用力拉开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人的身体上。一声闷哼之中，徐欣欣拔腿冲出办公室，跑进安全通道里，几秒之间，后门又自动闭合，发出响亮的“嘭”声。
　　急促地脚步声紧随其后，那人追上来了。
　　脚步声中带着不详之感，徐欣欣经历过更多更危险的时刻，但此时，他居然感到了不安。
　　空气在他的身后压缩，光影的细节也在不断变化，那人追在他的身后，像是——某种黑暗的非人的东西在追他。
　　两人之间差着一截楼梯的距离，一旦进入同一个楼道里，那人便可以向他射击。
　　徐欣欣单手翻上楼梯扶手，把枪压在身下，借着枪光滑的表面，顺着扶手飞快地往下滑，眨眼的功夫便下了五层，把那道脚步声甩在了身后。
　　紧追的脚步声消失，徐欣欣大松一口气，却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大步走进9层的办公区域，反而按了向上的电梯，坐电梯去了顶楼。
　　顶楼在35层，四面全部用落地窗封起来，封成一个观光区，里面有餐厅和娱乐设施，这个点已经开始营业。
　　徐欣欣背着枪走进顶楼，餐厅服务员惊讶地看着他，有些害怕的退后一步，他冲她笑了笑，道：“玩CS的玩具枪，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服务员尴尬地笑，摇摇头。
　　徐欣欣走到落地窗边，站在巨大的花盆旁边。
　　他喜欢高处，高的地方让他有安全感。
　　没有狙.击枪的高倍镜，35层以下的人和车看上去如同蝼蚁。
　　徐欣欣眯起眼睛，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看见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写字楼里出来，左右看看，若无其事地走进一辆黑色的MPV车里。
　　他敲了敲耳机，道：“义铭，我遇袭了，袭击的人现在进了车，方位是写字楼前九点钟方向的黑色MPV，车牌号FXXXX，马上追踪一下它的去向。”
　　……
　　“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车外的人再次敲响了楚明意的车窗，“这是罚单。”
　　楚明意的左手握着枪，徐欣欣的提醒让他看向后视镜，后视镜中，交警的右手正插在兜里，至于兜里是什么东西，因为视角的原因看不清。
　　楚明意脑中闪过十多种活捉这人的方式，再一一被否。
　　这里是六安街，M市的中心地段，街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上早班的行人。
　　来人可以肆无忌惮，但是他不行，他是正规的警察。
　　楚明意慢慢放开手.枪，摸到别在腰后的短弯刀。
　　宋司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楚明意，开车走啊！别莽，万一他带着枪呢？”
　　楚明意在心里笑了一声，心道这有什么，区区一个人而已，以前你在学校里惹事的时候，被十几个人带刀带棍堵在巷子里，最后还不是被我救了出来。
　　他悄悄解锁了车门，摇下车窗，望向眼前的假交警：“罚单给我看看。”
　　交警眼中闪过冷意。
　　他的右手飞快地从兜里抽.出来，楚明意的瞳孔一缩，几乎是同一时间，楚明意猛地把车门踹开，铁皮做的车门“嘭”地撞到了车外人的身体，砸在他正准备往外抽的右手上。
　　子弹打在车门上，一声脆响，擦出了火花。楚明意迅速抓住他的右肩，将他的右手臂、连同他右手中的枪一起拉进车窗里，混乱之中扳手再次被扣动，第二颗子弹打进副驾的皮椅里，楚明意“咔嚓”卸掉了他的整条小手臂，夺过他手里的枪，从车里钻了出来。
　　假交警见一击不成，左手从后腰处拔出一把匕首，朝着楚明意的要害直扎过来。楚明意侧身躲，抽出短弯刀，那人却忽然掉头就跑。
　　跑得干净利落，显然是看出来打不过他，不想被他活捉。
　　楚明意哪里肯放过他，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冲了过去。
　　前后不到百米的距离，短短三秒，拐角之处突然冲出一辆黑色的MPV。楚明意头皮一跳，连忙踩住刹车，车头几乎是挨着MPV的B柱急刹停住。他再次下车，而那个假交警已经跳进MPV里，MPV直接飙到近百码，风驰电掣地消失在街道中。
　　楚明意用力砸了一下车头：“操。”
　　*
　　作者有话要说：
　　战斗轮！报废了一个电脑……哭


第053章 视线 现在的大学生，花样真多。
　　咖啡馆。
　　田黎从座位里站起身, 将衬衣的袖口解开，挽到手肘处，脸上带着笑, 朝汪嘉文走了过去。
　　虽然她穿着一身无害的JK装，但一米八的身高依然压迫感十足。汪嘉文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墙上的钟表, 道：“我可以帮你结账，但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得先走了。”
　　耳机里传来同事遇袭的声音，田黎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
　　她的左手很自然地撑在桌面上，道：“才六点多,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哥哥, 跟我聊聊呗，我好好奇。”
　　汪嘉文似乎察觉到不对，微微皱起眉，又往后退了半步, 抬头去看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
　　客人们大都一副吃瓜的表情, 拿余光偷偷地瞥着这边。
　　汪嘉文的手握在口袋里，道：“我七点有专业课, 不好意思。”
　　说完, 他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开的是震动，来电提醒很低调, 但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还是很明显。田黎的杏眼一点点扬起来, 看着汪嘉文掏出手机来扫了一眼, 然后大步想往外面走。
　　她左腿一伸, 不着痕迹地绊了一下他的右脚, 趁他踉跄之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的两个胳膊反剪到身后，用右手臂锁住，再轻而易举地把人面朝下压在长沙发里，拿走他手里的手机，抬腿，左膝盖压在他的背中间，右膝盖压住他的头部，最后淡定地去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一长串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秒。
　　咖啡馆里所有人都呆住了，服务员拿着盘子愣在桌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竟不知该劝架还是该报警。
　　汪嘉文被锁得无法动弹，侧脸压在沙发里，连话也说不出，只能闷声“呜呜”两句。
　　来电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她无视汪嘉文的挣扎，大拇指滑过手机屏幕，按了接听，然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还没有出声，电话那头的人先开了口，是个低沉的男声，语速较快，压着声音道：“行动失败，尾款按60%打到你账户上，尽快离开，别被发现问题。”
　　田黎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身下的汪嘉文，摁掉电话。
　　“这位小姐……”服务员小心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田黎转过头去，从后腰处抽出一张警察证，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是便衣警察，这个人涉嫌□□，我先把人带走。”
　　服务员和周围的客人全部震惊地张开嘴，大约是第一见穿成这样的警察。
　　有人忍不住悄悄地打开手机，田黎眼睛一扫，脸上还带着笑，朝那人吹了声口哨。
　　掏手机的客人一震，讪讪地把手机放了回去。
　　田黎反扣住汪嘉文的双手腕，扣上手铐，然后将这个近一米八的青年扛到肩上，如同扛着一袋衣服，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扫码结账。
　　满咖啡馆的人保持着这个张嘴的姿势，目送她扛着人离开。
　　田黎敲敲耳机：“楚科，人我控制住了，来接一下我。”
　　楚明意刚跟丢那辆黑色的MPV，满肚子火气，在频道里沉声应了，掉转方向，将灰色的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
　　田黎把人丢到后座，自己坐进副驾。楚明意朝后面看了一眼，汪嘉文的眼镜被田黎弄了下来，近视似乎很严重，目光对不准焦，看上去有些狼狈。
　　楚明意迅速扫过他的全身。
　　人倒是冷静，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大喊大闹，楚明意想。不像不谙世事的普通大学生。
　　他一个字也没问，发动车子，压着超速的线，飞快地朝特侦局开去。
　　喻义铭一直在频道里说话。
　　“那辆MPV开进了郊区，出了监控范围，明显是早就看好的路线，在那边应该有人接应，我正在尝试接入附近的民用监控系统。另外，这辆车的上牌人信息一切正常，但车主人在前天去公安局报了案，声称自己的新车被偷了。”
　　楚明意安静地听着，办公室里喻义铭在跟宋司讨论。
　　“铮哥，”快到特侦局的时候，他开口，“帮我单独找一下唐局，简单说明现在的情况，让他帮忙出个汪嘉文的调查令。”
　　林铮什么也没说，言简意赅道：“收到。”
　　同在办公室的宋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林铮早就准备好了这次行动的资料，从工位上拿起一叠厚厚的报告和后补的流程，从办公室里离开。
　　宋司目送他出门，关掉耳机，小声问喻义铭：“铮哥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
　　喻义铭也关了耳机，跟他低声咬耳朵：“肯定不高兴啊，科长带头违规，被调查期间跑出去抓人，铮哥管着我们科的审计资料，能高兴得起来吗？”
　　宋司“啧”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多说。
　　没一会，楚明意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三人熬了一晚上，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八点，早饭也没吃，都有些疲惫。
　　宋司给他们打好早餐，徐欣欣和田黎饿狼扑食般地冲了过去，剩下楚明意把抓回来的人关进审问室里，先确认一遍所有电子设备是否正常，然后将审问室的门大开，确保他们在办公室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祝红嘉的事让他一直有很深的自责，虽然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宋司靠在自己的工位边，看着楚明意做完这一连串工作，道：“楚科，出任务很猛啊，拿这一把小刀就敢挡枪，命挺硬。”
　　楚明意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从桌上挑了一个肉包子。
　　“那群人太嚣张，实在看不过眼，”他说，“大街上敢带枪，看得我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只想给他们个教训。”
　　宋司道：“厉害。”
　　楚明意笑，伸手想勾宋司的肩膀，宋司往边上一侧身，让他勾了个空。
　　楚明意道：“一晚上没见……让我看看头发丝儿有没有少？”
　　宋司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转身往审问室里走。
　　……
　　审讯室，汪嘉文被铐在椅子里。
　　宋司在外面站定，两人隔着玻璃，对上彼此的目光。
　　他打开传音器，道：“真巧，又见面了。”
　　汪嘉文的右脸颊上还带着红印子，衣服也乱了，不像昨晚在医院时的风度翩翩，很狼狈。
　　他冲宋司露出一个笑容，显然也认出了他。
　　“能帮我找一下眼镜吗？”他说，“我度数有点深，没有眼镜挺不自在的。”
　　宋司打量着他有些涣散的瞳孔，道：“近视度数应该不深吧，隔这么远还能认出我。”
　　听到这句话，汪嘉文沉默了几秒。
　　宋司细细地品他的情绪，发现他并没有被戳穿的慌乱，也没有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
　　他的情绪比想象中复杂许多，让宋司一时间无法做简单判断。
　　“我没有骗你，近视是真的，我看不清你的脸，”汪嘉文开口说，“是你的视线提醒了我。”
　　宋司闲聊般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我的视线？”
　　“是的。”汪嘉文微微笑道，“我对他人的视线有特别的感知能力。”
　　宋司安静了一会，竟有片刻的犹豫，不知该以什么方式继续问。
　　一是没想到汪嘉文如此坦诚，上来便坦白了自己的异能力，二是这个人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似乎……有种朦胧的熟悉感，与陆凌、与祝红嘉都不相同。
　　他短暂地离开审讯室前，找田黎要到了眼镜。
　　汪嘉文将眼镜戴上，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宋司。这回，他的目光是对焦的。
　　宋司道：“看清了？”
　　汪嘉文点点头，安静地看着宋司。
　　片刻后，他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可以感知到所有投来的视线，只要有人在看我，不管隔了多远，我都能精准地判断他的方位——当然，通过手机等媒介看的不算。”
　　“这个能力很废，大部分时候没什么作用。后来我通过论坛找了一份跟能力相关的兼职，兼职很简单，通常是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定时定点走进某个场所，然后告诉他们，有多少人在观察我，分别在什么方位，是恶意的还是好意的。只要完成这一项工作，我便可以照常离开，等着钱打进我的账户里。至于委托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一概不知，也不会主动去问。按照当前的律法条例，我应该没有可以定的罪。”
　　宋司道：“了解得很清楚啊。”
　　汪嘉文道：“我只是个学生，手头紧张，想赚点钱又怕死得很。”
　　宋司笑道：“现在的大学生，玩起花样来一套一套的。敢去接来路不明的黑活，还号称不知者无罪。你是异能者，异能者的律法跟普通人的不一样，如果我想给你定罪，就凭你刚才那段话，能够排出十多条来。”
　　汪嘉文道：“对不起。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说。”
　　宋司微微挑眉：“你还挺有趣的。”
　　汪嘉文叹了口气，放在桌上的双手有些用力地扣在一起。
　　他在难过。难过、伤感、还有一丝丝的兴奋。
　　宋司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双手，没有再问，唱完了白脸，把红脸抛出来，道：“我脾气好，比较好说话。不过这里不是我说了算，等会在我领导面前最好配合一点，他可不是好糊弄的。”
　　汪嘉文“嗯”了一声，乖巧地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宋司没有隐瞒，直接道：“我叫宋司。”
　　汪嘉文对这个名字没有表现出任何奇怪的地方，喊道：“宋司哥。”
　　宋司的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轻微地感到不适。
　　*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第054章 孤儿 我把所有一切都朝你敞开。
　　吃过早饭, 喻义铭给他们看汪嘉文的资料。
　　宋司刚看到第一行，目光便顿住了。
　　汪嘉文是孤儿。
　　“档案资料显示，汪嘉文是弃婴, 疑似存在先天疾病，两个月大的时候依然不会睁眼, 被父母遗弃在启程孤儿院门口, 后在孤儿院长大，长到7岁，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将他领养回去，不到半年又送了回去。关于弃养的原因，档案里没有写。”
　　“之后他一直住在孤儿院里, 受某个慈善机构的资助, 念完九年义务教育，考上高中，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现在在M大读大四, 专业是历史学, 四年间每年都拿国奖，绩点年级第一, 人缘关系也不错, 当了两年学生会会长，目前已经保送P大研究生。”
　　喻义铭简单地说完了汪嘉文的基础情况，宋司的目光还停留在文件的前两行, 挪不开眼睛。
　　楚明意道：“我去审审他。义铭, 你查一下他的手机。”
　　喻义铭应声, 宋司抬起头, 目送楚明意走进审讯室里, 伸手敲敲脑袋，努力想要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知为何，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他盯着资料又看了一会，暂时把文件放下，跟着去了审讯室外面。
　　唱红脸的楚明意已经跟汪嘉文面对面坐下。宋司靠在玻璃窗外，双臂抱胸，听他们交流。
　　“前女友自杀未遂，这件事情你知道么？”
　　汪嘉文沉默。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宋司觉得奇怪，往里面看了一眼。汪嘉文正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对眼前的楚明意似乎有抵触和敌意，远不像刚才那样配合。
　　“怎么了？”楚明意又问，“没人跟你说过？”
　　“知道。”他吐出两个字。
　　楚明意道：“你的前女友没有异能，只是普通人。神谕论坛的账号密码是你告诉她的？”
　　“不是。”
　　“是吗，”楚明意望着他，“没关系，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接下来的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地回答。这里不是派出所，不是警察局，你已经触犯了非普通人的律法，不要觉得一切还在掌控之中，如果你撒谎，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你讲真话。”
　　汪嘉文抬眼，对上楚明意的视线。
　　随后，他的身体往后，靠进了椅子里，道：“请。”
　　“第一，你是怎么跟那伙人联系的？将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汪嘉文道：“我不能说，这是对客户的保密协议。”
　　楚明意的眉角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道：“很好。第二，那伙人中有没有可以控制他人行为的能力者。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汪嘉文与他对视，沉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楚明意“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楚明意望着他，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回答。
　　“好，第三。”楚明意重新开口，“刘芷芯的自杀，你是不是提前知情的？”
　　汪嘉文道：“不知情。”
　　“第四，”楚明意继续，“神谕论坛是不是隐藏的子论坛？”
　　汪嘉文道：“这个也不知道。”
　　审讯室里的气氛慢慢地凝固。
　　楚明意从椅子里站起身。
　　汪嘉文的视线跟随着他，也跟着抬起头。两人一站一坐，保持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僵持了片刻。
　　之后，楚明意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汪嘉文开口道：“我想让宋司哥来审，我更信任他。必要情况下，我可以接受你们的特殊审讯，比如探查大脑一类的。”
　　楚明意转过头来，神色有些沉：“宋司哥？”
　　汪嘉文坦然点头。
　　楚明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叫得倒是挺亲密的。”
　　说完，他掉头出了隔离间，正看到外面听了全程的宋司。
　　门一关，里外的声音被完美隔开。楚明意满肚子地火，道：“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你听听他那态度，我审刘岑宁的时候都没这样！”
　　宋司一针见血：“你是不是抓捕时太粗暴了？”
　　“我话都没跟他说过，”楚明意道，“是田黎把他抓回来的。”
　　话音落地，楚明意自己也意识到什么，一下陷入沉默，与宋司对视。
　　“你是说，他对我有敌意？”他忍不住皱眉，“汪嘉文是大学生，就算跟宁海集团有点小勾连，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宋司道：“不知道。他表现得这么明显，生怕你看不出似的。”
　　楚明意没有说话，似乎在回忆与这个人的交集。
　　宋司却在想别的事情，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吧。”
　　他重新进入审讯室，从里面带紧了门，在刚才楚明意的位置里坐下，与汪嘉文面对面。
　　一坐下来，汪嘉文便不好意思地冲他笑，道：“我有点饿，能不能给我吃点东西？”
　　语气里带着很信赖的熟稔，让他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
　　“恐怕不行，”宋司说，“你惹我领导生气了。”
　　“好吧，”汪嘉文有些遗憾，“其实我刚才只是有点赌气，他问的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宋司：“……”
　　小汪，我领导还在门口呢，这双标得太明显了吧？
　　“神谕论坛的确有一个隐藏的子论坛，他猜得很对。子论坛里有好多板块，其中一个会发布针对特殊异能的任务，我就是通过这个接的活。不过，我的权限仅限于此，其余板块从未进去过。”
　　宋司道：“嗯，还有呢。”
　　“还有，”汪嘉文倒豆子般往外倒，“我联系的这群人里，也的确有人可以控制他人行为，通过梦境。更多的我不清楚。”
　　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
　　“刘芷芯自杀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她会上神谕论坛。是我疏忽了。”
　　宋司点头。
　　如果汪嘉文所言为真，他能迅速猜出本次事件所有前因后果。
　　田黎和徐欣欣假造的号刚刚进入论坛，就被论坛运营者盯上了。为了测验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为了把他们钓出来，那个组织安排了一个梦境相关的异能者，通过进入刘芷芯的梦境，控制她的情绪和行为，让她在网上留下模糊不清的暧昧发言，再假装自杀，引起他们的注意。
　　之后，组织故意留下破绽，引他们去六安街的咖啡馆。同时雇用廉价又一无所知的汪嘉文，让他作饵，前往咖啡馆内作为报信的人，想对特侦三科下手。
　　至于为什么是汪嘉文，又为什么是刘芷芯，恐怕是想借他们的前恋人关系混淆视听，让三科的调查视线转移到汪嘉文身上。
　　按照这样的思路，这件事就是一个针对三科——或者说针对宋司的陷阱。设计陷阱的人深谙幕后之道，将自己藏在后面出阴招。
　　跟祝红嘉一案的手法颇为类似。
　　宋司正想着，汪嘉文出声道：“你信我？”
　　宋司本就是扮演白脸的角色，不管真信还是假信，嘴里自然道：“为什么不信？”
　　汪嘉文忍不住笑，看上去发自内心。
　　“我有几句话想说，只能说给你听，”他道，“可以把监听设备暂时关闭吗？一分钟就好。”
　　宋司忍不住回过头，看到楚明意还站在窗外。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敲敲耳机，道：“义铭，帮我关闭审讯室的收音设备，一分钟就好。”
　　办公室另一头，所有人都看向楚明意。
　　楚明意眉头紧皱，神色不怎么好看，安静了好一会，冲喻义铭点点头。
　　审讯室里的收音设备被切断了。
　　宋司坐直身体，道：“你可以说了。”
　　汪嘉文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了口：
　　“进一次我的大脑吧，你一个人进，悄悄地进。我把所有一切都朝你敞开。”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油鸭，生活总是在大落后会起起起起起起起起！


第055章 灰尘 他坐在一架摇摇欲坠的秋千上。
　　听到这句话, 宋司愣住。
　　直到一分钟过去，收音装置重新恢复正常，宋司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转动大脑, 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陷阱。
　　这是最正常、最符合逻辑的想法。汪嘉文身份成迷，与特殊组织有勾连, 差点害得楚明意和徐欣欣遇害, 被抓后处处表现得奇怪，竟然主动邀请宋司进他的意识海。
　　意识海不是好进的，上一次他偷偷干这事，还是审问刘岑宁的时候。
　　审完刘岑宁之后，他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被现在的他占了身体。可见哪怕有双生蝶, 独自进意识海依然危险重重。人虽然不能在浅层次的意识海里说谎，却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做陷阱。设几个安全词就够他喝一壶了。
　　宋司理智在线，逻辑在线，其中风险一清二楚, 但心跳频率迟迟无法恢复正常。
　　汪嘉文的提议有种魔力, 如果宋司是只猫，那这个提议就像是洒在悬崖边上的猫薄荷。
　　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沉默之后很平静地说：“知道了。”
　　汪嘉文望着他, 道：“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对不起。”
　　宋司往外面看，没看见楚明意站在窗边。他冲汪嘉文笑了笑, 道：“你不应该跟我说, 应该跟我同事说, 或者跟你前女朋友说。”
　　讲完这一句,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 去外面拿了一份早餐给他，然后关上审讯室的门。
　　楚明意站在窗口，左手插兜，右手夹着烟。
　　宋司走过去，将他的烟拿走，在烟灰缸里掐灭。
　　“他跟我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宋司主动跟他坦白，“我不能告诉你。”
　　楚明意既没有问内容，也没有质疑宋司的决定，只是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陷阱。他就是饵，专门钓你这条鱼。”
　　宋司抬眉：“这么肯定？”
　　“表现得这么明显，不要说你没看出来。”
　　宋司便道：“如果我一定要咬饵呢？”
　　楚明意的眸光微动，望进宋司的瞳孔中，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把手掌放在宋司的头顶，用力抓了两下，道：“那我就把你锁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宋司咂舌，对领导的法西斯行径无话可说，把烟蒂丢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
　　下午，三科的人都非常忙，各司其职，顺着汪嘉文提供的情报开始查，借他的账号登陆了神谕论坛的子论坛，里面的确有一个隐秘板块，专门发布异能任务。
　　小至寻人找物，大至杀人放火、窃取商务机密，明码标价，最低两万起，最高达千万。
　　同事忙着摸查论坛情况，楚明意审了汪嘉文一下午，喻义铭继续追踪今天上午那伙人的去向，只有宋司无心做调查，悄悄离开办公室，又跑到自助餐厅里去吃冰淇淋。
　　带上了上次那张A4纸，在熟悉的座位里坐下，点了两个香草口味冰淇淋。
　　A4纸上还保留着他上次整理的案情，刘岑宁伏诛之后，一切的不平静都从洪毅之死开始。宋司重新拿起笔，接着未画完的思维导图，继续往后勾画。
　　洪毅-祝红嘉-强者控制弱者-新的社会结构？-神谕论坛-宁海药-祂……
　　祂。
　　宋司望着这个字，在上面打了一个圈。
　　再继续。breaker-神秘组织-被控制的刘芷芯-梦境-咖啡馆-汪嘉文……
　　制作思维导图时，要按照最快的思维方式，落笔不假思索，把最快被想到的关联词写下来，才能在短的时间内理清大脑的潜在逻辑链。
　　写到汪嘉文，再下一笔，宋司居然不由自主地写了“孤”字。
　　写到一半，他自己先怔住。
　　他对汪嘉文这个人最在意的地方，居然是他的孤儿身份？
　　宋司一时间有些混乱，先放下笔，靠进椅子里，慢慢吃冰淇淋。
　　桌子中间摆了一个盆栽，种的不知道是什么。
　　宋司开始数上面的叶子，进，不进，进，不进，进……
　　数到最后一片，选择停在了“不进”。
　　宋司品了品自己内心的情绪，把最后的脆筒丢进嘴里，心里已经有底了。
　　——他想进汪嘉文的意识海。
　　哪怕明知极有可能是陷阱。
　　决定的事情不必犹豫，想好后果即可。宋司心中明朗许多，把桌上的A4纸叠起来，给盆栽浇了一点水，结账，走人。
　　今天晚上三个人留守特侦局，还有三个先回家睡觉。
　　楚明意自然是睡办公室，喻义铭还在追踪那辆MPV，也申请睡办公室，最后一个是宋司。
　　昨晚他们都是熬通宵，九点多便困得不行，宋司意外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早早洗漱，躺进休息室里的床，累到倒头就睡，一夜连梦也没有做，直到闹钟将他从睡梦中闹醒。
　　闹钟很低调地在他的枕头下震动，宋司关闭手机，穿上衣服出门。
　　三科被严严实实锁了起来，审讯室边上开了不起眼的红外线网，楚明意就睡在审讯室边上那间，祝红嘉的事情让他谨慎很多。
　　只是，这回做贼的却是宋司。
　　他下午偷偷去了一趟四科，搞来一套简易版的意识海审讯工具。
　　看时间，凌晨三点半，办公室鸦雀无声，放大的监控投在墙上，显示里面的汪嘉文还没睡，依然直直地坐在椅子里，似乎在等什么。
　　宋司小心地避开红外网，悄无声息地进入审讯室里，锁上门。
　　汪嘉文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开口正要说话，宋司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无心跟他废话，上来便给汪嘉文贴各种线路。汪嘉文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忍得抿起嘴。
　　宋司装好设备，看了他一眼。
　　汪嘉文立刻张嘴，却被宋司用力捂住。
　　最后的话也没说成，宋司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快速又果断地接通线路。
　　汪嘉文的神色逐渐迷离，眼镜后的眼睛一点点闭合。宋司有些心虚地看看身后的玻璃窗，吸了口气，将导电贴贴在了太阳穴上。
　　熟悉的浓郁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现实世界开始扭曲、消散，他变成了一缕前世的离魂，被仪器从□□中抽离出来，再投影到另一个虚幻的世界里。
　　凉意渐浓，渐渐的，有空旷的风声传过来，由远及近，轻轻掠过他的耳边，带起一阵萧索的灰尘的味道。
　　新的身体一点点凝聚，宋司感觉到自己变得很矮、很瘦，身上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展开的双手小小的，看上去像十二三岁的小朋友。
　　一片落叶被秋风卷起，从他的手心里飞了过去。
　　宋司有些谨慎地抬起头。
　　……周围是一个破旧的操场，年久失修，水泥地多处开裂，从里面顽强地钻出野草来。操场四周围着低矮的平顶建筑，最高不超过四层，全部灰蒙蒙的，看起来给人脏兮兮的感觉。季节应该是秋天，四处都落着枯黄的叶子，天空阴沉无光，似乎已经时至迟暮，马上要天黑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无比逼真，无比正常。
　　除了他，再没有看到别的人，只有空旷的风声不停穿过这片操场。
　　宋司等待了片刻，这个世界已经稳定，再没有变化。他想要前往建筑物的方向，主动寻找意识海的主人，一迈步，才发现自己是坐着的。
　　他坐在一架摇摇欲坠的秋千上。
　　秋千看起来比操场还要老旧，铁架子似乎随时都会坍塌，身下坐着的木板只剩下一半，稍微动两下，整个地面都开始嘎吱嘎吱作响。
　　宋司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愣。
　　他为什么要在意识海的世界里拍灰尘？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被编辑排到了作者专区，有一个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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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真实 宋司，你知不知道。
　　秋风带起一股凉意, 吹得他起了一层逼真的鸡皮疙瘩。
　　意识海里的他头发有些长，留海盖住了眼睛。他收回手，拨开头发, 愈发谨慎起来，再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看起来无比普通的意识世界。
　　目光挪到一半, 顿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 平顶楼的入口处站了一个小男孩。
　　入暮时分，没有灯光，旧式楼房的门像野兽张开的嘴，从里面透出浓重的黑暗。小男孩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瘦巴巴的, 鼻子下挂着鼻涕，咧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宋司的方向，伸出手来，朝他招了几下。
　　阴沉的灰色调笼罩着四周, 连小男孩的脸也蒙着暗色。
　　宋司看不清他的五官, 只能辨出一个朦胧的脸部棱廓，只觉得这个男孩好瘦、瘦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小心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男孩眼巴巴地等着, 见他不动, 又一次抬起手，有些急切地朝他挥。挥了片刻，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稚嫩, 甚至有些尖锐：“来呀, 你来呀。”
　　大约是黑暗过于浓郁, 宋司对他身后的平顶楼房产生了抵触情绪, 不仅没有走过去，反而重新在秋千里坐下，望向门口的男孩，道：“你来。”
　　男孩似乎生气了，跺了跺脚。一股寒冷的大风凭空产生，刀一般割过宋司的脸。他意识到什么，重新离开秋千，果然，男孩的怒气稍稍平息，这一次喊了名字：“小金，不要坐在秋千上，那是他的东西，他会生气的！”
　　小金，宋司想，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叫做小金，看样子是那个小男孩的熟人。
　　秋千是他的东西？他是谁？
　　宋司得到部分情报，终于抬脚，朝着男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越离越近，小男孩的身形长相逐渐清晰。他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一双过大的眼睛挂在消瘦的脸中间，眉眼间有种熟悉感，似乎宋司在哪里见过。
　　他微微鼓起腮帮子，用小大人的语气道：“要吃饭了，陈姨在找你。”
　　这个动作让宋司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正是小时候的汪嘉文。
　　小男孩的年龄应该不超过七岁，按照档案履历，那个时候的汪嘉文应该生活在启程孤儿院里。从建筑风格和破旧程度来看，跟孤儿院似乎很匹配。
　　宋司心中有了计较，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跟在小汪嘉文的身后，道：“生气就生气，秋千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汪嘉文带着他走进黑漆漆的门里。
　　操场从这个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沉的走廊和紧闭的木门，风声不见了，周围变得无比寂静，只剩下他们走路的脚步声。
　　汪嘉文背对着他，在他前面笑，笑声听上去让人莫名发怵：“是他的呀，都是他的。你别让他听见了，他会生气的。”
　　宋司用很自然的语气，引导汪嘉文的意识海世界，跟着他的话头问：“他在吗？”
　　汪嘉文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背影陷入沉默。
　　宋司心头一跳。
　　前面的人又毫无征兆地扭过头，眼睛大睁着，高兴地笑出一口换牙期参差不齐的牙齿，用轻快又欣喜的语气说：“他在~！”
　　说完，他又转回去，小小的身体跑起来，踢踢踏踏地跑到走廊的尽头，撒娇般扑进一个人的怀里。
　　宋司还站在原地，远远地与那人互望。
　　汪嘉文抱着他，脆生生地道：“我今天有乖哦，大哥哥喜不喜欢我？”
　　被叫做大哥哥的人有些敷衍地拍拍他的背，目光望着宋司，道：“阿金，吃饭了。”
　　那人仅仅说了五个字。
　　巨大的石头压上宋司的心头，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脏开始超负荷的快速跳动。
　　明明他们还隔得很远，他什么都没有看清，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但身体和大脑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刻在本能里的某种恐惧开始苏醒。
　　他听见蝴蝶张开翅膀的声音。
　　“走吧。”那个声音又说。
　　宋司有些僵硬地抬起脚，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他抱着汪嘉文，就站在原地等他。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
　　一双浅瞳孔的丹凤眼与他对视。
　　站在走廊尽头的人神色冷漠，还没完全张开的脸秀气得像小姑娘，看起来十二岁上下，下巴处带着一道小小的疤，淡淡地看了一眼宋司，拍了拍怀里不肯出来的汪嘉文，兀自松开手，走在了他们的最前面。
　　宋司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在鼓膜里吵闹，周围的空气越来越远，真实的窒息感掐住了他的气管。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自己？
　　这是汪嘉文的意识海，他变成了一个叫做阿金的人，进入十几年前的启程孤儿院，在孤儿院的走廊里……见到了自己？
　　孤儿院，秋千，汪嘉文，双生蝶，穿越，记忆……
　　宋司感到混乱和晕眩，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被汗湿了，凉意从四周的墙壁渗进他的身体，一直渗到骨头深处。
　　他还在往前走，跟着汪嘉文和小宋司，机械地走过迷宫般的走廊，最后进入一个有些肮脏的食堂里。食堂桌子大都带着残缺，桌面油腻腻的，蒙着多年未清洗干净的油垢。小宋司和汪嘉文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边坐下，晚餐已经摆好了，白粥，榨菜，又冷又硬的馒头。
　　“阿金。”小宋司没什么温度地开口，“那对夫妻什么时候把你领走？”
　　宋司坐在他们对面，目光无法从幼时的自己脸上挪开。
　　他张张嘴，声带发紧，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下个月吧。”
　　小宋司望着他，慢慢皱起眉。
　　旁边的汪嘉文也放下碗，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有些阴森地看向宋司。
　　“你怎么了？在看什么？”小宋司问。
　　宋司直直地盯着小宋司，心跳如雷。他还保留着理智，但更疯狂的冲动突破了心里防线，他明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意识海里，明知道一切都可能只是虚假的幻觉，却依然忍不住，道：“你为什么来孤儿院？”
　　小宋司的神色开始变冷。
　　他说：“我爸妈都死了，自然要来孤儿院。”
　　晕眩感越来越强了。
　　孤儿。为什么宋司会是孤儿，记忆里那对恩爱的中年夫妇又是谁，小说里描绘的普通家庭又是什么，到底是哪边出了偏差，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不，这是汪嘉文的意识海。宋司想。
　　那真实的世界呢？他又绝望地意识到，小说的世界是真实的吗，穿越前的世界是真实的吗，穿越后的世界又是真实的吗？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他会不会在某个庞大又逼真的意识海里，浑浑噩噩地以为所有的都是真实？
　　他声音发抖，又问：“宋司，你知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长了东西，那是一种生存在高次元和低次元的缝隙的生物，名字叫做双生蝶……”
　　年仅十岁出头的小宋司脸色骤变。
　　他突然从桌子里站起来，眼中泛着冷光，高声道：“你不是阿金！你是谁？”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数不清的低吟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在嘻笑，像是在嘲讽，忽远忽近：“有人闯进来了，哈哈，哈哈哈……外乡人，杂.种，怪物，哈哈哈哈……”
　　宋司猛地往后退，意识海的主人——汪嘉文的整个脸部都扭曲起来，黑色的裂缝劈开他的皮肤，无数转动的瞳孔透过裂缝看向他，瞳孔里带着红的血丝，同一时间发胀、变鼓，接着从里面爬出数不清地小虫子，先是一只、两只，眨眼的功夫，汪嘉文整个如同融化的蜡烛，虫子汇成滴落的蜡泪，朝着宋司的方向涌了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


第057章 办法 站着别动哦，做一个勇敢的大人。
　　意识海的主人发现侵入, 双生蝶却毫无反应，在没有监察者的情况下，宋司独自一人, 陷入了无法进也无法退的绝境——他无法切断与汪嘉文之间的连接。
　　黑色的虫海化成一张巨大的嘴，散发着让人心生不详感的腥臭之味, 一口想把他吞下。
　　宋司拔腿往出口跑, 虫海一次扑了个空，愤怒地腾至屋顶。整个意识世界随着主人的愤怒而扭曲，脚下的地面变成波纹，走廊如同被开水烫过的面条，四周的墙壁里浮出无数咆哮的人脸, 朝着中间飞速挤压。
　　宋司的心跳快要跳到喉咙里, 一路狂奔着，眼前的路却越来越窄，近在咫尺的孤儿院大门是一个空白的圆点，已经缩至芝麻粒的大小, 被蠕动的墙壁挡住。前面是等待他自投的罗网, 后面是沿着天花板不停追逐的虫海，宋司跑进了死胡同, 冷汗沿着额头开始往下落。
　　接下来, 他会被意识海的主人消化、吸收、变成残渣。
　　他花了半秒的时间冷静，然后突然转身，反向往食堂的方向跑去。
　　墙壁上浮现出的人脸愤怒地扭曲, 虫海从天花板上跳下, 铺天盖地地落向走廊里的宋司, 他埋头只顾往回跑, 虫子尖锐的翅膀和叫声划开他的身体, 血管爆裂，红色的液体开始往外喷涌，宋司脚步不停，血液打湿了他的脚底，每一步都在翻滚的走廊里留下脚印，温热的腥味让虫海开始欢鸣。
　　他一边跑一边被瓦解，再一次冲回食堂的时候，小宋司还站在餐桌边，脸色冷漠，如同雕塑般，淡淡地望着被虫子包围、浑身滴血的宋司。
　　宋司抓起桌上的盘子，在桌角摔碎了，手握住一个碎片，抵住了小宋司的咽喉。
　　黑色的虫海发出了惶恐的尖叫，叫声如同无数抓着玻璃的长指甲。宋司用满是血的胳膊卡住小宋司的双手，将碎片往里送了半厘米。
　　虫海飞快往后，与他拉开距离，在瞬间蜷缩成只有拳头大小，卑微地贴向地面，似乎要向宋司求饶。
　　场面就此僵持，意识世界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回归安分的寂静。宋司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全身的血管漏水的声音。
　　小宋司开口道：“你要死了。”
　　宋司盯着那个黑色的圆球，道：“他不会让我死的，否则你也要死。嘉文，是不是？”
　　圆球愤怒到不断颤抖，纯黑之中慢慢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汪嘉文不再是孩童的模样，眼球睁到极致，充满仇恨地瞪着宋司。
　　片刻后，所有流落的血液都浮到半空，重新涌进宋司的身体里面。破破烂烂的皮肤也被缝合，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如初。
　　小宋司又道：“你想要做什么？”
　　宋司道：“想不想玩秋千？”
　　小宋司没有回答，反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宋司挟持着他，第二次往出口的方向走。
　　翻滚的走廊老老实实地呆在脚下，墙壁也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墙壁，黑色球状的“汪嘉文”跟在他们身后，不甘心地滚动。
　　从食堂走到出口，外面的天依然是灰蒙蒙的，时间似乎停留在迟暮。
　　熟悉的、让宋司感到亲切的秋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进孤儿院内部的刹那又消失不见，好似被看不见的屏障吸收了。
　　黑色的球停在门口，不知什么缘故，竟不敢往外踏出半步。
　　宋司轻轻松了一口气，冷汗在风中慢慢变干。
　　他带着小宋司走到秋千的旁边，回过头去看。
　　只见虫子消失了，已经成年的汪嘉文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戴着眼镜，落寞地站在孤儿院门口，远远望着小宋司坐上秋千，眼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滚落。
　　天空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濡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物。
　　雨滴中带着苦涩的咸味。
　　小宋司晃动又细又短的腿，吱呀吱呀的。
　　宋司抓住秋千的绳子，晃起了秋千。
　　小宋司没有任何表示，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秋千下那块灰扑扑的地面，任由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着自己的背。
　　雨越下越大，天空却依然保持着若有若无的亮度，黑暗在这个世界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无论在哪里，时间都不可能是停滞的。
　　但意识海之中，时间可以被无限切割、延迟，就像1和0之间数不清的小数一样，一秒结束，下一秒可以被无限接近，却永远不会到来。
　　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保持一致，也许宋司在这里被困上几十年，那边也不过流逝了零点零几秒。
　　宋司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雨水落在他的眼睛里。
　　“我被困在这里了。”他对小宋司说。
　　小宋司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所谓的音，很敷衍。
　　“你也许无法理解，毕竟你只是汪嘉文折射出来的虚影，”宋司低下头来，看着小宋司头顶的发璇，“我来自另一个真实的世界，是十几年后已经长大成人的你。”
　　小宋司笑了，“哦”了一声，听故事般反问道：“十几年后的我在做什么？”
　　宋司一时间有些低落，声音也跟着变轻：“你成了一个人民警察，比较特殊的那种警察，负责治疗超能力病人。你有好多同伴，他们都很厉害，对你也很好。还有一位不怎么听话的上司，你们经常争吵，不过关系不错……”
　　小宋司道：“你说我是假的，那又怎么证明你嘴里那些是真的？”
　　宋司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他的动作停下来，秋千慢慢停止晃动。小宋司跳下秋千，转过身来，抬头去看身后的宋司。
　　“哦，”他的尾音上扬，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宋司，“这是我十几年后的模样吗？”
　　宋司愣了愣，张开手掌，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伪装，身高拔高，身上的衣服也变回睡衣，应该是被意识海的主人察觉之后，自动回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小宋司的眼睛。
　　宋司与他对视，心中浮出一种荒谬又讽刺的感觉。
　　他点点头，道：“是。”
　　小宋司便道：“这里是假的，你是真的？我不信。不过，我想我有办法可以验证。”
　　宋司等待着他的下文：“你想怎么验证？”
　　小宋司又笑，他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很违和。
　　他道：“站着别动哦，要做一个勇敢的大人。”
　　宋司又点点头。
　　小宋司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往前跨了一步，直直地插进宋司的心脏里。
　　插得相当精准，正好从两根肋骨中间的软肉部分插.进去，直中心脏的最中间，一毫米都不差。宋司茫然地睁大眼，小宋司又把水果刀抽回，若无其事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血液喷涌而出。
　　这片操场似乎是汪嘉文给自己设立的记忆禁区，就连作为主人的他也无法干预，只能站在门口无能为力地看。宋司愣愣地站着，越来越大的雨冲刷着他的伤口，带上浓郁的血色，很快在他的脚下积累成一个小水洼。
　　心脏的跳动开始变缓、变吃力，虽然这是个虚假世界，死亡的过程依然逼真到让人发疯。宋司的胸腔像被扎破的气球，生命力从里面不停地流逝，黑暗从他的眼球里降临，他的思维慢慢凝固，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眼前这个缩小版的自己。
　　……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小非常，干枯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有气无力地贴在脸上。
　　小宋司冷淡地注视着宋司在自己眼前跪倒、跌落。
　　沉睡了太久的生物终于有所感应，心脏停跳的最后一刻，这个昏暗、潮湿、冰冷的意识海世界被拉远，一点点变得支离破碎……
　　*
　　作者有话要说：
　　#狠于 宴书起来连自己都捅


第058章 露馅 这个时候应该抵死不承认。
　　宋司睁开眼。
　　审讯室里不怎么新鲜的空气涌进鼻腔, 他扯下太阳穴处的线路，口干舌燥，浑身发颤, 衣服被冷汗浸湿，心脏还在鼓膜里不安的跳动。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 握紧，再松开，从指尖处传来真实的麻痹感，麻痹中带着一点刺痛。
　　汪嘉文还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比他晚醒几分钟, 睁眼后迟钝地将焦距对准在宋司身上。
　　意识海里发生的事情, 主人是无法察觉的。
　　汪嘉文嘴唇轻动，小声地喊了一句：“宋司哥。”
　　宋司的大脑还没有脱敏，这一声让他有些神经质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对面的人,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汪嘉文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 张张嘴，不自在地动了动。
　　过了一会, 宋司强迫自己慢慢放松。
　　他扶着椅背站起身, 收走审讯的仪器，起身先回了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一口气灌进胃里。
　　喻义铭和楚明意的休息室静悄悄的, 办公室依然是他熟悉的模样。看时间, 他进入汪嘉文的意识海前后不到5分钟, 再回到这里, 却感觉恍如隔世。
　　宋司重新回到审讯室里。
　　汪嘉文还坐在椅子里等他，极小声的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
　　宋司没有描述里面发生的事情，低声问：“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汪嘉文微微一愣，随后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道：“你消失了。”
　　“消失？”
　　“7岁的时候，我被一对夫妻领养，半年后再次回到孤儿院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汪嘉文说，“院里的阿姨说你被人领走了，我悄悄去翻档案室，却没有找到任何资料信息。之后十几年再没有见到过你。”
　　宋司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线。汪嘉文现在刚上大四，他比自己小六岁，他七岁的时候，宋司应该在十三岁前后。关于那个时间段的记忆，他的脑中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大致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学生生活，父母恩爱，学业繁重。
　　十三岁已经记事，他没有任何与孤儿院有关的记忆。
　　汪嘉文继续道：“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消息，十四年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直到两个月前，有人在论坛里发了一个任务，开价五百万买一条命。”
　　宋司若有所思：“买我的命？”
　　“是的，我拿了任务清单，清单里把很多东西都模糊处理了，只有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汪嘉文说，“但是最后，那个任务没有给我，被另外的人领走了。”
　　宋司道：“跟这次发布任务的是同一个账号？”
　　汪嘉文点头：“我一直在等。”
　　宋司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的毫无印象的青年，伸手捏住鼻根。
　　汪嘉文的目光跟随着他：“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宋司摇摇头，沉默了许久。
　　“我失忆了，”他说，“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不完全相信你。”
　　汪嘉文露出一点笑意；“没关系，很高兴能够再一次看到你。在医院里与你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宋司道：“阿金是谁？”
　　这个名字让汪嘉文微微一愣，神色间有些惊讶，手指无意间交叉在一起，目光往下挪，避开了宋司的眼睛。
　　“小时候的玩伴。”汪嘉文说，“十几年没联系过了。”
　　宋司打量着他的表情，没有再多问什么，只道：“我会验证你的话。”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汪嘉文突然出声，唤住了宋司。
　　宋司回过头去，他道：“第一次任务，五百万买你的命。第二次任务，任务内容中多了一个条件：如果与你正面相遇，不能伤害你的性命，在可能的情况下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意思是不要人头，要活捉。
　　他们改变主意了？
　　宋司眯了一下眼睛，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快四点了，黎明即将到来，天际已经泛起白边，城市却依然沉浸在最深的黑暗里。
　　宋司站在狭窄的洗浴室里，花洒喷出来的热水把他从头浇到尾。他单手撑着洗浴室里的瓷砖，想要平息那种恍惚的混乱感。
　　意识海可以设立陷阱和屏障，却无法撒谎。
　　如果他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宋司望着从鼻尖处滚落的水珠，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情绪，尽可能冷静地去思考这中间的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穿书是他的幻觉，孤儿院也没有那么多阴谋，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而他，单纯只是忘记了，忘了以前的玩伴，忘了真正的身世，只记得被领养后的普通生活。
　　宋司叹一口气。
　　第二种可能，穿书是真的，书中对宋司真实的身份进行了掩盖，也许是作为第二部 的伏笔，也许是作者单纯写忘了。而他作为穿越人士，对此毫无印象也是合情合理。 
　　想着，宋司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两种想法明显过于理想化了，许多细节上的逻辑都对不上。比如，为什么汪嘉文无法找到他的领养信息，为什么宋司的生活中没有留下任何父母的痕迹。
　　如果真的存在感情很好的养父母，养父母去世后，至少应该留有照片、视频、纪念册、甚至骨灰等物，但宋司细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的身边竟然没有任何这一类东西，他的养父母不像是突然去世，倒像是从未存在过。
　　以前没有在意的各种细节，现在都开始一件接一件的浮出。
　　如果要往复杂里想，还有许多种可能性。
　　首先，他觉得自己真的需要看一下心理医生，从他的从医经验来看，他目前的症状非常像被治愈后的多重人格患者。记忆混乱、自我认知偏差。
　　从孤儿院里消失的这十几年，也许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在生活，一直生活到前段时间受刺激自杀，次人格才消失，让他重新掌控身体的控制权。
　　再想得更复杂一点，也许有人故意纂改过他的记忆。他涉及了非常敏感的秘密，比如参与某种特殊的医药研究……例如宁海药。
　　甚至再天马行空一点，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被困在某个人的二重意识海里，迷失了找回自我的锚点，把自己代入到原主人身上，重新过一遍他的人生。
　　宋司关掉水龙头，自嘲地笑了起来，拍拍两边的太阳穴，暂时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汪嘉文这个人本身也出现得很突兀，一切都可能是陷阱。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必须去一趟启程孤儿院，找回自己真正的档案。
　　宋司裹上浴巾，草草擦了两下头发，走出洗浴室。
　　楚明意正穿着一身睡衣，站在办公室中间，望着他。
　　宋司刚做完贼，突然撞见领导，心里有些发虚。看看时间还不到四点半，他干笑两声，道：“起这么早？”
　　楚明意狐疑地看着他：“四点钟起来洗澡，你才比较奇怪吧？”
　　宋司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道：“都是男人，一个月难免有那么几次。”
　　楚明意：“……”
　　宋司出门右拐，准备进休息室里，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楚明意道：“过来。”
　　宋司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我想回去睡觉。”
　　“头发还在滴水，怎么睡？”楚明意说，“别装了，以为我没有异能就看不出来么？”
　　说着，他把手中的东西举了起来。
　　正是宋司刚才用过的审讯仪器。
　　宋司慌了半秒，第一反应是完了露馅了，第二反应是楚明意怎么能翻他的抽屉，脑中饶了十八弯才想到：这个时候应该抵死不承认。
　　他张嘴，正要理直气壮地否认，楚明意轻飘飘地打断了他：“聊聊。”
　　*
　　作者有话要说：
　　楚科长出场的那一瞬间，心终于落在了地上。
　　明天出差三天，为更新深感担忧，感觉我要咕咕（不你不能……


第059章 驳回 “我要发火了，”楚明意警告他。
　　宋司走到楚明意身前, 刚洗完的头发还在不停滴水，水珠滴到锁骨处，积了一个小水洼。
　　楚明意拿了椅背处的毛巾, 不怎么温柔地擦他的头发，擦得他整个脑袋都炸了毛, 乱七八糟地朝各个方向抻着。
　　他夺过楚明意手里的毛巾, 自己胡乱擦了几下，用手指把头发理明白。
　　“说说，为什么深夜去审汪嘉文？”楚明意道，“有什么不得不的理由，值得这样瞒着我？”
　　话里行间, 硬是让宋司听出了一点埋怨和委屈。
　　宋司有些想笑, 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
　　他发现他对眼前这个人有种特殊的情愫。
　　楚明意仅仅是站在那里，跟他呼吸同样的空气，再随便开口说几句话，宋司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安分下来, 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 而不是一个意识海里的幻影。
　　宋司嘴角微微翘起，道：“明意, 你认识我多久了？”
　　这个叫法难得一闻, 楚明意微微挑起眉，似乎不太习惯。
　　“上大学就认识了，四年室友, 五年同事, 满打满算九年时间。”楚明意说, “这跟你审汪嘉文有什么关系？”
　　宋司道：“没什么关系, 随便问问。”
　　“我不想听你随便问问。”楚明意不理会他的转移话题, “我就想听你解剖自我，深刻反省。”
　　宋司看着楚明意认真的眼神，突然有种坦白一切的冲动。今天晚上，他一个人扛了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快要将他撑炸了。
　　宋司张张嘴，话到了喉咙里。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一点很久之前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开口的时候，话题又变了：“……你跟付希从我的潜意识里出来的时候，说我的意识海很奇怪，然后提到了一个普通的操场？”
　　楚明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迟钝了几秒。
　　“嗯，怎么？”
　　宋司的呼吸漏了一拍。
　　“一个很破旧的操场，很多地方都开裂了，操场中间有一架摇摇欲坠的秋千，”宋司尽量平静的问，“我刚好坐在秋千里？”
　　楚明意一愣，看着宋司，思维瞬间转过几十道弯，眉头紧紧地皱起，道：“今晚你偷偷审了汪嘉文，在他的意识海里看到了类似的场景？”
　　宋司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他回答。
　　楚明意顿了顿，道：“是。你看上去很小，又瘦又矮，坐在秋千里，像个小姑娘。”
　　宋司藏在浴袍里的手越握越紧。
　　“宋司，你……”
　　“我的表层记忆出错了，”宋司说，“楚明意，你说我们会不会生活在某个人的意识海里？”
　　楚明意伸手，贴在了宋司的额头上。
　　果然，手心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他在发烧。
　　楚明意的语气缓和下去，没有再逼问，道：“难怪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是脑子烧糊了。放宽心，如果我们这个世界是假的，我是没法做二重审讯的。”
　　说着，他走到工位下面，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水，让宋司吃。宋司摇摇头，道：“我才是医生，你开的药不行。”
　　楚明意“嘿”了一声，看着宋司自己翻出两种药，就着他倒的水一起喝了。
　　一种是抗抑郁药，另外一种竟然是抗生素。
　　楚明意：“这些药也是乱吃的吗？”
　　宋司思绪万千，注意力不集中，恍惚地转身，往休息室里走。楚明意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到洗浴室里，用吹风吹干了他的头发才放他进房间。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热意来势汹汹，比他想象得更夸张。审讯完前后不到四十分钟，躺下来感觉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
　　楚明意站在床边，帮他掖好被子，搬了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宋司睁着眼瞪着天花板，呼吸逐渐粗重。
　　楚明意粗糙的手心盖过来，盖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眼皮合上。
　　“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浮在宋司耳边，“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天快亮了。”
　　宋司在他的手心里眨了眨眼，从被子里也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腕。
　　楚明意的手腕有些粗，要用力地握。
　　宋司像是坠海的人抓住了浮木，紧紧攥着，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药效起得很快，他感觉自己睡了许久许久，乱七八糟的梦境侵占了意识。
　　他梦见看不见尽头的蝗海，把启程孤儿院的破旧操场吃得干干净净，连水泥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片残骸；又梦见他躲在一个狭小又黑暗的小箱子里，透过箱子的缝隙，看到小时候的楚明意坐在沙发里；还梦见另一个自己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写的字迹潦草不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没有逻辑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如同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宋司在梦里发抖，本能地感到害怕，努力想要自己醒过来，挣扎中他又恍惚坠入了温热的水中，浴缸滴滴答答的水龙头响在头顶，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染红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心中充斥着不甘与愤怒，双手握拳，想要去锤浴缸光滑的壁，却锤到了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那个东西把他的拳头握起来，重新塞回被子里。
　　极远的地方，有人说：“是不是要送医院比较好？”
　　然后另外一个人说：“你先去给汪嘉文办手续。”
　　汪嘉文。
　　宋司突然抓到了与现实世界联系的通道，他奋力挪动手指，拽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指。
　　“嗯？”那个声音又道，“小司，醒了？”
　　宋司如同遇到鬼压床，意识已经醒了，身体却不受控制，连睁眼都做不到。
　　等待片刻，那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连续拍了好几下，把他一下子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宋司汗淋淋地睁开眼，看见楚明意坐在床头，手指擦过他睫毛上沾的泪珠，把冰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宋司的瞳孔中映出楚明意的脸，嘴唇轻动，嗓子里却哑得说不出话。
　　楚明意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把他从床里扶起，喂他喝了小半杯水。
　　宋司沙哑着声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没头没尾的：“PTSD，我得了。”
　　楚明意重新给他掖好被子，点头道：“嗯，我知道，见别人割腕能昏迷过去，挺严重的。”
　　“因为我不是自愿的，”宋司说，“那天在浴缸里，我不想……”
　　楚明意把手背贴在他脖子上：“还是要去看医生才行，三十九度烧了一整天，万一烧傻了可怎么办？让你大晚上起来做坏事，看看。”
　　宋司一口气憋在心里，死死抓着楚明意的小拇指，眼睛里烧得亮晶晶地，直勾勾盯着他看。
　　楚明意与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
　　“我知道，刘岑宁的潜意识里设置了安全词，给你下套，毫无察觉地引诱人自杀，不是你自愿的。”楚明意说，“宋司，别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不长长心眼？”
　　宋司都烧成这样了，好不容易想通一点事情，还要被他这么吐槽，气得瞪圆了眼睛。
　　楚明意道：“刘岑宁能够设置安全词引诱你，汪嘉文为什么不行？骗你一个人进意识海，下个套让你往里面钻，跟刘岑宁的套路是一模一样的。”
　　“不是，”宋司坚持道，“不是这样的。”
　　他在汪嘉文意识海里看到的东西，绝不是那么简单。
　　楚明意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宋司烧得喘不上气的模样，有些生气。
　　“我要发火了，”楚明意警告他，“给我好好躺着，天塌下来也得等烧退了再说。”
　　宋司与他僵持了几秒。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楚明意。
　　楚明意又把他掰回来，给他新换了一块凉毛巾。
　　“我要请长假，”宋司闭上眼睛，道，“休半年。”
　　楚明意道：“想都别想，驳回。”
　　宋司感觉这个烧退不了了，气也能被气出毛病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带了个电脑，结果啥也没用上，都用来码字了


第060章 虚实 其中一方彻底占据上风。
　　正如他所想, 热意一直烧了两天都没有要退的迹象。
　　宋司不想去医院，被楚明意送到一科，摁在休息室里吊点滴。
　　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不作妖, 楚科长甚至把手机都拿走了，就给他留了一本《公务员行为规范准则第六版》。
　　烧得严重, 杨科给开的药很多, 宋司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坐在椅子里，从上午坐到下午，看着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流进自己的血管中。
　　楚明意和同事们似乎又被带去调查, 一整天都没人来看他, 剩他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偶尔只有杨科过来帮他量□□温，每次量都是同一个温度，杨科每次都要感慨怎么还不退烧。
　　宋司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 再怎么吊水也无济于事。
　　这场热度是从更深的地方烧起来的，实与虚的争斗撕裂了他的身体和精神。在其中一方彻底占据上风之前, 热度还会继续下去。
　　他老老实实地在一科待了一整天, 待到下班时间，点滴终于打完了，他拔掉针头, 回来一趟三科。
　　三科办公室空荡荡, 所有人都被叫走, 汪嘉文也不知被转移去了哪个部门。
　　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宋司穿上厚衣服, 戴上帽子和口罩，拿了楚明意放在工位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
　　停车场里全是下班回家的同事，宋司把帽子扣得很低，低调地找到了楚明意的车——这回，他开来的是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五花八门的私家车里面显得毫不起眼。
　　宋司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开走了领导的车。
　　导航目的地在M市的老城区，糟糕的路况遇上晚高峰，堵车堵得一眼看不到红灯的尽头。他把手套箱拉开，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袖珍□□、半包香烟、被随便丢弃的昂贵打火机、一件红色的破T恤。
　　他把袖珍□□藏进口袋里，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烟。
　　连续的高烧让他的手在发抖，车窗外，混杂着汽油味的冷空气涌进来，车鸣声、隔壁车主和妻子的吵架声、路边小贩叫卖声、导航提醒限速的机械音……全部混在一起，处处透着真实的烟火气息，从四面八方传进宋司的嗡嗡作响的鼓膜里。
　　他抽完一整根烟，红灯才前进了一个。
　　楚明意的夺命连环call响起，宋司假装没看见，艰难地把车拐进窄小的水泥路段。
　　这一段基本都是等拆迁的房子，路上左一个水坑、右一个水坑，机动车、自行车和人都走同一个道，他不得不把车速降到最低，慢慢挪到巷子的最里面，导航提醒他：“您已到达目的地。”
　　宋司在街边随便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拔掉钥匙准备下车。
　　车载录音突然自动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车厢里咆哮：
　　“现在立刻回局里！知道现在你是什么处境吗？招呼也不打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紧跟其后：“司司，你的烧退了吗？我们不是把你丢在一科不管，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是关于洪毅、祝红嘉案调查结果的，所以我们……”
　　楚明意的声音又抢了话头：“现在回来，听见没有？”
　　宋司嘴角忍不住带上一点笑意，温声道：“好的，马上回来。”
　　说完，他下了车，关上车门。
　　眼前是一个有些简陋的校门，校门上挂着“启程幼儿园”的牌子。
　　这个点幼儿园已经放学，校门口上挂着锁。校门边上有两个卖小吃的流动摊贩，现在刚过了高峰期，老板坐在街边跟同行闲聊。
　　宋司走过去，道：“给我来一个手抓饼，加土豆丝。”
　　“好嘞，稍等，”大叔从塑料凳上站起来，“是来接小朋友吗？这个点都走光啦，赶紧给家里打电话问问到家了没？”
　　宋司道：“没，我只是路过这边，闻见您这个摊位好香。这个幼儿园还在开业？我还以为倒闭了，看着怪寒碜的。”
　　大叔麻利地摊开一张面饼，接过话头道：“村里就这么一家幼儿园，能有这样已经不错了。”
　　宋司又看了几眼里面的模样，道：“开挺久了吧？”
　　大叔笑道：“哈哈哈，就是看着破了点，其实前年才开业的。以前是个孤儿院，翻新改造一下，摇身变成了幼儿园。”
　　宋司也跟着笑了两声：“这……听着不太吉利。”
　　大叔道：“开始大家也这么觉得，但是附近就这么一家，大家图方便么也就无所谓了。喏，你的手抓饼。”
　　宋司接过手抓饼，扫码付钱。
　　奥迪车停在这种路上还是太显眼了，宋司把车重新开出来，停在附近的菜市场边上，然后重新从另一边绕进巷子里，绕到了幼儿园后面。
　　后门才一米六高，围了几根围栏做做样子，安保措施就更别提了，一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姿态。宋司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看见行人和摄像头，于是单手撑着，翻进了园里。
　　幼儿园很小，一个操场，两栋矮楼，没了。
　　操场大小和位置、楼房高度和方向，都与他在汪嘉文意识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一眼便能看出是在原来的建筑基础上翻新的，有些翻新的墙面甚至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熟悉的灰蒙蒙水泥墙。
　　宋司走到操场中间，视线缓缓滑过这一切。
　　他的呼吸在不受控制的加速，滚烫的手心里渗出汗意。
　　他在意识海里见到的所有场景，都是真实存在的……
　　甚至在操场的正中间，同样有一架秋千，混在简陋的娱乐设施中间。
　　秋千还停留在它原来该在的位置，只是重新加固、装饰，变得焕然一新。宋司慢慢走到秋千前面，扶着铁链，坐了下来。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架秋千有点太小、太矮了。
　　坐下来之后再来看矮楼，视角又不一样了，熟悉感越拉越强。矮楼的门依然朝着这边开，不再是黑漆漆的，被刷成了浅绿色，映在宋司眼中依然如同某种野兽的嘴巴，大张着，等待食物进入。
　　宋司闭上眼睛，意识海中的经历在他脑中重现。
　　阴沉沉的天空、冰凉的秋风、站在门口等他一起吃饭的汪嘉文、神色冷漠的小宋司、虫海、血液、匕首……
　　他心中涌出强烈的虚幻感，不真实的记忆与真实的世界在此地重叠。
　　他为什么会有假的记忆？书本的剧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他会不会只是宋司的次人格，在主人格崩塌之后接管这具身体？
　　宋司用力揉了揉脸，呼吸粗重，捏紧口袋里的手机，重新睁开眼。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站在矮楼的门口，与汪嘉文在意识海中站的位置一样。
　　宋司的心头一紧，远远对上老头的目光。
　　老头敲了两下拐杖，古怪地看了他几眼，居然什么也没说，转身准备进幼儿园里。
　　*
　　作者有话要说：
　　累死了，出一次差缓一个月


第061章 镇定 车内陷入了粘稠的沉默。
　　宋司紧跟着站起来, 下意识开口道：“您等等。”
　　老人似乎耳背，或者装作没有听见，对他的搭讪毫无反应, 低头颤颤巍巍地摸钥匙开门。宋司大步穿过操场，走到他的身边, 弯下腰来, 礼貌地问：“打扰一下，您是这个幼儿园的工作人员吗？”
　　老人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映不出宋司的影子，目光上上下下转动一圈，全部掉光了牙的嘴砸吧两下, 然后又兴趣缺缺地低下头去, 继续努力地用钥匙对准锁口。
　　“是你啊，”他含糊不清地说，“是你，你吃饭了吗？”
　　宋司心跳加快几拍, 再凑得近一点, 温声问：“您记得我？”
　　老人终于把钥匙插.进孔里，转动几圈开了幼儿园的门, 头也没回, 拄着拐着往里走，边走边道：“你是谁？……我怎么记得，老了, 都不记得了。”
　　宋司并没有因为他前后矛盾而感到生气, 很有耐心地道：“我是宋司, 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您能不能想起来一点？”
　　“松丝？”他敲了敲地面, “什么松丝？是能吃的东西吗？”
　　宋司有些无奈, 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您知道档案室在哪里吗？档案室，”宋司慢声说，“装很多文件的地方。”
　　老人又一次回过头，这回，他的神色不同了，眉眼中带上明显的嫌恶，似乎对这几个字感到相当不爽。
　　“滚！”他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给我滚！”
　　宋司站在原地没有动，不躲也不藏，就等他打下来。
　　老人见他站着不动，脸上的嫌恶更浓，居然真的一拐棍抽过来，抽的力气不小，呼地划过空气，结结实实砸在宋司的背上。
　　宋司没成想他力气这么大，脸色顿时整个白掉了。
　　“快滚！”老人又用拐棍敲地面，“这里不欢迎外来人！”
　　外来人。
　　宋司头冒冷汗地想。
　　他在汪嘉文的意识海中暴露身份的时候，意识海里的声音也称呼他为“外来人”。
　　他有些晃神，几秒的沉默，老人已经转身走进了矮楼里。
　　幼儿园已经放学，没有开灯，走廊和教室全部一片昏暗，五颜六色的壁画和桌椅也掩盖不住黄昏的黯色。老人独自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背影是黑的，周围只有拐棍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由近到远……
　　“哎呀，”走廊的尽头，又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园长，您怎么在这？开饭啦，我刚把饭菜送您房间了哦。”
　　宋司站在门口，回过神来，出声道：“你好。”
　　女人愣了愣：“还有家长吗？你好，我们已经放学，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了。”
　　老人冷哼了一声，道：“别理他。”
　　女人尴尬地笑笑，扶着他过了拐角，从宋司的视野里消失。
　　片刻后，轻快地脚步声又响起，她重新回到门口，冲宋司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园长年纪大了，有时候脾气挺古怪的。你是来找小朋友吗？”
　　宋司道：“我是园长以前的学生，他不记得我了。”
　　女人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园长教书吗？他以前是孤儿院的院长呀，因为这块地是他的，改造之后我们才叫他园长的。”
　　宋司心中诧异，脸上不显露声色，道：“是的，以前我们都叫他老师。”
　　女人恍然道：“哦……原来您是之前院里的……”
　　宋司笑了笑：“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你们了。院长不记得我也没关系，看到他身体一切都好，我也放心。”
　　女人热情地跟他聊了一会幼儿园现在的情况，却没有邀请他进去坐一坐。站了片刻，她提到：“等会要下雨了，您带伞了吧？”
　　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表面工作做得很好，实际一直在暗暗警惕。
　　宋司识相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看天色，接道：“叨扰了，那我就先走了。”
　　女人露出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宋司又看了一眼手表，半秒的间隙里，双生蝶悄悄地苏醒，透过他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女人。
　　?
　　周身能量波动正常，不是异能者。
　　情绪颜色偏暗，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高兴和客气。
　　双生蝶今日的状态不同往常，被唤醒后没什么精神，带着比较重的负面情绪，沉声开口道：“最后问一句，这边有档案室吗？”
　　女人愣了愣，道：“小朋友的档案室吗？有的，您问这个干什么？”
　　“之前孤儿院的档案室呢？”
　　“那个啊，”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些资料早些年都没了，这一片之前发生过很严重的火灾。”
　　宋司安静了两秒。
　　双生蝶交换位置，宋司再次冲她道谢，客气地帮她带上了幼儿园的门。
　　一出门，外面开始下雨。
　　宋司再一次经过秋千前，短暂地停顿，抬起头来，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左胸房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被匕首贯穿的痛感。
　　再抬脚往外走时，无意间看到幼儿园二楼最末端的窗户亮起了灯。整个幼儿园，只有这个房间是亮的。
　　灯光透过窗帘的缝渗出来，一个人影站在窗户边。看身形，不是刚才遇到的院长，也不是那名带着警惕的女子，倒像青年男性。
　　人影就立在灯光下，堂堂正正，丝毫不怕宋司的目光。如果是白天，也许能对上他投下来的目光。
　　宋司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走正门，离开了幼儿园，压低帽子回到车里。
　　楚明意快把他的电话打爆了。
　　宋司呼吸粗重，先吃了一片止痛药，没有急着发动轿车，而是坐在驾驶室里，拿游览器查“孤儿院启程 火灾”。
　　一整页社会类新闻跳出来，时间都在五年前，标题的关键词没提到孤儿院，在正文中才一笔带过：某某街道电线短路导致火灾，殃及了周围的某孤儿院和十几住户，万幸没有人员伤亡。配的图片也大都是住户，只从部分角度中拍下了孤儿院的院顶。
　　五年前，那会宋司刚刚大学毕业，是他进入特侦局的第一年。
　　是巧合吗？
　　宋司捏了捏眉根，看到楚明意的电话又进来了。他接通电话，启动发动机，在对面咆哮之前先开口道：“马上就回来了。”
　　楚明意道：“停在那儿等我，五分钟。”
　　宋司道：“不用麻烦，真的，马上回来。”
　　“回来个头！”楚明意忍不住又开始提高音量，“烧到四十度还敢开车，替路人们着着想吧！”
　　宋司听领导的语气已经到极限了，不敢去戳破气球，乖乖点头应声，把车开离孤儿院，停在不远处的一个露天停车场里。
　　说五分钟就是五分钟，一辆破旧的小车风驰电掣地停在宋司旁边，楚明意气势汹汹地拉开车门，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宋司全身，然后脸色难看地开口道：“滚去副驾。”
　　宋司听话地滚了，还主动系上安全带，道：“对不起。”
　　楚明意气得脸发青，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当宋司不存在，打开车载通讯，跟喻义铭道：“人接到了，明早上班时帮我把三科的车开回来。”
　　开着外放，喻义铭的声音清清楚楚：“你没动手揍他吧？”
　　楚明意冷哼了一声。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喻义铭说，“真的。”
　　宋司伸手把通讯器关了。
　　于是，车内陷入了粘稠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却让宋司感觉好了许多，楚明意的呼吸声像是一剂镇定剂，打在他最不安稳的地方。
　　宋司有些小心地开口：“喻义铭他们下班了？三科的禁足令是不是解除了？”
　　楚明意没理他。
　　过了会，宋司又道：“我想吃个冰淇淋。”
　　楚明意发青的脸色又青了一分。宋司嘴唇一动，补充道：“……半个也行。”
　　楚明意冷声问：“你去启程幼儿园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楚科亲亲抱抱举高高QWQ


第062章 档案 “入职人叫做宋司。”
　　宋司道：“查汪嘉文的档案, 顺带出来散散心。”
　　楚明意“哦？”了一声：“查到了吗？”
　　“没有，”宋司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五年前一场大火, 把孤儿院所有资料都烧掉了。想想也是挺巧的，刘岑宁被捕当晚, 宁海制药也是一场大火, 烧得什么也没留下。”
　　楚明意道：“宋司，在你看来，我们之间还有需要隐藏的东西吗？”
　　宋司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随后露出一点微笑，竟然对楚明意的质疑感到愉悦。
　　“我没有隐藏, ”他故意说, 反过来问楚明意：“你为什么觉得我隐藏了？”
　　楚明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紧，从鼻腔深处发出极其不快的声音，侧脸的线条变得很冷峻。
　　车厢的气氛被他所把控，空气快要凝固。
　　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下车, 楚明意全程一言不发, 没有回特侦局，而是把车停在诊所的院子里。一段时间没有回来, 诊所的院子越发原生态, 花草肆意生长，有些已经能盖过人的膝盖。
　　楚明意走在前面开门，宋司跟在他的身后。
　　三科今天去开会, 应该是结案了, 所以可以直接回家。
　　宋司从冰箱里翻出冰淇淋, 楚明意把外套脱掉, 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走进厨房，开始煮粥。
　　宋司靠着厨房的门框，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舔冰淇淋上的巧克力脆皮。
　　“领导。”
　　楚明意敲碎了一个鸡蛋，蛋液装进碗里，蛋壳冲干净再捏碎，插.进盆栽的土中。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进二重意识海，回家的锚点也许会是你。”
　　楚明意的背影一顿，手停在半空中，薄薄的蛋壳不小心被捏碎了，掉在厨房的台面上。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宋司。
　　“再说一次？”
　　宋司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轻浮了点。大约因为心情不稳定，再加上高温烧坏了脑子，才会脱口而出这种话。
　　“没。”他转移话题，又回到原来的争吵上，“我这两天有点事情没想明白，想通了一定跟你说，别生气了。”
　　楚明意神色变得复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随口道：“你跟我哥的合约还有两年，也不久了。”
　　宋司愣了愣，一时间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楚明意又转过身去，没有再问启程幼儿园的事情，把蛋液打散了蒸蛋羹。
　　两人没滋没味地吃了一顿粥，宋司躺在床上睡不着，被院长的拐杖抽到的地方火辣辣作痛，从后腰一直肿到背中间，无论怎么躺都疼。
　　他翻来覆去到半夜，中途楚明意进来一次，伸手去探他的体温。
　　宋司屏住呼吸，装作熟睡的模样，感觉到熟悉的手心贴在他的额头。
　　过了片刻，他听见楚明意极轻地叹了口气，帮他把被子掖好，安静地带上卧室的门。
　　宋司悄悄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的疼痛好多了，比吃完止痛药还有效。
　　他一觉睡到天明，连烧三天的高热终于变成低烧，走路时骨头在嘎吱嘎吱作响，里面的骨髓都快被烤空了。
　　上班的时候，宋司途径食堂门口，发现食堂的看板上贴了什么东西，不少同事正围在边上看。
　　他凝神看了一会。那边贴的纸上竟然是手写字体，字迹甚至有点眼熟。
　　楚明意拉住他：“走了，吃完饭再去吊水。”
　　宋司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纸，走到看板边上——
　　一共贴着四张，左边两张是“通报批评”，右边两张是手写的“检讨书”。
　　通报批评三科科长楚明意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知法犯法，不听劝诫，一意孤行，违规审讯，造成了恶劣的负面影响。紧接着旁边，贴出的正是楚明意手写的检讨书：知错并深刻反省，以此为戒，绝不再犯，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监督。
　　一个“不听劝诫”，把下属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将祝红嘉一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检讨书里甚至还提到：“因为我的思虑不周，致使同事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援，事后万分后悔”，一句话将宋司进意识海定义为“救援”。
　　宋司看完，心里有点难受。
　　楚明意那么优秀又骄傲的一个人，把姿态放低到这个地步，还贴出来被所有同事看。
　　他转头去看楚明意，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却见他正捏着下巴看自己的检讨书，评价道：“还是失了水准，昨天下午写得太急，没发挥出我的公文水平。
　　宋司：“……”
　　旁边有同事笑道：“楚科，不错的，比上回写得好！”
　　楚明意笑呵呵地回道：“谢谢，继续努力。”
　　宋司：“……”唐局要是在，非得气得揍他两拳吧？
　　“不看了，”楚明意拉走宋司，“没什么好看的。”
　　早上开会，三科的同事送给科长热烈的掌声，夸赞他检讨水平越来越棒，简直可以作特侦局检讨范文，实在值得大家学习。
　　楚明意摆摆手，示意大伙差不多行了。
　　“昨天我们去局里开大会了，”喻义铭跟宋司说，“洪毅坠楼案、祝红嘉自杀案都出了调查结果，现在已经在办结案手续。洪毅受祝红嘉精神控制，被迫直播坠楼，证据确凿，属于他杀。祝红嘉在接受调查过程中供认不讳，尸检未见异能残留，未见外力因素，属于畏罪自杀。”
　　宋司皱起眉：“祝红嘉死亡时的停电呢？有没有责任追查？”
　　徐欣欣摇摇头：“一笔带过，只提到电路不稳定，其余一概没讲。”
　　宋司低骂了一句：“那汪嘉文怎么处理？”
　　“汪嘉文涉嫌黑市交易和□□，但他的确没有直接参与，我们也没抓到那伙人，不好定罪，所以连人带调查结果移交司法机关，怎么判就不知道了。”
　　宋司没说话，悄悄瞥了一眼楚明意，他也正在看他。
　　几人又讨论了一会案情，宋司得去一科吊水，离开办公室之前，他拉住林铮，闲聊般地问：“铮哥，我们属于编制人员吗？”
　　林铮有些惊讶他会关注这个，道：“肯定是，我们是公务员。”
　　“那入职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政审？”
　　“对，”林铮说，“这边属于保密部门，政审非常严格。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司笑道：“了解一下自己的身价。”
　　林铮奇怪地看了他两眼：“你不会要去相亲吧？”
　　办公室里接连响起喷水的声音，好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宋司忙否认三连，拿打针当借口，溜出了办公室。
　　.
　　特侦局的档案室在顶楼，整整一层全部都是放资料的地方，案卷、人事档案分开，各有专门的管理员值班。
　　用来放资料的柜子都是防水防火的材料，统一配置，全部一模一样，一眼望过去让人眼花缭乱。
　　想要穿过独自穿过层层安保、再从这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简直难于上青天。
　　宋司当然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打了查档案申请，从正门刷卡进入。
　　管理员带他穿过十几排资料柜，停下脚步，拿出他的申请单来看。
　　“你是要找……”
　　“五年前入职的人事档案，”宋司说，“入职人叫做宋司。”
　　按首字母序，两人停在了一个柜子前。
　　“在这里，”管理员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份牛皮纸装的资料，“借阅时间十分钟，等会记得还给我哦。”
　　宋司接过纸袋：“谢谢。”
　　纸袋捏在手里，意外地只有薄薄几层。


第063章 狗血 “记这么清楚啊？”
　　出生年月、性别、户籍、身份证号、履历、毕业院校……没了。
　　他的人事档案比档案室的桌子还要干净。
　　宋司不敢置信地又把这一张纸往后翻, 背面一片空白，不是他看花了眼，是真的没有了。
　　特侦局这样的地方, 怎么可能只有一页档案？他吊水的时候找杨科打听过，杨灿因为某远房亲戚有异能案底, 当年差点没通过政审, 特侦局的政审能审到祖宗八辈的医疗记录。
　　而他的政审资料，连最基础的父母信息都没有。哪怕真的是孤儿，至少也应该有养父母的资料在里面。
　　宋司皱起眉，又将档案翻回第一页，仔细地从头重新开始看。
　　他注意到档案最后一行毫不起眼的一句话。
　　“政审担保人：楚明潇。”
　　楚明潇……？
　　宋司想起来一些不曾在意的事情。
　　他失忆之后回楚家, 楚明潇知道他失忆, 主动提到过“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但这二十年是怎么认识的、中间发生过什么，又好似被他刻意避开，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宋司对楚明潇并没有太多详细记忆, 以为只是普通的长晚辈关系, 通过父母的友谊相识，偶尔见面、逢年过节打电话寒暄的那种。现在想来, 二十年前, 宋司才六七岁，还在孤儿院里，楚明潇对他的身世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不仅一清二楚, 还愿意拿自己的乌纱帽给他做担保。
　　宋司的思绪一时间飘得有些远, 脑中冒出许多千奇百怪的猜测。
　　楚明潇在他六岁时就认识他, 大学后当了他的老师, 入职时给他做政审担保, 入职后还当过他的领导，跟他相处耐心又温柔，位高权重却五十几岁未婚未孕，在外面也没有什么莺莺燕燕，搞不好……难道他就是宋司的养父？
　　如果不是养父母关系，谁还会对一个孤儿院出身的陌生小孩儿这么尽心尽意？
　　但他们偏偏有婚约在身，据楚明潇的说法，这个婚约还是宋司提出来的。
　　这是什么剧情？
　　要说楚明潇有那方面的癖好，打小看上了他，把他当童养媳养，但他们现在连肢体接触都极少，有种止之于礼的感觉。从逻辑上想，怎么看都应该是宋司先出的手。
　　宋司神色怪异地吸了口气。
　　档案室的管理员走过来，提醒道：“到时间了，你看完了吗？”
　　宋司回过神，暂时收起发散的思绪，把档案重新装回袋子里：“看完了，谢谢。”
　　从档案室里离开，这件事还一直盘踞在宋司脑子里。
　　直接问楚明潇是最快的选择，但他一直在犹豫。
　　不知为何，明明楚明潇从未表现过恶意，对他也百般包容，但宋司一直持有一种敬重又谨慎的心态，无法做到完全敞开。
　　这事总觉得不太好开口问……
　　.
　　三科的禁足结束，楚明意又蠢蠢欲动，想借张琦这条线打入黑市内部，进去探一探路。
　　“我昨天给唐局做了一个汇报，申请彻底清查宁海药地下市场，”楚明意在早会上说，“从洪毅案、祝红嘉案得到的情报来看，我感觉宁海集团的患者们已经形成了组织。这个组织的入门门槛是服用过药物，通用货币是宁海药，组织内部的等级按照异能强弱划分，上级对下级有绝对控制权。他们大肆组织游.行，我怀疑不是要抗议，而是为了扩大宣传，吸收更多的成员进入。”
　　众人神色都有些严肃。
　　楚明意的话把两个案件中的关键信息整理了出来，深想下去，这样一个严密又隐蔽的异能组织如果成了气候，后果不堪设想。
　　喻义铭道：“神谕论坛是他们重要的信息共享平台，可以从这里入手。”
　　宋司道：“我们在神谕论坛的账号已经暴露，他们可能会监视账号行为，针对性地释放误导信息，就像这次约我去咖啡馆见面一样。”
　　喻义铭点头：“是的。要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法子悄悄偷一个号。”
　　楚明意道：“义铭，你监控论坛，筛选游.行和药品交易的信息。欣欣，你配合义铭进入群里，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宋司明天跟我去见一下张琦，我准备……”
　　“不，”宋司拒绝他，“明天周六，我要请假。”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三科其余五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喻义铭不可思议地低声道：“天啊，宋司这个工作狂居然要请假？”
　　林铮的左手扭起来：“你该不会真要去相亲吧？”
　　田黎：“你去哪？你去哪？你去哪？”
　　徐欣欣：“司司，你变了，你不再热爱我们了……”
　　楚明意作为领导，自然要对请假员工表现得大度一点，虽然一边的眉毛已经挑了起来，还要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开口道：“宋司这段时间的确辛苦了，身体也不太好，是得好好休息一下，看看医生。不过你是高危人物，还是让……”
　　田黎：“我我我，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司司哥，保护他的安全！”
　　“这倒不用，”宋司又道，“我只是准备回去一趟。”
　　众人：“回去？？”
　　宋司张开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回楚家啊，看看楚局长。在办公室里住了小半个月，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众人：“……”
　　除了林铮有过一段婚姻之外，三科全是单身狗。
　　一时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田黎嘴唇蠕动，小声道：“真好啊，好羡慕，我也想跟司司哥订婚……”
　　喻义铭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姑娘家家的，这话怎么能乱说？”
　　田黎委屈地撅起嘴。
　　楚明意收起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
　　他道：“是我没考虑周全，这段时间让大家绷太紧了。看看你们，黄花大闺女，黄花大闺男，一个个连对象都没找，我心里挺过意不去……”
　　喻义铭小声道：“领导，你也单身吧？”
　　楚明意无视了这句话，继续道：“调查黑市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这个周末大家都回去休息休息。今天下班我做东，请你们吃法国菜。”
　　“好好好！”徐欣欣第一个蹦起来，“我能不能开你的保时捷？”
　　“没有保时捷，”楚明意说，“保时捷在家里，只有三科的小破车。”
　　听到这句话，宋司下意识地看向楚明意。
　　恰好对上楚明意投过来的目光，两人短暂的对视片刻，又很快彼此挪开视线。
　　宋司有些莫名其妙的低落，悄悄看了两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忍不住也想叹气。
　　撇开他跟楚明潇之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往事，就他的个人情绪来说，更像是暗恋弟弟而不是哥哥。
　　如果要这么想，剧情的复杂度能再翻十几倍。
　　宋司不敢再想，就此打住。
　　礼拜五的下班时间，被关了大半个月的三科如同刑满释放的囚犯，到点就撒丫子狂奔，六个人全部挤在三科的小破车里，前面两个，后面四个。
　　楚明意看到就开始犯头疼，回过头去看看这帮伙计，无奈道：“各位领导，我刚写完检查，别让我明天又因为超载写检查啊。喻义铭，徐欣欣，铮哥，你们都开车来的吧？小黎，你的吉普呢？”
　　宋司一听，这里就他是无产阶级，没房又没车，连银行卡密码都忘了，忙得一直没时间挂失。
　　徐欣欣道：“坐一起多热闹！我听了好多八卦，在车里聊最好了，是不是？”
　　众人连连点头。
　　楚明意下车，把后座四个都轰到田黎的车上。
　　田黎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竟然开着七座的大越野，三科的公车跟在后面要多寒酸又多寒酸，开了一段之后连尾气都吃不到，被甩在了老后面。
　　喻义铭居然还打开出任务时的通讯频道，两辆车同步聊八卦。
　　宋司这段时间太压抑，跟同伴在一起，难得放松下来，脸上带着笑，听徐欣欣聊隔壁科新来的漂亮姐姐，似乎还是单身，问要不要介绍给喻义铭。
　　“你去调档案干什么？”
　　宋司正听得有趣，没反应过来：“嗯？”
　　楚明意关掉了车里的收音装置，不让他们的聊天同步到频道里。
　　“档案，”他说，“我看到了你的查档申请。”
　　宋司转过头来，看向楚明意的侧脸，笑道：“失忆了，查查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
　　楚明意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坐在街边吃冰淇淋么？我问你‘爸妈也不记得了吗’，你说记得一点，普通家庭，父母恩爱，偶尔吵架。”
　　宋司点头。
　　“其实当时我觉得不太对，但没有说，”楚明意继续道，“因为我哥说你有点分裂倾向，我怕说了让你感觉不好。”
　　宋司忍不住坐直了腰：“什么不太对？”
　　“大学的时候，你跟我提过一次，你似乎是孤儿。”
　　宋司轻轻“啊”了一声。
　　车里有了一小段沉默，音响里还响着徐欣欣和喻义铭吵架的声音，夹杂着田黎开怀的哈哈哈哈大笑，还有林铮无奈的劝和声。
　　宋司嘴角慢慢重新带上微笑。
　　“搞半天，原来你也知道，”他重新靠进椅背里，“我的记忆是出了点问题。”
　　“跟汪嘉文和楚明潇有关系？”
　　宋司不得不佩服楚明意的推理能力，在他面前撒谎和隐瞒什么事情，需要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汪嘉文是我在孤儿院的同伴。潇哥倒没什么。”宋司道，“说到这个，楚明意，你第一次跟我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一开学，9月16号下午2点25分，在新生报到处。”
　　宋司愣了一下。
　　“记这么清楚啊？”他翘着嘴角问。
　　楚明意“啧”了一声：“我记忆力很好的。”
　　“之前没见过？”
　　“没有。”
　　“真没有？”
　　“绝对没有。”
　　跟楚明潇又不像养父子关系了，宋司想，哪有在外面养了孩子，做弟弟的毫不知情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烧，半夜去挂急诊了，所以没更，这两天都会粗长一点点！QAQ
　　广东待惯了真的不适合出差，以为全世界都在穿短袖，结果回来就冻感冒了……呜呜呜


第064章 打滚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大学那会,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宋司又问。
　　这个问题让楚明意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怎么去描述。
　　“你出事之后, 我总觉得你变了很多，跟换了个人一样, 性格完全变得相反……但是现在, ”楚明意在红灯的间隙看向他，“又觉得其实一点没变，你还是原来的你，只不过脱掉了伪装，露出相同的内底。”
　　宋司道：“答了跟没答一样。”
　　楚明意笑道：“你自己意会一下, 反正是夸奖的话。不要老转移话题,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回去找我哥问身世？”
　　宋司不愿多说：“嗯。”
　　楚明意：“……也行。总比出去瞎晃悠好。”
　　两人的话题到此为止，车内继续响着徐欣欣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虚假热闹。
　　说好去吃法国菜，经过火锅店的时候, 所有人都同时改变主意, 抛弃高大上的西餐厅，选择火锅。
　　楚明意挑了二楼阁楼的大圆桌, 阁楼下面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凉风一吹，火锅一沸，看看下面的街景, 再跟身边人抢抢煮好的肉, 宋司本来没什么胃口, 今天难得觉得饿, 就爱跟徐欣欣抢肉吃。
　　喻义铭扛了一箱酒上来, 开车的喝果汁，不开车的都换上酒杯，到了宋司这里，又变成牛奶。
　　宋司道：“我也要喝酒。”
　　众人：“不可以！”
　　宋司自己拿个杯子过来，倒了一杯啤酒。徐欣欣要抢，楚明意道：“让他喝，一醉解千愁，我看他最近就是愁的。”
　　宋司得了批准，满意地跟他们挨个碰杯，边吃边喝，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烫得发红。
　　徐欣欣酒量最差，喝了点酒就整个通红，开始抱着田黎掉眼泪。宋司看愣了，夹着肉不知什么情况，只听他在煞有其事地哭：“小黎，我舍不得你嫁出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那个臭男人配不上你，才给这么一点彩礼，嗝……”
　　宋司：“？？？”
　　其他人见怪不怪，田黎用力拍拍他的背，道：“爸爸乖，我这就让他打一百万彩礼，你睡你的吧。”
　　说完，便单手把他拎到一边，往沙发里一扔。喻义铭在旁边看得直笑，随口道：“我看付希跟田黎两个挺配的，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最互补。付希年纪刚好大七岁，能照顾照顾小黎。”
　　徐欣欣从沙发里蹦起来：“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楚明意道：“要不给黎美女公开招婿，竞标上岗。”
　　田黎撅嘴：“我不，我只要司司哥！”
　　宋司：“压力突然有点大。”
　　楚明意道：“你们这么多人，宋司就一个，都不够分的。我不同意啊。”
　　众人又是一通笑，喝酒的喝酒，聊八卦的聊八卦。
　　平日里一个个看着正儿八经的同事，聚餐居然全在聊美女帅哥明星八卦。
　　一科谁谁谁跟四科谁谁地下恋情，三科新来的美女警员胸大腰细腿长，二科的谁还给田黎送情书，上次出任务受害人看上了喻义铭……
　　宋司全程听得津津有味，喝多了都没感觉。
　　喝到晚上九点多，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楚明意结完帐回来，看见宋司正晃着靠在喻义铭身上，含糊道：“怎么就楚明意没八卦？长得也人模狗样的，该不会没人喜欢吧？”
　　楚明意：“……”
　　喻义铭酒量最好，瞥到楚明意上来了，咳嗽道：“科长是正人君子，从不像徐欣欣羽 烟纱那样沾花惹草，绝对的好男人。”
　　宋司“嘁”了一声。
　　下一秒，楚明意把他架起来：“别嘁了，等会可不要吐我车上。”
　　喻义铭问：“你送他回去？”
　　楚明意道：“送他回楚家。小黎，这三个酒鬼就交给你带走。”
　　田黎一副不良少女的派头，站在门口抽烟，朝他们摆摆手：“没问题。”
　　楚明意把宋司架上车，替他系上安全带。车子发动之后，他忿忿不平地道：“什么叫我没人喜欢？以前大学里，追我的人能排到隔壁校门口，比追你的多多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红灯等待的时间，楚明意转过头，看见宋司已经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睡着了。
　　“喂，”楚明意伸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脸，“这就睡了？”
　　宋司皱皱眉，把脸往另一边偏过去，嫌他烦。
　　楚明意笑了一声，摇摇头，从后座拿了不知谁落下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醉得神志不清，中途宋司醒来一次，不知时间不知地点，只知道有人正在给他擦脸，房间里很暗，旋转的视线里看不清楚是谁，那人见他睁开眼，问了一句：“醒了？要不要吃颗醒酒药？”
　　宋司听得迷迷糊糊，潜意识里把脸往旁边侧，似乎是想躲那人的手。
　　毛巾一如既往地落在他脸上，过了片刻，传来轻轻敲门的声音，另一个人问：“没打扰你们吧？我进来拿个东西。”
　　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淡淡的酒精的味道，进来的人又说：“他喜欢矮点的枕头，这么高的明早起来绝对落枕。”
　　床边的人声音要轻很多，宋司意识模糊，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再一次坠进醉酒的梦境里。
　　第二天醒来之后，大脑一片空白。
　　宋司太高估自己的酒量了，居然喝啤酒能喝到断片。他坐在床上懵了十几分钟，才发现这是个陌生的卧室，完全陌生，见都没见过。
　　只有窗外的大银杏树有点眼熟——是楚家那棵。
　　可这个卧室，既不是他的，也不是楚明潇的。
　　宋司拍拍额头，爬起来走了一圈，卧室的主人明显是男性，整个收藏柜全是不知真假的枪和冷兵器，除此外，书籍一本也没有，衣柜也是寥寥几件衣服，盥洗室连洗面奶都找不到。
　　宋司头重脚轻地拉开房门，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他正处于迟钝状态，惊得往后连退两步，差点栽倒。那人单手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门口的是刚洗完澡的楚明意，浑身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温暖香味。
　　“刚好起来吃早饭，阿姨给你做了醒酒的粥。”
　　宋司慢慢睁大眼。
　　他的舌头还不太利索：“这是……是你房间？”
　　楚明意道：“是啊。你昨晚非得要睡我这间，不让睡就哭，还趴在地上打滚，要死要活的。”
　　宋司：“……什么？？”
　　喝了一点酒，也不至于又哭又打滚吧，真要干这么丢脸的事情，脑子里那只蝶看得下去？
　　“嗯，”楚明意道，“不信你问我哥。”
　　宋司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昨晚睡哪？”
　　楚明意露出一排白牙齿：“你猜。”
　　宋司不想猜，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毕后下楼吃早饭。
　　楚明潇正坐在餐桌边看报纸。
　　大半个月没见，楚明潇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见宋司下楼，便将报纸叠起来，温声问：“宿醉好点吗？”
　　宋司看到他，居然有点紧张。
　　“还算好，”宋司道，“潇哥，我昨晚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楚明潇道：“挺乖的，醉了就睡。”
　　宋司顿时挑起眉：“楚明意说我在地上打滚？”
　　楚明潇抬起头，看了一眼正走到楼道间的弟弟，笑道：“打滚倒是没有。昨晚你睡到一半，跑到他房间把他赶出来，说要睡他的床。所以他记仇，故意骗你的。”
　　宋司一愣。
　　他当场尴尬到起鸡皮疙瘩，没敢去看坐在对面的楚明意，假装镇定地给自己倒牛奶。
　　一口气喝完半杯牛奶，宋司道：“对不起，我再也不喝酒了。”
　　楚明潇点头：“嗯，我赞同。”
　　楚明意道：“哥，我明天走，宋司在你这多待两天，你给他看看脑子，最近感觉他脑子不太对。”
　　宋司：“怎么还骂人？”
　　楚明潇道：“好了，先吃早饭。”
　　阿姨准备了三份早餐，给弟弟做的中式，给哥哥做的西式，给宋司做的没有式，像病号餐。
　　三人各坐一方，吃完早饭。楚明意只穿着一个小背心，扛着锄头去花园里翻土，剩下宋司和楚明潇两人在客厅里。
　　宋司看着楚明潇，宿醉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让他迟迟找不到话题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楚明潇看上去却不介意，主动开口道：“上次打电话问我的事，妥善解决了？”
　　宋司迟钝了半拍才想起来，他指的是楚明意做二重审讯的事。
　　“楚明意活蹦乱跳地出来了，”宋司道，“就是收尾工作麻烦些。”
　　楚明潇道：“嗯，他那个人虽然莽，还是有分寸的。”
　　说完，他朝宋司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宋司在他的身边坐下。离得近了，他闻到一股非常清雅的味道，像松木做的精油，若有若无，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神经。
　　楚明潇抬手，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仅仅是贴上，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宋司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快，他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反应过激了，于是又松开手：“抱歉。”
　　“没关系，”楚明潇脾气很好地说，“不是要给你做治疗，只是探一下你的体温。”
　　宋司对他的治疗手段实在有心灵阴影，只能冲他无奈地笑笑。
　　楚明潇将手收回去，道：“这周回来，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尽管开口。”
　　宋司对上他的眼睛，与楚明意锐利的双眼不同，楚明潇的眼睛是温和的，瞳孔偏暖棕色，神色间带着让人忍不住想卸下心防的亲和力。但宋司却有种被看透、被掌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小可爱的评论被屏蔽了诶


第065章 宇宙 楚明潇牵着他往回走：“是你。”
　　“没什么特别的事, ”宋司没有提及身世，顺着他刚才提到的话题，“想仔细问问二重意识海的事情, 楚明意没带我进去，有点好奇。”
　　楚明潇笑道：“我教过你的, 你忘了。”
　　宋司摊开手掌, 表示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楚明潇道：“我可以带你试一试。”
　　“试？”
　　“对，试一试，”他示意宋司再坐得近一点，“还记得我在电话里的描述吗？每个人的二重意识海都是一个星球，被固定在高次元的某个位置。楚明意像神秘又坚固的黑洞, 而我是飞船, 可以轻易与星球接轨。”
　　宋司挪到与他肩并肩的位置，他半侧过身，两人几乎是面对面。
　　从楚明潇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宋司的倒影。
　　宋司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肌肉不由自主地开始绷紧。
　　“放松些, ”楚明潇从口袋里拿出一副耳机，“现在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还是跟以前一样么？”
　　宋司道：“已经忙到很久没听过了。”
　　楚明潇笑：“那就爵士吧。”
　　两个耳机, 他戴了左边, 右边那只塞到了宋司的耳朵里。
　　耳机是无线的蓝牙耳机，不知连接了什么终端，音质相当好的音乐流进鼓膜, 是节奏轻缓又明朗的经典爵士乐。但这并没有缓解宋司的紧张情绪, 楚明潇的瞳孔让他起了过敏反应, 只能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现在, 欢迎来到我的意识海。”
　　宋司有些惊讶地微张开嘴：“意识海？这里没有仪器, 怎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世界以楚明潇的瞳孔为圆点，开始形成巨大的漩涡。客厅里的餐桌、沙发、地毯、甚至阳光和尘埃全部被吸了进去，连同宋司也被未知的引力捕获，如同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刚吃完的早饭顶到胃里，再晚一秒落地都会吐出来。
　　他落在了漫山遍野的烛火之间。
　　这里的风是温暖的，说是烛光，下面却没有蜡烛，不知是靠什么燃起来的光亮，浮在半空中，随着风轻轻摆动。
　　除了烛光以外，这个世界其余地方一片漆黑，看不到天，看不到地，脚底踩的不像有实体的东西，却能托起他全身的重量。
　　“这边。”
　　有人在他的身后说话。
　　宋司猛地回过头去，微弱的烛光汇聚，照亮了身后人的脸。
　　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楚明潇站在那儿，没有推轮椅，比宋司还要高半个头，绅士地朝他伸出手心。
　　“这是哪？”宋司问。
　　“我的意识海，”楚明潇没有牵他的手，只是拉住他的手腕，拉小朋友一样的拉法，“表层意识海，你们审讯时会进去的地方，没什么意思。”
　　宋司惊讶地说：“你可以在自己的意识海中自由行动？”
　　“这是我的超能力，与生俱来，从小就知道脑中有一个潜藏世界，”楚明潇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嗯……我大概是意识海的发现者？”
　　宋司很快想到：“现在特侦局的那些侦查手法……”
　　“是的，与意识海相关的侦查手法，都与我有点关系。”楚明潇道，“这话听上去有点自傲。”
　　宋司暗暗心惊，突然开始后悔自己轻易答应他“试一试”。
　　楚明潇一如往常，神色温和，言语耐心，拉着宋司走了一小段距离，这个世界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烛火如同永恒不变的光亮，漂浮在他们周身。
　　“这是真正的光吗？”宋司伸手试图去触碰，烛光穿过了他的手心。
　　楚明潇走在前面，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它们便存在了。”
　　说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通过我的表层意识海，可以进入现实世界与高次元之间的夹缝。注意，只是夹缝。我无法真正接触那些意识次元，因为每个人的意识世界都是完全独立、绝对封闭的私密存在，我只能从夹缝中投去一瞥，看看那些世界是消亡了还是重生了。”
　　宋司问：“我可以进入那个夹缝，然后看到我自己的意识次元吗？”
　　这句话有点绕，楚明潇显然是清楚的。
　　“如果其余人这么问，我会说不能。但只有你是例外。”
　　宋司：“为什么？”
　　楚明潇没有回答，嘴角露出了一点微笑。
　　周围的烛光开始熄灭，一个纯黑色的空间包围过来，裹着他们往下深陷。渐渐的，所有光亮、声响全部消失，五感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只有楚明潇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是有实体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样封闭的下坠不止持续了多久，四周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先是星光，如同在宇宙中跋涉了上万年之久的微弱星光，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在闪烁，有些带着色彩……随后，星光越行越近，这个世界开始变得美丽壮阔，他们仿若置身于未知的宇宙之中，无数的星球组成星云，被彼此引力牵扯，运动着，又保持相对静止，寂静无声地漂浮在黑暗之中。
　　宋司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连惊叹之声都难以发出。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再没有声带了，也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躯干，变成了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残魂，只能透过意念，窥见这里的一角。
　　唯独楚明潇抓着他手腕的感觉还在，好像牵着他魂魄的风筝线。
　　风筝线开始用力，宋司感觉自己在飞速移动，数不清的“意识星球”从他身边掠过。
　　他无法触碰那些独立的意识星球，只能远远望上一眼。它们就像一颗颗精致的玻璃弹珠，里面封存着自成规则的完整画面。有些已经失去光彩，成为了不会再变幻的化石；有些依然熠熠生辉，其中的画面还在不停改变。还有极少数的某些，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黑点。
　　移动的过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飘过。
　　宋司吓了一跳，“回头”去看飘过的物品，速度太快了，他只能看到一群淡蓝色的残影，像是萤火虫。
　　……那是生物吗？
　　在高次元的世界里，也有生物存在？
　　思考之间，他感觉到自己停了下来。
　　这个状态下，楚明潇似乎无法与他交流。宋司得不到解答，只能四处打量这一片领域。
　　不用解答，他很快便发现了奇特之处。
　　这一片区域，所有的意识星球都在围绕着一个中心旋转，中心处亮着蓝色的光。
　　仅仅是一道蓝色的光芒，看不清实体，分不清形状，宋司却莫名感到了难以用人类语言描述的美丽。这样美丽的蓝色似乎沾染了围绕它的星球们，很多星球的表层，也开始斑斑点点地亮起蓝光，组成一幅壮美的星云图。
　　这样的美丽美到让灵魂战栗，宋司无法将自己的视线挪开半分，整个“身体”甚至开始发抖，从意识深处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想要臣服的畏惧。他试图靠近，想仔细看一看那美若神灵的存在，而就在此时，这个世界又开始迅速变淡，黑暗重新开始笼罩，一股大力牵扯着他，把他粗暴地往回拉。
　　四肢和大脑深处传来巨痛，将他扯得快要四分五裂。
　　难以忍受的疼痛之中，飘渺的烛光又回来了，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楚明潇的表层意识海中，被楚明潇牵着手腕，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他们回来了。
　　宋司在没有空气的虚假世界里大口大口喘气。
　　楚明潇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疼痛，依然语气温和，平静道：“感觉怎么样？”
　　“那是什么？”宋司声音有些发抖。
　　楚明潇道：“你的意识次元。”
　　宋司愣住。
　　“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楚明潇牵着他往回走：“是你。”
　　宋司迟迟没能说话。
　　表层意识海也开始溶解，属于现实世界的温暖阳光照上宋司的皮肤，空气中流入鼻腔，汗滴顺着太阳穴往下落，心脏好好地在胸腔里蹦，耳朵里的耳机依然在唱着爵士乐，一首歌刚好结束，进入了短暂的安静。
　　宋司还在望着楚明潇的眼睛。
　　楚明潇问：“要不要喝点水？”
　　宋司没有动，保持着这个姿势，汗水浸湿了他的背部。
　　“所以你找到了还在孤儿院的我？”
　　楚明潇没有急着回答，他扶着沙发，坐进轮椅之中，手法熟练地泡了两杯茶。
　　“并非我在主动寻找那个世界的主人，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让我在慈善活动中遇到六岁时的你，不知为何，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明潇递给宋司一杯茶：“刚才我们看到的，都是更高次元的东西，很难用人类的常识去理解，并不能说明你特殊的存在意义。你看楚明意，他的世界是一个黑漆漆的黑洞，但现实之中，他也只是个有点异能的固执男人，并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超人，依然有着自己的信仰和生活。”
　　宋司道：“我们相遇之后呢？”
　　“我成了你的资助者，大学后当了你的导师。”楚明潇说，“仅此而已。”
　　宋司沉默。
　　“我的一点私心，”楚明潇笑，“想远远看看拥有美丽世界的人，看着他长成出色的人才。”
　　宋司并没有做出评价，只是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童年对你并不是好回忆。”
　　宋司低头喝了一口茶。
　　客厅的门被推开，楚明意两脚全是泥，扛着锄头走到玄关里，大声抱怨道：“哥，最近管家休假了吗？花园里全是杂草，我还差点被蛇咬了。”
　　听到楚明意的声音，宋司像是被人从梦里摇醒，恍惚地朝他看了过去。
　　“哟，”楚明意看到他的神色，愣在玄关，“宋司，你怎么哭了？”
　　宋司伸手去摸眼角，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居然是湿的。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拿纸巾，伸到一半，楚明潇把纸巾塞进他的手里。
　　楚明潇道：“抱歉，我本以为这是个好玩的事情。”
　　宋司露出一个笑，道：“其实挺有意思的，我只是吓傻了。”
　　楚明意挑着眉看他们打哑谜。
　　楚明潇拍拍他的肩膀，道：“跟小意去收拾收拾花园吧，你们同龄人比较放得开，难得休息两天。”
　　宋司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实在需要跟楚明意待一会。
　　他把外套和鞋子脱掉，楚明意帮他拿了一把小的锄头，一路都在看他的眼角。
　　“真哭了？”他小声问。
　　宋司掏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
　　“不会吧，宋司，”楚明意微微弯腰，“我哥欺负你？”
　　宋司道：“打火机。”
　　楚明意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侧脸。
　　宋司沉默地抽了大半根烟，被阳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之后，才慢慢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弹掉烟灰，道：“一个黑洞，一个恒星，挺配的啊。”
　　楚明意：“？？？”
　　他哥不是要给宋司看病吗，这……怎么感觉还加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啧，这个世界观我感觉我能写一百万字……


第066章 着魔 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的美和强大。
　　楚明意撑着锄头站在新翻出来的土堆边, 从宋司兜里拿走一根烟，与他肩并肩吞云吐雾。
　　“恒星和黑洞很配吗？”他说，“听起来一点也不啊。”
　　宋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赞同道：“也是。你配不上我。”
　　楚明意：“……”
　　他不再跟宋司聊这些有的没的，把烟咬在嘴里, 重新拿起锄头, 光脚踩进新翻的泥土中，继续向外扩展领地。
　　上午十一点多，阳光最充足的时候，他背上的汗渍被照得微微闪光，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宋司站在边上看, 目光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膀, 再滑到腰和腿，忍不住想起刚才楚明潇说过的话：就算眼前的男人拥有一个黑洞，在现实中，也依然是正直、优秀、英俊、还拥有美好肉.体的男青年。
　　宋司掐灭香烟, 冲楚明意吹了声口哨。
　　楚明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宋司道：“喝多了, 看你也觉得眉清目秀。”
　　楚明意抬起一根眉，只当他遇到了婚姻问题, 随口安慰道：“我哥要是欺负你, 你就跟他解除合约。单身多自在，现在的人都是晚婚晚育，就你年纪轻轻想着结婚。结婚有什么好？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宋司听了忍不住笑, 也拿起锄头, 跟着踩进土里, 帮他往外面挖土, 问：“潇哥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家？跟我订婚那会也不小了吧。”
　　“他是活菩萨, 凡世的花花草草入不了他的眼。”楚明意说，“长这么大，我从没见他谈过恋爱……和你也不算，跟养孩子似的。”
　　活菩萨……
　　楚明意这个说法触动了他。
　　刚才他窥见的，也许是属于“神明”的视角。
　　进入“夹缝”之中，目之所及均为另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次元。如果他是楚明潇，从小拥抱着这样的秘密长大，也许会对现实世界感到索然无味，沉迷在那一头高高在上的世界，变得封闭、自傲、甚至极端。
　　楚明潇能活成这样，真的挺不容易的，也难怪楚明意说他是活菩萨。普通人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个球，长得像天仙也没用。
　　而他，大概就是其中比较漂亮的球。
　　宋司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去回想，将锄头用力砸进土里面。
　　楚明意从腰包中递给他一把种子，教他怎么播种。
　　“这是什么？”
　　“玫瑰花种。”
　　宋司用手指捻了几下，看向楚明意：“我以为你在种大白菜什么的。”
　　楚明意道：“我也可以很浪漫。”
　　宋司看了看他满手满腿的泥，试图把他跟浪漫两个字联系到一起。楚明意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伸出一只手，给宋司的脸颊上抹了一巴掌泥。
　　宋司：“……”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种玫瑰花，到午饭时间才收工。宋司出了一身的汗，把近期的郁闷和迷茫全部透过毛孔排泄出去，洗完澡只觉得浑身轻松，午饭多吃了小半碗。
　　饭桌上，楚明意又道：“哥，你给他看了感觉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楚明潇反过来问宋司：“你觉得呢？”
　　兄弟俩都望着他，宋司咽下嘴里的食物，道：“挺好的啊，逻辑清楚，意志坚定，没有幻听，没有失眠，很正常。”除了疑似患过人格分裂。
　　楚明意不可思议地专向他哥：“你不给他看看？”
　　“我尊重他的选择，”楚明潇说，“如果小司觉得有必要，随时来找我。”
　　宋司冲他笑了笑：“谢谢。”
　　楚明意平时法西斯惯了，在科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最不喜欢听到“如果你觉得”。他不赞同地朝他们俩投去批评的目光：“看病还能觉不觉得？啧……哥你也真是。”
　　宋司跟楚明潇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悄悄笑。楚明意还憋着一肚子话，不满地碎碎念了好几分钟，宋司抓紧时间吃完饭，溜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这次回楚家，是为了找线索。
　　关于过去的自己，关于他与楚明潇之间真正的关系。
　　照楚明意的说法，六年前他便搬来这个卧室，但卧室里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日用品。
　　宋司将上次默写的小说剧情从抽屉里拿出来，卡在抽屉缝隙里的小纸片没有掉，笔记本下方的头发丝也没有移动的痕迹。在他离开的期间，没有人动过。
　　他粗粗翻过其中的内容，然后蹲下来，一层一层找抽屉里的东西。
　　笔，墨水，收藏的古怪手办，字帖……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一本一本翻书柜上的书，漫画，畅销小说，连载杂志，智库翻译，医学类专业书……每一本每一页都翻过，书摆得很杂乱，排放没有规律，内容也很普通。
　　原来的宋司显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除了偶尔练字以外，连笔记都很少做。
　　宋司找了一个下午，没有任何收获。他有些失望地站在书桌前，看着记录了小说剧情的笔记本，心道：为什么会这么干净？
　　任何正常的人，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会留下痕迹。而这个卧室却毫无特色，换了其他人来住也不会违和，像连锁酒店。
　　宋司重新在书桌的椅子里坐下。
　　这个动作牵动了回忆，他微微皱眉，捕捉到一点丝线般的熟悉感。
　　他抓住这根丝线，慢慢地回想——
　　遗憾的是，熟悉感并不是来源于这间卧室。
　　他只是想起了刚穿越过来时的一幕，楚明意带着他出院，回到私人诊所的二楼，宋司从浴室里出来，一口气喝掉了书桌上的水，然后在桌面看到了一张纸。
　　类似的书桌，类似的角度，纸上潦草地写着“宋司是……”
　　那张纸被当时的宋司丢进了垃圾桶里。
　　一段毫无关联的记忆被触发，宋司沉思了一会。
　　原来的他会在诊所里留下笔记，却不在楚家的卧室留任何东西，也许诊所对于他来说才是家。
　　我应该仔细翻翻诊所。宋司想。
　　如果他真的能在诊所里找到什么，说明“那个宋司”对楚家心持戒备，根本没有把这里当真正的住所，也大概率不会与楚明潇结婚。
　　宋司将笔记本收起来，决定把它先带离楚家。
　　.
　　晚上，兄弟两人各自进了房间，宋司想早点入睡，躺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卧室之中，无法控制地失眠了。
　　只要一静下来，那道蓝色的光芒便会浮现到眼前。
　　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夹缝中见到的一切依然牢牢焊在他脑海里，时时刻刻让他惊叹、战栗、无法入眠。
　　那个美到无法形容的意识世界，是属于他的。
　　宋司一整天都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情，到了深夜，压抑的思绪蜂拥而出，一下子淹没了他的全身。
　　宋司紧紧地闭着眼，在黑暗和寂静中丝毫不差地还原了蓝色的星云，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个词汇久久盘旋在胸腔里。
　　神明。
　　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的美和强大。
　　这个词让宋司被不停拉扯，到了快天亮时依然没有睡意。他觉得他是着魔了，放弃般地打开灯，从床上翻起来，在房间里疲惫地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书柜前面。
　　宋司从书柜里随便抽出一本书，硬逼着自己往下看。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不不我只是说说……（紧张擦汗


第067章 小说 “写写小说挺好的，”楚明潇道
　　看了几行才发现, 打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本连载小说杂志，从包装到纸张质量看起来都不怎么入流, 像地摊上十块钱三本的东西，但被保存得很好, 翻开来依然跟新的没两样。
　　宋司心不在焉, 翻到次页扫了一眼，出版时间在十年前。
　　十年前……
　　他迟钝了片刻，然后伸手捏住眉根，注意力从梦中的神明转移到这本杂志上。
　　十年前的他还没有成年，也没有跟楚明潇同居, 他把这本杂志买下, 好好保存了四年，又在搬家时特地搬到楚家来。
　　仅仅是一本三流的小说杂志？
　　宋司品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找了一天都无果的线索，最后竟让他无心插柳成了荫。
　　他打起精神, 泡了一杯咖啡提神, 开始重新找书柜。
　　从刚才随手抽出杂志的地方开始，陆陆续续找出来8本同样的杂志, 杂志编号是同一年的第一期到第九期, 恰恰一整套。
　　他把杂志放在书桌上一字排开，从第一本往下看。
　　包装虽差，内容意外还挺有趣。那个年代正是电子阅读最时兴的时候, 能够存活的纸质杂志大都靠精美的插图、劲爆的标题和明星带货, 但宋司收藏的这一系列朴素又充实, 一期刊登了八篇连载小说, 有情爱, 有悬疑，有科幻，小说质量很高，不知不觉间便读完了。
　　九本杂志，从早上看到晚上。
　　楚明意过来敲门，问他明天准备几点出发去上班，宋司把门拉开，黑眼圈吓了楚明意一跳。
　　“半夜做贼去了？”他往房间里一瞥，“我带你是回来好好休息的，怎么还熬夜？”
　　宋司道：“七点出门吧。”
　　“晚些，八点出门，”楚明意道，“我约了张琦，到时候直接去张琦那，不回特侦局。”
　　本以为这个提议会被宋司吐槽，但宋司心思全不在这上面，没聊两句，啪地关上了门。
　　楚明意站在门口吃了个闭门羹，忍不住嘀咕两句，摸摸鼻子。
　　看到晚上九点多，宋司合上杂志的最后一页，把里面连载的八篇小说名字都写下来，四篇悬疑，三篇言情，一篇科幻。
　　连载的都是超长文，有些前面部分没收录，有些后面部分没收录，其中七本均是不全的。
　　唯独只有那篇科幻小说，恰好从第一章 到最后一章，一共连载九期，像是故意这样收藏的。
　　小说的作者叫做独行侠，文风如笔名，简洁，肃静，从头到尾贯穿着孤独之感，整体基调致郁低沉。
　　宋司对这个文风感到很熟悉。
　　他在穿越前看到过类似文风的小说，小说里有一个角色叫做“宋司”。看完没多久，他就成了“宋司”。
　　这件事情里已经出现了两个巧合。
　　巧合一，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叫做独行侠的作者，文风与穿越的小说文风一致；巧合二，原来的“宋司”恰好收藏了这个作者的作品，从第一期到第九期，一章不落。
　　如果……独行侠是“宋司”的笔名呢？
　　这个猜测简直天马行空，宋司一时间有些心乱，他在游览器上检索“独行侠”，找到的信息并不是特别多，看样子一直没火，发表的作品也大都通过杂志连载，没有独本出书，专注于写天马行空的科幻小说，主要活跃在十年前到三年前。近三年一直没有新作品发表，处于退隐状态。
　　一股极度不愉快的预感萦绕着宋司。
　　他需要找人求证。
　　他将杂志按原状重新收回书柜里，重新躺回床上。
　　又是一夜多梦。乱七八糟的小说剧情、作者独行侠、美丽的蓝色星球、神明、未婚夫……白天困扰他的东西晚上也照常出没，一个接一个地化为梦境，缠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熟睡。
　　周一早上，楚家兄弟都起了个大早。
　　宋司一直在想小说的事情，顶着黑眼圈坐在餐桌边，心神不宁地往吐司上抹番茄酱。楚明潇坐在他的正对面，温声问：“下个周末还回来吗？”
　　三科接下来马上会开始新的任务，要摸清药品黑市，还要打进神谕论坛内部，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不会留出时间来给他调查身世。宋司想了想，摇头：“应该回不来。”
　　“好，”楚明潇也不做挽留，“我本周去A国疗养，有什么事情给我发视频或者语音。”
　　宋司点头，将吐司塞进嘴里。
　　楚明意开始跟楚明潇聊最近的国际形势，宋司坐在旁边听，听到早餐时间结束，三人起身，宋司扶楚明潇坐进轮椅里。
　　“潇哥。”宋司看向轮椅里的人。
　　“嗯？”楚明潇回过头来。
　　宋司想了一晚上，选了一种最委婉、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方式，随口问了一句：“你看过我之前写的小说吗？”
　　楚明潇微微一愣，随后笑道：“我一直想看的，你不让我看，说觉得尴尬。”
　　宋司耳朵里嗡地一声，心跳速度开始狂飙。
　　以前的宋司竟然真的有在写小说！
　　他脸上保持不动声色，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应该给你看看才对，现在我失忆出了问题，一点不记得以前写了些什么，找不到过去的作品。”
　　楚明潇思索了片刻，道：“无意间听你提过一次，似乎是喜欢写科幻类的题材。至于笔名什么我不清楚。怎么？”
　　宋司心跳如雷，笑了笑，道：“没，有点手痒。”
　　“写写小说挺好的，”楚明潇道，“你们的工作强度太大，需要有个爱好放松一下。”
　　宋司点点头，将楚明潇推到他的房门口。楚明潇朝他摆摆手：“去吧，不用送我，你们别迟到了。”
　　宋司站在门口，目送他自己推着轮椅走进去：“多保重，注意身体。”
　　楚明潇神色柔和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
　　楚明意开车带宋司上班。
　　一路上，宋司一句话也没说。
　　楚明意搭讪好几次，都只得到简短又敷衍的回答，他“啧”了一声，道：“你今天怎么了？我哥中午的飞机，你要是舍不得他，我现在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宋司一个字也没听见去，满脑子都是小说。
　　“宋司？喂。”
　　不能相信巧合，一切巧合的背后都有更深的原因。
　　如果他所以为的“穿越”只是一个恶作剧，如果“宋司”真的写了一本未发表的自传小说，只有在这边的世界里找到小说的痕迹，才能证明一切的真假。
　　他会把它藏在哪里？
　　“宋司！”
　　宋司终于回过神来，看向驾驶室里的楚明意：“嗯？”
　　“我在说张琦的事情，要怎么才能够保证他的安全，”楚明意皱着眉，“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宋司看着楚明意，迟迟没有应答。他说的话，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楚明意又开始皱眉，准备再开口的时候——毫无关联的，宋司突然想到：“送我回诊所。”
　　楚明意一愣：“啊？”
　　“你去找张琦，我要先回一趟诊所，”宋司道，“有急事，我……我药忘记吃了。”
　　楚明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药？”
　　宋司深吸一口气，迅速编了个借口：“激素药，必须按周期每天服用。带在身上的吃完了，不能断药。”
　　楚明意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沉默了一会，调转方向，朝着诊所开过去：“还好我约的十一点。你回去拿，我等你。”
　　宋司不好再拒，跟楚明意一起回了诊所。
　　车要停到附近的停车场，宋司先下车，抓紧这个时间差，快步跑上二楼，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一个热爱写科幻小说的三流作者，将写作当作兴趣，不靠此讨生活，写得很慢，没什么读者，不温不火很多年，三年前突然封笔退隐——
　　宋司拉开床柜，里面是几十本杂志。
　　*
　　作者有话要说：
　　在家真舒服啊
　　给自己安排个角色找存在感（狗头


第068章 穿越 只要你开口，月亮也能摘下来送给你。
　　这些东西并没有他想象的藏得深, 原主人大概也从未想过要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床柜里头，连锁也没上, 如果有人不经意间发现，只会认为他是某杂志的狂热粉丝。
　　宋司没有时间每一本查阅, 先将杂志全部搬出来, 按顺序塞进空的书柜中。搬到最后，从里面突兀地掉出来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薄，A4纸大小，棕黄色封面，封皮看起来很新, 混在杂志中毫不起眼, 乍一看像买杂志赠的绘本。宋司前后翻看，本子上没有写所属人的名字，周身用黑色的绳子简单缠了几圈。
　　他靠在床边，取掉绳子。
　　翻开第一页, 只写了六个字“名字还没想好”。
　　正是原来宋司的笔迹, 笔画飘逸，写得非常随意。
　　看到这六个字的瞬间, 宋司的呼吸开始收紧, 神经紧紧地绷住，顿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非常简单的人物图和剧情大纲，比宋司在自助餐厅画的思维导图还要潦草, 全是简写, 有些甚至直接用符号, 只能分辨出几个重要的人物, 在人物图中分别简称为：“希”、“欣”、“宁”、“喻”、“黎”、“铮”……
　　除了名字的简称, 另外还有两个符号频繁出现，一个○，一个“十”。“十”写了许多次，最后又被全部划掉。
　　作者在人物图中划掉了“十”之后，下面的大纲里也没有再出现这个神秘人物。剧情大纲画得更加抽象，总结下来就是邪不压正，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世界继续和平幸福。
　　象征邪恶的两个角色，一个是“宁”，一个是“○”。其余的正派角色围绕在他们周身，射出十来根小箭头，意味着将他们绳之以法。
　　“宁”无疑是代表刘岑宁，“○”代表的应该是……作者本人。
　　光看这些人物图和剧情线，宋司已经开始往外渗冷汗。
　　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正在这本笔记中一点点瓦解。
　　这种感觉该怎么描述——就好像一个喜欢看动漫的宅男，吃过饭、洗过澡，坐在椅子里看动漫，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看的是设定好的、是假的、是别人画出来的东西。却不知他自己也是动漫里的角色，一个被设定为“喜欢看动漫的宅男”的角色，在他看动漫的同时，他又被另一个世界的人观看、评价、戏谑，自身却浑然不觉。
　　宋司翻开下一页的手有些发抖。
　　下一页，第一章 ，故事开始了。
　　字迹再潦草，宋司也能一字不差地全部分辨出来。因为早在他以为的“另一个世界”，他已经完整地读过了全本。
　　一股冷意沿着背脊散向全身，他又连续往后翻了好几页，过于急促的呼吸让他无法继续，只能将笔记本合起来，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冷静地去思考和接受。
　　首先……
　　宋司心乱如麻，连一个“首先”也想不出来。他站起身，烫手般将笔记本塞进某本杂志里面，走到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楼下传来楚明意的开门的声音，他似乎在抱怨庭院缺乏打理，远远地传来一句：“下次团建就来这里，带着大家集体劳动改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草给理一理……”
　　这样的声音让宋司抓到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略显疲惫的青年也看向了他，丹凤眼中带着一点冷漠和迷茫，新染的绿色头发已经退成浅黄色，皮肤上滚着水珠。
　　他掬了一捧水，把镜子泼花。
　　首先。他逼着自己继续往下想。
　　“穿越”这个概念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念头，就好比刚刚睁眼的雏鸟，第一眼见到谁便认谁做妈妈，所以他一直很难去推翻这个设想，导致之前忽略了许多矛盾之处。
　　比如他对前世的自己没有任何记忆，不知道自己“前世”姓甚名谁，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恋人。唯一的记忆只有他看过一本小说，接着他穿进了这本小说里。
　　再比如，小说作为重要且唯一的前世记忆，他居然不知道这本小说叫什么，也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
　　这两个比如叠加在一起，“前世”已经足够可疑。
　　如果除掉前世不谈，单谈小说本身。从他“穿越”后的经历来看，小说剧情与现实经历矛盾重重。小说里，宋司是宁海制药背后最大的反派，但现实中最后逮捕的是李云安，李云安作为特侦局的科长之一，有更大的权利和资源当这个“反派”角色，被捕后也供认不讳，显然比宋司当反派更符合逻辑和事实。
　　近期他又接触了汪嘉文，去过启程幼儿园，找楚明潇求证自己的童年身份，所有人的口径都是一致的，所有的证据也指明——并没有什么幸福又平凡的家庭，他只是孤儿出身，在孤儿院长大，受楚明潇资助上了大学。
　　推翻所有一切，保持冷静，重新去理智思考，这件从头到尾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
　　宋司的原人格在浴缸中杀死了自己，他是苏醒过来的第二人格。
　　小说里所写，是“原来的宋司”所期盼的自己，父母双全，家庭幸福，性格开朗，通过牺牲的方式让付希找到治愈患者的办法，最后皆大欢喜，Happy Ending。
　　宋司整个人都在发抖。
　　楚明意已经到了门口，正嘭嘭嘭地敲着门，声音中有些担心：“怎么把门锁了？宋司，你没事吧？”
　　他感到头晕，渴望把门打开，再看一看楚明意，重新确认自己的真实存在，同时又害怕将门打开，害怕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真相。
　　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原来医生才是病得最重的那个。
　　宋司大步走到药柜前，压住心里的恶心之意，拉开柜门胡乱翻找，翻出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一连几颗塞进嘴里就水喝下去。
　　楚明意还在敲门：“宋司？你别吓唬我。”
　　宋司想要应声，一张嘴发现声带全哑了，用力咳嗽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声音里带着药物卡在食道里的苦涩：“来了，换衣服。”
　　楚明意大约察觉到什么，站在门口安静下来。
　　宋司换下湿透的衬衣，简单整理一下房间。将药柜门重新拉回时，他愣了两秒，拿起刚才胡乱塞进嘴里的药。
　　意识混乱之间，他居然拿的是宁海集团最有名的特效甲氨蝶呤。
　　一板十粒，刚才一次吃了五粒。
　　作为特侦局的异能医生，有少量禁药并不稀奇，这个药柜里小半都是禁药。但为什么偏偏吃的是宁海药？
　　那股头晕的感觉又来了，宋司知道他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再慢慢地对自己做一个精神分析，分析前人格为什么会写小说，为什么会写这样的剧情，为什么他会潜意识地从这么多药里挑了宁海药。但现在的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只不停地觉得想吐。
　　楚明意用力地拍了一下门：“你在里面生孩子呢？”
　　宋司用力深呼吸，将药藏进柜子最里面，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明意拿着车钥匙，担忧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
　　“我不太舒服，”宋司主动说，“大概有点感冒。”
　　楚明意皱起眉，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他又摸他的脸颊和脖子：“医者不能自医，你别随便什么病都自己开药，我送你去医院看看。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楚明意的手掌挪开了，转身要往楼道走。宋司贪恋那一点现实世界的温暖，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舔了舔干燥又冰凉的嘴唇，近乎请求地望着楚明意，小声道：“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楚明意一愣，有些吃惊地回望着他。
　　片刻后，他几步迈到他的身前，手臂张开，用力将他搂进怀里。
　　“傻不傻，”楚明意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手掌拍了拍他的背，“又瞎想呢？”
　　宋司闭上眼睛，汲取着楚明意身上的暖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虚弱地“嗯”了一声。
　　楚明意叹了口气，手掌往上，揉乱了他后脑勺处的头发。
　　“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跟我说，只要你开口，月亮也能摘下来送给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土味情话の王·楚明意
　　这两周没榜单，又玩原神着迷，更新逐渐放飞……（反思
　　发二十个小小红包，评论前二十！我一定会继续好好更新的qwq


第069章 胆小 楚明意完全是BUG一般的存在。
　　这个老掉牙的台词弄得宋司有点想笑, 身上的寒意散开一些。
　　“你真的没有文学天赋，”宋司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 “完全不适合写小说。”
　　楚明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道：“写小说？我为什么要写小说？”
　　这句话让宋司感到踏实。
　　他张开双手, 轻轻地回抱住楚明意, 同样拍了拍他的背，道：“谢谢。”
　　又过了几秒，楚明意才松开手臂，重新打量宋司的脸色。
　　宋司自觉地将门带上，道：“我感觉好多了, 十一点不是见张琦么？先去见见他吧。”
　　楚明意跟他并肩往楼下走, 言语中带上一点试探之意：“真不去医院？你刚才在屋里做什么了，出这么多冷汗。”
　　“没休息好，加上有点感冒，”宋司说, “让我在车上睡一会就好。”
　　楚明意见他情绪敏感, 没有往下逼问，顺他的意思将车开回诊所门口, 怕他觉得冷, 把车内的暖气打开，再用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看看时间, 道：“十点整, 睡五十分钟我叫你。”
　　宋司闻到外套上的味道。
　　楚明意好歹也算是楚家的二少爷, 连香水也不用, 外套上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薰衣草香, 混着从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气味，让宋司从暴风雨般的思绪中彻底平静下来。
　　楚明意给他放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发动汽车之前再一次伸手，试探他的体温。
　　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没有再盗汗。
　　“睡吧。”他说。
　　宋司闭上眼睛。
　　车内陷入让人心安的宁静，宋司没有真的睡觉，只是闭着眼重新梳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一回，他的思维清晰了许多。
　　小说基于现实，尤其是自传类小说。在那本《名字还没想好》的小说里，主要人物是特侦局的同伴，主线剧情是宁海制药，对于原人格来说，宁海案一定有更深的特殊意义。
　　现实之中，原人格是在独自审完刘岑宁后崩溃自杀的，自杀时小说已经完成，所以写小说的时间线应该宁海案破案之前。
　　特侦局三科工作强度非常大，写作形式又为手写，字数不少，可以推测在宁海案案发初期，原人格便开始着手创作，一边参与调查，一边凭借自己的推测，在小说里给宁海集团结了案，并且将本人当成最大的反派，让自己害死了所有最为重要的伙伴。
　　一般的自传小说都倾向于自我美化，哪怕作者热衷于内心剖析，也大都尊重事实，很少会有人将自身写成大坏蛋。
　　这是奇怪的地方之一。
　　原人格视同伴为最重要的人，理应会祝福他们、希望他们幸福，但小说里面，他详细地描述了每一个同伴的惨烈死法，详细到连读者都心有不忍。
　　而作者本人安排这样的剧情时，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态？这是奇怪的地方之二。
　　另外，还有一个让宋司无法理解的细节。
　　那就是楚家兄弟。
　　三科所有同事都在书里拥有姓名，楚家兄弟却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场。楚明潇暂且不提，毕竟原人格期盼自己“父母双全、家庭美满”，与楚明潇的“资助者”身份冲突，所以只作为“未婚夫”一笔带过也情有可原。
　　但楚明意完全是BUG一般的存在。楚明意是三科的科长，剧情线里无法被绕过的存在，同时又与原人格相交甚深，同学同寝四年，同事五年，感情很不错。
　　为什么偏偏对楚明意只字不提？
　　宋司微微睁开眼，看向身边开车的人。
　　路况不是很好，楚明意怕影响他睡觉，开车开得很认真，慢慢加速，慢慢刹车，四平八稳，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宋司的打量。
　　因为个人感情方面的原因？
　　因为楚明意还有别的秘密？
　　宋司又想起楚明意说过的玩笑。
　　他刚从医院里醒来时，第一次见到楚科长，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于是问他：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楚明意叫他大嫂，还说他们喝醉酒不小心睡过。
　　现在再想起这个玩笑，宋司被酸到牙一般绷紧了脸，思维被一句玩笑话带偏，又乱了。
　　他强行将思维拉回来。
　　有限的信息下，他也只能做出有限的推测。
　　原人格性格内向又敏感，多疑又自卑，待人真诚又不敢表露，内心里将同伴当最重要的人，同时一直与他们保持距离，不敢过分深交，原因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伤害到他们。
　　这种恐惧有可能源于曾经的心灵创伤，也可能源于原人格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喜欢写小说，并且喜欢一个人悄悄的写，不与其他人分享，很可能是将写小说作为发泄的出口之一。当内心的情绪积累到无法排解的程度，他最终选择写自传小说，将自己最恐惧的事情写出来，以此进行自我疗伤。
　　这是宋司能想到的比较合理的解释。
　　“还没睡着？”
　　楚明意突然开口。
　　宋司一下子断了思绪：“你怎么知道？”
　　楚明意道：“呼吸。”
　　宋司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看向他，也不装睡了，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一问。
　　以楚明意的性格，如果他们以前真有过什么，哪怕隔着楚明潇这层窗户纸，他应该也会很有担当的主动承认。
　　宋司道：“领导，不用你给我摘星星，我只是有点小问题，无论如何想知道真相。”
　　楚明意被他正儿八经的语气震住了，花了几秒时间迅速回想最近有没有干坏事。
　　难道祝红嘉的跟踪日记被宋司不小心看到了？
　　楚明意轻轻咳嗽一声，道：“你问。”
　　宋司道：“我们到底有没有喝醉上过床？？”
　　刚好遇到信号灯变红，楚明意差点闯了红灯，一脚刹车压线急停，两人都朝前倾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楚明意声音都变了，“什么上床不上床，多难听。”
　　宋司不说话，就等他的回答。
　　楚明意的神色看上去万分懊恼。
　　“真没有，”他说，“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绝对绝对没对你下过手……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了。”
　　宋司“哦”了一声，竟然有点失望。
　　看来原人格和楚明意胆子都挺小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胆小不胆小，你不对劲（
　　准备开启新副本


第070章 考公 贵部门还招人吗？
　　“你跟我哥再怎么不动如山, 毕竟还有婚约关系在，我不是那种人。”楚明意替自己多解释了两句，说到这里还顿了顿, 又补充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早就去跟我哥坦白请罪了, 该负的责任肯定会负。”
　　宋司道：“为什么是你负责任？都是男人, 要是我睡了你，现在又失忆不记得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渣？”
　　楚明意一脚油门差点踩到路边的喷泉上去。
　　“你……”他震惊得瞪着眼前的路，一时间连话都忘了怎么说，“你……口味还挺重。”
　　宋司盯着楚明意的侧脸, 发现他的耳朵尖居然变红了。
　　他忍不住笑道：“楚明意, 我发现你是保守派啊。”
　　红色慢慢从耳朵尖扩散到了耳垂。楚明意显然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含糊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特别害羞，宿舍里有人放黄.片还会生气，现在倒反过来说我。”
　　宋司听到他提起的前人格, 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他说，“你是不是比较喜欢以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宋司？”
　　楚明意微微一愣, 从他话语中品出了情绪, 意识到自己踩到雷线，有些后悔口不择言又惹得他情绪低落。
　　“没有什么以前和现在，那都是你, ”楚明意说, “现在也挺好的。”
　　宋司“嗯”了一声, 嘴角微微往上翘, 不再提这些, 道：“我再睡一会。”
　　.
　　到约定地点刚好十一点整，楚明意居然把人约在省图书馆，下车的时候宋司茫有些然，站在门口看着不少人进进出出的图书馆大门：“你带我们来复习考公资料？”
　　“省图书馆出入都是实名制，人员流动大，比较安全。”楚明意拿着外套让他穿上，“走吧。”
　　宋司跟他一起上了三楼的公共借阅区，最近可能是考研考公高峰期，周一的图书管理坐满了人，大都是带着电脑的年轻男女，他们混在其中，走到最角落的桌子里，张琦已经提早到达，正坐在那儿翻书。
　　走过去一看，他在看司法考试的复习资料。
　　楚明意在他对面坐下：“张律师。”
　　张琦的目光一下子定在宋司身上。
　　他们选的位置在最高的角落，一眼能看清整个借阅区的情况，且周围最近的桌子也在二十米以上，说话声音压小之后，基本不会有人听见。
　　宋司道：“准备再体验一次司考？”
　　张琦露出笑意，合上书，道：“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找了更好用的人，把我给忘了。”
　　说完，没等他们再开口，张琦又主动转向楚明意：“您选的地址挺有品位的，是不是要建议我考一下公务员？贵部门还招人吗？”
　　宋司低头笑。
　　他一笑，张琦又立马看向他，也跟着他一起笑，又道：“宋医生，感觉你的状态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司道：“你倒还是老样子，患病的时候以为你是个高冷的毒舌，没想到治愈后能说会道的。”
　　张琦似乎很高兴，道：“是呀，多亏了你，被另外的人格夺走身体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楚明意道：“之前宋司应该跟你提到过，关于买药，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你的安全，但肯定会有一定风险。”
　　张琦看向宋司。
　　两人目光相对，想得显然是同一件事——宋司曾跟他说要买宁海药，是想用来自行服用。
　　宋司冲他轻轻点点头，示意他们的约定依然生效。
　　张琦心里有数，没有跟楚明意提他们私下的约定，道：“我的命是宋医生救回来的，这点风险理所当然。上次跟谈过后，我回去做了些功课。”
　　“我跟宋医生也提到过，在宁海患者之间是有等级存在的，强异能者对弱异能者有掌控权，所以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会尽可能的避免与其余同类接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是猎手，因此我跟我的联系人一直保持距离，直到这次出院，才与他进行了一下深入的接触。”
　　“联系人？”
　　“是的，”张琦道，“买药的联系人。我只需在网上联络他，将钱汇到指定的账户，他就会把药邮寄到我家里——当然，药物是做过伪装的，全部装在普通的感冒药里。宁海药刚刚被禁，快递还没有开始严查。”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片剪下来的药。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胶囊状感冒药，被固定在锡纸板上，后面贴的说明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某某感冒灵”。他们正在观察，张琦又拿出另外一小片药，与刚才那片一模一样，无论是印刷的字体大小、还是包装的材质和方式，都看不出任何区别。
　　甚至连胶囊的大小和模样也丝毫不差。
　　“左边是感冒药，右边是宁海药。”张琦说，“我把它们特地装在不同的口袋里，不然连我也分不清。”
　　楚明意将药收起来：“借我们用一下。”
　　“您请。”张琦很客气。
　　做假药的绝对不少，有些保健品只要一个小房间就能批量生产，但是要跟市面上流通的知名感冒药做得丝毫不差，肯定得有一定规模的生产基地。且就他们接触的情报来说，宁海药现在依然有很高的流通率，搞不好存在专门黑色产业链。
　　“刚才说到联系人，”张琦继续这个话题，“我尝试跟他深入接触，问他这个赚不赚钱、有没有机会成为他们的下线，他口风非常紧，一点消息也不透露。后来我在他那新买了一批药，又跟他说这次的药效果不好，有副作用，我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楚明意皱起眉：“你这样试探太危险了。”
　　张琦道：“我做了伪装，收货地址和电话都是伪造过的，他应该同样不清楚我的身份。”
　　宋司道：“然后？”
　　“然后，他立刻表现出了兴趣，”张琦道，“详细问我什么时候出现的，有没有别的症状。我不敢透露太多，怕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说是幻听，他就说这是正常副作用，如果有出现别的症状，再来找他。”
　　楚明意和宋司同时想到——
　　“他们也许在通过贩药寻找异能者。”张琦说。
　　宋司道：“我有一点比较在意。你跟卖药人是怎么联系上的？”
　　“我联系上他的方式可能比较特殊，”张琦笑道，“有个客户过来我这里做法律咨询，咨询参加游.行会不会影响他家儿子考公政审。我听他的描述，有点像宁海药禁令的抗议游.行，于是用了一点小能力，从他那问出一个论坛地址、游行的群还有买药的方式。”
　　线索全部对上了。
　　楚明意曾经在早会上说，他们很可能在通过游行进行扩张，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在神谕论坛背后有一个隐秘的庞然大物。
　　*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倒计时


第071章 药效 感觉踏实多了。
　　楚明意道：“你有进去过论坛吗？”
　　张琦摇摇头：“论坛是非开放的, 注册需要填写实名信息，我对他们一直保持谨慎，所以只知道地址, 从未注册进去过。”
　　宋司有点欣慰：“很好，谨慎是对的。我们为了进入这个论坛, 差点被他们一锅端。”
　　张琦惊讶地轻声“啊”了一声, 似乎没想到对方的实力这么强。
　　楚明意又问：“游.行的群呢？”
　　张琦道：“游.行的群倒是加了，前段时间每天都是上千条聊天记录，有求药的，有病情求助的，有组织游.行的。但最近他们消停许多, 大家多多少少找到了买药途径, 开始接受宁海药被禁的事实，没那个劲头再去折腾了。”
　　看这个情况，沸沸扬扬的抗议活动让他们吸收了不少成员，组织结构很可能已经趋向成熟和稳定, 不必再依托于高调又危险的方式扩张。
　　“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就这些。”
　　在有限的条件内能打探到这个程度, 宋司有点感慨：“张律师，你真的很适合干这行, 谨慎心细又胆大, 比我身边这位好多了。”
　　楚明意：“……”
　　张琦被宋司一夸，神色间带上笑意，不好意思地看看旁边的领导：“这只是干律师的职业病, 做事前总是喜欢多想, 束手束脚的, 不能跟你们比。”
　　楚明意道：“线上交易对你的风险小很多, 近期麻烦你再买一批货, 我们需要先确认药物是不是真正的宁海药。”
　　“没问题，”张琦道，“回去我把账号共享给你们。”
　　楚明意伸出一只手，与他握手：“感谢你为世界和平做出的贡献。”
　　宋司在旁边听得笑，张琦也笑，很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楚明意的手，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我现在算半个编外人士吧？能不能给我个内推机会？”
　　楚明意拿起外套，三人都起身，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楚明意道：“我听宋司说，你的异能是思维引导那一类的？”
　　张琦点头：“对，不怕你笑话，以前我总用它协助辩论。现在病好了，想法也不同了，觉得这个异能没什么意思，靠耍手段赢得诉讼就像作弊一样，配不上我的专业能力。所以我想把能力用到更值得的地方，做做兼职也行。”
　　宋司看向楚明意：“他的能力去四科很合适，性格也符合。”
　　楚明意道：“四科科长休长假去了，我帮你签个线，等他休假回来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好啊，”张琦面露喜色，“谢谢。”
　　两边各取所需，都很满意，在停车场里相互道别。临走前，张琦又提起最开始的话题，对
　　宋司道：“宋医生，你今天真的感觉不太一样。”
　　宋司今天并没有说太多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听，一时间不明白“不太一样”从何而来。他看了看张琦，正要顺着他的话问一问，张开嘴时突然想到——他出门前吃了五颗宁海药。
　　而张琦正是多年宁海药服用者。
　　宋司怕问出什么不合适的话题，把问题咽下去，转而含蓄道：“人总是在变。”
　　张琦笑道：“挺好的。以前总觉得你有一股仙气，好像眨眼就会消失似的，今天不一样，今天就像仙子终于下了凡，特别踏实。”
　　在旁边听的楚明意：“……这是什么描述？”
　　宋司心里懂了大半。
　　张琦的异能能够让他敏锐分辨他人的情绪，刚才那句也许只是无心之语，却让宋司感慨万千。
　　“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好长，踏实点好，”宋司道，“总飘在半空中也不像话。”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摆摆手道再见。
　　楚明意没听懂他们的哑谜，心里耿耿于怀，路上一直在问什么叫做“飘在空中”。宋司被问得烦了，便跟他说：“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一缕孤魂，被人牵着线，既飘不上天空，又落不到实地，孤零零的。后来，我发现牵着线的人就是我自己，所以顺着线飞回身体里，感觉踏实多了。”
　　楚明意没有听明白。
　　“孤魂？”他看向副驾驶里的人，“好端端的，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宋司把毛毯一盖，闭上眼睛，不想再说：“我要睡觉。”
　　楚明意还很在意这段话的含义，见宋司睡觉了，一个人安静地想了一路。
　　他把宋司送到医院里，挂门诊的号。门诊排队一小时，最后看病两分钟，医生说没有大毛病，只给他开了几片安眠药。
　　回到特侦局已经是下午，楚明意把科员都叫到一起开会，讲今天得到的情报。
　　“我不完全信任张琦，这个人表现得太过积极，并且一直想进入特侦局内部，不排除反向渗透的可能。”楚明意在会议上说，“欣欣在群里也找到了买药渠道，我们两手准备，同时订购两批药物，再分析药物的来源是否一致。”
　　徐欣欣一直在跟进群里的动向，开口道：“群里最近在大力宣传一个游.行信息，看宣传语和地点，不像单个群组织的，像多个群集体组织的。下周四，他们计划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游.行，药贩子透露出消息，支持游.行当天现场交易。”
　　这个信息张琦没有告诉他们，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也许是处于别的目的。
　　喻义铭道：“现场交易是个好机会。下周四，还有十天时间，足够我们好好准备一下。”
　　楚明意道：“我有一点猜测：张琦虽然说只与药贩子线上联系，但线上交易无法高效准确地辨认异能者，他们必定会想办法大规模的寻找同类。如果下周四的活动目的在于此，那对方肯定会派出强异能者，假借活动由头，现场排查并控制低异能者，大面积发展下线。”
　　几人顺着这个思路聊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宋司坐在会议桌的最右边，望着桌上摆的茶，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从回到特侦局开始，他的脑袋开始剧烈疼痛，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到中途，他疼到冷汗开始往外冒，脸色发白地站起身，打断了同事的讨论，道：“我去休息一下。”
　　众人担忧地看着他，都在关心地问什么。宋司简单应付了两句，走到自己工位上，先拿了两片止痛药，再就着今天医生给他开的安眠药，一起咽进胃里。
　　一次吃五片宁海药，果然吃出问题来了。
　　宋司有种不太愉快的预感。
　　*
　　作者有话要说：
　　春运都没今天回来这么恐怖！！到处都是爆满


第072章 入侵 梦境卷成一张薄纸，开始燃烧。
　　对于异能者来说, 宁海药最大的副作用在于精神刺激，会让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分裂。一旦分裂开始，如果继续服药不停, 严重时会产生新的人格，并且逐步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这是一个类似于“被植入”、“被掠夺”的过程, 因为异能患者的样本非常少, 宋司无法从中总结出各个阶段的发展情况。如果自己亲自服用一次宁海药，倒是可以详细地观察和记录。
　　他只能这样苦中作乐地想。
　　等待止痛药生效的二十几分钟里，无法忍受的疼痛撕扯着他的大脑，让他全身冷汗涔涔，眼前飞舞着头晕目眩的金光。有同事放心不下他, 悄悄打开门往里面看, 宋司只能整个缩在被子里，不让他们瞧出异样。
　　“小司，睡了吗？”门口的人小声问，“不要紧吧？”
　　宋司装作已经睡着, 努力克制粗重的呼吸。片刻之后, 休息室的门终于被关上，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摸到换下来的衬衣, 用它擦掉脸上和脖子上的冷汗。
　　强烈的疼痛之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无逻辑地涌现。他就是这具身体的第二人格，是接盘的后来者, 宁海药中的“东西”进入他体内, 会看到蝴蝶、看到岩浆、还是看到一片沃壤？如果它们不敌双生蝶, 最后都变成养料, 是否能将他的双生蝶滋养强大？等到双生蝶强大到不再需要“双生”时, 他又会不会被一点点从内部被吃掉？
　　或者说，宋司本身便是宁海药的服用者，是宁海药创造了他，滋养了他，扶持他一点点成为身体的主人……所以他在精神动荡之时，无意识的第一举动居然是服用宁海药，因为意识最深处残留着依恋之情？
　　如果现在的他，再一次尝试杀死自己……
　　止痛药逐渐开始发挥效用，可怕的疼痛如退潮般被冲走，宋司的大脑慢慢变成一片空白。
　　被窝里没有半点光亮，他睁着眼睛，像睡着一样，只能看到浓郁的漆黑。
　　他在这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漆黑中安静下来，急促的喘息逐渐平息，取而代之地是深深地疲惫，似乎经历了大病一场。
　　安眠药紧跟其后，迅速把他拖进睡眠之中。
　　强制的睡眠并不安稳，失去意识控制之后，梦境一个接一个，又一个忘一个，像是在黑暗里不停歇的接力赛跑。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破破旧旧的操场，秋千永远是冰凉的，散发着让人不愉快的铁锈腥味，他坐在秋千里晃动双腿，风吹起单薄的衣袖，吹向操场另一头打篮球的同伴，同伴们笑笑闹闹，跑来跑去，热闹地喧嚣声被风夹着卷走了，再吹回他身上时只剩下孤寂和冷清。
　　他试图从秋千里走下来，脚尖落地的刹那，所有的片段都按下暂停，他们不打球了，也不笑了，都转过头来，饱含恐惧地看着他。他又往前一步，人群一散而开，眨眼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操场正中央。
　　画面一转，黑暗再次包裹住他，只剩下一条温暖的亮的缝，从缝里不断渗进光线。他藏在黑暗里面，专注地往外面看，看到高大的实木书桌，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的书柜，还有一个坐在地上拼高达的男生，男生的身边燃烧着暖和的壁炉，仅仅是从门后面悄悄看着，身体好像也变得越来越暖和……
　　然后梦境卷成一张薄薄的纸，开始燃烧。
　　明明他还睡着，双生蝶却醒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做着不停燃烧的梦，另一半从黑暗中醒来，危险地蠢蠢欲动，看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正尝试着从世界的尽头往他燃烧的梦境里钻……
　　有人闯进了他的梦里！
　　领地被入侵唤醒了双生蝶，它在宋司另一半的身体里怒气滔天，并且逐步掌控整个大脑，控制全部梦境，浇灭了火焰，制造出一片温和又无害的绿色草地，让旭日从东方升起，甚至吹起一阵春风，帮助入侵者踏入这片领地。
　　入侵者没有脸，连身形也是模糊的，只能勉强辨出部分女性的特征。她在这个温柔的梦境里来回张望，似乎在寻找梦境的主人。片刻之后，没有任何收获的她开始用能力制造幻梦，她先是制造了一架秋千，随后补上操场、篮球架、低矮的楼房。
　　启程孤儿院栩栩如生地被重建完毕，梦境的主人却依然没有露面。她左右寻找，最后坐在秋千上，试图开始荡——
　　一朵巨大的食人花突然钻出地面，连秋千带人一并吞入满是獠牙的嘴中。入侵者反应极快，在食人花闭合的那一刹那，身形四分五裂开来，散成数缕黑烟往外逃离。即使如此，一部分依然被食人花咬进腹内，剩下成功逃离的部分发出凄厉地尖叫，扭曲着飞快消散在这个梦境陷阱之中。
　　梦中制造的假梦开始崩溃，绿色草地重又复现。双生蝶高高在上地逡巡着自己的领地，直到确认再没有外来者的气息，才重新将控制权交还给人类的意识，继续安静潜伏。
　　属于宋司的梦境开始继续。
　　……
　　宋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有人在他身边“咚咚咚”地砸什么东西，将他从睡眠中吵醒。
　　宋司在被子里翻一个身，睁开肿胀的双眼，看见楚明意坐在床边敲核桃。
　　他迟钝地望着床边的人，竟有种死而复生、恍若隔世的感觉。
　　所有的梦境都随着意识苏醒而遗忘，他唯独记得一个片段：入侵者被食人花吞入腹中，惊慌地四处逃散。
　　紧接着，他又回想起汪嘉文那位“被自杀”的前女友。
　　在咖啡馆对三科动手的人里，有一个与梦境相关的异能者。
　　她居然是个女人……咖啡馆行动之时，宋司被楚明意留在特侦局里面，没有与那群人接触过，之后这么长时间也并未出现梦境异常，为什么突然被她摸到了梦里？
　　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宁海药，按照张琦的描述，她想要控制低异能者，首要条件便是与其近距离碰面。
　　宋司开始回想自己最近去过什么不对的地方、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一个画面很快从他脑中闪过。
　　……启程孤儿院，二楼的某个房间，在他临走时亮了灯。
　　“再不醒来，我都要打120了，”一只粗糙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宋司在会议上表现得这么吓人，不找个合适理由是说不过去了。
　　小说和宁海药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宋司沉默一会，先要了一杯水，把水一口气喝完。
　　楚明意把两颗核桃仁塞进他嘴里，一副好整以待的模样等他回答。
　　宋司摁住太阳穴。一觉醒来之后，剧烈的疼痛消失不见，身上的冷汗也已经干了，身体有种大病初愈的松快和疲累。
　　看样子这一遭是熬过去了。
　　宋司把核桃咬碎咽下去，道：“还记得我们审讯汪嘉文吗？他说那边有一个能力与梦境有关的异能者，她找上我了。”
　　楚明意一怔，神色凝住。
　　他的反应与宋司的第一反应相同：“你那天根本没有露面，他怎么可能找上你？”
　　宋司抱住被子，老老实实地交代：“可能是我去启程幼儿园的时候……”
　　楚明意望着他。
　　宋司往被子里缩了缩。
　　楚明意拍拍双手，将敲核桃的碎屑拍掉，站起身，道：“你睡觉的时候，徐欣欣和张琦都已经联系药贩子，分别购买了两批药物。徐欣欣定的药已经发货了，喻义铭做追踪的时候，发现发货地址在启程幼儿园那一带。刚好，把详细情况说一下，一起查。”
　　宋司用他还不怎么灵光的大脑想了想。
　　然后，他不太乐观地摇摇头：“我觉得这事不会这么巧。”
　　*
　　作者有话要说：
　　蝶佬：超凶.jpg


第073章 变化 隧道的尽头，坐着一个女人。
　　“先起来吃点东西, ”楚明意说，“状态不好就休息一段时间，向付希学习。”
　　这话让宋司忍不住笑, 吐槽道：“奇了，工作狂上司居然主动给下属放假。”
　　楚明意伸出一只手, 把宋司从床上拉起来, 道：“天天自称下属，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级别是一样的。”
　　宋司还真不知道。
　　除了每个月打到工资卡里的钱，他对工作内容以外的东西毫不知情。楚明意见他表情茫然，又补了几句：“付希和李云安也是这样，一个科室都会有两到三个主任级别的员工, 毕竟高危职业, 如果科长殉职了，至少有人顶上，不至于变成一盘散沙。”
　　宋司听得心里不高兴，皱起眉, 责备地看向楚明意：“快三十的人了, 说话怎么没个忌讳？”
　　楚明意朝他无所谓地笑：“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结婚没生孩子, 哪天为国捐躯也是一种荣幸。”
　　这话让宋司开始往外冒火, 他推了楚明意一下，道：“好不容易感觉好点，看到你就头疼。”
　　楚明意被他推到门口, 扒着门框道：“出来吃东西啊, 大家都等你呢。”
　　宋司把他关到门外, 换掉湿了又干的衣服。
　　准备出门的时候, 他看见桌上还有几颗没有吃的核桃, 走过去拿。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一点异样的能量波动。
　　有点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残留下来烧焦后的余烬。
　　但他察觉到“烧焦”，却并不是以味道的形式进入鼻腔，而是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从……更高的次元，直接注入他的大脑。
　　宋司警觉起来，站在床头，望向休息室里那张柔软的床。
　　被子凌乱地堆在上面，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凝起神，对能量的感知越发清晰。残留的波动正来源于眼前的床，是完全陌生的、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并不属于三科异能者中的任何一位。
　　……是那位梦境侵入者的残留？
　　宋司把核桃丢进嘴里，心道说不定可以用放映仪试一试。正想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并没有唤醒双生蝶。
　　在双生蝶未苏醒的情况下，他居然察觉到了异能量波动？而且是异能者本人不在现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宋司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在房间里走动一圈，然后坐在楚明意刚才坐过的地方，确认这并不是他的错觉。然后，他尝试闭上眼睛，在不惊动双生蝶的前提下，小心地调动自己的“能量波”。
　　这是一个从未尝试过的举动，他对所有患者的治疗都依赖于双生蝶，甚至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一旦与双生蝶分离，将会失去所有治疗能力。
　　出乎意料的是，他以为并不存在的“能量波”，开始接二连三地往外面蹿，汇聚成一只手，攥住了床头那股残留的余烬。
　　两者接触的刹那，宋司闭着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时间和空间化为隧道，载着他的意识飞速前往未知的终点。
　　隧道的尽头，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形模糊，坐在一张旧藤椅中，似乎在因为痛苦而喘气，手掌牢牢地攥着自己的衣领，嘴不停张合，形似哀求。在她的身前，又站了一名男性。他们在谈话，隐约间宋司听到一个词：“周四”。
　　他心中惊讶，试图再往前一些。而背对着他的男人忽然回过身来，模糊的面孔做出“惊讶”的表情，抬起手来用力一挥。
　　宋司被狠狠地砸回了特侦局五楼的休息室里。
　　他依然坐在床头的凳子上，手里还攥着两颗核桃。
　　残留的能量波动消失了，他也再支撑不住异能的消耗，疲惫地伸手扶住床头柜。
　　宋司花了几分钟去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的身上觉醒了新的能力，这个能力让他独自捕捉到异能残留，并且通过残留的能量追踪到了那位梦境入侵者？
　　周四……徐欣欣说大游.行的时间是下周四。
　　有人过来敲门：“司司，出来吃饭了。”
　　宋司站起身，离开休息室，走到办公室里。楚明意叫了外卖，显然来自某家高档餐厅，每道菜都是装在碗里的。
　　同伴都围着空的工位坐，徐欣欣道：“司司，好点吗？脸色好差！”
　　宋司人还是懵的，目光把他们挨个看一遍。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同伴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还不会控制双生蝶，唤醒它后迟迟不给它食物，导致双生蝶不肯沉睡，无法看清楚同伴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能量色块。
　　喻义铭是蓝色的，田黎是暖色的，楚明意什么也没有。
　　现在，双生蝶好好的在脑子里睡觉，他却感觉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房间里充沛的异能量。喻义铭的能量集中在脑部，田黎散布在四肢，徐欣欣在五官，林铮在左手，楚明意……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很不适应，站在原地尝试“关闭”这种碍事的功能。众人见他不动，喻义铭道：“小司，怎么了？”
　　宋司勉强动动嘴角，强行找了个话题，道：“现在叫外卖还送碗的吗？”
　　“那可不，”徐欣欣笑，“这一顿两千多块！送几个碗怎么了？”
　　楚明意道：“怎么，你要站着吃？”
　　宋司在楚明意边上坐下，田黎早就饿了，盛好饭开始大快朵颐。楚明意给宋司装了一碗汤，林铮的左手探过来，要摸他的额头。
　　在碰到之前，宋司迅速抓住他的手腕。
　　除了专心吃饭的田黎，其余人都是一愣。
　　林铮有点尴尬：“回来！”
　　左手林辰大受打击，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缩回林铮的口袋里。要是它有眼睛，这会肯定已经两眼泪汪汪。
　　宋司也尴尬，林辰一靠近，他便感到铺天盖地的能量压迫，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转向林铮：“对不起对不起，我睡太久，还没缓过神。”
　　林铮温和地冲他笑笑：“不要紧，它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宋司伸出一只手：“林辰。”
　　左手听到他叫它，在口袋里前后绕圈，就是不出来，似乎在生气。
　　宋司隔着口袋轻轻敲了一下它。
　　它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探出一点，宋司捏住它的中指，前后晃一晃：“林辰乖。”
　　楚明意敲敲桌子：“别玩了，先吃饭。”
　　几人轮流关注了一圈宋司的身体，然后开始聊接下来的行动预想。宋司边喝汤边听。
　　他们今天订了两批药物，一批通过徐欣欣联系的药贩子，一批通过张琦。张琦那边是直接打款到指定账户，显然是熟客间的操作方式，而徐欣欣这边不同，居然要去某宝下单，走正儿八经的买卖途径。
　　这么一看，徐欣欣接触的人应该是外围人员，客户又杂又广，所以才会选这种交易方式。他在某宝上挂的是卖花的店铺，徐欣欣按要求拍下十株牡丹，花了近三千。
　　物流显示卖家已发货，包裹揽收地址真的在启程幼儿园附近的快递站点。
　　喻义铭一边盛饭，一边道：“张琦那边，我没有查到任何东西，他对接的上线藏得非常深。欣欣这边的人倒是业余得很，把店铺一查，什么身份证号、住址、银行卡号全出来了。不过我觉得现在不要动手的好，人抓过来肯定会惊动后面的大鱼。”
　　楚明意道：“明天去查查寄货地点，不要大动作。等药到了，做了成分分析后再动作吧，我怎么觉得欣欣买的是假药。”
　　“不会吧，”徐欣欣咬着鸡腿，“他销量特别高，好多群友都找他买的。”
　　楚明意没做评价，问：“下周四游.行，这个人有提出支持线下交易吗？”
　　徐欣欣愣了愣：“好像没有……”
　　喻义铭：“假药稳了一半。”
　　林铮给宋司盛了半碗饭，道：“说到下周四的游.行，有一个大问题。这么多人、这么广的范围，只靠宋司一个人，肯定无法排除全部的异能者，可能还是得找局里借个人。”
　　提到这个话题，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个人——付希。
　　刚当上四科科长就开始休假，休假休了这么久，也该给他找到活干了。
　　宋司也是眼前一亮。
　　怎么把付希给忘了？局里还有他在，可以找他看看双生蝶的情况，看看自己身上的变化到底是哪里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快乐！（不


第074章 寄生 生命只有一次。
　　给付希打电话, 付希没有接。
　　听闻他去了时差国度假，宋司特地挑的晚上打，但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机械女声提醒他暂时无人接听。
　　宋司又给付希发微信：“下周四有个很麻烦的任务，需要你协助。看到信息请回复。”消息发出去后足足过了四个小时, 付希终于回了一句：“预计下个月回国, 赶不上你们的行动，可以找我们科小刘。”
　　宋司很快回道：“你现在在哪？”
　　然后再没有收到回复。
　　付希也是工作狂类型，没什么个人爱好，双休日都泡在特侦局的研究室里，很少会有这种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情况。宋司把聊天记录给楚明意看, 楚明意也觉得奇怪, 去人力科翻付希的请假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居然请了整整半年！
　　“李云安跟付希是什么关系？”宋司忍不住怀疑，“他该不会从此心灰意冷, 辞职不干了吧？”
　　楚明意看完请假条也有点不敢置信：“应该不至于啊, 他是那种真心将工作当事业的人。”
　　两人相视无言，一时间都很震惊。
　　楚明意也上去给他发了一条留言：“希希, 休假还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喝酒？”
　　付希还是没回。
　　时间紧张, 他们没有太多精力花在找付希身上，楚明意去四科借了一个新员工，听说是作为付希的接班招进来的, 与他的能力非常相似, 对异能波动敏感, 一眼能分辨出人群中的异能者。
　　喻义铭和徐欣欣又分了一路, 去查启程路附近的快递收发点。宋司想去, 被楚明意拒绝，还特地安排田黎留在办公室，专门盯着他。
　　大家都忙，只剩下宋司和田黎两个，面对面地坐在工位里。
　　田黎非要他陪她玩飞行棋。
　　飞行棋用的是特制的骰子，金属质感的十面骰，骰子上每一个数字都是田黎拿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拿在手里分量十足，带着一点暖意。
　　暖意源自于田黎的异能量，明媚，充沛，像夏日的烈阳。
　　对面的田黎骰出了5，杏眼期待地看着宋司。宋司双手合十，将骰子关在掌心，上下摇动。
　　里面的骰子朝着重力相反的方向转动，被一股低调的能量卷动着，落在棋盘里变成了8。
　　与宋司心中所想一致。
　　蓝色的棋子跳过八步，刚好将田黎的棋子踩回家。田黎大声抗议：“啊啊！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司司哥坏！”
　　宋司冲她弯起眼睛，神经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放松。
　　轮到田黎行动，她比宋司性急许多，双手合十胡乱晃动几秒，然后急切地将骰子丢进盘里。
　　是3。宋司想。
　　骰子滚落，停留在3。
　　田黎再次发出叹息：“我好非……”
　　宋司笑道：“让你一回，再来。”
　　“真的吗？”田黎眼前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重新拿起骰子，宋司的目光追随者它，注意力集中，投射到眼球里的光影开始变化，他看见田黎能量充沛的双手，还有里面那颗冰凉凉的灰色骰子。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尝试拨动它，刚接触到田黎的手，便被属于她的能量给弹了回来。
　　宋司产生了片刻的头晕，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7！”对面传来田黎的欢呼，“这次不错！”
　　可惜，本来想让你骰一个9。宋司睁开眼：“快追，我快到终点了。”
　　田黎迅速让她的飞行棋飞过七个格子，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开始震动。
　　田黎拿起手机，起身道：“外卖到了，我先下去拿，你不要偷跑哦。”
　　宋司冲她保证地点点头，她心情很好地蹦到门外，还不放心地把门从外面锁起来。
　　剩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还残留着同事们的异能量，其中最浓的是田黎，其次是徐欣欣。宋司拿起那颗骰子，将它放在桌面上，双手缩回桌下，目光凝视住它。
　　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桌上的骰子开始慢慢转动，随心所欲地停在任何一个数字。
　　宋司额角有汗，重又闭上眼。
　　把眼睛闭上之后，对能量的感知越来越强。他“看见”田黎残留在座位上的光波，试图像上次一样，调动起自己的能量，去“触碰”那一处的暖意。
　　触到之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无法追踪到此时田黎的去向。
　　宋司皱起眉，思索片刻，决定唤醒双生蝶。
　　双生蝶毫不客气地将这个房间里所有残留能量吸收干净，然后不餍足地在他大脑中逡巡一圈，发泄自己的不满，折腾好几分钟，才终于停歇。
　　宋司按捺住心中的燥意，再凝神感受，捕捉到最后一点被遗漏的能量，是属于喻义铭的。
　　他“抓住”了它。
　　抓住的瞬间，熟悉地天旋地转感又一次将他拉离现实世界，漫长的时空隧道之间，他无意间瞥见了什么极为美丽的、蓝色的生命，却只是从他身前一闪而过，连影子也没有留下。
　　隧道很快到头，他看到了一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正举着冰淇淋一丝不苟地吃。在他旁边，另一个身影蹲在路旁，有气无力地拿手扇风。
　　蹲着的那个在说话，声音非常熟悉，正是徐欣欣。
　　“该不会真是卖假药的吧？这人是不是傻，一点伪装都不会做，还浪费我亲自跑一趟，简直侮辱我们的智商！”
　　吃冰淇淋的人说：“淡定。回去跟科长先汇合吧，不知他和张琦有没有发现什么。”
　　宋司感觉自己处于一个更高层次的世界之中，以非□□的形式“听”、“看”他们聊天。这种体验很难去用语言描绘，硬要说的话，有点像他被楚明潇拉入意识海之中时，透过夹缝看到高次元的意识宇宙……
　　很快，他的精神再无法支撑，自动坠落，重新落回了办公室的椅子里。
　　宋司慢慢呼出一口气。
　　新的能力产生的契机，无疑是那五颗宁海药。
　　除了最开始的头疼以外，他并没有出现宁海患者典型的后遗症，没有幻听，没有焦虑，没有分裂，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情绪和思维，甚至可以循序渐进地探索新的领域。
　　原人格与宁海集团的关系绝对不简单，想要知道其中的关联，继续吃药显然是一种简单有效的办法。
　　吃还是不吃？
　　宋司有些犹豫。
　　之前他与张琦做私下约定，是打定主意要以身试药，为了证实楚明意在祝红嘉的意识海里见到的“虫”，证实宁海药里真的有某种寄生生物。
　　不同的是，那会的他还认为自己是穿越人士。
　　一旦穿越的错觉被打破，他意识到他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这具身体。他同样拥有真的心跳、真的自我意识和真的人际关系，很多想法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就像张琦说的，以前的他是旁观者，现在的他变成了自己的主角。
　　所以吃药变成了高风险选择，他不得不仔细考量，毕竟生命只有一次。
　　宋司花了五分钟来思考这件事情。
　　五分钟后，在田黎拿外卖回来之前，宋司悄悄从内部开门，去了趟一科，轻车熟路地刷开某间实验室，关闭摄像头，从里面偷了一盒宁海药。
　　只有一盒，多了没有。现在特侦局也对它严格管控。
　　宋司将包装拆开，拿打火机点燃烧掉，只剩下一颗颗白色的小药片，用纸巾包起来，装作很随意地丢在工位抽屉里。
　　他从里面挑出一颗，看了一会。
　　不作死就不会死，他想。
　　田黎远远就开始喊：“司司哥我回来啦！”宋司把药丢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
　　*
　　作者有话要说：
　　宋司显然是属猫的


第075章 蝼蚁 “看着像被吓死的，真奇怪。”
　　这次只吃了一颗, 身体很平和地吸收了药物，不仅没有再产生夸张的副作用，宋司甚至感觉精神许多, 大脑处于高水平活跃状态，情绪高亢, 思维运转很快, 有点像吃了兴奋剂。
　　喻义铭和徐欣欣外勤回来，一边进门一边抱怨今天毫无发现。宋司坐在工位上，听徐欣欣说：“完全就是素人手法，被无数摄像头拍下正脸，就住在寄货地点的附近, 家里开过一个小药店。这个药贩子的水平根本不值得外勤, 义铭在座位上就能查出他祖宗八代。”
　　宋司随口问了一句：“启程路附近似乎有家麦当劳？”
　　徐欣欣一愣，话题跳跃太快，他反应了几秒：“是，怎么了？”
　　“有没有新出的冰淇淋？”宋司神色自然, “好久没去。”
　　正脱外套的喻义铭听到这话, 很快笑了起来，道：“正巧, 我们回来前刚好去买了新出的冰淇淋, 欣欣还说要给你带，结果半路融了，都进了他肚子里。”
　　宋司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场景, 都是真实发生的, 并不是幻觉。
　　他情绪翻涌, 脸上依然不显, 道：“先记账, 欣欣欠我一个。”
　　徐欣欣笑呵呵地跟他说冰淇淋有多好吃，几人闲聊一会，楚明意终于回来了。
　　跟喻义铭他们相反，楚明意一无所获。
　　他是带着异能探测器去的，跑到发货点转了几圈，没有捕捉到任何异能粒子。
　　然后他转换思路：包裹的物流信息可以伪造，为了避免暴露，卖药人也可能剑走偏锋，自己亲自送货，再伪装成快递运输。
　　于是，楚明意又去了张琦写的收货点，取走包裹，但异能探测器依然毫无动静。
　　线索没有进展，只能先把两包药同时送一科做分析检测。
　　宋司与杨灿同时检测，各检一批。他们都对宁海药有不少研究，结果出来的很快，当天晚上，两批药的报告同时放到了楚明意桌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它们都不是宁海药。
　　杨灿查的是徐欣欣购入的药物，测出来只是普通的维生素C。一批12盒，没有一盒是真的，假到不能再假。
　　宋司查的是张琦购入的药物。这批药物有更完整的包装，核心成本的确为甲氨蝶呤，与市场之前流通的宁海药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与常规宁海药相比，它们的每百克有效成分比例更高，另外还添加了一些未知的成分，有点像宁海药的加强版。
　　宋司做完成分解析后的第一念头是：这药不简单。
　　绝不是黑市小作坊里能够生产的东西，一定有完整的研发、生产、供应体系，也许是宁海集团死而不僵，也许是另外的组织接管了宁海集团的残骸。
　　宁海制药还未查封前，他们生产的药物好歹属于“正规药品”，需要做各种检测和实验，无法随心所欲地乱来。现在宁海制药倒了，药品被禁了，那群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药改成他们想要的效果？
　　如果黑市已经形成一定规模，这样的药物很可能已经在阴暗处大面积流通。
　　实验结果一出来，惊动了特侦局高层。唐局亲自过问，要严查药品来源和效用。
　　宋司和一科的同事窝在实验室里，连续做了三天的生物实验。
　　生物实验的结果不容乐观，一科总共就养了一百多只小白鼠，全部用在这个实验上，不管药物用量轻还是重，小白鼠服用后两天内，都出现了强烈的副作用反应，最后仅仅只有三只活了下来。
　　三只里面，有两只表现出明显异常，服药24小时后眼球发红、狂躁、停止进食和休息、攻击性变强；继续服药40小时后，以上症状逐渐消失，它们开始变得“正常”，甚至有点过分安静，同时大量进食；再服药至56小时，它们的行为模式逐渐出现分化，并且智商明显上升，能通过简单的智力实验；服药72小时，其中一只莫名其妙地死亡了。
　　没有任何征兆，在一切生理指数都正常的情况下，它蹲在水槽边喝水，然后突然倒下来，连最后的“吱吱”声都没有发出。
　　另外一只比它活得更长一些，活到了实验的第100个小时，也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脑袋突然爆炸，血和脑浆糊在了铁栏上。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只。
　　那是一只体型很小的母鼠，因为体型过小的原因，一开始便被分在轻量组。开始服用药物之后，它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症状，一如往常地吃饭、睡觉，直到所有同伴都死亡之后，它依然蹲在笼子里，无忧无虑地咬着玉米粒。
　　研究员把它当宝贝供着，开始小心翼翼地加大药量，抽它的血，带它去做智力测试，它没有表现出一点特异之处，无论做多少次都只是一只没什么智商的小白鼠。
　　同事在讨论它身上是不是存在抗体，围在电脑前看它的血液分析结果。
　　宋司站在笼子前，看着里面的小东西。
　　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能够感知到它身上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说是生命力，其实更像一种微妙的能量波动，非常脆弱，只要稍微腾出一点力量来就能碾碎。
　　宋司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头，探进笼子里，逗弄般朝它晃动几下。
　　小白鼠发出轻微的“吱”声，抱着的玉米粒掉落在台面上，胡须来回颤动，恐惧地缩成一团。
　　宋司将手指头往前，触到了它的尾巴。
　　小白鼠一动也不敢动，抖如筛糠。宋司没有继续摸它，很快把手缩了回来。
　　有同事过来给它抽血，它依然在原地害怕地颤抖着，被戴着手套的研究员小心拿起来。
　　“咦，”同事发出疑惑的声音，“它又尿了？”
　　宋司看向他掌心里的老鼠，往后退了几步。
　　没多久，这只唯一幸存的小白鼠也死亡了。
　　死于应激反应，电解质紊乱，呕吐，失禁，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有同事说：“看着像被吓死的，真奇怪。”
　　宋司心跳加快几拍，没有等到所有实验都做完，提前回了三科。
　　楚明意已经在策划下周四的行动，他们计划分两拨，一拨以宋司和四科新来的异能者为中心，现场筛查游.行人员的异能情况。另一拨以楚明意和田黎为首，通过张琦约了药贩子，游.行当天进行线下交易。
　　宋司听了一会，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只被吓死的小白鼠。
　　他现在吃的是正常的宁海药，并非黑市买来的改良药。到今天是服用的第五天，按照成年人的规定剂量，每天一片。
　　副作用逐渐趋于稳定，他的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药物。
　　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另一种更隐蔽的副作用——在鼠笼前，他竟然生出了居高临下的暴戾情绪，像看到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


第076章 宋司 对不起，谢谢。
　　就算是宋司, 也开始为这样的心理变化感到恐惧。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思绪变化，大家都在专心致志讨论行动细节。
　　宋司有些焦虑地攥着左手，来回用指甲刮自己的手心, 心不在焉地看着办公室最前头的楚明意。
　　楚明意站在投影的前面，正在跟大家看行动当天的地图。
　　抗议的地点定在M市法院前的梧桐街, 法院是曾经的法租界改造而来的, 为了保护文物建筑，这附近做成了旅游特色景点之一，周围并没有规划大型商业场所，都是些古色古香的矮建筑，一公里不到的地方有一条观光美食节。
　　人流量较大、路况复杂、监控设施偏少。
　　楚明意在地图上圈出了两个点, 一个在法院正对面的图书馆, 一个在距离法院八百多米的某条小巷。
　　“这是我们跟药贩子约定的交易场所，”楚明意先指着小巷，“前后左右都没有监控，里面有八家私营食品店, 平日里人流量很大, 存在一定的追踪难度。我们需要提前去布置摄像头。”
　　“张琦跟我们一起去吗？”徐欣欣问。
　　楚明意道：“他一直在坚持，想跟我们一起行动。但张琦毕竟不是体系内的, 出了问题很难搞, 我准备放他鸽子。”
　　“……”徐欣欣安静两秒，“老大，放鸽子不用说的这么光明正大吧……”
　　楚明意又将激光笔照向法院对面的图书馆, 目光转向宋司：“这是宋司的任务地点。这家图书馆二楼有个小阳台, 阳台上是一个小型休息区, 用单向玻璃围起来, 可以清楚看到下面的街道, 你就负责目之所及这一片区域的异能筛查，徐欣欣和林铮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被点名的三人都点点头，开始仔细看那一块的建筑结构。楚明意又讲了对四科同事的安排，大家围在一个办公桌前，拿出纸币，各自讨论细节。
　　宋司脑子一直很乱，一边听同事们提意见，一边思绪乱飞，想起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汪嘉文曾经悄悄跟他说过，那个组织花五百万买他性命，最终接了这个任务的是祝红嘉，祝红嘉不仅没有成功，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然后，新发布的任务里，加了新的条件。
　　他们不要宋司的命了，要求“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情况下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也许是看中了他的治疗能力，也许是知道了别的什么，宋司现在不敢往深里想，只能自嘲般地自我安慰：周四的行动里面，他才是所有人里最安全的那个。
　　如果当天的行动出了纰漏，他不幸真的被“限制人身自由”，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搞不好还能去组织里混个一官半职，打入内部当间谍……
　　“宋司，你在听吗？”
　　宋司抬起头，对上楚明意锐利的双眼。
　　这双眼睛永远像能够看透一切般，让宋司的心跳漏了两拍，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
　　楚明意立刻道：“躲什么？不敢看我？”
　　宋司只好再把视线挪回去，却不再看楚明意的眼睛，只盯着他的嘴唇看：“在听，我没有意见。”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楚明意又问。
　　宋司就像上课睡觉被点名的学生，不自在地坐直腰，道：“我忘了。”
　　楚明意看着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又把刚才的话题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在说，你的身份是我们里面最特殊的，两次遭遇他们暗杀。所以到时候一定要以安全为第一位，有任何问题立马撤退，不要逞能，不要上头，要好好听徐欣欣和林铮的判断。”
　　宋司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楚明意不信任地扫了他几眼，宋司低下头。
　　准备做了一整天，喻义铭忙着整理街区所有监控设备，徐欣欣忙着找合适的狙.击点，林铮还在赶行动申请，田黎和楚明意忙着搜论坛，只有宋司坐在工位上，看黑市宁海药的实验报告。
　　一百二十八个实验对象，全部死亡。其中二十个出现变异，八个出现明显的异能波动，三个完成变异。
　　相比于正常宁海药的同条件实验，黑市里流通的这种“新宁海药”，副作用更加明显，产生变异和异能的概率也大幅上升，有效成分含量直接翻倍。
　　这样的药物在市场流通，目的显然易见。
　　他们不再满足于现有的异能者数量，希望主动通过黑市大面积筛选、制造变异。
　　报告被同步递交给唐局，这已经不是三科一个科室能够搞定的事情，二科和四科也开始参与，负责清查各大医院异常患者的情况。
　　宋司站在特侦局五楼，看到局里的车一下午派出了七八辆。
　　他手里攥着今日份的药物，来回把弄，攥了一个多小时才扔进嘴里。
　　.
　　这几天，三科回到忙碌的状态，基本全员加班，十二点还在灯火通明。宋司对诊所一直有抗拒心理，不想回去再面对那本手写的小说，顺水推舟地在办公室里一连住了三天。
　　楚明意就住他隔壁。
　　宋司有点怵他，不敢把药再大咧咧地放在抽屉，将它们拿出来，塞进止痛片的包装中，再藏到文件袋里面。
　　楚明意去洗澡的时候，他才会悄悄把药拿出来，做贼一样地吃。
　　楚明意知道他不对劲，盯了几天也没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心里总不踏实，晚上也睡不好觉，半夜三点爬起来，悄悄跑到宋司的房间里，去看他睡着没睡着。
　　一推开门，便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头，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楚明意算心理素质强大的，没有被吓到，反而把门带上，道：“三更半夜不睡觉，坐着干什么？”
　　床上的宋司转过头来，沉默了一会，道：“你不睡觉，来我房间做什么？”
　　语气很冷淡，带着一点疏离，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楚明意身上。
　　楚明意伸手把灯打开。
　　他这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在很多小事上难免疏忽，灯光亮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这段时间的宋司似乎瘦了不少，颧骨已经微微凸了起来，五官变得更加出众，其中的冷漠之感也越发明显。
　　“我在看法院附近的停车场，看累了，进来瞧瞧你有没有踢被子，”楚明意随便编了个借口，语气轻柔下来，“失眠？”
　　床头的宋司从鼻腔深处发出某种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上来的沉重。
　　楚明意的心尖处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麻麻的疼痛。
　　宋司朝他招招手。
　　他觉得这样的宋司有点奇怪，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忍不住朝着床头走了过去，在边上的椅子里坐下。
　　两人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宋司的眼睛映着柔柔的睡眠灯，瞳孔看上去像琉璃做的玻璃珠。
　　“有话想说？”楚明意问他。
　　宋司“嗯”了一声。
　　没由来的，楚明意想起他在宋司意识海里见到的场景，一个瘦小清秀的小男生坐在秋千里，朝他招手，让他走到自己身前来，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楚明意下意识望向宋司的嘴唇：“对周四的行动肯定有意见对不对？我看你白天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宋司冲他笑了笑，很自然地开口，说的却是毫无关联的话题：
　　“楚明意，你是不是暗恋我？”
　　楚明意一怔，全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开始狂跳——
　　“什么？”他一下子变得口齿不清，“怎么突然说……说这种话？”
　　宋司伸出手臂，像意识海中那般，环住了楚明意的肩膀。
　　楚明意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宋司的脸，他的瞳孔在收缩，激烈的心跳快通过毛孔渗出来。
　　“对不起，”宋司靠过来，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下他的脸颊，“谢谢。”
　　轻轻一触，一个冰凉，一个滚热。
　　宋司很快松开双手，离开楚明意的脸颊，伸手关掉了睡眠灯，看了看依然震惊在椅子里的人，缩进了被子里。
　　“你……”
　　宋司已经闭上了眼睛，道：“我困了，晚安。”


第077章 暧昧 哎。
　　楚明意在座位里呆坐了足足半分钟。
　　深夜时分的神经总会迟钝一些, 只有心跳还在诚实地超高速运转。半分钟之后，楚明意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床上人的肩膀晃他：“睡什么睡？这你也睡得着！起来, 把话说清楚，什么暗恋, 什么对不起, 什么谢谢！”
　　宋司任由他晃，依然安稳地闭着眼睛，呼吸平静，看上去像真睡着了。
　　哪有半分钟就睡着的？
　　楚明意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
　　“宋司？”楚明意轻轻拍他的脸。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就算真睡着, 这么晃也该晃醒了。楚明意回想起刚进门时宋司的模样，心中有点不安，干脆伸手将人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头上, 捏着他的耳垂继续唤他：“宋司, 醒醒，宋司。”
　　床头的人慢慢皱起眉, 呼吸节拍变乱, 眼皮下的瞳孔开始颤动，典型的深眠中被强行叫醒的反应，沉重地拉起眼皮, 看看楚明意, 含糊不清地道：“嗯？什么？”
　　楚明意看着他的反应, 下意识不愿意往负面的猜测想, 道：“先清醒一下, 有事问你。”
　　宋司勉强从被子里钻出来，靠着床头，用力揉揉脸，眯着眼睛去看床头的时间。三点十五分。
　　“你干嘛，”他的起床气控制不住了，抱怨地重新钻进被子里，“凌晨三点多问什么？今天好不容易睡得好点。”
　　楚明意心都凉了半截：“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宋司困到灵魂出窍，翻了个身，“先让我睡。”
　　楚明意把他的被子掀开一角：“宋司，你他妈梦游逗我玩呢？”
　　宋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嗯完之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微微愣住，再睁开眼去看楚明意。
　　“梦游？”他又确认一遍，“我梦游？”
　　房间里没开灯，正是最黑的时间段，楚明意脸上的神色完全看不清楚。宋司又爬起来，摸着拧开了睡眠灯。
　　楚明意抿着唇，神色复杂，看起来是在说真的。
　　“五分钟前，我进门的时候，你坐在床头发呆，”楚明意说，“还问我三更半夜的进来做什么，又说了几句胡话，接着就倒进床里睡着了。”
　　宋司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只能接上睡觉前的记忆。
　　他一下子想到了小说、宁海药、前人格，脑中迅速闪过不太愉快地猜测。
　　宋司睡意全无，问：“我胡说什么了？”
　　楚明意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伸手搂住我，然后说对不起、谢谢。”
　　宋司惊讶地微微张开嘴，正在高速运转的思绪瞬间卡壳，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休息间，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被各自的情绪袭中。
　　宋司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在判断这种感觉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别的什么东西，但楚明意的目光总让他分神。
　　“我不知道，”宋司有些僵硬地开口，“一点都不记得了。人真的会梦游啊。”
　　楚明意问：“那你梦到我了？”
　　宋司道：“也许吧。”
　　楚明意又问：“梦里对不起我什么？”
　　宋司咬了一下嘴角：“我猜，是为了割腕的那件事。”
　　“谢谢呢？”
　　“关照我这么多年，值得一句谢谢。”
　　楚明意帮他拉上被子，心里面五味杂陈、情绪翻滚。他想着宋司进门时说的那句话，几乎只差那么一点，便要脱口而出。
　　他道：“宋司，我审过这么多犯人，自认为能一眼看懂绝大部分人，却从来没看懂过你。”
　　宋司从未听楚明意说过这种话，愣愣地回望着他。
　　“睡吧。”楚明意站起身，“我也困了。”
　　他走到门口，轻轻从外面合上门。
　　“咔嚓”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宋司和一盏要死不活的睡眠灯。
　　他还在想着楚明意最后那句话，鼻子没由来的一股酸意，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孤单。他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失眠了。
　　?
　　一直失眠到天亮。
　　楚明意说他梦游，宋司自己却清楚得很，哪有这么逻辑分明的梦游，专门挑半夜时分等人来说那两句话。
　　宁海药让原人格苏醒了。
　　要说原人格对楚明意没什么意思，宋司不信。不用看原人格的行为举动，只需看楚明意昨晚的反应就知道了。他们之间有独特的结界空间，里面酝酿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浓郁情绪。
　　但偏偏还有一个楚明潇，婚约关系是宋司主动提出来的。别说楚明意看不懂，连他自己也看不太懂。
　　哎。
　　星期三，同事陆陆续续来上班，田黎和楚明意已经提前出去外勤，宋司醒来之后没有见到他。
　　这个外勤安排应该是故意的，楚明意也许也有消化不了的感情，需要跟他避开，独自冷静一下。
　　比起原人格苏醒这件事情，宋司反而对楚明意的反应更在意。
　　吃宁海药之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人格分裂是宁海药最典型的副作用之一，对于他这种有患病历史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唯一意外的是，原人格居然记得一切。他本以为原人格已经随着割腕的行为崩溃消散，现在看来，也许“他”一直都在身体内。
　　宋司在他拿药吃的地方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为什么订婚？”
　　写完，他将纸条反过来，倒扣在抽屉里。
　　.
　　游.行从早上八点开始，但凌晨五点左右便陆陆续续有人聚集，任务地点所在的咖啡馆未开门，宋司和徐欣欣站在法院的顶楼，俯瞰着下面灰蒙蒙的街道，互相点了一根烟。
　　三科兵分三路，田黎和楚明意去了小吃街，林铮进了咖啡馆二楼，徐欣欣和宋司在顶楼等待天大亮。
　　手.枪贴着腰间的皮肤，又硬又凉。
　　早上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胡乱吹起，带来一股酝酿已久的阴暗味道。抽的烟都被风刮走，没滋没味的。宋司眯起眼睛看下面的零散人群，寒意夹杂着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到头顶。
　　仅仅是这么几个人，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强烈的负面情绪。
　　他有些焦虑地将烟咬进嘴里，预感今天不好过。
　　*
　　作者有话要说：
　　哎~


第078章 行动 “先生，你流鼻血了。”
　　六点半, 天还没有全亮，小吃街已经开始营业，在深秋寒意浓重的早晨中冒起热腾腾的早点香气。楚明意跟田黎在一家露天的包子店坐下, 点了两笼包子，配两碗豆浆。
　　周四, 六点半是上班族还没有开始通勤的时间, 这条偏僻的小吃街却人满为患，他们占了最后一张桌子，后面来的客人在旁边排起长队。
　　大部分客人脸上都带着郁色，隔壁桌有三个人在聊最新的化疗费用，再隔壁一桌是一对小夫妻, 正愁眉苦脸地聊这个月还差多少钱, 其余等待的客人都神色麻木，司空见惯地刷着手机。
　　田黎吃得不太自在，包子吃到一半就放下了。楚明意三两口解决一只，敲敲桌子, 道：“爱惜粮食, 不要剩饭。”
　　田黎“哦”了一声，悄悄瞥了下周围的游客, 又拿起包子, 没滋没味地啃完。
　　吃完包子，看时间六点五十。
　　楚明意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没有备注, 是一长串电话号码。他记得这个号码, 打过来的是张琦。
　　周围人来人往, 楚明意若无其事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楚先生, 我已经到约定地点了, 似乎没有看见你们。”那边说，“我们说的是和平街的咖啡馆对吧？”
　　与他南辕北辙的楚明意脸不红心不跳，道：“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张琦在电话中微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没事，我等你们。”
　　楚明意挂掉电话，站起身结账，然后伸出一只胳膊，让田黎挽住他。
　　两人像一对正常的小情侣，开始在小吃街里闲逛。他们约的“线下交易”是七点半，地点在这里的一家沙冰店，他们从店门口前经过，看见里面还空无一人，店主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打哈欠。
　　这个天气，吃沙冰的人不多。
　　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耳机里响了起来，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大家说话呀，都这么沉默，让我压力好大。”
　　说话的是徐欣欣，片刻后，宋司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自言自语有点奇怪。”
　　田黎小声道：“司司哥，你吃早饭了吗？”
　　“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味道还可以。”宋司说，“按照计划，他们准备七点半开始大游.行，想在上班高峰期的时候堵住整条街，我现在看到街头已经有人群聚集，警察出动了。”
　　徐欣欣道：“esay，放轻松。我的倍镜里显示你的三明治还没有吃完，是胃口不好吗？”
　　宋司在里面笑了一声：“有点儿，胃不舒服。”
　　楚明意听着他们说话，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咬在嘴里。
　　他出声道：“义铭，张琦现在在哪里？”
　　喻义铭一人盯着近五十个监控画面，目光精准落在其中一个上，道：“他在和平街的咖啡馆，一个人，很诚实。”
　　“盯紧他，”楚明意说。
　　“收到。”
　　之前的话题中断，气氛重新紧张起来，频道里再次陷入沉默。
　　楚明意顿了一会，又道：“早饭还是要吃，胃口不好也要吃。”
　　正在看着街道的宋司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点笑意：“收到。”
　　说完这一句，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点了两个奶油冰淇淋，戴上墨镜。
　　天还是灰蒙蒙的，墨镜一戴，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暗色。宋司凝起神来，目光慢慢扫过整条街道……
　　聚集的人变成了黑白胶卷上的影子，只有心脏和大脑处有些许亮色，在他的视网膜里汇聚成千篇一律的萤火虫，“飞”在墨镜滤镜下的街道中。
　　在黯淡的“萤火虫”里面，一旦出现高能量波的人，立刻会如同黑暗里的火把，再显眼不过地被宋司看到。他换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左手放在扶栏上，半躺进椅子里，不动声色地记下异能者的位置。
　　“九点钟方向，广告牌下，黑色帽子，能量聚集在四肢。”宋司说，“三点钟方向，喷泉前面，橙色羽绒服，能量聚集在大脑。只有这两个人异能比较强，其余人多少带点能量，但不足为提。”
　　说话间，更多的人朝着法院门口聚集。
　　受墨镜和特殊视觉的影响，非生命的物体无法清楚地看到，宋司只能隐约分辨出他们几乎都拿着横幅和抗议牌，像汇聚的光点般朝着法院门口涌过去，嘈杂声开始喧嚣尘上，连带着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负面情绪，撞到了宋司心上。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刚吃下去的三明治在胃里翻腾，眼睛干涩到开始分泌泪水。
　　宋司不得不短暂地收回目光，喝掉杯子里剩余的咖啡。
　　这里是法院对面的小图书馆二楼休息区，休息区里同样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听到下面的嘈杂，全部站了起来，趴在护栏上举着手机拍照。
　　宋司是唯一坐着的那个，他环顾四周，看到一道浓郁的蓝色光芒，就在不远处。
　　那是林铮。
　　他又看了一眼法院的顶层，徐欣欣藏得非常好，没有暴露出任何位置信息。
　　同伴在身边，像一剂强心剂，让宋司打起了精神。他装成普通客人的模样，也开始拿手机往下拍照。
　　时间到了七点二十分，天亮得最快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云上面，照亮了街里的人群。人群还没找到统一的口号，各自喊着各自的抗议标语，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锅沸腾的粥，煮得宋司气血翻涌，每隔几分钟都要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吐出来。
　　接近上班时间，车流量也开始变多，全部堵在街道的另一头无法前进，部分车主下了车，跑过来凑热闹。警察开始维护秩序，人群慢慢开始喊同样的口号：“还我救命药！还我救命药！……”
　　人群过于密集，出现亮色调的频率变高。
　　三个、四个、五个……九个、十个……
　　宋司全神贯注，小声跟喻义铭说着异能者的方位，同时在手机录像中直接圈出相关人员。
　　“异能强度呢？”喻义铭问。
　　“都不高，处于不完全的发育状态，明显是后天变异出来的，”宋司说，“奇怪，没有看到强异能者，他们如果想控制现场的所有变异患者，会藏在哪里……”
　　“我觉得应该在高处，”喻义铭说，“欣欣，观察一下。”
　　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让宋司开始变迟钝，他强迫自己专注起来，鼻腔处缓缓流出温热的液体。
　　他毫不在意的伸手一抹，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你流鼻血了。”
　　宋司猛地回过头去，还没有关闭的特殊视觉里映出一道耀眼的黄色光波。
　　*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持续糟心中呜呜
　　这周求编编给个活力榜，这样就可以强制更新了叭……


第079章 捕获 “死胡同是个好地方。”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宋司不得不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来人似乎递了一张纸巾给他，耳机里传来徐欣欣的声音：“有人接近宋司。铮哥, 小心。”
　　装作服务员的林铮往这边靠近。他和徐欣欣都无法直接看到能量波动，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 抱着试探的态度, 没有跟来者搭话，而是跟宋司很自然地开口道：“这位先生，你还好吗？”
　　宋司不太好，他很难受。
　　有什么东西渗进了他的身体里，像胶水, 像牵制木偶的细线, 一点点在他的血管里蔓延，试图黏住他的关节。
　　能力不再受控制，眼前的黄色亮光消失，视觉又恢复正常。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年轻男性, 看上去与宋司差不多年纪, 留了一头长发，戴着渔夫帽, 身上穿着印了梵高系列画作的外套, 一身艺术气息，像某艺术类大学还没有毕业的大四学生。
　　他比宋司要高一点，右手拿着一包纸巾, 停留在半空中, 微笑着等待宋司的接受或拒绝。
　　街道里还在进行浩浩荡荡的抗议活动,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充斥着四周, 宋司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视线有些艰难地转向林铮, 林铮正有些警惕地望着他，大约察觉到不对，又问了一次：“先生？”
　　来人比宋司更先开口，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猜测道：“这位先生是不是听力不太好？hello？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他说话的期间，短短十来秒，“丝线”已经遍布了宋司的全身。双生蝶开始苏醒，但外来物已经侵入大脑，渗到每一根神经元，分泌出让人麻痹的毒药，让他的主观意识变得迟钝。
　　封闭的鼓膜听到一点声音，是手关节被迫抬起的嘎吱嘎吱声。
　　他并非本意地接过那包纸巾，目光缓慢又无法抗拒地挪向来人，被迫开口道：“没事，我……有点……不舒服。”
　　一个句子断成四份，林铮道：“需要送你去看看医生吗？”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之一，在有旁人的情况下，宋司只需要提到“不方便”三个字，林铮便会出手。
　　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什么东西抹去。新的想法莫名其妙地从他脑中冒出，声带又一次违背意念：“不……用……”
　　宋司拼命想要挣扎，又找不到受力点，有种被绑住手脚丢进海里、只能任由自己下沉的无助感。
　　他瞪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用力闭上眼睛。
　　蝴蝶张开翅膀，又被丝线缠住。它愤怒地发出高段声波，身体被撕裂成两半，意识加倍分裂成四份，四种念头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各自控制着一部分肢体开始动作。
　　宋司的左手抽出纸巾，右手扶在栏杆上。
　　在左手擦鼻血的时候，右手用力，将他的整个人撑到了栏杆上。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发出惊呼，林铮惊讶地愣了愣，立刻伸手去抓他。
　　“小心！”有人喊。
　　不，别这样。
　　宋司一边对另外三个自己说，一边不受控制地从栏杆上倒了下去。
　　墨镜外的年轻男人闪过惊慌的神色，下意识地扑过来抓他的手。林铮比他更快一些，几乎是半边身体翻过栏杆，拽住了宋司的手掌。
　　那些“丝线”还在身体里，牵引着宋司往上爬，显然不希望他真的掉下去。但其余的意识有它们的想法，双生蝶依然处于失控的状态，为了挣脱控制已经顾不上宿主，在丝线稍有松弛之时松开手——
　　宋司从二楼坠了下去。
　　图书馆的大厅是复式的，顶架得很高，二楼有三楼的高度，楼下全是游.行的人群。
　　下坠的那几秒里，一股强大的能量爆发了出来。
　　宋司只看到了绚丽的色彩，如同绽放的烟花，就绽放在头顶不远处。
　　丝线断了，靠近图书馆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头，露出同样的微笑，用同样的神色朝宋司张开手臂。
　　……
　　另一边，小吃街沙冰店。
　　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作响，楚明意和田黎走进店里，服务员头也不抬，敷衍道：“欢迎光临。”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带着帽子和口罩，看身形像是女人。
　　居然是个女人。楚明意想。
　　他收回目光，点了两份红豆沙冰，手揣进兜里，摸到兜里沉甸甸的□□。
　　“小姐姐，我们拼个桌吧。”田黎人畜无害地甜甜开口道，“这里视野好。”
　　女人放下手里的报纸，透过帽子边沿投来安静的目光。楚明意与她双目相对，那是一双冰凉的丹凤眼，眼睛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瞳孔漆黑，带着让人不快的沉郁。
　　“请。”她说。
　　楚明意把红豆沙冰摆在桌上，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她重新拿起报纸，低着头，低声道：“一万二。”
　　喻义铭在耳机里说：“注意，她的后腰处鼓起来一块，可能是枪。”
　　楚明意不紧不慢地吃了两口沙冰，翘起二郎腿，道：“先看货。”
　　女人往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服务员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打游戏，偶尔还低骂两句队友垃圾。
　　她从凳子下拿出一个超市购物袋，推到楚明意面前。
　　楚明意往里面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用布裹了起来，掀开一角能看到里面的感冒药盒子。
　　楚明意把袋子收起来，将装了钱的信封递给她。女人同样打开信封口粗粗一扫，敷衍地说了一句“合作愉快”，然后起身便往门口走。
　　楚明意没有跟上去，坐在椅子里吃完了半碗沙冰。
　　“出门左拐，朝梧桐路的方向。她在路边停了下来，似乎在等车。”
　　楚明意与田黎对视一眼，分成两路，一个出门左拐，一个出门右拐。
　　因为大游.行的原因，交通被彻底堵死，不少车主甚至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热闹。人流量很大，楚明意压低帽子，看到那个女人靠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等待片刻，大约是打不到车了，她调转方向，又往回走。
　　没有再去小吃街，而是去附近一个等待拆迁的老房区。
　　越走人越少，楚明意和田黎与她保持距离，看着她走进一条小巷子里。
　　喻义铭提醒道：“是一条死胡同，没有遮蔽物。楚科，小黎，谨慎些。”
　　田黎敏捷地翻身攀上围墙，站在一棵老梧桐树后面，听见女人在低声打电话：“我已经到了。是的，成交。”
　　楚明意道：“义铭，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
　　“周围共摄像头8个，监控盲区14个，可视范围内存在陌生人16个，其中最近的一个离你们有两百米以上的距离。目前来看，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楚明意掏出□□：“死胡同是个好地方。”
　　田黎又翻上待拆迁的破旧瓦片屋屋顶，悄无声息地从上方靠近女人的方向。楚明意则从正面走进胡同里，特地让自己的脚步声响起来，回荡在空荡的石面上。
　　打电话的女人回过头来，迅速挂掉电话，露在外面的眼睛看起来很镇定，毫不慌乱，道：“是你。”
　　“在等人？”楚明意问。
　　话音刚落，耳机里响起了徐欣欣的声音：“有人接近宋司。铮哥，小心。”
　　楚明意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女人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道：“是的。在等人。”
　　那边开始持续传来同事的说话声，楚明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抬起□□，往前走了几步，道：“那就麻烦你在这里等了，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来。”
　　女人微微偏起头，沉默了一会，似乎也在听什么。
　　片刻后，她又摇了摇头，道：“不用，他已经来了。”
　　林铮突然在耳机里大喊：“别松手！我把你拉上来！”
　　楚明意的心头猛地一跳，另一只手扣上耳机，分神问了一句：“义铭，怎么了？”
　　喻义铭的声音有些发抖：“宋司很奇怪，他突然从二楼跳……天啊。欣欣，别冲动！那都是平民！”
　　“我在等的就是你们，”女人说，“这是我今天的任务，虽然我很不想接……没办法，我只是一颗失败的弃子。”
　　楚明意抬起头。
　　他们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变幻。
　　*
　　作者有话要说：
　　休整了几天，继续继续
　　发15个红包，前15~么么么


第080章 人海 欢迎回家，请先睡一觉吧。
　　再仔细看的时候, 却看不到石板路的任何变化，长着青苔的石板依然沉默地立在他们脚下。
　　如果是宋司在这里，他也许会觉得眼前的女人眼熟——因为她体型与棱廓与梦中所见之人一模一样。
　　楚明意挂记着宋司那边, 注意力很难集中。他不惧怕任何花里胡哨的异能力，给枪上了膛, 动作难免急切, 大步往女人的方向走，道：“把手举过头顶，蹲在地上。”
　　女人又一次做了压低帽檐的动作，无视了他的警告，居然拔腿就往胡同更深处跑。
　　耳机里还在响着林铮和喻义铭慌乱的说话声, 楚明意心知不好, 顾不上那么多，一边追瞄准女人的小腿，大声做最后的警告：“立刻停止逃跑，否则我将开枪！田黎！”
　　女人像听不见他说话, 埋头只往死路里跑。楚明意扣动扳手, “嘭”地一声闷响，消音子弹精准地弹射而出, 女人猛地转过身来, 帽子因为剧烈运动而掉落，露出了她藏在刘海下的第三只眼睛。
　　楚明意一怔，同一时间, 一道黑影从屋顶上跃下, 挡在女人的身前。
　　子弹穿过了她的大腿。
　　是田黎。
　　楚明意顿时睁大眼睛, 看着血线从田黎的左腿喷出来, 她的整个身形都晃了一下。
　　他冲过去扶住田黎的肩膀, 又在两秒后迅速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田黎的眼睛是闭着的，子弹似乎没有影响她接下来的行动，她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楚明意，毫无征兆地突然发难，飞快地扣向他的脖子。田黎是特种兵出身的异能者，哪怕是楚明意也很难跟上她的速度，只能将将用手臂去挡，小臂撞上田黎的手，发出疼痛的咔嚓声。
　　一招刚过，另一只手已经朝楚明意的后颈劈下来，楚明意的格斗本能被激发，低头的同时下意识想攻击田黎的腹部，在拳头碰到的前一秒生生忍住，但也仅仅是这一秒的犹豫，田黎抓住了机会，一脚将他踹向附近的槐树。
　　内脏像是被捏碎了，眼前闪过黑色的碎光。楚明意勉强又与田黎过了几招，目光瞥到角落里的异能女人，她额角有汗，多出来的第三只眼睛里满是血丝，背靠在墙壁上，似乎连站立都困难。
　　楚明意趁机反剪住田黎的双手，短暂地控制住她。正常情况下，在近距离接触之时，他的能力会传递给接触之人，同时屏蔽那人受到的异能影响。但田黎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依然发狂地挣脱开他的控制，扫向他的双腿。
　　楚明意狼狈地躲过田黎的攻击，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操。
　　打不过下属，真丢脸。
　　楚明意一口血沫，耳朵里嗡嗡作响，捡回地上的枪，躲开田黎之后转头就跑，田黎的腿受了伤，速度比他慢了半拍，他一把抓住软绵绵的女人，手臂抵住她的下巴，用枪抵住她的太阳穴，喘息道：“猜猜看我的子弹快，还是你的反应快？”
　　本以为她是通过精神控制住了田黎，没想到的是，她似乎没法在短时间内解除控制，在太阳穴抵着枪的情况下，田黎完全无视了女人，继续朝着楚明意攻过来。
　　楚明意本意并不想当场开枪，控着“人质”滚到地上，好歹没让枪走火，只是用力把她的头撞向地面。
　　一下撞出了血，女人几乎被撞得晕过去，三只眼睛同时翻起白眼，田黎的动作也开始出现迟缓，站在原地拼命地想睁眼。
　　楚明意发现有效果，直接用膝盖压住她，用枪柄砸她的太阳穴。
　　她的第三只眼睛里流出血，挣扎了两下，半昏迷了过去。
　　田黎慢慢拉开眼帘。
　　楚明意一身的伤，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将女人的双手反剪住，扣上手铐，再给她的脖子戴上屏蔽器。
　　“是……是她！”苏醒的田黎道，“我在咖啡馆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是她！”
　　疏忽了。楚明意骂了一句。
　　早在他们逮捕汪嘉文的时候，她已经通过梦境进入田黎的大脑。过去了这么久，说不定她一直在通过她监视三科。
　　……进入宋司的梦境里可能也是通过田黎。楚明意迅速转过许多念头，她提到“弃子”，也许正因为在宋司的梦境中受到攻击，暴露了身份，无法继续潜藏，才会被“组织”放弃。
　　如果是这样，她今天被派来做这个诱饵的话……
　　“是我没汇报，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梦，”田黎懊恼地锤了一下墙，“对不起，科长，你没事吧？”
　　“不是你的问题。别动，腿还想不想要了？”楚明意又咳出血沫，“她是来拖住我们的，宋司那边可能出大事了，你站在这里，叫唐局过来把人带走，然后叫个救护车。”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枪塞回去，开始往外跑。
　　“我也去，科长！”田黎喊，“科长！明意哥……”
　　……
　　宋司带着他被迫分裂出来的三个人格一起坠入了人海之中。
　　真正意义上的人海。数不清的手和胳膊涌向他的身体，将他彻底包围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某种死掉的昆虫，被无数工蚁前仆后继地往前运输。嘈杂的人群依然在喊着“还我救命药”，震耳欲聋的口号和强烈的负面情绪挤压着他的呼吸，让他浑身发抖、几欲呕吐。
　　耳机里还在响着同伴们的喊声，喻义铭在大喊“欣欣不要开枪”“别冲动”“都是平民”，林铮在喊“我没法靠近他们”，还有关于“警察”“车”“封锁”等等。宋司刚刚挣脱陌生异能者的“丝线”，凭借同伴的声音，勉强辨认出目前的状况。
　　最严重的状况是他自己。
　　为了挣脱那位陌生异能者，他的大脑裂成了三块：双生蝶，前人格，和他。三块区域在努力尝试碰撞在一起，而在拼图重新汇合之前——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游.行的人群变成了最光明正大、最坚不可摧的屏障，无法动弹的宋司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摆弄、搬运，运往某个方向。喻义铭在喊：“三点钟方向，路牌下面！不要去人群里，小心被包围，他们应该在三点钟方向安排了车！”
　　哪怕是特侦局最强大的异能者过来，也无法同时对数百个普通民众动手。徐欣欣无法开枪，直接放弃狙.击，朝喻义铭指挥的方向跑了过去。而林铮已经被人群包围，几十人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前进半步。
　　谁也没想到，这场盛大的游.行，竟是专门为宋司设计的陷阱。
　　是二楼的那个人……宋司在内心无声地说，抓住他……
　　可惜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机会指认那个男人的身份。
　　小心……
　　他紧紧皱起眉，脑中的三部分终于装成一块。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说，“您还有五个同伴，两个已经受伤。啧，其中一个吐着血往这边赶，我有点感动。”
　　楚明意！
　　宋司心头一跳。
　　他依稀能听见楚明意在耳机里的说话声，如同一针镇定剂：“不要乱，忘了我们的会前准备吗？所有出口都有安排警力把守，守好路口，他们飞不出去。林铮，现在联络总部和特区请求支援。义铭，盯好宋司。”
　　说到最后，他咳嗽了几声。
　　宋司咬紧牙，低声道：“这么大的仗势，就为了抓我？”
　　“宋司！你能说话了吗？你在跟谁说话？”喻义铭立刻在频道里问。
　　下一秒，被控制的人群里有人把宋司的耳机摘掉了。
　　“是呀，”那人的声音就在他脑中，“我们已经寻找了太久太久，直到祂复苏，才抓到一点痕迹……呵呵，欢迎回家，请先睡一觉吧。”
　　有人劈向他的后颈，让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个伏笔你们还记不记得
　　抓汪嘉文的时候田黎睡了一觉，做了个很不愉快的梦
　　然后汪嘉文说组织的态度改变了，不要宋司的命，要活捉
　　嗯……


第081章 交易 “楚科长，他可是这个世界里最爱你的人……”
　　所有出口都被封锁, 数百人的现场变得混乱。这里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看到直升飞机飞进来之后开始恐慌和拥挤。武警拉起长长的人墙，喇叭里在喊保持冷静, 但依然很难控制住现场。
　　一眼望过去，乌泱泱的如同潮汐前的蚂蚁巢。楚明意按住受伤的腹部, 试图从里面找到宋司的位置：“铮哥, 欣欣，人呢？录像给我看看。”
　　喻义铭把宋司异常前的监控传到楚明意手机上，林铮刚从人群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小司当时就站在平台的栏杆边，突然之间就流鼻血了, 有一位客人给他递纸巾, 我担心他身体不适，走过去问他……”
　　然后宋司毫无征兆地爬上了栏杆，一只手还擦着鼻血，神色异样, 朝着一楼的人潮栽了下去。
　　“我怀疑他被人控制了, 但流鼻血时并没有接触可疑的……”
　　“递纸巾的男人，”楚明意打断了林铮的话, “义铭, 找到他！”
　　林铮和喻义铭都愣了愣，喻义铭道：“收到。”
　　“他靠近的时候小司是有意识的。我暗示他这个人是否有问题，他否认了, ”林铮脸色不太好, “是他？”
　　楚明意道：“这个人还在现场吗？”
　　林铮再赶回二楼的休息区, 休息区里的看热闹的顾客已经全部被叫回室内, 有些慌乱地挤在落地窗前看路口聚集的警力。他来回找了两遍, 再没有那个年轻男性的身影。
　　“我也找不到他，”喻义铭说，“宋司跳下去之后，摄像头拍到他下了楼，随后彻底消失在监控系统里。”
　　特侦局早就提前布好了局，只要是能走人的地方，无一遗漏都安装了临时摄像头。一个普通人想从无孔不入的监控系统中完全消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铮脸色发白：“对不起，是我疏忽。”
　　话音刚落，楚明意正待开口，突然从下方传来巨大的嘈杂声。一声枪响划破天际，随后上百人同时发出的尖叫震耳欲聋，里面夹杂着直升飞机的噪音，几乎震破人的鼓膜。楚明意翻上楼顶，扛起枪，用倍镜看向声音的源头，瞳孔骤然收紧——
　　人群朝着四周潮水般的散去，空出了正中间的一小块空地。闭着眼的宋司正站在空地上，被一左一右用枪指着，一把枪指着他的太阳穴，一把枪抵着他的腰。
　　宋司微微低着头，神色平和，似乎只是睡着了。
　　楚明意的身后是刚刚赶到的救援部队，队长在喊放下人质，现场好几把狙.击枪都对准了两名持枪的男人。
　　路口封死，直升机就在他们头顶徘徊，瞄准的激光点落在他们身上，这是一个插翅难逃的包围圈。
　　楚明意的心却一点点沉进冰水之中，额头迸出青筋，后槽牙咬紧，在频道里说：“不要开枪，那两个是平民。”
　　高倍镜里，劫持宋司的两个男人都满脸哀求，一边流泪一边不受控制地举着枪，嘴里胡乱喊着什么，看唇形是在喊“救命”。
　　喊救命的同时，他们的身体无动于衷地保持着举枪姿势，带着宋司慢慢往街中间走。
　　劫持人质的劫匪，同样也是被控制了身体的人质！
　　频道里陷入了寂静。
　　“建议从四科紧急调用相关异能者，夺回控制权，”队长的喉结滚动一圈，“这个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行。”三科所有人同时开口。
　　“他能够控制宋司，就算我也没把握。”楚明意脸上没了血色，“扣动机板只需要一秒不到，我绝不会冒这个险……只能去找出现在二楼的那个男人！”
　　喻义铭迅速开始做脸部分析和身份匹配，但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大数据逐个匹配绝不是分秒之事。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宋司在枪口下走向唯一的空旷之地，指挥部开始报警：“有陌生的直升机进入附近空域，注意，有陌生的直升机进入附近空域。已发出警告，是否执行击落？”
　　焦点中的宋司沉沉地拉开眼皮。
　　“真正的劫匪至今下落不明，不要击落，将他们拦截住，避免激怒……”
　　“无法定位嫌疑人，人质情绪不稳定，无法展开谈判。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针对宋司的局，他们仅仅只是要绑架宋司。”
　　劫匪，直升机，击落，怒，宋司……
　　宋司被阳光和后颈的疼痛刺激到满眼泪水。他用力地将眼帘眯起来，短暂地昏迷让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连着频道的蓝牙耳机依然塞在他耳中，从里面源源不断地传来同事们说话的声音。而脑子更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年轻，礼貌，温和中带着凉薄讥讽之意：“早安。”
　　宋司头晕目眩，花了好几秒的时间去回忆发生了什么。
　　这个声音直接注入到他的神经中枢，让他猛地回过神，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
　　“四分钟之后，装满了炸药的直升飞机将落在这里。”声音带着笑意说，“这是为你准备的盛大的烟火。”
　　宋司心头砰砰直跳，感觉到两个冰凉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身体。
　　“不要。”他下意识低声说。
　　耳机里立刻有说话：“宋司？宋司你清醒了吗？”
　　直升飞机的的浆在他们头顶发出噪音，像是伏暑天午后的教室吊扇，让人难免暴躁。
　　“这里一共六百八十七人，在我眼里，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无机物，无法与你相比。但请宽恕我的唐突，今天我仍希望与你做一笔交易。交易很简单：六百八十七个人，或者你。”
　　宋司急促地呼吸着空气，记忆开始回归，他看到周围乌泱泱的民众，看到试图营救他的警力，看到站在高处疑似楚明意的身影，努力尝试保持镇定，思绪高速转动。
　　冷静。
　　必须要冷静。
　　想想事情发展的逻辑，想想最佳的解决办法。在这个六百八十七人的现场，只有他一人见过真正的劫匪，也只有他一人能够直接与劫匪沟通。
　　失去意识之前……有人将他敲晕了。
　　敲晕这个动作显然是为了更方便挟持，因为劫匪无法顺利控制他的行为。但现在，绑架还没有成功，他又突然醒来了。
　　是敲晕的人技术不好？还是某一部分的自己主动唤醒了本体？
　　劫匪要与他做交易，必然是因为有求于他。这个选择题极有可能是后者。
　　宋司慢慢吐气，低声开口道：“看来你现在没法顺利地把我绑走？特侦局的布置超出想象了么？”
　　那人在他脑中笑。
　　宋司又道：“或者说，我超出你的想象了么？敲晕后依然无法控制我，甚至放任我中途自行清醒过来？”
　　那人依然只是笑：“还有一分三十秒。”
　　“我拒绝。”宋司的背上全是汗，“不过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脑中声音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客气道：“什么提议？”
　　宋司抬高声音，突然道：“楚明意，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一直在凝神听宋司自言自语的楚明意开口：“……能。”
　　“你还好么？伤口要不要紧？”
　　完全无关紧要的话题，楚明意通过高倍镜看着宋司微微翘起嘴角，心头忍不住一酸，声音生硬下来：“不用你担心这些。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个人能远程与你交流吗？他到底要什么东西？”
　　宋司放慢语速，语气变得认真：“楚科长，接下来的事情请听好。现在在我们头顶有一架装满了炸.药的直升飞机，劫匪希望我协助逃脱，否则将引爆炸.药。”
　　楚明意的反应与宋司一模一样：“他主动恢复你与我们之间的联络通道，显然已经遇到瓶颈，只能铤而走险。这是个机会，让他与我们谈判。”
　　只要谈判，就会有信息流出，就会提供嫌疑人的直接线索！
　　“不需要，”宋司说，“你是不是驾着狙.击枪？将它对准我的脑袋。”
　　楚明意：“！”
　　“现在，我脑中的不知名先生，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宋司捏着手心里的湿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让你们的人将直升飞机开到无人的海边，倒计时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内它还在街区，楚科长将会射穿我的脑袋，让你们尊敬的‘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此与我一起消散。怎么样？”
　　频道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楚明意听到自己的牙关被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没有打断宋司的谈判，沉默地听着，瞄准镜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向宋司的眉心。
　　脑中的声音又一次笑起来。
　　“精彩，”他说，“精彩绝伦。”
　　“我最爱这种人性较量的小游戏，你的提议非常有意思，我愿意再跟注，给这个提议增加一点刺激。”说到这里，他笑了两声。“直升飞机准备下落，我们来赌，我赌楚科长绝对不会朝你开枪，你也绝对不会放任这六百八十七个人不管。如果我赌赢了，请安静地、配合地走进直升飞机之中，我带你回家。如果我赌输了，我愿意承担来自神明的惩罚，愿意在神之怒火中化成罪孽的灰烬……”
　　“呵呵，怎么样？”
　　直升飞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让人鼓膜发痛。
　　宋司额角流下冷汗，又听见他在脑中感叹般地笑着说：“你不应该叫楚科长做这件事，他可是这个世界里最爱你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工作让人逐渐失去性.欲和创作欲……让我慢慢写来


第082章 流落 “您是流落在外的神明。”
　　这句话竟然让高压中的宋司失神了。
　　他微微抬起头, 今天是大晴天，耀眼的阳光折进他瞳孔里，映出了旋浆高速旋转的影子。
　　宋司的意识有短暂的恍惚, 视网膜映出的场景被泼上水雾，肉.体和灵魂撕裂成两半, 分别飘向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中, 仅凭借着一根极细的风筝线来回牵扯。
　　模糊的视线无意穿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对面的楼顶。那边也许有他熟悉的同伴，有驾着枪咬着牙关的楚明意，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了顺着睫毛往下滴落的汗水。
　　直升飞机下落的声音、人群的尖叫、努力疏散群众的武警呼喊、带着灰尘的大风……宋司的衣角和留海被吹得鼓起,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生长、扩散。
　　狙.击枪的激光点始终只是落在宋司的右肩。
　　“楚明意。”宋司的声音用了很大力气才穿过后槽牙, “我现在有点头晕。”
　　楚明意的手臂上浮起青筋，掌心里的汗打湿了枪的扳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这是一场心理的拉锯战，任何一方表现出犹豫或者懦弱, 都将瞬间失去主动权。他至少得展示自己的决心, 哪怕象征性地开始一枪作为威慑……
　　但那是宋司，宋司边上的, 是完全无辜的平民。
　　天平在倾倒。楚明意感到无力。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业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抖得厉害。
　　他甚至感到埋怨，为什么宋司要让他来做这个选择, 为什么要将他逼至没有后路的绝境？
　　但埋怨不是他的性格, 他得想想, 得好好地、镇定地想一想……
　　“我感觉不大妙, 脑袋快要裂成两半了, ”宋司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贴在他右侧的鼓膜上，极轻，带着一些痛苦的喘息，语气却很平静，“这种不太妙的感觉已经持续好一段时间，实不相瞒，我偷偷地在吃宁海药，吃了大约两盒。”
　　楚明意在自己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也许哪里被牙齿咬破了。他勉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另一只耳机里，特种队的频道交流内容还在不停涌进来，他们在竭力疏散人群，队长多次喊楚明意的名字，请示他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楚明意的世界里只剩下宋司轻而规律的喘息声。
　　“吃药之后我开始变得奇怪……不，公平来讲，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变得奇怪。”宋司的汗水还在顺着睫毛往下落，“还记得祝红嘉的里世界么？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被孵化的虫。楚明意，你真应该现在一枪崩掉我，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我不想……”说到这里，他短暂停顿一下，大约想起来这是三科的公共频道，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现在开枪，我也许会庆幸开枪的人是你。”
　　说话间，人群已经从解封的道路间四散开来，造成更大面积的混乱。靠近宋司的中心区域几乎空无一人，直升飞机落在与他百米之隔的地方，没人敢对它做什么，在一个完整的法治社会，它的出现已经是极大的不可思议。
　　一架私人直升飞机，如果不涉军和政，在没有申请飞行计划的情况下擅自上天，会被第一时间通报至航空中心。想要瞒过整个特侦局飞到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有实力走.私国外无监管的直升机，要么有人从内部抹掉了异常飞行记录。
　　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楚科长，不能再拖了！请……”
　　“特侦二科，尽快疏散人群，封闭附近街区，”楚明意沙哑的声音在频道里开口，“特侦三科，徐欣欣、林铮，协助二科完成疏散工作。除此之外的其余人，立刻撤离。”
　　数百人的广场陷入更大的恐慌和混乱，但远没到失控的阶段。楚明意的目光扫过乱中有序的人群，忍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落在宋司右肩侧的激光点开始移动，最终停在他的眉心。
　　寂静笼罩在整个三科的频道，田黎极轻地啜泣了一声：“科长……”
　　宋司迎着躁动的风，露出一点微笑，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谁也没说话，一段极短、又无比漫长的对峙。
　　所有嘈杂和混乱都仿佛消失了，这里只剩下举着枪的楚明意、闭着眼睛的宋司、还有未曾现身的劫匪。他们处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无声的僵持。
　　也许过去了五分钟，也许只是五秒——
　　直升飞机没有离开，楚明意也没有开枪。
　　脑中的声音笑了起来，带着稳操胜券的自信：“宋医生，请出发吧。”
　　在图书馆二楼经历过的熟悉丝线又开始缠绕，试图重新掌控他的身体，但远没有第一次时那么顺利。宋司的体内似乎有了抗体，那些触角刚爬上小腿便寸步难行。
　　它们很努力地想让宋司往前走，宋司依然牢牢站在原地。
　　果然，绑匪要跟他做交易，是因为无法再控制他了。
　　很快丝线自行消散。那个声音再次开口，礼貌十足地说：“是我冒犯了，您请。”
　　宋司又抬头看向楼顶。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不知为何，他坚定地认为楚明意就站在那里。
　　头痛得快要裂开，周围的声音都在远去，他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突然，一声枪响，从他的左侧传来凄厉的惨叫，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左脸颊。宋司猛地回过神，看到一张扭曲的、包含恐惧的脸——劫持他的人调转了枪口，不再指着宋司，而是朝着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
　　“嗯……失手了，差一点儿，”声音遗憾地说，“看样子一时半会死不了。”
　　血腥味直冲鼻腔，宋司的心重新开始狂跳。他又转头去看右侧的“劫匪”，那是一个看上去不到30岁的年轻男人，也许还是大学生，一边举枪一边不停流泪，身体站成一种很扭曲的姿势，似乎已经恐惧到无法立起，又被人从内部强行撑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不要伤害他，”宋司的头痛愈发严重，身形有些不稳地朝前迈出第一步：“我自己走。”
　　“感谢配合，”那个声音温和一笑，体贴道：“慢慢走，小心摔倒。”
　　惨叫声犹在耳边，浓重的血腥味不停传进鼻腔，宋司跌跌撞撞，精神似乎进入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有什么东西如同活火山下的岩浆，随时随地渴望着爆发出来，毁灭掉整个世界。
　　“宋司。”
　　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司呼吸乱了，被这一声烫到一般，自我理智短暂地回归。
　　“等着。”耳机里简短的说，声音在发抖，“等我。”
　　宋司已经走到了直升飞机的阶梯下方。他又一次停下脚步，朝着楚明意的方向看去。
　　旋浆已经开始转动，风很大，噪音很嘈杂。
　　宋司张嘴，正要说话。
　　意识下沉，五感消失。振翅声中，他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眼睛，神色变得镇定冷漠，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直升飞机，接上之前宋司想要说的话。
　　“对不起啊楚明意，让你做这个选择。”他露出一点微笑，“不要难过。”
　　高倍镜里清楚地映出了宋司的变化。
　　他一只手抓住直升飞机的升降梯扶手，爬上舱内。
　　舱门立刻关闭，这辆载满了炸药的直升机迅速攀升，眨眼的时间，只在空中留下了一个黑点。
　　……
　　直升飞机舱内，驾驶员带着渔夫帽，一身五颜六色的外套，长发扎了一个马尾拖在脖子后面，头也不回地望着眼前的操作面板，道：“请坐。”
　　谁也没想到，从天罗地网般的监控中消失的劫匪，居然亲自驾驶装满炸.药的直升机，重新回到现场。
　　“宋司”伸手擦掉脸颊上沾到的血，注视着驾驶员的背影，神色镇定，一点不像刚刚被绑架、站在一堆炸药边上的人质，五官甚至显得有点僵硬，似乎正戴着看不见的面具。片刻后，他开口道：“阿金。”
　　男人背对着他，因为这两个字陷入了沉默。
　　身后有人小心地握住宋司的肩膀，将他的双手反剪至背后，接着用黑布蒙起他的眼睛。
　　他被固定在直升飞机的座椅里，什么也看不见。前面的“阿金”开口说话，声音与他在脑中听到的一模一样：“您还记得我，这是我的荣幸。”
　　宋司既没有提刚才的对峙，也没有提那个朝自己开枪的人质，而是道：“小嘉文的意识海里，我变成了你。你坐在那架旧秋千上，被小嘉文教训了。”这句话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会：“我想起了不少东西。”
　　阿金的声音里却没有笑意，比起劫持宋司的时候，显然多了几分郑重和尊敬。
　　“汪嘉文未经批准擅自行动，我已经惩罚了他。”
　　宋司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似乎听到了某种极轻极轻的响动，就贴在鼓膜边，如同蝴蝶张开翅膀，准备翩然起舞。
　　明明被蒙着眼睛，宋司却重新“看”到了直升飞机内的场景，他的目光像从更高的次元投下来的，带着无法控制的威严和高高在上。
　　他“看见”阿金的肩膀有些发抖。
　　宋司叹了口气，问：“我是谁？”
　　阿金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
　　“您是流落在外的神明。”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083章 Hi 存在即是锚点。
　　……
　　神明……
　　宋司于梦中听见海浪的声音, 悠远温柔，就荡在他的枕边。
　　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远古神明的呼唤……他在梦里莫名其妙地想。
　　他在这样的声音中迟钝地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像经历了严重的宿醉。有人在摆弄他的手掌，他缓缓看过去, 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全副武装的医生, 正在全神贯注地尝试将针头推进血管里。
　　“这……什么？”宋司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
　　医生被惊得几乎跳起来，却反而把头压得更低，用力摁住宋司的手臂，迅速将针头扎进静脉里，用医用胶布固定住。
　　宋司尝试从床上起来, 四肢软得使不上劲。医生谨慎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地转身出去了。
　　记忆有明显的断层，宋司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连接上，上一个画面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正中间，直升机正呼呼作响, 他正看着某个高处, 试图开口说话……
　　他很快意识到，断层不是因为昏迷, 而是被另一个人格夺走了控制权。
　　这里也不是什么医院, 大概率是被绑架后的未知组织据点。
　　宋司轻微□□，单手按住太阳穴。脑袋痛到要炸开，陌生劫匪的入侵像是催化剂, 明显加剧了他的分裂。
　　他居然感觉到了“蝶”的存在。
　　一直以来, “它”从不主动显露, 大部分时间毫无存在感地待在宋司脑中。但此时——说得夸张一点——大脑仿佛怀孕了, 他能够感知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呼吸和简单的情绪, 它现在心情不错。
　　宋司有片刻的慌乱，又控制自己镇定下来。
　　从服用宁海药开始，他已经下好赌注，理应平静地接受所有可能性。
　　比起双生蝶，现在的处境也许更加麻烦……他重新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四面封闭，没有窗户，门是铁做的，隔音性能非常好，安静到让人耳鸣。
　　苏醒时的海浪声是哪来的，是他的梦境吗？
　　宋司勉强撑起身体，伸手想去拔手上的针头，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住。
　　吊瓶里装的是淡琥珀色的液体，在未知的环境注射未知药品是高危行为，他明知道这一点，却莫名有种渴望，渴望那些液体能全部流进血管里，类似于动用能力后对冰淇淋的渴望。
　　手不受控制地慢慢往回缩，几秒后，宋司咬紧牙，粗暴地扯掉了手上的针头。
　　几乎是同一时间，嘀嘀嘀地警报声响起，声音来源在门外。宋司抬头去看，金属做的门居然在慢慢变透明，有人正站在外面看他，是个女人。
　　女人穿着跟刚才的医生一样的白大褂，长头发，留着刘海，用一种虔诚的、又带着恐惧和憎恶的眼神“望着”宋司。
　　准确来说，她是低着头的，并没有与他对视。但宋司却清楚地察觉到她的“目光”。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另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移动的时候，她的刘海往两侧轻动，露出额头上一闪而过的第三只眼睛。
　　宋司轻轻“嘶”了一声。
　　长在额头的眼睛极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迅速闭起来。女人朝着来者方向颔首，安静地退到了另一边。
　　警报声停止，金属门被推开。
　　宋司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这位熟人把长头发散开了，同样换上白大褂，五官清秀，却让人丝毫不会产生女性化的联想。
　　看到他的瞬间，宋司的脑中浮现出两个字“吴金”。
　　这是与他的记忆毫无关联的两个字，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让宋司微微一怔。紧跟着，更多不属于他的破碎片段开始涌现，秋千，孤儿院，争吵，领养，安静的午后……
　　“宋医生，请放心，这只是营养液。”吴金的声音与他在脑中听过的绑匪声音一模一样，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有点发育不良，需要摄取一些必要的能量。”
　　宋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慢慢咬紧牙。
　　属于另一个人格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叫吴金。
　　而他在汪嘉文的意识海里，恰好变成过一个叫做“阿金”的人。
　　记忆开始逐一匹配……吴金用酒精棉按住宋司手背上流血的地方，贴上医用胶布，然后换掉药液，重新握起宋司另一只手。
　　宋司的手往后缩，看不见的“丝线”立刻又一次进入他的体内，却不敢深入，仅仅只是控制他的手。
　　宋司放弃挣扎，看着他重新将针头扎进血管里，道：“阿金，好久不见。”
　　吴金的动作一顿，似乎对于这个称呼感到很惊讶。
　　宋司观察着他的神色，微抬下巴，问：“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给我打营养液？”
　　吴金笑，动作称得上温柔，很快结束注射，给宋司倒了杯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开枪的人质已经抢救回来了，楚科长和田警官的身体似乎也无大碍。昨天的行动的确有点激进，所幸有伤无亡。”
　　宋司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希望让你心情好点，”吴金道，“毕竟我们还会在一起很长时间。”
　　宋司沉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镣铐。
　　“你……不，你们。你们需要发育不良的我做什么？”
　　吴金替宋司重新盖上被子，直起身，就站在床边，低下头。
　　这是进入房间五分钟后，他第一次直视宋司的眼睛。两人短暂对视，那双瞳孔像深沉的水井，清晰映出宋司的影子。
　　太多情绪藏在里面，宋司察觉到压迫性，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吴金很快又笑起来。从记忆推测，他年纪并不大，一旦露出微笑，看上去像无害的大学生。他握住宋司扎着针的右手，弯下腰去，郑重又温柔地亲吻他的指尖。
　　宋司感到不适，立刻想往回缩。但吴金抓得很用力，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十几秒。
　　房间里陷入一种很怪异的气氛，静可闻针。
　　“您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突然换上了敬语，“您的存在即是锚点。”
　　宋司：“……锚点？”
　　吴金松开手，道：“先好好休息，输完这一瓶营养液，再睡上一觉。”
　　说完这句，他走向门外。那个有三只眼的女人还等在门口，很尊敬地朝吴金微微低头。
　　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宋司突然出声道：“等等。”
　　吴金转过身来，宋司却并不是叫他，而是朝着女人道：“你过来。”
　　女人依然低着头。吴金皱起眉，道：“宋医生叫你。”她一愣，吃惊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吴金。后者又道：“去吧。”
　　她走到床边，用藏在刘海后的第三只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他。宋司问：“怎么称呼？”
　　“姓陈。”
　　“陈小姐。”宋司道，“我们也算熟人，你来过我的梦境，我去过你的意识世界。身体好点了么？”
　　她再一次抬头，微张开嘴。
　　宋司的瞳孔变窄，像兽类般不含感情地注视着女人的脸。他“看见”她浑身呈现类似于淤血的紫红色，尤其是额头部分，已经凝聚成了黑色，显然是异能使用过度后遭到了反噬，且情况极不乐观。
　　只是常规的检查，但开启异能之后，宋司感到了一点不同以往的变化——
　　这个画面，不像是用眼睛看到的，而像是从更高一个世界投射出来的，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他不由得联想起特侦局的小白鼠实验，唯一幸存的异能小白鼠与他接触之后猝死……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眼前的女人也在发抖，不知何时往后退了两步。
　　宋司很快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迅速闭上眼睛，不再动用能力，也没有给她治疗，只是道：“可惜，看来我们没有机会在梦境里再遇了。”
　　女人大睁着眼，身体紧绷，明显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第三只眼却悲伤地闭合。宋司朝她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
　　“走。”吴金在门口说。
　　片刻后，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宋司再次打量密不透风的房间，抬起手试图观察电子镣铐。
　　视线无意间扫过手心，一道黑色的痕迹顿时让他定住。
　　手心里不知何时、不知被谁写了字，写得很小，用的是黑色水性笔，只有两个字母：“Hi”。


第084章 付希 “为什么与潇订婚？”
　　Hi？
　　宋司有短暂的茫然。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 里面什么没有。
　　右手没有，只在左手有。手心的字母写的有些歪歪曲曲，被汗水模糊了笔划, 像刚刚学会握笔的小朋友留下的。
　　吴金应该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那么……谁能避开神秘组织的24小时监控，在他的手心里留下字迹, 只为了跟他say hi？
　　宋司安静地注视着这道痕迹, 看着看着，手指似乎也不听使唤了，不知牵动了那根神经，无知无觉地轻弹一下，像是在点头。
　　一种怪异感涌上心头。宋司侧过脖子, 视线在床边寻找, 发现床边柜上摆了一支水性笔，放在医生的点检表边上。
　　他想去取笔，伸手的前一秒又冷静下来，目光转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角落里果然有摄像头。
　　宋司与摄像头对视, 随后将被子拉过肩膀, 闭上眼睛，在被子里一点点蹭掉手心的痕迹。
　　药里有镇定成分, 双眼合上之后, 神经不受控制地被拖入黑暗。
　　等到第二次醒来，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亮着柔和的睡眠灯。宋司不知时间, 不知身处何处, 且长时间没有进食, 精神却出乎意料的好, 思维清晰敏捷, 心情愉快，身体也变得轻盈，起床之后甚至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他发现自己手上的点滴没有了，只贴着止血胶布。
　　宋司这才察觉到身体状态的异常，僵立在床边，意识到那两大瓶未知的药液已经全部流进身体里。隐约之中，他几乎听到了另一种心跳，从同一个胸腔深处微弱地昭示存在感。
　　吴金说他营养不良，指的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营养液”也不是为了他。需要被喂养的东西——宋司心一沉，给他注射的该不会是高浓度宁海药吧？
　　他有些凝重地弯腰去拧灯，眼前忽然闪过莫名的画面。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异能者侵入梦境之后也有过类似经历。宋司只是微微一愣，很快半合上眼，假装在看桌上的记录表。
　　昏暗之中，他“看”到了一条走廊。
　　像是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的画面，眼睛的主人在大步走路，行色匆匆，左拐右拐，连续穿过好几条走廊，最后走到了室外。咸涩的风刮得这双眼睛不停眨，泪意模糊了画面，朦胧的灯光之下，隐约映出不远处黑暗的大海，再定睛看过去，大海的前方站了两个背影。
　　眼睛的主人继续向前，其中一个背影回过身来，是……
　　宋司轻轻吸了口气。
　　是付希！
　　付希居然在抽烟，除此外他毫无变化，依然神色温和，甚至还穿着那套卡通睡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似乎是失眠中起身散心。
　　很快，另一人也回过神来，正是吴金。眼睛的主人在说什么，他起初有点不耐烦，但下一秒，他直盯着画面的最中央，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背后的宋司，猛地皱起眉，手用力一挥，画面黑了。
　　宋司抬起干涩的瞳孔，四面光秃秃的墙重新包围住他，昏暗的睡眠灯懒洋洋地照亮床头的记录本。
　　他望向摄像头。
　　这个能力出现在他服用宁海药时之后，通过接触残留的异能量，可以迅速定位到能量的主人。昏睡前，他特地叫住那个三眼女人，本想为她做治疗，借此看看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但当时并没有成功。
　　明明没有与女人接触，却无比顺利地定位到了她。
　　宋司的能力被加强了。
　　他们给他注射的，极有可能真的是宁海药。
　　而他刚才通过女人看到了付希……请长假的付希跟吴金在一起！
　　宋司消化完这些信息，咬紧牙，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变化，转身进了房间附带的狭小卫生间。
　　这里大概率也有监控，宋司对于在敌人面前袒露这件事没什么感觉，照旧脱掉衣服，走进隔间里冲澡，为了彻底冲掉手心的痕迹。
　　手心里的字迹已经很模糊，宋司只扫了一眼便涂上了沐浴露。
　　花洒打开，他忍不住想付希抽烟的模样，神态间看上去很放松和自然，绝非像宋司一样被人挟持在这里。游.行行动之前，他和楚明意曾经联系过付希，只得到一条“预计下个月回国，赶不上行动”的信息，之后便迟迟没有回应。如果付希一直跟吴金在一起，他对“宋司捕捉计划”理应了如指掌，却没有给任何预警。
　　付希背叛了吗？
　　这个念头占据了宋司的整个大脑，他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感到挫败。
　　水顺着睫毛往下落，宋司握紧拳头，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再去侵占三眼女人的视野。这一回却并不顺利，不知道吴金动了什么手脚，他再找不到那个女人的线索。
　　无论如何，至少得想办法弄清楚这是哪里。从现下的处境来看，如果付希真的背叛了，倒可以理所当然地叫他出来对峙，至少能获得一些别的信息。
　　宋司有些自嘲地叹气。他关掉水龙头，伸手去拿毛巾。在接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视线扫到一点异样。
　　中指的右侧，又有字迹。
　　因为刚刚洗过澡的原因，字迹已经很淡了，是用水性笔写的，也许就是他床头的那一支自。笔划几乎难以辨认，隐约只能辨出三个字“你”“知”“什”。
　　宋司呆了几秒，随后收回目光，草草擦掉水渍，套上衣服，走到床头边，很自然地拿起那个记录本和笔，背对着摄像头，假装在看记录本里的内容。
　　笔尖对准手腕内侧，却短暂地顿住。
　　他应该问什么？
　　你是谁？双生蝶到底是什么东西？吴金他们想要什么？这里是哪里？……
　　笔尖落下，宋司很快写完了他与“他”之间第一次沟通的内容，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微微走神。
　　他写的居然是：“为什么与潇订婚？”
　　宋司忍不住心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笔和本子，感慨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感到过一次慌乱和恐惧，甚至比不上被楚明意拿枪指住时的心跳加速。“穿越小说”的错觉让他与这个世界起了隔阂，哪怕错觉已经破灭，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外来人，是异世界的一缕孤魂，如果命丧此处，也许正好可以魂归故里。
　　唯一的几道羁绊，大都与楚明意有关系。如果明天就是大限，至少今天，宋司想知道跟楚明意相关的一切，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阴谋与真相。
　　宋司又望了一眼新鲜的字迹，不知为何，无法控制地想楚明意，想起落在身上的狙.击枪激光点，想那人受伤后的模样，想得牙关有些发抖。他现在后悔了，如果手上的字迹能够写给楚明意，他只想好好地道个歉，抱歉让他抬起抢来，做那个明知道会伤害他的选择。
　　他花了一点时间，从失控的情绪里缓和下来。
　　房间外依然没有动静，吴金花了那么大力气，从闹市中把宋司劫走，似乎就为了把他关在这里打点滴。
　　宋司转过身，对着摄像头说：“我饿了，需要食物和医生。”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明明已经把人非法囚禁在这里，主谋还要装得绅士礼貌。
　　宋司没说请进，任由他敲了一会。果然，外面的人擅自推门进来，来人依然是吴金，手里端着食物，身后跟着还没换下睡衣的付希。


第085章 泄露 为什么付希要跟他说这些？
　　“晚上好。”吴金说。
　　宋司的视线越过他, 直直地看向付希，后者双手揣进兜里，冲他温和地笑。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吴金将食物放在桌上，“近段时间不要动用能力, 想知道什么, 或者想要见谁，直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
　　宋司没说话。吴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付希，很自然地道：“两位无需我多介绍。付先生，帮宋医生检查一下吧。”
　　付希点点头：“好。”
　　吴金让开路, 站到了一旁, 却没有从房间里离开。宋司道：“让我跟付主任单独待一会。”
　　他叫的是“付主任”，吴金别有深意地看了付希一眼，耸耸肩，做了一个两位请便的姿势, 帮他们带上了房间门。
　　付希走到宋司身前, 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宋司迅速地避开了这个动作，让他摸了个空。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 付希的眼睛弯起来, 还是跟以前一样，轻言细语地说：“还记得你割腕自杀被救之后么？我第一次见到失忆后的你，也是现在这样, 看着我像炸了毛的猫。”
　　说这话的时候, 他露出怀念的神色, 又一次去摸宋司的额头。宋司抓住他的手腕, 不让他的异能渗进大脑中。
　　“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宋司说。
　　付希神色不变, 依然带着笑意，道：“我提了离职申请，部长没有批。所以我只能选择休一个长假，帮助老师完成他未了的事业。”
　　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得坦诚又光明正大。宋司本以为自己能够保持冷静，此时也只觉得火气在往头顶冒，同时夹带着失望和挫败，冲得他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绷紧声音，道：“李云安已经被执行死刑，付主任，你是人民警察。”
　　付希看看向宋司紧握的拳头，目光动了动，不知道在期待还是在失落：“我明白。”
　　宋司听他这么说，嘴角忍不住带上嘲讽。他想起在法院门口长达二十分钟的对峙，想起那二十分钟内的生死大义，还有人质溅在侧脸上的温热鲜血。这些回忆让他觉得越发感到无法理解，目光也不由得变得陌生，像是这么久来第一次认识付希一样，道：“他们把装满炸.药的直升机开到了市区里，六百多人在爆炸范围内，楚明意和田黎受伤，包括我在内三名人质被劫持，你明明有足够的机会联络我们，却什么都没说。付希，六百多条人命。你和你老师的事业够这个分量吗？”
　　付希难得地安静了几秒，随后道：“我很抱歉，不要生气了。”
　　他依然是这副模样，哪怕做了最让人不齿的事情，也永远不会表露出野心和攻击性，甚至不会为自己撒谎辩解，似乎底子里仍是那位不善言辞的温柔主任。
　　宋司心里的气莫名被冻结了，紧握的拳头松开，慢慢吐出一口气，感到有点难过。
　　付希这时候反而往前走一步，主动抓住他的手腕，在极近的距离内突然对上了他的眼睛。
　　宋司反应极快，瞳孔猛地一缩，正要避开，但一股熟悉的力量已经侵入大脑，像几千瓦探照灯，让人非常不适地闯进隐私区域，试图寻找什么。几秒的无所适从之后，宋司用力闭上眼，庞大而浩瀚的黑暗如同一扇巨门，狠狠地将付希甩了出去。
　　双方几乎不存在较量，除了最开始那几秒呆滞以外，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将付希彻底碾压。他的嘴唇一下变得惨白，眼睛里充斥着可怕的血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没有踩稳，身形晃动，差点摔倒。
　　宋司抓住他的手臂，拉他站稳。
　　付希用手掌遮住眼睛，呼吸急促，嘴角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笑。宋司被他笑得背脊发凉，道：“你要找什么？”
　　付希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平息下来。
　　“我们要找锚点。”他有些虚弱地开口，随后挪开手掌，用力眨了几下泛着生理泪水的眼睛，温和地笑道：“小司，你知道锚点是什么吗？别生我的气，我都愿意告诉你。”
　　锚点。
　　宋司对这个词并不陌生，楚明意孤身跳进祝红嘉的里世界之后，他拨通楚明潇的电话，未婚夫曾告诉他：锚点就是每个人的里世界坐标，只要能找到锚点，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吴金他们要找的锚点，显然是不相同的。
　　付希眼睛里除了血丝，还带着难以形容的浓烈情绪。宋司摇摇头，等待他的后文。
　　付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喝完之后思索了片刻，看了一眼摄像头。
　　“锚点是像太阳那样的恒星，用万有引力牵着所有的小行星，让他们永不偏航迷失，”他重新走到宋司身前来，顿了顿，又将刚才的说法否定，“这样描述可能不太准确。锚点应该说是一把钥匙，一个坐标。”
　　宋司希望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信息，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李云安也在找锚点？”
　　付希并不避讳，明知道这里装着摄像头，依然有问便答，道：“是的。你跟李科长并无深交，也并不了解他。他是个非常纯粹的人，纯粹到无谓善恶，只追求自己认为是崇高的东西。他帮宁海集团，仅仅因为刘岑宁也在找锚点，却并不认可刘岑宁的理想和信念。就像现在，我与吴金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也有不同见解，不过短暂地互相利用而已。”
　　“老师找锚点，是为了建立一个伊甸园，一个基于这个世界，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伊甸园，让所有注定要走向死亡的人类在伊甸园中得以延续和永生。而你有伊甸园的唯一钥匙，通过你，可以与另一个世界相连。” 付希道，“刘岑宁只是被一些假崇高的说法蒙蔽了双眼，自以为能成为开天辟地的救世之主，最后也不过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伊甸园。
　　宋司微愣。
　　这段信息量极大的描述之中，他却想起一件不怎么相关的事情。在楚家的时候，楚明潇曾带他进入意识海，并以此为媒介，让他短暂地窥视到了高次元的世界。
　　在那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世界里，他远远地窥见一颗蓝色的绝美“星球”，将星星点点的蓝色渗进围绕在其身边的众多小型星，组成一幅壮美的星云图。
　　楚明潇说，那是他的里世界。付希今天又告诉他，他掌握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锚点。
　　再细想付希的描述，一个让所有人类得以“延续”和“永生”的伊甸园，宋司首先想到把将死之人投入意识海，某些意识海里，时间可以被无限拉长和分解，理论上的确可以永远保存人类的意志。但个人的意识海是建立在主观世界而非客观世界，随时存在崩塌的风险，也无法接纳大量外来者，几乎不可能实现“所有人类”的伊甸园。而且，就算付希他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单从个人能力来看，可以随便带人进出里世界的楚明潇听起来更像锚点，跟宋司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医生。
　　许多思绪涌上来，有几个问题几乎到了嘴边，但目光对上付希的眼睛之后，轻张开嘴又一点点抿了回去。付希看上去很真诚，并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别有所求，但身在曹营，宋司选择沉默。
　　付希等待了一会，主动开口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宋司点点头，故意道：“有。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付希神色间有些无奈，还有一些没能被理解的失落，似乎对宋司的想法心存期待。
　　“听起来是挺天方夜谭的，但并不是毫无根据。”付希继续慢吞吞地说，“小司，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你拥有最为特殊的治疗能力？为什么你的病人总是很容易对你心生依赖和喜爱？三科的同事，田黎、林铮、义铭、欣欣，在遇到你之前都存在非常严重的异能过激，这么多年来，只是待在你的身边便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也恰好对你抱有特殊情结……”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里面的人还没有开口，门已经被直截了当地推开，吴金的目光扫过他们，道：“付先生，结束了么？”
　　他显然一直在听着，付希说的太多，他脸上带了点不快。
　　“说到这里，”付希却毫不避嫌地看向吴金，就这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小金为了找到锚点也废了不少功夫，一直想渗透进三科内部窃取资料，但屡试屡败，所以才开始怀疑锚点就在三科里面，为此不惜浪费陈小姐的大好能力。”
　　宋司眉头一跳，也跟着看向吴金。付希的话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将无数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碎片全部连了起来。
　　难怪在神谕的子论坛里，最开始发布的任务是要他性命，最后却变成活捉他，还附带了不能伤害他的条件。
　　也难怪汪嘉文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抓捕，他们根本就是将计就计，为了利用女人的梦境能力感染田黎，进而感染宋司！
　　还有其他很多细节也得到了解释，宋司一时间甚至怀疑——为什么付希要跟他说这些？
　　吴金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了一眼付希，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结束了么？”
　　“没有。”付希遗憾地说，“小司已经开始觉醒，以我的能力，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没办法进入他的大脑。”
　　吴金不意外地点点头，也露出遗憾地表情：“既然这样，我试试吧。”
　　“等等。”宋司突然开口。
　　吴金和付希同时看向他。
　　明知道吴金在这里，但宋司仍然有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问题将成为一切的关键。
　　“付主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宋司道，“李云安被捕的那天，你跟楚明意在我的意识海里到底见到了什么？”
　　看着他的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吴金的目光转向付希，眉头皱起。付希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的猜测呢？”
　　宋司道：“一个操场，一架秋千，启程孤儿院。”
　　吴金脸上并没有表露多余的情绪，眼神落在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付希的笑意加深，道：“你的确坐在秋千上，并且一眼认出了楚明意，主动询问他来意，告知他要找的人是李云安。很神奇是不是？……哦对了，你还让楚明意走近一点，然后接着从秋千里跳下来，亲吻了他的侧脸颊。”
　　宋司轻张开嘴。
　　他在意识海中可以自主行动？人怎么可能控制意识海？？
　　忽然之间，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如果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识海，那恰恰好可以成为伊甸园的完美容器……
　　宋司几乎想到了某个关键，那边的吴金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思索：“时间到了，请宋医生……”
　　宋司脱口而道：“你以前叫我哥。”
　　吴金一愣，眼神在某个刹那闪过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但很快接上了之前的话，意义不明地勾起嘴角；“……请宋司哥好好睡上一觉。”
　　带着电子镣铐的手腕一痛，有什么东西刺穿他的皮肤，宋司条件反射地握住手腕，抗拒地往后退了半步，而黑暗已经极快地席卷而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咕了！


第086章 误事 私情误事。
　　三天了。
　　三科绿意盎然的办公室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死沉之意, 烟味、浓咖啡味凝固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田黎中弹又不肯住院，坐在轮椅里缠着厚厚的纱布, 双眼通红，盯着桌上宋司养的绿植发呆, 楚明意内脏轻微出血, 一只手腕脱臼，靠着椅子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脑，喻义铭喝着能毒死老鼠的浓咖啡，在投影上放出一个长发男人的速写。
　　“现场所有摄像头没有一个拍到了他的模样，我只能根据铮哥的回忆画像去做不完全匹配, 匹配后的数据非常庞大, 我无法做进一步的缩小，”喻义铭焦虑地咬着下嘴唇上的死皮，“我现在把数据全部共享出来，楚科, 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楚明意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 一时间没有说话。办公室的氛围越发沉重下去，直到田黎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声, 径直朝门外走过去，速度很快，似乎丝毫不受腿部枪伤的影响。
　　“站住。”楚明意说。
　　田黎的瞳孔边缘一闪而过血红色, 后槽牙咬得轻轻作响, 站在门口那株绿植边：“科长, 我申请去一趟医院。”
　　“不许去。”楚明意头也没抬, “林铮, 欣欣，你们两个带田黎去特殊心理室，跟她一起做心理治疗。宋司只离开了三天，我不希望再看你们一个接一个发疯，知道吗？”
　　林铮和徐欣欣沉默地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一左一右握住田黎的手臂。
　　“走吧，”林铮哑声说，“小司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田黎没说话，几乎是被架着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明意和喻义铭两个，敲击键盘的声音越发清晰，喻义铭苦笑道：“我脑中的秒钟失控了，注意力无法集中，五感变得很奇怪。等他们回来，也许我也应该去看看。”
　　楚明意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从喻义铭身上极快扫过，只见喻义铭依然在电脑前正襟危坐，目光却有些恍惚，盯着桌面明显是在走神，神色间带着淡淡的阴郁，像是三魂丢了两魂。
　　“我的坐标原点丢了。”喻义铭用冷静的语气发痴般地说道，宋司是他的坐标原点，是他整个数字世界中的那根定轴。而现在宋司失踪了，他的世界开始无能为力地走向扭曲。
　　他是如此，田黎、林铮、徐欣欣必然也是如此。在这个办公室里，大约只有楚明意能够一如往常。
　　许久没有出现过的恶念接二连三冒头，哪怕冷静如喻义铭，午夜梦回时也会噩梦缠身，甚至时时感到莫名其妙的怨意：为什么科长还能无动于衷，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朝劫匪开枪，为什么那天偏偏让宋司被绑走？……
　　楚明意咳嗽一声，喻义铭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魔怔，额头渗出一点冷汗，把目光重新集中在屏幕上。
　　除了这声咳嗽，楚明意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话，收回目光，继续飞速敲打着键盘，给庞大的数据群加上条件限制，极快地缩小目标范围。
　　“有重大疾病就医记录”
　　“有宁海药服用史”
　　“宁海集团相关工作人员”
　　“存在精神病史”
　　“心理医生或精神病治疗行业从业者”
　　……
　　数据被分标签提炼，有些为零，有些依然存在相当庞大的基数。楚明意靠进椅子里，腹腔持续的隐隐作痛让他感到烦躁。三天了，那群人高调地把宋司绑走，居然没留下任何可以被抓到的马脚。
　　他知道下属的状态不对，自己的状态也不怎么好。紧绷的情绪像一根岌岌可危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
　　楚明意扶着扶手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夜风吹散里面沉重的空气，强迫自己把大脑放空，再一点点将所有细节重新塞进去。
　　一切从宋司独自去审刘岑宁开始，谁也不知道这场违规审讯里发生了什么，宋司失去记忆，躺在浴缸里割开自己的手腕……然后是大游.行，被伪装成自杀的直播跳楼案，从里面牵连而出的祝红嘉，一步一步，再到汪嘉文，张琦，绑架案……
　　围绕宋司从头到尾梳理起来，他的变化很显然易见，第一次变化在审完刘岑宁后，第二次变化在审完汪嘉文后。
　　楚明意拧起眉，望着一楼的自助餐厅亮起灯，思维陷入短暂的僵持。
　　他有一种直觉，他忽略了某些本应该被重视的东西。
　　而这样的忽视绝不会是偶然，楚明意干了这么多年特侦，对关键线索的敏感度极高，如果连他都没有重视，那必定因为关键人物宋司故意对他有所隐瞒。
　　想到此处，楚明意心头一动，随后摁灭手中的香烟，极慢地将夜间冷空气吸进肺里，手臂上不知为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启程孤儿院。
　　宋司深夜审完汪嘉文后明显情绪不对，后面连续高烧几天，又瞒着他们所有人，悄悄跑去启程孤儿院。反常至此，而楚明意当时居然没有深究，大约是被宋司那家伙的甜言蜜语迷得神魂颠倒，自己的脑子也不正常了。
　　他紧紧抿起唇，重新回到电脑前，在庞大的匹配数据之中输入一个关键词：
　　“启程孤儿院”
　　上百万条数据开始加载，加载条越来越快，越来越满，最后恰恰好只跳出了一条信息。
　　屏幕上的年轻男人面带微笑，安静地注视着神色冷峻的楚明意。照片下面标注了他的名字：“吴金”。
　　楚明意打开手机，拨给林铮：“铮哥，你现在回来，我找到线索了。”
　　一旁的喻义铭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很快走到楚明意的电脑边。没多久，林铮急匆匆赶回办公室，刚进门便对上墙壁上投映出来的男人照片。
　　“是不是他？”楚明意直截了当地问。
　　林铮先是一愣，随后额角绷起青筋，咬住牙，吐出一个字：“是！”
　　哪怕照片里的人留着短发、带着平光镜，他也能一眼认出——照片里分明是那天在二楼与小司搭话的人！
　　喻义铭一下子精神起来，楚明意也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他们迅速调出吴金记录在档的所有资料，不多，前后内容填不满一页屏幕。
　　“吴金，孤儿出身，自幼在启程孤儿院长大，比汪嘉文年长仅一岁，不到八岁时被一对普通夫妻领养走，从此离开孤儿院，但一直未改名，依然凭吴金这个名字按部就班上了初高中，高中之后……”
　　喻义铭微微一顿：“高中之后的资料一概没有了，没有升学信息，没有就职信息，连就医记录、社保记录、驾照、超市实名卡这些基础的生活记录都没有。有可能是被偷送到国外，或者做了假的身份。”
　　楚明意当即道：“义铭，你分析他的脸部数据，全力将这个人的行踪找出来，铮哥，现在跟我去一趟启程幼儿园。”
　　喻义铭、林铮：“是。”
　　楚明意拿上车钥匙，捎走一板止痛药，带着林铮大步往停车场走。他受伤不能开车，只是坐在副驾驶里，打开平板，继续看关于吴金的档案。
　　眼睛里映着字，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上面。楚明意神色间带着冷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平板上那张年轻陌生的脸，满脑子想的却全是宋司。
　　当天，他在启程幼儿园门口找到高烧四十度的宋司，朝他大发雷霆，质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宋司脸色苍白，跟他笑着道歉，说来这里是为了找汪嘉文的档案。
　　楚明意是干刑侦的，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撒谎，甚至当场向他发了问，问他“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必要有所隐藏吗”。而那时候的宋司是怎么解释来着？自己又为什么没有刨根究底的调查？……向来对记忆力颇为自傲的楚明意居然没法想起。
　　他唯一能想起的，是在诊所二楼的厨房。
　　他把宋司从幼儿园捡回来，带回诊所。宋司乖乖地贴好退烧贴，靠在厨房的门上，眼睛里含着高烧和疼痛带来的水雾，看上去有些脆弱，温声跟他说：“如果我也要进二重意识海，你也许是我回家的锚点。”
　　想到此处，楚明意闭上眼，心中有股火气。
　　私情误事。
　　宋司随便跟他撒个娇，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轻轻放下，楚明意啊楚明意。
　　他忍不住捏紧拳头，锤在副驾的车门上。旁边的林铮投来目光，见到他的脸色，微微皱眉，道：“楚科，你吃颗药，休息一会吧。”
　　楚明意“嗯”了一声，把平板扣起来，但脸颊依然紧紧绷着。
　　林铮沉默片刻，开过一个红绿灯，又道：“小司被绑，我们科里唯独你不能失控。楚科，只有你不行。”
　　楚明意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悉悉索索地给自己拆了片药吃，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抿起唇，三天来第一次流露出难过的情绪，用手掌撑住了额头。
　　“我睡十分钟。”他主动说。
　　林铮帮他把座椅角度调低。


第087章 过往 送来时才这么点大，连一口妈妈的奶都没喝过
　　到启程幼儿园的时候刚好晚上七点半, 路边的晚餐摊还没有收工，校门口热腾腾地冒着手抓饼香气。林铮和楚明意穿的都是便服，卖手抓饼的大叔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接孩子下学啊？晚托班结束半小时了, 赶紧打电话问问家里。”
　　林铮假装打电话，楚明意冲他笑, 要了两个手抓饼, 闲聊道：“你家小朋友也在这上学？”
　　“是啊，附近就这一所幼儿园，没得选，”大叔麻利地摊饼，“以前我们还嫌这儿是孤儿院改的, 不吉利, 现在可没得嫌弃了。”
　　楚明意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道：“我家老头子也一直嚷嚷不吉利，总说以前起火的事，他觉得这里刚开园没多久就起火, 风水不好, 非得要我办转学。”
　　大叔乐呵呵地抬头看他：“哟，你爸爸记忆力不错啊, 起火得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吧？当时是晚上, 学生都放学了，没有伤亡，也不用太讲究这些。”
　　“谁说不是, 老人家迷信。”楚明意附和着, 跟林铮对视了一眼。
　　手抓饼好了, 他们又跟大叔聊了几句, 把东西吃完, 站起身，楚明意道：“里面还亮着灯，来都来了，我去见见老师。”
　　大叔道：“送红包来的吧？”
　　楚明意只是笑，冲他摆摆手，跟林铮往园里走。大门还没关，幼儿园三层都亮着灯，有保洁阿姨正在走廊上拖地，边干活边跟同事说笑，很是热闹。
　　楚明意刚踏进园子里，步伐便慢下来，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沿着背脊往上，让他的头皮开始发麻。
　　幼儿园明显经费紧张，操场有些破旧，有几处已经开了裂，部分设施明显年代已久，虽然刷上了鲜艳的外漆，依然能看出过分使用的痕迹。
　　操场的正中间，立着一架秋千。
　　楚明意的目光牢牢地落在那架秋千上，手不知不觉中又紧握成了拳头。仅仅是看到这架秋千，汹涌的懊恼情绪便淹没了他。
　　如果那天他来接宋司时多留一个心眼、少发一点脾气，冷静地往幼儿园里走一走，也许后续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呢？
　　只要看到这个操场，他一定能明白宋司隐藏在话里的意思，并且当场把幼儿园一查到底。
　　——眼前的操场和秋千，分明跟他在宋司意识海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楚明意的伤口痛得厉害，右边的太阳穴也一突一突直跳，停下脚步，足足望了那架秋千好几分钟。林铮不懂他的情绪波动，担心问：“怎么了？哪里有蹊跷吗？”
　　楚明意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汪嘉文也是孤儿院出身的，宋司肯定从他的意识海里知道了什么……他根本就是调查他自己的身世。”
　　“什么？”林铮没进过宋司的意识海，一时间无法理解，“宋司来孤儿院调查自己的身份？他是孤儿出身？”
　　“嗯。”楚明意捏着拳头，“走，不查清楚宋司的身世，这案子结不了。”
　　说完，他大步朝办学楼走去，一边摁住耳机，让喻义铭现在就去档案室调宋司的资料。
　　林铮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门口，保洁阿姨停下动作，很热情地问：“找孩子吗？晚托班已经结束了。”
　　楚明意直接亮出警察证，道：“你好，麻烦带我找一下园长，有家长报警说孩子不见了。”
　　保洁“啊”了一声，忙放下拖把，急匆匆地带着楚明意往室内走，边走边喊：“蔡老师，蔡老师，有警察同志过来！”
　　很快，一个带着围裙的女人从食堂里探出身来，看到来人，放下手中拿的土豆，有些疑惑地走到大堂里：“您二位是？”
　　楚明意让她看警察证：“怎么称呼？”
　　“敝姓蔡，单名敏字，”蔡园长仔细看过警察证，打量着楚明意的脸，“不知楚警官有什么公务？”
　　楚明意点点头：“蔡老师，我们私下交流吧。”
　　蔡敏看看保洁，似乎并不惊讶，很镇定地摘掉围裙，道：“好的，我们去二楼。”
　　幼儿园依然是老一派楼房的结构，楼梯很昏暗，走廊非常长。二楼似乎是教职工居住区，此时空无一人，只响着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最右，楚明意视力极佳，在昏暗中瞧出了其中一间是档案室。
　　蔡敏在一扇门前站定，开了门，里面的灯亮着。
　　最右的房间是一个起居室，三人进门时，客厅的电视正在放天气预报，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沙发里，一边慢吞吞地吃橘子一边看电视。
　　“爸。”蔡敏唤了一声，“是警察局的同志。”说完，她又转过头跟楚明意解释道：“我其实不是园长，只是一名老师。我爸才是园长，以前还是孤儿院的院长，您要问的东西，我爸也许能想起点什么。”
　　楚明意立刻微微皱眉：“经常有警察来找您父亲？”
　　蔡敏苦笑：“也不是经常……有几次吧。都是像您这样，说要私下交流。”
　　楚明意看向沙发上的老人，老园长已经头发花白了，神色间带了些痴意，被女儿唤了之后只嘟囔一声，依然盯着电视机，颤巍巍地又摸了一个新橘子，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外人到来。
　　“爸。”蔡敏又喊了一句，准备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楚明意伸手拦住她，笑道：“老人家年纪大了，没事，我们先随便聊聊。蔡老师，您父亲是孤儿院的院长，您应该也是在院里长大的吧？”
　　蔡敏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气道：“我是单亲，从小就跟妈妈，直到十岁的时候家母过世才来孤儿院里。所以我是住了几年，但也称不上在这里长大。”
　　楚明意道：“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说着，他拿出手机，将宋司的照片展示给她。
　　蔡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五秒，很快肯定地说：“见过。”
　　楚明意道：“这个人失踪了。如果你知道有关他的消息，烦请转告我们。”
　　蔡敏有些惊讶：“失踪了？”随后微微沉吟，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父亲，开口道：“大约是一两个月前吧，他也是这个时间来园里，自称是孤儿院出身的，想来查档案。因为那天他脸色很差，加之本身长相出众，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他还说了什么？”
　　“并没有说太多。我告诉他档案室已经被烧毁了，他便走了。”
　　楚明意拿回手机，切换了一张照片，再次展现给她：“这个人见过吗？”
　　蔡敏一看到照片便露出讶色：“是他。”
　　楚明意道：“怎么？”
　　蔡敏道：“真巧了，那天他也在的。您不提起我都差点忘了。他比之前那位来得早些，是来拜访我父亲的。恰巧父亲那会神智清明，在二楼跟他聊了一会。大约待了一个小时吧，之前那位男士离开后，没多久他也走了。”
　　宋司只身一人来启程幼儿园的时候，吴金居然就在二楼！
　　大好机会，为什么他当时没有动手，反而要在重重火力中强行带走宋司？
　　楚明意很快想到一种可能：也许当时的吴金也不能确定宋司的身份，所以故意让汪嘉文被捕，通过汪嘉文把宋司引来此处，为了近距离地观察他、做出某种判断。
　　可是吴金想要通过宋司得到什么？
　　楚明意罕见地生出一种迷茫感来。他与宋司相识多年，从大水缸中的惊鸿一瞥，到室友、同学，再到同事，最后到荒唐的嫂弟关系……他本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宋司的人，如今却觉得那人藏在迷雾里面，而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过异常。
　　楚明意脸色有些发沉：“你知道他与令堂谈了些什么吗？”
　　“这个我不清楚，”蔡敏说，“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在楼下做饭，阿姨们也都在。”
　　“好的，”楚明意并没有与她纠缠，“谢谢你的配合。我与园长稍微聊两句。”
　　蔡敏走到沙发边，抬高音量，大声道：“爸！警察同志找您，要跟您聊聊您以前的学生！”
　　老人这才迟钝地抬起头来，浑浊地看了一眼楚明意和林铮。
　　随后，他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楚明意在他身边坐下，喊了一句：“蔡老师。”
　　这个称呼让老人的神色动了动，他又转过头来，摸到桌边的老花镜，戴在脸上仔细地看楚明意。
　　楚明意任由他看，片刻后，老人皱起眉：“不记得你，年纪大了，不记得。”
　　楚明意将显示着宋司照片的手机举起来，道：“我是他的家人。他失踪了，老师，您还记得他是谁吗？”
　　老人慢慢把视线挪到手机上，眯起眼睛，很认真地看了一会。
　　“哦，”他说，“是他啊。”
　　楚明意心头一跳：“是他。他叫宋司。”
　　“宋司。”老人重复了一遍，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跟了好脾气的有钱人，怎么失踪了？”
　　楚明意立刻问：“好脾气的有钱人是谁？宋司有被领养过吗？”
　　“有，大家都羡慕他，”老人道，“是谁……我不记得了。”
　　楚明意坐直身体，神色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请求，真诚道：“蔡老师，宋司对我非常重要，我必须必须要找到他。您还记得什么，都跟我说说好吗？”
　　老人盯着他的脸，与他对视。
　　良久，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下电视机聒噪的声音。直到天气预报结束了，老人才缓慢地摘掉眼镜，拿袖口擦着镜片。
　　“他是个好孩子，”老人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可惜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爸爸，妈妈不知因为什么也成了植物人……护士把从他植物人妈妈肚子里剖出来，可怜，一个亲戚都没有，只能送到我这里来。”
　　“送来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大，连一口妈妈的奶都没喝过，只能喝我们院里的便宜奶粉。”老人摇摇头，“长了八九岁了，还像五六岁的孩子，没一个人愿意领养他……”
　　楚明意的心脏一点一点缩成了团。
　　*
　　作者有话要说：
　　QAQ疼疼我的宋宝贝


第088章 大哥 一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楚明意的舌根带着苦意, “他的亲生父母，您还记得吗？”
　　老人却跟没听见他的问题一般，自顾自地接上之前的话：“但他是园里最懂事的好孩子, 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还有小朋友要被养父母领走了, 走之前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就使劲地哭……”
　　楚明意听得明白，宋司的能力应该从小就觉醒了，因为处于非异能的环境里面，影响有限，仅仅只是增加身边人的好感度。
　　老人慢慢叹了口气, 又摇摇头：“后来他也被领养走了, 那人很有钱，人也好，挺好，他值得一个好家庭。怎么就失踪了呢？”
　　又提到领养了。听他的意思, 当时领养宋司的人颇有权势, 是个很不错的归宿。可是，楚明意与宋司相识这么久, 从未听他提起过领养人, 那人似乎也从未出现在宋司的生活里，至少楚明意从没见过类似的人物。
　　哪怕偶尔提到家庭的话题，宋司只跟他说自己是孤儿。
　　楚明意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这位领养人和宋司的亲生父母的情况, 您能简单描述一下吗？如果有姓名资料的话最好, 没有也不打紧。”
　　老人重新靠回椅子里, 拿起一个橘子：“不记得。”
　　楚明意皱起眉, 又问蔡敏：“资料还有剩吗？”
　　不出所料, 蔡敏依然是那副说辞：“那场大火里全部烧毁了。”
　　楚明意和林铮对视一眼，林铮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个不动声色的口型。楚明意一看就明了，他跟林铮想到同一件事情。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稍微走远两步，跟蔡敏道：“我们隶属于特殊部门，本次案件事关重大，不知能否以特殊的方式跟你父亲聊一会？你放心，不会对老人家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只小小的做个催眠。”
　　蔡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警官，我父亲八十多岁了。”
　　林铮在旁边道：“您不必担心，非常安全，我们可以出具正规的调查文件，请你们去警察局。”
　　蔡敏怀疑地打量他们，正要开口说话，楚明意突然一动，灵敏地反手一档。
　　一个橘子恰好砸在他的手背上，再落到地上，摔出一滩果汁。
　　“滚！”老人毫无征兆地翻脸了，浑浊地瞪着他们，“滚！”
　　楚明意一愣，以蔡老的听力，应该听不到他们刚才的对话才是。旁边的蔡敏面露尴尬：“不好意思，我父亲偶尔会这样，有时候连我也不认……”
　　楚明意还想进老人的意识海，不肯放弃，走过去两步准备安抚，却见他直接摸到了沙发边的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居然要拿拐杖打他。蔡敏惊呼一声，忙过去要挡他，老人紧紧捏着拐杖，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然后忽然翻起白眼，头往后仰，大口大口地吸气，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好，”楚明意脸色也变了，“蔡老师犯哮喘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他，房间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好在哮喘是老毛病了，家里就备了特效药，蔡敏手忙脚乱地找来药，赶紧给他喷上，有些愤怒地看了一眼两位警官。
　　八十几岁的老人犯哮喘可不是好玩的，楚明意顾不上这么多，心惊胆战地看着，等老人彻底平静下来，心知这事办不成了。
　　蔡敏把父亲扶回沙发里，语气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客气了。楚明意主动告辞，道：“谢谢配合。”
　　蔡敏道：“不好意思，爸爸这个样子，我就不送了。”
　　“我们才应该道歉，”楚明意客套了一句，“麻烦了。”
　　蔡敏跟他们道别，等他们离开房间，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剩下楚明意和林铮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楚明意脸上的神色冷下来，低声道：“先走。”
　　两人走出幼儿园，楚明意离开那条小巷，在街口的路灯下站定，抽出一根烟，递给林铮问他要不要。林铮摇头，他便自己点上，看了一眼时间。
　　“楚科，你什么打算？”
　　楚明意道：“不急。”说着，他先戴上耳机，问办公室的喻义铭：“宋司的资料调出来了吗？”
　　喻义铭在耳机里道：“调出来了。科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档案，所有内容加起来只有一页，这一页里还包括进特侦局时的背景调查。里面只记录了最基础的内容……不，应该说很多最基础信息都没有，尤其是家庭相关的东西，一字未提。”
　　他们都是特侦局在编职员，进局里的时候都经历过堪称恐怖的背景调查，林铮忍不住失声：“怎么可能只有一页？”
　　楚明意道：“义铭，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有特侦局高层给他作保？”
　　耳机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片刻后，喻义铭慢慢抽了一口气。
　　“是的……是楚局长，楚明潇。”
　　频道里陷入沉默。
　　楚明意咬着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林铮在一旁道：“楚局长作保的话，的确是符合流程规定的。我们毕竟是特殊部门，每年都有一些通不过政审却非常特殊的人才，只要能拿到科长级以上的作保，一样可以进入局里。”
　　林铮说的对，但楚明意想得却是另外的事情。
　　宋司在入局的时候已经跟大哥关系匪浅了吗？他又因为什么原因通不过政审，需要大哥出面做担保？
　　楚明意把烟摁灭，眉头耸起，沉声道：“义铭，再查。查二十六年前特侦局里所有因公过世、因公受伤的名单。尤其要注意女性，是不是有怀孕期间变成了植物人的女性。”
　　喻义铭不知这个“查”是什么程度的查，试探道：“楚科，这是特侦局，我很多动作不敢做太大。”
　　楚明意道：“你拿我的号，我的权限，不管合规还是不合规，放手去查。一定要找出来！”
　　喻义铭应声。楚明意暂时关掉耳机，在原地又站了几秒，转身跟林铮道：“等到半夜，再去一趟启程幼儿园，我得去他们的档案室里看看。”
　　林铮一愣：“是不是去申请个调查令比较好……”
　　楚明意摆手：“麻烦，我不想惊动局里。闯个这种级别的民宅，没人抓得到的。”
　　林铮：“……”领导，您可是人民警察。
　　人民警察在附近商城里的星巴克待到晚上十二点，林铮放哨，楚明意亲自出动，爬了幼儿园的墙。
　　这附近摄像头都少得可怜，围墙也只是象征性的立在那里，连放攀爬的铁刺都没有，楚明意单手便翻了进去，一点声响都没出，悄悄从后门进了二楼。
　　灯已经全熄了，附近都是城乡结合部，拆了大半，没有什么居民楼，连路灯也没有，四周一片漆黑，伸出手都看不清五指。
　　楚明意的夜间视力非常好，凭借记忆，很快摸到那间档案室前，就在今天来过的房间旁边。
　　门是老式的门，挂的锁也是老式的锁。楚明意就拿了一根铁丝，在黑暗中捣鼓了不到一分钟，门锁咔嚓一声，开了。
　　他闪进房间里，摁亮手电筒，再用布蒙住出光口，防止光线太亮，迅速在档案室里找了起来。
　　这里的档案管理很混乱，从第一个柜子看到最后一个柜子，基本都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档案，蔡敏似乎没有说谎。楚明意在房间里来回找了两三遍，只找到了三本跟孤儿院有关系的文件，一本不知道猴年马月的账本，被烧了一个角，里面很多内容也被火烤糊，飞快翻过，大都是些琐碎的进账、出账，今天买了奶粉，明天买了菜。第二本是当时的教职工档案，同样被火燎了大半，翻到底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唯独第三本还保存完好。
　　这是一本A4纸大小的册子，没有标题，夹在一堆管理混乱的小朋友档案里，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档案。里面的内容更加简单，只在页头写一个年号，然后在后面写上十来个名字，每页都是如此，叠成厚厚的一册，粗略估算起码有上千个名字。
　　纸张很新，里面的名字全是一样的墨水，一样的笔迹，涂改很少，显然是后来有人照着什么临摹上去的。楚明意唯一只能通过年号判断，这也许是孤儿院时期的东西，因为最后一页的年号，恰好是孤儿院解散的时候。
　　名字太多，楚明意不敢在这里细看，把册子往腋下一夹，将档案室收拾回原样，又悄无声息地翻墙出去，跟等在门外的林铮道：“走。”
　　林铮把车开过来，楚明意坐进副驾，打开车内灯，开始迅速地扫上面的名单。林铮往他手中瞥了一眼：“这是孤儿院的花名册？”
　　“不知道。”楚明意一目十行，“还没看到我熟悉的名字。”
　　“回去查一下就清楚了，”林铮道，“科长，你三天没睡觉了，身上还有伤，先别看了吧，睡一会。”
　　楚明意敷衍地点点头。
　　林铮叹了口气。
　　车启动，车载蓝牙连上科内频道，喻义铭一直没出声，显然也还没查到楚明意想要的东西。
　　开到快到特侦局的时候，林铮忽然听见“哗”的一声，楚科动作极大地合上了名册，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怎么？”林铮抽空去看。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楚明意的脸色显得极差。他把花名册卷起来，低声道：“没什么。”
　　说着，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冷风打在自己脸上。
　　林铮没有看到的地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明意闭上眼——
　　他在花名册上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楚明潇”。
　　这个名字出现在十七年前的年份下面，那一年，宋司刚好九岁。好巧不巧，蔡老说宋司有过一个有钱的、脾气好的领养人，而宋司进入特侦局的时候，又是大哥给他做的担保。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从没见过宋司的领养人？也许并不是没有见过。
　　以楚明意的逻辑能力，很多线连到一起，一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
　　作者有话要说：
　　童养媳！（不是
　　其实宋司第一次找到自己档案的时候也这么猜来着哈哈哈


第089章 “宋司” 他的确是个疯子。
　　---
　　“嘀——嘀——嘀——”
　　“我也找不到……他……锚点……错的……？”
　　“药……浓度……他受不了……不……”
　　“吴金……你……别……”
　　……
　　宋司彷徨在看不见边际的血色之中, 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那声音穿过液体咕噜咕噜的气泡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到他的鼓膜边，成为他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他在这断断续续的人声里找回一点自我意识, 只从中辨出了“锚点”两个字，记忆紧跟着被勾动, 有什么东西从混沌里冒出芽尖……
　　“他……要醒……”
　　“不……”
　　一把水果刀划破血色, 割断了那点可怜兮兮的芽。宋司勉强凝聚的自我意识受了惊，像兔子般四散消失，更浓郁的迷茫和孤独从四处紧逼而来。他感到疼痛和寒冷，右手的手腕在无意识地抽搐，类似于血液的东西源源不断从体内流失。
　　再这样下去, 也许马上就要死了。
　　宋司发起抖来, 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躺在灌满了血水的浴缸里，右手手腕被割破了，浴缸的水让伤口无法愈合。他瞪着眼看伤口, 从里面流出来的却不是血, 而是一笔一笔黑色的墨迹。
　　墨迹在的液体里像蝌蚪一样游，很快组成一个字母：“Hi”
　　宋司怔愣地望着, 很快, 那墨迹又开始变化，构成了完整的句子：“你想知道什么？”
　　宋司嘴唇轻动，明明大脑里一片浑浊,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 却莫名记得他写在手腕内侧、就贴着伤疤的问句：“为什么与潇结婚？”
　　字迹颤动起来, 似是在嘲笑, 连带着浴缸里的水波也在晃。
　　血水更浓了, 从外界倒进来更多不明的液体，挤掉最后一点氧气。宋司感到窒息，那行字还在笑，就这么冷漠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因为缺氧失去意识。
　　现实和幻境的夹缝里，他听到了最后一点真实的声音：“一定要找到锚点，不惜……”
　　后半句没能听清，宋司陷入了清醒的昏迷。
　　他知道自己因窒息而昏迷，同时又意识到自己正睁着双眼，真真切切地站在水泥地面上，右手攥着衣服的一角，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路边接孩子放学的人流。这附近有一个幼儿园，他想，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出现在脑中，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的，这附近有一个幼儿园，就在孤儿院不远处，却是私立的。孤儿院没有钱，不能送他们去上学。每天下午四点，他们只能看着正常家庭的孩子们从孤儿院门口路过，被家长挨个牵着手，一蹦一跳地，满脸都写着无数开心事。
　　宋司此时就站在孤儿院的栏杆内，目光落在小女孩手里的冰淇淋上。
　　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个圆圆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每一个拿着它的小孩看起来都那么幸福，所以那一定是非同寻常的珍惜物品。宋司一直看，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天多少年，从好奇到羡慕到嫉恨，随着年岁渐长，最后那些凝聚在冰淇淋里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变成习以为常。
　　真想尝一次啊，到底是怎么样的珍贵，能让每个人年复一年的开心？
　　“小司，”有人在他身边出声，用宽厚的手掌牵起他的手，“你想吃那个吗？”
　　宋司用力地仰起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新的念头很自然地出现，他又知道了——这个人是他的领养人，院长老师告诉他：这位大哥哥会给他一个家。
　　于是宋司点点头。
　　高大的男人将他抱起来，带他走到街对面的甜品店里。这条马路宋司曾经打量过无数次，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宽、最难以跨越的路，现在却在大哥哥的怀里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大哥哥跟店员说：“来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
　　原来叫冰淇淋。
　　宋司愣愣地抓着蛋筒，一直到上面的奶油融化，顺着手掌流下来，也没舍得吃。
　　以不断滴落的奶油为原点，更多的片段开始涌现，逐渐填充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他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叫宋司。
　　九岁那年，他被一个叫做楚明潇的人领养，离开孤儿院，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的身份证，身份证上写了“宋司”两个字。也是九岁那年，楚明潇曾告诉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同烙印般深深烙在他的心底，几乎成了他自我认知里的一部分。所以当“宋司”两个字被想起之时，那句话也立马跟着回归记忆：
　　“小司，你知道吗，有一天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
　　那时候他太小了，刚刚离开孤儿院，什么也不懂，却莫名其妙地把这句玩笑话牢记于心，哪怕楚明潇仅仅只在酒后提过这么一次——
　　楚明潇对他很好，养儿子一样教他读书写字，送他上学，没让他做过一次家务，还……教他怎么控制人的感情。
　　不是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是控制别人的感情。当宋司表现很好的时候，他会给他买冰淇淋。
　　宋司很倔，很闷，从不主动跟楚明潇说话，唯独对冰淇淋较真。他学得很好，有时候连楚明潇都要在他手里跌跟头，偏偏又对另一人无计可施。
　　是了。
　　他又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楚明潇有个弟弟，叫做楚明意，就是那个唯一的“另一人”。
　　楚明意就住在另一栋楼里，也许出于自卑或者嫉妒，宋司拒绝与他相识，从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要求楚明潇不要提自己的存在。但他又控制不住地去在意楚明意，早上悄悄趴在窗户上看他上学，晚上偷偷溜到主宅里去，藏在没有开灯的书房中，就着隔壁房间透过来的光，从门缝中去瞧那人在做些什么。楚明意做完作业后喜欢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冬天的时候房间里烧了壁炉，宋司藏在黑暗里，迎着门缝渗出的光，仅仅是看一看，似乎自己的身体也能变得暖和起来……
　　还有。
　　幼年时期，还有一件构成“宋司”这个身份的重要事件。
　　有一次楚明意消失了。
　　楚明潇出了差，宋司连续两天没有看见楚明意上下学，管家先生急匆匆地进了又出，连警察也上了门。宋司——当时也许才十岁——因此失了眠，为了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深夜偷偷从阁楼里跑出去，用楚明潇教过他的东西一点一点找，找楚明意的学校、朋友，用精神操控他们，让他们无知无觉中说出关于楚明意的一切。找了一天一夜，他终于找到了。
　　楚明意奄奄一息地躺在大水缸中，嘴唇干到开裂，连眼睛都不太睁得开了，无意识地露出半边瞳孔，恍惚地瞧着宋司。宋司很开心，又故作矜持起来，故意跟缸底的人说：“你是谁？这是我的地盘。”
　　他心怀期待地等着，等楚明意惊讶地睁大眼瞧他，感动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可缸底的人已经濒死了，仅仅是动了动嘴唇，半睁的眼睛也闭了回去。
　　宋司开始慌了，他压住心中的慌乱，又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我帮你叫警察叔叔来哦。”
　　再后来，警察来了。宋司远远地藏在人群后面，看着楚明意被抬上担架，心说：他欠我一命，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自己一条命，还有楚明意的一条命。我得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把属于我的命给丢了。
　　至此，他终于回想起构成“宋司”的所有基石。
　　像是在建房子一样，基石打稳之后，其余的细枝末节开始飞快地拔地而起，他上了初中，再是高中，然后选了跟楚明意同样的大学，同样的专业，同样的宿舍，为了看顾“属于自己的命”，再顺理成章地进入特侦局。
　　因为童年那句没头没尾的关于神明的话，他固执又叛逆地决定跟楚明潇订婚，打着满脑子坏主意，想要让楚明潇看着自己变成普通人，看着他从无数孤儿中找到的宝贝神明每天鸡毛蒜皮，努力地去当一个普通职员。同时，也为了光明正大地在楚明潇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仅仅因为十几年前一句醉酒的话。
　　宋司承认，他的确是个疯子。
　　再往上，飞快成型的建筑又戛然而止。
　　记忆的重构再次停下，而且是断层般地停下。像是有人用一把大刀，将后面的部分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最后的画面，停在他进入刘岑宁的审讯室之前。
　　宋司潜意识里感到不妙，他似乎被自己下了安全词，只要一靠近这个记忆片段，所有神经都一齐尖叫，警告他滚远一点。
　　他又陷入迷茫，连带着好不容易构建出来的回忆也摇摇欲坠。
　　隐约间，他又听到一点属于真实世界的声音。
　　“没有找到锚点，又失败了。”
　　“那就是你们找错了人。吴金，你太自信了。”
　　“……再来。一定是他，我有直觉，一定是他！”
　　……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不说一句
　　宋司楚明意绝美爱情！（你不对劲


第090章 真相 宋司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刘岑宁被关在三科的特殊审讯室里, 天色已晚，守在办公室里的田黎已经睡下，现在轮到宋司值班。
　　墙上的钟显示此时此刻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宋司洗过澡，从休息间里走出来, 站在特殊审讯室的门口。这扇门是金属做的, 在一片昏暗中微微泛着冷光，冷漠地将门外的宋司与门内的真相隔离开。
　　他长长地、长长地凝视着这扇门，无法进，无法退，只能任由大脑发出尖叫——他被无限地困在了这个刹那。
　　无论再经历多少次记忆重组, 无论再把“宋司”这个人拆开来解析多少遍, 每次只要走到这扇门前，先前的所有构建都会被打断，只剩下恐惧和空白。
　　潜意识在告诫他滚远一点，警告他永远永远不要试图再推开这扇门, 似乎后面藏着最可怕的怪物。但宋司被外界的电流和药物控制, 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回到此处，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尝试去推。
　　防护门摸起来是冰的。
　　宋司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发抖, 满身冷汗, 将所有可怜的神经绷到极致。外界的刺激依然源源不断，且越来越强，逼迫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沿着记忆的轨道, 将这扇禁忌的门拧开……
　　……
　　刘岑宁正坐在审讯桌的背后, 没有睡觉, 只眼也不眨地凝视着宋司, 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用饱含情绪的声音低声道：“你来了。”
　　宋司与他面对而坐，已经戴好了意识海审讯的器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在等我？”
　　刘岑宁露出笑意，坐直身体，近乎膜拜地用目光一寸一寸舔过宋司的脸和身体，“嗯”了一声：“我在等你。”
　　宋司觉得他很奇怪，大约是被审的太久了，精神哪里出了问题。他给刘岑宁也戴上器械，不冷不淡地说：“今天换我来审你。”
　　刘岑宁很郑重地双手交叠，端坐在桌后。呢喃道：“你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宋司皱眉，又瞥了他一眼，无意与他多说，独自摁下投放键，潜进了刘岑宁的意识海里。
　　这是宁海集团被大火燃尽后的第二十天，宋司深夜违规审讯，想找一份非常重要的名单。刘岑宁被捕这么长时间，一直不肯吐露特侦局的内应，哪怕付希、楚明意轮番进意识海拷问，也没能拿到有效的情报。而他们拷问刘岑宁的时候，宋司一直作为监察者，以局外人的身份见证了全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的不对，似乎刘岑宁的意识海有什么东西在勾引他，让他每次监察时心神不宁，总是不自觉地渴望亲自进入他的意识海看看。
　　宋司是实干派，他想做，便付诸实际。
　　没有监察者，他一个人落在这个熟悉的意识海之中。刘岑宁的意识海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冠高耸入云，树根盘综错杂，像是连接天与地的某种通道。前几次，当楚明意与付希潜入时，这棵树会在瞬间意识到侵入者，然后挥动起树枝，毫不留情地将侵入者打回去。而此时，宋司就站在巨树的前方，只有一阵温和的风从他脸颊前吹过，吹乱他的头发。
　　宋司往前一步，巨树便颤动一分，从树干中央慢慢浮现出刘岑宁的脸来。他神色虔诚，注视着身前的宋司，张开木制的嘴，一开一合道：“我等了十四年。”
　　宋司却没什么耐性，也不怕被这个潜意识世界攻击，开口便问：“谁在特侦局里接应你、提供你实验数据？”
　　巨树无声地笑了起来。
　　宋司往后退了半步，等待他笑完，却听见他风牛马不相及地说：“您忘却自己的身份，藏匿在特侦局里，让我们苦寻至今……没关系……欢迎回家……”
　　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巨树燃烧起来了。
　　火焰从树冠燃起，迅速充斥满整个空间。宋司神色一变，心知糟糕，如果整个意识海都陷入火海，只有一个可能：外界的刘岑宁本体接近死亡，这个世界要崩塌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反应极快地尝试切断与意识海的连接——这件事他做了无数次，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但这一次，眼前的巨树用树枝死死地缠住他，无论如何不允许他逃离。火焰蔓延得非常快，一个呼吸间，巨树被烧得只剩下那根缠住宋司的树枝，紧接其后的是：天塌了。
　　天空失去支撑物，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壮观到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画面，宋司大睁着眼，听见最后的树枝还在笑，声音中带着火焰，从四面八方道：“我将以卑微之身将您从肉.体解放，欢迎回家……”
　　刘岑宁的意识海世界彻底崩塌。
　　他难得感到恐惧。如果刘岑宁真的在外界死亡，他的意识也将被迫脱离肉.体，忘却自我，迷失回家的锚点，永远被困在高层次元。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刻，他不停地强迫自己去回忆楚明意，回忆他们隔着水缸对视的场景，试图将这个对自我认知最为重要的时刻牢牢记住，至少能给他提供一点回家的希望……
　　下一刻，宋司像脱离了重力的卫星，跟着坠进二重意识海世界，坠进了更高的次元。
　　关于“宋司”的一切都被抹去了，他漂浮在数不清的星球之间，懵懂得如同新生婴儿，茫然不自知，对时间也没有了概念。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察觉到，以他为中心，无数新的“星球”在靠拢，围绕着他或远或近地悬浮。而他仿佛变成了某种通道，连接起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他透过无数陌生人的眼睛“看见”一个美妙的空间，又跟随他们人生，认识了绿色的叫森林，蓝色的叫海洋，灰色的钢铁盒子是高楼……起初，他喜欢操控那些陌生人，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傀儡，去做自己感到好奇的事情，再之后，他又渐渐感到厌倦，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了，整日逗弄附近飞来飞去的蓝色“蝴蝶”。
　　也许过去了一百年，或者一千年，甚至可能一万年。
　　直到他透过某个小孩的眼睛，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大水缸。
　　大水缸里躺着一个人，同样也是小孩子，已经奄奄一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宋司从无数画面中遥遥看到这一幕，顷刻之间，他所在之处开始坍陷，围绕在他周身的所有星球都动荡不已，蓝色蝴蝶也受了惊，急匆匆地飞离。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锚点，以此为中心飞快地回忆起了属于“宋司”的一切，并急速朝着其中某个世界坠落……
　　再睁眼时，他依然坐在审讯室里，头戴着审讯器械，对面坐着昏迷不醒的刘岑宁，挂钟显示时间是一点三十分，离他进入这个房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更奇异的是，他依然能清楚的察觉到与陌生人之间的联系，一闭眼，便能轻而易举地翻阅那些人的人生，甚至操控他们按自己的指令行事。
　　这就意味着他在意识海中的经历并非错觉，且随着他意识的回归，觉醒的能力也跟着回到了宋司这具身体内！
　　有了记忆，宋司很快发现，那些陌生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服用宁海药，或者通过其他手段，后天拥有了异能，在宋司操控他们的同时，他们也源源不断地从宋司身上摄取能量。宋司就像刘岑宁意识海中的那颗巨大的树，连接起两个世界，给他们提供养分。又或者，他们就像一个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他就是金字塔最顶层的那只母虫……
　　中计了，宋司想。
　　刘岑宁明知道宁海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依然大肆在市场贩卖，大约是想通过宁海药制造一个庞大的异能者王国，只等待一位国王来操控所有低级子民。
　　可是，为什么是他？
　　宋司不敢细想，也来不及细想。他一感到迷惑，所有与他相连的宁海药患者也跟着感到迷惑，他一感到愤怒，他们便也跟着瑟瑟发抖。于是他摘掉仪器，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独自从特侦局离开，回到了自己的诊所内，将所有门窗紧闭，给楚明意发了一条信息请假。
　　楚明意居然还没有睡，很快回复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真想再见一次那家伙。宋司看着他的信息，忍不住敲出一行字：“你还欠我一条命，还记得吗？”
　　片刻后，他又把这句话删掉，改成：“我刚才掉进了二重意识海里，被困了大约上千年，你是我回家的锚点。”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只是把手机关机，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试图将自己催眠，可是催眠效果不佳，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意识海中的漫长时光，也无法切断与异能者之间的通道。新的能力如同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身上，让他有种一切都被他人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让人讨厌了。
　　夜色渐浓，宋司带着小刀走进浴室，给浴缸里放满水，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整个人沉了进去。
　　被困在意识海中那么长时间，直到现在，他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混乱和疯狂，很多危险的念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去他的神明，他想，谁也别想掌控我的人生。
　　要么向死而生，要么……
　　宋司在温水中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
　　付希站在这个巨大的容器面前，仰望着里面眉头紧皱的年轻男人。吴金就站在他身旁，浑身都紧紧绷着，不知是焦虑还是紧张，不停地用嘴咬着拇指上的死皮。
　　一天一夜过去了，他们把高浓度的宁海药注入宋司体内，并将他与连接高次元的仪器相接，试图从他身上找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但仪器至今依然毫无反应，而宋司的生理体征正在不停恶化。
　　付希转过头去，问：“你凭什么断定一定是宋司？”
　　吴金迟迟没有回答，目光只一动不动地落在宋司身上，神态似是痴迷，肩膀在轻微发抖。良久，他低声开口道：“宋司的母亲是特侦局四科的职员，你知道吗？”
　　付希一愣，他当了那么久的四科主任，却从未听过这件事情。他摇摇头，吴金露出一点硬邦邦地笑，道：“他母亲为了给丈夫报仇，怀孕期间悄悄潜入嫌疑人的意识海里，恰好遇上嫌疑人心脏病突发，意识被永远困在另一个世界，成为了植物人……宋司从她的肚子里被剖出来，他是真正诞生在两个世界夹缝之中的人，谁也不知道在他的基因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为什么断定是他？”吴金又重复了一遍付希的问题，笑容扩大，“我跟他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汪嘉文也是。我们本来一直可以感觉到祂的存在，是祂哺育我们长大，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养分源源不断传到我们身体里。可是，宋司被领养之后，忽然之间有一天，祂消失了……直到不久前刘岑宁被捕的某个晚上，祂重新毫无征兆地出现，我们甚至来不及狂喜，祂又昙花一现地失去踪迹……”
　　“我从未将宋司哥与祂联系起来，可是汪嘉文被捕之后却告诉我，宋司曾独自审问过刘岑宁。一旦将时间线联系到宋司身上，所有事情都……”
　　话音未落，仪器突然疯狂尖余y言 u生叫，吴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保持着刚才说话的神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睛里慢慢流出了泪水，目光中带上让人感到不适的狂热，慢慢单膝跪在了地上。
　　付希皱起眉，重新抬头去看宋司。
　　容器里的宋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手


第091章 循环 向死而生还是苟且偷生。
　　吴金垂下头, 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慢慢整个身体都朝着地面伏下去。付希依然站在原地，沉默地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宋司对视。
　　宋司的目光拉得很长,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极远的什么东西。他的四肢都被绑在容器之中, 明明是困兽, 却依然能让人忍不住战栗。
　　付希的嘴角动了动，没能露出笑来，神色间带着沉重，试探地唤了一句：“宋司？”
　　容器里的人无动于衷，转而望向近乎匍匐的吴金。
　　宋司的耳畔塞满了数不清的呓语。在世界各处, 不同国籍、不同年龄、不同肤色的宁海药服用者同时感觉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笼罩, 如同母亲的羊水般让他们亲切，让他们止不住泪流满面，也让他们不受控制地渴望臣服。有一部分人甚至不由自主地低诵起不知名的神明，企盼能得到祂的注视和眷顾。
　　比起在刘岑宁意识海中的觉醒, 这次觉醒来得更加彻底, 不止是宁海药的使用者，甚至有部分后天异能者也有所感应, 隐约间与宋司建立起新的通道。
　　宋司望着吴金, 又好像并不是在问他，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痛苦：“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无数呓语于是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飞向宋司的耳边：
　　“请求您赐予我力量, 请求您……”
　　“主啊, 请结束我的苦难, 让我重新变回普通人……”
　　“请引导我们, 请训教我们, 请给我们归宿。”
　　“请赐予我们家园，我的主……”
　　“请带领我们发动战争，我们是更高等的生物，我们渴望进化，渴望……”
　　“请您赐予我内心的平静。”
　　……
　　宋司偏起头聆听，在这样无尽的呓语中近乎癫狂，游走到了失控的边缘，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不断发出警报，而吴金仍然在低声呢喃什么，没有丝毫的反应。付希连唤了几声“吴金”，忍不住变了脸色，走上前试图关闭容器，手忙脚乱之间，他又听见宋司兀自冷笑起来，用又痴又疯的语气嘲讽道：“你们算老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付希用力拉下电闸，针管自动拔.出，不停注入宋司体内的药液终于停住，却没有解开宋司的手铐与脚铐，依然将他牢牢困在容器之中。
　　付希再次抬起头，宋司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宋司？”付希又一次试探，“是你吗？”
　　随着药物作用的减轻，宋司的理智短暂回归，试图从混乱中分辨眼前人的身份。付希担心地往前几步，宋司又面露痛苦，重新闭上眼睛，被捆绑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宋司感到痛苦，连带着吴金和所有宁海药服用者都感到了同样的痛苦。
　　吴金从地上站起身，终于抬起头望向了他的“神明”，开口道：“请不要生气，我们并不会要求您做什么，您的存在即是最大的眷顾。”
　　宋司的神色在这句话中逐渐冷下来，面无表情地半睁开眼，道：“你们为了找一个容器，肆无忌惮地搅乱我的人生，把我困在刘岑宁的意识海里无数年，又大张旗鼓把我绑来这里，让我继续做你们的傀儡？”
　　吴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露出一点谦卑的笑意，道：“我会给您最好的生活，您可以随心所欲，只要别再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
　　宋司沉默了几秒，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吴金。”
　　吴金依然垂着眼，不肯与他对视。宋司也露出了一点笑，道：“你知道吗，我可以看见你的心脏。”
　　吴金只是温和地笑，不说话。很快，宋司脸上的笑意消失，房间里陷入凝重的安静。
　　付希心惊胆战地看着，却见片刻之后吴金慢慢转过头来，神色与之前已经大为不同，看上去有些木愣，一顿一顿哑声道：“锁怎么解开？”
　　付希怔住。
　　“锁。”吴金又重复了一遍，“怎么解开？”
　　付希皱起眉，又偏头去看宋司，容器里的宋司正闭上眼一言不发。
　　“你是宋司？”付希心头一跳，“你能够控制吴金？”
　　吴金朝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这个基地，我可以控制任何人。”
　　付希竟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被眼前怪异的场景催出一身冷汗。见他这样，吴金反而哼笑了一声：“付主任，你跟他合作这么久，竟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么？”
　　付希静了一会，没有回答，只是道：“锁用的是吴金的瞳纹，但不是简单的瞳纹。你控制了他也不一定能打开。”
　　说着，他走到操控台前，将页面调至解锁，机械音提醒道：“请注视上方摄像头。”
　　吴金望向摄像头，片刻后，红灯亮起，机械音又道：“非本人操作，无法执行指令。”
　　付希道：“他敢让你觉醒，肯定留了后手。据我观察，这个组织里等级非常森严，强者对弱者拥有绝对控制权，从思想到行动到生死都不过一念之间，类似动物中的蚁族社会。吴金处于金字塔顶层，基本等同于组织的实际掌权者，大约是不肯把这些拱手让人的。”
　　吴金道：“你呢？”
　　“我？”付希笑了笑。
　　“你想要的乌托邦、伊甸园。”吴金说，“你又希望我做什么？”
　　付希道：“这个组织叫做‘神谕’，它已经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成员有数万，大部分都是无知无觉又无辜的普通人。当数万普通人成为武器……或者说成为人质，小司，你有更好的办法拯救他们吗？”
　　“你也许可以控制他们，”付希又道，“甚至让他们自己走到警察局里自首。但司法应该以怎样的罪名来定罪？他们今后的人生该如何安放？……只有拥有锚点的人能够在另一个世界解放他们，如果你能考虑我的提议，也不枉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宋司听懂了。他又想起了一些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无聊时他写小说，将付希写成小说的主角，却把自己写成里面最大的反派。
　　付主任总是这样。宋司想。但他不是。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刘岑宁，吴金，还有现在的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是我的人生？”
　　付希又道：“我很抱歉。”
　　吴金不再说话，很快，他的眼睛重新恢复光彩，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付希，对付希道：“付主任，希望你慎言。”言毕，他又看向容器中的宋司：“您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宋司也已经睁开了眼，道：“我要洗澡。”
　　吴金微微弯腰：“好的。”
　　他重新调出页面，依然是扫瞳纹，控制台这回却亮起了绿灯，束缚宋司的手铐和脚铐从容器里脱离出来，环绕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让他可以短时间内自由活动。
　　吴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带宋司回去他之前的房间。这里的走廊都是封死的，没有窗户，偶尔会经过某个房间，房间的门也是用金属制作的，严丝合缝地贴在墙壁上。
　　两边距离很近，只是一个拐弯的功夫，吴金拉开门，请宋司进去。
　　宋司活动了一下手腕，手铐在微微发热，似乎正对着他虎视眈眈。
　　?
　　他走进房间，吴金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道：“稍后会让人送餐过来。您还需要什么？”
　　宋司站在床边，道：“吴金，在孤儿院里我曾经救过你一命。”
　　吴金微笑：“您都想起来了，宋司哥。”
　　“拜你所赐。”宋司道，“滚吧。”
　　吴金合上门，房间的门非常重，合上后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外界的一切都完美隔离。宋司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这里所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连家具的角都包上了厚厚的软布，浴室里也没有浴缸，花洒的水最多开到五十度，地面和墙壁都贴着软绵绵的防滑防撞海绵垫。
　　宋司洗完澡之后，有人送食物过来，是一男一女。
　　女生看上去二十出头，男生也许更小。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桌边，微微发抖，低着头悄悄打量宋司的脸，目光里带着热意。直到宋司吃完他们也没有走，男生将桌面收拾好，女生大着胆子，用柔软的身体贴上宋司的后背，眷恋地低声道：“主……”
　　宋司猛地挥开她的手臂。
　　她惊呼一声，腿软跌坐在地面上。宋司面沉如水，道：“滚。”
　　女生小声哭了起来，男生朝着宋司走过来，解开最上面的两颗衣扣，问：“您不喜欢她吗？”
　　这是两个普通人，宋司没法控制他们，也不想与他们为难。他道：“出去。”
　　男生像是没听到，紧张地伸手想要搂住宋司的肩膀。宋司这回没有躲，任由他搂了，他心头一喜，放软身体贴着宋司，试图拉开他的衣襟，却忽然被抓住了双手手腕。宋司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将他的上半身压在了床上。男生明显更紧张了，呼吸急促：“请您……”
　　宋司单手将他的衣服兜都摸了一遍，从里面摸出一根试管。
　　果然。他松开床上的人，徒手将试管掰碎，丢进垃圾桶里，沉着脸道：“你也可以滚了。”
　　男生脸色惨白，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一对上宋司的眼睛，又瑟缩一下，最后朝宋司弯弯腰，拉了拉身边的同伴。他们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装了试管碎片的垃圾袋提走。
　　房间里只剩下宋司一个人，极佳的隔音效果隔绝了一切声响，安静到让人产生耳鸣。
　　宋司的耳边却环绕着无数窃窃私语，吵得他几乎汗毛倒起，太阳穴尖锐的刺痛。他靠进椅子里，一只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
　　许多疯狂的念头开始往外冒，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切结束、一切开始的那个时间，独自拿着小刀站在浴缸前，想着向死而生还是苟且偷生。
　　……还有楚明意。
　　是了，他还有两条没来得及发给楚明意的短信。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告白！


第092章 雾里看花 “楚科，这人是谁啊？”
　　所有记忆回归之后, 一切都明朗起来。
　　宋司靠在椅子里额头滚烫，呼吸沉重，想的却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点琐事。不知哪年哪月, 他独自下班回来，正在诊所的阳台上假寐, 楚明意来了。楚科长用钥匙打开门, 唤了一声“宋司”，他明明听到了，又故意不作答，等楚明意轻手轻脚地走到身边来，听着来人按耐着呼吸声, 就贴在他的身边, 慢慢地靠近，直到那温热的呼吸喷到了他的脸侧，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克制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以前的宋司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藏着一堆坏心眼，坏心眼后面又藏着说不出口的自卑和自傲, 藏得久了, 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明白，变得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宁愿与楚明潇订一场虚情假意的婚, 也不敢跟楚科长多说几句想说的话。
　　直到死过一回，两世当宋司，成了自己的局外人, 才不再雾里看花。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仰头靠在椅背上, 在信徒们让人发疯的呓语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然后重新潜进吴金的视野里, 透过吴金的眼睛，他只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吴金似乎躺在床上，但显然并不是在睡觉。宋司与他之间的联系并不深，刚苏醒时趁着吴金松懈才控制住他的身体，现在只能侵占他的视野。
　　躺在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笑，低声道：“司哥，你还需要什么？刚才那两个小孩被你吓得够呛。”
　　宋司不快地从他脑中撤离。
　　他转而潜入更多人的视野之中，吴金明显早有防备，这个基地拥有异能的人非常少，宋司只能透过少数十几个人的眼睛，看到部分基地的情况。这里构造很复杂，如同迷宫一般，极少会有窗，就算是有也用窗帘严严实实拉起来，让人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宋司控制其中一个人拉开了窗，外面是一片漆黑的。
　　他曾经凭借三眼女人看到吴金和付希站在海边，也隐约听见过海的声音，但此时又感觉大不相同，一点海的迹象也没有，似乎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了。
　　毫无所获，宋司的意识离开基地，去到更远、更远的地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搜寻靠近特侦局的能力者……
　　……
　　楚明意半躺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右手连着吊瓶，一边滴点滴一边看喻义铭调出来的资料。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天快亮了，三科没有一个人睡觉，都聚集在投影的前方，气氛比白天还要来得沉重。
　　田黎又在哭。宋司消失之后，她的情绪波动最大，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从心理室回来之后便进入半崩溃状态，断断续续地小声哭了快一个小时。
　　徐欣欣正半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部分资料已经被销毁，我只能找到这些。”喻义铭说，“24年前，局里有过一个疑似涉及异能的车祸案，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人叫做宋思悦，任职四科副主任，当时怀孕三个月。她深夜值班之时，独自对嫌疑人进行违规意识海审讯，没有带监察者，没有开行警记录仪，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同事进去的时候，发现嫌疑人因突发心脏病去世，而宋副主任变成了植物人。”
　　“根据楚科提供的情报，我们猜测这位宋女士是……宋司的母亲。”喻义铭说得有些艰难，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这件事恰逢意识海审讯刚刚投入实用，被当时的局长迅速压了下来，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处分。再之后，关于宋主任最后有没有醒来、孩子有没有出生，都没留档。”
　　林铮慢慢开口道：“这是不合理的。如果宋司真的是这位宋主任的孩子，他应属于烈士遗孤，哪怕最终送去孤儿院，至少也会留下档案。”
　　说着，他看向楚明意。
　　楚明意似笑非笑，低声道：“这就得问我大哥了。”
　　“楚局长？”喻义铭皱眉，“楚局长那会还是科长吧。”
　　楚明意没接话。他明知道楚明潇一定藏着大事，但他并不想直接问他，至少不是现在。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根，便会放肆生长——比如怀疑。
　　“关于吴金呢？”楚明意问。
　　喻义铭摇头：“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楚明意扶着沙发扶手，坐直身体，沉默了一段时间。
　　徐欣欣叹了一口气，道：“小黎心理年龄太小，宋司又是她的……我先带她去休息吧。”
　　田黎看上去已经哭到要脱水了，近一米八的个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徐欣欣的肩膀上。徐欣欣半搂半抱，将她扶去休息间。
　　楚明意一点点捏紧拳头，突然道：“铮哥，打申请，连夜提审刘岑宁。”
　　林铮和喻义铭都吃了一惊：“刘岑宁？”
　　刘岑宁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现在刘岑宁被判了无期，都蹲了大半年监狱了，科长怎么突然要把这人提出来审？
　　“审。”楚明意说，“宋司曾经同样深夜审刘岑宁，审完后便回诊所自杀了，现在再来看，这件事怕没这么简单。敌人藏得这么死，每一个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林铮道：“是。我现在就做资料。”
　　三科权限高，效率也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申请已经直达局长级别。楚明意六点钟给局长打电话，把他从床上叫醒，让他批了提审单，然后派人去监狱蹲着点，等监狱一到工作时间，便马上要求将人提出来。
　　楚明意的伤一直没好，没有亲自去提人。到了八点多，他在沙发里简单眯了一觉，洗过澡，忍不住又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去看楼下的自助餐厅店。
　　上班时间，自助餐厅生意很好，有人举着冰淇淋走出来。
　　宋司……被绑走四天了。
　　楚明意感到短暂的恍惚，又被兜里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思绪。他接起电话，目光还跟着那个拿冰淇淋的人，“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林铮。
　　林铮的声音紧紧绷着，低声道：“楚科，刘岑宁怕是审不成了。”
　　楚明意心一沉，立刻问：“怎么？”
　　“……他疯了。”
　　疯了……？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林铮又道：“是真疯，我去看过他，他的瞳孔都没法对焦了。监狱里的人说他一进来就是这样。
　　疯了，居然疯了。楚明意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个词，总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什么，那点什么又从很快他的掌心里溜走……
　　楼下举着冰淇淋的人停下脚步，竟直直朝着楚明意的方向看过来，正迎向他的目光。
　　楚明意还沉浸在刘岑宁变疯的消息里，只心不在焉地看，对林铮道：“把刘岑宁在监狱的监控视频拷贝几段，你们先回来。”
　　林铮在电话里应声，切断了连接。而楼下那人冲楚明意招了招手。
　　楚明意一愣。
　　那人长得极普通，穿着通勤西装，看上去三十出头。楚明意顿时敏感地皱起眉，准备将窗帘拉起来，却见那人忽然远远地冲他露出一个笑，又招了招手，嘴唇轻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楚明意视力极佳，他分辨出那句唇语：“楚、明、意。”
　　他的瞳孔一缩，已经抓到了窗帘的手停下，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狂跳。
　　这人是谁？！
　　楼下的人又笑，低头去吃冰淇淋，就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他的下一步行动。
　　楚明意的直觉向来极准，他当机立断，扭过头去喊了一句：“徐欣欣！来我这里，盯着楼下这个人！”然后随手披上外套，掏出对讲机，从二科叫了两个同事，亲自朝楼下冲了过去。
　　冲到马路边，前后不到五分钟，那人果然还留在原地等他。
　　这里是特侦局楼下，一级保密部门。马路对面的人又来历不明，看起来非常可疑。楚明意不敢轻举妄动，站在这一头与他对视了两秒。
　　那人把吃完的冰淇淋丢进垃圾桶里，恰好人行道信号灯变绿，他居然就这么坦然地朝着楚明意的方向走了过来。
　　“楚科，这人是谁啊？”同事问。
　　“我不认识，”楚明意喃喃地说，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却越来越快，“等会听我指令，他一走过来，便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带进三科审讯室里。”
　　“啊？这……他要是普通人，您这可是违规操作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到身前。楚明意透过这人漆黑到不正常的瞳孔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楚科长，”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张嘴，开口便叫出了楚明意的姓和职位，“你还欠我一命，在大水缸里。”
　　这句话让楚明意的心跳暂停了好几拍——
　　“抓住他！”楚明意紧紧捏住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现在！”
　　*
　　作者有话要说：
　　哦吼，看来得再下一章了


第093章 相欠 你的命早就归我了，要好好看护它。
　　两名同事冲上去, 用擒拿的手法轻而易举地把这人压在了地面上，他们都没带黑布，其中一个把领带摘下来, 蒙住他的眼睛。
　　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甚至称得上配合, 还主动把手腕露出来给他们绑。同事有些惊奇, 道：“来自首的吧？”
　　楚明意内心已经是惊涛骇浪，表面还要装得风轻云淡，把人押进三科，客气地跟同事道谢：“手续我等下补，下次请你们吃饭。”
　　两位同事深知楚科长的行事风格, 笑着调侃两句走了。楚明意将人带进审讯室里, 在楼上盯梢的徐欣欣也跟着茫然地走进来：“楚科，这人是谁？你怎么突然把他给抓进来了？”
　　楚明意伸手要去解他的领带，还没碰到眼前的人，他突然开口道：“小心。楚明意, 你最好别碰到我。”
　　徐欣欣眉头一皱：“嘿, 你谁啊？怎么跟我科长说话呢？”
　　楚明意摁住徐欣欣，徐欣欣一愣, 他发现科长的手居然在发抖。
　　他收了声, 不再说话。楚明意拉开椅子，与这个奇怪的人面对面坐下，问：“为什么我不能碰你？”
　　“你的能力能够屏蔽一切超能力, ”他说, “如果碰到我, 我不确定会不会把我赶回去。”
　　这句话让楚明意眉间一跳, 连徐欣欣都面露惊色, 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楚科：“他是谁？怎么……”
　　楚明意咬着牙，又问：“你是谁？”
　　眼前人笑了笑：“我是宋司，我回来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徐欣欣一点点吸了口凉气，先反应过来，连续绷紧四天的神经在此刻变得岌岌可危，一股怒火莫名冲上心头。他一掌拍在了桌上：“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对面的人面色不动，平静地说：“欣欣，帮我解开领带。”
　　这个语气让徐欣欣如同雷劈，保持着拍桌的姿势，大睁着眼瞪着眼前人，身体再难以动弹。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
　　楚明意的手背上绷出了青筋，重重拍了拍徐欣欣的背，声音也哑了，道：“去，把他的领带解开。”
　　徐欣欣慌乱地看了一眼科长，又看了一眼这个陌生人，迈出的第一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角。
　　领带拿开了，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目光先是落在徐欣欣身上，最后定在楚明意脸上。
　　楚明意一动不动地回视他。
　　“你说我欠你一条命，”楚明意低声开口，“在水缸里。”
　　宋司的嘴角带上微笑：“是啊。楚明意，你知道吗？我审讯刘岑宁的时候掉进了二重意识海中，在里面被困了上千年，你是我回家的锚点。”
　　“……”
　　楚明意愣在原地，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凝视着宋司的瞳孔止不住地轻颤。
　　宋司却因为说出这句话而整个放松下来，甚至有些开心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背了十几年的大石头。他看着楚明意，弯起眼睛，像是要强调什么，又重复了一次：“你是我回家的锚点。楚科长，我找了整整一晚上，找了好几百个人，终于找到一个在特侦局附近上班的收银员，就为了跟你说这句话。”
　　他靠在椅子里，又笑。
　　“早就该跟你说了，有点迟，又不算太迟。”
　　楚明意的大脑被这段话炸成了一片废墟，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毫无反应，甚至不知道该惊该怒还是该喜，手不知不觉死死抓住审讯桌的边缘。很多藏了十数年的心酸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五味纷杂地囫囵吞了回去……最终，他神色复杂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上半身朝着宋司的方向倾斜，咬牙道：“你现在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宋司，我们找你都找疯了！”
　　“我也不知道在哪，他们把我绑架了。”宋司说，“至于发生了什么……如你们所见，我可以控制一些异能者，而他们则从我这里吸收力量。我成了一个人形发射器。”
　　楚明意从混乱的大脑里勉强挤出一点冷静：“我是你的……锚点，你进了刘岑宁的二重意识海？”
　　他这么问，宋司反而沉默了几秒，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后，他道：“先说双生蝶吧。我进特侦局的时候，体检结果说我有双生蝶，还记得吗？”
　　楚明意“嗯”了一声。
　　“那不是什么双生蝶，那是一种生存在另一个次元的‘生物’，由能量聚集而成，只是长得像蝴蝶而已。每次动用异能的时候，我与高次元之间会形成短暂的通道，它们也会短暂地在我身上停留。”
　　“失忆之后，我甚至曾经跟双生蝶有过交流，也因此猜测：要么双生蝶真实存在，要么我有双重人格。其实我都猜错了。动用异能让我的记忆松动，让自杀前的我在极短时间内回归，仅此而已。”
　　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楚明意很快从话里理出了一点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说你可以制造通往二重意识海的通道，”楚明意耸起眉头，“刘岑宁引诱你进入他的意识海，不惜变疯把你困在其中，就为了制造这条通道？吴金把你绑走，同样也是为了你的能力？”
　　宋司笑：“科长，跟你说话我都不用动脑子。”
　　楚明意又是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原因，他总觉得宋司不太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时间不多了。”宋司道，“这里毕竟是现世界，我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别人脑内。欣欣，别哭了。”
　　徐欣欣拿手背擦擦眼泪，背过身去，哽咽着小声说：“都……都怪田黎。”
　　楚明意眉头皱得更紧了：“等等，再坚持一下，什么样的异能者才能被你控制？我应该再怎么与你联系？关于吴金……”
　　“宁海药。服用过宁海药的异能者可以与我建立感应，刘岑宁在用宁海药养蛊，吴金就是他养出来的蛊王。他继承了刘岑宁的遗志和技术，所有宁海药患者都可以成为他的人质，楚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别担心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宋司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说在这里，他短暂地停顿了几秒，看了一眼楚明意手背上的针孔，叹了口气，“……十四年前，我经过水缸不是偶尔，是找了一整夜、特地来寻你的。所以，楚明意，你的命早就归我了，要好好看护它，受的伤要记得去医院看，不要老在办公室里凑合着吊水……”
　　说着说着，对面的人逐渐闭上了眼睛。
　　徐欣欣的眼眶又红了，小声问：“宋司？”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又重新睁开眼，满脸茫然，四处打量后流露出害怕神色：“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楚明意背过身去，捏住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哑声道：“……你在马路边晕倒了，我们怀疑你有吸.毒史。欣欣，送这位先生去一科做血检和尿检。”
　　“我晕倒了？！”他显然没有相信，但又似乎隐约知道点什么，唯唯诺诺不敢多问，“我……我没吸.毒，你们是警官吗？”
　　房间里没人回答他，徐欣欣沉默地解开他的手铐，押着他去一科。剩下楚明意一个人站在审讯室里，如雕塑一般，良久没有动弹。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又甜又虐


第094章 未婚夫 楚明潇坐在餐桌边，望着手上的订婚戒。
　　当天下午, 连熬了四天的楚明意破天荒地去医院做复查，被医生一通臭骂，抓去住院部强制住院。刚住了半天, 他又忍不住悄悄溜出病房，开车回楚家。
　　宋司的话烧得他脑中一片浆糊, 从早上烧到天黑, 烧到他一整天什么都想不了，睁眼闭眼都是那个差点将他困死的水缸。开车回家的途中，他又绕到小学母校，将车停在母校旁的老旧居民楼，爬上顶楼, 回到他第一次与宋司相遇的地方。
　　居民楼老化严重, 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已经没有住户住在里面，楼道里漆黑一片。楚明意没有开手电筒，在黑暗里沿着记忆一层一层往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时空的交错点, 恍惚间似乎自己身处某个嫌疑人的二重意识海里，正在努力寻找回家的锚点。
　　屋顶的水泥地面曾长了厚厚的青苔, 又在常年暴晒下裂得斑驳不堪。大水缸居然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但已经被人砸破了。楚明意站在边上朝里面看，小时候差点将他困死的绝望之地，现在看来也不过齐腰高, 瞧着一只手就能搬开, 显出截然相反的脆弱。
　　他点了根烟, 靠着满是灰尘的缸壁坐下来, 听着安静的夜风从砸破的口里灌进去, 在里面呜呜咽咽。
　　只待了一根烟的时间，他掐灭烟站起身，很温柔地拍了拍水缸口，转身离开了楼顶。
　　开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大哥还在复健没回来，楚明意自己去厨房下面吃。吃到一半，从身后传来轮椅滚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他回过头去，楚明潇正坐在轮椅里，神色平静，道：“最近还有时间回家？”
　　楚明意放下筷子，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问大哥：“这几天有看新闻吗？”
　　“看了，”楚明潇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把小司弄丢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楚明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会，道：“抱歉。”
　　听到他的道歉，楚明潇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间有些复杂，摇了摇头。
　　楚明意又道：“哥，宋司被绑走了，你是他的养父，有一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说“养父”两个字的时候，紧紧盯着楚明潇的脸，而楚明潇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似乎早就料到了，只问：“你查到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楚明意打量他的微表情：“我查到的。”
　　“不算养父，”楚明潇推动轮椅，慢慢到楚明意的身边，迎着他的目光，“我从来不以养父自居，他也从未叫过我父亲。我只是他的监护人，见证者，老师，半个朋友，和未婚夫。”
　　楚明意忍不住咬起牙：“十几年，你从未跟我提起过。”
　　楚明潇轻拍他的手臂，发出叹息：“你跟他年龄相近，脾气也和，我本想让你护着他一起长大，是小司不肯提。你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却是知道的，小时候你喜欢在阳台上玩飞行棋，他总是趴在窗边悄悄看，大约早就把你当哥哥。”
　　楚明意蜷起手指。
　　“为什么领养他？”
　　楚明潇道：“我是不婚主义者，但喜欢小孩。”
　　楚明意几乎是立即道：“你是不婚主义者，又为什么跟他订婚？”
　　这个问题让楚明潇安静了几秒，他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楚明意将所有情绪收拢起来，让自己像对待一桩例行调查一样，等待他的回答。
　　“我会满足他所有的愿望，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楚明潇说，“哪怕他那天说的不是订婚是结婚。”
　　这个回答让楚明意感到有点呼吸困难。
　　“真的是他提的？”
　　楚明潇露出一点笑意，意外地非常坦然，道：“他喝醉了，醉后非要与我较劲，说了气话又不肯收回。这么些年，他似乎一直跟我较着劲，也不知道为什么。”
　　楚明意听大哥自然又熟稔地说起关于宋司的事，一股酸意从五脏六腑处往外渗，酸得他又难受又焦躁。他看了一眼楚明潇手上的戒指，有一个忍了多年的疑问蠢蠢欲动，即使明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超出调查范围，依然脱口而出：“你与他订婚，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
　　楚明潇又沉默了几秒，同样望向了自己的戒指。
　　楚明意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却听见大哥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我说过，我会满足他所有的愿望。明意，这是你们调查的内容之一吗？”
　　“是。”楚明意慢慢吸气，垂下眼克制情绪，不再继续往下深究，转而问：“大哥，你是否知道宋司的身世？”
　　楚明潇道：“我知道。他母亲的案子，是我进特侦局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那么，你明知他身世依然选择领养他，是否早知道他异能的特殊之处？”
　　楚明潇又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
　　楚明意马上反问：“领养宋司跟你做意识海研究有没有关系？”
　　楚明潇笑：“没有，我从未利用他，也从未做过伤害他的事情。”
　　“刘岑宁利用宁海药扩散后天异能者，打宋司的主意，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我猜到了。”他毫不避讳地承认。
　　楚明意的瞳孔一缩，楚明潇回答太过干脆利落，反而让他愣了一会，目光逐渐变得不敢置信：“你……早就猜到了。你跟刘岑宁……”
　　楚明潇摇头，将弟弟吃剩的面碗简单收拾，推动轮椅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香草味的冰淇淋，将其中一个放在楚明意面前。
　　“我跟刘岑宁没有任何关系。刘岑宁事发的时候我已经退任，不再是特侦局的人，没有立场再介入这件事情。当然，私心来说，我只是不想干扰宋司的任何一条人生轨迹。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吗？我只是宋司的监护人、见证者。除非是他主动向我提出要求，我绝不会插手他的生活。”
　　这个解释简直就是笑话。
　　楚明意想到诊所里满是血的浴缸，想到广场中宋司额心的狙击激光，心中火气翻滚。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像是第一次认识楚明潇般，眼神里充斥着怒意和不可思议：“你隐瞒宋司的身世，隐瞒宋司的真实能力，猜到了刘岑宁的目的却闭嘴不说，眼看着宋司被逼到割腕自杀，又眼看着他被第二次劫走。哥，你一面说着爱他，会满足他的一切愿望，一面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深陷泥潭，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明潇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冰淇淋。
　　楚明意因为愤怒而加粗的呼吸声在餐桌边清晰可闻，一段时间的僵持，楚明潇的呼吸也逐渐变粗了，他捏住挖冰淇淋的勺子，加重语气，重复道：“我绝不会干涉他的人生轨迹，也没有权利替他做任何决定。将他领养回楚家已经是我僭越……”
　　“僭越？”楚明意打断他的话，“怎么，你也觉得宋司是什么狗屁神明，是天上下凡的仙子，来凡世历劫的？”
　　楚明潇抬起头，对上弟弟的眼睛。
　　勺子是不锈钢做的，在他手中捏得变了形。
　　“是。”他说。
　　在楚明意再度发火之前，他把变形的勺子丢进垃圾桶里，唤了一声弟弟的名字：“明意，冰淇淋要化了。”
　　楚明意听见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嘎吱作响，怒到极致反而觉得发冷。他看了一眼冰淇淋，宋司喜欢吃，所以家里的冷冻室里永远冻着各式各样的冰淇淋，而现在那人却不知被绑去了哪里，剩下两人从不爱吃甜品的人在这里假惺惺。
　　他重新坐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冰淇淋就不吃了，上次在诊所吃了他几个冰淇淋，跟我生了好几天气。哥，说说吧。”
　　楚明潇便将他不吃的冰淇淋重新收回冰柜里，柜门拉开的时候楚明意往里瞧了一下，里面整整齐齐堆了好几十个，全是香草口味的。
　　“你很清楚我的异能力，”楚明潇说，“我从出生便可以自由进出意识海。”
　　楚明意当然清楚，他上大学的时候，楚明潇已经被写进了他们最新版的教材里。意识海这个词本身便是楚明潇提出的理论，现在特侦局用的所有与意识海相关的手段，都带着楚明潇的影子。
　　他道：“这跟宋司有什么关系？”
　　楚明潇的嘴角动了动，似是有所感触：“小时候我还没有分辨能力，总以为意识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所以直到现在，我也时常分不清到底哪个世界是真、哪个世界是假。而在我的意识海里，能够看到一颗极美的蓝色恒星，美到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美到不管谁看到都会被摄走心魂……”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不受控制地放轻许多，似乎怕惊动什么，小心翼翼的：“我看了祂四十几年，太阳是我在现实世界的年轮，祂便是我在意识世界里的年轮，祂用祂的重力牵引着我，才让我一直转在属于自己的轨道里……”
　　“那是宋司的真面目。”楚明潇望向楚明意，“你的能力太过霸道，我无法带你进意识海亲眼看一看，所以很多东西也无法让你理解。刘岑宁的想法也并不是毫无根据，有时候连我也会想，也许就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贪欲，将他从孤儿院领养回来，才改变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他本可以成为他想成为的任何样子，神明，国王，造世主……任何样子。”
　　楚明潇的手紧紧握着轮椅，骨节泛白：“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一错再错。”
　　客厅里陷入沉默，楚明意在大哥的描述里感到手脚发凉。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心尖处像是被针扎着，替宋司感到难过。
　　他道：“如果，宋司又一次选择自杀，这回没有我把他从浴缸里拉出来，他就这么死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呢？”
　　楚明潇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五官如同凝固的雕塑，似乎深深地沉入了楚明意所描述的噩梦里。
　　“小司……”楚明潇的声音有些发哑，“本就不属于现实世界，死亡是对凡人的禁锢，对他而言，也许是解放。”
　　楚明意慢慢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楚明意说，“你，刘岑宁，吴金，还有那个什么神谕组织，你们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疯子。”
　　“一边自诩是信徒，称呼他为神明，一边自诩是监护人，把他抚养长大，却没有一个真正想过去了解他。大哥，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宋司一直跟你较劲吗？因为他不想成为任何人，他就想当个自由自在的普通职员，想普通给你们看，想让你们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楚明意又一次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他突然对这场审问感到索然无味。
　　“我回局里了，”楚明意拿起外套，不愿再看楚明潇，“我还得把宋司那家伙完好无损的救出来。”
　　楚明潇低着头。一直到楚明意走到玄关，关门离开主宅，他依然坐在餐桌边，望着手上的订婚戒。
　　*
　　作者有话要说：
　　伏笔指路：第65章 ，大哥带小司进入意识海。
　　哎……爱而不自知


第095章 选择 “不要低估你们自己。”
　　从主宅走到门口, 楚明意在花园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自己的卧室。顺着卧室窗户的方向，旁边是管家和阿姨们偶尔过夜时住的楼, 他去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楚明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忽然又调转脚步, 朝小楼走了过去。
　　管家今天留宿在楼里, 客厅亮了灯。他进去一楼，管家正在看电视，见到楚明意吃了一惊：“二少，您怎么来这边了？”
　　楚明意道：“过来看看。这里的房间钥匙在你那吗？我想找个东西”
　　“是在我这，”管家有些迷惑, 却没有质疑家主的要求, “您稍等。”
　　片刻，他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叠卡，卡上都标注了房号。楚明意道了谢，从一楼开始, 一间一间地刷。
　　这里每个房间都是统一的装修标准, 有几间是有阿姨常住的，便会多些零散物品, 除此之外再无什么特别。刷完一楼, 楚明意又去了二楼，管家陪他找了半个小时，忍不住道：“您要找什么？我帮您留意着。”
　　楚明意问：“这里的房间都是你管吗？”
　　“不是, ”管家说, “一二层归我管, 三层以上放了大少爷的私人物品, 平日里不让我们随便进去。”
　　楚明意一下子回过头。
　　管家愣了愣：“怎么？”
　　“张伯, 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管家道：“算算有十五年了。”
　　他盯着管家的表情：“以前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小孩？”
　　管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不是经常留宿这边，印象里似乎没有见过。”
　　楚明意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不与管家为难，把刷过的卡还给他，道：“我随便转转，你先去休息吧。我大哥也睡下了，不用去惊扰他。”
　　管家心知肚明，应了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还体贴地关上房门。
　　楚明意上了三楼，三楼铺了厚厚的地毯，只有一扇门。
　　这扇门并不是电子锁，而是老式的钥匙锁，门口装着好几个摄像头。楚明意看了一眼摄像头，去找了根铁丝，对着摄像头光明正大地把锁给撬开了。
　　里面的陈设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装修得低调温馨，乍一看像有人还住在里面，绿植依然茂盛，家具上半点灰尘都没有。楚明意脱了鞋走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面也有监控，只是装的更加隐蔽，藏在靠近窗帘的角落里。他又开了卧室的门，卧室并不大，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书柜最上面一层里同样藏了摄像头，藏在夹层里，微型的，至今还在正常运转。
　　书桌上摆着作业册，册子上写了“宋司”的名字。
　　果然。楚明意看到那两个字，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跳依然漏了半拍。他慢慢叹了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
　　宋司的练习册里写的是物理习题，写得一板一眼，就像他的房间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痕迹。没有日记本，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只放着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如果不是写了他的名字，换过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房间的主人。
　　宋司也许一直在这里住到读大学，在这个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套间里。
　　这几个摄像头装了多久了？谁装的？宋司知道吗？
　　楚明意心里其实清楚。
　　除了楚明潇以外，没有人知道宋司住在这里，摄像头只可能是大哥装的。宋司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觉得前者的概率更大一点。
　　楚明意一样一样地看过桌上的陈设，心中五味翻滚。他忽然间能够体会到大哥对宋司复杂矛盾的感情——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从孤儿院领回来，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像父亲又像兄长一样教他养他，又像神明般敬重他，藏起一腔不能说的占有欲，连卧室也要装上摄像头，一刻不离地盯着他长大。
　　但这决计不是宋司应该的长大方式。
　　那种不快之感又烧起来了，夹杂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懊恼。楚明意在房间里待了半小时，把其中所有可能装摄像头的地方都仔细找过，再一个一个把它们拆出，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临走之前，他靠在窗边望主宅看了一眼，已经半夜，楚明潇的房间依然亮着灯。
　　正要将窗帘拉上，那边的阳台门动了。
　　楚明潇从房间里推着轮椅出来。
　　夜色太浓，昏暗里面只能看见一个剪影。但楚明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大哥正在看他。
　　兄弟两人隔着黑夜对视了一会，楚明意关掉了宋司房间的灯。
　　.
　　回去的路上，徐欣欣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些慌乱：“科长，今天上午的那个人死了！”
　　楚明意顿时睡意全无，本打算去诊所睡一觉，最后直接将车开回了特侦局。
　　人死在一科，杨科也大晚上赶回来加班，现场拉着封条，还没进房间便看到血一直顺着走廊流出去十几米，楚明意脱掉外套，带上鞋套手套走到现场，只见上午那个被宋司附过的人大睁着眼躺在地上，满脸狰狞，像是见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右手攥着沾满血的摔碎的花盆碎片，颈动脉被割开，血流得到处都是。
　　场面惨烈，杨科正在发火：“晚上谁值班？怎么看的监控？！从监控室到收押室不到五分钟的距离，怎么没人出来阻止？”
　　一个一科的同事脸色惨白：“我眯了……眯了一会，就几分钟，我……”
　　徐欣欣脸色也不好，见到楚明意，走到科长身边，道：“看了监控，他摔碎多肉花盆，自己割破了自己的颈动脉。如果局里不想闹大，肯定按自杀处理。”
　　楚明意看着受害者凝固的狰狞表情，一时间没说话。
　　“上午一科查了他的血液和尿液，发现他三天内还服用过宁海药，所以杨科把他扣下来，查问禁药药源，也算是合法合规。只是……”
　　徐欣欣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人绝不是自杀。
　　楚明意看了半响，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轻声道：“……这是吴金在震慑宋司。”
　　徐欣欣一愣，紧跟着脸色一变：“你是说……”
　　这个案子是归属三科的案件类型，但又发生在一科，楚明意不想杨科难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又越过警戒线，从现场离开了。
　　徐欣欣跟在他身后离开。从一科到三科，几分钟的路程，楚明意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沉默得有点异常，让徐欣欣忍不住好几次悄悄打量科长的脸。
　　“这案子不划到我们这边来吗？”他试探地问。
　　楚明意摇摇头，进门之后径直走到宋司的工位，开始一层一层抽屉地翻东西。徐欣欣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正要再开口询问，却见他从里那层翻出了几盒感冒药。
　　包装是感冒药，拆出来后又感觉与市面流通的感冒药不太相似。
　　楚明意拿着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头望向徐欣欣。
　　三科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田黎被送去医院住院，林铮还在监狱没赶回来，喻义铭去计算机中心做更复杂的人脸追踪，科里静悄悄的，连灯都没来得及开。
　　徐欣欣突然又种不好的预感，心开始怦怦直跳。
　　楚明意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宋司偷偷在吃的宁海药，他的诊所里应该还藏了不少。吴金杀了今天上午被宋司控制的人，是杀鸡儆猴，以后宋司很难再与我们取得联络。”
　　徐欣欣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宋司被带走五天了，对方连没登记过的直升飞机都能搞到，把人弄出国藏在什么角落里，让我们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找不到人也不是没可能，”楚明意说，“我们需要在事情还没有不可挽回之前，与宋司建立稳定的联络渠道。”
　　徐欣欣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一个骇然的主意：“楚科，你要吃宁海药？”
　　“我吃过一次，在调查宁海案的时候，现在看来并没有对我造成太大影响。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想赌一次。”楚明意把手放在徐欣欣的肩膀上，“欣欣，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要负责盯着我，如果哪天我被宋司以外的人控制，要做什么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你要第一时间了结我，千万不要犹豫，嗯？”
　　徐欣欣整个人呆在原地：“……我？”
　　楚明意冲他笑，转笔一样把手里的药盒转了一圈：“对，你。”
　　徐欣欣脸已经全白了：“科长，你是不是疯了？我不做，我做不到，别逼我……”
　　“你可以。”楚明意说，“你的五感很强，能够从最细微的地方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变得异常。我们科只有你可以胜任。”
　　徐欣欣无力地张张嘴，近乎害怕地看向他手里的药。
　　“您再考虑一下吧，真的，”他连敬语都用上了，“宋司不在，三科要是没了科长，我们这几个人就是一盘散沙了。”
　　楚明意正色道：“不要低估你们自己。”
　　徐欣欣还想辨什么，楚明意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当着他的面，拆出五颗药片。
　　徐欣欣的手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腕：“楚科！”
　　楚明意躲开他的动作，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水送了下去。
　　“你们四个人里面，喻义铭大局观比较强，我会跟局里打报告，先提他做副科长，一旦我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以直接顶上，”楚明意笑着摸了摸徐欣欣的头，“别紧张，没事的。”
　　徐欣欣红着眼眶，有些生气地甩开了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明意看着他，一直看到他跌坐进椅子里，拿手背擦擦眼角，小声道：“好……”


第096章 赌徒 “怕什么？”
　　.
　　宋司转了转手腕, 把他锁在床边的铁链子哗哗作响。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吴金。吴金面带微笑，左右各站着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又是新换的，都面容姣好, 看起来比上次那对年龄更大一些。吴金先是拍了拍其中那个男生的肩膀，道：“去。”
　　男生点点头, 磨磨蹭蹭地走到宋司身前, 低着头只敢看他的脚，伸出一直在发抖的手解宋司的扣子，解半天才解开最上面的那颗。
　　宋司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这回吴金挑的人长相更硬朗，嘴唇薄薄的, 棱廓分明, 乍一看有点像大学时期的楚明意。宋司看着他，他的脸于是一点一点变红，眼睛里蒙着水汽，湿漉漉的, 小狗一般, 低声喊了一句：“宋医生。”
　　一开口，便跟楚明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难得的一点相似之处也在顷刻间消失了。
　　“为什么怕我？”宋司问。
　　这个问题问倒了他, 他期期艾艾地张张嘴，紧张地攥住宋司的衣角，以为惹了他不高兴, 磕巴着说：“不……您是……我……”
　　宋司感到厌倦, 松开他的下巴, 跟吴金道：“这两个我不喜欢。”
　　男生一下子愣住, 红的脸慢慢又变白。吴金神色不动, 依然带着笑意，又招招手，把男生召回自己的身边去，极有耐心地说：“您喜欢什么模样的？这里的确比较偏僻，可能找不出什么绝色美人。”
　　宋司笑了一声。他在床边走动几步，铁链的长度很微妙，让他够不到除了床以外的任何家具和物品。他被这样铐在床边已经一个小时，像被带了项圈的畜类一样，而吴金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尊敬态度来折辱他。
　　他道：“都把我锁上了，想做什么何必假惺惺的？”
　　吴金很谦卑地说：“您误会了。”然后朝外面摆了一下手，叫人拿了张照片进来。
　　门外面看不出站了多少人，他几乎把所有异能者都撤下去了，不让宋司有任何控制身边人的机会。
　　他又拍女生的肩膀，让她把照片送过去给宋司，道：“我只是想帮您打发一下时间，以免您觉得这里无聊，不辞辛苦地去千里之外找别人聊天。”
　　女生比刚才的男生更紧张，照片拿在手里不停抖。宋司没有接照片，只是往上面瞥了一眼。
　　照片上是个穿着正装的青年，手里捏着碎片，颈动脉被割开了，血流得到处都是。这个出血量，显然已经回天乏力。
　　宋司的呼吸一顿，心怦怦直跳，猛地抬头去看吴金。
　　“不过是个最低级的废物，也值得您降临在他身上，”吴金如同微笑的恶魔，三言两语中定下了一条性命， “在神谕里，您有任何指令，由我替为传达就好了。”
　　这是一条人命，因为他而死的人命……
　　宋司的手一点点握成拳头，面沉如水：“你威胁我。”
　　吴金只是笑。
　　一段时间的对峙和僵持，站在他们中间的女生仍然举着照片，吓得发抖。宋司忽然又勾起嘴角，似乎一下子气消了，道：“不是要取我的精y吗，这几个人我都不喜欢，小金，你来吧。”
　　吴金的笑容难得有了短暂的僵硬，他沉默了两秒，漆黑的瞳孔盯住宋司的脸。但很快，他重新勾起嘴角，道：“遵您心愿，你们两个先退下。”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也被人带上。吴金静静地在门口立了一会，然后终于迈出脚步，走到宋司身前。他比宋司稍微高一些，伸手理了一下宋司的衣领，接过之前的男生没做完的动作，继续往下解衣扣，又被宋司握住了手腕。
　　“直接一点，”宋司说，“脱上衣做什么？”
　　吴金将手收回来，笑意没有到眼底，瞳孔沉得像冰潭水。他用手掌蹭了一下宋司的侧脸，道：“我以为您会喜欢楚家兄弟那样的，真让人吃惊。”
　　宋司道：“废话真多，继续。”
　　吴金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床上带。宋司配合地倒在床上，双腿缠.住他的腰，铁链被两人的动作带得哗哗直响。
　　两人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对方脸上，一方试探，一方警惕，吴金反扣住宋司的双手，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在没有找到任何利器之后，才动手去解他的裤绳。宋司没有反抗，只是嘲讽地看着他笑，那眼神让吴金心跳有些加快，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有种想要施虐的冲动。
　　他一时间停下动作，捏住宋司的下巴，逼他仰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宋司哥，”他几乎贴上了他的下颌，“我们还没有好好叙过旧。”
　　宋司的脖颈因为仰头的动作紧紧绷着，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吴金的手往下一些，着迷般轻轻摸着那处软而热的皮肤，再一点点用力。宋司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他的手铐被扯得又响了起来，吴金长长地“嘘……”了一声，眼也不眨地看着宋司的脸慢慢涨红，再凑过去吻他的嘴唇。
　　两人唇齿相碰的瞬间，吴金松开了他的脖子，显然彻底入了神。宋司却在这时突然发难，在他还来不及反制的间隙之中，双手交叉，用铁链绕住吴金的脖子。吴金的瞳孔猛地一缩，反应极快地重新卡住宋司的气管，但铁链已经缠紧了。
　　一个动了杀心，一个有所顾虑。
　　铁链勒进宋司的掌心里，吴金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反掐住宋司的手慢慢无力地松开，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宋司太阳穴涨到发痛，脑袋里面嗡嗡作响，眼前不停晃着被割喉而死、血流满地的无辜上班族，和吴金近在咫尺的发紫的脸重叠在一起，让他眼冒金星、胃里恶心——
　　忽然之间，无数哀鸣和恸哭直冲进大脑，与他相连的所有异能者在同一时间内近乎疯癫，并将痛苦反哺到他身上。宋司发出惨叫，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大脑，下意识地松开了铁链，伸手捂住耳朵，痛到在全身开始痉挛。
　　吴金得了喘气的机会，干呕着从床上爬了下去，跌在地毯上。
　　宋司痛到极致，短时间内出了大量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这样的剧痛前后持续了两三分钟，吴金似乎缓过来了，加在宋司身上的痛苦也慢慢缓和过来。
　　他汗涔涔地睁开眼，看见吴金勉强扶着茶几站起来。两人都狼狈不堪，吴金张嘴要说什么，喉咙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宋司脱力地躺在床上，看着他又笑，笑声里带了点让人发毛的疯意：“这回是我大意了。小金，再来啊，你要拿所有人给你陪葬又怎样？我们不如打个赌，再试一次，来……”
　　吴金脸色惨白，脖子处已经狰狞地肿了起来。宋司撑着床沿站起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绊倒了茶几边的小凳子。
　　宋司看着他，又问：“怕什么？”
　　吴金说不出话。他与宋司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仿佛是互为劫匪，于高空中踩着一根相同的细线，无论谁砍断了那根线，等待他们两人的都只有万丈深渊。
　　宋司还在笑，他一时间竟无法判断笑里藏的是什么。
　　吴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愤怒地伸手把茶几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有些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被关上，宋司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双手，铁链在手掌中央勒出鲜红的印子，像染上了谁的血。


第097章 黑洞 “楚科，你……没事吧？”
　　宋司赌胜了这一回, 吴金再没有派人来取他的精y，连手铐也帮他解开了，大约怕他发起疯来勒死自己。
　　他就把宋司软禁在房间里, 对待试验品一样，通过电子镣铐给他注射药液再根据他的反应一点点增大用量。
　　宋司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与他的“子民”之间联系越来越紧密, 同时五感被无数倍扩大, 声音、触感、气味、视觉……普通布料与皮肤的细微摩擦变成了无法忍受的折磨，连微弱的日光灯也会引爆他的焦虑情绪。基地的人给他换上了柔软的丝质睡袍，拉紧窗帘，关闭灯光，只留下一盏睡眠灯。
　　于是房间里24小时保持昏暗, 没有白天, 也分不清黑夜。最开始迷失的是时间感，随后生物钟跟着逐渐紊乱。他无法入睡，哪怕睡着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惊醒，耳边无时无刻充斥着信徒们祈祷的呓语, 像一把钝刀子磨着他, 磨得他想发疯。
　　吴金极少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一天只有四次能够见到活的人, 送餐三次、身体检查一次。没有正常光线之后, 宋司原本靠着三餐的时间勉强判断日期，后来三餐的时间故意被打乱，饥饿感都变得不可靠起来。
　　不知被关了多久, 感觉过去了一个月, 又好像只有几天。
　　焦虑让宋司总是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地毯换了, 厚得仿佛踩在一堆棉花里, 给人一种重力减轻的错觉，似乎地球引力也在一点点消失，他的身体被关在这个十几平的房间里，意识已经高高地飘起，就像他被困在刘岑宁的意识海世界一样，又一次成为了宇宙里没有归宿的孤星。
　　更糟糕的是，认知被无限削弱之后，有时他会分不清自我和他人。
　　睡梦中，他的意识偶尔飘到信徒身上，跟随他们的情绪和行动，短暂体验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再醒来后，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需要花很长时间来判断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这种感觉很不妙。
　　吴金想驯服他，让他做一台制造能量的机器，同时又畏惧他的力量。
　　原本没有什么能困住宋司的，偏偏楚明潇又把宋司养出一副正直心肠，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吴金杀了那个普通男人，再用上万人的性命来要挟他。哪怕宋司表现得再若无其事，他还是怕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常看到那个血淋淋地无辜男人站在身旁，脖子破了好大一个洞，用怨恨的目光痴痴望着，大量鲜血染红地板，染红宋司身上的丝被……
　　宋司怕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用无数种方法弄死吴金，再顺理成章地把整个神谕组织接手，但他是警察，是医生，他不敢拿上万条不属于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而吴金同样也在怕，他在用这种方式谨慎地试探宋司的底线，判断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根被拉紧的脆弱头发丝。
　　宋司很清楚这一点，也清楚再这样被关下去就要满盘皆输。他为此感到焦躁，这样的焦躁又加重了他的病症，形成恶性循环，逼得他的神经一天比一天尖锐——也许假疯要变成真疯了。
　　不知道是被软禁的第多少天，有人进来送饭，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司终于开了口，哑声道：“我要见付希。”
　　送饭的人惊得差点打翻了盘子，低着头不敢看宋司，一句话也不说，把食物摆好后恭敬地弯身退出去。宋司没有吃，等到来取碗碟的人来了，他又重复一遍：“我要见付希。”
　　来人依然不敢擅自开口，原封不动地又取走食物。这样的场景连续重复了十几次，宋司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吴金终于先服软，这么久来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宋司面前。
　　来了却不敢进门，只远远地站在门口，神色不明地看着一片昏暗中的人影。他又一次让人把宋司强制锁在床上，再吩咐医生给他吊营养液，语气沉郁地问：“就这么想见付希吗？”
　　宋司躺在床上，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了，右手连着铁链，左手连着吊瓶，久久没有回应。吴金往前走了半步，仅仅是半步，他又止住了动作，喉咙被勒过的地方又条件反射般的隐隐作痛。
　　“我跟付主任的合作已经结束，”吴金的声音软和下来，有点哄的意思，“他协助我找到锚点，我帮他证实他老师的理论，我们都如愿以偿，他离开了。”
　　依然是沉默，医生退到吴金身边，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吴金的脸色沉了下来，再看向床上之人时带了点怒意。
　　“我把汪嘉文送过来陪您聊聊天，好么？”他又道。
　　医生小声说：“他也许听不见。”
　　吴金皱起眉，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进房间里，将暗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睡眠灯调亮一些，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摸宋司的额头。
　　宋司的脸部蒙着柔柔的光，双眼闭合，整个人陷在过分柔软的被子里，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能碎。吴金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慢慢睁开眼，视线非常敏感地朝床边的人投来。
　　吴金心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收回，宋司抬起连着链子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吴金警铃大作，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但宋司的手仅仅只抓了一下，便无力地垂了回去。
　　剩下吴金的手僵持在半空中，他心跳如雷，低头去看宋司的眼睛。
　　宋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睛被灯光照得黑白分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但吴金清楚地知道他在说：“怕什么？”
　　吴金挪开眼睛。
　　宋司的目光让他感到恐惧。这段时间的药物注射强化了宋司，也强化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他本能地想要躲，这种一切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让他厌恶。
　　“您醒了，”吴金的声音又变冷了，每个字都紧紧绷着，“付主任已经走了，我把汪嘉文叫来，如何？”
　　铁链发出一点响动，宋司撑着身体，勉强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道：“水。”
　　断水三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水喝。吴金稍稍松了口气，拿来水杯，送到宋司嘴边。宋司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走了，还是关了？”宋司神色有些恹恹的，说话断断续续，“无聊。”
　　吴金没有答，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入侵，属于宋司的力量从更高层的世界注入他的身体，让他顿时汗毛倒立，伸手警告地抓住了宋司的手臂：“您还有什么吩咐？”
　　除了第一次苏醒那会，宋司再也无法成功控制吴金，只能偶尔侵入他的视野，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而吴金很不喜欢他这样，每次被窥视之后，便会加大给宋司的药剂用量，甚至在里面掺入安眠成分，以此警示。
　　但这一回，大约是宋司的能力被加强，两人又在极近距离内对视的原因，宋司的意识相当霸道，像刃一样劈开了他的大脑，刺入更深的意识世界。吴金在短时间内陷入僵直状态，瞳孔失去焦距，牙齿轻微发抖。他的异能力无意识地进行抵抗，类似于人偶线的东西钻进宋司的大脑，试图让他停下入侵。
　　两人拉锯。宋司在他的意识世界里逡巡一圈——
　　吴金的初始意识海居然也是启程孤儿院，孤儿院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破旧操场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几个小孩，小孩们全部穿着朴素，有大有小，大部分表情紧张，气氛凝重地在等待什么。
　　宋司在里面并没有看到幼时的自己，只看见了汪嘉文，再旁边就是吴金。看年龄，他们应该不超过七岁。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最后一排，生活老师把一个年轻男人领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小朋友们，这位是刘先生，今天的糖果就是他送给大家的哦，大家应该说什么呀？”
　　小孩们齐声道：“谢谢叔叔。”
　　生活老师捂嘴笑：“应该叫哥哥，这位先生还年轻得很呢。”
　　男人看起来很和蔼，从队伍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跟每个小孩都会说上几句话，再送几颗糖果，一路走到汪嘉文的位置。
　　他在汪嘉文身前停了一会，同样给了糖果，又走向吴金。吴金是整个队伍的最后一位，他长时间地停在他面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然后蹲下.身，去摸吴金的脑袋。
　　一直到这个时候，这个意识海才浮现出男人的脸。宋司的意识从高处远远地投来一瞥，顿时吃了一惊。
　　来人竟然是刘岑宁？！
　　这里的刘岑宁看起来才二十几岁，脸上带着微笑，温和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吴金脆生生地说：“我叫吴金。”
　　刘岑宁的双手放在他的双肩上：“好，吴金小朋友。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
　　操场开始旋转、扭曲，并急速朝地心坠落。吴金的意识世界发起了抵抗。宋司不敢逼得太过，与这个世界拉开一点距离，谨慎地用自己的思维去影响吴金的思维，在他混乱的意识里投入“付希”两个字。
　　崩塌的操场开始慢慢泛起涟漪，从里面重新构建出了新的场景。这是一间四面封闭、依然没有窗户的房间，付希正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外。他面前的墙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水泥墙，而是……宋司一时间说不上来，像一块灌满了墨的黑玻璃。
　　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下一秒，这个画面被砸碎了，从最中间开始生出裂痕，并迅速裂成碎片。宋司感到眼部尖锐地发疼，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将他拉出了吴金的意识世界。
　　重回现实，宋司被那一下砸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鼻子下方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鼻血。
　　吴金粗重的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宋司花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饥饿和大量的能量消耗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重新看向吴金，后者不愿再与他对视，眉眼间酝酿着怒意。
　　“看来您精神还很好，”吴金站起来，“我也可以放心。”
　　宋司抬起手，盖住自己满是冷汗的额头笑。吴金的怒火里被浇了油，他捏起拳头，忍耐了几秒，大步离开了房间。
　　走之前，吴金把睡眠灯给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黑暗，宋司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回想他在吴金意识世界里见到的东西。
　　付希知道这么多关于神谕的秘密，吴金绝不可能放他走，大概率将他也软禁了起来。看他待的地方，没有窗，风格与基地类似，也许就在这个基地的某一处。
　　那面纯黑的墙……
　　细想起来，倒像是……一整面落地窗户，因为外面是黑的，所以看上去像被涂黑了。
　　在吴金没有把异能者撤干净之前，宋司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过基地的“窗户”，外面同样也是一片漆黑。真奇怪，明明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海的附近。
　　海……
　　宋司心里咯噔一声。
　　他会不会在一艘深海潜艇上？
　　吴金从小被刘岑宁秘密收养，刘岑宁又没有亲生子嗣，偌大的跨国医药集团一夜倾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吴金私下继承了养父的产业，以宁海集团的财力，搞一架潜艇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个地方才会没有一点自然光线，所以方圆几千里都感觉不到任何活的异能人。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在深海里，吴金的行动同样大受限制，他为什么要陪宋司一起被“关押”在这里？
　　这个潜艇上，除了被关押的宋司以外，会不会还有什么对吴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宋司想了一会，极度的透支让他已经很难保持清醒，一时间陷入了昏迷。
　　……
　　意识失去大脑控制之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高高飘向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宋司远远地又看见了吴金的意识世界，那是一个深灰色的、忧郁的行星，沉默不语地围绕他旋转着，旋转的同时，吴金的身边又聚集了无数的更小的世界，已经形成了小型星云。
　　宋司百无聊赖地掠过星云，又回到把自己困了上千年的位置，却见身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一个圆形的、还在不停扩张的黑点。他从未见在附近见过类似的东西，不禁好奇地去看——目光投过去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引力忽然捕获了他，将他不由分说地牵扯了进去。
　　恍然之间，宋司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非常熟悉，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积攒已久的戾气。
　　“他在国内做得很收敛，近两周，黑市上流通的宁海药被收拾干净了，所有人都买不到药，明显是怕人查。”有人说，“但义铭在神谕论坛里发现了一点奇怪的数据，论坛里有人提到了一个词——‘欧瑞克’，听起来像神谕的英文名，查了之后发现是一家国外的医药公司，注册时间在宁海集团被烧之前不久，注册地点在南非，售卖的药品主要在第三世界流通。”
　　另一个人说：“我购买了一批欧瑞克的药物，刚送检，可能要几天才能出结果。”
　　还有一个人也跟着开口：“我查到欧瑞克大约一个月前，开始大肆扩大生产，三季度的财报是亏的，投资占比90%以上。”
　　第四人做出总结：“所以欧瑞克极有可能是宁海集团的壳？”
　　“是的，”第一人道，“只是猜测，要等药品鉴定的结果出来。我……”
　　他突然停下了话头。
　　一段非常突兀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下文，可等了足足十几秒也没有回应。他旁边的人有些警惕地晃了一下他的手臂：“楚科？怎么了？”
　　宋司睁开眼，视野中映出徐欣欣饱含担忧的脸。
　　徐欣欣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谨慎，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楚明意每一个微表情，嘴唇有些发抖，又问：“楚科，你……没事吧？”


第098章 重逢 “把你衣服弄脏了，脸也打肿了。”
　　宋司陷入了迷茫。
　　他的身体仍在昏迷, 走失的意识没有了逻辑能力，只能痴痴地看着眼前恍若隔世的同伴，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徐欣欣没有得到回答，眼睛里的恐惧更甚, 手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往后退了半步。
　　又有人开口，是田黎，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哑哑地说：“欣欣哥，你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宋司想要转过头去, 再仔细看看他的同事们, 可他居然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就像他无法控制吴金那样。
　　良久，这具身体自己开口了。
　　“没什么，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说着, 他又顿了顿，宋司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向了徐欣欣的配枪, 宋司所能看到的视野也跟着移动, “欣欣……没事儿，别紧张，你跟我来, 其他人都散了。”
　　喻义铭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忍不住道：“楚科, 发生了什么吗？”
　　楚明意摇摇头, 转身朝休息室里走去。喻义铭看向徐欣欣, 徐欣欣已经大步跟在了身后。
　　视野随着楚明意的步伐晃动起来，宋司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久违的三科办公室，看到那些绿植一如往常的葱翠繁茂，看到喻义铭和林铮的工位上摆着吃完的泡面，看到田黎的桌面放了未拆封的抗抑郁药……
　　这是梦吗？
　　他明明被囚禁在深海里，被关到发了疯，绝了食，与死亡擦肩而过，正昏倒在全是丝绸制品的床上……
　　难道那才是梦？
　　他恍恍惚惚地停留在楚明意身上，听见“咔嚓”一声，楚明意将休息室反锁了起来。
　　到了独处空间，徐欣欣再也藏不住警惕，手握在枪上，严肃道：“楚科，你的精神状态不对劲，请回答我，十天前我们做了什么约定？”
　　宋司听见楚明意回答道：“我主动选择吃宁海药，我们约定，如果我失去控制，由你了结我。”
　　什么？
　　楚明意吃了宁海药？
　　只剩下一缕魂的宋司感到愤怒，恨不得现在抓住这个蠢蛋的肩膀，狠狠地给他一巴掌，把他给扇清醒了。可他只是一缕魂，连控制楚明意的手都做不到。
　　楚明意似乎感觉到什么，右手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突然开口：“宋司。”
　　站在他对面的徐欣欣愣住，宋司也愣住了。
　　徐欣欣面露茫然：“什么……？”
　　楚明意的神色柔和下来，声音也跟着放轻，很是珍重地又唤了一声：“宋司，你在吗？”
　　我在。
　　我在！
　　宋司焦急起来，他又一次尝试控制楚明意的身体，但无论如何努力，他投入的讯息都如同石沉大海，无法像普通的宁海患者般顺利建立通道。
　　楚明意就像一个……黑洞，有进无出，永无回响。
　　“别急，”楚明意温声说，“我来想想办法。”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对面的徐欣欣已经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着科长一个人自言自语，手又摸到了枪上，内心开始做激烈的斗争——科长这是疯了还是没疯？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举动吧？
　　楚明意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双目闭合，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他开始在大脑中构建自己的锚点世界，就像在犯人的双重意识海中做的那样。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楚明意做过专门的专注力训练，所以哪怕只是无实物想象，一个崭新的世界依然飞快地被构建出棱廓。
　　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顶，回到了长满了青苔的大水缸底，缸壁上爬着不知名的昆虫，蓝色的天空被拘成一个小小的圆饼，有飞鸟从上方盘旋而过……
　　所有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昨日重现。
　　锚点构建完成的刹那，宋司的意识开始剧烈地颤抖，颤得像被人撼动了灵魂根基。他陷入混乱……他在水缸的外面，踩着搬来的大石头往里面看，楚明意在水缸的里面，近乎昏迷，瞳孔却极度专注地映出他的倒影……
　　两人的锚点重合了。
　　宋司感到自己在流泪，他伸出手去摸，摸到了眼角的湿润。
　　有人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楚科，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
　　宋司呆坐了整整两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功接管了楚明意的身体。
　　他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楚明意的意识，就藏在身体这具身体的最深处，与此时的他紧紧相连，彼此相通。楚明意的任何一个情绪变化，都能在他的灵魂里投下涟漪，牵着他的心一起颤动。
　　站起来，走走看。他说。
　　宋司于是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半圈，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徐欣欣，开口道：“欣欣。”
　　徐欣欣张开嘴：“……”
　　看看，把徐欣欣给吓傻了，这小子怎么这么胆儿小。身体里的人嘲笑道。
　　宋司忍不住跟着露出笑意，道：“欣欣，我是宋司，我回来了。”
　　徐欣欣的嘴越张越大，手不由得松开了配枪：“司司？……司司！真的是你？”
　　宋司点点头，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响才回了一句：“是我。我需要对什么暗号吗？”
　　徐欣欣又红了眼，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搂住楚明意，原地连蹦两下：“楚科成功了！司司，我好想你……”
　　宋司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这具身体比他要高，抱起人来轻松很多。徐欣欣看起来又要哭，边笑边擦眼睛，松开宋司后嘴里开始叨叨絮絮地说他们的近况。宋司安静地听了一会，忽然之间，他抬起手，给了楚明意一巴掌。
　　“啪”的一声，这巴掌用了不小的力气，被打的左脸顿时红了起来。
　　徐欣欣被惊得停下话头，呆立住了。
　　宋司道：“欣欣，我跟楚科单独待一会。”
　　徐欣欣担忧地皱起眉，显然不太放心他的精神状况。宋司又安抚了几句，他磨蹭着走到门口，犹豫着看了他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关门出去。
　　宋司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抬起手，照着右脸又是一巴掌，打得比刚才还用力，很快便隐隐泛起五个手指印。
　　这两巴掌，打的是楚明意，疼的是他们两人。
　　楚明意似乎在笑，宋司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他能够感觉到，那人在笑。
　　怎么，生气了？他问他。
　　“宁海药是用来养蛊的，我上次花了那么大功夫才回到三科，还害死了那个无辜的路人，就为了对你说那番话，”宋司咬住牙，“都白说了么？”
　　楚明意的情绪起了波澜，他在难过，难过中带了一点愧意。
　　宋司，你记住，他的死是吴金造成的，不要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一定记住，不要自责。你没有做错什么，知道吗？
　　也不用担心我，我的能力特殊，宁海药不一定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你看，我站在依然好好的，还成功地与你连接上了，是不是？
　　宋司滔天的怒火都被这段话堵住了，堵得他突然有点呼吸困难。
　　吴金花了这么长时间试图攻破的心理防线就这样轻易告破，这段时间近乎崩溃的神经终于岌岌可危。
　　他就像一个迷失了二十几年的孤客，第一次找到可以称为归宿的地方。楚明意让他愤怒，让他感动，让他手足无措，让他终于从一架连接两个世界机器变回了活生生的人类。
　　我原来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宋司想。
　　有人记挂他、安慰他、舍身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狗屁神明，仅仅因为他是宋司。
　　别哭。楚明意说。
　　宋司的声音哑了，被打过的脸还在火辣辣的痛，痛得他眼眶发红：“我没哭，我在生气。”
　　楚明意又笑，一边笑一边叹息：这段时间还好么？
　　“不太好……不，一点也不好，”宋司再也忍不住，“吴金把我软禁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用药物要把我变成怪物，他杀了人威慑我，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像小孩一样闹绝食……楚明意，我快要疯了，又饿又疯，也许哪天忍不下去了，就把他们全部杀掉……”
　　这具身体的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宋司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重新跌坐进椅子里。楚明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样的情绪波动牵动着两个人，也慰藉了两个人。他们像两头受伤的兽，不用语言，仅仅只是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舔舐。
　　小司，再等我一会。楚明意说。我们查到了吴金的资金链，很快就能找到他的马脚。你被关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是在国外还是国内？
　　“我猜测这里藏在深海之中，是一架巨大的深海潜艇。”宋司道，“付希极有可能跟我关在一个地方，他也许会想办法与你取得联络，或者你们可以想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络。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深海潜艇和付希……
　　楚明意陷入沉思，他们交换了片刻彼此的情报，宋司又一次站起身，走到房间连带的卫生间里，停在镜子的面前。
　　镜子有段时间没擦了，镜面蒙着灰。宋司与镜子里的楚明意对视，用袖口很郑重地一点一点将镜面擦干净，直到能够看清瞳孔里倒映出的人影。
　　他们安静地对视。
　　“把你衣服弄脏了。”宋司说，“脸也打肿了。”
　　说着，他又冲镜子里的人露出笑容，因为脸肿的原因，这个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
　　心脏再次抽痛起来，楚明意忽然认真地唤了他一句“宋司”。
　　对不起，楚明意说，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一切，这么多年，你……
　　“我什么？”宋司问。
　　你一直是我唯一的锚点，一直都是。别害怕，我会接你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他爱他！！！


第099章 魂 这是第一次约会，我在你的身体里面。
　　宋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楚科, ”他忽然笑着开口道，“你这么说，我都不想回去了。”
　　说完, 他又顿了顿，笑意淡下去很多,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要是我的肉.体现在死亡, 也许意识就永远停留在你的身上，成了你的第二人格。想想也不错。”
　　不要说傻话。楚明意很严厉地说。
　　宋司不再说话，他离开浴室重新回到房间里，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被关得太久了，他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彻底模糊。墙上挂的钟显示是六点四十分。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又走到窗户边, 拉开窗帘，外面正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应该是傍晚。
　　今天是8号，你失踪的第25天。
　　才25天啊。宋司有些晃神，感觉像过去了好多年。
　　我在6点18分感觉到你的意识进入我的身体, 到现在过去了22分钟。
　　话真多。宋司想。他顺手拉起窗帘, 又坐回椅子里，道：“我的身体在昏迷, 让我再待二十分钟, 下一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宋司深深地叹一口气，伸手开始解楚明意的衣扣。
　　楚明意似乎一直住在办公室里，穿的是家居服, 棉麻材质的衬衣, 很快就被宋司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如果有其他人在这个房间里, 就会看到一个诡异的画面：楚明意开始自己摸自己的上半.身。
　　这双手很粗糙, 带着茧子, 擦过身体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痕迹时，会带起一阵轻微的刺激，同时传递给身体里的两个人，属于楚明意的意识开始颤抖：宋司，你做什么……
　　你的锚点是水缸。宋司没有说话，只是暗自的想给楚明意听：我在水缸里救过你一命，救下来便是我的。
　　自己的手掌很珍重的摸过所有疤痕，没有停下来，反而开始继续往下。楚明意的意识慢慢僵住了，思维和情绪都变得迟缓，半响没有对宋司的动作和想法做出反应，像是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无疑是他的手，但现在却被宋司控制着，连带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一起，都成了宋司的掌中之物。
　　楚明意在战栗。他好不容易找回一点理智，艰难地唤了一句宋司，又被宋司强制闭起眼睛，头抵在椅背上，仰着头用力呼吸。
　　是他，又是宋司，他们同时存在，同时战栗，不分彼此。
　　天气已经有点热了，“楚明意”扬起来的下巴尖处挂了一滴汗水，在没有开灯的傍晚里微微发亮。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眉间紧紧地皱着，嘴唇也抿了起来，像在做一件非常认真的事情，做得好了，眉间便松开一些，脸上也会涌上一点绯.意，做得不好，眉头就皱得更紧，偶尔还会疑惑地低头去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这具身体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的五感和情绪彻底重叠在一起。许多话在此时都成了多余，宋司明白，楚明意也明白，从初遇至今十几年，他们隐瞒、错过、彼此误会、患得患失，终于都在此刻变成了相同的情意，烫得他们心头滚烫，烫得他们同时开始发抖，并最终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化为一声闷哼。
　　他们一同看着昏暗又狭小的休息室，失神了好几分钟。
　　楚明意道：宋司。
　　宋司起身去拿纸巾，仔细地擦干净楚明意粗糙的手掌。时间差不多了，宋司重新披上衬衣，道：“我先回去，以免吴金发现异常。这几天我会再找机会与你联系。”
　　他们谁也没提刚才的事情。
　　楚明意道：一切小心，万事保重，等我。
　　宋司露出微笑。他用手背蹭了蹭楚明意脸颊上被打肿的地方，闭上眼睛。
　　很快，身体的控制权转移完成，宋司的意识从楚明意身体里消失了。
　　……
　　宋司睁开眼，房间里依然漆黑一片，黑到让他一时间无法判断是醒了还是没醒。
　　好像做了一个梦。
　　宋司撑着床坐起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他的动作，很快有人推开门，带进来一丝宝贵的光线，刺得他顿时眯起眼睛。
　　来了两个人，一个将食物放在桌上，一个走到床边来，沉默地帮他拔掉营养液的针。按照往常的惯例，做完这些之后他们该快速离开，但这两人却没有走，一左一右站在饭桌边，一人道：“宋医生，您该吃点东西了。”
　　宋司扶着墙站起来，哑声道：“还有什么要带的话？”
　　“如果您不吃，”另一个极小声地开口，“吴先生说会把我们做成……做成虫蛹。”
　　宋司听了笑起来：“与我何关？”
　　房间里静默两秒，其中一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求饶。宋司皱起眉来，冷声让他们都滚。
　　他们不肯滚，宋司要发火了，才哭哭啼啼地从房间里开。他在桌前坐下，脑袋还是发懵的，全然没在意刚才那两人说过的话，愣愣地捧起温热的粥喝了一口。
　　是梦吗？他又问自己。
　　喝完粥，他想要把灯拧亮一点，却发现台灯被断电了，吴金大约想惩罚他，想让他待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里。
　　宋司本来已经被关到要发疯，药物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把他逼到了极限的边缘，但现在，他坐在桌边，意外地感到非常平静，嘴角甚至不知为何，微微地翘起一个弧度。
　　他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将自己投入另一个世界里。这一回，他清醒地看到了那个黑洞——很隐秘地藏在他的身边，借着他的力量，刚好与吴金的灰色意识世界隔离开来。
　　宋司的心开始狂跳，他不敢停留太久，很快回到现实世界中，又装模作样地侵占了这个唯一的异能者的视野。吴金正在听刚才那两人汇报，察觉到宋司的力量之后，他停下原来的话题，道：“做得不错，回去吧。”
　　说完，吴金一如既往合上眼，不让宋司多看基地的情况。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
　　宋司心怀期待又惴惴不安，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找到了一缕光。
　　他结结实实地消停了好一段时间，没有闹绝食，也没有喊要见付希，被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让吃饭就吃饭，让打针就打针。吴金以为他学乖了，重新给他装上了睡眠灯，但不再亲自来看他。
　　根据吃饭的次数判断，大约过去三天。宋司忍不住，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又悄悄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黑洞”仍在，比上次看到时更大了些，圆得有点可爱。
　　宋司注视了良久，难得紧张。他谨慎地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它，很快，一股熟悉的引力捕获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扯了进去。
　　他的魂落在了实处。
　　周围同样是一片昏暗，身体的主人正站在窗边往外看什么，宋司察觉到此时这具身体的视野：他在看特侦局楼下的自助餐厅。
　　时间是晚上，看样子已经夜深至凌晨，街头一个人都没有，24小时自助餐厅空空如也，服务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瞌睡。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说，“他没有察觉？”
　　宋司在他的意识世界里点头，依然眷恋地看着那家自助餐店。
　　楚明意松了一口气，立刻开始讲这几天来的发现：“我们查到了一点不得了的东西。吴金果然继承了宁海集团，他把宁海集团换了一个壳，改名叫做欧瑞克，在非洲建了十几个制药工厂，从你被绑架前开始便大肆生产改良版宁海药，显然筹谋已久。最近一个月，他的动作更大，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在第三世界的国家里大量出售他的药，才被我们发现端倪。”
　　我的信徒越来越多了。宋司心不在焉地说。
　　楚明意道：“嗯，他的目的是扩展低级的异变者。我现在在查欧瑞克所有的资金流动情况，包括持股人的私人资金变化。如果他真的买了潜水艇，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马脚。一旦找到线索，田黎他们……”
　　宋司忽然打断他：嘘，先别说这些。
　　楚明意一愣。
　　他急得每晚每晚睡不着觉，疯了一样咬着吴金的每一点线索，满脑子都是想着把宋司早点找回来。宋司这么一说，他顿时有些茫然：“嗯？”
　　我想吃冰淇淋。宋司说。明意哥，先让我吃两个冰淇淋，再慢慢聊，好么？
　　这句“哥”击中了他的软肋，楚明意的心一下便软了，化成一滩带着苦涩的水。他重新看向楼下的自助餐厅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温声道：“好。”
　　现在是凌晨三点。
　　楚明意独自下了楼，走在泛着凉意的夜色之中。周围空无一人，连经过的车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确切来说，是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一个无法入眠、急得满嘴燎泡，一个被关在海底、只留下半缕魂，此时都陷入宝贵的宁静，仿佛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远远地离开了，整个世界都只有彼此。
　　宋司感到依恋，此时此刻，他不愿意思考任何与神谕相关的事情，只想当这半缕依托在楚明意身上的魂。
　　他说：这是第一次约会，我在你的身体里面。
　　楚明意走着走着，耳尖慢慢带上了热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


第100章 愿意 抢亲是个好主意。
　　我的记忆是开关, 也是吴金想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锚点。他给我注射大量药物，让我回忆起了曾经想拼命忘掉的东西。
　　原来的宋司又回到了我身上，真遗憾。那个宋司自私、任性、懦弱、总是一副对世间了无牵挂的模样, 其实内心里又怕得要死，不抓到点什么便活不下去。他抓着你, 抓着楚明潇, 抓着所有能够跟现实世界产生羁绊的东西，可惜唯独摸不透自己。所以，我得跟你说句对不起，小时候偷窥了你这么久，如果让我再重来一次, 我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作为你的……弟弟或者别的什么身份，跟你一起长大。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楚明意举着两个香草味的冰淇淋，坐在空无一人的马路台阶上，“什么这个宋司、那个宋司,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宋司, 从前和现在都是。你对我也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该说抱歉的是我。”
　　他咬了一口冰淇淋, 被冰得打了个颤。
　　人工香精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给了他们双人份的甜度和慰藉。
　　宋司在笑。以意识的形式寄居在楚明意身上之后，他有种说不出来的释然感。好像与宋司这个身份剥离开了，成了一个局外人。
　　因为这个人是楚明意, 他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倾诉欲, 像是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了应激反应。
　　他催促楚明意再去咬第二口, 自顾自地一股脑倾倒负面情绪：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 我感觉以前的人生像一场梦。梦里面有一本小说, 你们都是小说里的人物，我从另外的世界闯进这里，在努力扮演一个叫做宋司的人。
　　现在记忆找回来了，失忆的那段日子反而变得像一场梦，梦里充斥着宝贵的单纯和赤忱，是我活过的最痛快、最像人的一段时光……意哥，说几句你可能会生气的话，我真的想永远待在你的身体里，让你把我藏起来，不用面对那数万条人命，做个自由自在的孤魂野鬼……别，我不说了，别生气。
　　楚明意三两口咬掉左手的冰淇淋，吃到右手那个的时候，终于慢下来，小口小口地尝，边吃边说话，声音却很温柔：“明知道会惹我生气还说……啧，这东西到底哪里好吃？甜不拉唧的。”
　　宋司从那些疯长的阴郁情绪里剥离出来，道：咬两口脆筒，脆筒也好吃。
　　楚明意的嘴边沾了融化的奶油，他满足宋司的要求，慢吞吞地咬掉最后一口脆筒，随便用手背擦擦嘴，却没有立刻回局里，依然坐在马路边，道：“宋司，你的精神状态不对。别自己把自己束缚住了。”
　　宋司叹气，小声嘟囔道：我知道，上千年的记忆重新塞回脑袋里，又被吴金关了这么久，没疯就不错了……要不，你安慰我两句？
　　楚明意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向来嘴笨，他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道：“你是被绑架的人质，只需每天翻一翻被营救倒计时，其他的事该我们来操心。”
　　宋司：……
　　楚明意笑起来：“那你教教我。”
　　宋司勉为其难：好吧。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楚明意点头：“好。”
　　宋司道：不要瞎想。
　　楚明意：“不要瞎想。”
　　宋司：你只是太久没来上班，想我们了，尤其是我。
　　楚明意：“你只是太久没来上班，想我们了，尤其是……我。”
　　宋司：等我把你救出来，就去我哥那抢亲，求他成全我们这对有情人，让你做他的弟婿。
　　楚明意：“……”
　　他张张嘴，话还没能说出口，耳垂已经一点一点全红了。
　　宋司催促他：你不是要学么？
　　楚明意平时看着满嘴跑火车，其实是一顶一的正经人，整天对着暗恋对象都能清心寡欲，最出格的事也不过睡后偷吻。他兀自红了一会耳朵，又忽然较起真来，低声认真问：“你愿意吗？”
　　宋司故意反问他：愿意什么？
　　“抢亲，”楚明意道，“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宋司道：我愿意，快来抢。就是希望潇哥不要把我两的腿打断。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一颗共同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言语又一次变得多余，楚明意盯着凌晨的街头发了好久的愣，愣着愣着忍不住低下头闷笑。
　　宋司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跟着笑。
　　“我两怎么像偷.情一样，”楚明意笑着说，“吴金知道会不会气死？”
　　宋司笑得停不下来：会吧。他苦心积虑把我绑过去，整天想着怎么治我，结果我满脑子只想跟远在千里的领导谈恋爱。
　　这段描述让他们在街头乐了好一阵子。
　　宋司的心情高兴得飘了起来，魂也跟着开始飘。楚明意体质特殊，他这一飘，差点直接从他身体里飘走。
　　楚明意也察觉到了，收起笑意，微微皱眉：“要走了么？”
　　宋司：有可能，我很难长时间待在你的身上。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又笑：我两好不容易连接上，还没认真说过正经事。你跟付希联系上了么？
　　“没有，他整个人间蒸发了。”楚明意道，“你被绑之前我们还与他联系过，吴金为什么会突然把他关起来？”
　　宋司道：付希给我提了一个建议，那个建议让吴金很忌惮。
　　“什么建议？”
　　宋司：……不到时候，等我想明白再跟你说吧。
　　楚明意道：“行，随你，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建议。我们这边计划兵分两路，义铭、林铮和田黎留守国内，我和徐欣欣悄悄出国，先去一趟南非，探一下吴金的底。小司，吴金能够对下属掌控到什么程度？”
　　宋司：浅层次的掌控，需要明确特定的对象，针对性进入他的大脑，获取视野，操控行为。
　　楚明意思索着什么，安静了片刻。
　　“他能够不借助任何器械进入下属的意识海么？”
　　不可以。宋司答了他的问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可以的。与吴金近距离对视时，我进过他的意识海，但是很快就被挣脱了。这是吴金，如果换成别的普通人，应该无法抵抗。
　　楚明意还待说什么，宋司又道：有锚点的话，也许能尝试远程对接。就像我们两现在的方式。
　　“试试。”楚明意是行动派，“你上次控制人被吴金发现，可能因为是浅层的控制。我去找个宁海药服用者，先进入他的意识海，你再进入我的身体，看看会不会直接被拉进意识海中。我安排好之后提醒你。”
　　他不说怎么提醒，宋司心里明白。楚明意与所有人都不同，如果说宋司是恒星，那么他就是那个能与之抗衡的黑洞，哪怕通过服用药物进入宋司的管辖范围内，也拥有同样强势的引力对抗他。他们第一次连接的时候，是宋司被扯过去的。
　　说到此处，楚明意的思维一转，又想到了很匪夷所思的地方。
　　他皱起眉：“如果你能随意进出他人的意识海，那么……反过来，是不是可以将他们全部拉入你的意识海？”
　　宋司一愣，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是在自己身体里，他可能已经开始苦笑，并由衷地对楚明意表示钦佩。
　　不知道楚科长的脑袋是怎么长的，直觉极准，每次都能转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敏锐度高得吓人。
　　就是唯独对感情的把握差了一点。
　　宋司慢慢叹气：也许吧，我没有试过。我得走了。
　　楚明意察觉到他在避讳，眉头皱得更紧，正待抓住宋司的魂再审上一审，宋司已经高高地飘起来，道：我的意识海么……你跟付希去过的。被遗忘的那个宋司藏在里面，从秋千上跳下来，亲了你一下。我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为什么你能够记起自己意识海的东西？”
　　是啊，我比较特殊。宋司远远地笑。这也是付希告诉我的。
　　楚明意立刻问：“他提的建议与这个有关？你是不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海？”
　　走了。行动的时候提醒我，我虽不在三科，但还想跟你们一起上班。
　　“宋司，你……”
　　宋司走了。
　　剩下楚明意一个人坐在街边，有些怅然若失地看向手掌沾上的冰淇淋糖浆。
　　他将宋司今天讲过的话一点一滴全部连接起来，细细地想了良久。付希……他认识付希这么长时间了，如果是付希的话，会给宋司什么样的建议，以至于被吴金忌惮？
　　得先把宋司救出来。他想。毕竟还要抢亲。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整，给大家发红包庆祝一下，最近写的虽然慢但是一直没有停下，也算进步，嗯！（醒醒


第101章 造物主 小宋司道：“欢迎来到我的意识世界。”
　　为了不被吴金察觉, 喻义铭找了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宁海药走.私者，黑了他的手机，打开手机里的运动app, 窃取他的呼吸信息。
　　等到晚上十二点，app显示他已经进入深眠, 楚明意带着徐欣欣, 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他的家里。
　　喻义铭至今未能理解楚明意这么干的动机，在耳机里道：“你们不是要去南非摸吴金的底吗，怎么突然要审他？他就是个低层药贩子，自己吃药，顺便卖药, 在情报圈的最外围吧。”
　　徐欣欣站在客厅里, 先把家用摄像头都断了电，然后摘掉口罩，看着楚科长给床上的人注射镇定剂。
　　等待了几分钟，楚明意拍拍他的脸, 床上的人嘟囔了一句, 连身没翻。
　　徐欣欣这才开口回答喻义铭的问题：“明意哥不是要审他，是要尝试找小司, 小司与宁海药患者之间有特殊关联。”
　　喻义铭“啊？”了一句, 茫然几秒，似乎陷入了沉思。
　　楚明意一边给药贩子贴上意识海审讯的器械，一边简洁明了地跟喻义铭解释前因后果。田黎今晚去了医院, 林铮陪着她, 所以参加行动地只有他们三人。
　　解释完, 楚明意道：“这事不要跟田黎说, 她的心理年龄毕竟停留在十三岁, 最近精神状态又越来越差，我怕她有应激反应。铮哥那边……也不说了，宋司目前这个情况很敏感，局里不一定会保他，铮哥的右手有独立意识，是不可控因素，万一把事情捅了出去不好收拾。”
　　喻义铭粗重的呼吸贴着收音口，徐欣欣也沉默，频道里的气氛非常压抑。
　　如果真的像楚明意说的，宋司的案子就不再是简单的恐.怖袭击和绑架，局里一定会层层上报，再转交给更高权限的部门追查，他们对宋司的态度会是怎样，谁也说不好。
　　喻义铭花了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些简直天方夜谭的情报，他的心脏不安地突突直跳，连带着眼皮也开始跳。楚明意的话听起来像某种不吉利的遗言，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些怒火：“科长，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楚明意道：“现在也不迟。徐欣欣负责盯着我，一旦我被吴金控制，立刻将我解决。你负责盯着欣欣，如果他动手了，你把今天的频道语音发出来，证明欣欣是在我的授意下行动的，不需承担责任。另外，告诉你在我也安心一些，三科里最稳重的就是你了。”
　　频道里陷入死寂。楚明意已经做完准备工作，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在意识海投入之前，他听见喻义铭压着怒意低声说：“楚明意，你怎么随随便便拿自己的命赌，你混……”
　　“找不回宋司，我也没命了。”楚明意说，“丢了他就是丢了我的魂。”
　　徐欣欣听不下去了，长长叹气：“义铭哥，回来我跟你细说吧。”
　　楚明意朝欣欣点点头，摘掉耳机，启动设备，潜进了意识海之中……
　　没有监察者，进入意识海的只有楚明意一人，切断连接的唯一办法是由徐欣欣从外界强行终止，但欣欣并不知道他会在里面遇到什么，只能根据他的身体反应做出简单判断。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潜入。
　　徐欣欣高度紧张地握着电源，楚明意却是完全放松的。
　　他知道，他的监察者马上就来了。
　　……
　　宋司在睡梦中感觉到意动。他睡眠极浅，很快便惊醒过来，恍惚地望着一片昏暗的囚笼房间。
　　一股独特的引力牵引住了他的意识，是楚明意给他的信号。他假装做了噩梦，缓缓翻身，将大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背对着摄像头，重新闭上眼。
　　这一回，他没有找到楚明意。
　　原本属于楚明意的坐标处空空如也，连接两个世界的入口消失了。宋司试图构造他与楚明意共同的锚点，那股牵引的力量随之加强，让他逐渐能够从数不清的意识坐标里辨认出方向。
　　那是一个正在下雨的世界。
　　宋司的目光从更高处投过去，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色星球被浸泡在雨水之中，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心事，将整个陆地都泡成了海洋。宋司凝起神，更专注地打量，尝试着直接通过坐标进入楚明意现在所在的世界里。这对于宋司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楚明意所选的只是最普通的意识世界，意识的主人显然服用过宁海药，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直接从高处进行“降临”，只是容易被吴金察觉。
　　所以宋司很耐心地借助楚明意的力量，一点点与雨水世界进行对接。这个过程有点长，他花了一些时间，刚刚摸到世界的边缘，忽然之间，坐标点开始晃动，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透明的雨水化成了红色的岩浆，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地变幻，岩浆以极快的速度融化它所接触的一切。
　　宋司猛地心一沉。
　　里面发生了什么？楚明意为什么会被意识海的主人察觉？
　　付希不在，宋司也不在，三科没有人可以当监察者，如果楚明意真的是独自一人进入意识海，也许会被困死在里面！
　　宋司加快速度，想要强行进入这个动荡的世界里。但意识的主人以极快的速度崩坏，也许因为现实生活中疾病缠身，也许因为吃了太多宁海药……快来不及了。
　　宋司能够感觉到楚明意还陷在其中，岩浆已经毁掉了大半个世界，灰色的星球开始往内塌陷。他放弃继续对接，闭上眼睛，干脆进入自己的意识世界里——
　　时间静止了。
　　楚明意茫然地看着头顶浅色的安宁天空。
　　启程幼儿园安静地默立在老城区之中，晨光熹微，太阳软绵绵地挂在东边，本应该是早上最繁忙的时候，四周却鸦雀无声，马路上空无一人，这里像一座用模具造出来的死城。
　　周围再没有坠落的岩浆，也没有不停塌陷的大地。身上皲裂的皮肤又变得毫发无伤，身体似乎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一秒前宛若世界末日的场景已经无影无踪，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警惕地翻起身，打量四周，视线又忽然顿住，停在了操场的中央。
　　破旧秋千上，正坐着小号宋司。他也正在看着他。
　　楚明意愣住，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脑死亡，才会看到记忆中的景象。
　　“你醒了。”小宋司说，“现在还很早，你梦游跑来这里，是时候回家继续睡觉了。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楚明意愣了两秒，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跟他说话。
　　他回过头去，在他身后，居然还站了一个人……正是那个意识海的主人。
　　药贩在这个世界里维系着他最原本的模样，似乎被小宋司催眠了，闭着眼，很安静地听从他的话，慢慢往前走。随着他的步伐，启程幼儿园开始消失，一栋较为老旧的居民楼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竟跟楚明意今晚翻进来的居民楼一模一样，连细节处都丝毫不差。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药贩的卧室，他乖巧地走到床上，重新躺下，拉上被子。
　　楚明意站在卧室里，看向小宋司。
　　小宋司道：“欢迎来到我的意识世界。”
　　楚明意皱起眉。
　　“宋司？”
　　小宋司点头。
　　“你把我们拉进了你的意识世界里？”楚明意蹲下.身，跟小宋司平视，“为了救我吗？”
　　小宋司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楚科长越来越厉害了，一个人就敢进意识海，还把意识海给搞塌了，真有你的。”
　　楚明意眼也不眨地盯着宋司，眉头依然皱着，在想刚才宋司表现出来的能力意味着什么。好一会沉默，他的手放在小宋司的肩膀上：“我运气不好，刚才被他察觉到了破绽。小司，你把我拉进这里……”
　　宋司道：“现在的你们是安全的，等会你从我这直接回自己的身体，再在现实世界中切断连接，我会送他回去。”
　　楚明意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两人对视，宋司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这个年龄的他头发干枯，揉乱之后越发像杂草。
　　“这是我的意识海，我可以自由进出，可以拥有自我意识，甚至可以在这里当创.世神。”宋司说，“我的母亲迷失在高次元世界，让我在此出生，这里是我真正的故乡。”
　　说完，他转过身：“意哥，过来看看。”
　　楚明意跟着他，走到卧室的床边。宋司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漆黑，刚来这个世界时是早上，现在不知何时又变成了深夜。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很快，太阳又一次从东边升起，阳光重新照亮这一片土地。
　　居民楼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楚明意本以为宋司只构建了这栋居民楼，却没想他在这里复刻了整个街区，与现实世界几乎无二。
　　“我没来过这一带，看着很眼生，”宋司问，“是第二人民医院附近吗？”
　　楚明意道：“不，是在涵宁区。你没有去过？是靠他构建出来的么？”
　　“是的，他去过。”宋司指向床上的人，“我把他拉到了我的意识世界，他的所有记忆都会向我敞开。我让他回家，再根据他回忆起来的内容，将所有这些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如果我拉进来的人足够多，也许能在这里建立一个完整的世界。”
　　“时间呢？”
　　“时间不是很确定，”宋司说，“我可以控制这里的时间，却无法判断与现实世界的流速比。我尝试研究过，这是个非常复杂的数学问题……”
　　躺在床上的人发出含糊的呢喃，似乎做了噩梦。楚明意转头去看，看见那人很自然地翻了个身。
　　他在这个世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再将水一口气喝下去，胃部传来不适的胀感，好像是真实的水流进自己真实的胃里，真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按照付希的说法，这是他的老师李云安一直在找的东西，他叫它伊甸园。李云安并非背叛特侦局，而是在追求自己的信仰，他想在伊甸园里延续人类有限的生命，保存将死之人的自我意识，”宋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没这么高尚，也不喜欢被人绑架，这里不过是我的里世界而已。”
　　楚明意心中的不安因为他的描述达到顶点，他抓住宋司的手臂，严肃道：“吴金知道吗？”
　　“他可能有猜测，应该不知道。”
　　楚明意又一次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宋司的眼睛：“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哥也不行，一定记得。”
　　宋司瞪着他：“知道了。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感觉怪怪的。”
　　楚明意忍不住笑，干脆伸过手，轻而易举地将小宋司抱进怀里，宋司抵抗地晃了晃小短腿，被楚明意抓住了脚腕。
　　“好瘦啊，”楚明意说，“启程孤儿院是不是虐待你们了？”
　　宋司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别闹，我先送你回去，等会再试一次。这人身体太差，换个人试，嗯……换欣欣吧，欣欣身体好。”
　　“等一会儿，”楚明意说，“再抱下。离开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的意识海。”
　　宋司低下头去，在楚明意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离得极近的影子。
　　太真实了，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到让人混乱。
　　“那就让他在这里睡一觉吧，”宋司说，“下楼看看。”
　　楚明意抱着他，从居民楼里走了下去。离开居民楼之后，启程幼儿园重新被构建出来，他们站在了那架破秋千的旁边，一阵晨风吹过，秋千发出一声干涩地响声。
　　楚明意抱着小宋司坐在秋千上，宋司伸手回抱住他的脖子，两人随着吱呀吱呀的响声慢慢晃。
　　“每次我来到这里，都会觉得很安心，”宋司说，“好像回到了家，想一直待下去。”
　　“我怎么办？”楚明意哄孩子一般拍拍他的背，“我还等着带你回家。真的那种家。”
　　宋司露出笑，因为瘦的原因，这个笑让他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他偏过头来看楚明意，像上次意识海审讯一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用清脆的童声说：“谢谢大哥哥。”
　　楚明意被他逗笑了，摸摸他的头发，站起身，将他放在秋千上，推动起秋千，让他荡起来。
　　宋司抓着秋千的铁链，晃动小腿，仰着头看着楚明意，空出一只手来朝他挥了挥：“等会见。”
　　楚明意感到一股力量正在将他从这里剥离，与被监察者切断了连接一样的感受。他看着秋千上的小宋司，忍不住抓住那只小小的手，但很快，他的身体变得透明无力，宋司被握住的手又落在了膝盖上。
　　明明两人马上就会再见，可这个画面依然让楚明意心脏狂跳、呼吸困难。他张嘴要说什么，意识已经被这个世界排除出去，重新塞回他自己的身体里。
　　徐欣欣和喻义铭还在等，楚明意什么也没说，待宋司把药贩的意识也送回来，他先回了三科，再次尝试进入徐欣欣的意识海里。
　　因为欣欣没有吃过宁海药，宋司跟他们对接花了不少时间。与楚明意汇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高中的教室，作为意识海主人的欣欣正趴在桌上睡觉，懒洋洋的，对他们两个外来者毫无兴趣。
　　楚明意和宋司对视一眼，没有打扰他休息，同时从欣欣的意识海里撤离。
　　出来之后，宋司短暂停留在楚明意的身上，与喻义铭和徐欣欣吃了一顿午饭。
　　“手续已经办好了，后天出发去南非，我已经盯上了一个艾瑞克公司的高层，到时候由楚科长做审讯，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现在最难的就是找到你的所在地，吴金把你藏得太死了。”喻义铭盯着眼前的“宋司”，“……这种感觉真奇怪，小司，真的是你？”
　　宋司霸占了楚明意的身体，专挑辣的菜吃，嘴唇辣得发红。
　　“是我，”他说，“现在局里已经没有监察者了，好在刚才的实验很顺利，到时候我会跟楚明意一起进意识海，我做他的监察者……欣欣，你怎么又哭了？”
　　徐欣欣捧着碗：“我就是难过。”
　　“不哭不哭，”宋司弯起眼睛，摸摸他的头，“等会让楚科陪你去吃冰淇淋。”
　　徐欣欣眼泪流得更凶了，好在田黎今天不在，否则非得被勾得跟他抱头痛哭不可。
　　短暂的共处时间，吃完饭，宋司不敢久留，跟同伴道：“我身在敌营，心还在三科，等你们的消息，一起行动。”
　　喻义铭道：“放心，这回一定找到你。”
　　宋司摆摆手，离开楚明意的身体，回到昏暗依旧的房间。
　　睁开眼，房间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人影，是吴金。
　　*
　　作者有话要说：
　　更个粗长！


第102章 神迹 吴金在宋司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吴金坐得离他很远, 显然对他有所顾虑，宋司从床上坐起身，神色镇定,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假装只是一觉醒来：“有何贵干？”
　　“这几天你的心情不错。”吴金用的是肯定句。
　　宋司的每一个情绪都会反馈在能量的波动上, 这几天所有的神谕成员都能够感到充沛又稳定的能量供给, 昭示着他们的“神明”正心情愉悦。
　　而不久前，宋司刚刚跟他闹完绝食，这样的愉悦让吴金心生警惕。房间里设满了监控，他通过监控二十四小时注视着房间里的宋司，甚至能看到他的每一次心跳频率、每一个脑波变化。这一段时间, 除了脑波变化与往常不同以外, 宋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让吴金无法求证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要宋司不愿意打开自己的世界，没人能够侵入进去。
　　吴金觉得不快。他喜欢把一切事物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无论是路边不值一提的低贱人种, 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宋司道：“你很闲么？”
　　吴金微微一笑, 从椅子里站起身，并不肯走到床边来, 仅仅只是远远站在房间另一头：“不闲, 最近反而挺忙的。今天刚好有一个仪式，得劳动您出席一下。”
　　他拍拍手，两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走进房间, 给宋司扣上了电子镣铐, 像压犯人一样握住他两边的手臂, 带他从房间里离开。
　　这么多天来, 宋司第一次离开这个没有光的房间。
　　吴金就跟在他身后, 带着宋司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曾经用来寻找锚点的地方。电子镣铐开始往他身体内注射未知的药液，他感到无力和疲倦，身边人将他抱起来，放进舱里。
　　舱中浸满了液体，宋司就这样被沉进去，发现自己可以在这些液体中正常呼吸。
　　舱壁伸出软皮绳，将他的四肢牢牢固定其中，舱门随之关闭，与此同时，他与异能者之间的联系被极大的削弱，折磨了他近一个月的呓语消失了，他的耳边陷入难能可贵的安静，静到他不停地耳鸣。
　　吴金站在舱外，安静地注视着他，开口说了什么。隔音效果太好，宋司听不见。
　　从口型判断，他说的也许是：“我们开始吧。”
　　宋司不知他要做什么，试图挣开手脚上的禁锢。吴金冲他微微一笑，在他旁边的医疗舱里躺下来。
　　两个舱之间形成通道，舱中的液体开始循环互通，微弱的电流流过他们全身，下一秒，宋司的意识开始往外飘，舱内的电流像是一个针管，要把他的魂抽出来注射进吴金体内——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很短暂，昏沉的光线慢慢亮起，宋司意识到，这是一缕阳光，是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软绵无力地照亮周围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身处在巨大的山洞，山洞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几乎要直通天空的大树，夕阳的余光细细碎碎透过树叶洒下，照亮他身下的王座。
　　王座依托于大树，而他坐在王座上，一身白衣，下方是如蝼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的影子。如果他回头去看，会看到大到让人恐惧的树干上刻了两个字：神谕。
　　在这个陌生的、不知虚实的空间里，神谕论坛所有成员将得到第一次真正的神谕。
　　所有人匍匐在地，神色虔诚，或热泪盈眶，或欣喜若狂，或如痴如醉，朝着王座的方向膝行前来，嘴里念诵这神明的名字，从四面八方汇成震人发聩的祷告声。
　　宋司茫然又震撼望着眼前这一幕，记忆出现短暂的断层，不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他想要扶着王座站起身，又发现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仔细看来，身体似乎也并不是他的身体，身高更高，手臂更粗。他勉强想起吴金，这是吴金的身体吗？
　　而就在他混乱之际，身体的主人开了口，只说了两个字：“噤声。”
　　这一声如同被敲响的巨钟，所有信徒同时感到灵魂的震颤，山洞里瞬间陷入可怕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违背神明的意愿，被降下神罚。
　　“神谕其一，唯强者尊。强者对弱者的绝对控制权不容挑战。”
　　“神谕其二，族群至上。族群要扩张，将神的意志散布至世界每个角落。”
　　“神谕其三，永不背叛。神赐予力量和恩惠，同样赐予天罚。背叛者将永世坠入黑暗。”
　　三条神谕，王座之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印在信者的鼓膜深处。所有人都因为痛苦而表情狰狞、涕泪横流，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直到神谕宣读结束，信徒们虔诚地匍匐在地，高声道：“谨遵您的教诲。”
　　再没有犹豫和迟疑，这是真正的神迹，每个人从此都会坚信，他们的神明终于降临到了这个世上，会带领他们走向进化的最顶端。
　　宋司感到快意，这种快意不属于他，而是来自这具身体的主人。
　　快意让他恶心，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要呕吐。
　　呕吐欲显然也诚实地传递给了身体的主人，身体握紧了手下的王座，从王座里站起身，挥了一下衣袖。
　　山谷重又陷入寂静，片刻后，所有人低吟：“主啊，您的卑微的信徒等候您的垂怜……”
　　王座之人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信徒们仍然匍匐着，恭送他的离开。神离开后，这个属于神的山谷也跟着慢慢化为乌有，无数的意识又重新回归肉.体，好似只是做了一场黄梁大梦。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人刚下班回家、正坐在公司班车上，有人在厨房里做饭等待孩子放学，有人在手术台上操刀，有人跟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吃晚饭……无论来自何地、正在做什么，他们被同时拉进神的领域之中，亲历了真正的神迹，再回到现实世界后才发现不过一眨眼，锅里的油依然没有开，桌边的女儿仍在谈论今天的作业，手术台上的患者依然在抱怨家里的恶婆婆。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立刻打开了神谕论坛，论坛首页已经换了背景图，新的背景图是一棵直达天顶的巨树，树自山谷长出，托着纯白的王座……论坛置顶处的帖子已经更新，一字不差地记录了在山谷中出自神明之口的三条神谕。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是真的。
　　神明真的显形了。
　　一股难以想象的狂热席卷了世界各地的宁海药服用者，哪怕躺在隔离舱内，这种狂热依然诚实地传递给了作为发射器的宋司。
　　他与吴金之间的连接仍未断开，除了信徒们的情绪以外，属于吴金的情绪与记忆同样在不停地涌进来，让他陷入更大的混乱。
　　一边是信徒的呓语，一边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宋司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起，心率快要接近极限，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
　　小吴金站在启程孤儿院的宿舍门后，悄悄注视着操场上荡秋千的宋司……刘岑宁带吴金回家，把他给了一位有不孕症的心腹……新的“叔叔”将他绑在床上，给他注射不知名的液体……他操控家里的佣人割断了那个男人的喉咙，满地鲜血一直从浴室流到客厅……宁海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刘岑宁跟他说：“我即将赴一场伟大的死亡”……熊熊火海烧起来，他坐在直升飞机里，被火舌卷起头发……
　　吴金/宋司猛地睁开眼睛，同时看向头顶白色的天花板。
　　仪器被切断，舱门打开，有人把他们从舱内扶起来。宋司浑身滴着水，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吴金。
　　吴金在发抖，他坐在液体之中，低头去看自己的摊开的双手。
　　宋司的力量带给他无与伦比的体验，哪怕他只是借用了那么几分钟。
　　他控制不住地感到嫉妒。这才是真正的神的力量，为什么宋司从一出生便可以拥有，而他需要十几年机关算尽，才能获得一个短暂又虚假的片刻？命运为什么总是如此不公，从幼时到……
　　“先生，您需要毛巾吗？”
　　吴金忽然用力挥开下属的手，哑声道：“滚。”
　　宋司冷眼望着他，他们之间的连接已经断开，但他依然能感受到一点情绪波动。
　　吴金关了他大半个月，直到现在，才真正显露出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在一闪而过的记忆里，宋司知道他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弑神”。
　　把神囚禁、改造，从内部开始蚕食，再利用神的力量伪装自己，成为神谕组织真正的实权控制者，同时利用宁海药不断扩张信徒，制造一个彻底服从于他的异能者王国。
　　宋司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发射器，也许会被关到老、关到死，连留下来的精.子都会被利用，通过试管不停地造出新的后代，在从中寻找新的年轻“神明”……
　　宋司在吴金的眼睛里看到了贪欲，吴金在宋司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他们注视着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吴金眼中的贪欲慢慢褪去，浮上来一丝惧意。他又重新披上他的伪装，离开医疗舱，裹着毛巾走到足够安语 偃u速全的地方，道：“送司哥回房间里休息，他累了。”
　　他的助手重新给宋司带上电子镣铐，宋司甩开那人的手，沉默地往房间里走。
　　不能再拖了，宋司想。
　　神谕组织会在近期急速扩张，一旦引发国家层面的注意，事态会彻底失去控制。
　　几万人是帮凶，几万人同样也是无辜的人质……只有宋司一个人知道。
　　他终于彻底地理解了付希跟他说的那一段话。那个总是软绵绵的好脾气主任潜伏神谕这么久，仅仅只是为了向宋司构建一个乌托邦蓝图，为了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宋司的步伐前所未有的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让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得马上告诉楚明意。他又想，三科的行动必须加快，一刻也不能再等。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居然有个要高考的宝来wb催更！！！
　　宝，高考顺利，给你疯狂加考神Buff！！！！放心绝对不会坑！！！


第103章 潜入 “什么私奔？”
　　前往南非的飞机在正午时分落地, 离开机场，热浪迎面而来。楚明意带着墨镜和帽子，混在旅行团里, 低头摆弄着定位。
　　导游挥着旗子，卖力地喊集合。徐欣欣的目光扫过团里的成员, 眼睛像数据分析仪一样将他们挨个过滤一遍, 然后拿手肘抵了一下科长，道：“都是普通人，没有异能者。”
　　楚明意“嗯”了一声。
　　他们跟着人群上了大巴，车开往提前预定的酒店，导游一路热情地讲解南非的旅游景点。大巴穿过街道, 一家叫做“ORACLE”的建筑一闪而过, 建筑做成极简的工业水泥风，四面封闭，大约五层楼高，楼顶种着一棵很大的树, 从四方形的建筑中探出绿色的枝条。
　　内置耳机里传来喻义铭的声音：“你们刚刚经过的就是他们的总部, 目标对象还没有下班，定位显示他仍然在公司内部。”
　　徐欣欣低声道：“真低调, 我还以为是什么待拆迁危楼。意哥, 司司他有没有……”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刚才还满脸严肃的楚明意居然在冲他笑，笑得很温和。徐欣欣一愣, 到现在他仍不习惯楚明意和宋司之间的切换, 犹豫几秒才尝试打招呼：“小司哥？”
　　“嗯。”宋司低头看看楚明意手里拿的东西, “神谕这几天有大动作, 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邪.教组织, 你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知道吗？”
　　徐欣欣连连点头：“什么大动作？这两天楚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都很担心。”
　　两秒的沉默，宋司忽然“嘘”了一声，眉头皱起，似乎在认真感受什么。很快，他道：“抓到人之后去意识海里说，这里不安全。”
　　徐欣欣正待再问什么，眼前人神色变换，小声嘟囔了一句：“跑得真快。”
　　一开口，徐欣欣就知道现在的人是楚明意。
　　“楚科，刚才你听见了么？”
　　“嗯，”楚明意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敲了敲耳朵里的耳机，跟远在国内的喻义铭道：“义铭，你去查一下神谕组织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宋司刚才传过来消息，他们内部发生了大事。”
　　“收到。”
　　大巴车摇摇晃晃，以平均不超过五十的时速，最终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酒店前。徐欣欣和楚明意跟着旅游团一起办了入住，下午像普通的游客一样，跟着导游在附近转了一圈。
　　天黑之后，旅游团活动结束，大家各自回酒店休息。
　　从酒店到他们锁定的对象的住处只有五分钟路程。他们选择的房间在顶层，从窗户甚至可以看见目标公寓的房间。天色渐暗，那个小窗口一直是黑的，定位显示目标一直待在公司里面。
　　按照近期一个月的通勤数据情况，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楚明意跟徐欣欣很耐心地待在房间里等，再次查看公寓附近的监控图、反复推敲今晚潜入的步骤。潜入公寓只是第一步，任务最难的地方在于——不能让目标和目标身边的异能者察觉到任何异样。
　　一旦让他察觉有人潜入，等于将他们的计划全部暴露在吴金眼皮子底下。吴金只要在万里之外动动脑子，就能控制这里所有的异能者追捕他们。
　　楚明意望着手里的公寓地图，居然莫名有点走神。宋司匆匆来又匆匆去，他在忌惮什么？……
　　……
　　凌晨，目标终于下了班，从公司回到家里。
　　平日里他下班不会超过当地时间晚九点，今天不知怎么，居然到半夜才回来。
　　目标名叫刘思坚，是欧瑞克高层里唯二的中国人，八年前就开始与吴金有隐秘的联系，宁海集团覆灭后第一时间办理手续出国，动作之快，显然早就得到过消息，是吴金的心腹之一。
　　楚明意做过易容，换上保安的衣服——为了防止异能者窥探，公寓所有安保、清洁人员都是普通人，反而方便了楚明意行动，让他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安保的身份卡和工作服，顺便在他意识海里搜刮了几遍公寓的布局图。
　　等到刘思坚房间里的灯熄灭，他假装出门买烟，然后消失在没有监控没有路灯的黑暗小路之中。徐欣欣提着狙.击枪，前往在附近高楼观察和接应。
　　刘思坚所住的公寓看起来灰蒙蒙毫不起眼，其实并非普通的公寓，进门需要刷卡，大堂有异能者看守，所有窗户都用固定器封死，扫描到内部摄像头有两百多个，整个如同钢铁浇筑的铁笼。
　　这只是明面上，内部出入的几乎都是异能者，不知还有多少暗里的手段。
　　但对于三科来说，进入这样的公寓不过比一般公寓稍微麻烦一点而已。
　　楚明意从小路绕道公寓正门，光明正大走到楼下，刷卡进入大堂。进门后，有人坐在大堂里看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异能男人。他抬头扫了楚明意一眼，懒洋洋地道：“过来登记。”
　　楚明意走到他桌前，签下盗用的身份名字。那人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两秒，眼球如同机械球般360度旋转一周，随后打起哈欠，确定他没有任何异能波动，道：“今天你值10-18楼。”
　　楚明意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第一关很顺利。
　　他沿着保安的记忆，进入监控室，跟上一个值班的同事交接。外聘的保安只能看到公共区域的监控，还有更多隐秘摄像头，由他们的内部人员盯着。楚明意迅速扫过监控画面，通过微型摄像头传给喻义铭，做角度数据分析。
　　两点，夜最深的时候，他离开监控室，12层所有公共区域的摄像头随之关闭。
　　楚明意只花了半分钟便撬开了刘思坚的门锁，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房间内。房间里一片黑暗，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地仰面躺着，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桌上摆着许多瓶安眠药，目标人物似乎有很严重的失眠，安眠药瓶子大都已经吃空了，最新的一瓶也空了一半。
　　难怪睡得这么熟。楚明意走到他身边，给他注视镇定剂，等药效生效后，他的目光望向刘思坚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神像，身披白袍，头戴金冠，五官却模糊不清，只有大致的棱廓。
　　楚明意微微皱眉，从里面反锁房门，拉开窗帘，冲着高处的徐欣欣远远比了个手势，迅速潜入刘思坚的意识海之中。
　　……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拔地而起的大树迎着夕阳，把整个山谷都拖入自己的影子之中。刘思坚身披纯黑长袍，正久久地跪倒在大树之下，对外来的侵入者毫无反应。
　　楚明意确认自己目前的状态——身高似乎没有变化，穿的是纯白色的长袍，赤脚，头顶压着沉甸甸的金属制品。
　　他无法确认当前需要扮演的身份，所以没有贸然行动，等待着他的宋司“降临”。
　　这一回，宋司与他对接得非常迅速，且并不是以监察者的身份，而是像楚明意一样，近乎实体地落在了大树下面。
　　楚明意远远望过去，宋司在这个意识海里居然仍是宋司，同样一身纯白长袍，坐在大树下的王座之中，目光投向最后面的楚明意。两人对视，一直无动于衷地意识海主人忽然激动起来，膝行至王座底下，颤抖地试图亲吻宋司赤.裸的脚背。
　　宋司面露厌恶，目光挪到刘思坚身上，凝视间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脚踩在了他的背上，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楚明意看到这一幕，心中怪异，不确定此时的宋司到底是监察者还是执行者，怕暴露他们两人的身份，站在原地没有轻易动作。
　　宋司却抬起头来，朝楚明意道：“意哥。”
　　他一开口，意识海主人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整个意识世界也随之出现极短的震动，显然是发现入侵者了。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两秒的动荡，世界又重新稳定下来，刘思坚仍趴在宋司脚下，一动也不敢动。
　　离得近了，楚明意听见他嘴里低声呢喃：“主啊，请您降下神谕，您的降临是我莫大的荣幸……”
　　宋司沉默两秒，看到楚明意紧皱的眉头，开口道：“吴金借用我的力量，组织了一个虚拟集会。集会之后他与我和信徒之间的联系都加强很多，我不敢像之前一样轻易进你的大脑，因为这也属于直接降临的一种，很容易被他发现。现在只有意识海是安全的。”
　　楚明意心一沉：“集会？”
　　宋司复杂地笑了笑：“是啊，你现在所看到的山谷中就是机会地点，他把所有信徒都拉入这个虚拟山谷，然后以神明的名义，发布了三条神谕，意思大致是：不能叛变、下级无条件服从上级、不惜一切代价扩张。”
　　楚明意：“……”
　　宋司又低头看向脚下的人，神色有些冷：“看来效果非常好，这些信徒连意识海都变成山谷的模样，集会已经成为他们自我认知的地基了。”
　　刘思坚嘴里仍在反复念着那几句话，楚明意瞬间理解了宋司的话意味着什么，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往上——他抓了宋司，不仅仅是想把宋司当工具人供起来，他想“弑神”！
　　“这件事情不能压了，”楚明意说，“回去我会报给中央，如果中央不保你，大不了我们私奔。”
　　宋司愣了一下，思维没转过来：“什么私奔？”
　　楚明意也是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瞥了宋司一眼，轻咳一声。
　　紧绷地气氛因为这句话有所松动，宋司笑了起来，道：“我说正经事儿呢，你满脑子都是什么。”
　　楚明意耳尖红了一点，以很严肃的语气道：“我也在说正经事。”
　　两个正经人都看向这次行动的目标，刘思坚像是没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声叨叨絮絮地祈求着什么。宋司带来的能量波动让他对神明的身份深信不疑，连意识海被入侵都不敢做出反抗，神明的权威已经刻进了他的基因。
　　宋司松开腿：“我来审他吧。”
　　楚明意“嗯”了一声，宋司道：“抬起头来。”
　　刘思坚仍面朝地面，不敢抬头直视他。宋司蹲下去，强迫他抬起头。目光对接的那一刹那，刘思坚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意识海世界也陷入昏暗和震动，巨树上浮现出无数尖叫的人脸，空气如同绷紧的弦，可怜得好像随时就会断裂。
　　楚明意冷声道：“他在心虚，心虚才会恐惧。怎么，有胆子帮吴金弑神，却连你的真神的眼睛都不敢看？”
　　刘思坚似乎听到了他的话，颤抖得更加厉害，地面开始出现裂痕，隐约有岩浆在深处流动，这个世界竟因为这一句话岌岌可危。
　　宋司熟练地开始扮白脸：“坦白你跟吴金的罪过，我不会审判你们。”
　　楚明意微微挑眉，看了宋司一眼，眼神里说你扮神也扮得太差了。
　　但刘思坚已经不在乎像还是不像，宋司身上的能量波动让他近乎癫狂，他说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如同绞刑台下的烈火。宋司一松开手，他便跌坐在了快要沸腾的山谷里，天空慢慢陷入昏暗。
　　他说：“神啊，请宽恕我……”


第104章 潜艇 他果然被关在深海里。
　　昏暗的天空化身为一块巨大的幕布, 像电影开场一般，缓缓浮现出奇异的画面。与此同时，山谷融化, 天幕笼罩而下，意识海很快转换了场景, 他们置身于一间装修豪华的别墅里面。
　　宋司踩到什么粘稠又温热的东西, 他低头去看，是血。
　　新鲜的血液还在不断往外流，宋司的目光沿着血迹，定在了一具尸体上——准确来说，还不能叫做尸体, 因为那个人还没有彻底断气, 他脖子上插着刀，血像喷泉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堵住了那张因为惊骇而大张的嘴。
　　“尸体”的眼睛睁到极致，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一动不动地瞪着房间的另一方。宋司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浑身浴血，赤脚站在地板上, 下半身没有穿裤子, 脚边扔着成年人的衬衣和被撕碎的儿童牛仔裤，裤子已经被血液彻底浸湿。他嫌恶地将衣服踢走，打开柜子翻找囤积的抹布、洗洁精、洗衣液。
　　宋司旁边的楚明意低声道：“是吴金。”
　　话音刚落, 他们身后的门被撞开, 比吴金大不了多少的刘思坚撞进客厅, 然后愣在原地, 几秒后开始尖叫。
　　小吴金面无表情, 阴沉地说了一句：“闭嘴。”
　　刘思坚惊恐到极致，反而尖叫得更甚。小吴金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把枪来，熟练地上弹、上膛，指着刘思坚，又说了一次：“闭嘴。”
　　刘思坚闭嘴了。吴金看向地板上的奄奄一息的男人，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冰凉的笑意，血液衬得他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道：“你老师还没死呢，去，把他脖子上的刀□□。”
　　刘思坚哆哆嗦嗦，□□里一片温热，挪到男人身边，结巴道：“他、他可是你、你、你养父。”
　　“养父？”吴金歪头，“想扒我裤子的养父吗？”说着，他笑意更浓，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又道：“坚哥，把刀□□，插到他心脏里面，给他一个痛快，也不枉你们师生一场。”
　　刘思坚疯狂摇头，不停地说不。吴金把手指扣上扳手，刘思坚又一次闭上了嘴。
　　刀离开男人的脖子，又插进了他的心脏。刘思坚是万里挑一的医学天才，哪怕在这种时候，对心脏的定位依然精准无比，一刀便终结了这个男人最后的性命。
　　他抖得如同筛糠，吴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高兴事，语气轻快地说：“很好，现在我们是同谋了。”
　　……
　　刘思坚帮吴金把他的养父拆得七零八落，再把卧室和客厅清理一新，开车将人体组织绑上石头扔进不同的海域里，接着办理一系列假的出国资料，装出养父叛逃的假象。
　　吴金的养父，是宁海集团聘请的最顶尖的科研人员，宁海药开发的项目领头人之一。
　　刘岑宁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城市夜景。他没有回头，用闲聊般的语气问：“张霖失踪一个月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
　　刘思坚害怕得直发抖，下意识地去抓吴金的手，又被躲开。吴金没说话，刘思坚受不了这煎熬的沉默，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不、不知道……张老师说要出国一段时间，我……”
　　吴金打断了他的话：“我杀了他，就在他的别墅里。”
　　刘思坚哑口无言，刘岑宁也没有接话。沉默过后，吴金又道：“您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我？是在后悔把我从启程孤儿院领回来么？”
　　“费心尽力十几年，好不容易推断出锚点就在启程孤儿院里，却领养错了人，还损失了一个项目负责人，您很失望吧？”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杀了您最宝贝的科学家，您也可以杀了我。”
　　刘岑宁终于有了反应，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转过头来看身后的两个小孩儿。宋司和楚明意这才看清楚他的脸——那时的刘岑宁非常年轻，温和英俊，微微笑着时像大学里学识渊博的教授。
　　“我不杀你，也不追究你的过错，”刘岑宁道，“从今天开始，张霖的位置由你们顶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吴金年少桀骜的脸：“吴金，你的能力与祂最为接近，总有一天……”
　　……
　　祂。
　　祂是谁？
　　刘思坚不敢问刘岑宁，更不敢问吴金，只能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张霖未完成的项目里。宁海药通过二期实验的时候，他为了缓解越来越严重的焦虑症，鬼使神差地把宁海药偷出来，当安定药服用。
　　宁海药的确让他安定，同时让他发狂。他的大脑计算能力得到突破，开始过目不忘，也开始更严重的疯癫。夜晚他在床上转辗反侧，直到吴金入梦般侵占他的精神世界，他终于无师自通地理解了“祂”是什么。
　　“您是神明吗？”他喃喃自语地匍匐在吴金脚下，渴望从他身上汲取力量，“神啊，请救救我，我快要发疯了……”
　　吴金冷漠地低头看他，残忍地说：“不，我只是吃了更多的药、觉醒了更强的能力、比你更疯癫而已。我们是从神殿里盗火的小偷，就算真有神明在世，也只会降罪我们这些偷窃之人，怎么可能拯救你？”
　　刘思坚神色痴痴，抱住吴金的腿，哀求他给他一个解脱，吴金蹲下.身来，单手捏住他的头骨，片刻后松手起身，忽然转过头来，巧合般看向宋司所在的方向，道：“神明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既然这个时代神明已死，不如让我来……取而代之。”
　　刘思坚晕倒在地，再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正常入睡，且一觉睡到的天明。
　　他欣喜若狂，但这样的正常仅仅持续了一个月，失眠和疯癫卷土重来，他只能又一次跪倒在吴金脚下……宋司看到这里，惊讶地皱眉道：“他居然也有治愈异能者的能力。”
　　楚明意道：“看样子不是永久的，跟你的能力差距很大。”
　　宋司正若有所思，画面又是一转。宁海大厦顶层，滔天火光直上云霄，直升机已经落在顶楼，刘思坚从舱内探出来，大喊：“吴总，来不及了，快走！”
　　吴金站在被火焰包围的顶楼，无动于衷地看着手里的平板。五感被加强过的刘思坚远远一瞥，见上面是已经被特侦局抓走的刘岑宁，视频中他正对着镜头微微笑，大约是提前录好给吴金的遗言视频。
　　“吴总！”
　　视频里，刘岑宁已经有了白发，双唇张合，声音被掩藏在呼啸的风声中。楚明意凝起神，读着刘岑宁的唇语：“……毕生所愿即将实现，我正在前往神明的圣地。无需为我伤心，吴金，宁海药所创造的王国将作为礼物，献给归来的神明。你是献礼的人……”
　　吴金把平板摔进了火海，然后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笑声被火舌吞下，只留下眼角转瞬就被烘干的泪痕。
　　刘思坚将他拉上直升机，面露恐惧，不敢说话，怕惹吴金发火。吴金却只是安静地坐在舱里，良久后，他轻笑一声，道：“思坚，刘岑宁的愿望要实现了，他故意让自己被特侦局抓走，是为了迎接一位真正的神明。真神、真神……你说我要以什么来迎接他好呢？……神明天降，空中他应该待腻了，那不如……造一艘潜艇吧。”
　　潜艇！
　　宋司和楚明意的精神都是一振。
　　他果然被关在深海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双开了……


第105章 伪装 取悦他，让他对你着迷。
　　至此, 刘思坚对吴金所有的完整记忆都被“放映”完毕，火海一别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吴金本人,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通过“降临”的方式传达命令，每月4号, 才会定期定时召开一次视频会议, 世界各地的重要信徒线上接入，由他布置各项工作。
　　楚明意和宋司翻遍了他记忆里与潜艇相关的所有信息，只得到一些零零散散的情报：
　　每隔600小时，潜艇会浮出水面进行一次补给，补给地点不定, 补给清单已经提前给到刘思坚, 但具体的上浮地点，吴金只会在前一天联络欧瑞克总部。
　　上一次补给是在阿姆斯特丹附近，时间在二十天前。如果按照以往的补给周期，下一次将在五天后。这个机会比他们想的都要来得快。
　　意识海画面重回山谷, 宋司仍然站在大树下, 刘思坚也仍然匍匐在地，仿佛刚才的画面从未发生过。楚明意皱眉看过来, 道：“吴金很警惕, 一天时间……如果距离太远的话，光路上就消耗完了。”
　　“所以这个补给点一定在欧瑞克总部附近，”宋司道, “这次的补给清单……”说到这里, 他莫名有些心虚, 瞥了楚明意一眼, 轻咳一声：“倒是个好机会。”
　　清单里不仅仅有物资, 还有人。
　　偌大的潜艇，补充几个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这一次吴金把他所需要的人描述得非常详细，男性2名，女性3名，必须没有任何异能，女性要没有生育经历，五官身材姣好。而男性的要求则龟毛到不可思议，身高一米八三不能多不能少，眉骨要高，鼻梁要挺，身上得有肌肉线条，还给出了一张参照图——楚明意的工作照。
　　宋司知道吴金要干什么。
　　楚明意显然也想到了，盯着地上的刘思坚脸色阴沉：“的确是个好机会。”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楚明意本人更像楚明意了。
　　“你能在意识海里给他种入暗示么？”楚明意问。
　　宋司跟他的思路一拍即合，点头道：“可以。他们不敢在国内大肆撒网找人，可能会盯上海外的亚裔，你的能力又刚好能屏蔽异能波动……不如假装成O大的留学生。时间上来得及么？”
　　“来得及，离开后我会马上出发。”
　　宋司沉默一会，张嘴本想再说几句任务细节，不知为何心中悸动，忽然牵住了楚明意的手。
　　这里是在意识海之中，他们的手都很凉，彼此触碰时难免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楚明意微微一愣，很快便张开手臂，把他搂进怀里，用力揉乱他后脑勺的头发。
　　刘思坚依然瑟缩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任由他们在自己的意识海内肆无忌惮地拥抱。
　　长长的拥抱，宋司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打算一个人？”
　　“不会，”楚明意吻着他的耳郭，“我身后还有整个三科。”
　　宋司深深吸一口气：“万事小心。”
　　楚明意露出微笑，低下头细细打量宋司的脸，耳垂欲盖弥彰地泛起一点红色，片刻后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嘴唇：“等我来。”
　　宋司点头。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刘思坚，在他脑中设下几个关键词，先一步离开了意识海世界。他的气息一消失，意识海马上动荡起来，楚明意最后看了刘思坚一眼，借着宋司离开时的指引，迅速脱离了这个世界。
　　房间依然安静，刘思坚双目紧闭，眉头高耸，似睡得并不安稳，却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无法清醒。楚明意将房间恢复原样，冲徐欣欣远远比了个手势，悄无声息退出走廊。
　　.
　　刘思坚这两天很焦虑。
　　他是第一批宁海药的开发者，同时也是第一批志愿试药者，药性积累至今，带给他强大的力量和生不如死的后遗症。
　　他过目不忘，也因此常年被头痛和失眠折磨，只有在吴金偶尔降临到他身体上过后，才能短暂地得到救赎。
　　上一次，吴金来他脑子里，留下一份补给清单。
　　离补给日期一日近过一日，要求的两名男性仅找到一名勉强符合的。现在的欧瑞克不比曾经呼风唤雨的宁海集团，总部立在国外，行事以低调为主，吴金要的又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他们很难大范围高调的搜查。
　　找不到符合吴金要求的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最近忘了什么，莫名的恐惧像起风后的大海，一层又一层地扑上心头。
　　对于正常人来说，遗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对于超忆症的刘思坚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
　　真的忘了什么吗？他焦虑地反复回忆近期的每一个细节，一天下来头痛欲裂，失眠也越发严重。直到距离补给日不到两天的早上，他从噩梦里惊醒，脑中忽然冒出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念头，且这个念头一经生成，便越来越强烈，最后竟发展成一种极度的渴望——
　　他想去O大散散心。
　　大脑已经自动给了他无数正当理由：他最近状态不好，O大是母校，很适合怀怀旧、放放松。O大亚裔留学生也很多，留学生好骗，也好控制，说不定就能找到吴总要求的人……
　　他甚至连早饭都没吃，打电话叫来私人飞机，直接穿着拖鞋登上飞机，道：“去O大，飞快点！”
　　从非洲到欧洲，落地后阴雨连绵，路上行人匆匆。刘思坚换了休闲服，撑伞在O大校园慢慢地走，闻到熟悉的属于母校校园的味道，心里那股悸动的渴望终于逐渐平息，他感到宝贵的安静。
　　他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拿铁和三明治，准备吃一顿迟到的早餐。
　　片刻后，一个高大英俊的服务员来送餐，穿着咖啡店统一的制服，衬衣口袋里随手塞着校园卡，露出小半截学生证，显然是在这里打工的学生。
　　刘思坚接过咖啡杯，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缩，手顿在半空中。
　　察觉到他异常的目光，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疑惑，礼貌问：“还有什么能帮您？”
　　刘思坚按捺住心跳，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又如释重负地笑，掏出一张不菲的小费，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温声道：“谢谢你的幸运咖啡。”
　　楚明意也跟着笑，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学生：“祝您用餐愉快。”
　　刘思坚吃完早餐，跟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地正常离开，楚明意在后厨敲两下内置耳机，喻义铭的声音传过来：“窃听器已启动，目标人物上钩了，他现在正在飞机里安排人来查资料，‘骗’你上船。”
　　林铮的声音紧随其后：“身份信息已经生效，你现在是O大留学生，研究生在读，主攻心理学。”
　　楚明意把咖啡杯收进洗碗机里，默不作声地听着同伴汇报，抬眼看了一眼挂在厨房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剃了极短的寸头，骨相通过美容手段做了短期微调，眉骨处点了一颗明显的黑痣，与他原来的脸相似又不同，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妙。
　　他冲镜子里的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鱼上钩了。
　　刘思坚焦虑已久，连一天的时间都无法等待，中午便利用关系网联系到楚明意现在的“导师”，说有个短期的实验项目需要人手，报酬极高，只需在某所特殊的监狱待上一个月，给囚犯做心理疏导。
　　囚犯。
　　楚明意冷笑，面上不显，并不急着答应，仔细问过、看过项目的文书资料，到傍晚才“犹豫”着接下这个兼职。
　　签完字当场，刘思坚的私人飞机送他去了非洲。
　　没有任何培训，他在欧瑞克总部附近被软禁了两天，25天刚到，刘思坚亲自来房间，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他，跟他说：“时间到了，希望你接下来工作顺利。项目负责人姓吴，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建议你好好听他的话。”
　　楚明意点头应好，提起他的行李箱，跟刘思坚上了飞机。在飞机上，他所有的行李都被反复检查，电子设备一律没收，连正常衣物也不允许携带，最终只带了几件贴身内衣，几乎两手空空。
　　飞机落地，刘思坚以保密协议为理由，把楚明意的双眼蒙了起来。
　　他听到海的声音，闻到海风咸湿的味道。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一样，几乎把音量含在喉咙里。
　　内置耳机里，喻义铭道：“坐标34°21\'S，18°30\'E，好望角，存在信号干扰，无法完整获取现场影像，密码破解中。楚科，一切小心。”
　　楚明意深深地吸一口属于海洋的空气，忽然，一只手捏在他的肩头，以类似于看押的姿势，押着他往前走。
　　大约走了百来步，海浪的声音一下子被弱化许多，空气也变得干燥又狭闷，楚明意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但他眼前的黑布仍然没被取下来，那人押着他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约摸走了十来分钟，身边的人说：“等着。”
　　楚明意神色间流露出一点害怕：“还不能摘掉眼罩吗？”
　　那人像机器人般毫无感情的重复：“等着。”
　　接着，脚步声渐远，四周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楚明意老实地站在原地，凝神去听内置耳机里的声音。
　　“信号……嗞嗞……坐标移动……嗞……无法……”
　　楚明意一长一短地咳嗽了两声，片刻的延迟后，那头接收到指令，暂时关闭了耳机传导。
　　这下，四周陷入了彻底的安静，静到让人产生耳鸣。
　　黑暗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串不紧不慢地脚步声。楚明意的精神迅速绷紧，他服用过一段时间宁海药，与来人之间隐隐约约有种说不上来的联系——来的人必定是吴金。
　　他不确定宁海药把他改造到了哪一步，自己的“屏蔽”能力又能屏蔽到什么程度。一旦吴金有所发觉，这个计划就只能实施更危险的PLAN B了。
　　楚明意放轻呼吸，与停在他身前的人“对视”。
　　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审视货物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刮过他的五官，紧接着，黑布被扯开，一张意料之中的、年轻的脸庞映入视野，吴金就站在与他一步之隔的地方，冷漠地打量着他黑布下的双眼，最后吐出两个字：“不错。”
　　楚明意问：“您是？”
　　吴金松开手指，冲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说不上来的高高在上和距离感：“姓吴。你是学心理学的？”
　　楚明意道：“是，您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心理研究项目？我导师推荐我过来的。”
　　吴金感兴趣地挑眉，重新打量起楚明意，笑了一声：“这事倒是办得不错。心理研究项目……就当是吧，你将有一个身份贵重的患者，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取悦他，让他对你着迷。知道了么？”
　　楚明意微微皱眉，开口想说话，吴金又摆了一下手，示意他闭嘴，似乎不愿再跟他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浪费时间，转身从房间里离开。
　　他一离开，立马有其余工作人员鱼贯进入，沉默又迅速地开始给楚明意换衣服。
　　楚明意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压住嘴角的冷笑，眼眸深邃。
　　吴金……倒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着像邻居家欠揍的小孩。
　　他抬手摸摸耳垂，示意三科一切行动顺利。
　　*
　　作者有话要说：
　　楚科：别的可能不会，取悦司司我还能输？
　　隔壁的坑填完了，接下来开始专心填这本，会至少保持隔日更！


第106章 想你 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你的患者是一名男性, 建议用比较亲昵的叫法，叫他小司或者司司。第一次见面他可能会对你表现出抵触情绪，也可能把你当成他认识的某个熟人。如果是第一种, 不要表现得过分亲热，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循序渐进。如果是第二种……恭喜你, 只需与他共度几个甜蜜的夜晚, 获取到他的菁液，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一根密封的试管递到楚明意眼前，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似乎在质疑和困惑，其实眼底已经冰霜一片。
　　“我导师说, 这是一个心理学项目。”他开口。
　　负责“培训”他的工作人员没回答, 只道：“把半根试管装满，我们会给你发放一笔一千万的奖金。”
　　楚明意没说话，工作人员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压低声音：“以你的家境, 很难支撑你出国留学的费用吧？”
　　楚明意努力平息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整个人被愤怒架在火里烤——在他之前，吴金还找了多少这种人去勾引宋司？如果这次来的不是他, 是不是还会强制、甚至下药？
　　他用手指掐破了掌心, 沉默良久，接过试管塞进口袋里：“这一千万，我需要签订有法律效益的合同。”
　　身边人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立即道：“可以, 等会会有人送上你想要的东西, 好好准备一下, 晚上会让你们第一次接触。”
　　口袋里的手几乎要把试管捏碎。完成了任务的工作人员走到门口, 忽然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的同情，补充道：“对了，他这段时间心情不是很好，你最好小心一些。”
　　房间的门合上，楚明意站起身，压住心底的暴怒，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里没有窗，摆设冷冰冰，像军事化的集体宿舍，角落里毫不遮掩地装着摄像头。房门外是长走廊，天花板上有通风口，透过通风口隐约能看到上方还有大片空间。
　　多层结构，必须要先拿到地图。
　　他假装找厕所，沿着走廊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墙角的摄像头发出警告：“请立刻回到房间，否则后果自负！”
　　楚明意转头看向摄像头，举起双手，道：“我想去洗手间。”
　　几秒后，摄像头：“推开你隔壁的房间，里面有盥洗间。”
　　楚明意乖乖地进了隔壁房间，里面的空间大不少，自带一个小的浴室。
　　连浴室都是有摄像头的。
　　他背对着摄像头站立，凝起神来，听到微弱的发动机轰鸣声从东侧传来，往东也许可以找到驾驶舱。
　　楚明意洗了一把冷水脸，暂时回到自己的房间。地形可以慢慢摸索，现在，他想见宋司，想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
　　没有阳光，无法分辨白天还是晚上，夜晚唯一的变化只是人造灯光变暗了。换了另一拨人来房间带走楚明意。
　　走的方向正是朝东，他判断的没错，越往东走，发动机的轰鸣声便越清晰。整个潜艇内部结构非常复杂，像是故意设置成迷宫的样式，无数走廊、楼梯，上上下下，以楚明意的记忆力都很难完全暗记下前往宋司房间的路，更何况明里暗里到处都是摄像头，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越走，楚明意的心头便越沉。潜艇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固若金汤。
　　“到了。”
　　带路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话一板一眼：“他刚睡醒不久，情绪还算稳定，记住他们教你的那些，不要惹他生气，更不要有什么亵渎的想法。”
　　“亵渎”两个字让楚明意眉头轻动，他不能确定潜艇里这些人到底是吴金的人、还是神谕组织坚定的信徒，于是试探了一句：“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带路人勾起一个僵硬又奇异的微笑，道：“他是我们的神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人皱了下眉，低声警告：“不要跟外人乱说话。”
　　楚明意扫过他两……看来这里不仅仅只有一个派系。
　　“进去。”警告的那个人粗暴地推了一下楚明意的背。
　　楚明意看向眼前平平无奇的金属门，手握住门把手，心里忽然一阵悸动。身后的人又催了一次，他轻轻吸气，推开了这道沉重的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在床头柜亮了一盏微弱的睡眠灯，楚明意踏进房门，门在他身后闭合，他花了几秒才适应这么暗沉的环境，勉强看到床上躺了一个人。
　　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他死死地盯着被子里鼓起的那块，慢慢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显然醒着，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挪动，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双瞳孔带着警惕和厌恶，懒懒地看向楚明意的方向。
　　他们隔着黑暗对上了彼此的眼睛。
　　宋司慢慢睁大眼，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因为过快的起身晕眩不已，身形一晃，□□燥温暖的手掌扶住了手臂。他瞳孔颤动不已，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背，从手背摸到手心熟悉的枪茧。
　　不是做梦。
　　“你……”他张嘴说了一个字，太久没有发声，声带沙哑低沉，甚至轻微发痛。痛感让他冷静了一些，宋司看着楚明意，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冷了下去：“谁让你来的？”
　　楚明意没有说话，只是看他。
　　痩了，撑着衬衣的肩膀几乎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头发已经长到肩头，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
　　他心痛如割，明知道这里全是摄像头，也明知道吴金一定在哪个地方实时监控他们，仍控制不住情绪，反扣住宋司的手，低声道：“小司。”
　　宋司的喉结滚动，知道自己装也装得不像，干脆遂着吴金的愿，也遂着自己的愿，道：“你过来一点。”
　　楚明意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臂，没什么力气地将人抱住，用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跳动的侧颈。楚明意很快将他用力扣进进怀里，一寸一寸地揉着他消瘦的背部，然后低下头，凶狠地吻住他的嘴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现实之中接吻，感觉却如同久别重逢的爱人。
　　楚明意的吻如他本人般热烈粗粝，用柔软的舌尖当武器攻城掠地，宋司被吻得大脑缺氧，昏昏沉沉间，长达一个多月的焦躁和阴郁被安抚，世界都只剩下楚明意温暖又滚烫的体/温，烫得他身体开始发热。
　　接了一个漫长的吻，分开始彼此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对方昏暗清晰的影子，楚明意撑在宋司的上方，背对着摄像头，近乎痴迷地看着，嘴唇轻轻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咬我。”
　　宋司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地摸他的眉眼五官，又一次吻住他，舍不得这短暂又危险的温存时光。楚明意发出极轻的叹息，重新将他抱住，比刚才更温柔更珍重地缠他的舌尖，慢慢地吻，直到宋司咬破他的下唇，血腥味和疼痛感在口腔中蔓延，疯狂的情绪被堪堪压制。
　　楚明意喘着气，瞳孔里带上一些笑意，无声道：“我开始了。”
　　宋司也用眼睛笑，嘴角却往下掉，装出不悦的模样。楚明意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解到半途，他毫无征兆地发难，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滚！你也配。”
　　楚明意被打得脸偏向一边，隐约浮起五个手指印。他看看身下的人，空出一只手来捏住他的下巴，用带着伤口的嘴唇堵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继续往下。宋司开始挣扎，半推半就，真假混合的刺激感让他浑身发软，隔着被子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意动。
　　被子被掀开，楚明意将他搂进怀里，再用被子蒙住，形成一个狭小安全的两人空间。
　　“你还好吗？”
　　“我来晚了。”
　　“对不起。”
　　“想你。”
　　……
　　宋司觉得自己一定不适合演贞烈角色，因为他毫无抵抗力地交待了。
　　如果反派是楚明意，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
　　作者有话要说：
　　改文名啦！！新封面很喜欢~~~~
　　新名字新气象
　　庆祝儿子们重逢，留言发红包！


第107章 故人 “我是你捡回来的小狗。”
　　外面传来敲门声, 床上的人谁也没有动，楚明意在被子下与宋司接吻，他们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手脚.交缠，在监控下享受隐秘的久别重逢时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膻味, 宋司出了汗, 伸手慢慢摸着楚明意的脸，在他耳边小声说：“吴金很多疑，一定小心，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行动，我在这里已经住习惯了, 不要紧的。”
　　楚明意闻着从他皮肤里散发出来的体温, 用嘴唇一点点吻过他的五官：“撒谎。”
　　宋司在黑暗里翘起嘴角笑：“真的。现在想想，被吴金绑架了也不错，不仅找回了记忆，还捡到一只困在水缸里的小狗——”
　　楚明意咬了他的下巴, 这一口估计要留下牙印, 疼得宋司“嘶”了一声，正想着要咬回去, 身边的人又低低笑了一声, 道：“对，我是你捡回来的小狗。”
　　说这话时他贴着他的右耳朵，嘴唇开合间带着一点热气, 一下把他的耳朵点着了。宋司的心跳漏了两拍, 只觉得热意从心里一直蹿到脸上。如果不是蒙在被子里, 肯定藏不住要脸红。
　　宋司把发烫的脸颊贴上他的锁骨, 低声笑道：“吴金要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一定会气疯的。”
　　敲门声越发紧促，外面的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两人陷入沉默，安静地听了一会不合时宜的杂音，楚明意先松开了手。
　　“有人在敲门，我得走了。”他恢复正常的音量，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穿衣服。宋司靠上床头，眯眼看着他背部的肌肉线条，打了个哈欠，看向摄像头，冲着那后面的人说：“上床也催，你烦不烦？”
　　楚明意有点想笑，压住嘴角，几乎能想象出身后人现在是怎样的神态。他穿好衣服起身，回头看了宋司一眼，后者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只有眼睛微微发亮。
　　“明天再来。”宋司说，用的是命令语气。
　　楚明意道：“好。”
　　他离开房间，能够感觉到宋司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看得他心头发烫。
　　门口敲门的还是今天那两个带路人，称宋司是神明的那个看上去心情不错，关上门后道：“他第一次留人，你表现得不错。”另一个有些不耐，只问：“取到了吗？”
　　楚明意摊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道：“没有，我刚想去拿试管就被他发现了，被他丢进了垃圾桶里。”
　　“行吧，也没指望你一次成功，”他上上下下扫过楚明意，“既然他肯留你，之后有的是机会。”
　　楚明意跟着他们往外走：“请问你们称呼？我过来之后还一个人都没认识，心里挺慌的。”
　　第一个道：“我的编号十三。”
　　另一个皱眉，很不满地瞪了十三一眼：“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十三神色淡定，道：“宋先生对他很满意，接下来有的是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让他叫喂吧？哦对了，我同事的编号是十六。”
　　楚明意道：“怎么都是编号？这里不能用自己的姓名吗？”
　　十六道：“少罗嗦。问这么多干什么？”
　　楚明意闭了嘴，之后一路再没有交流，十三和十六本来要把他带回房间，中途不知接到什么指令，又换了路线，一路朝东，把他带到了另外的房间。
　　带路的两人不敢进去，只轻轻地敲房门，楚明意的猜测被证实，他所在的东侧的确是驾驶舱附近，走廊另一侧的房间是透明的玻璃做的窗户，一眼能看到里面一整面墙的监控画面，五六个人正安静地坐在前面监视摄像头。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几十个画面，最中央最大的那一个是宋司的房间，宋司似乎刚洗完澡，正站在床头换衣服。在他的画面周围好几间都是空房，唯独右侧不远处有一间极简的、囚牢般的单人房，一个男人背对着摄像头站着，背影让楚明意有种熟悉感，却一时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谁？
　　他微微皱眉，画面中的人像是遥有所感，朝着摄像头的方向转过身来。
　　楚明意瞳孔一缩，身边的十三忽然推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进去吧。”
　　他收起情绪，推门进了里面。
　　吴金坐在书桌后面看电脑，背后有一小块窗，窗的另一头是潜艇的驾驶舱，坐在他的位置可以一眼看到驾驶舱的情况。
　　楚明意站在门口没动，吴金过了一会才从电脑里收回目光，开口道：“过来。”
　　他走上前，吴金也站起身，两人隔着书桌对视，吴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楚明意的全身，那视线远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具攻击性，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审视。
　　良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楚明意脸上，慢吞吞地重新开口：“我本以为，应该对他温柔尊重些，到头来他喜欢粗暴点儿的。”
　　楚明意道：“你要的东西没弄到。”
　　吴金不怎么在意地笑笑，道：“把他哄好，多上几次床，总能弄到的。以后你就住他旁边那个房间，负责他的起居。”
　　楚明意看着他：“弄到那东西很重要吗？”
　　吴金道：“很重要。”
　　“那就把监控撤了，”楚明意道，“有人看着我硬不起来。”
　　吴金冷冷地笑了一声：“硬不起来就吃药。”
　　楚明意动了动嘴角，还没开口说话，吴金声音略沉，又道：“别动歪心思，你不会想知道他房间附近有多少人守着，撤了监控，我让他们现场围观。”
　　楚明意毫不掩盖自己难看的脸色，吴金眯起眼睛再一次审视他，似乎想找出宋司对他满意在哪里。片刻的沉默，他摆手：“去吧。”
　　他转头就走，十三和十六仍然等在门口，显然已经得到了最新的指示，神色各异的看着他。楚明意心思不在他们身上，重新经过监控室的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再次扫过监控画面——单人间里的那个人仍然面朝着摄像头，正坐在床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付希。
　　如果这里的监控是按照实际地形的顺序排列的话，那么付希很可能就被关在离宋司极近的房间里，吴金让他住到宋司旁边，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跟他成为邻居。
　　付希……他用手指点着手心，一时间不确定该把这位前同事摆在什么位置。
　　他跟付希相识快十年时间，工作上是合作愉快的同事，生活上也是从不设防的朋友，他不相信付希会是神谕组织里面那群没脑子的狂热信徒，但他背叛特侦局也已成事实……还能信吗？
　　如果按照宋司的说法，付希跟吴金搅合在一起只是互相利用，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楚明意一路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分出神来，将走过的地形再跟监控画面的位置一一对应。他的推测被证实，监控画面不是无序的，付希一定被关在宋司附近。
　　带路的人又将他带回了原处，十三似乎心情不错，道：“看来以后不用我送饭的，希望宋先生能多吃一些。他总是很讨厌我。”
　　十六只是冷笑，阴沉着脸，大概不满被楚明意抢了饭碗。楚明意没理会他们的小心思，主动指着宋司左边的那扇门道：“我住这边吧，离他近一点。”
　　“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十三说，“接下来宋先生的起居都由你接手，你的工作是每天给他送三餐饭、收走他的餐盘和换洗衣物，当然，如果他想留你做点别的，那就更好。”
　　楚明意道：“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做到一半有人敲门吧？我本来就紧张，经不起吓唬。”
　　十三笑了起来：“今天你们第一次见面，吴总会谨慎一些……”
　　十六用力扯了他的袖子，很不满他的多嘴，沉着脸把他拉走了。楚明意自顾自进了房间，环顾四周，发现跟之前的房间基本没差。除了宋司那儿比较“豪华”以外，估计哪里都一样。
　　钟表显示时间是22:00，楚明意洗了澡，熄灯上床，借着被子的掩盖，有节奏地用指节轻敲墙面。
　　一直等了十几分钟，那边也没有回应。
　　楚明意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完全蒙起来，不敢冒然再试。
　　他摸着耳朵，想打开内置耳机，试试现在信号如何，也许运气好能够跟喻义铭他们联系上。
　　忽然，从那一侧传来了极轻极轻的响动。
　　*
　　作者有话要说：
　　楚科可太会撩了qwq


第108章 干活 宋司只觉得死去活来。
　　楚明意用的是摩斯密码的一种衍生加密方式, 楚明潇发明的，仅在特侦局内部流通，处理情报工作的四科用的尤其多, 三科很少会有用得上的机会。
　　他已经不太记得清使用规则，刚才敲的那一段转化成文字只有两个字：“是我。”
　　不用多说, 付希一定会知道这个“我”是谁。此刻, 楚明意凝神听着那头微不可闻的响动，敲击声足足响了三遍，所以让他有足够的机会辨别要传达的意思。
　　付希说的是：“你的密码用错了。”
　　楚明意：“……”
　　行吧。
　　他绞尽脑汁回忆入职时的情报加密培训，决定减少暴露自己不学无术的机会，言简意赅, 问：“想不想出去？”
　　付希平时说话慢吞吞, 现在敲密码也慢吞吞，直等得楚明意不耐烦了，他才不急不缓地敲起墙面：“救小司，我看过潜艇地图。”
　　楚明意皱眉。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人, 宋司被抓前, 他明明知道吴金的计划又闭口不提。现在人被抓了，反而惦记着把人救出来？
　　正想着, 那边传来新的信息：“一层二层之间有空夹层, 可以通往潜艇各个地方。吴金不知道。”
　　楚明意敲墙面：“好。”
　　付希停顿片刻，又敲：“驾驶室上方的夹层有另一套电路系统，可以让潜艇的监控系统失灵, 逼迫吴金上浮维修。”
　　楚明意知道付希从不会说没把握的事情, 也不会傻乎乎地留在潜艇里任由吴金卸磨杀驴。所以, 这个办法应该是他当时的后手, 只是不知怎么没能成功, 才会被吴金关起来。
　　楚明意难免多心，问：“你怎么不干？”
　　良久，付希敲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底气不足：“我打不开通风口，好重。”
　　楚明意大愣，看了一眼桌子边上那个怎么看都不牢固的通风口，心道：你们这群搞情报的身体素质真是太差了！回去后一定写个建议书，把四科全拉去搞拉训。
　　隔着一面墙，他不好肆无忌惮地嘲讽付希，两人交换完关键情报，付希又告诉了他几个监控的死角，然后谨慎地结束了联络，各自躺在床上装睡。
　　隐约间还没睡多久，有人来敲门。楚明意弹坐起来，简单洗漱一下，外面的人已经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放了装着食物的盘子在他桌上：“到时间了，去送饭。”
　　盘子里摆着堪称丰盛的早饭，小米粥，煎饺，青菜，蒸排骨，甜点……
　　他端盘子进了宋司的房间，宋司还在床上睡觉，看样子昨晚睡得很不错，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半边脸埋在被子里。
　　楚明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跟刚确认恋爱关系的爱人在别人家里偷.情，混杂着危险的刺激感，让爱恋变成双倍的爱恋。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将东西安静放下，伸手轻捏宋司软软的耳垂，低声道：“小司，起床吃饭了。”
　　宋司翻了个身，面朝向他，半梦半醒间下意识抓住楚明意的手，含糊道：“嗯……”
　　楚明意从没觉得宋司这么可爱，色令智昏，当场顾不上什么送饭的任务，帮他重新掖好被子，声音更轻：“没事，再睡会儿。”
　　宋司已经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下，坐起身眯着眼睛盯着床头的人，呆看了良久，最后哑着声音说：“我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楚明意心中酸涩，低头亲吻他的手指，藏起脸上的情绪。
　　宋司露出一点笑意，命令道：“留在这里陪我吃饭。”
　　楚明意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浅浅的牙印：“遵命。”
　　宋司起身去浴室洗漱，楚明意趁这个时间收拾好床铺，片刻后两人面对面坐在桌边，桌子很窄，显然是为一个人用餐设计的，他们都不算矮，长腿在桌下难免彼此触碰，宋司喝了一口粥，拿膝盖蹭他的腿内侧。
　　楚明意面不改色地给他夹了块排骨，也不怕被吴金听了去，道：“昨天摸半天都没摸到肉，太瘦了，要多吃点。”
　　宋司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在桌子下踢掉了拖鞋，踩着楚明意的脚背，慢慢地磨蹭。楚明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尖尖，挠得他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有滋味的全在脚背上。
　　饭吃完，这是宋司被软禁至今，第一次吃光了全部食物。
　　楚明意尽职尽责地理好餐盘，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宋司，他仍然光着一只脚，很闲适地翘着腿，双手在身后撑着床，眼中带笑地回望。
　　在这一刹那，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昏暗的倒影，只觉得什么也不想再管了。什么神谕、什么异能、什么几万个人质；什么逃跑、付希、什么欧瑞克、吴金……通通只想抛到脑后。宋司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他想把此情此景在自己的意识海里复刻，将楚明意拉进来，过真正的只有两人的桃源生活。真的假的又怎么样？谁又知道现在的世界又是不是某个高级生物创造的一段幻念？只要所爱的人在，假的也会是真的。
　　宋司见楚明意也只是痴痴地望着，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不由得更强烈。对于他来说，这段时间先是发现自己并非穿书，接着又发现自己在更高的次元里浑浑噩噩飘了上千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有时候他明知道自己被关在深海，又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高高地飘着，像一场环环相扣的梦。
　　他是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薄纸，楚明意是唯一的那块镇石。
　　宋司乱糟糟地想着，伸出脚碰到楚明意的膝盖，笑着问了一句：“你又在想什么？”
　　楚明意没有回答，他也许想回答，但是又不希望被别的人听到。所以他只是走过来，揽住宋司的腰，低头跟他接吻。
　　这个吻接得有些凶狠，宋司一把抓住他的发尾，从床上跪起来，恶狠狠地追逐他的舌头，楚明意也没好到哪里去，手臂用力，几乎要把人揉到身体里。他们较着这股劲，不知谁咬破了谁的嘴唇，于是同时尝着不知谁的血腥味，血腥味里也仿佛带着甜。
　　慢慢的，他们又默契地温柔起来，像一对真正的爱人般交.缠。宋司给楚明意解扣子，楚明意给他梳头发，刚整理好不久的被子又被打散了。
　　这一回，吴金没派人来催，他们腻了大半天，从早饭时间腻到午饭时间，送饭的人还在床上，所以另外有人进来送饭，放下盘子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在楚明意那一方的被子里塞了试管，眼神示意他不要忘了干活。
　　楚明意收起试管，翻身便去亲宋司的头顶。很快，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在被子下把试管塞进宋司手心里，低声笑道：“看来今天我要干一回活了。”
　　宋司小声求饶：“一滴也没有了。”
　　“我不信，”楚明意往被子下方钻，“宋医生，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宋司只觉得死去活来，连眼睫毛上都挂着汗，迷糊间感到试管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楚明意又抱住他，在被子里跟他说悄悄话，宋司听了半天，只记得一句：“……等会悄悄拿热水泡一下，我可不想有人追着你的屁股喊爸爸。”
　　宋司耳语说：“活性没了，他会发现的。”
　　楚明意说：“不会发现的，我准备让他的仪器都断电。今晚，什么也不要管，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回家。”
　　宋司一下精神了，黑暗里睁开眼盯着楚明意：“你要怎么做？才来了几天，太快了，有没有把握？”
　　楚明意轻笑：“舍不得走？”
　　宋司踹了他一脚，楚明意没有详说，只是简单提了两句，宋司把他的计划推测个大概，心脏马上高高地悬起——只要任何一环出了差错，他们在深海里面，就是瓮中的鳖。
　　楚明意含住他的耳垂：“别怕，我还有plan B。”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司，不可以说快！


第109章 Plan B 可以一试，也只能一试。
　　Plan B, 绑架吴金，一路从潜艇杀出去。这个计划他没告诉宋司。
　　他拿着用热水泡过的劳动成果，跟过来监视他的十三往驾驶室的方向走。途经付希提到过的一个监控死角, 他脚步一顿，开口道：“我去个洗手间。”
　　十三带他去最近的洗手间, 出来之后楚明意站在监控死角处, 确认没有能够拍到的摄像头后，叫住转身要走的十三：“你同事十六呢？”
　　十三回头，因为对楚明意很有好感，难得耐心地回答道：“他跟吴总去实验室了。别磨蹭，快走吧。”
　　“小腿抽筋了, ”楚明意编了个借口, “休息一下。”
　　十三皱眉，走回来守着他。楚明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问：“抽么？”
　　他眼睛一亮，牢牢盯着烟, 喉结滚动一圈, 嘴里还道：“潜艇里禁烟，你怎么弄到的？被发现了小心被赶出去。”
　　楚明意笑着晃了晃, 只问：“抽不抽？”
　　十三一把夺过烟, 先放鼻子下深深地闻，一副恨不得亲他两下的激动模样。楚明意划火柴给他点烟，他警惕地四周看看, 发现这附近没有摄像头后, 立马舒服地吞云驾雾, 语气也好了很多：“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牙齿, 手指, 一看就是老烟民，”楚明意靠在墙上，“你也是像我一样，被骗来这里做实验的吗？”
　　十三的神经在烟里彻底放松下来，哼笑一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只不过不是骗，我是自愿过来的。”说着，他有些得意地看了楚明意一眼：“你要是知道这里是做什么实验的，估计吓得尿裤子。”
　　楚明意道：“能猜到一点。你们让我喊小司的那个人……是被囚禁在这里么？”
　　十三沉默两秒，神色淡了下去：“为了你好，别问。”
　　楚明意又掏出一根烟，在十三眼巴巴的目光中自己点上，面不改色地编假话：“他今天向我提到你来着。”
　　十三一愣，被这句话惊得连抽烟都忘了，呆呆地保持着这个夹着烟的姿势，有些紧张地问：“我吗？说我什么？他居然记得我？”
　　楚明意笑了起来：“为什么妄自菲薄？他当然记得你，还问我那个瘦瘦的男生去哪了。”
　　他不敢置信地茫然两秒，然后猛地将剩下的半支烟一口气抽完，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以为……”他用两根手指神经质地搓着烟头，“我以为他很讨厌我这种走狗……还说什么了？”
　　确实，小司估计已经恨透了潜艇里的每个人。楚明意心里想着，慢慢吸烟，盯住他的眼睛，道：“他还说了一件跟你相关的事情……不过我得先听听你的想法，再考虑要不要转述。”
　　“我的想法？”十三沉默，有些复杂的动动嘴角，低头小心翼翼地把烟灰藏进口袋里，“我连想一想都不配，因为我是一个叛徒……说了你也不明白，干嘛非要我说呢？”
　　楚明意道：“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明白。憋了这么久，难道不难受么？”
　　十三抬头，微微眯起眼睛审视他。楚明意坦然地笑，又道：“他告诉我，你与其他人不同。”
　　这句话大约让十三触动非常大，他张了张嘴，神色几变。楚明意耐心地等了片刻，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笃定道：“是他让你来的。”
　　楚明意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十三却不再疑虑，掺了料的烟已经流进血液，他似喜似忧，过多的情绪呈现在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空白。
　　楚明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发呆，良久才开口道：“所以，你跟他们是不同的吗？”
　　十三仍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也许想起了许多久未曾想起的事情。他看向楚明意，伸手，又要了一根烟。
　　“我对不起宋先生的期望，但我的确没什么不同的，”他慢慢说，“下面的话，你不用听懂，只需原封不动地记下来，再转达给他。”
　　“这个潜艇上，除了吴金和他的前同事以外，其他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包括我也是普通人。他很难利用能力从这里逃走，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关于我——如果他想知道的话——我是那人的养子里面，唯一一个普通人。那人在三岁的时候收养我，只教过我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够带领人类走向更高进化的神明，你只需要见证、侍奉、保持忠诚'。可惜，我曾将他的话当作人生信条，可现在又因为懦弱成了叛徒。我不敢奢求父亲的原谅和他的宽恕，也至今不明白这个进化会走向哪里，如果他现在需要帮助，我可以尽一点绵薄之力。”
　　楚明意微怔。他本以为十三只是神谕的忠实信徒，没想到他竟然跟吴金一样，是刘岑宁的养子！
　　这条鱼钓得比想象的大。
　　他立刻问：“你说的这些，吴金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连我父亲都把我忘了，毕竟他为了找某个人，收养了数不清的孤儿。”十三露出一点复杂的笑，“几年前，我费尽手段进了父亲的集团，靠自己的努力做到一个重要岗位，终于在会议室里又一次见到了曾经的养父，你猜怎么着？他硬是没认出我……谁会记得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废物？”
　　说着，他盯着楚明意的衣领，勾勾手，想让他点火。楚明意替他点上，低头望着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烟。
　　第二根烟抽完，楚明意低声问：“你叫什么？”
　　十三说：“林若君。”
　　“林先生，”楚明意道，“他让我转告给你的话是：守好他房门的密码。”
　　林若君愣了一秒，意识到什么，吃惊道：“他……”
　　楚明意打断他：“你会明白的。”
　　林若君神色严肃起来，楚明意又道：“另外，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异能、进化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能在一个神秘集团里，干到重要岗位呢？你至少也应该是普通人里的天才。”
　　林若君微微张嘴，看着楚明意说不出话，眼角微微泛起红。楚明意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该走了。”
　　.
　　驾驶舱附近信号不错，楚明意交完作业，沿着狭长的走廊慢慢走，一直没动静的耳机终于发出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喻义铭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坐标……孟加拉湾……南海……安排……火力……”
　　里面还夹杂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楚明意听了半天，连蒙带猜，大致理解了喻义铭的意思：你们现在在孟加拉湾附近，要想办法进入南海，局里在南海做了接应安排，小黎和喻义铭已经提前出发。另外，宋司好不好？瘦没瘦？有没有被欺负？三科全员都很想他，再不回来，小黎的眼睛都要哭得瞄不准枪了。
　　楚明意忍不住想笑，在镜头前很含蓄地勾勾嘴角，进房间后直奔浴室，用哗哗的水声掩盖说话声。
　　“宋司很好，别惦记了。帮我查一个人，曾就职宁海集团，叫林若君。”
　　他没指望这忽有忽无的信号能够顺利传递，洗完澡后躺上床，闭眼等待夜深。
　　左边关着宋司，右边关着付希。
　　以他们此处所在为圆点，这几天走过的所有路都慢慢浮现在眼前。楚明意做过专门的专注力训练，记忆如同被打印下来的相片，开始一层一层在大脑中叠加，最后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复杂地图——从他第一次被带进来的房间，到驾驶室，到宋司所在处，三个点相距很远。
　　按走路的步数做基准，参考他们在刘思坚脑中搜刮的潜艇大小信息，他所走过的三个地点已经涵盖了2/3个潜艇。只是，他们带他走的都是光秃秃的走廊，这2/3里，除了线路和方位以外的东西都是未知。剩下的1/3更不用说。
　　最好能搞到地图，可吴金就住在驾驶室，再花十天半个月也不能保证能拿到。
　　全部情报都在楚明意地大脑中安静地演算。没有地图……但得了付希的关键情报，又得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林若君。
　　可以一试，也只能一试。
　　再拖下去，吴金一定会发现菁液的异常。
　　他睁开眼，人造灯已经熄灭了，潜艇进入伪造的“深夜”时间。这个没有窗的狭小房间变得极度的安静和漆黑，墙角的摄像头同样被黑暗掩藏，没有任何反光。
　　他房间的摄像头不带红外线。
　　楚明意从鞋子夹层里抽出一把微型折叠匕首，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开始撬那扇焊死的通风口铁栏。
　　*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回家家！


第110章 潜逃 我们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通风口是封死的, 楚明意用小刀撬了好一会才撬开，刚把头探进去，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扑鼻而来。他尝试着慢慢钻到里面的夹层, 夹层里非常的窄，像真正的通风管道, 连身体都转不开。
　　他一点点摸左右墙面, 凹凸不平似乎是随手砌的水泥墙，虽然窄，但摩擦力足够强，倒方便了他往上爬，让人怀疑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爬到二层, 空间仍然窄, 只能贴在夹缝里匍匐往前。这一带都熄了灯，外面透不进光，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也分不清方向, 全靠记忆判断方位。爬了很长一段距离, 空间终于变得开阔，偶尔经过几个通风口, 从缝隙处会透光进来, 可以勉强看清下面走廊。
　　越靠近驾驶室，空间也越大。楚明意半蹲起来，把匕首别在腰上, 打开耳机, 开始接受外部信号。
　　驾驶室这个时间段信号很好, 他终于清楚地听到喻义铭十分钟前给他的留言：“……林若君毕业于TOP1的名校少年班, 研究方向是生物制药, 毕业后一直没有就职信息。他是刘岑宁资助的孤儿之一，很可能在宁海集团就职。就医记录没找到宁海药服用历史。”
　　楚明意听完这段，心中一动，伸手扣住耳机，极轻声地说：“一科对宁海药的研究一直没有进展，他很重要，把他的照片发给欣欣和小黎，上岸后不要让他跑了，一定抓活的。”
　　耳机里又开始滋啦滋啦，发送也不知道要延迟到何时。楚明意关掉耳机，透过通风口看到了驾驶室的入口。再往前一步，夹层里的空间也一下子开阔不少，进到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正好在驾驶室的正上方。
　　房间里一片昏暗，靠着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看见里面堆放的杂物：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笔记、单人桌椅、一台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机器。
　　他警惕地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吴金不在，舰长模样的男人带着几个下属正坐在操作台边上打扑克。
　　楚明意放轻脚步往房间里走。桌上笔记已经落了一层灰，里面记得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数字陈列出一种特殊的规律，看多了总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是特侦局的另一种更复杂的加密方式，比他敲给付希的要复杂很多，很像四科内部使用的高级别加密语言，他虽然是三科的科长，但没有接触的权限。
　　他盯着这些手写的数字沉默了片刻——特侦局内部加密方式出现在宁海的潜艇里，这几本笔记的主人只有一个人选：四科的前科长，付希的老师兼上司，李云安。
　　李云安在被捕当天，已经毫不犹豫地供述了自己的罪名，这个案子定罪前所未有的顺利。
　　但这里到处都是李云安留给他们的便捷线索，潜艇夹层、暗室、用特侦局密码写成的笔记、地图和隐藏控制器……如果制造一架潜艇最快只需要一年的话，那么至少在一年前，李云安已经开始利用自己在宁海集团内部的影响力，为同事未来可能的潜入铺垫布局。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明意带着疑虑把笔记塞进衣服内侧，翻开旁边的电脑，寻找付希口中能够控制潜艇的程序。
　　本以为会遇到复杂的密码，结果电脑根本没有设置密码，屏幕一亮便是复杂的控制面板，几乎是把驾驶室里半数以上重要程序全部拷贝到了这台电脑上，像是在这里等着谁的潜入。楚明意迅速确认一遍程序的内容，摄像头、冷暖气、灯光、舱内用电、地图……舱内功能性的程序一应俱全，只缺少核心的、能操控整个潜艇运行的程序。
　　问题变成了如何用这些功能性程序，拿到整艘潜艇的控制权。
　　楚明意没有犹豫太久，他先关闭摄像头，然后关闭全潜艇的灯光。
　　刹那间，四周变成彻底的黑暗，从下方传来惊呼和脏话，紧跟其后的是忙乱的脚步声。楚明意往后退回到通风口处，撬开口子，黑影一样跳到走廊里，大步往回走。
　　嘈杂声越来越多，前所未有的突发情况让潜艇陷入一时混乱，有人从走廊跑出来，喊着：“都在原地别动！潜艇电路出了一点问题，很快会完成维修，所有人回到房间里！”过了几分钟，不少被摄像头严防死守的阴暗角落开始躁动，死寂的潜艇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
　　楚明意方向感极强，黑暗中不影响他飞快穿梭，挑地图里最近的道路，没一会就回到宋司的房间附近。
　　宋司的房间已经被团团围住。负责看守他的人此时全部站在房间门口，一排大约八.九个黑影，正在互相确认身份。领头的人说：“把门打开，立刻确认里面的人的状况。”
　　另一个人道：“不能开门！摄像头失效了，光线这么暗，他是警校出身，如果趁乱逃跑，谁敢担责？”
　　“停电突然，说不定与他有关！”又有人道，“必须立刻确认，十三呢，现在开门，出了问题我来负全责！”
　　“不能开门！我们一直守在房间门口，他能从房间里飞走吗？”
　　“十三，开门！十三呢？”
　　站在角落里的一直沉默的林若君开口道：“密码由我和十六分管，十六不在，没有吴总的命令，谁也别想开门。”
　　舱内通讯设施已经瘫痪，他们现在无法联络吴金，如果去吴金办公室一来一回当面请示，少也需要二十分钟。
　　十三不肯给密码，现场一瞬的安静，不赞成开门的人开始附和，领头冷笑：“好啊，你不是一直胆子很大吗？今天倒是成了一条好狗。三号，五号，现在跟我去吴总房间，其余人留在原地，一步也不许动，守好这扇房门，听到了吗？”
　　众人应声，林若君心里怦怦直跳，雕塑一样立在走廊里。如果现在有灯，身旁人会发现他已经满头冷汗，正大瞪着眼，死死地盯着那扇房门。
　　宋司还在里面吗？如果这些都是他的安排，他是怎么逃走的？又准备怎么离开深海？
　　……
　　楚明意幽灵一样重新回到自己的门外，假装刚刚从房间中出来，睡意朦胧地问守在走廊里的人：“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有人厉声道：“进去！现在所有人宵禁，来电之前不许出来！”
　　楚明意“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关门进房间，然后大步走到通风口，钻进狭窄的夹层，摸到宋司房间的通风口，一脚将它踹开。
　　“谁？！”宋司正屏息听着外面的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枕巾。
　　楚明意从夹层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忽然被一条枕巾勒住了脖子。他忙转过身，搂住身后人的腰，小声道：“是我。”
　　房间里太黑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也看不清对方。宋司松了手，把楚明意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认他全须全尾之后，狂跳的心脏安定不少：“一切顺利？”
　　楚明意抓住他的手腕：“顺利，走。”
　　宋司被拉进夹层，楚明意言简意赅地把交代了前因后果，在墙壁上摸到另一个通风口，停下脚步，道：“退后一些。”
　　宋司往后退，他一脚踹开铁栏，握紧匕首，钻进房间里，挡住身后的宋司，目光望向墙边的书桌。
　　一个黑影坐在书桌边，似乎也正朝着他的方向看。
　　楚明意开口：“付主任。”
　　四周太黑，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付希像是知道他会来，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多问，在这种时候仍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楚科长，好久不见。你还愿意这么称呼我，我很高兴。”
　　楚明意听他说话就着急，一股无名火忍不住由心而生。他不想现在跟付希吵，压着火气道：“回去再跟你算账，现在就问一句，走不走？”
　　付希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当然。另外，虽然不知道你们准备怎么行动，但是吴金他……”
　　楚明意已经耗尽了耐心，不再听他一字一句地说废话，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宋司站在楚明意后面，扫一眼付希，又跟楚明意换了个位置，走到前头去了。付希轻咳一声：“小司还在生气。”
　　宋司没理他，付希难得有些讪讪地闭上嘴。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宋司想问楚明意下一步的设想，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脚步，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带他从某间空房的通门口处出来。
　　外面走廊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晃个不停，有人道：“电路抢修不太顺利，只能用应急能源紧急发电，存在一定危险性，要不要先上浮靠岸？”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不上浮，把备用照明工具找出来，现在去宋司房间。”
　　是吴金。
　　他们摸到了吴金办公室附近！
　　房间里的人屏息听着，楚明意忽然摁住宋司的肩膀，鼻息贴近他的耳朵：“你们就藏在这里，别动。”
　　话音落地，他又钻进通风口里。宋司想跟进去，楚明意从夹层里伸出手来，用力摁住他的肩膀，很快又松了力气，亲昵地捏两下，凑过来飞快地吻过他的额头：“听话。”
　　“楚明意！”宋司小声咬牙切齿，“不要冲动，吴金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里面的人消失在夹层里面。
　　剩下他跟付希两人，付希长长的“咦”了一声，睁大眼呆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个……刚才……你跟楚科……”
　　宋司现在没心情解释，贴近门去听外面的声音。嘈杂声的脚步声过去了一波，第二波很快紧随而至。忽然，外面有人大喊“谁！”，接着是一连串的混乱。宋司靠近房门，手握在门把手上，听见吴金冷静地说：“都别动。”
　　混乱又迅速陷入安静。楚明意熟悉的声音笑了一声，道：“吴总，你怕死吗？”
　　宋司心猛地一沉，手捏紧了把手——太鲁莽了！吴金手里捏着上万信徒的命，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绑匪，怎么可能怕楚明意的刀？
　　果然，大约已经被劫持的吴金的语气平稳：“你是谁？”
　　“是没跟你见过面的老熟人，”楚明意说，“现在，先让你的下属们放下东西，从这里离开。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吴金的音量微微提高：“谁也不许走。”
　　几秒的沉默，楚明意说：“看来你们这些信教的人都不怕死了？”
　　吴金陷入安静，宋司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听见吴金在外面笑了笑，开口道：“楚科长，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认出你本人来，这是我的失误，也活该现在落在你手里。至于怕不怕死……对我来说，死不过是换一种形态存在于世间，没什么好怕的。但我想宋司哥应该很怕我死。你觉得呢？”
　　宋司急得冒汗，身边的付希抓住他的手腕。他回头过去，付希冲他摇摇头，轻声说：“相信他。”
　　外面的楚明意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毫不掩饰地说：“他怕你死？逻辑上说不通吧，你是不是骗我呢？诶——左边那个，别动。再动一下，就削掉你老板的一只耳朵。”
　　吴金道：“楚科长，你可以叫宋司出来，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楚明意道：“我不需要知道你在说什么，既然你不愿意单独聊，那我也不想聊了。吴总，你太吵，安静睡一会吧。”
　　“你……！”
　　又是骚乱，宋司额头挂着汗，迫切地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嘘——”嘈杂里面，楚明意抬高了音量：“不要闹，怕什么？我打晕人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保证你们吴总现在毫发无伤。既然吴总不愿意跟我聊，你们总愿意跟我聊吧？”
　　陌生声音道：“你到底想怎样？？”
　　楚明意道：“我想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怎样。我看看，你们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吧？又没得到超能力的好处，还巴巴地上赶着给他卖命，一群蠢货。”又是一阵骚乱，楚明意继续道：“现在吴金在我手里，管他怕死还是不怕死，你们应该很怕他死才对。他死了谁发工资，谁带你们离开这个见鬼的深海？安静一些，不要像没了领头的蠢羊群一样吵吵闹闹。”
　　嘈杂声逐渐重归安静，良久的沉默，楚明意又道：“你们知道李云安吗？李科长，政府那边叛逃过来的厉害角色，应该跟你们之中的部分人做过同事吧？”
　　宋司一愣，付希也一愣。
　　外面有人道：“李云安已经被判死刑了！”
　　楚明意道：“他还好好的在秘密基地喝茶呢。李云安是我同事，根本不存在叛逃，他是专门过来做卧底的。我接了他的工作，可惜运气不好，被当成了弃子。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潜艇之所以忽然停电，是因为被政府定位到了李云安留下的芯片，启动了自毁程序。”
　　“舰长可以去查看控制舱，看看是否已经失去了对全部电路的控制。1个小时内，如果潜艇不上浮，我们都要葬身在这里。”
　　“吴金已经被我打晕，所有监控都失效了，你们从现在开始是自由的，不管做什么，‘那边’的人都不会知道。”
　　“我不想死，如果你们也不想死——我们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第111章 创世 “等、我、回、来。”
　　“不愧是楚科, ”安静之中，付希忽然笑着出声，“大多数时候, 暴力能解决很多问题。”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楚明意一只手捞着被打晕的吴金, 拿匕首刃潦草地抵着他的喉咙, 从走廊的尽头走向驾驶室的方向。神色各异的众人都陷入沉默，盯着最中间的楚明意，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走到门口，楚明意顿下脚步，道：“愿意离开的, 往前一步, 跟我一起来去驾驶室。”
　　目光全部落在拥有驾驶室权限的舰长身上，电还没有来，四周只有应急照明聊胜于无的光线，看不清人的表情。舰长手里还拿着电棒, 往后退了半步, 警惕的扫过身边的同事，低声道：“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实证, 现在只有吴总可以操控主要程序, 服役期只剩最后半年，你们想清楚！”
　　楚明意已经快走到走廊的尽头，有人先动了：“不要傻了, 服役期结束还有活路吗？所有人都要被灭口！”
　　舰长往后连退几步, 旁边人冲上来想夺他的电棒, 呲呲的火花跳跃, 冷兵器冰冷的白光一闪而过, 随后是闷哼声和蔓延开来的血腥味。有人喊：“监控没了，这件事我们谁也没干过！”“你们疯了，都疯了？！来路不明的人也敢信！”“快走！”
　　走廊里很快分成了两边，血腥味越来越浓，数个影子开始跟上楚明意，凌乱的脚步声四散开来，很快走廊里重归寂静。
　　宋司轻轻拉开房门，昏暗中倒着三个人影，还没有彻底断气，正蠕动着从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付希垂眼看着地面，其中一个认出了他，艰难地朝他的方向爬了几步，拖出一道长血条。付希退后半步，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吴金怕你控制潜艇里的人，用的全是非异能者，小部分从原来的宁海集团带过来的，忠心耿耿愿意为了‘伟大的事业’奉献自己。大部分是现在的欧瑞克以外派名义送来的职员，其余还有几个被骗来的倒霉普通人。可惜了，今天来这里找吴金的，都不是他的心腹。”
　　宋司从那人脑袋上拿了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去找吴金，驾驶室怎么走？”
　　付希带路，两人各拿一个手电筒，装作行色匆匆的模样。潜艇里的秩序已经彻底崩坏，工作人员成分复杂，各怀心思，走廊里彻响着“低压警告”、“入侵者警告”，时不时有惨叫从深处的房间里传来。
　　没有人管他们两个，一路从监控室翻进驾驶室上方的暗室。透过通风口，可以看见下面一片混乱，围绕着驾驶室的冲突已经上升到火拼阶段，两派人在狭窄的驾驶室口对峙，楚明意已经进入了内部，正在把昏迷的吴金绑到椅子上，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挡住外面吴金派的人。为首的喊道：“叛徒！就算从这里跑出去能怎么办！所有人都签过生死状，上面才是没有……啊！！“
　　惨叫是火拼的号角，潜艇里没有热武器，冷兵器却不少，主张留守的二十几人很快逼近到侧室，另一边的人全部退到驾驶室内，只能从内部把舱门关闭。舱门是钢铁浇筑的，但与侧室之间还有一扇窗户，撞门未果后很快有人转而找工具砸玻璃，整个机舱被撞得哐哐直响。
　　楚明意十指如飞，主控台不停用机械音提示：“无权限操作，请验证瞳纹！请验证瞳纹！“
　　刚才挡在门口的领头人一身血气，用全是血的匕首抵在楚明意脖子上：“什么科长？敢骗我们现在就让你死！”
　　楚明意皱起眉，把李云安留下的电脑接入系统，提示音变成了：“权限已过期，请更新录入，请更新录入！”他按住耳机，插入自带的优盘，道：“义铭，我已经接入程序，尽快破解。”
　　信号延迟，耳机里暂时没有反应。
　　房间一片压抑，楚明意将吴金拖过来，翻开他的眼皮，昏迷状态无法识别瞳纹。领头那人手一直在抖，整个人处于极度绷紧状态，见楚明意一时没有解决办法，转身去接了一盆冷水过来。
　　刚撬开通风口的宋司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不要弄醒他！”
　　拿着水盆的人手微顿，抬起头：“谁？！”
　　宋司跳进驾驶室，楚明意趁他分神之际去夺他手里的匕首和水盆，这个人受过专门的训练，反应速度极快，不顾手里还端着水盆，抬手想挡，但高度的紧张让他失了准头，一盆被水打翻在地，连楚明意带吴金一起从头泼到尾。
　　宋司的呼吸暂停了半拍。
　　被绑在椅子里的吴金发出咳嗽和呻.吟，眼皮颤动。宋司快步冲到椅子前，正对上吴金缓慢睁开的眼睛。
　　“瞳纹验证成功，吴金先生您好，请进行下一步操作。”
　　吴金的焦距对上宋司的双眼，然后迅速变了神色，飞快地重新闭上眼不跟他对视，上半身往后仰，连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与此同时，尖锐的噪音和痛苦像一把尖刀般插入宋司的大脑，他惨叫一声，跪倒下来，有那么几秒意识近乎昏迷——
　　数不清的黑白画面在他脑中闪动，站在原地歇斯底里尖叫的小孩、教学中忽然陷入昏迷的教师、呆滞着任由厨房起火的厨师、心跳逐渐衰弱的病患……熟悉的，不熟悉的，知情的，不知情的，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受害者在此刻同时陷入衰竭和疯狂，反馈给宋司无数倍难以用人类躯体承受的痛苦。他几乎也疯了，像癫痫症患者一样浑身抽搐，大量鼻血从鼻腔中流下，短暂地失去了时间概念和自我意识，直到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付希的声音像是隔着水波般远远传进耳朵里：“吴金……嘴……”
　　现在不能……
　　不是时候……
　　快醒来……
　　宋司挣扎着，努力挖出一丝宝贵的清明，被汗水浸湿的眼睛缓慢拉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楚明意已经卡住了吴金的嘴，暗红的血液正从吴金的嘴里往外流。
　　明明是两个毫无关联的独立个体，此时的宋司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吴金的肉.体痛苦和情绪波动。他的能量在消退，无法继续抵抗来自宋司的控制，他的身体正逐渐陷入麻痹和僵硬，而他的大脑正处于极度亢奋，似是期待，似是仇恨，还有其他混乱到无法分辨的强烈情绪。
　　宋司在剧痛之中轻而易举地接管了吴金的身体，但他无能为力。
　　是神经毒素。
　　“他牙齿里藏了注射器！”楚明意的声音隔了一个世纪，“吴总，还没下到最后一步棋，你就这么认输么？！”
　　宋司满脸冷汗：“不能……死……他……”
　　仍然被绑在椅子里的吴金笑了起来，胸腔每震动一下都会有新鲜的血往外涌，楚明意松开他的嘴，去翻驾驶舱内的医疗急救箱，而吴金仰头看着宋司，声音含糊，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死亡只是……备选，我们还会……在高处重逢……你们……失败……我……将重生……”
　　痛苦越来越强烈，宋司的大脑几乎要炸裂，他已经无法再思考，也没有时间再思考，吴金可以有包括死亡在内的无数个备选，但数万条人命没有备选，他的命运也没有备选。他看了一眼付希，付希也正在看他，目光复杂，神色悲怜；身边的楚明意似乎察觉到什么，丢下医药箱，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大声喊他的名字，但耳朵里什么也没能听见。
　　宋司最后看向吴金，吴金的瞳孔正在变暗，嘴角还带着笑，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等、我、回、来。”
　　画面定格在这个瞬间——
　　宋司闭上眼睛。
　　噪音和痛苦消失了，世界变得平和安静。
　　有风从操场上穿过，天色微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傍晚。一个小孩坐在破败的秋千上，小腿悬空，随着吱呀吱呀的铁链一起轻轻晃动。四周没有人，除了秋千声，这里如同没有生命的虚构空间，到处一片死寂。
　　慢慢的，这个纸一般单薄的世界开始扭曲、重构，从二维世界向三维世界扩张。先是有了声音，是教学楼里朗朗的读书声、小孩追逐打闹声、厨房锅铲碰撞发出的金属声……再随后有了人。
　　歇斯底里尖叫的小孩茫然地站在走廊上，似乎忘却了尖叫的理由，也忘却了痛苦，记忆回溯到吴金濒死前，他看到与他打闹的玩伴，重新咯咯地笑，举起网继续追逐蝴蝶。
　　陷入昏迷的教师同样睁开眼，看到台下略显僵硬的学生，心中闪过可以忽略不计的疑惑，接着拿起课本，继续讲解试题。厨房起火的厨师依然好好地握着锅铲，给菜品撒上盐，不知为何手抖着，多撒了半勺……
　　以他们的脑波和记忆为支点，在他们察觉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的居住民越来越多，构建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世界落成了。
　　与现实相差无二，却已是另一个次元。
　　“吱呀……吱呀……”
　　宋司坐在秋千里发呆。
　　他们说他是神。
　　李云安想祈求神创造一个伊甸园延续人类的生命，刘岑宁想祈求神赐予力量超越人类的极限，吴金想弑神以代，创立属于自己的王国，楚明潇想把神养在身边，拥有一份圣洁的羁绊，付希想说服神拯救上万条深陷宁海药副作用的平民……
　　而宋司只想回到特侦局，继续做一个普通的科员，办一些普通又不无聊的案件，与相爱的人亲吻、争吵、鸡毛蒜皮、共度余生。
　　现在他真的成了神，用创世的力量，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无期的囚笼。
　　这个世界似乎感觉到了神的悲伤，盛夏酷暑，竟然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冰雹……


第112章 后路 他做好了一切最坏打算的准备。
　　“收到数据, 已顺利接入潜艇系统，我需要十分钟获取权限。楚科，一切是否顺利？”
　　“刚才局里传来消息, 世界各地在同一时间出现数量众多的不明昏迷者！我国已经发现了1754例，昏迷者数量还在不停增加, 局里问是否与我们本次行动有关……”
　　“楚局长忽然来了科里, 楚科，是不是小司发生了什么事？！”
　　“潜艇已启动上浮程序，将在我国东南沿海进行上浮。欣欣和小黎已经在现场接应，潜艇内情况如何？”
　　“楚科，能否收到信息？收到请回答, 收到请回答。”
　　楚明意抱着宋司软绵绵的身体, 双眼通红，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付希把吴金从凳子上放下来，他的身体像是用一种未知的魔法冻结了，冻结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瞬。毒素没有再扩散, 脖子处的动脉依然保留了微弱的跳动, 体温处于将死未死之间，但当付希试图探测他的异能波动时, 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反馈, 不仅异能消失了，连代表人类意识存亡的脑波都消失了。
　　他把吴金放平在地上，深深地吸一口气, 不敢看旁边的楚明意, 哑声说：“宋司把他们拉进了他的意识海, 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这是……唯一的办法, 明意, 你应该清楚。”
　　“我很抱歉，”付希的声音里慢慢带上哽咽，“我一直试图寻找破局的办法，甚至不惜叛逃到宁海集团，但我实在找不到了，我……我只能想到这个，是我告诉宋司，暗示他，给他压力，自私地希望他能承担这一切……”
　　楚明意没有说话，他珍重地替昏迷的人整理好被冷汗汗湿的刘海，然后俯下身去，亲吻他冰凉的嘴唇。
　　他想起来潜艇前的一件事。
　　潜入欧瑞克高层意识海的时候，宋司为了救他，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意识海里面。这是楚明意第一次知道他真正的能力，他问他，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致吗？
　　宋司说，不知道。
　　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在宋司的世界里，也许过去了五秒，也许过去了一天，也许过去了十年、百年、千年……
　　楚明意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抱紧怀里昏睡的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沙哑道：“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家……连这个都做不到，留在这边还有什么意义？！”
　　“我也吃了宁海药，”他看着宋司沉睡的脸，声音逐渐低下去，“他甚至不愿意把我一起拉进去。”
　　付希咬着嘴：“……小司不舍得。”
　　楚明意缓慢地吸气，压住几乎要炸出胸膛的情绪，伸手打开内置在耳腔里的耳机。同伴还在群里焦急地询问任务进度，他沉默地听了一会，道：“让楚明潇接进来。”
　　“收到，马上接入楚局。明意哥，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喻义铭惯常冷静的声音里也带着颤抖，“太匪夷所思了，昏迷人数还在上升，已经惊动了中央，林铮正在接待调查组……”
　　“司司没事吧？”徐欣欣焦急地连问，“我和小黎已经带人等在接应点了，刚才收到消息，中央忽然拨了一大批人，要加入我们的行动组。”
　　“我的右眼一直在跳。”田黎在频道里吸着鼻子，“我想司哥了。”
　　楚明意眼眶发酸，过度的自责和内疚让他心脏一直在隐隐作痛，但现在连内疚都是多余，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宋司。
　　“是我。”楚明潇的声音传过来。
　　楚明意言简意赅地说：“宋司进了自己的意识海，我需要你的帮助。”
　　几秒的沉默。楚明潇比任何人都明白弟弟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似乎极短地吸了下气，没有过多犹豫，道：“我现在去沿海，一起接应你们。”
　　简短两句，兄弟两人谁也没有多说，默契地结束了对话。楚明意把宋司放在驾驶舱的沙发里，将被打晕的几个工作人员搬到门口堵住门，然后打开舱内广播，道：“各位同仁，下午好，请即刻停止□□行为，回到各自的房间等待潜艇上浮。所有走廊将在五分钟后释放气态麻药，我不希望届时在走廊上看到昏迷的各位……”
　　……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夜最深的时候，一架潜艇悄无声息地浮上岸面。
　　舱门滑开，里面鸦雀无声，地面上躺倒了不少不知生死的人。田黎戴上防毒面具，扛着枪，带领一队行动组的人快速进入舱内，按照楚明意提供的地图进行清场。安排好人员，她径直冲向驾驶室，一路飞奔。刚拐进驾驶舱前的走廊，正看到驾驶舱禁闭的金属门正缓缓打开。
　　握在枪上的手下意识用力，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她竟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宋司哥……”
　　看到楚明意怀抱着昏迷不醒的人，田黎的眼睛湿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再熟悉不过的宋司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脸上如白纸般没有半点血色，毫无知觉地被楚明意抱在怀里，让人分不清还活着还是已经……
　　田黎抖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手来，在极度的恐慌中轻轻贴上宋司的颈动脉，感到一丝微弱的跳动。
　　这一丝跳动让她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冲着楚明意笑，眼泪却哗哗的从眼角往下流。
　　楚明意哑声说：“楚明潇在哪？快带我去。”
　　田黎哭得视野模糊，一边哭一边大步带路，楚明意抱着宋司，付希背着吴金，几人跑着离开潜艇，田黎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潜艇外人影攒动，穿特侦局制服的、穿特种制服的、穿白大褂的、还有潜藏在高处驾着狙击枪的……狙击红点短暂落在楚明意身上又离开，他一眼便知，这里大部分已经不是特侦局的人。
　　他忽然停住脚步，道：“楚明潇呢？”
　　医生已经从救护车上冲了出来，楚明意抱紧怀里的人，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医生，最后看到楚明潇推着轮椅从救护车上下来。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楚明潇对他微微点头，楚明意把宋司和吴金交到医生手里，跟着上救护车，顺手推上了楚明潇的轮椅。
　　楚明潇在他耳边轻声说：“中央调查组的人在里面。”
　　楚明意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推着哥哥一起进车厢，里面果然等了好几个人。他看也没看，跟医生道：“先抢救左边那个。他畏罪自杀，昏迷前服用了不知成分的毒药，现在毒性被冻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活。”
　　医护人员开始忙碌地测量两人的身体数值，救护车呜呜地朝着最近的三甲医院疾驰而去。
　　调查组的人开口道：“楚科长，您是否能解答一下我们的迷惑？”
　　楚明意没有回头，温柔地将宋司身上的病号服解开，方便医生听他的心跳。在潜艇里宋司一直被关在光线暗淡的房间，直到现在，他才清晰地看到他瘦到了什么程度。
　　调查组没得到回应，又道：“楚科，我们是……”
　　楚明意从爱人清晰的肋骨上收回目光，转头去看他们。他满身戾气，身上还带着不知谁的血渍，漆黑的眼睛看向领头的人，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蔓延开来。领头的人心头一跳，皱起眉，正要说几句重话，楚明意又忽然露出微笑，除了声音过于沙哑外听不出异常，客气道：“您好，我的科员已经提前告诉我了，您是这次调查组的组长，徐先生，是吧？”
　　组长道：“是的，你们三科的行动已经在昨天晚上升级为最高等级，由我们接手。请做一个简单的阐述。”
　　楚明意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伸手指向昏迷的吴金：“我没有太多时间，这个人叫吴金，是继刘岑宁之后宁海集团的隐藏一把手，他通过宁海药创造了一个叫做神谕的组织，组织里所有人与他性命相连。”
　　“吴金被捕之时，给自己注射了毒药，想要玉石俱焚。为了挽回上万条宁海药患者的命，宋司——我们的局里唯一的一位异能医生——进入了吴金的意识海，至今没有出来。我不知道意识海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吴金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而神谕组织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
　　救护车里陷入安静。
　　这个故事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调查组的人一时感到难以消化的茫然，不知道下一个问题该从哪里着手。
　　楚明意看向大哥，大哥也正在看他，又微微点了下头。两人显然默契的撒了同样的谎，宋司无论如何都不能被送去研究所，他们已经耽搁不起了。
　　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楚明潇开口道：“诸位，现在最紧急的两件事情，一是把吴金救活，二是去意识海把我的未婚夫找回来。一旦吴金确认脱离生命危险，我和明意会第一时间进入他的意识海。”
　　他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加重，目光慢慢滑过眼前的人，露出一点微笑：“我想，这个任务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因为意识海是由楚明潇发现的，而他的弟弟楚明意甚至青出于蓝，是特侦局目前最优秀的审讯员。
　　组长沉吟几秒，楚明潇虽然已经退任，但在体制内声望极高，是以后会载入史册的人物。他没有当场提出异议，很尊敬地说：“楚局长，我们相信您的判断，先按你们说的做安排，不要耽误了上万受害者的救治。只是楚科说的太过粗略，请允许我们对潜艇幸存者进行审问调查。”
　　楚明潇温和地笑：“当然，这是你们的权利。关于神谕组织的后续调查，就按中央的意思，全权交由你们处理。”
　　一进一退，两边暂时达成一致。救护车飞驰进医院，吴金和宋司被送入抢救室。
　　十分钟不到，抽两根烟的时间，他们甚至还没能整理好头绪，宋司的抢救室门打开了。白发苍苍的老医生面色严肃地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楚明潇，朝他摇摇头。
　　他曾是宋司母亲的主治医生，昨天接到楚明潇的调令，连夜飞到沿海，想圆一个当年未能达成的遗憾。二十几年前，他没能把宋司母亲救活，只保住了她腹中胎儿的性命，今天，一切似乎又重演……“我无能为力，”老医生长长叹气，“他已经是典型的重症植物人……像他妈妈一样。”
　　“我知道你们有各种厉害手段，甚至可以进入他们的潜意识世界。但是，从我们医学的角度来说，按照他目前的状况，要再次醒来，需要一些奇迹，”老医生摘下手套，“只能交给你们了。”
　　走廊里的气氛跌倒了谷底，空气几乎凝固。楚家的兄弟俩一个站一个坐，如出一辙的神色发沉，直直地盯着病床上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的人。
　　吴金的手术室还亮着灯，他的抢救显然没有这么容易。如果吴金已经毒入膏肓、救无可救，宋司也许会永远地在他的意识海里待下去，用一个虚拟的世界让上万名无辜的人毫不知情地过完一生。如果吴金顺利地被清除毒素、脱离危险，他们也并不确定该用怎样的手段进入宋司的世界。
　　“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意识海，是绝对的封闭空间，甚至可以说，是与我们这个世界无异的另一个完整世界。”楚明潇的声音清晰缓慢，“小司作为……创世神，如果不主动开放两个世界的通道，从理论上说，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一脸阴郁的弟弟。
　　“他没有带你进去，他做好了一切最坏打算的准备。”
　　“……连后路都没有留。”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章，已经写完啦~修修改改这两周发完，嘿嘿！


第113章 异世 现实世界只过去了1分钟。
　　烟味在这条禁烟的走廊里蔓延, 几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楚明意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静。他摁住耳机, 打开三科的科内通讯频道，声音沙哑地开口说：“义铭, 欣欣, 小黎，铮哥。我很抱歉，我又把宋司弄丢了。”
　　喻义铭正在潜艇内部破解机密文件，田黎和徐欣欣在跟行动组一起收押潜艇里的工作人员，林铮留守三科接待上面下来的调查组。楚明意的声音响起之后,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焦虑情绪已经达到顶峰的他们, 此刻像被判决了最后死期的囚徒，频道里陷入寂静，然后慢慢地传来田黎小声的抽泣。
　　喻义铭声音发抖地开口：“楚科，你尽力了, 我们……我们没用, 甚至都没能跟你一起进潜艇。”
　　楚明意自嘲地笑了笑：“我接下来也许会跟楚明潇一起，尝试进入宋司和吴金的意识海。义铭, 在我没有回来之前, 由你暂任三科的科长。这批潜艇里的人分了三派，一派是欧瑞克的员工，一派是吴金心腹, 一派是不知情的边缘受害者, 你找付希付主任, 跟他说我手里有李云安的笔记本, 想要的话让他协助工作, 戴罪立功，务必把宁海集团所有秘密都挖完。另外，里面有一个叫做林若君的人，知道很多药物研发的内幕，他要重点策反，让他配合一科工作，尽快把特效药研发出来……”
　　他们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楚科！”林铮急促地开口，“小司没回来，现在调查组在试图接管三科，你必须留下。”
　　徐欣欣声音哽咽：“我也可以进意识海，让我做监察者。你总是这样，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没见过你这样法西斯的领导，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
　　“你回来，”田黎说，“司哥也会回来。”
　　楚明意打断了同伴的话，严肃道：“这是指令，我在以三科科长的身份安排你们的工作，都听清楚了吗？”
　　频道重新陷入安静，只剩寓于争利下田黎的抽泣声，良久，一直没说话的喻义铭终于低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好。”
　　楚明意露出笑意，声音又温和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把小司找回来，别担心，三科就交给你们了。”
　　通讯切断，耳机里一片沉寂，他把耳机摘出来，塞进衣服口袋里，看向大哥，后者问：“都安排好了？”
　　“嗯，”楚明意说，“在吴金的抢救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先尝试进宋司的意识海。”
　　他推着楚明潇的轮椅进入宋司的病房，把门反锁起来，房间里只留他们三人。
　　轮椅停在宋司的床边，楚明潇注视着他面罩下苍白消瘦的面孔，惯常温和的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石膏，深邃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马上开始潜入，而是伸出手，覆在宋司冰凉的手背上，轻声说：“我在自己的世界里远远地凝望了他十几年，从未见过像前天晚上那样美丽的景色。在你联络我之前，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小司创造世界的时候，我就在里世界里看着……见证了一颗美丽又耀眼的恒星的诞生。”
　　楚明意声音带上了冷意：“我知道。哥，你最好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楚明潇把宋司的手握起来，拉到唇边轻轻贴着，嘴角露出一点苦笑：“我的毕生心愿，就是为了那一刻的见证，可是当我真正心愿成真的时候才发现，我牵挂的是那个会哭会笑，会冲我发脾气，会因为赌气跟我订婚的小朋友，而不是一颗圣洁到冰冷的恒星……明意，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这一次该我来实现他的心愿。”
　　“如果他能再次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答应他任何条件，”楚明潇微微停顿，没有回头，只盯着宋司，“……包括解除婚约。”
　　楚明意慢慢抿起唇，看着大哥低下头去，亲吻宋司的无名指。
　　他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楚明意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对他和盘托出，狠狠地骂他这么多年来对宋司的辜负，告诉他在潜艇里自己已经与宋司心意相通，想看到他总是无动于衷的脸上是否会有别的表情……但最终楚明意只是眉心轻动，什么也没提，给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楚明潇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细致地将宋司的手放回被子里，道：“我来当你的监察者。”
　　“好。”楚明意将金属贴片贴上自己和宋司的太阳穴，“来吧。”
　　楚明潇戴好仪器，冲他轻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楚明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
　　眼前是黑暗。
　　平平无奇的、没有任何变化的黑暗。楚明意耐着性子等待，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尝试把眼睛睁开。
　　而视野真的就这样亮起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熟悉的病床、病床上昏睡的宋司、还有旁边同样已经睁开眼的楚明潇。
　　他的第一反应是：“仪器坏了？”
　　楚明潇神色严肃，摇摇头：“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启动仪器的区别只是睁眼和闭眼，他们根本定位不到宋司意识海的坐标！
　　病房里的空气冻结，兄弟两人都沉下脸色。楚明潇道：“我们进不去，说明宋司的意识海已经跟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体脱离，拥有了独立的坐标。”
　　话音落地，他们又同时陷入沉默。
　　楚明意不是没有设想过各种可能性，也许他们会被宋司拒之门外，也许会一觉踩空迷失在高次元，也许会一帆顺风见到启程幼儿园熟悉的操场……但无论哪种可能，都不应该像现在一样，连一个入口都找不到。
　　床上的宋司真的只剩下一具躯壳了。
　　他们要怎么把里面丢掉的魂重新找回来？
　　“总会有办法，”楚明潇说，“我需要想一想……”
　　“吴金。”楚明意说，“吴金是被拉进去的，也许没被彻底切断。”
　　但现在吴金在手术台上，能不能救回来还是未知数。他们已经等不起了。
　　楚明潇握紧轮椅扶手，道：“找一个昏迷的神谕组织成员，先试试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没有意识了。”
　　楚明意心中一动，当即起身离开病房。
　　这里是沿海最大的军属医院，到现在已经集中收治了上百例不明原因昏迷者，他调取患者资料，从里面选了一个32岁的患者，以调查的名义送到顶层病区。
　　资料显示这名女患者是宁海集团附近医院的护士，八年前罹患乳腺癌，一直服用宁海药，宁海药被禁后依然利用职业便利私下服药，昏迷前已经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变异，体检报告上她的耳部构造明显与常人不同。
　　楚明潇看完她的体检报告，道：“她体内还有抗抑郁药物成本残留，说明异变已经进行得很彻底，影响到了她的精神状况。这个程度的异变，希望神谕组织足够惜才，把她纳入了旗下。”
　　楚明意道：“先试试，不行再换人。”
　　两人做好准备，不再交谈，各司其职，重新启动了仪器。
　　这一次，仪器终于有了反应。
　　但潜入的感觉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视野再次亮起来之后，楚明意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一缕没有重量的游魂。他低下头，伸出双手，试图确认自己的存在，出乎意料地发现连身体带衣服都处于半透明的状态。
　　这个女人的意识海并没有接纳他，或者说，仪器并没有把他投放到正确的入口。他现在所处的只是一个夹缝。
　　楚明意皱起眉，移动自己游魂一样的身体，飘向最近的“人影”。这个世界一切都蒙着浓浓的白雾，好像在用老式电视机收看一个信号不好的频道，他不得不离得非常近，才能辨认出“人影”竟然是意识海的主人，她大约在工作，动作看起来很专注，微微弯腰，双手向前伸，也许在给病人注射。
　　他试图触摸她，手靠近她的背部，然后径直穿了过去。
　　这个动作并没有给她带来影响，她对楚明意的“窥视”一无所知。
　　……这是宋司的力量。
　　一个绝对的、封闭的世界，不给外来者任何侵入的机会。楚明意的心开始下沉，他离开女人，试图在雾蒙蒙的空间里探索，想得到一点其他信息，但移动了不超过十米，他的行动越来越难，仿佛陷入了绵密的棉花当中。
　　他只好又回到女人身边，跟着她，从她隐约的动作猜测她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天。
　　看不清，听不见，摸不着。
　　楚明意难免感到烦躁，耐着性子守在意识海主人身边。按照并不准确的时间判断，他觉得大概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或者二十几个小时，人影不动了，横躺着，显然已经上床睡觉。
　　这是个好时机，至少能够较为准确的猜测时间。楚明意一直等，等到她起床，移动，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开始重复上一天的劳动。
　　看样子得不到更多信息了。楚明意萌生退意，正想找楚明潇，忽然，雾蒙蒙的空间里浮现出另一个人影。
　　这么久的时间里，不管意识海的主人接触了谁，楚明意都只能看到她本人的影子。这个变化让他瞬间打起精神，飞快地朝人影靠近，最后停在它的正前方。
　　靠得近了，他甚至听到它在说什么——
　　“……感冒……住院……医……谢谢……”
　　楚明意的心跳暂停了，这是他刻在心尖上的声音——
　　是宋司。
　　宋司主动来找意识海的主人。
　　他张嘴在这个空间里大喊大叫，紧跟着宋司的影子，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而另一个世界的宋司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反应，跟女人短暂交流之后，很快又消失在白雾里面。
　　楚明意一直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直到空间开始扭曲，视野暗下去，楚明潇主动结束了这场潜入。
　　从意识海出来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如出一辙，同时抬头去看墙上的钟表。
　　离他们进入意识海，过去了1分钟。
　　宋司以现世界为样板创造的世界很可能也是24小时制，他守着女人工作、睡眠、再工作，停滞了30小时左右，而现实世界只过去了1分钟。
　　宋司昏迷至今刚好快24小时，如果他们的猜测没有出错的话，他已经被困在那边5年……


第114章 流速 （一更）“四十二个小时。”
　　五年。
　　楚明意胸口压着大石, 一时失语。
　　人的一生没有多少个五年，如果吴金再抢救几天，或者根本已经病入膏肓被医生判决死刑, 宋司在那个世界里待上几十年一百年，待上一个人类生命的轮回周期, 他还会记得真实世界里的爱人和朋友、记得他对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吗？
　　“也许时间流速是变量, ”楚明潇开口道，“重量越大的物体周围时间流速越慢，我们只进了一个意识海，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楚明意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意义的度日如年，他从椅子里站起身, 把昏迷的女人送回收治区, 再重新调度了三例病患：“在吴金脱离危险之前，我们至少搞清楚时间的流速到底是怎么样的。”
　　挑选的三个病患从十二岁到六十岁，服用宁海药的时间随年龄递增，两男一女, 看上去都气色红润、呼吸平稳, 仿佛正在做着美梦。
　　楚明意先进入了十二岁小姑娘的意识海，小姑娘只吃过一个月左右的药物, 体检单一切正常, 没有显示变异征兆。进入意识海的过程非常顺利，但坐标一锁定，他们坠落的地方不再又白雾, 而是浓郁的黑暗, 辨不出任何人和物, 更别提测试时间流速。
　　他们没有在里面浪费时间, 很快脱离意识海。楚明意伸手捏住眉心, 连续的投入让他感到些微晕眩。
　　“抽根烟吧。”楚明潇递给他打火机。
　　楚明意咬住烟蒂，没有点烟，怕熏到宋司，只是闻着烟草的味道努力平息心中的焦虑。
　　“她服用宁海药时间短，跟宋司的联系也浅，也许是我们无法窥探的原因，”楚明意哑声说，“如果这个猜测正确，我们进入吴金的意识海时，说不定能与宋司取得联系。\"
　　楚明潇与他意见一致，两人简短地交换了猜测，很快进入下一个患者的意识世界。第三个患者与第一个女人情况类似，除了性别男以外，服用药物的时间长短基本吻合——楚明意被投入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白雾空间，他们的初步猜测被证实了。
　　男患者的职业是卡车司机，与宋司显然很难有接触交流。楚明意耐心地待在意识海主人的身边，守着他工作、睡觉，差不多三十小时，他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56秒。
　　误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时间流速没有变！
　　楚明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连进了三个意识海，他的头疼得快要炸开。楚明潇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什么，传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噪音。
　　好一会，楚明意才听到他说的话：“你流鼻血了。”
　　他抬手去摸鼻子，果然摸到一手湿润。楚明潇推动轮椅，从旁边的药柜里取了药，隔空丢给他，是止痛药和镇定剂。
　　药物起效很快，楚明意缓了几分钟，擦干净鼻血，按住太阳穴，又一次贴上金属贴片，道：“最后一个。”
　　“这个结束之后，你需要马上睡觉，”楚明潇的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会守着吴金，一旦抢救结果出来了，我叫醒你。”
　　楚明意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没有跟大哥客气，点点头，闭上眼进入最后一位患者的意识海。
　　最后一位是六十岁刚退休的金融从业者，因为慢性疾病的原因，十几年前他甚至当过宁海药的试药志愿者，但奇迹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有变异倾向，甚至看起来心宽体胖，挺着啤酒肚。
　　视野逐渐稳定，楚明意站在酷热的塑胶跑道上，被明晃晃的太阳照得脑袋发晕。他伸出手，自己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状态，但四周的白雾已经消散许多，能够较为清楚的辨认出大致景色。
　　他环顾四周，暗红色的跑道、郁郁葱葱的景观树、篮球场、三三两两经过的年轻男女……哪怕隔着朦胧的白雾，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地点所在：沿海某TOP3名牌大学的操场，他曾在这里做过为时三个月的交换。
　　以他强悍的记忆力为依据，他在这里找不出一丝一毫跟现实世界的差异，连操场最外侧那棵树上刻的“XXX到此一游”都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因为半实体状态和白雾的存在，也许连他都会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感到恍惚。
　　意识海的主人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随着车辆开动，楚明意不得不跟着一起移动。他在副驾里坐下，看到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打手发着微信：“还没下课吗？爸爸已经到了，你们外面不好停车。”
　　楚明意把头凑到手机上面，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出最上面的小小的数字：17：45。
　　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了准确的时间信息。
　　他陪意识海主人一起等女儿下课，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剪着短发的女生上了车。档案里他的女儿身体健康，没有过长期服药史，理应不会出现在宋司的世界里，但上车的女生看起来与真人无异，坐稳后便表情生动地抱怨老师拖堂。楚明意沉默地注视着父女两人的互动，忽然感到一股凉意。
　　太像了，不管是人还是事，都太像了。
　　如果这个世界被遣散，两个女儿，哪怕是作为父亲，他又能分清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吗？
　　父女两人一起去商城吃饭，晚高峰期，商城里熙熙攘攘，不知哪些是被困在这里的患者、哪些是世界制造出的虚像。饭后他们回到家中，女儿玩手机，父亲看电视，楚明意留在客厅跟他一起看电视，连电视里放的新闻都看起来如此真实，某地龙卷风登陆、某地发生了什么伤人事件、政府最近在准备推行某新政策……煞有其事的记者，煞有其事的采访视频，显然是真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看完电视后父亲洗漱上床，灯光熄灭，楚明意被困在这一间卧室里，只能站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马路上朦胧的车水马龙。
　　卧室有悬挂钟表，一分钟六十秒，一小时六十分，一天二十四小时，滴答，滴答，却是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时间流速。楚明意立在窗户边，听了一夜的钟表转动，接着又是再平淡不过的第二天。退休爸爸做饭、钓鱼、散步，毫无波澜地过完，却不知自己身处在一个为了拯救他而造的虚假世界里。
　　时钟转至23：45，楚明意离开这个世界。
　　一脱离意识海，楚明意忽然感到天旋地转，脑袋疼得像是已经裂成了两半，他撑着清明要去看时间，楚明潇已经伸手扶住他，把他放平在空床上，道：“58秒，这是最准确的数据。现在，你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否则坚持不到去吴金的意识海。”
　　鼻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又被楚明潇擦去。他来不及想太多，只说了一句：“记得……”楚明潇遮住他的眼睛，道：“我记得，一定叫你。”
　　楚明意在心里默念58秒，试图做一个简单的计算，但大脑已经无法支撑更多思考，他迅速地陷入黑暗。
　　……
　　说是睡觉，其实与昏迷无异。在潜艇上几天紧绷不眠，再连续进出四个意识海，他的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状态，身体不得不启动保护机制。
　　漫长的自我修复，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地拍他的手臂，他梦里听到“吴金”两个字，猛地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身，睁眼满是血丝的眼睛。
　　楚明潇同样熬得眼睛通红，见他醒了，简短道：“吴金脱离危险了。”
　　楚明意意识还没回笼，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地道：“转入特殊病房，束缚他的双手双脚，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我已经安排好了，”楚明潇打断他，“你感觉怎么样？”
　　楚明意这才反应过来，钝钝地抬手搓了搓脸：“我睡了多久？”
　　“四十二个小时。”
　　他愣住。
　　心脏开始一点点收紧，他低头看向手机，楚明潇没有骗他。
　　四十二个小时，算上潜艇上浮、调度病人的时间，宋司那边刚好第十五年……
　　楚明意站起身，不愿也不敢去细想。他一口气喝光床头柜上的水，推上楚明潇的轮椅，道：“走吧。”
　　吴金已经被转移到专门的病房，身上包括身体内可能藏有的危险品都被一寸寸查过，四肢用束缚带绑在四个床角，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不再咄咄逼人，难得显示出一些这个年龄该有的稚嫩。
　　楚明潇将病房封锁起来，半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吴金的病床边，进入意识海之前，楚明意喝了三支葡萄糖，能量快速被胃部吸收，唤醒了沉睡四十几个小时的身体。
　　“还能行吗？”楚明潇问他。
　　楚明意点点头，几乎是以迫不及待的姿势贴上贴片，缓缓吸气，闭上眼睛，迅速沉进意识海里……


第115章 老师 （二更）吴金道：“我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
　　……
　　天晴。
　　季节看上去是在冬天, 街上还有没有化完的雪，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这条僻静的小巷中没有行人车辆，放眼望去, 只有一个穿着呢大衣的年轻男人在扫雪。他做得非常认真，头也不抬地把几大块积雪漂亮地堆进排水渠里, 这么冷的天气, 他的额头已经冒起微微的白色的热气。
　　他清扫的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门店口，诊所看上去又小又旧，牌匾上就写了“心理诊所”四个字，关于医生姓甚名谁、擅长什么领域丝毫不提，现在大约已经到中午了, 诊所的卷闸门依然关着, 看上去今天都没有要开店的意愿。
　　男人把最后一铲雪铲进排水渠里的时候，小巷的另一头终于有人来了。
　　人还没走近，扫雪的已经丢下铲子，大步走过去, 笑着道：“宋老师。”
　　来的人是宋司。
　　宋司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件蓝色的长羽绒服里，太阳底下皮肤白得仿佛半透明一般, 神色有些惫懒, 似乎还没有睡醒。
　　他看看表，十一点，于是懒懒地开口问：“第四节 课不上了？”
　　“不上了, ”年轻男人笑, “说好去看电影的, 我连下午的课也一起翘了。走, 我上周刚发现了一家好吃的火锅店, 先去吃饭。”
　　宋司皱眉，盯着他看了几秒，大约在酝酿情绪，男人有恃无恐，迎着他的目光一脸坦然。
　　“吴金，我可提醒你，下周就是……”
　　“资格证考试，我记着呢，”吴金把他的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你当年考了多少分？我会比你更高。”
　　宋司嗤笑一声，任由他拉着往前走，道：“口气倒不小，这么有信心？”
　　“对你的教学水平有信心，”吴金弯着眼角，跟任何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你教了我十多年，还不够拿个从业资格吗？”
　　宋司也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什么，没有接话，一时间陷入沉默。吴金侧头打量他，换话题道：“开车去吧，我来开。你脸都冻青了。”
　　宋司把车钥匙丢给他。
　　工作日的中午，学生党忙着上课，上班族忙着上班，有时间悠哉吃火锅的人不多。他们占了二楼靠窗的最佳视野位，点了一大堆肉菜。宋司已经脱掉他的羽绒服，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的毛衣，人一下子显得更年轻，怎么看都和还在念大学的吴金岁数差不多。
　　辣锅太辣，他额头冒汗地低头吃青菜，对面的吴金正看着他。
　　“宋老师。”
　　宋司抬头，鼻尖带着汗珠，嘴唇通红，“嗯？”了一声，吴金替他倒了一杯冰梅汁，道：“这么多年了，你似乎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个样，眼角一根皱纹都没长。”
　　他用的是玩笑的语气，宋司也当玩笑听着：“少拍马屁，这个月生活费用完了？”
　　“没有，只是突然有感慨，”吴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宋司放在桌边的右手大拇指甲，“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是什么感觉吗？”
　　宋司当然知道是什么感觉，他曾对小吴金的所有心理活动了如指掌，所以一直以来都很避讳聊这个话题。但今天很难得，他没由来地想破例，听他亲口说一说。
　　于是他接了吴金的话：“什么感觉？”
　　“觉得很不真实，”吴金说，“一种说不上来的……迷茫和熟悉感，情不自禁想跟你亲近，又莫名对你有点害怕，心里一直在默念让你看我、看我，然后你就真的转过头来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甚至有点想哭。”他说着又有些复杂地笑了起来，“如果有上辈子，我们一定认识，而且关系匪浅……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宋司放下筷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张开口想说“不相信”，但吴金已经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你看，你又用这样的眼神打量我。”
　　宋司收回目光，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闷闷地喘不过气。他低头继续去吃盘子里的肉，装作若无其事：“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感性了？”
　　吴金叹气，下了一盘对面人喜欢的牛百叶，看着火候，道：“不知为什么，这两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尤其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神仙，一不留神就会飞走的那种，现在越发这么觉得了。不要笑我。”
　　宋司没什么表情地听了一会，在吴金给他夹菜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接上了那个被打断的回答，这回换了一个答案：“我相信，轮回转世。”
　　吴金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不会信这些……”
　　宋司笑笑，吴金也跟着笑，又道：“那老师，能跟我说说吗，当年启程孤儿院里，你为什么独独选中我？”
　　为什么选中吴金？
　　他的问题让宋司嘴角的笑凝固，酸梅汁也变成了苦味。
　　在这个活着几十亿“人”的熙熙攘攘世界里，只有宋司一个人知道问题背后的秘密，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孤独的、沉默地扛着这个秘密过下去。
　　他进入意识海的第一件事便是抹去吴金的记忆，让他回到年幼时期，然后把一张白纸一样的他从孤儿院领回来，当儿子、当学生一样养了十五年，教他正确的三观，给他家庭的温暖，处心积虑地把他养成现在的普通人模样，接下来的几十年、甚至一百年都应该就这样平淡地演下去。
　　但现在，吴金专注又认真地等这个答案的时候，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那些心底深处的焦虑和孤独已经埋得太久、太久，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把他囚禁在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他今天只愿意当他是自己真正的学生。
　　“……”
　　“你……”
　　“别说了。”吴金突然打断了他。
　　宋司的眸色变深，注视着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仇人和对手。在他的世界，只要愿意，他可以听到任何人的任何心理变化，但他现在极少动用这个能力，绝大部分时候他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来麻痹焦虑的神经。
　　吴金打断他的时候，他直觉对面的人也许发现了什么，没忍住破了例。
　　他只聆听了几秒，又飞快结束试探——吴金什么也没有发现，那颗心现在纯洁无瑕，没有沾染过任何罪孽，且从里到外都留着他宋司本人的印记。
　　他被年轻人灼热的心烫了一下。
　　果然，他听见吴金继续说道：“我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
　　宋司只能沉默。
　　吴金盯着他鼻尖上的汗珠，莫名有种松了一口气的释怀感。他清楚宋老师心里一直藏着事，那件事大概率跟他有关系。
　　小时候，宋司总是对他要求很严，不准他交乱七八糟的朋友，不准他晚上超过十一点不回家，甚至不准他独自去医院。他很享受，认为这些是来自家人的爱和关照，直到再长大一些，他开始读懂宋司看他时偶尔会流露出的情绪，复杂的、浓郁的、能把他点燃的情绪，每次偷偷瞥到，都能让他心颤许久。
　　从那时开始，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宋司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回来不是偶然，一定有更深的理由。
　　他天生就有野兽般的直觉，尤其当直觉涉及到宋司的时候。
　　这个更深的理由，他肯定不希望知道。
　　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话题又回到火锅桌上。宋司吃得不多，剩下的都是吴金解决，吃完饭后他们还有一场电影要看。
　　今天只是跟过去的十五年差不多平淡的一天，宋司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隐隐间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他不想去看电影，又不愿意失约，踏出火锅店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来一场瓢泼大雨。
　　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晴。
　　他只好顺其自然地上了车，坐在副驾，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后视镜上，盯着空空如也的车后座发呆。
　　为什么要看车后座？那里明明什么人也没有。他想着，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
　　“你在看什么？”吴金问他。
　　“不知道，”宋司说，“总觉得后座坐了人。”
　　这句话说完，他的心突如其来地一阵悸动，像是被拨动了哪根琴弦。他皱起眉，放在膝上的手握紧，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别吓唬我，”吴金笑着说，“我开着车呢。”
　　宋司也笑笑，把遮阳挡板拉下来，没有再深聊，道：“可能昨晚没睡好，恍惚了吧。我眯一会儿。”
　　“好，我开稳些。”
　　宋司靠上椅背，闭眼。他依然坐在车里，五感却无限的扩大，直至渗透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分子里。他已经很少很少会如此做，现在却有点迫不及待，试图从坚固的世界壁上找出一丝裂缝，以证明一个久违的猜测。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宋司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有些茫然。
　　连失落都来得很迟，他怔怔地看着吴金把车开进商城的地下停车库，悄悄地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解开安全带，准备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去看一场早已知道情节发展的无聊电影。
　　*
　　作者有话要说：
　　是老楚呀！！


第116章 真假 天上下起了冰淇淋味的雨。
　　电影在这个世界是第一次上映, 情节精彩，演员优秀，影院里座无虚席, 观众们鸦雀无声沉浸其中，只有宋司半途睡着了。
　　哪怕在睡眠里, 他也没有做梦的权利。意识是支撑世界的脊梁, 十五年来他从不喝酒，从不深眠，每晚躺在床上只不过闭目养神，但是今天他不知为何困意浓浓，不知不觉中靠在了吴金的肩膀上, 睡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觉。
　　他还做梦了。
　　梦到他站在特侦局三科的阳台上跟楚明意吵架, 抱怨他买的牛奶味冰淇淋难吃，要他重新去买香草口味的，楚明意据理力争，试图证明牛奶味的比香草味的更好吃, 最后把宋司惹急了, 用奶油给他抹了两撇胡子。
　　然后楚明意抱住他，交换了一个牛奶冰淇淋味道的亲吻, 试图凭这个蒙混过关。宋司大约笑了, 又忽然从柔软的嘴唇触感中猛地惊醒，被电影银幕的光刺得双眼湿润，愣愣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
　　太真实了, 好像真的有人在这个世界亲吻他。
　　他偏头去看身边的吴金, 吴金也正在看他, 小声问：“做噩梦？”
　　宋司瞪着他, 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吴金被看得慢慢红了耳垂，身体绷住，有些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视线飞快掠过宋司因为睡眠而略显湿润的嘴：“看我做什么？”
　　不是吴金。宋司不再阅读身边人的脑子，收回目光，虚脱般靠在椅子里，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居然会睡着……”
　　“是不是不舒服？”吴金将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电影院的环绕音箱吵得他头痛欲裂，他点点头，跟吴金安静地提前离场，走到外面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雨水浑浊，看着很诡异。宋司感到心虚，打发吴金去买伞，自己走到雨中，伸出手来，接了雨水放进嘴里。
　　雨水是牛奶味冰淇淋的味道。
　　有冒雨的下班族正在一边擦衣服一边抱怨：“这是下的什么雨啊，怎么还黏糊糊的，空气质量真是越来越差了。”宋司转身回了商城内，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于是停下来，这片天地重新放晴。
　　买伞回来的吴金“啊”了一声，惊讶道：“这么快就停雨了。”
　　宋司道：“那就走吧。”
　　街道到处弥漫着牛奶的气味，吴金敏锐地皱起眉，伸手去摸宋司脸颊上沾上的雨水，宋司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加快脚步：“我头好痛，走快点。”
　　吴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头痛上，没有再纠结牛奶味道，开车往家里赶。发动机一启动，车内开始自动播放之前的新闻频道：“……午后三点十五分，我市忽然下起牛奶味的大雨，专家正在对雨质进行分析，不排除会对人体产生影响，请大家尽量减少出门……”
　　“牛奶味的雨？”吴金重新皱起眉，“好奇怪。”
　　宋司道：“空气污染的原因吧。”
　　“我刚才也闻到了牛奶味，什么污染能下那样的雨？”
　　宋司装成疲惫的样子，靠在副驾闭上眼睛假寐，吴金果然不再聊天，把车载收音机也关了，让他能够安静地再睡一会。
　　融雪的天，气温很冷。
　　牛奶味的雨只是开始，回家不久，宋司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疲惫，好像体内的能量都被抽成了真空，只能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不停发抖，却怎么也睡不热。吴金不放心他，没有回学校，煮了热热的萝卜排骨汤给他当晚餐，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额头上，忧心道：“你发烧了。”
　　宋司是不可能生病的。
　　他已经无法思考自己怎么了，一把握住吴金的手心，把冰冷的脸颊往上凑。吴金微愣，深邃的目光看着脸色苍白的老师，任由他拽着，温声问：“还冷吗？”
　　宋司点头。
　　他脱掉外套和毛衣，只剩下贴身的里衣，钻进宋司冰凉的被窝里，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宋司烧得神智恍惚，靠着枕边人滚烫的身体，苦苦支撑最后一线理智维持世界的运转。吴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没精神听。他又想起楚明意了。
　　想起他被囚禁在深海暗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楚明意潜伏进来，钻进他的被子，两人像偷情一样疯狂拥抱、亲吻、说没有新意的情话……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吗？轮回转世，宋司想，是不是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你恨我。”
　　吴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带着温柔的热意。莫名其妙的话题，莫名其妙又非常肯定的陈述句，宋司牙齿打着颤，撑开眼皮打量着自己亲手从五岁养到二十岁的仇人，后槽牙用力咬着，意识还沉浸在潜艇的回忆中，嘶声说“恨”，吴金捧着他的脸，长久的注视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皮相，看到他幽深的内心：“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无论那是什么，老师，对不起。”
　　宋司想大笑，寒冷让他发不出声音来。他居然在这个世界等到了吴金的道歉，可是道歉又有什么意义？他眼角有些湿润，吴金细致地把液体擦干，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讲故事般地娓娓温声道：“我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高烧不退，烧得恍恍惚惚，半夜在心悸中醒来，睁眼看到你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我床边，冰凉的目光里带着杀意。我害怕得不行，小声叫你老师，然后你把我抱起来，喂我吃药，给我打针，照顾了我一整夜。”
　　宋司重新闭上眼，吴金的声音仍在继续，带着一丝怀念：“还有更小的时候，八岁或者九岁，我跟同学跑去一家破旧的制药厂附近玩，你不知为何发好大的脾气，拿扫帚打我，打完又抱着我说对不起……”
　　“还有……”
　　“不要说了。”
　　吴金笑了两声，笑声有些低：“不说了。老师，不管你恨我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绝不会恨你。”
　　“我的生命属于你，你是我的……神。”
　　宋司剧烈头痛，在真与假的混乱与矛盾中裂成两半，真实的一半在变淡，变得像梦一样虚幻，假的那一半慢慢也有了实体，有了人类才有的感情，有了新的羁绊和牵挂。他身边的人没有被刘岑宁收养，也没有在宁海集团里一点点熬鹰，纯洁无辜，甚至心地善良，看到路边的乞丐会投钱，还加入流浪动物志愿者组织，休息日经常去敬老院做护工，他是吴金，又不是吴金，就像现在他自己，是宋司，又不是宋司。
　　如果楚明意在的话……
　　楚明意。
　　宋司又是一阵心悸，他忽然睁开眼，想到一种奢侈的可能性——他没由来的变得这么虚弱，是不是因为楚明意进入了这个世界？
　　楚明意的能力霸道，也许他正在试图屏蔽这个世界的磁场！
　　宋司胸口直跳，撑着精神来回搜寻，却找不到任何被侵入的痕迹，如果真的是楚明意，他会在哪里？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跟他联系？
　　突如其来的想法有所触动，但他的精神力在几次搜寻中耗得一干二净，身体如坠冰窖，世界的一部分开始脱轨。吴金的手掌轻轻搓着他冰凉的手臂，担忧道：“我给你吊个退烧药吧？你抖得好厉害。”
　　宋司冷得直打颤，他抓住吴金的手，张口想让他把壁炉烧起来，声音还没发出，他感到自己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越来越失控。忽然火光四现，浓浓黑烟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吴金翻起身：“起火了？怎么忽然这么大火！”
　　宋司伸手扶住额头，吴金一边打火警电话一边去浴室打湿毛巾，把宋司从被子里抱出，用毛巾捂住他的口鼻，却发现四周已经大火熊熊，火焰包围着他们的卧室，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完美的圆，像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老师，”吴金喃喃道，“我在做梦吗？”
　　宋司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他搂着吴金的脖子，脸上映着火光，叹道：“真暖和。”
　　话音落地，大火以燎原之势朝他们扑来，吴金已经顾不上想这么多，把宋司护在怀里，咬住牙，冲进窗户的方向的大火里，想从二楼跳出去。火焰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皮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黑烟涌进肺里，剧痛让他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钢筋水泥的墙壁已经被烧得如同木架，窗户也没有了，他被烧成火人，从二楼冲出去，背朝下，以身体当肉垫，狠狠地摔在还带着积雪的地面上。
　　他在恐怖的疼痛里失去意识。
　　吴金失去意识之后，那股干扰宋司的力量逐渐消散了……
　　寒冷的冬夜，天空里挂着星星。
　　宋司仰面躺在吴金温暖的血液里，理智缓缓回拢。小巷僻静，火势来得凶猛，周围还没有居民赶过来围观。他爬起身，灭了火，将烧成黑炭的诊所复原成原样，盯着门口看了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去看地上的吴金。
　　鲜血浸湿了积雪，吴金全身烧伤，四肢软绵绵地弯曲，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用来给宋司遮口鼻的湿毛巾。
　　宋司在发抖。
　　这算什么？
　　他的仇人，害他在这里被囚禁了十五年的死敌，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宋司胸腔里涨满了复杂情绪，世界受他影响，聚集起沉甸甸地乌云。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鲜血淋漓的男人，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他的注视下，吴金被烧焦的血肉又一点点恢复如初，摔断的手脚重新聚合，连雪面的血迹也重新回归身体……前后不到两秒，完好无损的吴金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向宋司。
　　宋司没有纂改他的记忆。
　　他花了一点时间找回意识，随后皱起眉，从雪地里爬起来，朝宋司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
　　“如你所见，”宋司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这是一个由我创造的虚假世界。”
　　“你我被困在这里十五年，”他主动走到吴金面前，“今天，我的同伴应该进入了你的意识海，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才会导致失控的雨和大火。”
　　吴金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宋司开合的嘴唇，沉默。他竟什么也没说，宋司一直在等，最后他问的却是：“你要走了吗？”
　　宋司挪开视线，道：“我会将一切告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


第117章 回家（一） 去我们相遇的地方。
　　天亮时分, 雾色蒙蒙，一场大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空气里只有冷冽的清新, 这个世界正在不知真假的阳光下缓慢苏醒。
　　吴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像是被夜间的冷空气冻成了冰。他对于自我和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在一夜之间被颠覆, 此时已经只剩下麻木和迷茫。他看着宋司抬起右手, 轻声道：“风”，于是有风从他们中间温柔地刮过。宋司又道：“雨”，刚才还晴朗的天空马上飘起了绵绵细雨，是温暖的、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季节的春雨。
　　两人在雨水中静默了片刻，宋司收手, 雨停了。
　　“你说一切都是假的, ”吴金哑声开口，“但对于我来说，这里才是真的。”
　　“杀人的不是我，把你囚禁的不是我, 老师, 这并不公平。”
　　“没有公平。”宋司说，“这个世界本就建立在不公平之上。”
　　两人又陷入沉默。沉默之间, 那股影响宋司的力量又出现了, 这回显然变得更加谨慎，不敢离他太近，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过分吸收他的能力。宋司闭了闭眼睛, 道：“你走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 见你喜欢的朋友, 我不确定能不能回去, 但时间也许不多了。”
　　吴金动了动嘴角，问：“回到那边，我会怎么样？”
　　“……不知道，”宋司说，“也许会被当做实验研究对象，不仅是你，说不定还有我。”
　　吴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上去冷静得令人心惊，让人无法猜透他真正的想法。宋司好几次想去读他的心，可最终什么也没有看，用最平凡人的方式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你想回去吗？”吴金又问。
　　宋司答道：“对于我来说，这里不过是一场清醒的梦魇。我想回去，也必须回去，那边有我真正爱的人。”
　　“真正爱的人。”吴金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他复述这个表达，说得很慢，似乎在一个个字认真咀嚼，“哪怕回去后会被关进实验室、像猴子一样被人研究？”
　　宋司的心头被针扎了一下，他语气坚定：“嗯，哪怕像猴子一样被人研究。”
　　吴金露出笑意，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幽深的瞳孔里透出了疯狂。这样的神态，有那么一瞬宋司几乎以为是真正的吴金站在他的面前——但他的声音温柔，近乎祈求：“如果你要回去，在这里杀了我，老师，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宋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杀了我，”吴金说得郑重，“就当为另一个世界的我赎罪。”
　　宋司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他说：“抱歉，我没有审判你的权利。”
　　吴金红着眼睛：“老师，你好心狠。”
　　宋司别过头去，一挥手，绳子捆住了吴金的双手双脚。他将他背回诊所，让他坐在小时候最爱做手工的小书桌边，一如过去十五年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仍当他是自己的学生、养子、家人，道：“你好好想想，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吴金只双眼发红的看着他，宋司心情不好，胸口沉闷，不愿再聊，转身离开房间，带上门却没有走远，仅仅只是与房间里的人一门之隔的站着。
　　他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楚明意极有可能进了吴金的意识海，他用这种迫不得已的方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要传达吗？
　　是现实中的吴金已经脱离危险，告诉他可以回家了；还是已经无力回天，只能让这一万多人接受自己的命运？
　　时间是最恐怖的东西，时至此刻宋司才发现，十五年间他连对楚明意的记忆都变得浅淡起来，至于当初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选择创造这个世界、为什么在这里坚持至今的信念也一并更加模糊，更多的只是发自骨头里的习惯和理所当然。他说给吴金听的那些话，或许大部分是讲给自己听的。
　　宋司去厨房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被人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微微抬头，望着眼前的空气，自言自语道：“真的是你吗？”
　　话音一落，他忽然有种力量被抽离的无力感，像是一种回应。宋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在不敢置信的狂喜和警惕之间迟疑两秒，又道：“你过来是要告诉我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如果吴金活着，离我远些，如果吴金已经无法救回，离我近些。”
　　心脏跳得很快，几秒钟的等待也显得漫长，宋司缓缓深呼吸，感到影响他的力量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淡——
　　吴金还活着！
　　这个消息来得太迟太迟，宋司一时间呆愣住，情绪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松懈，好像压在身上的巨石忽然被挪开，骨头都开始变轻，轻到他有些不适应。
　　他闭上眼睛：“我当初没来得及考虑回来的可能性，所以不确定还能不能回到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回。我得想想办法……”
　　迟迟没有回应，片刻之后，“他”又慢慢地靠近了，似是想安慰，又似是想再跟他说什么。宋司感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长长舒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微微笑道：“我真想你。”
　　即使看不到摸不着，他仍然感到了缱绻又温柔的思念之情。宋司张开手臂，朝着什么也没有空气做出拥抱的姿势，他知道楚明意一定在那里。
　　?
　　隔着错位的时间和空间，他们拥抱了彼此。
　　宋司的睫毛有些湿润，胸腔起伏迟迟无法平息。明明看不见，他莫名觉得楚明意在摸他的脸，那一寸皮肤也变得微微发烫。
　　他死水一般的心里久违地有了活人气：“你找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了？”
　　楚明意在夹缝之中注视着他，明知他听不见，仍然说：“把我拉进你的世界里，我吃过宁海药，你是可以做到的。”
　　宋司同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猜猜，你大概是想要我把你一起拉进来吧？”
　　“……”楚明意露出苦笑的表情，心中酸涩难耐，他同样知道宋司想说什么了。
　　“我确实曾拉过你一次，但那时，这个世界还仅仅只是我的意识海，可以随时进出，”宋司说，“现在，为了承载上万人的记忆，我的意识海已经被扩充到了极致，有了自己完整的坐标，说是一个独立世界也不为过。我不清楚坐标在哪里，恐怕很难顺利地找到回去的路。万一根本没有出路……你没必要在这里，三科需要你，外面那么大的烂摊子你也走不开。”
　　楚明意道：“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现实世界对我来说也不过一个同样的囚笼。”
　　宋司笑了笑，说：“是不是在说什么好听话哄我？十五年没见，不知你说情话的本事长了没有。”
　　“不过几天的时间，”楚明意说，“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三科的同事都在等你。”
　　宋司道：“我说错了，没有十五年，你带来这个消息给我，大约在你们那只过去了几天或者几礼拜吧。”
　　楚明意道：“小司，相信我，把我拉进来。”
　　“我已下定决心，不会拉你进来。”宋司说，“还记得你被困在祝红嘉的二层意识海里吗？你可以自己找到回去的路，我也可以的。”
　　楚明意忍不住伸手想再抱他，双臂却只能无情的穿过他的身体：“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为什么一回都不肯听我的？我想保护你，像任何一个男人保护自己的爱人那样。”
　　“宋司！”
　　宋司已经转身进了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吴金，迟疑的心变得坚定起来。他道：“既然你不想再见见同学朋友，那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
　　宋司带吴金回了启程孤儿院。
　　这里是他意识海的起点，他没有刻意干扰，在世界无意识的发展下，孤儿院已经与现实世界一样变成了幼儿园，正值上学时间，幼儿园门口车来人往，热闹非凡，早就不复当年的萧索。
　　他们穿梭在来往的家长和小朋友之间，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吴金跟在宋司的身后，道：“你带上我，是因为‘他’是通过我才看到这个世界的吗？”
　　宋司道：“很聪明的判断。”
　　吴金自嘲地笑：“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蠢一点。”
　　他们停在一架秋千前，吴金记得这架秋千，他还在孤儿院的时候，这架秋千是他们唯一的娱乐设施，曾经锈迹斑斑，此刻已经被刷得焕然一新。
　　宋司低头看着秋千，像是在沉思。
　　慢慢的，鼎沸的人声逐渐安静，来往的家长和学生消失了，老师和行人也消失了，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走马放映室，时间飞速倒退，消失过后又有已成为过去的人和物出现，他们眼前颜色鲜艳的崭新秋千开始一层一层剥落，取而代之地是破旧的锈痕、摇晃的钢筋……
　　片刻的功夫，他们仍站在原处，站在荒凉的启程孤儿院操场上。
　　眼前的宋司也不再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穿着旧衣服，头发透着营养不良的干枯，瘦得像个清秀的小姑娘。
　　“不该是这样，”吴金喃喃道，“十五年前你来孤儿院领养我时，穿着西装，早就成年……”
　　“现实中的我也是孤儿，我们曾一起住在这里，后来我被楚明潇领养，你被刘岑宁领养，我们走向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宋司的童音温柔，“这架秋千，是我意识海最初的模样，在世界还没有被创造之前，我坐在这里——”
　　他坐上破旧的秋千，一如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之前。
　　无法同处一个世界的楚明意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推动秋千。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动，宋司闭上眼睛，试图以此处为支点将整个世界的时间倒流，回到意识海雏形之时。十五年间世界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运行方式，膨胀到连宋司也无法彻底控制的地步，倒流从启程孤儿院开始，距离越远，倒流越慢，甚至同一地区不同时间进入世界的人也出现了不同的流速，于是到处都陷入了人们无法理解的混乱，一个办公室里上班的、睡觉的、做着截然不同工作的；甚至一个街区中，左边下着雨、右边天放晴……
　　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宋司的力量支持不住，一切很快又按了暂停。被迫收缩的世界一旦失去干涉的外力，马上开始不受控制地重新膨胀，人与物再次走上正轨，没有人还记得刚才的匪夷所思，世界仿佛一个有生命力的机器，知道如何自动合上所有齿轮。
　　只有宋司仍然是少年模样，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坐在秋千里不停发抖。吴金将他抱起来，解开外套，裹在他冰凉的身体上：“留下来，我会一直陪你。”
　　宋司脱力到无法出声，时间倒流难度太大，他的尝试失败了。
　　吴金把他抱回了车上，将暖气开到最大，轻轻搓他冰块般的手：“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生活在这个没有罪恶和责任的世界里。如果你舍不得‘他’，便把他也拉进来，我们……”
　　“我要回去，”宋司说，“也一定会回去。”
　　车内陷入沉默，宋司合眼走神，另一个时空的楚明意温柔地抚摸他汗湿的头发，在浓烈的酸涩里品出了一丝甜意。
　　“等你回来，我要扣你一个月工资。”他说着狠话，“不，扣半年。”
　　宋司不知想到什么，也莫名跟着笑了起来，他嘴角微翘，自言自语地呢喃说：“你一个人进意识海风险太大，该不会和潇哥一起来的吧？潇哥，抱歉……我也想你，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楚明意手一顿，眉尾慢慢挑起。
　　吴金没有听清：“什么？”
　　宋司道：“没什么。”
　　吴金望着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我们，回家么？”
　　回家……宋司品尝这个词，也品出了酸涩。启程幼儿园不是他回家的方向，那么，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锚点。
　　楚明意道：“去我们相遇的地方，我会在那里接你。”
　　宋司注视着路面，像是在对吴金说，又像是在对“他”说：“还有一个地方，你陪我一起去。”


第118章 回家（二） 我这是怎么了？
　　车停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下面, 四周僻静，路上看不到行人。宋司在楼道口站定，抬头看向昏暗的屋顶, 在暮色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无声地轻动。
　　楚明意说：“回家吧, 小司。”
　　宋司迈进楼道里, 没有电梯，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吴金跟在他身后，同样压抑地沉默着，只剩下一前一后地脚步声交错。
　　每往上一层，宋司身上的时间便剥落一层, 到达屋顶时, 他已经是少年人的模样，相较于在孤儿院时长高不少，不再是一身旧衣服，衣着合体, 穿戴整洁, 只是五官还没彻底长开，看上去依然清秀得像小姑娘。
　　屋顶荒废许久, 青苔晒干后宛若皲裂的鱼鳞, 踩在脚下嘎吱作响。一口蓄水用的大缸立在中央，孤零零地透着萧索。宋司走到水缸前，对于他此时的身高来说, 这个水缸太高了, 高得只能仰头才能看到边缘。
　　这里是世界的禁地, 是时间的锚点, 是二重意识海的钥匙, 宋司唯一的指南针。
　　被困在刘岑宁的意识海之中时，他在错乱的时光里透过楚明意的眼睛看到趴在缸边的自己，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曾在哪一天救过一条意义重大的性命。而楚明意，也与他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此地作为锚点，许多次从迷失的意识海中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从未互相诉说过，这是一种独有的默契的浪漫。
　　这个世界的缸里什么也没有。宋司清楚，但仍然像多年以前那样，从屋顶的另一头搬石头过来。他身体还未发育完全，膝盖高的石头超过了体能极限，每搬几步都要停下来大汗淋漓地休息一会。
　　吴金知道他仍然在试图找回家的路，但多年的习惯让他忍不住想走上前帮忙，刚走两步便被阻在了原地。
　　“老师，”吴金开口，“留下来。”
　　宋司没说话，独自艰难地搬运石头，搬到水缸边时双手一直在发抖。楚明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隔着看不见的屏障试图擦他脸上的汗渍，宋司似乎有所察觉，伸手擦干了汗水，踩着石头开始往上爬。
　　楚明意神色温柔：“去吧，我在里面等你。”
　　听不到的话音落地，楚明意的身影逐渐淡去，从吴金的意识海里离开。宋司感到那股影响他的力量消失，没有犹豫，双手撑着缸沿，闭眼开始构建一个世界中的世界——
　　“宋司，你要杀掉这里所有的人吗？”
　　宋司的心神乱了一秒，雏形马上跟着散了。他睁眼看向吴金，吴金也正在看他，目光坦然执着，坚定地要等一个回答。
　　宋司开口道：“不必害怕死亡，你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对于我们来说，这与死亡没有区别，”吴金道，“我们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发展，哪怕你说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但我们在这里的喜怒哀乐都是真的，朋友、家人和一切所爱之物都是真的，没有人想选择另一个缥缈的‘家’，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宋司沉默。
　　“老师……”吴金低声唤他。
　　宋司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神，听他喊了十五年的老师，他甚至都快忘记他本来是怎么称呼他的。心有些乱，这不是好的征兆，进入二重意识海需要专心、专注，不能分神。
　　“你说得对。”宋司没有辩驳，他坦然地接受一切指责，“真与假本就是基于主观的相对概念，我的选择无疑充满了卑劣的自私。作为补偿，我会抹掉所有人的记忆，他们醒来之后会觉得不过是好好睡了一觉——”
　　吴金变了脸色。
　　“——当然，除了你。”宋司说，“吴金，在这个世界我从来只待你为家人，希望我们十五年间的朝夕共处能给你带来一些改变。”
　　吴金望着他，有些发怔。
　　随后他露出笑容，目光复杂，似乎松了口气：“你呢？有给你带来改变吗？”
　　“有，”宋司承认，“这段记忆我们都不会忘记。”
　　吴金低声叹气，垂下视线看着地面，似乎在出神。哪怕这一世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但二十年来不知不觉中依然长得固执、坚韧、从不懂逆来顺受。
　　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一段记忆，而是想把当下能握紧的东西死死抓住。他的声音里带上悲伤：“老师，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意义，宋司听着这个词，嘴角忍不住自嘲地勾了起来。吴金在继续说着：“为了救他们而创造这里，再把他们从这里连同记忆抹杀，我们只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做同样的事情，区别只是我以毁灭为名，你以拯救为名。”
　　说得好，宋司想，如果真正的吴金在这里，大概也会说出跟他一样的话来。宋司几乎要被他说动了，心脏钝钝地感到难受，吴金又道：“我也想当一回拯救者，没有那么高尚想拯救世界，只想拯救我眼前的、活在这个世界的你。老师，留下来，我会陪你，比那个世界的‘我’和‘他’做得更好。”
　　吴金眼睛里闪着不肯认命的固执，宋司从石头上爬下来，走到吴金的身前，伸手将他有些乱的衣领整理好，依然如过去十五年般平静温和。在这个世界，他永远愿意当他的老师和家人，给予他不含仇恨的包容，如果回到现实，也许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如此平和地相互表白。
　　“小金，我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我的梦想是当一个普通的科员，每天吃到喜欢口味的冰淇淋，和在意的人平凡的过日子。十五年前……不是为了救世，只是想赎罪，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做最自私的选择。”
　　“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那就恨我吧，”宋司说，“你做得到的，我们本便是这样的关系。”
　　吴金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从牙齿间挤出声音：“不。”
　　少年模样的宋司拍拍他的背，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踮起脚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只有我抹杀了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重回现实，真正的你才不会背负罪孽。明白吗？”
　　吴金久久没有出声，搂着宋司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宋司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离开他的怀抱，重新走向水缸，爬上布满了干青苔的石头。
　　“我后悔了，”吴金声音嘶哑，“你让我得到我不曾有的一切，现在又把我推向现实。这十五年……原来是囚禁和惩罚。”
　　“回到你口中的现实世界，我一定会后悔。宋司，这是你的期望吗？”
　　宋司无声地叹气，他合上眼睛……
　　……
　　……
　　灰蒙蒙的云层彻底放晴，有鸟从水缸上一碧如洗的天空中飞过。
　　声音随着鸟儿一起逐渐远了，四周变得很安静，只有微凉的风穿过耳畔。
　　宋司仿佛一缕刚刚离体的孤魂，逐渐看不到吴金，也看不到自己，所有的记忆随之倒放清空，变得像懵懂无知的初生孩童，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方、来自何处，也忘了自我放逐的目的——
　　先迷路，再回家。他让自己迷失在二重意识海里。
　　身体好像还留在这个世界，又好像已经去了某个没有坐标的异世界。周围依然是皲裂的屋顶、石头和水缸，却如同被冻结在时光里的琥珀，静止到毫无生机。宋司站在石头上，茫然地抬头，于一片空白里产生了第一个念头：
　　我是谁？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接踵而来。
　　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他茫然四顾，然后低头沉思。荒地般的大脑中种下了“我”这个概念，以此为种子慢慢萌生出更多的、更杂乱的思绪。“我是谁”是一种身份认知，“身份”是一种客观的出身地位信息，“认知”是大脑对于信息的加工吸收……身份客观，认知主观，一个来自外部，一个来自内部……
　　可外部在哪里？
　　在眼前的这个……圆圆的东西里面吗？
　　宋司的目光落在水缸上，这个东西有一定深度，中空，摸上去很坚硬，也许是用来储存什么物品的，可是表面肮脏，看起来荒废已久了。
　　思索中，一个词牵动另一个词，大脑变成了结网的蜘蛛，开始飞速地成长，吸收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概念。圆形的、中空、储存、荒废——没错，这应该是一个废水缸。
　　水缸，是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的第一次客观认知。
　　我与水缸，内部与外部，主观与客观……宋司的牙齿咬破嘴唇，尝到了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血，一种重要物质，流淌在……人类。没错，我是人类。
　　人类这个词一产生，无数概念喷井般冲进大脑，庞大的信息让他陷入数分钟的呆愣。他看到啼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幼童、孤儿院、秋千、冰淇淋……却不知那是谁的人生，也没有与眼前的水缸相关的任何信息。宋司迟疑着，决定亲自看一看，于是踩着石头，开始往上爬。
　　石头不高，水缸也不高，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到顶，缸口像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踮脚也好，蹦跳也好，始终碰不到边缘。宋司出了汗，焦虑地用力拍打，水缸发出沉闷地钝响，震得大脑嗡嗡作痛。
　　他不合时宜地萌生了退意，他如此执着于水缸，也许正是这个世界的圈套，或者是更高层次的某种“东西”的骗局，引诱他释放某种会毁灭世界的怪物也未可知。宋司瞪着无法触碰的水缸顶，气喘吁吁，干脆从石头上跳下，跑到屋顶的边缘，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想看清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
　　屋顶以外雾气重重，黑暗涌动其中，什么也看不到。宋司尝试靠近，耳朵中忽然灌进无数邪恶的窃窃私语，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骨子最深处的恐惧涌上头顶，他连连后退，下意识调头朝唯一的楼道口跑去，想要远远的逃离这个天台，越远越好。
　　跑的太快，他甚至来不及观察，已经冲进了楼道之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瞬间将他吞灭。
　　宋司顿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过大的呼吸声。黑暗是浓郁的、仿佛有实体的东西，紧紧地黏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缓慢舔舐着他。
　　宋司全身汗毛倒起，尝试着想要后退，但已经不知道哪里是前后。黑暗里有声音在似哭似笑，从远及近，带着听不清的低语。他被低语包围，头疼得快要炸开，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开始酝酿爆发。
　　明明眼前空无一物，他莫名“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和嘴唇，有些甚至带给他熟悉感。眼睛嘲讽地看着他，嘴唇不停张合，逐渐从低语变成呓语，宋司恐惧地想逃跑，双腿却牢牢地钉在原地，任由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理智逐渐失控——
　　负面情绪积攒到临界点，他开始能感知到这个世界，或者说，世界成为他手里的橡皮泥，他看到了什么，世界也在一步一步变成什么。恐惧、焦虑、愤怒、悲伤……统统被压缩在仿若黑洞的楼道里，几乎下一秒就会连同自己一起炸成烟花。
　　“咚……咚……咚……”
　　是什么声音？
　　是自己的心跳吗？
　　宋司睁开满是血色的眼睛，努力找回一丝清明，近乎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咚……咚……”
　　轻而有力，像僧人手中敲的木鱼，每一下都敲在宋司的心头，敲走他迷失的意识，敲走他内心最深处失控的阴暗情绪，牵引他回到最初的锚点。
　　我这是怎么了？
　　宋司眼中的血色逐渐褪去，面露茫然，想再次环顾黑暗，但那声音似乎在告诫他专心、专注，他莫名地感到一点期待和兴奋，不再理会那些低语，加快了脚步。
　　直到一只脚迈出黑暗，另一只脚踏进阳光洒落的屋顶。
　　他又回来了。
　　屋顶仍然破旧不堪，没有受到世界的影响，像独立在此的世外桃源。宋司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理智和冷静重新回归，他的目光投向水缸。
　　声音是从水缸里传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朝着水缸大步走去。隐隐约约中，他直觉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哪怕世界毁灭、自我灰飞烟灭也必须要想起的事。当把手贴在水缸上的时候，这种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算里面是洪水猛兽，他想，我也要爬进去。
　　他爬上石头，踮起脚尖，去够那个永远都够不到的水缸边缘。奇怪的是，这回他一下子便握住了边沿，身体顺势靠上水缸，目光轻而易举地落在了缸内。
　　缸底躺着一个人，看上去奄奄一息，正一下一下敲着缸壁，咚……咚……
　　宋司的呼吸暂停了。
　　无数画面涌进大脑，他全想了起来，所有的记忆，关于水缸，关于世界，关于自我，但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身体和灵魂又一次的开始飘，世界也开始飘。
　　他在上升，目光仍然落在水缸的底部，水缸里的人翻过身，抬起头，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里面带着淡淡的笑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拖延症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第119章 回家（三） 温柔的阳光中，宋司确信自己到家了。
　　滴答。
　　滴答。
　　钟表转动, 秒针与分针重合，宋司睁开眼睛，闻到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四周很暗, 光线昏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前被困在潜艇里的日子, 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彻底苏醒，忽然一个身影遮住了眼前的天花板，熟悉的拥抱用力将他搂紧。
　　“欢迎回家，”声音贴在他的耳边，有些潮湿, “对不起, 我来晚了。”
　　记忆还未完全归位，身体已经本能地放松了下来。他感到平静、安全、幸福，抬手摸了摸那头刺刺的头发，闻着混杂着烟和香皂的气味, 声带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楚明意……”
　　“是我。”楚明意温声说, “你回来了。”
　　“他们活着吗？”宋司甚至还没想起来“他们”是谁，却记得有非常重要的“他们”需要确认, “他们, 还有吴金，都活着吗？”
　　“都活着，你成功了, ”楚明意用手捧着他的脸, “你是我们的救世主。”
　　宋司一下松了气, 楚明意低头狠狠地吻住他。
　　久违十五年的吻, 宋司攀上他的肩膀, 在激烈的亲吻中慢慢想起了全部。他仍然感到不真实，一会觉得只是做了一场梦，一会觉得自己还在意识海里，一会又觉得现在是二重意识海制造的骗局。但无论大脑如何混乱，越来越快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他，他抓住楚明意后脑勺上的头发，有些粗暴地让他抬起头，喘着气，一寸一寸拿目光描绘这张快要忘掉的脸，哑声道：“……哪怕是假的，也值了。”
　　楚明意眼眶发红，用拇指蹭着宋司的嘴角，道：“是真的。我通过同一个锚点进入了你的二重意识海，我是目击证人。”
　　宋司深深看着他，舍不得在此刻去浪费时间思考真假，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插.进楚明意的头发里，把他拉到眼前继续刚才亲吻。体温和心跳交融，宋司从未像现在一样确定什么是思念、什么是真实，他甚至咬破了楚明意的嘴唇，迫切地吮着血液的味道。
　　嘴唇分开时，他们都在喘气。楚明意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难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一个称不上问题的问题，他们都清楚是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埋怨和撒娇。宋司回抱住他的爱人，道：“我舍不得。”
　　“做出决定是在刹那之间，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本能地把你排除在外。”宋司轻声说，“抱歉，我总是在做一些任性的事。”
　　楚明意抬头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司，你永远不必道歉，你是拯救了上万人的英雄。”
　　宋司露出微笑，楚明意的视线挪向他湿润的嘴唇，在浓烈的思念和爱意之中重新感到干渴，他想再要一个亲吻，谁料那张嘴唇上下张合，吐出破坏气氛的问句：“吴金呢？”
　　楚明意微微抬眉，表情看上去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你跟他待了十几年，就不能多问问我？”
　　宋司伸手蹭了蹭他扎手的胡茬：“你不是好好地坐在我面前？就是眼圈有点黑，人好像也瘦了，胡子也没刮，身上一股烟味……”
　　楚明意抓住他的乱动的手：“后面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不用操心那些，先一起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的休息休息，看看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说着，他把宋司打横抱起来，上下轻轻掂了掂，似乎要估测他现在的体重。宋司被他颠得头晕，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床头。
　　“我背你？”
　　宋司摇头，尝试着慢慢往前走，坚持道：“我想看一眼吴金，他是不是在隔壁的病房？我能够感觉到。”
　　楚明意觉得有些酸，又不好意思表达出来，默默地看了他几秒，妥协道：“看一眼就走，中央的调查团已经下来了，你得抓紧时间休息。”
　　宋司点头，又问：“潇哥呢？”
　　“在吴金的病房里。”
　　宋司走得慢，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走了好几分钟。在这几分钟之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墙之隔的那人现在还很虚弱，情绪不佳，记忆混乱。他们之间的联系被加强，只要他愿意，他甚至能听到吴金在想什么。
　　宋司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吴金同样在看他，他知道他来了。
　　他的四肢被束缚在床上，脸上带着呼吸面罩，右手扎着输液管，旁边心跳仪上的曲线缓慢虚弱。病床旁的楚明潇正在跟他说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也回过头来，看向门口的宋司。
　　楚明意将手掌放在宋司肩头，轻轻捏了一下。
　　宋司握住那只手，冲楚明潇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落在吴金脸上。沉默的对视之中，他们同时想起了天台上的那段对话，吴金问他，十五年的时间有没有给他带来一些改变。
　　他们都记得。
　　病床上的吴金在恨他，恨意复杂深沉，是之前的吴金永远不会产生的感情。而作为受害人的宋司却无法再单纯的、理直气壮地憎恨，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曾将他手把手地养大，与他拥有了太多不应该存在的记忆。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他们都被潜移默化地重塑，再也回不到敌对的起点。
　　如果现实之中，领养吴金的不是刘岑宁……
　　他们用不同的情绪想着同样的假设，宋司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果领养吴金的不是刘岑宁，也许他也会拥有平凡又快乐的人生。
　　“走吧。”楚明意安抚地捏着他的手心，温声开口。
　　宋司站在原地没有动，微微侧过头来，不想让吴金看到自己说话的口型，低声问：“他会定什么罪？”
　　“你醒来之后，所有陷入昏睡的宁海患者也醒了，目前没有造成实际伤亡，听调查组的意思，大概率会做特殊看管，协助解决上万名受害者的治疗问题，之后再移交司法。”
　　宋司沉默片刻，道：“也好。”
　　身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宋司回头，看到楚明潇推着轮椅从病房里出来。他下意识松开跟楚明意相握的手，莫名有些心虚，声音发紧地打招呼：“潇哥，你怎么也过来了？”
　　楚明潇像是没看见他们的亲密一样，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良久，道：“过来。”
　　宋司往前一步，楚明潇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已经没有肉，瘦得只剩下硬邦邦的骨头。
　　“感觉怎么样？”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宋司如实地回答道：“有些头晕和反胃，别的都还好。”
　　楚明潇的手心干燥温暖，把宋司冰凉的手腕捂热了才松开：“太瘦了。让明意陪你去吃点东西，这边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
　　宋司笑了笑，目光忍不住扫过大哥手上戴的订婚戒，道：“意哥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我们正要去吃，潇哥一起来吗？”
　　楚明潇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
　　楚明意重新牵住宋司的手，攥得很紧：“哥，说话算数。”
　　宋司不知道要算什么数，疑惑地转头，楚明潇已经挪开了视线，推着轮椅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来语气，没有接弟弟的话，只道：“你们去吃吧，我还有事。”
　　宋司还待说什么，楚明意已经拉着宋司进了电梯。医院有提供病号餐，可以送到病房里面，他还没有胃口，想随便吃点什么，但楚明意坚持要带他去医院边上的餐厅：“你需要接触一下真实的社会。”
　　踏出医院大门，温和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宋司被刺得眯起眼睛，一下子停住脚步，舍不得动了。
　　真实的、久违的阳光，像是上辈子记忆。
　　宋司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仰起头来，让光线照满整张脸，慢慢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的人间烟火气。楚明意的手臂环着他，陪他安静地消化回家后的第一个清晨：“现在是早上七点。”
　　“天气真不错。”宋司喃喃道。
　　七点的医院门口已经人来人往，不少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宋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不受他控制的独立个体，他不用再假装真实，不用再害怕睡觉的时候世界崩溃，也不用再像气象员一样控制风、雨和阳光……
　　他想大笑，勾起嘴角看向楚明意，在他的嘴边亲了一下：“谢谢。”
　　旁边一个小姑娘大声说：“妈妈，这两个大哥哥在亲亲！”
　　楚明意红了耳垂，拉着他往外走：“现在你是公职人员，注意点影响。”
　　“楚科害羞了，”宋司连脚步都变得轻快，“真看不出来，以前不是阅相亲对象无数吗？”
　　楚明意立刻否认：“谁说的？不要轻信特侦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宋司扣紧他的右手，跟着叮铃铃的风铃声进入一家连锁早餐店。服务员用亲切的声音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他点了豆浆、油条、南瓜粥，楚明意又加了两个冰淇淋，香草口味。
　　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外面是还没到上班高峰期的安静街道。宋司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不顾烫嘴大口地喝豆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上，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美好过。
　　他终于敢平静地回想在二重意识海里毛骨悚然的经历，在阳光璀璨的清晨，关于真实和虚假的界线，他终于感到触摸到了什么。楚明意在他眼前轻晃手指，眼神中有些担忧，问他：“还是不舒服吗？”
　　宋司笑了笑，喝着豆浆，开口问他：“你迷失在祝红嘉的意识海里是怎么样的？”
　　楚明意替他的豆浆里加了一包糖：“迷失之后我变成了一个泡在羊水里的胎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从一张白纸开始回忆，刚想起来自己是一名警察，祝红嘉世界里的怪物就要冲过来把我吃掉。”
　　“然后？”
　　“然后，关键时刻，我想起了水缸，”楚明意勾起嘴角，“我的意识吞噬了祝红嘉的意识，作为‘楚明意’这个人的构成要素已经完备，再睁开眼时我在自己的身体里。”
　　宋司看向碗里微微晃动的豆浆。
　　“真与假的锚点，其实是一场对自我定义。”他低声说。
　　“我更希望你把它称为‘回家’，”楚明意的手伸过来，贴在他跳动的左胸膛，“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哪里便是真实。”
　　宋司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望着对面人明亮又坚定的瞳孔，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萌芽。
　　楚明意露出笑容，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到的豆浆，轻声问：“小司回家了吗？”
　　宋司的指尖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发抖，他抓住楚明意的衣领，把他拽到身前来。
　　彼此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中相遇，他在楚明意的瞳孔中看到了眼睛湿润、孤独、渴求着爱和归宿的自己，心轻飘飘地落在实地，慢慢长出根，准备开花结果。
　　“我知道为什么不肯拉你进意识海了，”宋司说，“你也来了，我该回哪里去？”
　　楚明意吻住他。
　　温柔的阳光中，宋司确信自己到家了。
　　*
　　作者有话要说：
　　wow


第120章 后续（一） “从你爬上水缸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我的锚点，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中央调查组来得很快, 刚吃完早饭出来，调查组已经收到他苏醒的消息，在医院门口把他堵个正着, 连楚明意一起带回了调查室。
　　他是受害人加重要人证，传唤只是调查, 不是审讯, 调查组态度很好地让他坐在软椅里，先向他表示亲切地问候，双方客套了几个来回，为了放松他的情绪，组里把他法律上的唯一亲属也叫来了。
　　这名亲属就是他的未婚夫, 兼前任特侦局局长……
　　调查组笑呵呵地说：“贤伉俪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当年我还参加了你们的订婚宴，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喝一杯喜酒？”
　　宋司：“……”
　　楚明意：“……”
　　楚明潇笑了笑，淡定地客气道：“小司还年轻，结婚的事情不急。”
　　“这话就不对了, ”调查员一副过来人语气, “干我们这行的都是高危职业，楚局为了特侦事业操劳半生, 小宋现在也是局里的优秀一线职员, 正是合适成家立业的时候。”
　　楚明潇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转过来，宋司轻轻咳嗽一声，拘谨地看看大哥, 又看看楚明意, 给“情夫”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楚明意解围道：“不要耽误时间, 开始吧。”
　　然后目光转向宋司：“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照实说即可。”
　　两人对视，宋司了然，默契点头。
　　后面的问话调查组安排了一个女科员，声音温柔亲切，问他：“那我们就进入正题了。宋医生，能跟我们说说在潜艇里发生了什么吗？吴金将你绑走的目的是什么？”
　　来了。
　　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几天，此时回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宋司花了几秒思考怎么编造一个逻辑完整的真假故事，正待开口，桌子下的右手忽然被楚明意捏住。
　　他微愣，楚明意先开口道：“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宋司是我们局里唯一一位异能医生，可以缓解异能给人带来的副作用。我们在追查里发现吴金患有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宋司是他能最快得到的解药。”
　　楚明意是本次案件的第一负责人，不眠不休千里追凶，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什么不妥。键盘噼里啪啦响，记录口供。调查组又问：“吴金患了什么病？”
　　宋司已经心领神会，顺着楚明意的开头往下说：“从心理学上来说，他有明显的反社会人格特征，轻微人格分裂，严重睡眠障碍，还有严重的强迫症。”
　　“你在潜艇里对他进行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他笑了笑，“不是的，虽然你们都称我为医生，但我其实没有行医证，治疗时也不用传统手段。”
　　“‘心理治疗’也只不过是另一种独特的异能力。我的大脑中寄生了一种看不见的高次元生物，我把它称为双生蝶，因为它，我能够‘看’到每个人体内的能量波动，比如您，您应该是专业的审讯人员吧？因为您从眼睛到视觉神经反射区域的能量波动明显比常人活跃。”
　　问询的女科员冲他笑笑，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我的‘蝶’既然是生物，自然也有能量摄入的需求，它会定期变得饥饿，通过我汲取异能人身上过多的暴虐的能量，从而达到缓解异能副作用的效果。吴金的异能副作用在那时已经非常严重，为了续命，他把我绑过去，然后一直把我关在潜艇里面，不让我接触别的异能者，让双生蝶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每隔一段时间便过来‘治疗’。”
　　楚明意在下面给他笔了个大拇指。
　　宋司抓住他的拇指，面不改色，继续道：“因为治疗的原因，我的房间与他离得很近，多次频繁治疗之后，我偶尔能窥探到一些他的念头和记忆。他是刘岑宁的秘密养子，刘岑宁入狱后继承了暗面的宁海集团，他是所有人的脑，比刘岑宁更有野心，也更谨慎……”
　　宋司的描述逻辑清晰，环环相扣，真假混杂，哪怕是专业的异能审讯工作人员，也没有发现里面的漏洞。因此调查重点一直围绕在吴金身上，宋司本人的一些细节被略过不少。
　　关于吴金，调查组问得非常细，试图通过宋司的描述做关于吴金的人物画像，以便后续针对性的对吴金展开审讯。问了一个多小时，宋司额头开始冒汗。
　　专业人士难免会在里面做一些话术陷阱，问题太多太密，他不得不聚精会神，努力回忆对他来说已经时隔十五年的“这个世界”里的吴金，而不是……这么多年来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儿。
　　调查组问道：“吴金有没有跟你聊到过他的重要人际关系？比如对他老师兼领养人刘岑宁的态度，或者跟异性的情感关系。”宋司听到“老师”两个字，忽然恍惚了，在不恰当的时候想起那个小孩儿放学回家后兴冲冲地喊着老师我回来了的样子，愣神几秒，又看到对面的专家们锐利的眼神，猛地回过神，冷汗一下湿了整个背部。
　　“……”
　　“人际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心跳如雷。楚明意这时用力掐了一下虎口，他压住胡思乱想，尽量自然地苦笑道：“这不太清楚，他很少跟我提起刘岑宁的事情。对不起，我能喝点水吗？”
　　“当然，当然，我们休息几分钟？”
　　“没关系，”宋司捧着水杯，“其实我被关到后面已经有些精神不正常，很多记忆也很混乱，要不是楚科潜进来救我，我恐怕已经被关到发疯。”
　　楚明意接话：“后面的问我吧，我在潜艇里待了不少时间，比他记得更清楚。”
　　“可以，楚科这边本来也是要调查的，正好今天一起。小司先休息一会吧。”
　　宋司轻轻舒了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不着痕迹地在裤子上擦掉手心潮湿的汗，然后听楚明意不急不缓、表达清晰地帮他将故事全部圆起来。
　　焦躁的情绪慢慢平复，他在桌子下握住楚明意的手。
　　手掌温暖干燥，粗糙的枪茧蹭了蹭他的指腹。
　　宋司低头微微笑了笑。
　　待楚明意说完他们离开潜艇的最后一段故事情节，调查已经进行到整整第四个小时，所有人都在紧绷的气氛里感到疲惫。调查组中场休息五分钟，抽烟的抽烟，上厕所的上厕所，倒茶的倒茶，宋司跟楚明意悄悄串好接下来关于昏迷的口供，凑过去跟他头碰头想讲点别的话，一直没有开口的楚明潇在身后问：“周末回家吃饭么？”
　　突兀不合时宜又理所当然的问题，不知是问宋司还是问楚明意，也许两者皆是。他们都愣了两秒，同时看向大哥，四个小时的轮番审问都没让他们磕巴，大哥的这个问题让他们都磕巴了一下。
　　“我、我应该可以，如果调查组这边不需要我协助的话。”宋司说。
　　“我……争取，”楚明意说，“这段时间会比较忙。”
　　楚明潇点点头：“我让厨师做你们爱吃的，都回来，给小司过生日。”
　　宋司顿住：“我生日？”
　　楚明意也愣了愣，随后笑起来：“可不是么！这段时间过得太乱了，把你生日都忘了。我把三科的那几个家伙全带过来，好好跟大哥一起给你过生日。”
　　宋司还在想“生日”两个字，迟迟难以回神。他过得是什么生日？第几个生日？在哪个世界的生日？是四十三岁？还是二十九岁？
　　楚明意的胳膊已经搭上他的肩膀，左右晃晃他，熟悉的鼻息贴到他的耳朵边：“又走什么神？”
　　宋司这才笑：“太久没过生日，不习惯。”
　　片刻后，为了掩盖自己的冷淡，他又补了一句：“回家真好。”
　　楚明意看了他片刻，揉揉他的头发，没说话，嘴角轻抿。
　　他才想起来，他们错过了宋司十五个生日。
　　原来潇哥是因为这个要在现在提起给宋司过生日的事情。
　　宋司见两位大哥神色如此，刚才的阴霾一下散去许多，反而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在家里打火锅，院子里架烧烤，小黎肯定很开心，刚好也陪潇哥热闹热闹。上次在家里过生日还是三年前了。”
　　最后那句话让楚明潇的目光定在宋司脸上，宋司慢半拍意识到什么，若无其事道：“潇哥，我全部想起来了。”
　　楚明潇的手捏着轮椅背：“在意识海里？”
　　宋司摇头：“在潜艇里，吴金用了一些手段。”
　　“全部？”
　　“全部。”
　　话题到此为止，楚明潇没有再往下聊，现在不是好的时机，也不是好的地点。他沉默一会，道：“也好。”
　　中场休息结束，调查的下半场开始。
　　房间里已经弥漫起淡淡的烟味，调查组显然也有了疲态，楚明意开头先表示：“宋司一个小时后约了教授做心理治疗。”调查组表示理解：“好的，今天我们会尽快结束，但这段时间估计还要麻烦小宋。”
　　下半场果然开始问整个案件里最匪夷所思、最让人难以想象的万人昏迷。
　　“这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怪异事件，”调查组说，“目前只能判断与你和吴金有极大的关系，但是无法得知、甚至无法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判断不了后续这数万名受害者会不会有更隐秘的后遗症，将来会不会再复发。小宋，现在你是我们这边唯一的当事人，我们需要知道你全部的经历，哪怕是你的猜测也可以说出来。”
　　宋司已跟楚明意对好说辞，但面对这么多严肃的眼睛，仍然陷入了沉默。
　　一屋子人都因为他的沉默而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楚明意在桌子下又悄悄握住他的手，宋司看了他一眼，轻轻吸气，道：“对不起，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仍然很混乱，需要一些时间去整理。”
　　“我的记忆停留在楚科为了救我孤身潜入潜艇中，我们已经成功挟持了吴金，把他打昏迷，想要操控潜艇上浮，但吴金半途醒来，发现大势已去，毫不犹豫地咽下了藏在牙齿里的毒素。我猜测他已经进化到非常恐怖的地步，哪怕他的□□死亡，也可以通过别的身体苏醒。但当时没有时间细细思索，他与上万名宁海患者性命相连，他是主干，那些人是散出来的枝丫，只能靠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摄取能量生存下去，一旦他的□□死亡，所有人都将跟着一起死亡。”
　　他们是枝丫，吴金是主干，宋司是树根。
　　宋司在此处停顿许久，想起了很多与他而言已经相隔了十五年的细节，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想起他与楚明意曾共用同一具身体，用楚明意的手掌抚摸过隐秘的快感；还有他们坐在凌晨的街头，吃同一个甜到发腻的冰淇淋……
　　“然后呢？”
　　发现所有人正全神贯注地等待后续，宋司看向楚明意，眼睛里带着笑意，楚明意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些紧张地捏他的手。
　　宋司重新开口：“我进入了他的意识海。那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意识海，与现实世界相差无二，所有人都毫无知觉地在里面正常生活，甚至包括吴金自己，只有我一个人保留了现实世界的记忆。时间停留在吴金被刘岑宁收养之前，我接近他，在刘岑宁之前领养了他，把他一直养大到二十岁，什么都没有发生。平淡真实的日子过得太久太久，我以为外界的吴金已经死亡，而我也会永远地停留在那个世界里面，但忽然有一天世界消失，我醒了过来。”
　　房间里依然是沉默，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
　　“以上是我全部的经历。”宋司说。
　　“你是说……”女人迟疑着开口，“吴金的意识海是一个完整稳定的世界？”
　　人的潜意识所构成的世界，以混乱为基调，没有逻辑，没有支撑点，随着主人的心理状态随时变化，哪怕只是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也可能让整个意识海崩塌，怎么可能做到完整、稳定？
　　难道意识海的主人可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保持清醒？
　　“至少在他濒临死亡期间，是的。”宋司说。
　　房间又陷入安静，他们都在试图用合理的逻辑消化这些信息，整整五分钟，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显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稳定完整”的意识海象征的无限种堪称恐怖的可能性。直到最后，调查组的组长才道：“我们要跟相关方面的专业人士判断一下。”
　　对意识海最为了解的专业人士，就坐在这个房间里。楚明潇没说什么，只是道：“宋司的记忆还不稳定，等他接受完心理治疗再继续吧。”
　　“这是自然。”调查组的人起身，“辛苦了，小宋回去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楚局，您稍留步，我们聊一下？”
　　楚明潇点头，看向弟弟，示意他带宋司走。楚明意拉着宋司离开了房间。
　　约了医生是真，心理治疗也是真，回到医院后宋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又走到吴金的病床前面，却只看到一张空床。
　　“已经转去中央了。”楚明意在他身后说。
　　宋司收回目光，一双手臂从背后搂住他，楚明意从后面贴上他的脸颊，用暖和的体温把他一丝不漏的包围住。
　　“我都看到了，在你的意识海里，”楚明意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他叫你老师，目光一秒不离地跟着你，在七夕节故意约你去看电影。那个小崽子……我就知道他心思不正。”
　　宋司转过看他，有点好笑：“你连虚幻的人都要吃醋？”
　　楚明意听他称那个世界的吴金为“虚幻的人”，心中一松，又不肯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吃醋：“我怕你对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心软。”
　　宋司盯着他看了几秒，楚明意被看得有些心虚，默默站直身体，松开手臂，咳嗽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司看着楚明意英气的脸，一句与话题毫无关联的话忽然涌到了喉咙边，突兀又莫名其妙，在他来得及思考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楚明意，我们结婚吧。”
　　楚明意磕到自己的舌头，下面的话连疼痛一起慌张地咽了下去。他猛地盯住宋司，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抱还是该牵他的手，一点不像那个说一不二、叱咤职场的楚科长：“怎么突然……当然，我先告诉你答案，我肯定愿意，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小司，对于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宋司笑：“对于我来说也是。”
　　他微微抬头，在楚明意的嘴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伸手重新抱住他。
　　楚明意深深呼吸，在宋司沉静的眼眸里慢慢平静下来。他们在病房前安静地注视彼此，这不是一个求婚的好地方，甚至不是一个求婚的好时间点，但宋司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楚明意也自然而然地忍不住笑。
　　“我愿意，”他重新郑重作答，“从你爬上水缸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我的锚点，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宋司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无名指：“意哥，谢谢，还有，我爱你。”
　　楚明意的手指有些发抖。
　　“我也是。”
　　他牵着楚明意，离开空无一人的病房，朝心理医生的诊室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过去那段阴森的记忆告别。他脚步轻快，语气也轻快：“先去找潇哥退婚，然后省掉那些麻烦的流程，直接去民政局领证，等到我们都闲暇下来的时候，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把他当亲生孩子把他抚养大，教他成为跟你一样正直又充满勇气的人。”
　　楚明意说：“好。”
　　他满心欢喜，看着宋司，斩钉截铁地又补充一句：“就这么办。”


第121章 后续（二） “哪个家室啊？”
　　下午, 宋司心理治疗，刚被求婚的楚明意寸步不离地想跟着他，却被局里夺命连环催着回了潜艇现场。
　　他一走, 宋司做完治疗后独自待在医院里，脑子里仍然很乱, 一会是楚明意, 一会是吴金，一会是漫长的调查，觉也睡不着，呆躺了半小时，最后起身下楼, 去了受害者所在的住院楼层。
　　上万受害者分散在世界各地, 这里只是华南地区的集中收治点，却依然人满为患，连走廊上都睡满了人。宋司出示证件，顺利地进入保密区内部, 走在人群中间, 看到不少一科的熟悉同事在做调查。
　　从一场十五年的大梦中苏醒的病人们还有些茫然，哪怕被抹去了记忆, 虚假的时间依然在他们脑中留下痕迹。一位认识的一科同事正半蹲着, 问走廊上刚苏醒不久的受害者：“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名三十多岁、还穿着西装的男人懵懂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同事报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受害人懵懂的眼睛慢慢清明起来, 似乎找回了昏迷前的记忆：“对！我想起来了！警察同志, 发生了什么？我是低血糖昏迷了吗？现在是多少号了？我还有婚礼要参加！”
　　宋司微微一笑, 经过他们, 男人的目光瞥到他,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视线跟着宋司，目送他走向另一条走廊，直到被警察唤了两句才回神收回目光。
　　“我认识他吗？”他疑惑地低声自言自语。
　　宋司拐弯，进了另一个区域，这边是已经苏醒有一段时间的受害人，有些正在办出院手续。
　　他看到两个熟面孔：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是跟宋司一样的医生，从校园到恋爱到婚姻，度过了美满的十五年。
　　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他们显然并不认识。
　　宋司看到他们一边签出院手续，一边悄悄地用余光打量彼此，女人先签完，拿起东西准备走，男人犹犹豫豫，最终像做了什么决心，大步追上去，红着脸叫住了她。
　　女人似乎正等着，迅速回过头来，有些期待地盯着他看。
　　男人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笑：“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司继续往前走，到了重病区。宁海药为抗癌药物，大部分受害者本身有严重基础疾病，因此重病区的人同样非常多。他路过手术室的时候，里面正在抢救一位高龄癌症患者。
　　透过门上小小的透明玻璃，他看到患者脸上带着笑容，在医生大汗淋漓的心肺复苏中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点。
　　奇怪的是，宋司仿佛见到了他的灵魂从病床上飘起来，保持着死亡时分的笑容，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他。
　　宋司朝他轻轻挥手，他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死与生，假与真，似乎在这个不大的病区里折叠到了一起。
　　宋司的脚步最终停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外面是壮丽热烈的晚霞。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楚明意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好好吃晚饭。
　　。
　　宋司离开病区，乖乖回答新任未婚夫的问题，把今晚的病号餐菜名挨个报了一遍。楚明意作为特侦局大名鼎鼎的审讯一把手，只听了一分钟便敏锐地问：“怎么了？听你声音似乎跟上午不太一样？”
　　宋司心道：灵得跟狗耳朵一样。
　　他把去病房的琐碎事情跟楚明意一件一件毫无保留地说了，楚明意听完，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道：“说不定我这么喜欢你，也是因为在某个次元里跟你做了一辈子爱人呢。”
　　宋司听完一愣。
　　楚明意又道：“还好我追到了你，不然说不定会被其他世界的楚明意嘲笑：瞧瞧，这个傻子连自己命里注定的老婆都追不到。”
　　宋司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中松快：“你叫我什么？”
　　楚明意从善如流的改口：“老公。”
　　声音里听起来正气十足，但是宋司知道，他的意外纯情的楚科长肯定连耳朵根都红透了。他正想调笑两句，电话背景声里听见有人在喊楚科长，于是改口道：“你先忙。”
　　“我晚上回来，”楚明意说，“你先睡。”
　　宋司“嗯”了一声，楚明意顿了顿，又道：“不要怕，我一定回来。”
　　电话挂了，宋司还在回味那句“不要怕”，然后低头看向自己刚拿到手里的安眠药，笑着叹了口气，把盖子重新拧紧。
　　睡前没等来楚明意，以为会过来跟他聊一聊的楚明潇也没出现，反而等来了田黎和欣欣。还没见到人，宋司便听见病房外有人在哭，下一秒，身高一米八、还穿着作战服的田黎冲进病房，哭成泪人儿一样把宋司狠狠薅进怀里。
　　宋司被田黎的D size压得差点没窒息过去，余光瞥到徐欣欣跟在后面，还来不及发出求救，又被欣欣大哭着从后面搂住，把他夹成饼干里的夹心。
　　宋司：“等……等……”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哭湿了他的肩膀，一个哭湿了他的后背。宋司察觉到他们混乱的情绪和力量，尤其的田黎，大脑已经呈现出危险的紫黑色。宋司皱皱眉，在艰难的夹心之中给他们做了治疗和安抚，将暴虐的力量吸收走。
　　田黎肉眼可见的平静下来，但是依然哭个不停，大发慈悲将宋司的脸从自己的胸里抬起来，哭得一抽一抽：“司……司哥……你再不回来……我也……活不下去了……”
　　徐欣欣在后面跟着喊他：“小司哥……”然后打了一个哭嗝。
　　宋司像哄小朋友一样轻言细语地安慰他们，花了大半个小时，才说服他两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坐进床边的椅子里。
　　两人明显是直接从现场回来的，一脸疲色，身上都带着汗味，田黎手臂上还有伤。宋司让他们先去吃点东西、洗个澡，两人怎么也不肯，非要听他说发生了什么，粘着他不肯动。
　　宋司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潜艇里的经过，田黎又开始哭，宋司不得不再给她做一次治疗。
　　“小黎，”宋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没事，我回来了，别怕。”
　　田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用力点头，把他的手腕抓出一道红痕。宋司道：“你的精神状态很差。”
　　徐欣欣道：“你被绑走了之后，小黎狂躁症发作好几次，被楚科关去医院，不让她参加调查组。”田黎马上跟着委屈地告状：“明意哥哥都不带我进潜艇！”
　　宋司帮着楚明意说话：“楚科做得对，小黎的情况现在还能控制住，我最近会给你们做一个疗程的治疗。林铮哥和义铭呢？”
　　“他们还在现场走不开，我们明早也要回现场了，”徐欣欣说，看着宋司，“小司哥，我们吓死了……”
　　宋司挨个拍拍他们的背，叫了外卖，陪他们又吃了点。有了这两个同伴过来，病房里一下变得很热闹，宋司听他们叨叨絮絮地讲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三科多么的鸡飞狗跳，楚科多么的严苛，大家多么的伤心绝望，对犯罪分子多么的气愤……宋司越听笑容越多，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大家一起破案的日子。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日常，工作，同伴，爱人。
　　田黎拿手机打视频，打给林铮和喻义铭。林铮和义铭的心智比病房里这两小孩成熟很多，但同样眼睛带着泪意，喻义铭深深地盯着视频里的宋司，道：“怎么痩成这样！”
　　林铮道：“等收尾工作处理完了，我给你炖鸡汤。”然后他举起右手：“……它也想你。”
　　宋司心中被暖意充斥，他道：“谢谢你们，谢谢。”
　　“说这些干什么，找抽呢？”喻义铭瞪了他一眼，“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宋司顺势提出来：“周六，我过生日，大家好好聚一下？”
　　“周六这边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了，我们都来。”
　　“嗯！我也要来！”田黎扑过来，“我想跟司哥一起睡，我不要离开司哥。”
　　林铮在视频里友情提示：“田黎，你明天七点要来现场接班，还有三批嫌疑人没有转运。”
　　田黎一下子就蔫了：“那……我今晚要跟司哥睡！”
　　宋司微笑：“不行哦，小黎。只有夫妻才能睡在一张床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司哥也有家室了。”
　　四个人都是一静。
　　“家室？”
　　“你跟楚局长要结婚了吗？”
　　只有喻义铭咳嗽一声，若有所指：“哪个家室啊？”
　　宋司道：“周六是我的生日，也是我跟楚明意的婚宴，就请你们四个，我们简单吃一顿。”
　　这回，包括喻义铭都睁大了眼。
　　“跟谁？！”
　　“什么？明意哥？！”
　　“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宋司在一片震惊声中笑弯了眼睛。


第122章 后续（三） “别怕，你在现实里，在我身边。”
　　两天后办出院, 楚明意忙得脚不沾地没能过来，来接宋司的是楚明潇。
　　宋司两手空空如也，这几天连穿的都是医院提供的。楚明潇从家里带了他的衣服过来, 宋司好好洗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衣服, 熟练地推上楚明潇的椅背：“先去办手续？”
　　楚明潇道：“已经办完了, 走吧，司机在停车场等我们。”
　　宋司推着大哥去电梯，今天楚明潇穿的也是休闲服，锁骨露在外面，比之前清痩不少。等电梯的时间里, 他数着楚明潇鬓角多出来的白头发, 忍不住道：“最近身体怎么样？大哥似乎痩了。”
　　楚明潇目光深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让宋司没能理解的眼神。
　　片刻后，他听见楚明潇笑了一声：“你还愿意叫我大哥。”
　　宋司一下明白了他那个眼神中包含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楚明潇道：“你被绑走之后, 有一次, 楚明意查到了我领养你的事情，跑过来质问我, 责备我从来没有将你当成一个有人性的人。”
　　“小司, 你是不是有同样的想法？”
　　“……”宋司握紧椅背，“曾经是。”
　　“曾经是？”楚明潇低声重复了一遍，“那现在呢？”
　　宋司望着电梯一跳一跳的数字, 半晌, 很认真地开口道：“潇哥, 我是你的弟弟, 你的学生, 甚至可以说由你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也许一直以来，你认为你只是把我当成某种高次元的生物，但我总觉得你并没有那么冰冷地在看我。至少当我赌气要跟你订婚的时候，你答应了。”
　　电梯来了，楚明潇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右手上带的订婚戒。
　　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烦闷，这样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了。
　　自从楚明意怒气冲冲地从楚家离开，他想了太久太久，却都是些无用的、为时已晚的思虑。现在宋司就站在眼前，他本来有些话要说，此刻又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
　　他想听宋司说。亲口说。
　　上车之后，宋司陪大哥并肩坐在后排，楚明潇转动订婚戒，看向宋司：“没有别的要跟我说？”
　　宋司道：“晚上想吃红烧肉。”
　　楚明潇笑了一下：“可以。还有呢？”
　　“吴金现在怎么处理？”
　　楚明潇打量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宋司目光坦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中央成立了一个项目组，研究吴金的，我是组长。下个月我会过去首都。”
　　意思是后面会发生什么、会对吴金做什么处理，他不清楚，要看研究的情况。
　　宋司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你已经提前内退了，他们最多请你去当顾问，组长……是主动提出来的？”
　　“嗯。”楚明潇平静地说，“在这件事上，只有我能保护你。”
　　宋司皱眉：“你的身体怎么扛得住？大哥，这事我和楚明意都会想办法，前两天的调查结果不是挺好的？”
　　楚明潇摆了一下手，以一种毋庸置疑地姿态，示意他不用再说。宋司张张嘴，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情，谁也无法阻止。
　　楚明潇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除了这个，还有呢？”
　　“还有……”宋司看向了楚明潇手上的婚戒，然后望向大哥的脸。
　　他下定决心，终于还是郑重地说出了口：“还有，我向楚明意求婚，他答应了。”
　　楚明潇如雕塑般岿然不动的脸似乎出现一些变化，他仍然端坐在车后座，从宋司嘴里听到的话也早有预期，但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溶解，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宋司把视线移开，他不敢再看他。
　　良久，他余光里瞥到楚明潇把手上的订婚戒取了下来，拉过他的手，将戴着体温的戒指放在他的手心。
　　“好，”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平缓而沉重，“如你所愿。”
　　一如多年前答应他订婚的请求一样。
　　宋司的手掌握成拳，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深深地看向那双潭水般的瞳孔，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自己的倒影。楚明潇伸出手，在他蓬松的发顶轻轻压了压，好像他还是那个刚刚上完家教课回来的小孩。
　　“小司，”他露出一点称不上笑的笑容，“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不，宋司在心里说。
　　不应该是这样。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将戒指放进口袋里。
　　。
　　晚上，宋司久违地住在楚家，吃到了住家阿姨做的久违的红烧肉，楚明潇再没有提他与楚明意结婚的事，与他正常吃饭、聊天，饭后宋司推着他去花园里散步，然后各自道晚安，回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保持着随时可以住人的模样，宋司躺在床上睡不着，把戒指拿出来，与自己的那一只凑成对，对着灯光看内圈里的刻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失眠了。
　　戒指收进柜子底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听见一个窸窸窣窣地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他把手伸出被子，正要去拧床头的灯，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背。
　　紧接着，一具温暖的身体钻进他的被窝，把他搂紧。宋司睁眼去看，楚明意吻在他的眼角。
　　“还没睡？”
　　宋司挑眉：“你做贼吗？有门不走爬窗户？”
　　楚明意搓着他冰凉的手，笑道：“怕走门吵醒你，刚好在我房间看到你没关窗。”
　　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宋司放松地把腿搭在他的腰上，打消吃安眠药的念头，小声跟他聊了一会案情的进度，接着把戒指的事情说了。
　　楚明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宋司想说的话：“他……哎。我倒希望他把我叫过去打一顿。”
　　“我也这么认为，”宋司真诚地说，“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给你求情。”
　　但楚明潇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宋司忍不住一直在想——是不是直到现在，楚明意依然不愿意以普通家人的身份对待他？
　　楚明意拍拍他的腿，道：“我哥是个死心眼，你别多想了，这事以后慢慢来吧。”
　　宋司说：“其实，他跟我说不会拒绝我的时候，我有点生气。”
　　楚明意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安慰道：“不气，要跟他较真，十个你也气死了。”
　　“……”宋司看着楚明意，“你安慰人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楚明意埋在他脖子边闷笑：“我只是想说说他的坏话。”
　　宋司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哈欠，楚明意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睡吧，我陪你睡。”
　　从意识海里出来之后，宋司的失眠非常严重，每次都会在将要入睡的瞬间被极度恐惧惊醒，他偷偷吃了两天安眠药，被楚明意发现之后，所有安眠药物都被没收了。
　　然后每天晚上，楚明意都会赶回来陪他一起入睡，不管多忙，不管多晚。
　　宋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珍贵的困意涌上心头，有些含糊地又说了一些家里长短的废话，楚明意安静地听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的头发，直到他沉进睡眠里。
　　也许因为成功退婚的原因，宋司今天睡得很沉，难得没有做噩梦，却在某个时刻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有人在靠近他的意识海。
　　宋司从深眠中惊醒，胸腔起伏不定，睁大眼看向一片黑暗的天花板。他一睁眼，楚明意很快也醒了，翻身把他搂进怀里，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听起来无比温柔：“做噩梦了？”
　　宋司慢慢辨认出来，一个熟悉的能量波动就在不远处——楚明潇正在他的意识海里注视着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仅仅是注视着，与过去的十几年无异。
　　“……”
　　宋司想叹气，心中有些酸涩。楚明意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以为他魇住了，凑过来亲吻他的脸颊和嘴角，轻拍着他的背部：“别怕，你在现实里，在我身边。”
　　宋司又感到真切的暖意，他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回抱住身边的人：“嗯，我知道。”
　　“晚安。”楚明意说。
　　“晚安。我爱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撒花~虽然过程经历了许多，我总算还是把这个故事写到了最后，感谢大家的包容！
　　这段时间会暂时离开晋江，处理一些三次元的事情，等到状态好了再开新。
　　茫茫文海，我们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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