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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作者：江行云

文案：
高大温情糙汉攻x疯批冷血妖孽受
“滕错，男，二十七岁，背景神秘的化学工程师。此人公开出柜，经常混迹声色场所，行为乖张暴戾。其真实身份为我方秘密潜伏在‘花园’犯罪集团中的卧底，将协助我们定位并捣毁该集团基地。”
逾方市第二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萧过合上资料，在心里补充了几句话。
“爱吃糖，极其勾人，心理有点阴暗的小疯子。”
以及——“我好爱他。”
现代架空都市悬疑，1v1，HE，每日19点更新。

【预警】
1. 萧过攻滕错受，不拆不逆。
2. 现代架空，披着悬疑外衣的感情流，人物剧情狗血虚构，逻辑废。
3. 攻第五章出场。
4. 第二卷是回忆篇。
5.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欢迎建议和批评，感谢鼓励和喜欢。
拒绝攻击或比较，让我们相互尊重。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滕错（南灼），萧过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多年不见，妖孽尚在人间。
立意：为信仰和所爱战斗。 


第1章 诱惑
　　飞机降低高度，穿过轻薄的云雾，下方是深不可测的蔚蓝大海。负责头等舱的空少正在最后一次收集旅客的垃圾，有个小男孩坐不住，在座位上爬来爬去。
　　空少走过去，弯下腰轻声提醒小男孩坐好。但小男孩指了指他身后，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面，说：“嘘——”
　　空少转过身，过道另一边的座椅是放平的，有个人安静地躺在上面，从头到脚都盖着酒红色的毯子。空少不记得服务过这个位置的客人，除了能看出毯子下的身体很瘦之外，他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位......”空少俯下身，不确定该叫“先生”还是“女士”。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这位旅客，醒一醒了。”
　　几秒钟过去，毯子下的人毫无反应。那边的小男孩已经好奇地跑了过来，从座位边上伸出小脑袋。
　　空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直接上手推。他再次俯身，凑近了那人一点儿，说：“这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飞快地从毛毯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掀开了毯子。躺着的人露出脸，和空少对视了一会儿。
　　空少当场愣在原地，他想说声抱歉，但觉得张不开嘴，脸颊和脖子已经开始快速地变红。而躺在座椅上的人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把毯子又拉了上来，整个人再次消失在毛料底下。空少这才直起身体，小男孩被他挤到了一边，他也只是魂不守舍地低头看了看。
　　从这一刻开始，每当他再看到飞机毯和被放下的头等舱座位，他都会想到刚才窥见过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模糊了年龄和性别的脸，作为男人来讲阴柔得过分，放在女人身上略微有点儿锋利。
　　诡艳而苍白的面容，轻浮又慵懒的神态，肌肤像是白玉兰的花瓣，鼻梁窄而高挺，饱满的嘴唇看上去就非常柔软，仿若娇嫩无助的玫瑰。一对长眉有棱角但不彪悍，高挺的眉骨压得有点低，那双眼里带着天生的濡湿雾意，看人的时候有种冷漠从瞳孔扩散出去，消失在内扣的眼角和略微上挑的眼尾处，变成极其招桃花的妖气。
　　一种被缠绕和邀请的感觉顺着空少的视线爬进了他的身体，组成令人兴奋又羞耻的欲望。
　　那个小男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妈妈就坐在邻座，正举着粉饼盒照镜子。小男孩隔着扶手凑过去，悄悄地说：“那边那个阿姨好漂亮。”
　　小男孩的妈妈探了一下头，但只看到一个落荒而逃的年轻空少。她不以为意，而过道对面的人一直躺到了机长再次广播才有了动静。
　　滕错掀开毯子坐起来，调直座椅，活动了一下肩颈。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了腰窝那里，他很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将脸贴近窗口。
　　伫立在海岸线上的城市呈现出一片钢筋的银灰色，再远一点儿的地方是山野的绿。滕错被阳光晒得有点热，抬手解开了四颗衬衫扣子。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修长苍白的手指灵活地游走在上面，形成充满吸引力的颜色反差。他把衣领敞开，还看着窗外，很深地呼吸了一下，慢慢地把脸转回来，发现过道那边的小男孩正看着自己。
　　他看回去，稍微歪了一下头，动作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小男孩被逗笑了，说：“阿姨好。”
　　滕错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喉结。
　　小男孩愣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小声说：“叔叔。”
　　滕错很满意，就这样半敞着衣襟坐回去，机舱里的广播响起来，两名空乘走了出来，开始做落地前最后的检查。刚才来叫他的那位空少负责他们这一列，经过的时候滕错抬了一眼，空少没往他这边看，但脖子已经红了。
　　滕错笑起来，伸出手碰了一下空少的手腕。
　　这一下让空少几乎原地起跳，视线僵硬地从自己的手臂滑到滕错的胸前，犹豫了两秒才和滕错对视。他看到滕错抬头看着他，那双明亮得像猫一样的眼缓缓眨动了一下。
　　滕错说：“我饿了。”
　　他很会拿捏，因为他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所以他甚至没有问还有没有吃的。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不响亮，但意外地带着浓重的少年气，听起来很年轻，并不像女人。空少发着愣，拼命克制自己不往滕错的胸前看。
　　现在当然没有了飞机餐，而且滕错也不吃那个。他仰着脸，知道面前这个清纯的年轻人会为他想办法。
　　果然，空少反应过来，俯下身，很温柔地低声问他：“先生，巧克力行吗？”
　　巧克力的牌子挺不错，一小盒六个，还没拆封。头等舱赠送甜品不稀奇，但很少有这样整盒的，空少端着托盘送过来，还给了一条热毛巾，滕错拿过来缓慢而仔细地擦了擦手。
　　空少全程在滕错面前半蹲，每隔两秒就看向他的脸。
　　滕错把毛巾扔回托盘，去拿巧克力的动作很慢，空少窘迫地垂下了眼，起身离开时绊了一下脚。滕错斜倚在扶手上，面带微笑地目送了一会儿。他无意间转了转脸，忽然和坐在他斜后方的男人对上了眼神。
　　男人穿着西装，布料看着很贵，被硕阔的体形撑得很满。他目光直白地看向滕错，双眼里的光暗示出的内容相当猥琐。他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滕错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身体转了回去。
　　没有人看到，一种冰冷而凶狠的情绪正迅速在滕错的脸上蔓延开。他盯着窗外，像是兽类一般很具攻击性地动了一下肩膀，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们还在飞行，事后不好脱身，这不是一个好地点。
　　下飞机的时候滕错拎起包往舱门走，穿西装的男人正在从行李架上往下搬登机箱。这动作对于他来说有些吃力，抬起手臂的时候西装下摆撑起来，露出被浅色衬衫裹着的啤酒肚。
　　走道被挡得严严实实，滕错站在旁边等了等。男人举着箱子，好像是没有站稳，身体歪了歪，一只手臂状似无意地伸向了滕错的腰。
　　滕错微笑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能得逞，讪讪地收回手，抬起头毫不收敛地对滕错笑了笑，脸上的肉向两侧使劲儿挤压。他借着这个机会上下打量滕错，目光从滕错的脸向下滑，最终在腰臀的位置流连忘返。
　　滕错几乎下意识的反应就去摸裤子口袋，结果想起来自己的刀在国外机场安检的时候就被收了，还差点惊动海关。男人已经转过了身，他只能跟着队伍慢慢地往外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毫无节奏地敲在大腿外侧。
　　出舱的时候那个空少站在门边送，眼神甚至可以拉出粘稠的丝，然而滕错目不斜视，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冷血极了。
　　滕错没有托运行李要提，但瞄准了人，绕着行李转盘走了一圈，然后进了位置比较偏的一个卫生间。里面不出意外的没有人，穿西装的男人进去的时候，滕错正侧身靠在墙上，行李包放在脚边。
　　这样的独处被男人解读成邀请，这让他非常高兴。他打开了隔间的门，面朝滕错，一步步往里退着走。而滕错心领神会，顺从地跟着他走进去，一边抬起手熟练地扎起头发。
　　男人露出烟黄的牙齿，对着滕错笑得很兴奋。隔间挡住了镜前灯的亮光，灰暗的阴影里，滕错和他一样，也笑得很兴奋。
　　隔间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又在几分钟后被猛地一脚踹开，滕错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气定神闲，甩了甩右手，眼睛里只剩下愉悦。他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几乎要哼起歌，但一低头就看见那个在飞机上见过的小男孩呆滞地站在他面前。
　　而此时滕错身后隔间的门还大开着，露出里面的男人跪在地上，头一整个埋在马桶里，肩膀还在抽搐，背后的衬衫上有几个鞋印儿。从小男孩的高度看过去，这个人就像是没有了脑袋。
　　滕错飞快转过身，把隔间的门再次关上。但小男孩已经咧开了嘴，表情僵硬了几秒，然后无声地哭了出来。
　　滕错挑了一下眉，嘴角动了动，很无奈地说：“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蹲下身从行李包里拿出了还那盒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然后他站起身，把巧克力递到了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的肩膀还在抽动，带着一脸的鼻涕眼泪仰头去看滕错。
　　滕错把巧克力往前送了送，说：“吃糖，别哭了。”
　　小男孩慢慢地伸出手接过来，滕错放低声音，说：“吃完了自己上厕所洗手洗脸，然后出去找妈妈，知道吗？”
　　他不发狠的时候极具诱惑力，这种诱惑力本质上对大人小孩的作用都是一样的，就是让人想听话。小男孩抱着巧克力点点头，没再流眼泪，滕错很满意地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逾方市是南方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机场大厅里人很多，八月的热浪从外面扑打进来，空调开得很足。滕错轻快地穿过人群，在角落的位置停下脚步，靠在了柱子上。
　　他四肢修长，衬衫的袖子很随意地挽着，黑色长裤紧包着双腿，裤脚下露出了一点脚踝，踝骨和跟腱突兀得有点吓人。这样靠着站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懒散，半眯着双眼，看起来根本没有聚焦。
　　一个女人穿过大厅向他走来，两个人隔着至少三四十米，但女人走得很快，仿佛早就确定了滕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滕错看到了她，笑了一下，扬了扬下巴。
　　这个女人很吸引目光，戴着墨镜，嘴唇涂得猩红，头发只比寸头稍长一点，穿着黑色的高领背心。有细长的纹身图案从她后颈和手臂后面的皮肤上延伸出来，但不能判断是什么，机场里有很多人盯着她的背影看。
　　她走到滕错面前，滕错抱着手臂，说：“嗨，蓝蝶。”
　　蓝蝶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用很冷淡的声音说：“滕错。”
　　滕错站直身体，说：“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蓝蝶说，“十年整。”
　　他露出个笑，伸出细长的手指勾走了蓝蝶脸上的墨镜，露出后面那双漆黑的、毫无波澜的眼。这个动作很轻佻，蓝蝶皱了皱眉，滕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墨镜架到自己脸上。
　　他从镜片上方看着蓝蝶，深刻的双眼皮和眼窝很抓人视线。
　　“女大十八变，很不错啊，酷姐。”他听上去很感慨，问：“最近生意还好吗？”
　　蓝蝶并不回答，转过身说：“走吧。”
　　滕错没有问去哪儿，跟着蓝蝶绕进了候机大厅，走向靠近国际旅客入口的咖啡厅。咖啡厅里的人不少，大多都是飞机晚点了在这儿坐着耗时间的，更多的人在排队买了就走。蓝蝶带着他直接进去，滕错赶上去和她并肩。
　　蓝蝶目视前方，说：“尘先生在等你。”
　　滕错垂了一下眼，“嗯”了一声。
　　他们没往里去，在门边找了个座位。最角落的位置里坐着一个学者模样的老人，深灰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白色的衬衫非常得体。老人正在看书，在嘈杂的人群中心无旁骛，行为低调。
　　滕错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做停留。
　　蓝蝶坐在他对面，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将手机放到了他们的桌子中央。手机上连着有线耳机，滕错和蓝蝶一人一只，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朋友在一起听歌。
　　蓝蝶的声音有点低，她非常恭敬地说：“尘先生。”
　　“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苍老，语调非常和缓。尘先生说：“滕错。”
　　他要和滕错说话，蓝蝶就规矩地摘下耳机，转头看向咖啡厅外的人群。滕错摘下墨镜，低头盯着手机显示屏，低声说：“尘先生。”
　　“诶。”尘先生应了一声，说：“回来啦？”
　　他的语气自然而慈祥，仿佛此刻的对话是熟人之间最普通的问候。
　　滕错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警】
　　1. 高大温情糙汉攻x疯批冷血妖孽受，萧过攻滕错受，不拆不逆。1v1，HE，每日19点更新。
　　2. 现代架空，披着悬疑外衣的感情流，人物剧情狗血虚构，逻辑废。
　　3. 攻第五章 出场，但还是希望大家按顺序看。
　　4. 第二卷 是回忆篇，第一卷结尾和第三卷开头相接。 
　　5.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欢迎建议和批评，感谢鼓励和喜欢。拒绝攻击或比较，让我们相互尊重。
　　欢迎，感谢，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第2章 位置
　　尘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耳机里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滕错把手肘架上桌面，他知道尘先生在看他，但他没有看回去。
　　最终尘先生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责备地说：“你出去留了九年学，一共也没和我打几个电话。我脑子里想象的还是一个小孩儿走进来的场景，刚才都差点没认出你。”
　　滕错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尘先生惋惜地说：“小错，如果我们现在可以面对面，我会拥抱你。”
　　滕错闻言抬起了眼，用非常诚恳的声音说：“我也会拥抱您的，尘先生。”
　　“没关系，以后会有机会的，只是很可惜现在不行。”尘先生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他说：“我要离开逾方市了。”
　　滕错问：“发生什么了吗？您要去哪儿？”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蓝蝶听到了他的问题，把脸转回来，对他皱起了眉。滕错接住她的目光，向后靠到了椅背上，手指毫无意义地绕着耳机线。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尘先生叫他：“小错。”
　　滕错回应：“尘先生。”
　　“你多年独自在外，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不守规矩。”尘先生缓慢地说：“我的行程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背靠背才是生存的法则，这一点你必须记住。”
　　尘先生的声音里并没有怒气，咖啡厅里人声嘈杂，但滕错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沉下去的语调。他给了滕错一段介于劝诫和警告之间的话，滕错很深地呼吸了一下，说：“对不起，尘先生，我记住了。”
　　“没关系。”尘先生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他，然后解释说：“我要出国，去陪陪尘忠和尘良，归期不定。前些日子我手底下出现了叛徒，给警察提供了线索，导致我在逾方市中心惯用的交易地点被突袭。逾方市的市场利大，但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安全。小错，警察很擅长顺藤摸瓜，他们手里有关‘花园’的信息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精准地把控着说话的顺序和节奏，先是教训滕错不要多问，然后尽他所能地把情况告知，看起来一切都是在为滕错考虑。果然，滕错闭了闭眼，然后低下头，说：“我明白，尘先生，对不起。”
　　尘先生对此很满意，对滕错说：“你才刚刚回来，有一些事要重新适应。”
　　“嗯，”滕错依旧垂着眼，回答说，“我会的，尘先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时脆弱的脖颈弯曲着，头发落下来稍微盖住了侧脸。所以没有人看到，在浓密乌黑的发丝遮挡出的空间里，那一双极其漂亮的眼里连光也被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阴冷的不甘。
　　“小错，”尘先生说，“让蓝蝶也来听电话吧。”
　　滕错眨了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他对着蓝蝶扬了扬下巴，蓝蝶点点头，戴上了另一只耳机。
　　“尘先生，”蓝蝶看着手机屏幕，说，“我在。”
　　尘先生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他很直接，说：“蓝蝶，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逾方市的生意交给你负责，你早就已经出师，知道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明白，尘先生。”蓝蝶的眼里闪着光，她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尘先生没有对她的表态做出回应，继续说：“小错，你要长驻逾方市，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蓝蝶会带你去的。你自己找了工作，我并不反对，但你要记住你的最终使命。”
　　“好的，”滕错的语气很轻快，笑着说，“谢谢尘先生。”
　　“你要收敛一些，”尘先生语重心长地说，“我允许你在外面清净了这些年，但这双手不可能永远那么干净。”
　　滕错的笑僵在了嘴角，缓缓收了回去。
　　“小错，”尘先生说，“所谓学有所成，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滕错颔首，说：“我知道。”
　　尘先生说：“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衬衫的袖子被滕错放下来又挽上去，他用拇指和食指拈着袖口处的扣子，学着蓝蝶坚定的语调，说：“我会的，尘先生。”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需要专心。”
　　“当然，”尘先生平静地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我也不会让你碰。我把你交给蓝蝶，你懂事一点儿。你在国外很快活，但现在要学着低调。”
　　“所以，”滕错有点咬牙切齿，“我现在是蓝蝶的下属了吗？”
　　“并不是，”尘先生笑了，“你只向我汇报。蓝蝶会给你提供资源和保护，不要逞强，你需要这些。同时蓝蝶也需要你，小错，你们要相互帮衬。”
　　滕错把蓝蝶的墨镜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架回自己鼻梁上，对蓝蝶十分挑衅地笑了一下。蓝蝶冷漠地回看过去，对电话里说：“我明白，您放心。”
　　“好。”尘先生的声音很低，这代表他将要挂断电话。他在最后说：“欢迎你回来，滕错。”
　　***
　　蓝蝶点击挂断，滕错摘下耳机扔回桌上。有一个旅游团在外面嚷着“航班晚点”，试图进入咖啡厅，但因为空座不够而挤成一团。而此时店里不断有客人在混乱中离场，包括角落里的那位老者。
　　几分钟后，半个咖啡厅都空了出来，外面旅游团的人立刻一拥而入。
　　这群人拖家带口，吵得滕错面露厌恶，把脸扭向咖啡厅外。他看到那位老者正在排队出关，老者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背脊笔直，言行举止都绅士极了。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负责检查护照的地勤人员被这样的气质俘获，向他微微弯腰问好。
　　尘先生穿过闸机，然后很自然地回了一下头。滕错隔着墨镜，两个人飞快地碰了一下目光，滕错把墨镜拉下来露出双眼，看着尘先生混在人群里离开。
　　滕错转脸看了一眼，蓝蝶的目光还没收回来。他把墨镜推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扔了过去。
　　蓝蝶反应很快，但还是接得有点险，朝他不满地眯了眯眼。滕错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说：“酷姐，电话交换一下。”
　　蓝蝶低头看了看，现在大多数人都用触屏手机了，但滕错的竟然是个黑色按键，还没有成年人的半个手掌大。蓝蝶一边把自己的号码输入进去拨通，一边说：“我以为你很奢侈。”
　　“用这款电话卡不实名，”滕错说，“警察追踪不到。”
　　这意味着蓝蝶也追踪不到的，蓝蝶白了滕错一眼，说：“我才没空搭理你。”
　　她把手机还回去，滕错稍微前倾身体去接，唇角勾出了好看的弧度。他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带着一个微笑，他嘴唇的颜色并不鲜艳，但被过于浅的肤色衬得很娇嫩。
　　蓝蝶挪开目光，站起身说：“走了。”
　　两个人穿过机场大厅，经过便利超市的时候滕错忽然把行李包往地下一放，说：“等我一会儿。”
　　这种忽然的行为让蓝蝶心惊胆战，她想叫住滕错，但这人已经双手插兜地走进了超市。蓝蝶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包儿，同时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没发现警察或者可疑的人。
　　几分钟后滕错从超市出来，嘴里多了根棒棒糖。
　　他一手举着糖，一手拎起沉重的行李包，轻松地说：“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都已经走出去了，蓝蝶追了几步，说：“下次有事提前说。”
　　“提前我也不知道，”滕错目不斜视地笑了笑，说，“我有瘾。”
　　蓝蝶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
　　滕错把糖短暂地从嘴里拿出来，笑着说：“放心吧，我不碰你们那玩意儿，没人比我更了解它。”他把糖抵在双唇间，放低了声音，呢喃般地说：“就是爱吃糖。”
　　蓝蝶开来的是辆很普通的大众，滕错已经很久没坐过这样的车了。他叼着糖，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放了放，调成一个舒服的角度，盯了一会儿窗户上深色的玻璃膜。
　　“我用九年时间混了几个文凭，不过你可不一样。”他扯着皮筋把头发散下来，把头往后仰了仰，感叹地说：“尘先生很信任你，你现在是他的左右手。”
　　车被平稳地开出去，蓝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滕错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说：“这配置，有点寒酸啊。”
　　“我无所谓，”蓝蝶说，“能开就行。”
　　滕错敲了敲防弹的门和窗，问：“改装过了吧？”
　　蓝蝶“嗯”了一声，滕错的棒棒糖还剩最后一点，被他整个儿咬碎了含在嘴里。汽车从收费站开过去之后蓝蝶接起了个电话，对那边简短地答应了几声，说了句“等我来处理”就挂断了。
　　蓝蝶放下手机，神情很严肃，说：“我得稍微开快点了。”
　　“老大才刚走，”滕错叹了口气，用舌尖卷着碎糖块儿，问，“这就有事儿了？”
　　蓝蝶沉默了两秒，说：“有人给警察办了事。”
　　滕错把嘴里的糖咬得嘎嘣响，问：“抓着了吗？”
　　“刚抓到。”蓝蝶说。
　　滕错问：“在哪儿？”
　　蓝蝶抬头看了眼路标，说：“离这儿不远。”
　　滕错抬起手捏了捏后颈，问：“安全吗？”
　　“安全，”蓝蝶点点头，说，“我的人很仔细。”
　　滕错“哦”了一声，看了会儿窗外，说：“你先去处理这事儿，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蓝蝶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碰生意上的事吗？”
　　“相互帮衬啊，酷姐。”滕错嘴里的糖完全化了，他咽着最后的那点儿甜味，说：“正好离得近。”
　　他的用词很客气，但语气并不是要和蓝蝶打商量的样子。滕错现在的位置很微妙，先前在外国留了九年学，如今回来，不用管生意，但不代表他不可以过问。尘先生给的话确实是“相互帮衬”，蓝蝶本来也没打算事事都绕开滕错。
　　她点点头，把车开上高速旁的辅路。逾方市南面临海，市里繁华糜烂，商业区醉生梦死，几个码头和旅游海滩聚集着产生大把钞票的声音。但这座城市的前身是个渔村，旧城区被握手楼和窄小的街巷占据，再往城市的外围去，郊外的平原直铺向乡村，根本没有发展起来。还没有被开发的野海包裹在偏僻的边缘，成为犯罪的绝佳地段。
　　夏日的傍晚暑气丝毫不减，滕错打开车窗，带着咸味的湿润海风吹过来，他已经能够听到浪涛的声音。
　　海滩上的礁石后面有几个很简陋的木屋，以前偶尔有渔民过来，轮不上出海的会在这里休息，现在真正打鱼的少了，屋子都基本荒废。蓝蝶和滕错从后面绕过去，滕错朝着大海的方向望了望，说：“地方不错。”
　　蓝蝶走在他前面，说：“老地方了。”
　　木屋都很老旧，其中一个门口有四个保镖，都穿着普通的t恤衫牛仔裤。四个人原本蹲成一圈，看到蓝蝶都站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说：“蓝姐，人在里面。”
　　蓝蝶对他点了一下头，打开了门。没人问滕错是谁，但也没立刻让他跟进去，有保镖伸手拦了一下，看架势是要搜身。
　　滕错连墨镜都没摘，懒洋洋地退开一步。他稍微仰起头，喉结动了动，滑动延伸出的曲线让几个保镖看直了眼。海风吹过来，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风托起来，飘在他身侧，像是张网。
　　蓝蝶发现人没跟上来，回身看见是被拦下了。她摇了摇头，几个手底下的人立刻就退开了。
　　蓝蝶看了眼滕错，点点头，侧开身示意滕错进屋。
　　能让蓝蝶这么信任和客气的全逾方市可能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保镖们不敢怠慢，更不敢提问，都往远站了站。滕错跟着蓝蝶往里去，才迈步就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屋子里光线不好，滕错先摘了墨镜，抬头时看见房梁上吊了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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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处决
　　这个人的手腕和小臂被麻绳捆着，整个人被吊起来，头深深地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他的上衣被脱掉了，身上遍布打击伤，右侧胸膛上的肉被剜掉了一块，匕首和那一小块儿烂肉就被扔在地板上，浸泡在顺着人身体滴下来的血里。
　　肮脏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和残忍的画面一起直冲大脑。滕错把墨镜挂到低开的领口处，眼角泛起了一点点红。
　　屋子里的空间不大，除了蓝蝶和滕错以外还有两个保镖，手上都有血。桌子和窄小的行军床都被掀翻在一边，就留了把椅子能坐人，保镖给搬了过来，蓝蝶看了一眼，没坐。
　　一个保镖递了个东西给蓝蝶，低声说：“追踪器，在他身上找到的。”
　　蓝蝶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沉了脸，说：“把他叫醒。”
　　另一个保镖立刻一拳打在被吊起的人腹部，伴随着一声令人听着就肉疼的闷响，这个人低声痛呼着睁开了眼。他勉强抬起头，一只眼被打肿了，只能眯缝着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看人。
　　他辨认了好半天，颤抖着说：“蝶......蝶姐......”
　　蓝蝶安静地端详着他，手指摩挲着追踪器，没有说话。但滕错不想等，节奏轻快地吹了声口哨，问：“这人谁啊？”
　　蓝蝶说：“分销的。”
　　“你的人？”滕错挑了下眉，问：“那怎么成这样了？”
　　分销的这位已经被吊了好几个小时，身体连晃动也做不到，但他这会儿好歹恢复了神志，抬起头想要说话。但这一抬头额角和鼻子里的血就顺着脸往下流，他被呛得憋闷地咳嗽了几声，嘴里往外喷着血沫。
　　滕错仰起头，很不耐烦的样子，看着天花板很重地呼吸了一下。
　　这一声意味警告，分销的使劲儿地把喘气声压下去，痛苦地说：“警......有警察，在拿货的现场......货和人，都......被警察缴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哽咽了一下，听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蓝蝶，说：“蝶姐，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警察来抓人，是他们......不是我......”
　　蓝蝶打断他，问：“沉的是什么货？”
　　分销的艰难地说：“可可精。”
　　滕错抿了下嘴，挑起了眉。
　　蓝蝶没看见他的变化，她的眼神冷了下来，问分销的人：“货有多少？”
　　分销的有几秒没说话，保镖要动手，蓝蝶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前胸。那里还有被剜肉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流，分销的立刻大叫起来，说：“二十五公斤！”
　　“呦。”滕错又吹了下口哨，他的眼里非常隐晦地出现了一点愉悦，但语气还是很沉，对蓝蝶说：“你这次损失可大了。”
　　可可精是黑话，就是可\\卡\\因，价格不低。这个被吊起来的毒贩之前已经在蓝蝶手底下做了好几年，现在自己负责市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能弄到手这么多货说明生意已经做得不小。谁知道这次货人两亏，还连带着安全屋被抄，蓝蝶的神情明显变得不善起来。但她这些年跟着尘先生也算是身经百战，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剧烈的情绪。
　　她迈进了一步，黑色的短靴踩进地上的那滩血里。她贴近毒贩，问：“你是怎么从警察手里跑出来的？”
　　毒贩试图别开脸，但被吊起的双臂让他只能直视前方，正撞在蓝蝶那双漆黑黯淡的眼里。他哆嗦起来，说：“他们、他们要检查有没有人体藏\\毒，就打开了我的手铐，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就是，放检测仪的地方。那个屋里当时只有护士，我......我就是从那儿，他们一给我检查完，我就......跳窗，跑了......”
　　“跳窗跑了？”蓝蝶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追踪器举到毒贩眼前，厉声质问：“一路跑回了我市中心的安全屋，还带着这个，引警察过去，嗯？”
　　“不，不是！”毒贩的眼充着血，“蝶姐，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害怕了，才回去的......真的，我不知道追踪器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警察放的，肯定是趁着检查的时候塞到我兜儿里的......他们是、他们是故意放我走的，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蝶姐，我没有出卖任何人，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没有背叛你......”
　　蓝蝶把手放下去，放平了语气，说：“这不重要。”
　　毒贩摇着头，还没说完的话滑了下去。
　　“你不是新人了，”蓝蝶退开一步，冷漠地说，“进‘花园’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你，跟着我们做，被抓了就闭嘴听审获刑，命大跑出来就离开逾方市，去哪儿都没人管你，你是没记住还是不听话？”
　　滕错低头看了看蓝蝶在地板上留下的血脚印，冲她勾了勾手，把那个追踪器拿过来看了看。追踪器比纽扣还要小，已经被砸坏了。
　　如果这个毒贩没说谎，那就是警方的计策，欲擒故纵，故意把人放跑，然后一路跟着他捣毁了蓝蝶的一间安全屋。这毒贩估计也在犯懵，被蓝蝶的打手拿下，先弄坏追踪器，然后把人带到这儿，暴打一顿泄愤，再等蓝蝶来处置。
　　照现在的情形看，所谓的处置就是处决。
　　蓝蝶弯下腰，毫不嫌弃地从地上捡起了那边沾满血的匕首。刀刃上还带着一点儿毒贩的皮肉，被蓝蝶用拇指抹去了。
　　她说：“你往我的地方跑，现在被警察端了，你就得负责。”
　　蓝蝶是尘先生最信任的人之一，已经是逾方市独踞一方的女毒枭，如今轻易不会亲自动手。毒贩看到她捡起刀的时候魂儿都吓飞了，拼命摇着头，说：“蓝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别、别杀我！求你了！”
　　蓝蝶不为所动，掂量了一下匕首。滕错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眯起眼，很不悦地说：“劝你别挣扎，要不我们把你捆结实了扔回警局门口，以你交易贩\毒的量，够死好几次的了。”
　　“不......”毒贩说，“不，你们、你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滕错的表情忽然变得凶狠起来，问：“你在挑衅我吗？”
　　毒贩重复着“不”字，不断地摇头。
　　“你带着条子找回来，还想全身而退吗？”滕错哈哈一笑，“罪有应得四个字学过吗，这叫报应。”
　　“不！不......求你们了！”毒贩在极大的恐惧中挣着双手，两只胳膊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但他顾不上那些，早已经麻木了的双腿都蹬了起来。
　　他看向滕错，又看回蓝蝶，说：“我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孩子！蝶姐，你饶了我这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凡是制\\毒贩\\毒的都说自己做好了随时送命的准备，可事到临头了没几个不怕死的。滕错嘴角延出冷笑，早是如此何必当初，这个人的错不是在逃出警局后跑回了安全屋，而是当初为了钱去干这行。
　　不止他，这里每个人的手都沾着血，警察的、普通人的、吸毒者的，伟大的干净的堕落的人都是被害者。滕错站在这些人中间，看着面前备受折磨的毒贩，面色平静又愉悦，仿佛是在欣赏一场落日。
　　被吊着的毒贩已经快要疯了，大声叫嚷起来：“我可以戴罪立功！让我戴罪立功！我、让我去杀了那些警察！我去，蓝姐，让我去！你放了我，我回去把他们都干掉！我在里边儿见过那些缉毒的，我认识他们的脸，我去跟踪他们，我杀光他们全家！”
　　蓝蝶停顿了一下，但一只冰凉的手已经飞快地夺走了她手里的匕首。
　　原本冷眼旁观的滕错坚定地迈入一地血污，将匕首的刃贴上了毒贩的侧颈，问：“你说什么？”
　　毒贩不知道他是谁，顺着惯性说：“我说我要去杀了他们！”
　　滕错举起手，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深深刺入了毒贩的肩膀。
　　看似柔弱的纤细手指握着刀柄，甚至恶意地转动了一下。刀锋破开了毒贩的皮肉，这一下不致死，但伤口将难以愈合，非常痛苦。
　　木屋里顿时响起毒贩的惨叫声，滕错又凑近了一点儿，近距离地死盯着毒贩，后槽牙咬得很紧。一种惊涛暴怒在他的眼里翻涌起来，甚至让他无比精致的五官有些扭曲。
　　他的肩膀起伏了几下，然后贴在毒贩耳边问：“想杀警察？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毒贩无法回答，滕错猛地拔出刀，温热腥臭的血喷射出来，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似乎被此取悦了，反而笑起来，轻轻地说：“那你得先去探探路呀。”
　　然后他退后几步，把匕首还给蓝蝶。
　　“不好意思，没忍住。”他笑嘻嘻地说，勾人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剩下，“杀警察，那就是要‘花园’和警方宣战，我可不想被他拉着一起去死。这个人太没有集体意识了，酷姐，你怎么能教出这么不懂规矩的人。”
　　毒贩哆嗦着，蓝蝶和两个保镖都看向滕错。这个人看起来瘦弱又多情，但动起手的时候身上有种熟练，倒不是让人觉得他是享受杀人的变态类型，就是冷酷，带着一种对生死的漠然。
　　有血溅到了滕错的嘴角，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地抹了一下，其他四根手指自然地舒展开，微微挡住了一点脖颈。
　　他把血珠碾碎在指腹，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
　　站在旁边的两个保镖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呼吸的节奏变得很乱。
　　“看我干嘛，”滕错环视了一圈，很无辜地耸耸肩，说，“他还是你们的，我可不会杀人。”
　　然后他状态轻松地离开，还礼貌地带上了房门。屋外面四个保镖看见他满手血地出来，都吓了一跳，滕错挥挥手，忍着拿枪把这里的每个人都轰了的冲动，一个人走向海边。
　　他走过空旷的沙滩，可以隐约看到远处海岛的影子。晚霞将云朵染成淡红色，正向着海的尽头沉下去。滕错在海边蹲下身，湿着鞋子和裤脚，将双手浸入海水里。
　　往复循环的海水裹浸着肌肤，低垂的指尖能感受到流沙随之动作。滕错低着头，血红色以他的双手为中心在水里散开，在几个大浪打过来的时候，滕错在雪白的泡沫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还有一点儿红，刚才在木屋里冲击到心脏的愤怒和仇恨其实还没有完全褪去。海天相接的地方红得像血，平铺在脚下的沙颜色洁白，仿佛盖在英雄遗体上的白布。
　　傍晚的风吹过来，滕错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一直在这里搓洗着双手，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直到蓝蝶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有点失去理智。”
　　滕错的手还泡在海水里，他没抬眼，说：“干咱们这行的不挑衅警察，这是行规，我非常不喜欢有人自己要死了还拉着别人一起。”
　　蓝蝶敏锐地问：“你说的‘别人’是指谁？”
　　滕错抬起头，侧脸刚好看到蓝蝶的手。他没回答蓝蝶的问题，只是盯着她手上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虚碰了一下，说：“洗洗吧。”
　　蓝蝶在他身边蹲下去，用海水把手洗干净了。她看了眼滕错，对他说：“脸上还有。”
　　滕错开始用海水洗脸，长发从身侧垂下去，被弄湿了，发尾沾上了沙子。蓝蝶看着他洗，帮他撩了把头发，说：“逾方市的警察很厉害，你就算不碰生意，也要小心。”
　　滕错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嗯”了一声。
　　“按照尘先生的推测，”蓝蝶把滕错的头发收拢在他背后，然后站起身，说，“警方已经盯上了你。”
　　滕错捧着海水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不过不用担心，”蓝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们还不能确定你和尘先生或者‘花园’的关系，不会贸然行动，这时候不能搬。”
　　“嗯，”滕错说，“行。”
　　蓝蝶说：“你的身份很隐秘，而且你在研究院那边有正经工作，走的是明路，警察就算去查也不会有破绽。”
　　滕错抓了把湿了的头发，两个人一蹲一站地沉默了一会儿。蓝蝶眺望着海平线，忽然叫他：“滕错。”
　　滕错盯着海水，说：“嗯？”
　　蓝蝶说：“我觉得，你不一样了。”
　　“我们俩快十年没见了，”滕错笑了笑，“发生变化是一定的，你也不一样了。”
　　“不，我只是长大了，”蓝蝶说，“你有变化。”
　　细沙在脚下被海水冲散、塌陷，滕错的手肘很随意地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刚才在屋里他激烈反应的时间点拿捏得不对，没压住怒火，这的确很不理智，对此他要进行反思，但蓝蝶很可能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
　　“你变得更冷漠了，”蓝蝶说，“当年你收拾完人尚且要喘气，现在.....”
　　她稍顿，依旧看着远方，说：“我比你早加入‘花园’，但你的身份比我尊贵。我们十年前一起受训，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和别人不一样，尘先生对你不一般。尘先生把你送到了市场的最上游，你很干净，也很自在。现在逾方市只剩下我们，‘花园’是尘先生的心血，我一定会尽全力守护。”
　　滕错的手心里出了一点儿汗，他又洗了一次。
　　“当初是尘先生把我从妓\院里救出来，”蓝蝶的声音很轻，她说，“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一辈子效忠他。”
　　“巧了，”滕错站起身，和她对视，“我和你一样。”
　　蓝蝶看着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滕错的头发还有一点湿，将尽的余晖让他的面容看起来美好极了。他大步往回走，没回头地说：“快走吧，太阳下山了，夜生活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4章 自拍
　　滕错住的小区在市中心，靠近商圈，蓝蝶只把他送到楼下，把门禁和钥匙都交给了他。滕错在国外住了十年，现在搬回国内就一个行李包，直接自己提着上楼。
　　他走之前把墨镜扔着还给了蓝蝶，然后挥了挥手。
　　他不会问蓝蝶接下来的行程，就算是问了蓝蝶也不会告诉他，就像尘先生说的，背靠背是“花园”的规矩。
　　公寓在顶层，复式，地库里还停着一辆车。屋里宽敞整洁，一层是间一室两厅，家居不多但很齐全，餐厅里的酒柜也是满的。整体色调挺冷的，就是黑白灰，落地窗很漂亮。
　　滕错进去之后没在一层停留，通往二层的楼梯尽头有扇门，他用指纹开锁。
　　门很沉重，是防弹的。
　　滕错有点费劲地推开门，露出后面的实验室。
　　全封闭的屋子，没有任何窗户，灯非常亮，照着铁皮桌和各种化学实验的器材，反出来的光冰冷刺眼。角落里有个迷你版的温室，里面种着两排花，血一样的颜色，花瓣层叠，绽开在细长的绿茎上。
　　滕错蹲在被养殖在这里的罂\\粟前面看了半天，然后把行李包打开，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资料。他把资料都拿出来，毫无章法地摊开在桌子上。然后他用自己的生日打开一旁的保险柜，那里面被塞得很满，他一开门，两捆现金就掉了出来。
　　滕错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把钱捡起来扔到桌上。然后他扒开柜子里堆积着的现金，露出后面的东西。
　　好几把手\\枪、几颗手\\雷、数不清的弹匣和刀具，还有紧里面的一个一米多长的盒子。滕错拎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把崭新的M21狙击枪。
　　滕错满意地笑了，没碰钱和枪，从那堆刀具里挑了一把蝴\\蝶\\刀，随手放进了裤子口袋。
　　他的行李包里还有点东西，滕错关上保险柜，留了一桌子狼藉的资料和现金没收拾，拎着包下了楼。他走进卧室，把包里剩下的东西都倒到了床头柜上。一件外套裹着一堆西药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滕错看了眼时间，从那些药里面找出一瓶吃了两片。
　　然后他洗澡，换衣服出门。
　　只要是在繁华地带，黑夜里的逾方市就比白天还要多姿多彩。滕错把车停到街边，这里是夜行动物们狂欢的聚集地，现在还不到十一点，附近的几个街区都已经灯红酒绿。
　　滕错要去的酒吧叫“猫眼”，他是个男人，也喜欢男人，而猫眼就是合适他和他的同类来找乐子的地方，这个地方很有名，滕错出国前就知道。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酒吧，有两三个客人走在他身后，素质出奇地高，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也保持着低声交谈。
　　酒吧里的歌手在唱摇滚，五彩的灯圈出明亮，同时隔出阴暗的角落。滕错直奔吧台，跟服务生要了杯烈酒。
　　他在等酒的间隙无聊地转了转身，看见刚才在他后面进来的那几个人在门边的角落里找了张空桌，正在看酒单。他们之间似乎不是特别熟，坐一圈也没怎么说话。有两个一看就是在这里职业跳舞的男孩跑过去要坐下，几个人拒绝了。
　　滕错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转回去盯着调酒师给他倒酒。他换了一件衬衫，还是黑色的，但是比白天那件柔软得多，领口大开着，露出深陷的锁骨和再往下雪白光滑的皮肤。
　　调酒师把酒推过来，和滕错对视的时候很紧张。滕错把酒一饮而尽，两只眼睛从玻璃杯上方看过去，眼角上挑的弧度刚刚好，瞳孔被灯球扫过来的光略微一照，明亮极了。
　　被这样的一双眼盯着，调酒师手一抖，有冰块儿没夹住，掉到了桌上。他要去捡，但滕错先伸了手过去。
　　漂亮的指尖在冰上点了会儿，直到被冻得有点泛红。然后滕错把冰块捏起来，像小动物一样伸出舌尖，放了上去。
　　酒吧里有规矩，调酒师和服务生都是不能和客人闲聊的，但滕错是个让人无法抵挡的诱惑。来猫眼的基本都是男人，有想钓凯子的，来猎艳的也不在少数，滕错这外形这穿着，还就一个人来，落在人眼里就是最能勾着人下手的那个“艳”。
　　调酒师神差鬼使地张开了嘴，想问问滕错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也想请滕错喝杯酒。其实他一只手还扶着其他客人的酒杯，但已经顾不上了。
　　然而旁边有人忽然挤过来，撑着吧台正好歪在滕错身边。滕错挪开了眼，调酒师就没搭上讪。
　　刚过来的这个人打扮得很清爽，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浅色牛仔裤，胸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长得很嫩，眉清目秀，看上去像个学生。他可能是喝醉了，往滕错肩头倒了倒，半天没站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滕错，有点出神，眼里闪着惊艳两个字。人还歪在那儿，滕错也没上手扶，就那么撑着头看着他。
　　男孩过了会儿才自己站好，对滕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有点讨好地说：“哥。”
　　滕错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垂下眼笑了一下，男孩看他没说话也不退缩，往前凑了凑，说：“哥，是自己来的吗？”
　　滕错挑了挑眉，说：“是。”
　　男孩朝他挺了挺胸膛，很大方地说：“我叫小壮，哥，跳舞吗？”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真的，滕错摇晃着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儿叮当作响。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跳。”
　　他的目光顺着小壮的脸往下滑，在领口那儿停了很久，又忽地转上来，小壮被弄得有点脸红。滕错自如地俯身过去，贴在小壮耳边，说：“不过可以干点儿别的。”
　　小壮可能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目光有点错愕，手反复整理着衬衫领子。滕错掏出皮夹，抽出一叠现钞往他手边一放，说：“不嫖，违法的事不做，请你喝杯酒。”
　　小壮眼有点直，刚才的机灵劲儿忽然全消下去了，憋了半天没说话。滕错也没给他继续愣下去的机会，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身说：“走吧。”
　　“去、去哪儿啊？”小壮原地没动，问：“不是......喝酒吗？”
　　滕错没说话，他其实比小壮还要高一点儿，抬手轻轻地揽住了小壮的肩，倒没使劲，就是带着人往外走。小壮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吧台上的钱也没拿。
　　经过门边那桌的时候滕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几瓶酒冷冷清清，看上去没有什么喝酒的气氛，有一个客人甚至一直在看手机。
　　滕错放肆地笑出了声，那桌人都皱着眉抬头看他。滕错没停，带着小壮出去了。
　　他也没往外去，走廊里已经有两对儿在脸贴着脸亲密了，滕错在另一头找了个角落，就在大门边上，能听见街上车和人的声音。他把小壮往墙上一推，然后自己贴了上去。
　　不断变幻的灯点亮了极具美感的五官，在光影下稍微扭曲，同时更加诱人，未经修饰的轮廓完美地平衡着柔和与锋利，散发出迷人的中性感。滕错缓慢地靠近，小壮的肩背已经完全地贴在了墙壁上，他沉默地在背后攥紧了双拳，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两个人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小壮这才发现滕错的眼里并没有欲望，或者任何其他情绪。一种直白的淡漠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无所适从。
　　小壮挺起胸膛，试图拿回主动权。
　　滕错目光垂了垂，抬起双手，像是要去解他的扣子。小壮的身体在霎时间紧绷起来，滕错的指尖停在他的衬衫上，问：“有证吗？”
　　“啊？证.......”小壮露出了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健康证吗？有，有的，哥。”
　　“不是。”滕错笑起来，轻轻地说：“我说的是警官证。”
　　小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随即反应过来，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继续装下去或者辩解的必要，战斗的本能促使他抬起手臂，但滕错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领口。小壮的身体僵了一秒，滕错细白的手指就已经灵巧地动作起来，飞快地摘下了粘在他扣子后面的微型摄像头。
　　滕错饶有兴趣地研究了一阵，然后抬头对小壮说：“麻烦。”
　　他的另一只手悄然绕过了小壮的腰，在一阵摸索后摸出了小壮的手机。他很随意地扔开摄像头，同时打开了小壮手机里的相机，说：“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儿就直说，绕什么圈子？”
　　然后他对着镜头微笑，存下了一张清晰的自拍。
　　“好啦。”他爽快地把手机还给小壮，问：“小帅哥，还有其他的需要吗？”
　　化名为小壮的年轻警察真名叫吕昊扬，这会儿还有点儿发呆。他入职警队没多久，第一次出像这样的任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接近对象。滕错伪装得太好了，以至于刚才的揭穿很突然，而且滕错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这让吕昊扬感到不寒而栗。
　　走廊另一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刚才坐在门边的那几个客人快步走了出来。滕错侧头看了一眼，对吕昊扬笑了笑，说：“你的同事来了。”
　　吕昊扬和警队的其他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挺震惊的。刚才吕昊扬身上的摄像头忽然被摘了扔掉，负责看着监控的人还以为出事了，结果一出来看到的就是滕错把小吕压在墙上，很暧昧的一幕。
　　几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不进不退。滕错从吕昊扬身边退开，说：“午夜场开始了，失陪。”
　　他走回酒吧的时候和几个警察擦肩而过，还潇洒地挥了挥手。
　　警察们狐疑地相互对视，有一个想追上去，但被同事拉住了。吕昊扬把手机的照片给其他几人看，有个带着耳麦的警察把情况说了，又偏头听了会儿，然后对几个人打了个手势，说：“霆队让先收。”
　　***
　　半小时后，逾方市公安总局，第二刑侦支队办公室里亮起了灯。在一块底下架着轱辘的可移动白板前面，吕昊扬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滕错的照片，递给了支队长决霆。
　　他们身边的白板最上方写着“花园”两个大字，下面贴着几张照片，中间画着不少箭头以标明关系。这些人里最靠上的是尘先生，但照片的位置被一个问号代替了，下面的几个人里包括蓝蝶和滕错，这两个人倒是都有照片，不过很模糊。
　　滕错的那张背景是在国外，照片里的男人那时候已经留着长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决霆从吕昊扬手里接过那张今晚新鲜出炉的自拍，钉在了那张模糊的上面。然后他抱着手臂向后撤开一步，轻轻地点了点头。
　　“霆队，”吕昊扬在旁边说，“今天晚上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
　　他今年才刚从警校毕业，是个干劲十足爱说爱笑的小伙子，人很机灵，长得也特别端正，所以这次的任务决霆才选的他。但现在被滕错识破了，年轻人连头也抬不起来。
　　决霆转脸看他，笑了笑，一指滕错的照片，说：“这次的任务就是确认身份，现在不仅确认了，还拍回了这么清晰的照片，算是超额完成了。”
　　决霆今年三十一岁，身材修长，长得温和，性格也是，在单位谦逊有礼，从来不骂人，平时连高声说话都非常少，在不近身格斗的时候气质甚至很斯文，看着不像个刑侦队长，说是哪个办公室主任应该更有人信。他不吝啬用队里的新人，犯了错或者任务失败都不会脸红脖子粗，但他越是这样，小吕就越愧疚。
　　“那个人识破了我的身份，”他对决霆说，“是我的疏忽。”
　　“没关系。”决霆笑着摇头，转身看了半晌照片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然后又把下面的嫌疑人资料读了一遍。吕昊扬跟着他的眼神，也读了一遍。
　　“滕错，男，二十六岁，背景不详，化学和制药方面的天才，在国外名牌大学留学九年，本科获得化学和生物工程双学位，然后在本校化学系硕博连读，今年春天刚刚毕业，被逾方市药品研究院高薪聘请回国。此人在国外期间公开出柜，经常出入声色场所，行为乖张暴戾，现怀疑其和名为‘花园’的犯罪集团有密切往来。”
　　“以前我们一直缺少这个人的照片，”决霆看完了，说，“现在有了，不错。”
　　吕昊扬有点心虚，说：“霆队，这个照片，是、是他主动自己拍了给我的。”
　　“我知道，但不管怎么样，”决霆鼓励地说，“这也算是突破。”
　　吕昊扬点点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又看了半天白板，忽然说：“这描述里应该再加个词。”
　　决霆问：“什么？”
　　“关于长相的，就是......”吕昊扬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了照片就不用再在资料里描述长相了，但他半小时刚刚近距离地和滕错接触过，实在是印象深刻。他说：“长得特中性，呃，比中性还偏那个啥一点。”
　　他把决霆逗笑了，教训说：“哪个啥，讲话要放尊重一点儿。”
　　“没不尊重，就是他，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吕昊扬上去指了指白板上滕错的照片，又受不了地别开脸，对决霆说：“霆队您看，这眼睛，长睫毛，还有脸型，皮肤也是......就，怎么说呢，太那个了点儿。要不是咱们从海关那儿拿的他护照页上写着性别男，我第一眼看肯定认成女的。但他其实完全不娘，就是......”
　　决霆被念叨得受不了，给做了个总结：“男身女相。”
　　他这四个字让小吕使劲儿点头，太精辟了。
　　决霆换了严肃的语气，说：“但他长成什么样儿不重要，只要我们有照片可以进行系统和人工识别就可以，破案的重点不是任何人的长相，关注点不要放错。”
　　“明白！”吕昊扬也立刻严肃起来，立正站好，大声说：“我记住了，霆队！”
　　决霆无奈地笑了笑，打手势让这孩子放松。然后他继续转回去看着白板，思考着说：“这事儿挺奇怪的。”
　　吕昊扬很专注，竖起耳朵仔细听。
　　决霆说：“逾方市人口密度巨大，财富分配两极分化，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里罪恶横行，制毒、贩毒、走私以及人口贩卖已经形成了复杂的市场。罪恶不会停止滋生，但是，小吕，你要记住，正义同样永远不会停止战斗。无数警察不间断地投身于此，承载着我们、使我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的，是数不清的英雄和忠魂，他们中有些甚至不能留下名字。但传承永不消逝，我们今天存在和奋斗的意义，就是继承和奉献。”
　　小吕站得笔直，神情非常肃穆。
　　决霆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逾方市的缉毒和刑侦都很有力量，在过去的几十年间，经过缉压和混乱的帮派争斗，叫做‘花园’的犯罪集团最终成为龙头，其领导者尘先生建立了庞大的贩毒和走私网络，该团伙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拥有自己的武装势力。这些人行事极其低调，被捕后也不会有任何营救。现有证据表明，他们在试图研制新型毒品，这也可能是滕错回国的真正原因。”
　　他半眯起眼，思索着说：“但如果滕错真的是‘花园’的一员，他主动给你自拍这么一张，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有没有可能，”吕昊扬猜测，“是滕错受雇于‘花园’，并不是内部成员。”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决霆点点头，说，“虽然地点尚未确定，但我们已经掌握，‘花园’拥有自己的研制基地，很有可能在海外，上次禁毒大队跟着那个毒贩捣毁的市中心的那个安全屋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滕错受雇于尘先生，他为什么又要到逾方市工作呢？”
　　这个问题现在谁也回答不了，吕昊扬抿着嘴，不说话了。决霆也不干站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边对吕昊扬说：“你先回去吧，有关这件事的推进我会再出其他方案。”
　　“啊？”吕昊扬有点儿傻了，忍不住追在霆队后面，一连串地问：“您、您还要派其他人去酒吧里当那个什么，那个，鸭啊？咱队里还有谁气质合适啊？诶我不是说我气质合适！霆队？”
　　“我说让人去卧底当鸭了吗？”决霆忍无可忍，在办公室门口转身，问：“事关侦查的战略部署，这是你该关心的吗？”
　　“不是！”小吕立刻原地刹车，又站了个军姿，说：“对不起，霆队！”
　　决霆笑着摇头，说：“回家去。”
　　目送年轻人出去了决霆才关门，他在一桌子的卷宗上撑着手臂，疲惫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接近滕错这件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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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逢
　　猫眼深得滕错的喜欢，他在研究院的工作九月份报到，这几天的生活就是每天晚上去酒吧，酒不少喝，但不碰人，连话都很少说，然后找代驾回住处，倒床上蒙头睡到日上三竿。
　　睡不着就吃安眠药，或者爬起来把电视随便调出个频道开到最大声，然后在沙发里窝上几个小时，无聊了就能觉得困，最后总能迷迷瞪瞪地睡着。
　　滕错在生活上很随意，才搬进来不到一个星期，公寓一层已经乱得像狗窝。就剩下厨房干净得吓人，冰箱是空的，滕错不做饭，不会，饿的时候一般都是出去随便打包点什么回来。
　　除了刚到那天傍晚，他没再上过二层。
　　八月二十六号这天滕错在日历牌面前站了半天，能让他记在心里的日子不多，这是其中一个。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还是忘不掉。
　　夕阳将整面落地窗都涂成浅橘色，在地上拉出人的影子，窗户是开着的，晚风吹进来，窗帘飘过来，光和影层叠变换。当年的画面被重组出来，随着不停流淌的岁月长河飘晃，滕错站在名叫未来的彼岸，还能看到街巷中少年牵手，奔跑，以及笨拙亲吻的样子。
　　他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太阳在寂静中消失在城市楼群的后方。夜晚灯火亮起来的那一刻，滕错走过去一把拉上了窗帘。
　　滕错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猫眼，他又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酒吧的经理早就认的他了，给留了吧台阴影里的那个位子，滕错一般都坐那儿。滕错没抬眼，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往吧台后面一递。
　　滕错今天直接点了一瓶，不停杯地喝了不少，他酒量很好，但一个人喝酒不计量，容易多。其实他不怎么在乎，今天这个日子，醉就醉了。
　　他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脸颊开始发烫，但头暂时还没晕。
　　今天滕错穿了一身黑，头发散着，整个人都透着妖气。酒吧有好几个客人盯着看，到午夜场的时候就要有人往上凑了。
　　有俩人同时从自己桌子那儿起身，结果半路遇上了。都是出来勾人的，一对眼神就彼此都明白了，但滕错这块肉实在是太肥，都不用上嘴，光看着就能让人春心荡漾，于是两边儿谁也不让，一言不合就上了手。
　　经理从闹出动静的时候就让人去叫保安，这会儿先过去了两个服务生，但根本劝不住。滕错像是丝毫不知道这场冲突的起因，翘着二郎腿靠在吧台边看热闹，在看到其中一个人抄起了酒瓶的时候还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拿着酒瓶的那位满身金链子，明显喝高了，满脸涨红，酒品人品都不怎么样，根本已经忘记了打架的原因，就知道自己不能输。旁边两个年轻酒保被吓住了，眼看着他就要把酒瓶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他胳膊都挥起来了，结果被一个人猛地抓住了小臂。
　　那人被其他几个酒保挡着，滕错只能看见他拦着闹事者的那只手，很大，看着就很有劲，手指长而有力，手背上的青筋在酒吧的强光下挺明显。
　　那人的拇指准确地按住了醉汉肘部的麻筋，那个被举高的酒瓶立刻就掉下去摔碎在地上。醉汉疼得大叫，但抓着的那人没松手，反而一点点地他的手臂压了下去，动作不快，显得力量感十足。
　　这时候酒吧里停了音乐，滕错听到那人对手底下不断挣扎的醉汉说：“别动。”
　　就两个字，非常低沉平稳的男声，略微带着点哑，听着有压迫性，显得很酷。
　　滕错不动眼球地盯着那边看，醉汉酒醒了一半，也顾不上是什么人按着自己，忍着疼叫：“不、不动......不打了不打了......哥们儿，哎你先放手！”
　　旁边的酒保立刻跟着上去劝，保安也恰好赶到。现场的人一散开，滕错才看见那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西装马甲，看样子是个服务生。
　　乐队和歌手这时候再次开始了演唱，滕错看到那人没把醉汉直接交给保安，而是亲自按着人，半架半压地往外送。这动作挺彪悍的，这么横的服务生大家也都还是第一次见，滕错多看了会儿，轻轻地笑了笑。
　　那人在几分钟后回来，帮着同事收拾地上的狼藉。光影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人很高，留着寸头，手臂和胸部的衬衫被底下的肌肉被撑得有点紧，肩膀宽厚，穿着黑色西裤的双腿很长。
　　那人蹲着把玻璃渣都捡干净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灯柱扫过他的脸，滕错看到了他的长相。
　　一种强烈的激荡随着这一眼窜上大脑，滕错飞快地把自己的酒杯端过来，双唇含着玻璃杯的边缘，在酒里浸着。他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再次盯住了那个人。
　　那人没看到他，收拾完毕后转身往酒吧后面去。滕错把酒一口喝完，跳下高脚凳跟了过去。
　　从吧台侧边往后去有个走廊，连着员工的更衣间和厕所。滕错不是工作人员，有个酒保想拦，滕错扔了钞票过去，酒保就让开了。
　　走廊不长，滕错看到那人进了卫生间。卫生间四面的墙壁都是黑色大理石，顶灯只开了一个，根本不够亮。那人打开水龙头洗手，才刚把两只手放在水柱下面冲着的时候，滕错就从外面进来了。他抬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一个纤瘦的长发身影靠在门边往他这边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说：“这是男厕所。”
　　这人的嗓音近距离听比刚才还要清晰带感，滕错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外面换了比较暧昧的歌，隐约传过来，滕错就在舒缓的音乐里盯了会儿人，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利落地拉下了牛仔裤拉链。
　　那人看不清滕错的脸，但知道是认错了。他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洗着手，说：“抱歉。”
　　可能是因为尴尬，他加快了动作，滕错站他身边洗手的时候他已经在擦手。滕错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人，看着看着眼里就泛起了红，呼吸有点加重。
　　那人一直低着头，像是没察觉滕错的目光。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但才迈出门滕错就在他身后说：“萧过。”
　　这一声音量不高，带着一点点试探。然而那人立刻停在原地，飞快地转过了身。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的五官被照得很清晰。眉眼黑浓，带着一点锋利的感觉，整个人的气质很深沉，成熟又强劲。
　　滕错朝他走过去，也迈进光里。
　　两个人目光相对，凝视着彼此，这是个介于灾难和美好之间的突发事件，恍若晴空鸣雷，雪中飞蝶，谁也解释不清谁是什么感受。某种冰凉的酥麻感同时贯穿了两个人的脊柱，窜游到四肢百骸，让他们不知所措，在一段时间内丧失了一切语言和行为能力，只能拼尽全力保持对视。
　　萧过感到呼吸有点困难，开口的时候嘴唇都在战栗。
　　他说：“小灼。”
　　时隔十年，这个称呼再次被喊出来，让滕错有种掉入漩涡的失真感。
　　他和萧过隔着段距离面对面地站着，都在确定彼此的存在，谁也不会先挪开眼，连眨眼也不肯。这场长久的对视让两双眼都被泪雾濡湿了，视线里的光变得朦胧，带着金色开裂纹路的白石地板铺在他们之间，翻滚成漫漫长河，那里面盛着十年的岁月，谁也跨不过去。
　　两个人现在简单来说就是前恋人关系，十年前还在上高中的时候谈过一场恋爱，虽然分开的时候还有段故事，但分就是彻底分了，这十年断得很干净。今天在这里遇到萧过，滕错其实感到非常意外。
　　当初是真的喜欢真的爱，如今总结起来也就这么几句话。滕错这么想着，非常不甘心。
　　他活到现在，真正上过心的人和事不多。少年时最纯净最美好的他都给了萧过，过去的回不来，萧过不可能停在原地，他们都已经变了。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放下这两个字，也做不到。
　　滕错忽然笑了，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向下垂耷，有一点腼腆的味道。
　　他对萧过说：“我现在叫滕错。”
　　“小灼。”萧过很固执地没有换称呼，他盯着滕错，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滕错的话。他当然也察觉出了滕错的变化，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怎么说话有什么事都往心里压的少年，眼前的这个人张扬、夺目，身上有种危险性。
　　萧过的眼很红，用颤抖的声音说：“小灼，你还活着，你真的......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滕错挑了下眉，讽刺地问：“怎么，以为我死了？还是你觉得我离开你之后就只能去死？”
　　“没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萧过有点慌张，说：“我当时去找过你，找了你很多次，但......”
　　“我没死。”滕错打断他，说：“我活得好好的，但我现在叫滕错。”
　　“滕......错。”萧过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皱起了眉，像是很痛苦，用低哑的声音问：“为什么要改名字？”
　　滕错微笑起来，问：“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过被问得说不出话，他木纳地站着，最终艰难地张开嘴，问：“哪个错？”
　　滕错说：“错误的错。”
　　萧过的双眼很红，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也有很多话要说，但他觉得眼前的滕错不会想听，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滕错先眨了眨眼，目光很犀利地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问：“萧家的少爷沦落红尘，在这儿当酒保？”
　　这个问题以嘲讽为目的，萧过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他的呼吸很不稳，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少爷。”
　　“不是吗？”滕错冷笑了一声，胸腔里堵得慌，十年前的情绪到今天还被压在心里，这会儿翻上来，他的理智在快速消散。
　　他喝了酒，知道自己压不住情绪，于是索性随心所欲，反正酒精作用当借口。他忽然逼近了萧过，恶狠狠地问：“当年家财万贯一手遮天逼得我毫无退路的，难道不是你们家吗？”
　　萧过没有后退，滕错咬着牙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眼圈都红了。萧过稍微低下头，把那张美丽面孔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沉重地呼吸着，说：“是。”
　　滕错听到了他的答案，不进反退，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萧过可以闻到滕错身上的酒味。滕错略微仰起头看人，脸庞像月光一样苍白柔软，那上面几乎找寻不到男性的强硬或者阳光。
　　滕错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咬牙切齿。
　　他逼问萧过：“现在是怎么了？破产了还是人死了？还是你叛逆期姗姗来迟来酒吧和家里闹别扭呢？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同性恋，你不会不知道吧？乖宝宝，爸爸妈妈准你出门了吗就出来混？”
　　两个人的眼圈都红了，萧过苦笑了一下，艰涩地说：“还真的，被你说中了。”
　　滕错一怔，没明白是怎么个说中法儿。
　　萧过用一种很深邃的目光看着他，他的眼很黑，里面闪着光。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混在悲伤里的坚定，和十年前的少年一样又不一样。
　　萧过痛苦地看着滕错，缓慢地低声说：“我爸破产了，钱和生意都是被人设局套空的，最后走投无路跳楼自杀了。我妈接到消息后突发中风，现在……人是高位截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今天《银色罂粟》一文正式更名为《入世》，这篇文的大纲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完，是一本有关禁\\毒的小说，两位主角都在为此战斗。因为是这样的题材，再加上文中后面会出现一种银色的罂\\粟，是我虚构出来的，所以才取了一开始的文名。但罂\粟是部分毒\\品的原材料，这样一个名词出现在文名中确实欠妥，对此我进行了反思，也问了编辑，最终决定更改文名。在此非常感谢提醒我的朋友，也要说声不好意思，希望没有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对先前的考虑不周我感到非常抱歉，也很愧疚开了文又来改名，在这里要说声对不起，恳请大家谅解。
　　江行云 2022.07.04


第6章 跟随
　　滕错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这的确能解释很多事，当年的萧过不张扬，但家里是真的有钱，从吃穿用度到受的教育都是最好的，从骨子里透出“意气风发”四个字。可如今天之骄子也向生活俯首，男人一看就话不多，很深沉，面对滕错的时候好像低人一等，不知道对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下一秒的滕错忽然变得异常烦躁。他抬手揪住了萧过的衣领，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冰凉地蹭到了萧过的脖子。也许看着不像，但滕错的力气不小，萧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滕错自己也站得不是很稳，萧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怕他摔。
　　滕错的眼底浮现出血色，牙关打着颤发出声音，这不是正常人的状态。萧过握在他胳膊上的手逐渐收紧，抬高声音叫他的名字，问：“你怎么了？”
　　滕错试图挣开萧过抓着他的手，说：“我是高兴的！你一家都死绝了又怎么样，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小灼！”萧过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裂开了，他用力地抓着滕错，很绝望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滕错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他开始耳鸣。两个人当年分开时候的那点儿事就像是被捂着的伤口，从来没有上过药，平时不提也罢，但凡掀开看看就知道下边儿的肉和血早就烂了。
　　他在这一瞬间情绪崩溃，心脏往外流着污痛的脓。
　　“我现在的样子难道不是你们家的杰作吗？”滕错把萧过用力地抵在了墙上，吼叫起来：“萧过，当年是你父母害了我！他们仗着有钱断了我的路，现在没钱了破产了死了，都是报应！我没放个烟花庆祝已经算是很收敛了，你别把我当什么好人！”
　　萧过没有生气，只是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放低声音叫他：“小灼。”
　　“我叫滕错！”滕错的面容有点扭曲，“南灼已经死了！”
　　萧过执拗地不去叫这个名字，也没有看向别处。他就这样看了滕错很久，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萧过念了十年，在寂静的公寓，在无眠的黑夜，它们一度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今天他终于对着滕错说出来，才发觉它们轻得令人发指，他可以跪下请罪，把这三个字重复无数次甚至刻满全身，但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闭了闭眼，松开了滕错的手腕，再次说：“对不起。”
　　滕错不得不承认，他在听到这句道歉的时候浑身颤栗了一下，心脏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的酸涩无力。他还红着眼，缓缓松开了萧过，但仍然没有退后。
　　“萧过，”他的嘴唇在颤抖，“对不起三个字轮不到你来说。”
　　萧过背靠着墙壁，说：“我知道。”
　　“你也没资格跟我道歉，咱俩现在没关系。”滕错狠狠地笑了一下，“路都是自己走的，我变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和你还有你爸妈都没关系。”
　　萧过的眼里很黯淡，滕错胸前起伏了一阵，理智在缓缓回笼。他稍微退后了一步，说：“我对你没有怨恨，真的。”
　　“你可以......”萧过苦涩地说，“你应该怨恨我。”
　　滕错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但有人大声叫着萧过的名字走了过来。滕错被打断了，阴着脸看了一眼，是酒吧经理。
　　经理是来找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萧过！”他招着手小跑了几步，“跑哪儿去了你？别让我发现你偷懒啊！外面客人那么多，都找你半天了！”
　　他走到近前才发现滕错也在，立刻换成笑脸迎上去，叫了声“先生”，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摆了半天。
　　滕错双手插兜地瞪着经理，然后他朝着萧过扬了扬下巴，问：“他是你们这儿的酒保？”
　　“对对，”经理笑着回答，“新来的。”
　　“有多新？”滕错犀利地问，“我连着来了两个星期了，没见过。”
　　“三天前刚来的，”经理说，“培训了一下才来上岗，今天第一天上班。”
　　滕错歪了一下头，上下打量着萧过，问：“那应该很干净啊？”
　　经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陪着笑说：“啊，对，当然了。”
　　这些问题滕错其实都可以直接问萧过，但他偏要跟查户口似的问别人，经理回答的时候点头哈腰，两个人表现得就像是萧过不存在。问完了滕错满意地笑了笑，好看得让经理也晃了眼。
　　滕错说：“这个人今天晚上我包了。”
　　这话一出经理和萧过都愣了，萧过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职位就是普通的酒保，不是随时准备着要出去的那种，可以选择不跟客人走。经理看了看萧过，结果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滕错。
　　这下经理有点为难，滕错看出来了，说：“我就只要他现在下班，矿工费我出。”
　　下了班员工干什么自然跟酒吧没关系，经理立刻就明白了，连连答应，临走的时候还给萧过使了个眼色。他其实觉得萧过这小子挺有本事，才第一天来就让滕错看上了。滕错一看就是不简单的主儿，出手大方，长得也好，要真伺候好了就是美差。
　　萧过站在原地，有点傻了。久别重逢的少年恋人在他面前如此熟练地做这样的事儿，是个人心里都难受。
　　他不知道滕错这十年的经历，但无论今天滕错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萧家的责任，而萧家既然不在了，那就是他的责任。
　　这话听起来没道理，但萧过就是这么想的。
　　经理已经走远了，滕错转头看他。萧过的喉咙发紧，说：“小灼，你......”
　　“嘘——”滕错忽然抬起手将食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指腹意外的很粗糙，萧过霎那间屏住了呼吸。
　　“钱的确有用啊，”滕错收回手，笑起来，“怎么样，看起来你今天晚上要跟我走了。”
　　“不需要，”萧过这次没有点头，对滕错说，“没有钱，我也会跟你走的。”
　　滕错哈哈笑了两声，说：“那多没意思啊。”他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把你衣服换了，然后就走。”
　　萧过点点头，抬手指了一下员工更衣室的位置，两个人一起过去。更衣室里有个小沙发，滕错往上面一坐，看了眼对面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他把烟咬在嘴里，熟练地拨开打火机的盖子。萧过站在房间另一边，垂眼盯着他看。
　　滕错手上的肌肤和他身体其他部位的一样，呈现出一种惨烈脆弱的白。他的每根手指都很修长，每一个骨节都那么美丽。他手背上的静脉清晰可见，泛着湖泊一样的青蓝色，还有那五根细弱的掌骨，全部随着他点烟的动作而在皮肤下时隐时现，仿佛鸟类飞翔间扇动的翼。
　　萧过开始在角落里脱衣服，面对着墙，马甲和衬衫被他随手扔到一边。他始终拿后背对着滕错，但能看出身材很好，身上都是肌肉，还有有一些伤痕，滕错认得，大多都是刀伤。
　　滕错眯起眼，问：“怎么弄的？”
　　萧过稍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说：“打架。”
　　“打架，”滕错在烟雾后面皱起眉，“动刀的那种？”
　　萧过“嗯”了一声音，没有多说，把换下来的制服挂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滕错挑了挑眉，问：“不敢看我，害羞啊？”
　　萧过上学的时候就很容易害羞，现在看更是如此，二十多岁的人倒是先活出了四十岁的含蓄。滕错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调戏一下，结果萧过拎着衣服，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略微颔首看着滕错，目光很深邃，里面有种挑衅，整个人的气势好像都变了。滕错有点惊讶，上下地看了萧过好多遍。
　　那一身肌肉非常嚣张，腹部的线条深刻又流畅，滕错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喜欢极了。
　　而萧过就站在那儿让他看，过了会儿才开始穿衣服，就是很普通的黑色短袖，露出的胳膊坚实壮硕。
　　滕错在他穿好衣服的那一刻叹了口气，把抽得差不多了的烟掐灭，站起身说：“走吧。”
　　萧过沉默地跟着他往外走，穿过舞池的时候有很多人盯着滕错看，但萧过在后面脸色很不好看，一个眼神过去就让人知道滕错是有主的。他很高大，身材比滕错几乎宽厚了一倍，半个肩膀挡在滕错身侧，看上去很不好惹，所以就算是胆大的也没敢往滕错身边凑。
　　出酒吧门的时候滕错忽然停住了，转过身去看着萧过。
　　这人的确非常高，滕错站在台阶下面看过去，萧过的头顶都快到门框了。他一直微微皱着眉，双眉压得很低，这原本是个带有侵略性的面相和表情，但他太顺从了，至少对滕错是这样。
　　滕错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风吹过来，他的酒醒了大半。他仰起脸问萧过：“我说了我不是好人，还要跟我走吗？”
　　这条街上基本都是夜店，滕错站在门廊投出的阴影里，前面和背后都是霓虹灯。他穿着很薄的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身体线条完全地显露出来，两腿之间的缝隙引人遐想。长发模糊了他面容的边缘，十年过去了，他现在像极了熟练游吟于黑夜的幽灵。
　　萧过看着他，低声说：“走。”
　　滕错笑了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快速跑回酒吧，出来的时候拎了个袋子。他带着萧过走向汽车，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了过去。
　　“我喝酒了，”他说，“你来开车。”
　　滕错的车是辆名牌SUV，萧过打着火之后调了一下座位。滕错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目光从他的侧脸到他的脖颈，然后又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滕错眨眨眼，抬指碰了一下。
　　他如今有点儿喜怒无常，这会儿似乎心情很好，先前暴躁嘶吼的情绪全都不见了，让人分不清他情绪起伏的原因或者过程。然而萧过不动如山，侧脸看了他一眼，说：“坐好，在开车。”
　　“想摸就摸了，看看你和十年前触感还一不一样。”滕错靠回座位上，撑着头盯着萧过看。他的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让人不止觉得好看，还有点锋锐。
　　萧过开车很稳，他目视前方，缓缓地说：“小灼，我能......”
　　“不能，”滕错笑嘻嘻地打断他，“你在开车。”
　　这话明摆着是反击，萧过就没再说话，安静地点了下头，整个人显得沉闷又温顺。滕错哼了一声，去拉座位前面的手套箱，发出了好大的哗啦一声，打开了以后里面全是糖。滕错捡了个桃子味儿的棒棒糖，先抵在双唇中间转了转。
　　滕错爱吃糖，几乎到了上瘾的地步。他吃糖很仔细，喜欢慢慢地入口，对每一秒的甜味都非常珍惜。
　　这事儿萧过知道，滕错十年前就这样。
　　萧过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他，滕错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给回了个眼神，糖还是没离开嘴唇，舌尖先在上面绕了一圈。
　　萧过垂下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绷得很明显。
　　等两个人到滕错公寓的时候滕错的糖正好吃完，这会儿都后半夜了，他带着萧过进去，把钥匙手机钱包很随意地往客厅里一扔，那个从酒吧里拎出来的袋子被他放到了茶几上。然后他往里走，萧过也不吭声，就跟在后面。
　　途中经过去二层的楼梯，楼梯尽头的房间门关着，萧过扫了一眼。
　　滕错进了卧室，萧过没进去，就靠在门边。他先靠那儿了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点不合适，他犹豫了一下想走，但滕错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外面的灯照不进去，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滕错就站在那里面。纯黑的衣服被褪下去，两条光裸洁白的腿显出了一种滑腻的质地。这就像是剥茧的过程，他接着把上衣脱掉，举起手臂的时候上身微微向前倾，腰窝处深凹的曲线连着下面圆润的弧度，仰头时被发梢一扫，令人血脉喷张。
　　滕错伸指勾过床上宽大的黑色衬衫，不经意地转了个身，在穿衣镜里和萧过四目相对。
　　萧过身体一僵，滕错很自如地继续穿衣服，但是放慢了动作。他慢慢地系扣子，漂亮的锁骨、白皙的胸膛、根根分明顶着皮肤的肋骨还有平坦的小腹依次消失在柔软的布料下面。最后他把长发从后领拿出来，就这么光着双腿和双脚走了出来。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和暖光下的萧过对视。
　　萧过从门框上站直身体，呼吸重了一点儿。
　　滕错问：“在偷窥啊？”
　　“没有，”萧过说，“礼尚往来。”
　　两个人十年前谈恋爱那会儿年龄还小，但现在早就不一样了。滕错笑了，问：“好看吗？”
　　这次萧过的回答直白得出人意料，他看着滕错，认真地说：“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章 十年
　　这是萧过今天晚上给他的第二个惊喜，第一个是酒吧更衣间里转身的那一下。滕错笑着朝萧过走近了点儿，问：“是现在好看还是十年前好看？”
　　萧过的掌心出了汗，他想说现在，也想说十年前。滕错现在身上这股子妖气没哪个人能抵得住，但十年前那个目光清澈的少年才是烙在他心底的人。
　　他不说话，滕错就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也没生气，说：“一会儿让你仔细看看再选。”
　　然后他带着萧过去客厅，半路上从酒柜里拎出瓶酒。他公寓一层除了厨房以外到处都乱得很，不脏，就是乱。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散着不少糖和甜品，旁边扔着空酒杯、书和报纸，还有摊开的纸笔，纸上七颠八倒的写着很多化学公式。
　　萧过能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就一个人，而且是有点孤独的一个人。
　　只是他很难想象，那个人是滕错。
　　至少当年他和滕错在一起的时候，少年气质忧郁，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事有条理，把什么都收拾得极其整齐。而那个时候的萧过神采奕奕阳光外向，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时间吞噬了名为“曾经”的所有，现在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是两个陌生人。
　　滕错给两个人分别倒了酒，端着酒杯舒服地靠在沙发里，萧过坐在他身边，坐姿很端正。两个人半天没说话，灯晕笼着他们，暖色调带着仿佛能触摸到的温度。
　　一种无以言喻的暧昧感在滕错交叠起双腿的时候腾弥起来，他大腿上的皮肤光裸润泽，甚至有点反光，膝盖骨突兀得很漂亮。
　　但是萧过除了很浅地笑了一下以外再没做别的表情，滕错看了他一会儿，挫败感是难免的。他颇感无聊地晃着酒杯，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对萧过说：“打开。”
　　萧过就照他说的做，打开之后明显僵了一下身体。他的动作很小心，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够两三个人吃，很普通的款式，纯白色的奶油淡粉色的裱花，正中间有两颗樱桃，上面插着的巧克力小牌子上写着“生日快乐”。
　　猫眼酒吧里时不时就有客人聚会过生日，所以都会在后面备着生日蛋糕。但萧过转过头看向滕错的目光还是很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嘴，问：“给我的？”
　　“嗯，”滕错笑起来，说，“给你的。”
　　萧过的声音很低，他说：“你还记得。”
　　“当然，”滕错非常坦诚地说，“我也没有别人的生日可记。”
　　这句话把气氛调热了好几个度，滕错动了一下，脚尖蹭到了萧过的小腿，然后顺着一路往上去，最终点在了萧过的膝盖上。
　　萧过任由他动，切蛋糕的动作很稳，就是喉结滑滚得有点厉害。他把切好的蛋糕装盘，说：“谢谢。”
　　滕错轻轻地踩着萧过的膝盖，勾起唇角，他看着在笑，但一对眼角还是上挑的。他朝着茶几上的酒扬了扬下巴，说：“感谢放在酒里，今天晚上你得听我的。”
　　那是瓶很烈的洋酒，滕错也没拿冰块，但萧过没含糊，举手就把一整杯喝干净了。他仰头闷酒的时候被滕错看出了一股狠劲儿，喝完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滕错。
　　这人领一个指示动一下，真有点儿低声下气的意思。滕错看得笑弯了眼睛，把自己的酒也喝光，用脚尖轻蹬着萧过的膝盖晃了一下。
　　萧过接过了他的空酒杯，把蛋糕递给他。他看着滕错去舔做成花朵形状的奶油，问：“小灼，能听我说说话吗？”
　　滕错问：“说什么？”
　　“想和你说说当年，”萧过说，“还有这十年里的事。”
　　“你接着喝，”滕错说，“我考虑一下。”
　　萧过于是又喝了一杯，滕错从他膝头收回腿，盘腿捧着蛋糕坐在沙发里。萧过放下玻璃杯的时候看了看他，从沙发另一头儿拉了个垫子过来，放到他腿上。滕错抱着垫子吃蛋糕，微微偏着头，眼亮晶晶的，看上去真的在认真思考。
　　最后他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奶油，说：“你说吧。”
　　萧过很深地呼吸了一下，说：“那天，我们分开的那一天，你去我家的时候，你在我门口叫我，我不是听到了但不出去。”
　　他有量，连着两杯酒也看不出什么反应，但喝了酒之后的嗓音很有磁性，更沉了一点儿，好听。滕错已经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了，萧过又给他铲了一块儿。
　　滕错很渴望地盯着他的动作，说： “我知道，你是被你妈放倒了吧，她就是想让我死心。”
　　萧过的眼神变了一下，滕错眨眨眼，冲他笑了笑，说：“我又不是傻子，从你家出来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后来你妈做的那些事儿也和你无关，我也知道。”
　　萧过点了下头，用鼻音“嗯”了一下，然后说：“我爸妈说他们送你出国了，我没相信，她是骗我的。你哪儿都没去，是我妈让学校把你开除了。”
　　这段回忆非常不愉快，但滕错整个人的状态很放松，蛋糕甜腻的味道似乎能让他心情变得很好。他挑了下眉，说：“但我还是出国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妈说的也没错。”
　　萧过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滕错没有回答他，用指尖刮走了纸盘边缘的奶油，说：“你接着说你的事。”
　　萧过垂下了眼，盯着茶几上的酒杯，说：“当年我去你家找过你，但是陈芳一说她把你卖了，卖到了......那种地方。”
　　滕错含着手指看他，眼睛眨了眨，问：“哪种地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萧过说不出口，他的双眼在缓慢地变红，牙咬得很紧。滕错观察着他的反应，哑着嗓子笑，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陈芳一没有骗你。”
　　他手里的那块蛋糕上有颗樱桃，他捡起来咬着两排雪白的牙齿指之间，就这样仰脸给萧过看，很淘气的样子。然后他抬起手把樱桃上面的果梗拔掉了，但放手的时候被萧过一把抓住了手腕。
　　萧过的手在颤抖，是真的用了力气，紧紧地攥着滕错不肯撒手。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问：“什么意思？”
　　滕错把樱桃卷进嘴里，垂着眼睛嚼，不着调地问：“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小灼，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见了，你去哪儿了？”萧过咬着后槽牙讲话，眼里都是血丝。他快被逼疯了，倾身过来，今天晚上第一次大声说话：“小灼！看着我，回答我。”
　　滕错被他攥得有点疼，皱起眉，然后用眼神对茶几上的酒瓶示意了一下，说：“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你继续喝，我回忆一下。”
　　萧过没有松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滕错的腕骨上，用另一只手拿过了酒瓶，直接就着瓶口喝了几口。然后他回头盯着滕错，肩膀有点耸起，像临渊的猛兽。
　　眼前的滕错好看到了诡异的程度，十年前的滕错也好看，但和现在的不是一种。其实他就是又张开了点儿，五官没怎么变，但气质变了，谈吐举止也变了。
　　这个人留着长发，身上的妖气由内而外，会喝酒会抽烟，会在深夜去酒吧，会扔钱给酒保说出包人这样的话，会一个人住大房子，会把公寓里弄得很乱，会毫无顾忌地当着人的面脱衣服，会喜怒无常到萧过已经断定他生病了。
　　“小灼，”萧过重复地说，“小灼。”
　　就好像只要他不断地念着名字，当年的少年就会回来。
　　滕错把已经被他嚼成汁的樱桃咽下去，说：“当年的事就像陈芳一说的那样，我被学校开除了不能考大学，陈芳一觉得回不了本儿，就把我卖了，卖了这个数。”
　　他伸出手，对着萧过比了个数字七。
　　这后面是以千万做单位的。
　　萧过胸腔里有点发疼，他问：“然后呢？”
　　“然后，”滕错咬了一下嘴唇，说，“然后我就跑了，跑到了别的城市，边打工边考学，申请到了奖学金，还出国念了几年书，半个月前刚回来。”
　　萧过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后面的一听就不是真的，但他没把握能从滕错的嘴里问出更多。滕错说他跑了，然后自己出了国读书，萧过其实比谁都希望这是真的。
　　萧过问：“回来了还走吗？”
　　他说话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摩挲滕错手腕处微凉光滑的皮肤，滕错也没反应，回答说：“不走了，有工作。”
　　萧过想问问是什么工作，又怕滕错被他问烦了翻脸。然而滕错自己主动说：“我做医药研究的，厉害吗？”
　　萧过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说：“厉害。”
　　滕错含着叉子，晃了晃手，说：“你的故事还没说完。”他像是担心萧过忘记了，又说：“你听陈芳一说她把我卖了，然后呢？”
　　萧过闭了闭眼，说：“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我不相信，我去那个地方找你，但我是学生他们不让我进，我还去了七河村，结果你也不在。最后我去了公安局，但是他们告诉我，南灼死了。”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的很无力，声音都在发抖，说完很凄惨地笑了一下。滕错心里也不好受，抿着奶油不说话。
　　萧过继续说：“我大学考到了首都，从那时候开始就没再和家里联系过，读完书以后留在了那儿，一直到今年我爸妈出事。我是六月才回到的逾方市，处理了家里的事，出来找工作。我说我不是少爷，我真的不是。”
　　他说这段话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回忆过去的质感。滕错点点头，看着萧过，很慢地说：“你的确变了。”
　　这两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在说自己经历的时候都很平静，听着对方说话的时候反而不舒服。滕错仰起头，捧着已经被他吃得见底蛋糕，向后靠在了沙发上。他闭着眼，听到萧过说：“小灼，这十年，我......”
　　尾音滑下去，萧过最终只是说：“对不起。”
　　“你不用这么说，”滕错仰着头说话，喉结动得很厉害，“当年那点儿事不至于也不可能让我误会你十年。至于你这十年里心里是不是揣着当年的事，你过得怎么样，我都不负责，但我说我不恨你，是真的。”
　　“你恨不恨我是你的事儿，”萧过盯着他说，“可是我放不下你，我想你，想见你，想再和你说话，和你解释，和你道歉，想再和你......”
　　剩下的那几个字被萧过咽了下去，他之前说的那些已经动了情，显得有点狼狈。这里边儿有一半是因为酒精的原因。这十年里他过得孤单又沉闷，让他说这些话根本不可能，可他现在面对的是滕错，有些情感是压抑不住的。
　　滕错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笑了，问：“那现在的滕错，还是你想见的人吗？”
　　萧过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不知道。”
　　滕错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睁开了眼。
　　“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他说，“我变成什么样只有我自己说了算，陈芳一不是好人，当年就算你爸妈没做什么她可能也会卖了我。你不用觉得亏欠我，生死有命，就算我死了你也不用愧疚。你心里的人是南灼，但那是过去式了。”
　　萧过说：“你就是南灼。”
　　“我不是，”滕错说，“你会意识到，我不是。”
　　屋子里陷入寂静，燥热的夏夜里蝉鸣不断，两个以回忆的形式存在在对方心中、彼此折磨了十年的人沉默地坐在一起。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这个公寓外面的星辰大海和万家灯火都与他们无关。
　　萧过说：“小灼。”
　　他的声音很厚重，带着一点儿饮酒后的滞缓。
　　滕错回应：“嗯？”
　　他把头仰回来，因为充血所以眼前昏花了一阵。等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萧过在看他。
　　萧过的脸在灯光下被柔和了棱角，眼神很深邃。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每呼吸一下肩膀也要跟着略微起伏。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很疲惫，但还是认真地看着滕错。
　　他还握着滕错的手腕，手掌的温度很高，干燥又粗糙。男人很安静地坐着，滕错知道，他在难过。
　　难过，这两个字的分量其实很重，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感觉。它比悲伤更酸涩，比愤怒更无力，它让人的心脏发软发闷，直到疼痛。
　　滕错端详了萧过很久，男人脸颊的皮肤因为饮酒而发着红。滕错把手从萧过的掌心抽出来，扔开萧没吃完的蛋糕和沙发垫，蜷起双腿，跪在了沙发上。
　　然后他探过身从蛋糕上捏起了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子，举到了萧过嘴边。
　　“久别重逢，”滕错笑着说，“先给你过个生日。”
　　萧过的目光像是定了格一样和他对视，毫无知觉地张开嘴，滕错伸了伸手，把巧克力喂给他。
　　然后他轻轻地捏了捏萧过的下巴，说：“生日快乐，萧过。”
　　萧过把巧克力吃完了，滕错猛地向前倾身，和他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章 怀抱
　　两个人的嘴唇都带着轻微的颤抖，逐渐紧密地贴在一起，其实滕错想张嘴，但被萧过的唇堵住了，把这一场变得无比纯洁。
　　过了一会儿滕错退开，对着萧过笑起来，说：“你还没有十年前会。”
　　萧过没有笑，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滕错眨眨眼，问：“咱俩十年前都没上过床就分了手，遗憾吗？”
　　萧过的眼很黯淡，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滕错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嘻嘻地说：“别告诉我，这十年你一直为了我守身如玉。”
　　萧过毫无隐瞒地点了下头，然后问：“你呢？”
　　滕错的笑慢慢地不见了，他盯着萧过，说：“我们做\\爱吧，做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第一次。”
　　顺了滕错一晚上意的萧过说：“不。”
　　他不是没有情动，这十年他一颗心被弄得都是伤，今天见了滕错他不可能没有起伏。但他非常隐忍，侧颈已经隐约出现了青，还是他只抬起手，屈着手指，非常轻柔地顺着滕错的侧脸抚刮了几下。
　　滕错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眼里涌出愤怒，还有失望。他挥开萧过的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领子，神情很委屈地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没和别人试过。这十年里有很多人求着我想和我做\\爱，我都没答应，但我只想和你做。”
　　他表现得像是个孩子，带着期待和一种势必要顺意的凶狠，眼睛很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萧过被扯得向前倾，眼睛也泛起了红，他看着明显不对劲的滕错，摇了摇头，说：“我重新遇到你，不是只为了这个。”
　　“我们也可以做别的，”滕错皱起眉，“但现在我想要这个。”
　　萧过抬起手，把他抓着自己的手压了下去，低声像是哄人一样说：“不可以。”
　　“那要怎么才行？”滕错声音里出现了哭腔，“你想要什么，钱？你嫌我变了对不对？你不喜欢滕错，你只喜欢南灼。”
　　这样的话像是把刀插在萧过心上，他再次摇了摇头，然后对着滕错张开双臂，抱住了滕错。
　　滕错被惊到了，立刻挣扎起来，对萧过不断地推搡，甚至张嘴咬他的肩，茶几上的东西被弄得掉了一地。但萧过就是不放手。他按着滕错的腰和后胸，闭上了眼。
　　男人力气很大，滕错挣不脱。敞开心扉不容易，肢体上全心全意的胸腹相贴对他来说也很难，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无力，感到了想反抗的愤怒，但一种奇怪的享受也从心底滋生出来，让他忽然觉得停下挣扎就会很快乐，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最终他缓缓垂下了手，额头抵着萧过的肩，颓倦地呼吸着。
　　萧过抬起手扣住了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的侧颈，两个人的侧脸挨得很近，紧紧相拥。
　　这个拥抱带着很大的安抚性，让滕错紧绷的身体逐渐失去抗拒的能力，也没有了撤开的欲望。他被萧过按在怀里，闻到的都是萧过身上的味道，有很重的酒气，还有很浅的烟味，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但滕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连呼吸也变轻了。
　　然后萧过俯下身，他们就着这个姿势缓慢地一起躺倒在窄小的沙发上。
　　滕错觉得很神奇，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已经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会失控。但萧过用胸膛和手臂创造出了一个空间，温暖又不容反抗，他整个人都被萧过完全地罩住了。先前飞快地生向胆边的恶就这样缓缓消失不见。
　　滕错开始模仿萧过温柔又纯洁的亲密，抱住了萧过的腰。他闭着眼，听见萧过在他耳边暗哑地呢喃着“小灼”。
　　他们没有放开对方，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起沉入睡眠。
　　***
　　滕错在过去的十年里很少做梦。
　　他依赖安眠药入睡，药物让他在睡眠期间不会经历任何梦境，醒过来也很突然，清醒后的记忆完全停留在睡前，就像是根本没有睡着。他喜欢在夜晚出门，再靠吃药的方式熬过大半个白天。
　　但昨晚不一样，一切都在滕错的计划之外。昨天是萧过的生日，他本该在猫眼买醉，然后独自回来，一个人借着醉意睡到第二天下午。可是但他意外地重遇了十年前的旧爱，他们都忘不了彼此，于是他们说清了当年的遗憾，带着对彼此的复杂情绪和欲望接了个无比纯洁的吻，然后滕错想做，但萧过抚着他的脸说不可以。滕错在那一瞬间暴怒起来，他原本觉得自己会失控，但萧过抱住了他，让他脑子里想不起别的，就那么简单地闭上眼，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舒适。
　　最后他在萧过的怀抱里安稳又深沉地睡过去，好像萧过的胸膛就是他信任的巢。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种休憩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做了梦。
　　梦境是断续的，但画面都很清晰。滕错以第三方的视角观看自己的过去，梦里萧过一直在他的身边，拥抱着他，也束缚着他。
　　他们都变回了少年的模样，那个时候的滕错还不叫这个名字，留着很规矩的短发，捧着花走在墓地里。墨蓝色的天空里挂着满月，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跪在一处墓碑前，萧过陪着他。碑上没有照片，他感到很伤心。
　　两个人头顶的旗帜红得像血，苍白的少年抬起头，将那视为他的归宿和信仰。
　　滕错睁开眼的时候在自己的床上，太阳已经出来了，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他还穿着柔软宽大的衬衫，躺在温暖刺眼的光里。这让滕错非常不习惯，觉得头被晒得发疼。他费力地侧过身，下意识地试图向与阳光相反的那一边躲，被萧过拦住了。
　　男人蹲在床的另一边，用有力的手臂拦住了他离开光明的去路。滕错还没完全清醒，萧过温暖的大手伸过来，他立刻就贴了过去，迷糊的样子漂亮得让人心软。萧过用手掌盖住他的眼，滕错竟然就这么又睡着了。
　　这一次眯过去的时间不长，但萧过一直就蹲在原地。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这会儿略微低着头看着滕错。
　　滕错躺在被子底下，从边沿处露出来的脖颈苍白细腻，像是完好的璧玉。
　　等滕错再次醒来的时候萧过还在身边，这次滕错意识回笼得很快，萧过的手还抚摸在他侧脸那儿，被他后退避开了。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萧过。”
　　“嗯。”萧过还蹲着，给他从床头柜上递了杯水。
　　滕错坐起来喝水，一双眼从杯口上方看过来，盯着萧过的脸。他的头发睡得很乱，眼皮有点肿。
　　萧过站起身，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今天很早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滕错的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他把人抱到床上继续睡，自己出来看了一圈儿。二楼那扇门上的锁是指纹的，他在楼梯口站着看了会儿，还是先去了厨房和冰箱，又在像废墟一样乱的客厅里找了十几分钟，结果除了甜品之外没找到任何吃的。
　　他没敢出门，因为没钥匙回不来。他不常点外卖，但之前送餐行业刚兴起的时候就有同事教过他怎么弄。萧过摸出手机点了早餐，到现在都在保温盒里没拿出来。
　　滕错握着空了的玻璃杯，问：“几点了？”
　　“九点半，”萧过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说，“起来吃早餐了。”
　　半晌午的大好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滕错的眼里没有光，但神情看上去很平静，长发垂着，看着很听话。他盯着自己空了的双手，又在床上坐了好半天，萧过也不催，就站一边看着他的发顶。
　　滕错掀开被子要下床的时候看了眼床头柜，发现那上面原本七倒八歪的药瓶和药盒都被扶正了，一个一个摆得很整齐。
　　萧过的目光和滕错的一起落在那些药上，然后又看回滕错。他很坦然，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沉声说：“你生病了。”
　　滕错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了他很久，说：“嗯。”
　　“锂盐、拉莫三嗪，”萧过说，“抑制狂躁、抗忧郁的。”
　　“是呀，”滕错冲他笑了笑，诚实地说，“我有病。”
　　这个回答是意料之中，但还是刺痛了萧过。滕错站起来的时候他扳住了滕错的肩，皱着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滕错挥开他的手，意外地把事情解释得很详细，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失眠又暴躁，去医院看了之后医生给开的。”
　　他赤着脚往客厅走，萧过跟着他，问：“怎么会得的？”
　　滕错耸耸肩，说：“反正不是因为你。”
　　一出卧室滕错就被惊着了，昨晚夜里被摔碎在地上的酒瓶还有糊了一桌的蛋糕这会儿都不见了，之前还乱得没眼看的客厅被收拾很整洁，餐桌上有早餐，闻着很香。这些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滕错“唔”了一声，抓了把头发，小声说：“谢了。”
　　滕错去洗漱的时候萧过把早餐装盘端出来，吃饭的时候滕错还有点没睡醒的意思，萧过就没说话。等吃完了他有话想说，但滕错把筷子一放，说：“你走吧。”
　　萧过愣了，坐在原地不动。滕错用手摩挲着衬衫的袖口，说：“其实我后悔了。”
　　萧过没有说话，滕错叹了口气，说：“我昨天在酒吧遇到你，就不应该跟过去和你打招呼，也不该带你到这里，还让你在这儿留了一晚上。但昨晚我睡得很好，所以还是谢谢你。”
　　这些话他是真心的，但背后的原因他不会告诉萧过。他扭开了脸，在萧过看来有点薄情，还有点残忍。
　　“小灼，”萧过说，“我不会走的。”
　　滕错皱起了眉，说：“你就当我是喝醉了......”
　　他话没说下去，因为萧过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漆黯又深邃。滕错一直觉得萧过的眼很亮，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的萧过看起来又是那么难过，用一种十分心疼的目光看着他。
　　滕错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萧过的情绪，他是变了，还生病了，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于是他下一秒起身向公寓大门走过去，萧过立刻也站起来的跟在后面，一把抓住了他要去开门的那只手。
　　“我让你走，”滕错抬高声音，说，“以后也别再见面了，走！”
　　他跟萧过较劲，非要伸手去够门把手，结果被萧过一次又一次地按着拉回来。男人的手掌包裹住了他整只手，论力气他比不过萧过，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来回拉扯。
　　最终滕错先急了，甩着肩膀发狠，萧过这才松开，因为要是再不松手滕错可能就脱臼了。滕错挣脱了之后也没再去开门，就是抬头用一种凶狠的眼光盯着萧过。
　　萧过很坦然地和他对视，再一次说：“我说了，我不会走的。”
　　滕错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问：“你留下想干嘛？”
　　萧过说：“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滕错说。
　　“你可以这么说，但怎么做是我的事儿。”萧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请求，他的表达能力有限，再诗情画意的句子他也说不出来了。
　　窗外天空中的色调很明媚，成为萧过身后的背景。滕错看着，说：“我是为了你好，你看到了，我有病，沾上我对你没好处。”
　　萧过说：“这个得我自己说了算。”
　　“萧过，我和你说真的。”滕错闭了闭眼，说：“我有种感觉，我活不长。”
　　他睁开眼，发现萧过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从他们昨晚重逢以来，萧过就总是用这种眼神看他，里面有惊异、心疼、悲哀，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滕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说不出来话，利落的接受或者拒绝都要建立在纯粹的爱恨上，哪怕完全无感也可以。但十年前的那段感情刻骨铭心，而且他们抱着睡了一个晚上，那种相拥他十年没有体会过了。这让他对萧过感情复杂起来，不能坚定地说出喜欢，更无法彻底地把这个人划分到自己的生活之外，就是想想也不行。
　　“你让我想想，”滕错再次闭上了眼睛，说，“求你了，你让我想想。”
　　然后他打开门，扭身面对着门边的墙壁，看也不看萧过。萧过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换鞋。
　　“你知道我住哪儿，我也知道你在猫眼工作。”滕错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我们想找就能找到对方，对吧？”
　　“对。”萧过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后脑，说：“记得吃饭。再见，小灼。”
　　萧过走之后滕错转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公寓，餐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忽然崩溃了。他用力地去踹茶几，上面的东西因为震晃而掉到地上，他再去踢那些东西。他光着脚，纸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细小的口子。
　　然后他抱起了昨天夜里和萧过共同枕过的那个垫子，用力地搂在怀里，跑到窗边往下看。
　　此时萧过刚好走在楼下，一个人，穿得很低调，头稍稍低着。滕错盯着看，萧过忽然抬头朝着他的窗户看过来，吓得他一个激灵，抱着垫子躲到了窗帘后面。
　　他这里楼层高，其实萧过是看不见的，但滕错还是藏了好久。等他探出头的时候，萧过已经走远了。
　　滕错把脸埋在垫子里，两只眼睛慢慢地红了。
　　***
　　萧过的家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单身汉住的地方，一百平出头的公寓，整体非常整洁，厨房闲置。
　　他回去之后打开了阳台窗户，手机里有昨天晚上没来得及回复的信息，他先站窗边打了个电话，点了根烟。他以前从来不在家里抽烟，但今天他有点心神不宁，在家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窗子关了又开，总觉得要窒息。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萧过把烟掐灭，看过猫眼后开门。
　　决霆拿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微笑着和萧过打了个招呼。
　　“霆队，”萧过让他进来，“从局里过来？”
　　“对，”决霆说，“来听你汇报昨天晚上任务的进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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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承担
　　萧过和决霆没在萧过的客厅里坐，两个人都站到了阳台上，窗户开着，萧过继续抽烟。决霆忍了忍，也来了一根。
　　逾方市公安总局第二刑侦支队的正副支队长并肩沉默了一会儿，窗户框出繁华的城市和晴朗的天空，底下的危险与暗色他们再了解不过。
　　“怎么样，”决霆转头问萧过，“滕错的身份可以确认了吗？”
　　窗台上放着烟灰缸，萧过垂手抖落了烟灰，点了下头。
　　决霆挑眉，眼睛激动地亮了一下，问：“他就是南灼？”
　　“对，”萧过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他就是南灼。”
　　决霆点点头，说：“这是重大的突破，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这个人的背景入手。这么多年滕错在外面飘着，就算是海外，他也得有根。”
　　萧过吸烟，“嗯”了一声。
　　决霆的那根抽得差不多了，他把烟掐灭，把手里的文件翻开递给萧过，说：“资料我已经调了，你再看看，确认是这个人。”
　　萧过接过文件，第一页上用曲别针夹着张照片。照片有点模糊，上面的男孩很稚嫩，一看就只有十几岁，皮肤很白，眉眼有点女相，对着镜头露出很浅很清澈的笑。这是张证件照，是还在上高中的滕错。
　　那个时候的滕错叫南灼，学习好，很内向，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和萧过谈了场恋爱。
　　萧过一直盯着照片看，两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手了。决霆叹了口气，替他摘掉掐灭了。
　　萧过往后翻页，照片后面是南灼详细的资料。萧过看得很仔细，一直看到最后的死亡证明，把文件合上还给决霆，说：“是他。”
　　“按照官方记录，南灼在十年前死于一处工厂的意外爆炸。”决霆也翻开文件看了看，“当年的警力不比现在，应该是从现场提取到了南灼的DNA就确认了死亡。照现在看，这场死亡乃至当时的事故都是伪造的。”
　　萧过低着头，眼神有点发直，“嗯”了一声算是表示认同。
　　决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他一声。萧过抬起头，沉重地呼吸了几下。
　　“我很了解这个人，”萧过的声音有点儿哑，“至少十年前是。”
　　“好，我会带人去他的出生地走访。”决霆低头看了眼文件，点了点“七河村”三个字。他说：“得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亲戚朋友，包括南灼以前去过的孤儿院和学校，都要查。”
　　萧过点了点头，决霆问：“确认住址了吗？”
　　“嗯。”萧过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滕错公寓地址和车辆信息给决霆发了过去。
　　“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决霆接收信息，说，“上次小吕的表现其实不差，漏洞很小，但对上滕错之后还是失手了。派人跟踪或者长期蹲守都不理想，费时费力，还有被发现的风险，而且我们现在并没有直接证据证实滕错和‘花园’有关系。”
　　萧过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无意义地把手机屏幕反复地打开又关上。
　　他想起了点事，问：“上次谭局说起的线人，代号‘烈火’，你还记得吗？”
　　决霆说：“记得。”
　　萧过问：“能让他在‘花园’内部为我们做调查吗？”
　　“我特意去问过谭局，很难。”决霆皱了皱眉，说：“这个‘烈火’是目前我们在‘花园’内部的唯一线人，他并不是黑色线人，但也不是警察。这个人潜伏在花园集团，与我们警方并不是买卖关系，他和我们目的一致，以捣毁花园为最终目的，但他还不是编制内的警察。”
　　不是警察，这就大大限制了烈火此人的行动范围。线人和警察不同，他们有时以经济奖励为目的向警方举报取证，但卧底警察以抓获犯罪嫌疑人、破获案件为目的。普通公民就算是作为线人也没有执法调查权，所以除非被问话或者主动提供线索，线人是极少会执行调查任务的。
　　决霆接着说：“烈火最初开始潜伏的时候是和猎狐办合作，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海外，但滕错现在在国内，就算去查，他也许也有心无力。况且烈火的长期任务一直是定位花园的秘密基地，如果提供其他线索，也是和他的上线单向联系，就连谭局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和真实身份。”
　　这话没错，烈火的上级是比他们局长级别还高的人。这次逾方市公安局获悉烈火的存在，也是因为烈火在两周前提供了尘先生离开中国、花园在逾方市的生意被女毒枭蓝蝶掌控的信息。
　　就在眼皮子底下，抓捕蓝蝶和花园在本市的贩毒网络成为了逾方市刑侦和禁毒支队的主要工作内容。
　　萧过眯着眼看了会儿窗外，说：“滕错那边，派卧底过去吧。”
　　决霆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还是问：“谁？”
　　萧过看他，说：“我。”
　　决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萧过，但这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决霆还记得萧过今年七月刚到市局的时候，人长得高大健壮，面相深沉，尤其是不做表情的样子，有点凶，队里的几个小孩儿一开始都多少有些怕他。
　　其实决霆起初就是怕这人会不好相处，因为萧过在首都警队里就已经做到了副支队长的位子，因为家事回老家工作，结果还做副手，这看似是平移，可从首都移到逾方市，这其实是降了。但萧过让他很惊喜，人不仅没架子，业务能力强，还很低调，低调到不参加任何除工作外的同事聚会，有时坐在位子上出神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故事。
　　萧过话不多说，但语出惊人。是刑侦队给他接风的那次，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小吕他们说起谈恋爱结婚的事。刑警职业比较特殊，在相亲行里不吃香，组织上会给介绍或者安排活动，但说起找对象来年轻人都头疼。决霆三十多岁了也没谈，被他们调侃烦了，就把问题抛给萧过。
　　几个小年轻就凑过去跟萧副八卦，萧过说他结不了婚，他们就问为什么。
　　结果萧过特淡定地笑了笑，说：“我喜欢男的。”
　　这话一出一桌字人都惊着了，但这年头开放了，也没人有意见。决霆当时很意外地看着萧过，觉得这人不一般。
　　能大胆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人都很勇敢，负责任，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取向就这样，但萧过从来也没说过他喜欢谁。
　　直到在白板上看到滕错的照片，在外国照的很模糊的那张，但萧过当时就跟丢了魂似的站在那儿看。
　　决霆和萧过都是三十上下，两个一正一副带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有点儿一文一武的意思，磨合了两个月，彼此很有默契。所以望眼全市局，萧过也就能和决霆多说两句，他家里还有和南灼的那段往事，都和决霆大概说过。
　　南灼是萧过的心头痣，这事儿决霆能觉出来。
　　他叹了口气，问：“还是放不下吗？”
　　萧过又抽出根烟，低头点烟的动作看着很落拓，真的不像哪家的少爷。
　　“要能放下早就放了，”萧过苦笑着对决霆说，“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决霆皱着眉，说：“你这个事儿得想好。”
　　“想好了，这事儿除了我谁也办不了，我今天就写文书申请。”萧过的嗓子有点哑，“我今天早上没去警局，就是想继续。就照酒保的身份做，我去跟在滕错身边，随时能监控他的动向，判断身份，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如果真的有事，那么也方便收集证据和实施逮捕。”
　　“你跟滕......你跟南灼，”决霆用指尖敲打在文件夹上，斟酌地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就是少年恋人，除了最后收尾分开的时候有点儿仓促和混乱以外，别的就没什么了。”
　　“这么说也没错。”萧过的烟吸完了，他说：“当年我妈接受不了我喜欢男的，让我俩分手的手段很不好看，又让学校开除了南灼。南灼是孤儿，他养母估计是一心想让他考大学赚钱养她，当时我们都快高三了，南灼被退学之后没有别的学校收他，他养母就把他卖了。”
　　“什么？”这话让人想到的只能是很不好的东西，决霆的脸色变了。
　　“从那儿以后，南灼这个人就消失了，我去找过，但派出所给的结果是人已经死了。”萧过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停顿了很久，继续说：“这些以及南灼的过去，我都会写清楚作为补充资料给你。”
　　决霆点点头，说了声“好”。
　　萧过低头“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脖颈，对决霆说：“霆队，你知道，我心里压着这件事。我在来咱们队之前都一直认为南灼已经死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往前走的的每一步都背着南灼的命。”
　　决霆说：“但是......”
　　“没有但是，”萧过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萧过不是特别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人，高中的时候给南灼写的情书用词都朴实得有点儿土。但他能说出“背着南灼的命”，就是真的忘不掉当年发生的事儿，愧疚也好，留恋也罢，总之是放在心里了。
　　决霆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还是说：“你要明白，南灼变成今天的滕错，无论好坏，都不是你的责任。”
　　萧过很低沉地“嗯”了一声。
　　“萧过，”决霆感叹地说，“你是个勇敢的人。”
　　萧过带着疑惑看他，决霆说：“为自己的过去负责，为自己的喜欢承担后果，你很勇敢。”他拿着文件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磕了磕，又说：“你比我勇敢。”
　　萧过笑了笑，没有说话。
　　决霆说：“但你们的关系确实敏感，就算你已经成功接近滕错，还是必须做申请。”
　　萧过点点头，说：“明白。”
　　“如果最后派你去的话，要配枪吗？”决霆问。
　　萧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萧过，”决霆语重心长地说，“要分清主次，我相信你，你是个好警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萧过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耀，“我比谁都希望滕错是清白的，没有人会希望看到自己少年时的爱人变成罪犯，但如果他是。”
　　他坚定地看向自己的队长，说：“我会亲手将他缉拿归案。”
　　***
　　海鸥滑翔在温暖的风里，天空中有柔软洁白的云朵。岛屿完全地被太平洋的海水包裹着，金色的沙被冲刷着前进后退。
　　海滩被椰子树遮出了一点阴影，年轻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医用白大褂，腿上盖着毯子，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他的一半身体被阳光照着，肌肤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站在椰子树的另一边，闭着眼一动不动。
　　有人走过来，中年男子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年轻的男人身边，蹲下身轻声说：“闻教授来了。”
　　年轻男人睁开了眼睛，笑着说：“我知道了，庞叔。”
　　他的声音沙哑阴恻，听到的人会无端地感觉自己临渊而立。他点点头，庞叔就走开了。
　　来人站到了轮椅旁边，年轻人抬起眼看了看，彬彬有礼地说：“闻教授。”
　　被叫闻教授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非常英俊，肤色和年轻人一样有些苍白，也穿着白大褂。他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像是很悲哀的感叹。
　　年轻人意识到了什么，问：“闻教授，实验又失败了吗？”
　　闻越戴上眼镜，说：“是的。”他低头看着年轻人，“没关系，这次的花瓣颜色已经浅了不少，我们已经取得了进展。”
　　“很抱歉，”年轻人遗憾地说，“我们又要让尘先生失望了。”
　　闻越的肩膀在他听到“尘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还站在年轻人另一侧的庞叔，没有说话。
　　“闻教授，”年轻人眺望着远处的海，“告诉我，她今天怎么样？”
　　空气中带着湿润，闻越感觉有汗顺着他的后脖子在流。他知道年轻人嘴里的“她”是谁，他深呼吸，说：“还是老样子。”
　　“哦。”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看向他，问：“只要我研究出尘先生要的东西，尘先生就会治好她，我就有妈妈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对不对？”
　　他的眼细长而上挑，如果不是因为太过消瘦的话，他的面相其实极其阴柔。年轻人看着闻越，微微眯起的眼睛让闻越想到了蛇。
　　“对，是的。”闻越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所以我们都要努力。”
　　“嗯，”年轻人笑了，“一定。”
　　闻越挪开了眼，仓促地说：“实验报告应该已经打印好了，我先回去了。”
　　“好的，闻教授。”年轻人说，“我再坐一会儿。”
　　看海是一件不会让人厌烦的事情，粼粼细碎的光将海面分割又融合，浪花永不停歇、永无止境地涌上软沙，那是人类无法读懂的循环和平静。
　　脚步踩在沙滩上的细碎声音逐渐远去，年轻人转头看着海浪不断地进退，眼里被暗色填满了。
　　“你看，庞叔，”他叹了口气，说，“他还是那么懦弱。”
　　庞叔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年轻人的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手机铃声响起来，是庞叔的。庞叔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相互\点了下头。
　　然后庞叔把电话接起来，用很沉稳和嗓音讲电话，说：“是我......没错，娴芳阁......对，订货。”
　　年轻人低着头，用手指玩着毛毯的边沿。
　　庞叔对电话那边说：“收货人：陈芳一。”
　　苍白得如同鬼魂一样的年轻人仰起脸看向庞叔，抿着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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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称呼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滕错都没和萧过见面，也没去过酒吧。
　　他一个人在家，也不上二楼，窗帘总是拉着的，醒着的时候就盘腿坐在茶几前面研究他的化学公式和文献，困了就睡，也不回卧室，逮哪儿算哪儿。就是做梦的时候多了起来，梦里都是萧过，还有飘扬的红旗。
　　他不想这样的，可他已经和萧过重逢了，所以心里疯了一样地渴望。他再次到猫眼的时候，大脑就是被这种渴望占据了。
　　滕错进了酒吧之后快速地看了一圈，立刻就在吧台后面找见了萧过。
　　男人正在调酒，并不是花式的，就是一斟一倒，手下动作非常利索。然后他拿起金色的单头吧勺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儿，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五官，但寸头在灯光下很抢眼，还有手臂上被肌肉撑起的衬衫线条，看上去就有点儿偾张。
　　萧过在这儿“工作”已经一周了，他递给局里面的文书申请第二天就批下来了，逾方市公安总局局长谭燕晓亲自签的字。谭局长是军人出身，是位担大任的女中豪杰，对手下人很好，在萧过执行这次的任务之前还特意到萧过家来了一趟，把命令上都已经写得很清楚的话又都嘱咐了一遍。
　　猫眼酒吧的工作每天下午三四点开始上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萧过在这之前一直都是早睡早起。老干部的生活过惯了，刚开始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但熟悉了一下作息之后也没觉得自己也没老到经不起折腾。
　　他的身份只有酒吧老板知道，老板第一天看他调酒的时候还挺惊讶，没忍住低声问他怎么还会这个。
　　“大学的时候做过，”萧过头也不抬地回答，“首都物价太高，打工赚零花钱。”
　　“哦，我说呢！”老板点头，看着他的手法，又夸赞了两句。
　　这老板也是个没脑子的，萧过上的是公安大学，怎么可能出来做这个，当时去打工也都是端盘子或者当家教。调酒这一套是为了来潜伏现学的，决霆找了调酒师到局里，三个人熬了两个通宵，萧过才算是把这些什么酒啊糖浆啊柠檬皮卷啊英式日式指法记住。这些还都是皮毛，只能应付一下，真遇到懂行的点酒他就想办法让别的调酒师上。
　　手里的这杯酒调完萧过给放到托盘上，抬眼的时候正和滕错对上目光。
　　滕错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有点紧身，头发是盘起来的，毫无保留地露出嶙峋的脖颈和锁骨。他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酒吧里的灯柱扫晃不停，随着靡躁的音乐交替出光明和阴暗，将他亚健康的苍白皮肤染上色彩。
　　滕错径直走向萧过，高脚凳只坐了一般，一条腿伸开踩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挺久，但是谁也没提之前那晚的事。
　　有些事儿就得当它不存在，不说出口再最能压在心里，都说清楚了反而不好继续。
　　滕错大概扫了眼酒单，跟萧过点了杯老广场。他状态很清明，和那天晚上很不一样。
　　谁知道萧过没动，双臂张开撑在吧台里面，说：“明天工作日，喝酒行吗？”
　　酒吧里太吵，滕错就听见个“明天”。他看萧过没动，就把上身压上了吧台，重复说：“老广场。”
　　这个姿势，萧过比他高很多，能看到他的后腰塌陷下去时的弧度。酒吧里当然也有其他人看见了，如饥似渴的眼神里都是兴趣。
　　萧过近距离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地说：“明天工作日，别喝酒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滕错觉得这会儿的萧过有点不高兴。他仰着脸，说：“没班上，我下星期报到。”
　　萧过点点头，轻轻推了下滕错的肩示意他坐好。滕错半回头地环视了一下，笑着坐回去了，撑着手肘看萧过。
　　萧过刚要从冰槽里拿冰块，从卡座那边走过来个看着很年轻的酒保，先说：“哥，一打干啤。”
　　这酒保年纪小，是真正上着大学出来兼职的，嘴甜，管周围的同事都叫哥。萧过先给他拎了酒出来，他就赶着去送了。
　　滕错看了会儿小酒保的背影，又看回萧过，笑着模仿：“哥。”
　　萧过往量酒器里倒酒，抽空抬了一眼，没说话。其实他脸已经热了，但就是不吭声。
　　“哥，”滕错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眼睛一眨一眨地叫他，“哥？”
　　“小灼，”萧过没忍住笑了一下，说，“你别这么叫。”
　　“那我怎么叫？”滕错在吧台上无聊地屈起手臂趴下去，枕着手肘，脸被挤得有点变形，看起来有种和他整体气质不和谐的天真。
　　吧勺搅着冰块和酒，善良的琥珀色旋转在结了霜的玻璃杯里。萧过最后用薄荷叶装饰了杯口，把酒放到滕错面前。
　　“慢点喝，”他说，“咱俩之间就叫名字。”
　　“不，你等我想一个。”滕错扶着杯子，说：“你提前下班吧，跟我走。”
　　萧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怕扣工资？”滕错说：“你要的话我赔给你。”
　　他现在提到钱的时候有种不在乎的感觉，好像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同时也展现出了一种视金钱粪土的气势。萧过心里抑制不住地发紧，在水槽里洗这手，没有说话。
　　滕错冷笑起来，端着酒杯转身走了。他快速地进入舞池，一身黑紧贴着身体，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明显。他显然是老手，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下来，高举起酒杯，t恤下摆被带得往上去，牛仔裤是低腰的，平坦的腹部和不深的人鱼线一闪而过，瑰斓的光在细腻的皮肤上滑动。
　　他迅速地成为了人群中心，在这样的欢乐场里，没有人能把眼睛从滕错的身上挪开。
　　舞池上方的灯时不时将他的面孔点亮，尽管是如此仓促的一瞥，也像是个华丽的美梦。他的容貌足以令所有性别和取向痴狂，他可以是一切或者任何人意淫的对象。柔和的脸型，双眼向上挑出了招人的弧度，高窄的鼻梁，微微张出缝隙的双唇很饱满，带着邀请的味道，看起来陶醉极了。
　　“哥，”之前那个小酒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萧过身边，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萧过收回目光，把一直冲在手上的水关掉。
　　小酒保看向舞池的方向，眼神立刻就黏在了滕错身上。他眼珠没动，脸微微转向萧过，音调有点机械地问：“哥，你是在看那个人吗？”
　　萧过还是没回答他，小酒保又呆了一会儿，终于从滕错那里看了回来，问萧过：“我看刚才你俩在说话，你和他认识啊？”
　　萧过取出削冰刀，很低地“嗯”了一声。
　　“厉害啊！”小酒保露出了羡慕的神情，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刀锋准确地将冰块的棱角削了下去，落到板子上，溅出无数细小的晶莹。萧过看了小酒保一眼，虽然没真的黑脸，但他的身量在这儿摆着，就算是穿着酒保的衣服气势也还是刑警的，小酒保往后缩了下脖子，撇了撇嘴。
　　吧台后面安静了一小会儿，小酒保忽然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萧过，说：“我靠，哥，快看！”
　　刚做好的冰球被萧过咣当一声扔进酒杯，他抬起眼的时候看见滕错正在一个男生跳舞，两个人贴得很近，男生没上手，但是眼神明显很炙热。
　　这男生萧过不认识，但是在猫眼跳舞的，有时候会跟着客人出去，年纪不大，往滕错身边儿一站，要真发生点儿什么，恐怕滕错才是压人的那一个。舞池中爆发出欢呼声，男生往前凑了凑，就着滕错的酒杯，喝了口萧过给调的老广场。
　　滕错很满意地笑了起来，男生顺势挽上了他的手臂。滕错带着人退出舞池，往离吧台很近的一张小桌子去。
　　“太劲爆了。”萧过身边的小酒保感叹出声，他年纪小心眼也少，说：“其实我觉得挺羡慕的，又不敢羡慕。”
　　他原本没指望萧过能和自己搭话，然而萧过漫不经心地搅着杯子里的冰球，沉声说：“少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啊？我、我没有啊......”小酒保说他一句话说得有点懵，观察着萧过的脸色，最后没忍住问：“哥，那个，你不会是，也喜欢他吧？”
　　这个“也”让萧过皱了皱眉，但他没有遮着盖着的习惯，手上动作一停，点头说：“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萧过嗯完了反而心里有底了，任何一段关系里都需要坦然和面对，而他最不缺的就是勇气。其实这之前他心里也很乱，在这种状况和滕错重逢，他的每一下心动似乎都是错，但两个人那天晚上的相拥他忘不了，之前那十年他更忘不了。这十几天没见，他心里说不惦记那是假的，因为有任务，也因为他想见的人是滕错。
　　这一刻萧过突然想明白了，职责他绝对不会忘，那是底线和坚守，但没有证据就认定一个人的好坏也是不对的。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有挺多人不信，但放在滕错身上，萧过愿意信。
　　小酒保还很震惊，压低声音对萧过说：“你不会是来真的吧？哥，我来这儿很久了，真的，好看的很多，像那位客人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咱们攀得上的。”
　　他还在絮叨，萧过就跟没听见似的。那边儿滕错和男生已经坐下了，那杯酒现在是滕错在喝，不知道落唇的地方和刚才男生的有没有重叠。
　　等小酒保转头的时候，发现萧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出了吧台。小酒保在后面疑惑地叫他，萧过头也没回地说：“专心干活。”
　　酒吧里的音乐震出糜乱的气氛，滕错侧对着萧过，头发垂下来挡了点儿脸。那个男生坐得离他很近，滕错微微垂着头听他说话，看起来非常暧昧。
　　“哥，”男生显然是被迷住了，对着滕错笑得很灿烂，“记住我名字了吗？”
　　滕错喝完最后一口酒，很无情地摇了摇头。
　　男生露出了很失望的表情，对滕错又重复了个名字，又找了话题来聊。滕错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清，他觉得烦，撑着脑袋想别的。
　　男生把滕错表现出来的冷淡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靠近了点儿，在滕错耳边说：“哥，我们走吗？”
　　滕错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男生觉得有戏，凑过来想抱住他的胳膊，被一只手拦住了。
　　萧过也不说话，就站在两个人的桌子边上，把男生的手一点点地压了回去。
　　男生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滕错已经被萧过的手臂挡住了。他又叫了声“哥”，但滕错的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男生对萧过怒目而视，问：“你干嘛？先来后到不懂吗？”
　　萧过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把手收了回去，转身看着滕错。滕错抬起头，对他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萧过低声说：“我现在下班。”
　　别的再露骨的话萧过真说不出来，但他走过来站到这儿，不想让滕错和别人接触。滕错笑起来，还看着萧过，对那个男生挥了挥手，说：“他下班了，你走吧。”
　　男生很没面子，没忍住骂了一句街，站起来离开的时候脚步很重。滕错保持着笑容，问萧过：“满意了？”
　　萧过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他说下班就真的下班了，换了衣服就和滕错走了。两人在滕错的车外面站了会儿，并肩靠在车门上。
　　滕错点了根烟，白雾氤开，他仰起头，脖颈处绷紧的线条非常漂亮，从萧过的角度看过去非常引惑人。这会儿午夜场刚开始，有几伙儿年轻人笑闹着进入猫眼酒吧，两个人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心里都对那种没有后顾之忧的放肆有点渴望。
　　滕错举起烟盒，问：“抽烟吗？”
　　萧过点点头，把烟叼走了。
　　滕错握着打火机的手都伸过去了，然而萧过弯腰过来，到他嘴里的那根烟上去借火。
　　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滕错能看清萧过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颤得很厉害。但萧过始终垂着眼，棱角分明的下颚线随着咬着烟和吸烟的动作动了动，然后他抬起手来把烟夹走，别开脸吐出烟雾。
　　他抽烟的样子很成熟，没有什么多愁善感的感觉，就是个成年人在做成年人可以做的事儿。
　　然后他侧过身，正对着滕错。
　　风把滕错的头发吹起来，有点儿挡脸。但滕错隔着发丝也知道萧过在看他，他弹了下烟灰，侧头和萧过对视。
　　“萧哥，”他笑着说，“怎么了？”
　　这是新称呼，滕错之前说要想一个，还真就想了。萧过下意识地问：“叫我什么？”
　　“萧哥。”滕错还是笑嘻嘻的。
　　两个人十年前也没给对方起过昵称，但是刚才萧过不让他看那男生的样子有点像威严，确实是，怎么说呢，让人想叫哥。
　　而且滕错对“哥”这个字有执念，萧过知道，于是任由他叫。
　　“小灼，”萧过说，“你今天来，我......”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说：“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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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照顾
　　萧过很少表达自己，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非常不自然，语速很慢。说完了举起手吸烟，借此挡着脸。
　　滕错侧脸看他，慢条斯理地问：“是吗？”
　　“是。”萧过想了想，最终还是诚实地说：“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
　　滕错吐出一口烟，盯着萧过，问：“来找我干什么？”
　　“想见你，”萧过的声音很低，“想照顾你。”
　　滕错笑出了声，态度很轻蔑。他手里的烟抽完了，黑夜里滚烫的红色亮点被碾碎了扔掉。然后他又想点新的一根，萧过握住了他的手腕，说：“别了吧，对身体不好。”
　　“嘶......”滕错拉长声音，说：“以前没发现，萧哥是贤妻良母型的。”
　　萧过半天没说话，滕错从他掌心挣脱出去，点火吸烟一气呵成，烟圈差点吐到萧过脸上。
　　“贤妻我不需要，良母你也没那功能。”滕错说，“其实今天晚上那男孩不错的，被你搅黄了。”
　　滕错吸了最后一口烟，从浓厚的白雾后面半侧着脸看人，眼角眉梢都写着“勾引”两个字，但有种危险从他的眼神里渗出来，让萧过看得背脊发凉。然而就算是这危险里也带着热度，滕错站在暗夜里，艳娆和阴柔是避无可避的形容词。
　　萧过掐灭了手里的烟，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肩头有些起伏，对滕错说：“那些不是好人......他们配不上你。”
　　滕错轻轻地笑了，问：“你在嫉妒吗？”
　　出乎意料地，萧过快速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把烟扔掉，垂头稍微靠近了滕错。
　　滕错不怕这样的场面，他甚至上前了一步，让两个人的胸膛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贴到了一起。他稍微仰着脸，长而浓密的眼睫毛扫在萧过的下巴那里，拨蹭着青胡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滕错蛊惑地说，“也不知道是谁，那天在我那儿装贞洁。”
　　闷热的夜，滕错的呼吸很有温度，全部扑打在他的颈部，有种酥麻从萧过的尾椎窜了上来。他喉结无可抑制地滑动了几下，滕错一点不差地都看见了。
　　“你是不是想？”他用嘴唇擦过了萧过的脖颈，然后忽然冷下了声音，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萧过皱了皱眉，他发现滕错总能陷入一种自洽而极其悲观的情绪里。他伸手抓住了滕错的胳膊，说：“小灼，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滕错挑了下眉，神态很随意地说：“我那天想和你做，你错过了。既然你不给，我现在就也不要了。我今天晚上就是纯粹来找乐子的，萧哥别自作多情。”
　　萧过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握着滕错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恳求一样低下了头。
　　滕错仰了下头，问：“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萧过说：“我想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滕错决绝地说，他凝视着萧过，神情非常讽刺，“你心里的人是南灼。”
　　“你就是南灼，”萧过平稳地说， “你可以否认，但是……你就是南灼。你可以长大，样貌言行习惯都可以改变，但那些过去的日子无法被抹去，即使被遗忘，它们也永远存在。”
　　滕错后退了两步，低声说：“不。”
　　“小灼。”萧过的声音沉重地撞击入耳，他并不会绕弯子，只是说：“你相信我，我们可以回到以前那样。”
　　他长久地看着萧过。渐渐地，一种笑意从他勾起的嘴角散开，牵动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到达眼睛里。他大笑出声，连睫毛都在颤抖。
　　萧过伸手握住了他的肩，但滕错已经笑出了眼泪。然后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呜咽，偶尔有破碎的笑声混着冒出来，成为难以名状的控诉。萧过出了一身冷汗，两只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萧过。”滕错盯着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他忽然向前扑过来，将萧过压在车门上，双手狠狠地掐住了萧过的脖子。
　　他的眼睛里有暗色的红，乌黑的发丝垂下来，有一些扫在萧过的脖子里。萧过没有挣扎，他的手也松开，改成虚握着滕错的小臂。他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底下有点充血，是因为呼吸被堵塞的原因。
　　“萧过，”滕错模糊不清地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的精神崩溃了，毫无预兆地暴力和无助一起出现，这是他心理疾病发作时的真实状态。黑夜变得扭曲，幻觉侵袭进来，滕错扼着萧过脖颈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掌心滑下去，攀着萧过的侧颈，变成抚摸着他的喉结和锁骨，软而滑的皮肤触感萧过感觉到了。他看到滕错眼里的红褪了下去，目光缓慢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带着深沉的温柔。
　　很久过后，滕错的手滑了下去，他低着头，就在萧过身前，侧脸贴在萧过胸前。
　　他听着萧过的心跳，反复地说：“回不去了。”
　　萧过胸口处的衣服被濡湿一片，滕错的呢喃声逐渐听不见了，他指尖紧紧地揪着萧过的衣襟，身体柔软得像丝绸。萧过用手臂很轻松地圈住了他的腰，一把把人捞了起来。
　　滕错的眼前有很多人和事，但它们都在某个时刻消失不见。他十分费力地大睁着眼，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黑暗中感到了一下很快的颠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这是滕错回国后第一次发病，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按时规律地进行锂盐治疗，也有可能是因为今晚他面对的人是萧过。
　　这十年里发生了太多，滕错过得好也不好。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和抑郁症的单子就压在他床头柜上那堆药底下，萧过已经看见了。
　　像血滴一样鲜红的花朵占据了广袤的山野，小孩永久地躺在池塘里，刀锋划过去，肥胖男人的狞笑变成了惨叫。天空很阴暗，原本干净的雨水落到人的手上，渗透了白色的粉末。手杖敲击着地面，匍匐在地的少年抬起头，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他被困在花园里，烈焰燃在心底，他还是觉得冷。
　　这些画面旋转出撕裂的声音，滕错扒着混沌意识的边缘，黑暗开始吞噬一切。他仰面掉下了某处深渊，人间就在上面，但他不断下坠。他睁开眼，发现连亮光也不见了。
　　有些人得以在光里战斗，身披铠甲，可惜不是滕错。
　　这样的地狱滕错很熟悉，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从人间驱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然而他今晚在笑和泪里变得溃不成军，无助地喊出萧过的名字。
　　他小声说：“萧哥。”
　　一种温暖而粗糙的质感渠取代了冰冷，强壮的怀抱硌得滕错骨头疼，但这种疼里带着心安，他不用动，也没有任何不好的事会靠近。他掉进一个无风无雨的世界，他想要醒过来，这感觉让他很快乐。
　　滕错睁开眼，看到了萧过因为用力而突出的咬肌和下额线。
　　他躺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头枕着萧过的大腿。
　　滕错艰难地转动脑袋，茶几上放着药片和水。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屋子角落里的落地灯开着，圆形的灯罩像是一个折旧发黄的月亮。
　　他坐起来，萧过的手妥帖地拖在他后脑处。滕错回头盯着萧过，目光还有点涣散。
　　萧过没说话，先让他吃药。滕错舔着嘴唇上的水珠，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过的眼很红，他从滕错手里接过杯子，颤抖着声音说：“……小灼。”
　　滕错眼睑垂下去又抬起来，等再和萧过对视的时候眼神又变得很犀利。他说：“萧哥。”
　　萧过有点艰难地问：“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一个称呼而已。”滕错勾起一边的嘴角，对着萧过挑起了眉，用一种很慵懒的语调说：“当然可以，都随你。”
　　他恢复了，又变得不可捉摸。病态的魅惑被他的长相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脸即使在暖光下也显得很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小幅度地发着抖。
　　“对不起，”萧过嗓音很低沉，“是我的错，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滕错咬了咬下嘴唇，说，“我说了，我有病。”
　　萧过摇摇头，是真的很担心。他说：“我不逼你了，再也不了。但是，能不能让我照顾你？”
　　“自理能力我还是有的，”滕错晃了下身体，“要你干什么？”
　　“你生病了，”萧过停顿了一下，“我放不下你。”
　　这两句话未必是因果关系，个中滋味只有说的人自己才知道。萧过的手顺着滕错的胳膊缓缓往上去，最终安抚似的在滕错的侧脸滑了滑。
　　滕错的眼睛里浮动着似无的光影，他问萧过：“你想补偿我？”
　　“当年的事我的确过不去，但你怎么解读都可以。”萧过垂了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把我当哥吧，小灼。”
　　滕错问：“什么意思？”
　　萧过说：“字面意思。”
　　他深深地看着滕错，继续说：“你叫我‘萧哥’，我觉得很好，这是个我现在担得起的称呼。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你现在又吃着那些药。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恶化下去。我想让你好起来，我陪着你，你任性一点，别有负担，好不好？”
　　他天生的声调就很低，说出“我陪着你”这几个字的时候真诚又坚定，但是没有暧昧感。滕错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好啊，我任性一点，你可接住了。”
　　萧过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一点儿，对滕错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你想的话，使唤我......什么都可以。”
　　这是一场很奇怪的对话，两个人对彼此的感觉都不上不下，任何情绪都不纯粹。但最后就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种共同体。滕错笑了，说：“我想吃糖。”
　　茶几上就有糖，现在的客厅比萧过上次来的时候还乱。萧过俯身过去捡了一颗牛奶味的，剥开糖纸递给滕错。
　　滕错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尝了一下，很满意地眯了下眼。他很累，又躺倒在沙发上，靠着萧过腿边舔糖吃，非常舒服。糖始终在萧过手里，垂着手喂他。
　　糖吃了一半滕错就推开了，说：“好会伺候人啊萧哥，以前有练手的？”
　　萧过一愣，摇了摇头。他看了眼时间，轻声让滕错去洗澡。
　　滕错品着唇上残留的味道，把手举起来摸到了他的下巴，问：“一起吗，萧哥？”
　　萧过的眼角浮现出很浅的笑意，说：“我就在这儿等你，要是有不舒服记得叫我。”
　　滕错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萧过把滕错没吃完的糖放进嘴里，几下就咬碎了。
　　等滕错洗澡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萧过正坐在沙发上，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滕错走过去挨着他坐，他头发湿着，垂到前面来，还在滴水，正落到萧过大腿上。
　　萧过低头看了一眼，站起身问：“有吹风机吗？”
　　滕错说：“没有。”
　　萧过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洗手间，几秒钟后拿了毛巾出来给滕错擦头发。滕错很自然地改成盘腿坐着，背对着他。
　　萧过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手覆上滕错发尾的时候自己心里先有种奇怪又柔软的感觉升了起来。滕错的头发并不柔软，但又多又长，湿了也很有质感。他穿的睡衣很薄，背后被浸湿了一大片，萧过能看得见下面突出的脊椎骨。
　　他的手很大，又粗糙，滕错沾着水的发丝绕在上面，冰凉滑腻，触感和画面都有种说不出的对比感，很勾人。他自己看不见，滕错在前面也看不见，但萧过面部冷硬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点。
　　他不敢使劲，滕错无意间仰了下头，他以为把人的头发拽到了，立刻放慢了动作，好在也快擦完了。
　　“萧哥，”滕错抱着垫子，问，“以后住我这儿吗？”
　　萧过的手一顿，说：“你想吗？”
　　滕错安静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那我就过来。”萧过说。
　　滕错立刻转头看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萧过老实人这才回味过来，说：“我……睡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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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贴心
　　第二天早上滕错又睡到将近中午，半闭着眼坐起来的时候先闻到了饭香。他卷着被子发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萧过在。
　　萧过昨天真是在客厅睡的，人高马大的男人枕着沙发垫盖着毯子，连翻身也困难。滕错走出去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收拾，地上放着两个纸箱，里面都是吃的。
　　男人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短袖勾勒出身上的肌肉，看着很张扬。他站在冰箱前面摆鸡蛋，一只手握了五个不费劲。
　　一双雪白的手从他身后圈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萧过吓了一跳，差点儿松手。他举着手没敢动，滕错用下巴硌着他的颈椎，鼻尖蹭了蹭他的发茬儿。
　　萧过耳根发烫，呼吸节奏加快了一些，用没拿鸡蛋的那只手握住了滕错的小臂。他半回头，低声说：“小灼。”
　　“嗯。”滕错对着他的后颈哈气，说：“萧哥。”
　　他的嗓音有点儿暗哑，带着没醒透的疲惫。萧过快速地把鸡蛋都放进冰箱，问：“睡得好吗？”
　　他关上冰箱门，一转身的功夫滕错就又靠了过来。滕错只穿着件衬衫，因为才起床所以脸色比平时好了一点，一层很浅的粉出现在他皮肤下面，又是仰着脸看过来，没有哪个看见的人不会想入非非。萧过看到自己被滕错的眼瞳清晰地映了出来，他本来想说话，忽然觉得有点渴。
　　他垂下眼，有点躲避的意思，结果正好看到滕错正光着脚站着。他握着滕错的胳膊，轻松地往上提了提，让人踩在自己的脚背上。
　　滕错很轻，非常瘦，修长的四肢就算有肌肉也比不过萧过的块儿。这个姿势，从后面根本看不到他，被萧过完全地挡住了。
　　他们之间毫无间隙，滕错下巴放到了萧过的肩上，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萧过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按着他后心的位置。
　　这是滕错以前不可能做的事，这十年里他必须时刻保持机警，类似信任和依赖这样的词汇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然而在面对萧过的时候，有种熟悉的感觉从心脏里升起来，挣脱了多年的尘封，成为滕错的本能，在他脑子里生根疯长。滕错学了九年科学，也无法解释他心里感受到的柔软异样。少年时的恋爱过去得太迅速，也离现在太遥远了，但对他对萧过的渴望就像是程序性记忆，无论时隔多久，只要面前的是萧过，他就想要靠近再靠近。
　　这个想法侵占了他的理智，成为他不会说出口的隐秘欢愉，就连萧过也不知道。
　　滕错很喜欢这种亲近，在萧过脚背上踮着脚晃了一下。萧过扶着他不让他掉下去，再次问：“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滕错说：“不好。”
　　他搂住了萧过，这个人的心跳声他听到了，很响亮，非常急促。他现在踩着萧过，高了不点儿，用前额蹭到了萧过的侧脸，埋着头无声地笑了笑。
　　“嗯？”萧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了一会儿才问：“怎么睡得不好？”
　　滕错闷声说：“一直做梦。”
　　萧过伸手帮他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拢起来，问：“梦到了什么？”
　　滕错抿了抿嘴，说：“忘记了。”
　　也有可能是他记得但是不说，但萧过没有再问。被放在锅里保温的馄炖飘出香味，滕错嗅了嗅，萧过察觉到了。
　　“去洗漱吧，”他轻松地把滕错拎起来，往厨房外面走，“然后来吃饭。”
　　滕错两条腿都悬空了，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问：“这是什么？”
　　“吃的，”萧过说，“以后我给你做饭。”
　　滕错笑了，说：“对我这么好啊。”
　　萧过也笑了一下，走到洗手间才把滕错放下来，两个人离得还是很近，滕错皱了皱眉，揉着胳膊上刚才被萧过握过的地方。萧过脸色有点儿变化，张开嘴的速度很快，话到嘴边声调又降了下去，低声和滕错说“对不起”。
　　等滕错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萧过已经把他的拖鞋摆好在洗手间门口了，但是他没理，光着脚回到餐厅。他走路悄无声息，像只猫。
　　萧过把饭端上桌，然后去滕错的拖鞋拿了回来。他弯腰把拖鞋放到滕错椅子边上，说：“小灼，把鞋穿好。”
　　滕错没有动，萧过说：“听话，地上凉。”
　　“贴心死了，”滕错在餐桌上撑着手，说，“但是不要。”
　　他在抬起眼的时候现出了天生的媚态，明明是真拒绝，但落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有调情的意思。
　　然而萧过看起来并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心思，又说了几次，都被滕错反驳掉了。最后萧过就站在人面前一动不动，话也不说了。
　　这么耗着滕错还真不是对手，伸腿用脚尖不情愿地把鞋拨了过来，萧过看着他穿上了，这事儿才算完。
　　滕错不喜欢人管他，但他眼下心情还算不错，盘起头发，和萧过把一顿饭吃得很和谐。其实萧过也不会做饭，都是现查现学的，他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但好在做出来并不难吃，口味也都是滕错喜欢的。
　　萧过吃得快，放了筷子之后对面的滕错还是慢条斯理地舀馄炖。他等着人吃完了这一口，终于问起了生病的事。
　　滕错情绪来得飞快，当啷一声把勺子扔回碗里，说：“病例你不都看过了吗？”
　　萧过看着他，说：“病例上没说写原因。”
　　“没有原因，”滕错靠在椅子背上，很懒散地说，“有也不是因为你。”
　　双相情感障碍的症状不止是经历情绪亢奋期和抑郁期，还伴有自杀或者自我伤害倾向，抛开公事，这是萧过最担心的。但他不会明着去问滕错，这几次的试探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滕错对于有关心理疾病的话题非常抵触，萧过只能观察。好在药和处方滕错都无所谓他看，他可以拿着去请教医生。
　　他说要滕错把他当哥，他就真的担起了哥的责任，家务的包揽都是最基本的，还得时不时地盯着滕错是不是又在不穿鞋满地跑。
　　还真没有，滕错抱着垫子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起来，拖鞋穿得好好的，手里捏了颗浅橙色的硬糖。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滕错盯着那个方向，但视线很空洞。
　　萧过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都是洗完沾的水，很安静地看着滕错。滕错的鼻梁细看的话是有一个驼峰的，不明显，但是侧脸极其有味道。很多高鼻梁的人面孔有种犀利感，然而滕错不是，鼻梁的窄挺很女相，双唇非常饱满，看起来非但不刻薄，反而显得很孱弱。
　　事实上，他脸庞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种弧度和形状都恰到好处。在这样的容貌面前，韶华的易逝和性别的界限都不得不甘拜下风，滕错什么也不用做，他的存在就是一件艺术品。
　　“小灼，”萧过低声说，“糖要化了。”
　　***
　　下午萧过要去上班，他没有车，滕错今天不去夜店玩儿，也没提出要送。萧过要出门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盯着不断放着广告的电视机发愣。
　　各种纷乱鲜艳的色彩在屏幕上变换，滕错眼珠也不动一下。萧过站在他身边，说：“关了吧？一直看眼睛累。”
　　滕错没回答，萧过站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关。滕错说：“把窗帘拉上。”
　　萧过说：“现在时间还早。”
　　滕错盯着窗外的天空，说：“我不喜欢阳光。”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放松，尾音稍微拖长了一点点。萧过愣了一下，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让公寓里提早进入深色的夜，仍有日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给人感觉说不出的怪异。萧过把灯打开，滕错正低着头剥糖吃。
　　“晚餐在厨房，记得吃。”萧过站在沙发边上，说，“药在床头柜，我给你放好了。”
　　滕错把糖放进嘴里，看也没看萧过一眼，电视里有歌手在表演，在安静的客厅里声音很突兀。
　　萧过没等到回应，弯下腰说：“小灼？”
　　滕错忽然笑了，他转过脸，看向萧过的时候已经把笑收了起来，眼波流转地说：“这么放不下我吗，萧哥？”
　　萧过直起了身，没有说话。
　　滕错用牙摩着糖，神色看起来有点冷。其实他从中午那会儿被问起病因开始就没什么好脸，倒不是赌气或者烦闷，而是一种对萧过的有持无恐。他可以主动向萧过靠近，现在也可以轻易地推开。他不在乎这个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萧过给他服务就像是理所应当，萧过的情绪对他没影响，就算是萧过现在出去再也不回来了他可以都不会有波动。没有了萧过，后面大概还有无数个别人等着伺候他。
　　他说会任性，要萧过接住了，这话不假。
　　萧过把他扔在桌上的几张糖纸收集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了眼时间，说：“小灼，我走了。你......”
　　他停在茶几前面，挡着电视，垂头看滕错，身影完全地把滕错罩住了。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背上，从滕错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身体边沿被晕出了彩色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没有。他换鞋出门，低声说：“你早点休息。”
　　萧过没有车，做公共交通到猫眼去。他到的不晚，进去的时候酒吧老板在，昨天晚上那个小酒保在一块小黑板前面手写今天的特价酒单。
　　小酒保很开朗地和他打招呼，萧过点了点头，换了衣服从后面出来。
　　“诶，哥！”小酒保把咬在嘴里的马克笔帽拿走，凑过来问：“昨天晚上那个客人，你们，后来咋样了？”
　　萧过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有说话。
　　“我昨天晚上看见你俩一起走的，”小酒保没放弃八股，趴在吧台上和他说话，“到底什么情况啊？他怎么对你态度那么好啊？”
　　萧过沉着脸，不过他平时也是这幅表情，小酒保没觉得什么。倒是老板在一边儿捏了把汗，他知道萧过的身份，心想自家这傻员工这么问下去说不定要得罪人的，于是一个招呼把小酒保给叫走了，装着训了两句，让人回去继续写今日优惠。
　　然后他朝着萧过点了下头，有点儿讨好的意思。
　　其实萧过不会真的被得罪，可他也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身上气压平时就低，这会儿更深，反正酒吧还没开门，他一直都没抬头，就站在那儿凿冰球，一个接着一个跟玩儿似的。
　　酒吧七点半开始营业，结果第一波客人来的时候萧过电话响了。他看了眼，从后门出去接了。
　　决霆非常谨慎，用轻快的语气说：“喂，兄弟，能说话吗？”
　　“能，”萧过点了根烟，“霆队，你直接说。”
　　决霆立刻就恢复了，明显有点儿着急。萧过听着，到最后也皱起了眉。
　　一个半小时前，市中心商业街上的一家金店被抢了。其实说抢也不准确，因为拿着枪冲进去的歹徒是个嗑\\药嗑大了，在药物作用下精神恍惚行为暴力的瘾君子。这人进去之后嚷着抢劫，胡乱开枪，所幸并没有伤着人。
　　然后这并不是普通的吸\\毒后犯罪事件，根据决霆他们目前掌握的资料，这个人名叫范大塬，是花园的一名毒\\贩。
　　刑侦队接手的时候很激动，捕获范大塬有可能意味着突破，要带回来好好审。但问题是，范大塬在进入金店后几分钟后，就被一名忽然出现、黑衣蒙面、一看就是来灭口的人一枪放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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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疑点
　　萧过出门之后滕错抱着垫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早就被他关了，公寓里很安静。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到二百七十九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他面无表情地接起来，“酷姐。”
　　蓝蝶没打招呼，单刀直入地问：“你在哪？”
　　她的语调很平稳，但滕错已经快速地看向了门口，然后是窗帘。他慢慢地站起了身，说：“家。”
　　他用一如既往的清澈又柔和的声音说话，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很不着调的松散。但事实上他的左手已经伸进了口袋，那里面躺着他的刀，冰凉的金属被他紧紧地握在掌心。
　　“正好，”蓝蝶说，“有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滕错的手机随即进来了两条彩信。他打开看了一下，有张定位图，就是离他公寓不远的商业街，还有张证件照。
　　滕错把电话再次贴近耳朵，笑了一声，说：“你的人？真是歪瓜裂枣。”
　　“这个人刚加入花园不久，但是以贩养吸，这会儿上头了，在商业街闹事。”蓝蝶语速很快，说：“他以前是劫道的，有不止一次前科，警察要查很容易，他见过我，而且知道有关花园下一个大单的信息。”
　　蓝蝶手底下的人都有定位，以便她紧密地监控动向，这一点滕错并不吃惊。他挑了下眉，问：“然后呢？”
　　“他吸的是K\\粉，”蓝蝶的声音沉了沉，她说，“现在人在闹市区失控，一定会有人报警。”
　　“很精彩，”滕错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所以？”
　　“所以他一定不能落到警察手里，”蓝蝶说，“我在海边，时间不够了，逾方市里你离他最近。”
　　“酷姐，”滕错很遗憾地叹息了一声，“我不管生意上的事。”
　　“他是花园的人，你也是。”蓝蝶语气很不好听，“滕错，他不能活。”
　　这就是要就地取了那个人的命，打烂摄像头然后直接动手。这非常冒险，但花园的风格一向非常彪悍，蓝蝶选择这么做完全有可能。如果不是试探，那么在这一局里，蓝蝶也已经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
　　滕错仰了仰头，飞快地舔了下唇角，对电话里说：“行吧，酷姐。”
　　“如果有可能的话，选择远程狙击。”蓝蝶说：“四周大楼的高度和位置我会发给你。”
　　滕错往里屋走，非常随意地问：“那个人叫什么？”
　　蓝蝶犹豫了几秒钟，说：“范大塬。”
　　滕错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挂断电话，换了身衣服上到二楼。他打开保险柜，把外沿几捆碍事的现金扔开，看也没看狙击枪一眼，拿了把手\\枪别进后腰，出门的时候顺手从茶几上捡了颗糖放进兜里。
　　这会儿正好是放学和下班的时间，商业街附近非常热闹。滕错含着糖横穿过一座商场，这里开着令人舒适的空调，音乐很轻柔，然而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两声不小的爆响，商场里的人们都愣住了，然后扭头往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滕错知道，这是枪响。蓝蝶让他务必赶在警察到来之前截杀范大塬，范大塬是花园的毒贩，自己也吸毒，而且还知道蓝蝶和花园的内部信息。蓝蝶对此很紧张，说这个人绝对不能落到警察手里。
　　滕错径直走向商场的大门，他迅速把糖咽下去，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街对面有家金店，玻璃门被打得粉碎，街上行人很多，都在惊叫着奔跑。有个穿着大花短裤的人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两条金链子，对着街边的树毫无章法地连开了几枪。
　　他进入金店，看起来像是劫匪，但他嘴里嚷着模糊不清的话，声音很高。他表现出的这种极端亢奋来自于毒\\品的作用，滕错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盘起头发，把头套拎在了手里。
　　商场里已经有人在报警，滕错看了眼表，盯紧了范大塬。范大塬胡乱挥舞着手臂，他不愧是劫路出身的，就是嗑了药也记得他们那行的常规流畅，虽然准头很差，但还是先把金店周围的五六个摄像头都打烂了。滕错看着，没忍住挑了挑眉。
　　然后范大塬还是要进店的，他摇晃着走进去，店里传来了一声尖叫。滕错低声“嘶”了一声，冲出了商场。
　　这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剩下零星的几个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也都离得很远。滕错横穿过街道，戴上了头套。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和长裤，利落地从腰后摸出了手\\枪。
　　店里一共就两个店员，一男一女，男的躲在柜台后面不敢露头，女的大概想往外跑但没成功，站在中间和范大塬面对面。范大塬先轰了店里的监控，然后拿枪指着她。他的手很不稳，大张着嘴如同电影的丧尸一样发出不正常的嘶吼声，女店员吓得哭了起来，腿软得滑跪下去。
　　她的哭声和尖叫刺激了范大塬，他弯下腰，把女店员扯了起来。店里没有别人，但这和他看到的不一样，他抓着女店员的胳膊，拿枪对着对面无形的敌人，不断地大叫着“都别过来”。
　　范大塬眼里的世界鲜艳刺目，到处都是药粉产生的幻觉，一切都好像要旋转起来了。在强烈的扭曲中，一个一身黑没有脸的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个子高挑，站在店门口没往里面来。他非常安静，范大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实存在。
　　范大塬迟顿地反应着，把枪口向女店员那边指过去。滕错仿佛已经能听到警笛的声音，他举起枪，稍微瞄准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
　　范大塬立刻就倒下了，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血从他上身的某处流了出来。女店员也摔了下去，闭着眼缩成一团。
　　滕错抬头看了眼已经被破坏的监控，扭头就往外走。他在店外面摘掉头套，发现墙根那里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身上穿着某小学的校服，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急促的警笛声这回已经开始变得真切，滕错脱了夹克，把卸出来的弹匣和枪一起裹在里面，用一只手拎着。他里面穿的是紧身的背心，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伸出来，把小胖子抱起来的时候倒是毫不费力。他拖着孩子的腿，挡住了自己的上身。
　　“走，”他颠了一下小胖子，轻声说，“不怕，阿姨带你回家。”
　　警车拐上这条街的时候有不少人还在往外跑，滕错混在他们中间，小胖子应该是吓傻了，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几名刑警从车上下来，迎着人群过来指挥疏散，从他们的角度看，滕错就是一位颤抖着手臂抱紧了自己孩子的女士。
　　决霆挥了下手，带着人跑上人行道，吕昊扬跟着他，和跟随群众撤离的滕错打了个照面。抱着孩子的人停了一下脚步，脸被挡着，但看这反应应该是被吓坏了。
　　“女士，”小吕让开空间，快速说，“您往这边去，听我们民警的指挥。”
　　滕错点了点头，他还记得他和这位小警官在夜店的相遇，用脸贴着小胖子，忍住了没笑出声。
　　他迅速地离开这里，小胖子随着他的脚步被颠得有点不舒服，脸上的肉都在抖，再加上回过了神儿才开始真害怕，终于在滕错肩上哭了出来。滕错无奈地把他放下来，在裤兜里摸了摸，才想起来糖已经被他吃完了。
　　他牵着小胖子，在路口发现了一个甜品店，庆幸地舒了口气。
　　***
　　五个小时后，刚刚从医院回到市局的女警缪双跑着进入会议室。
　　“报告，霆队，我回来了。”缪双还稍微有点气喘，说：“范大塬吸食K\\粉过量，以及右肩锁骨位置中枪，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子弹送去做弹道对比和分析了，出了结果我去技侦拿。”
　　决霆点了点头，面色很平静，手势示意她坐。
　　缪双坐下，坐在她旁边的同事项山帮她倒了杯水。缪双喝了两口，决霆让项山给她提上进度。
　　吕昊扬在桌对面操作电脑，范大塬的资料出现在屏幕上，几次前科以及如今花园毒贩的身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项山很规矩地起立，对决霆汇报说：“那条街上有不少目击者，包括临街的监控，都证实范大塬像是精神错乱一样行为暴力。但因为金店内外的摄像头遭到破坏，当时在店里发生的，只有两位店员的口供。”
　　那名男店员从范大塬冲进去开始就一直在柜台后面，趴在地上头都没敢抬，是真的什么也没看见。而那名女店员被劫持，但并没有受伤，对当时冲进来的人给出了描述，说是一个带着黑色面罩、穿着黑色长袖长裤的人救了她，干净利落地一枪就把范大塬打倒了，然后就转身离开了金店。
　　“但我们调了周围的监控，没有发现符合她所述外貌特征的人。”项山说，“我们也对当时从现场疏散的人群进行了追踪，其中有一位当时抱着孩子的女性，离开后拐进了小巷，很快就不见，半小时后，这个孩子自己出现在一间派出所门口。”
　　警察发现他时候小胖子还在哭手里举着个甜筒，一边流眼泪一边吃冰激凌。他就站在派出所门口，倒不用担心丢，就是样子可怜又滑稽，民警出来处理的时候也挺懵的。
　　孩子被决霆他们接到市局，家长很快就联系到了，父母在场，问询的时候小孩很配合。他就是自己一个人放学回家要路过那条街，没想到街上忽然出现个神经病还开枪，孩子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儿，都吓傻了。
　　小胖子当时又抽噎了几下，说：“是一个阿姨救了我。”
　　决霆皱着眉，把问询记录又看了一遍。吕昊扬看着霆队的脸色，下巴都收到胸口了，他记得自己当时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的，还给人指路往外走。
　　决霆倒不会因为这个和小吕发脾气，当时现场那么多警察，没人抓着群众一个一个搜一个一个问，况且小吕记得这个人大概的身材和发型，在这种什么都很模糊的情况下，已经算是线索了。而且范大塬还活着，这也许会是他们侦破花园集团的突破口。
　　“长发，一米八左右，皮肤白，女性。”决霆念着纸上的字，用指节轻轻敲了几下桌子，说：“先等画像，仔细查。”
　　“霆队，”吕昊扬心里愧疚，所以格外积极，举了下手，认真地分析说，“这个打了范大塬一枪的人很有可能是花园派来灭口的。”
　　决霆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我同意，”项山说，“这个人有枪，而且衣服装备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店员说他进去之后一点儿没犹豫就开枪了，而且打得那么准，肯定不是普通人。还有，如果他不是花园的人，真的见义勇为去救了那个店员，完全没必要跑啊，更没必要抱着那孩子伪装成家长往外跑。”
　　“打得准......”决霆皱着眉，思考了一下，问：“打得准吗？”
　　“准......啊？”项山愣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他从警校毕业后就在第二刑警支队跟着决霆，到现在已经三四年了，虽然他不是最灵光的，但早就能快速领会决霆的各种意思。他说：“不准。”
　　吕昊扬和缪双也明白过来了，都看向决霆。
　　“利落开枪，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顺手和小孩组了个队，把我们都耍了。”决霆苦笑了一下，说：“这样的人去灭口，只打了范大塬的肩膀。”
　　这事儿谁也说不出为什么，决霆轻轻地拍了两下桌子，说：“范大塬那边要看好，四人一队，一天换岗两次，不要出任何意外。如果花园都派了人来杀他，他一定有价值。”
　　三名警员立刻站起来领任务，决霆也没留他们，都让先出去了。他把桌上的纸都收整齐，低头又看了很久，自言自语地念出声：“长发，一米八左右，皮肤白......女性。”
　　然后他摸出手机给萧过发短信，问能否通话。萧过立刻就回了电话过来，说：“霆队。”
　　他这么称呼决霆就说明可以说话，决霆和他招呼了一下。萧过那边的背景里有很闹心的音乐，听着挺远的，估计是刚从酒吧出来接的电话。
　　他几个小时之前刚给萧过打过电话，萧过问：“范大塬怎么样了？”
　　“在医院，活着。”决霆叹了口气，把这几个小时里出现的线索说了。
　　萧过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如果是来灭口的，不应该失手。”
　　“没错，”决霆说，“就是怪在这儿，而且他的确从范大塬手下救了那个女店员。所以，这个人枪法要么差到了一定程度，要么是精准到能在救下那个店员的同时不伤范大塬的姓名。”
　　萧过问：“这个人的长相小吕看清了吗？”
　　决霆语速有点慢，说：“没看清脸，就知道是长头发，一米八，皮肤白——”他稍微停了一下，“的女性。”
　　电话那边没说话，但这事儿不能停在心照不宣。决霆叹了口气，还是问：“今天下午到晚上，滕错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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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复杂
　　萧过回到滕错那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公寓里很安静。萧过打开灯，发现一双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的鞋，被随意地被脱在玄关那里。
　　滕错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他把顶灯关掉，只留了角落里的落地灯。
　　门口的鞋是滕错的，这说明这个晚上滕错出去过。萧过走向沙发，半边心脏都凉了。
　　决霆说的没错，根据吕昊扬和女店员对那个蒙面杀手的外形描述，除了性别以外，其他的滕错完全符合，而他本身的长相在当时的混乱和匆忙中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光温和平整地铺开，滕错闭着眼，腿蜷起来，看起来非常无害。他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有一点湿，从宽松的睡衣领口垂进去，蹭着下面苍白带着水光的皮肤。
　　萧过走过去，坐在沙发边沿。他伸出手，停在差一点就能碰到滕错侧脸的地方。
　　黑夜就像是记忆的伤口，已经知道了结局再回首，少年时短暂的甜蜜和单纯的爱人不过是一切崩塌前的最后狂欢。就像滕错说的，十年过去，他和萧过都变了，萧过的底在两个人在猫眼重逢的那一晚就都交出去了，可滕错什么也没有说，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做，萧过统统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很乱，屈起的手指已经贴到了滕错颧骨下面因为瘦而存在的凹陷。滕错瞬间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了萧过的手腕。
　　“小灼？”萧过被吓了一跳，他勉强接着滕错警惕锋利的目光，低声说：“抱歉，我把你吵醒了。”
　　滕错松开了手，面容和身体有一瞬间的放松，然后又紧绷了起来，他想放松，但四肢都在颤抖。萧过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微烫的掌心，被他飞快地甩开了。
　　萧过愣了愣，说：“回屋里睡。”
　　滕错被刚才的应激反应弄得脑子里嗡嗡地响，但他还是笑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儿暧昧。
　　然后他冲着萧过张开双臂，暗哑地说：“抱我过去。”
　　萧过慢慢地俯身，让滕错挂在自己身上，抱着他进卧室。滕错的身体很柔软，像个孩子一样被萧过托起来，两个人贴得很近，都不自觉地深嗅着彼此。滕错浸在男人身上的酒气里，萧过身上的肌肉都绷得很紧。
　　这样的亲昵举动怎么看都已经越了界，但两个人谁也不说什么。
　　“晚饭吃了吗？”萧过把滕错放到床上的动作很轻，他看了眼床头，今日份儿的药已经不见了。他掀开被子，让滕错翻身躺进去。
　　“没，”滕错蹭着枕头，懒散地说，“不想吃。”
　　窗外的城市灯火很漂亮，萧过拉上窗帘，问：“现在饿不饿？”
　　“不饿，”滕错抱着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吃了蛋糕。”
　　萧过背对着滕错，手指顺着窗帘的合拢处缓慢地滑了下来。滕错在他身后用疲惫的声音说：“你吃晚饭了吗？有蛋糕，在客厅桌子上，我今天下午出去买的。”
　　萧过转身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问：“下午刚买的？”
　　滕错“嗯”了一声，有点儿敷衍。他今天没有喝酒，吃了促进睡眠的药，刚才因为萧过的触碰而突然醒过来，现在只要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想吐，两个眼球在酸痛的眼皮底下跳个不停，头疼得像要裂开。
　　萧过走过来蹲在床边，滕错迷糊地勉强眯着眼睛看他，问：“你吃吗？”
　　萧过摇摇头，说：“下次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去买。”
　　“好啊。”滕错笑了一下，闭上了眼，还呢喃了一句什么，萧过没有听清。一点点月光从窗帘之间的缝隙处泄露进来，他微微偏头，借着亮看到了滕错额角的冷汗。
　　“小灼？”他低声问：“不舒服？”
　　人身体难受的时候比平时诚实，至少行为上是这样。滕错很模糊地“嗯”了一声，往萧过那边拱了拱，将他苍白的额贴近萧过的手心。
　　没发烧，萧过皱着眉，觉出这是因为之前他在沙发突然醒来那一下。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被从熟睡中被叫醒的时候立刻睁开眼，准确无误地抓住来人的手腕。这是战斗人员才有的反应，尽管萧过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滕错在用的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
　　他手心的温度被传递给滕错的额头，他用另外一只手拨开了盖在滕错侧脸的碎发，滕错的呼吸逐渐变轻，像是要睡着了。萧过一直蹲着没动地方，滕错用两只手一起抱着他的手，垫在脸旁边。萧过的手很大，几乎能覆盖住滕错的整张脸。
　　“萧哥......”滕错动了一下，十分含糊地说，“你不走吧？”
　　细瘦的月光落在他下巴那里，顺着漂亮显眼的下颚线条延伸出去。萧过端详着滕错，说：“不走。”
　　“你......工作......”滕错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本梦半醒，说：“回来得太晚了......”
　　萧过托着他的脸，沉默了很久，说：“我以后早点回来。”
　　滕错没给回应，等到滕错明显因为陷入睡眠而卸了劲儿的时候萧过才缓缓站起身。他把卧室门关上，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吃了一半的蛋糕。
　　装蛋糕的袋子就在边儿上，里面的小票也还在。萧过仔细地看了，的确是今天傍晚的时候，滕错付款用的是现金，而具体的出票时间是范大塬出事儿后半小时左右。这家蛋糕店也在商圈，离这里不远，但并不是那条商业街。
　　萧过给票据拍照发给决霆，决霆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先说了个收到，又说继续推进保持联系。枪击范大塬的人要继续调查，但目前最大的怀疑人并不包括滕错。
　　萧过把他和决霆的信息记录全部删除，疲惫地闭上眼，睡在了沙发上。
　　***
　　萧过就一直住在滕错这里，滕错的卧室很大，里面加了一张床，现在看上去像个酒店房间。其实萧过是想一直睡沙发的，但是滕错没让。
　　滕错那天夜里的话萧过还真的往心里去了，滕错也不知道他怎么跟酒吧沟通的，总之是最晚到凌晨就下班。有时滕错还在沙发上盯着循环播放着广告的电视发呆，萧过回来了才去睡。
　　家务和做饭自然都是萧过的活儿，他现在做起这些来很利落，滕错说他是落魄少爷为生活所迫，萧过还挺认同。滕错看着他点头的样子老实巴交的，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就穿着一件黑色宽大的衬衫在公寓里走来走去，两条光裸的腿纤细笔直，皮肤白得像是雾色。但现在都九月了，萧过会要求他穿上拖鞋。
　　至于二层的那个房间，一看就不普通的门始终锁着，滕错没上去过，萧过也从来不会问。
　　他们现在的状态当然不止朋友，萧过说的让滕错把他当哥或者当佣人使唤更不可能。暧昧不可言喻，但两个人默契地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提过去不问将来这句话真好，遮羞布掀了就是风暴，他们像是要重新相处，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自欺欺人地彼此依靠，并沉迷其中。
　　滕错下周开始上班，萧过周末早上把人叫了起来。
　　他还蹲在床头边上的位置，微微俯视着滕错的面孔。他俯下身，轻声说：“小灼，起来了。”
　　他费了点劲才把这位每天都要睡到下午的人叫醒，滕错才醒的时候神情里总能透露出一些脆弱，迷迷瞪瞪地叫萧过。
　　“起来吧，”萧过说，“后天就上班了，得改一改作息，要早起了。”
　　他的手撑在滕错枕头边上，滕错把脸凑过去，萧过本能地接着他，让他蹭了一下掌心。
　　滕错半闭着眼，说：“好糙。”
　　“嗯。”萧过把手放下去，在膝头垫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了下去。他说：“起来吧，吃早餐了。”
　　滕错睡衣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颗，他把被子踢下去，从下巴到腹部几乎全部暴露在萧过眼前。他打着哈欠伸展了一下手臂，长发散在身体旁边，他像是无意识地微张着唇，粉嫩的舌尖探出来，每一个神情都充斥着妖气。
　　萧过脸颊发烫，耳朵红了，他自己看不到而已。可滕错看得一清二楚，他翻了个身，撑着手臂，视线很明显地顺着萧过的前胸往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用说什么，那双媚态天成的眼看过去的时候就燎起了热度。他的目光已经堪比抚摸，萧过知道他在注视哪里，两个人之间毫无遮挡，他原本的平静自持都已经散作了介于酥痒之间的微颤。
　　这是他十年都没再有过的感觉，不是没遇到过对他有兴趣的，而是因为对方都不是眼前这个在床上趴着身对他挑着眉微笑的人。
　　萧过实在不知道这会儿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在原地蹲着一动不动。滕错笑得很开始，摸了摸他今早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掀开被子起床。
　　吃早餐的时候滕错使劲往豆浆里加糖，萧过不动声色地把糖罐子拿到餐桌另一头，只吃甜的也不行。滕错坐在桌对面盯着他的动作，明显很不甘心，慢慢地舔走了嘴唇上沾的豆浆。
　　吃完饭照例是萧过洗碗，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前两天范大塬的事，人的名字和脸当然都做了处理，播报的重点在瘾君子在吸\\毒后持\\枪伤人上。萧过看向滕错，心情复杂地试图寻找端倪，但是滕错始终翘着腿看电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慢地眨着眼，脑子里有一种满足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更空的渴望，一个稚嫩清澈的男声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继续”和“还不够”。他知道自己在不断地向前，但亡灵没有被慰藉，犯罪者就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流淌遍地，也换不回他失去的任何人的事。
　　萧过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的时候滕错笑了，说：“萧哥，下午去甜品店吧。”
　　这些事萧过都听滕错的，两个人在店里点了不少蛋糕和两杯咖啡。萧过只喝咖啡，蛋糕一口没动。
　　滕错看了他一眼，没说你也吃。
　　萧过不怎么吃甜的，不喜欢这种口味，从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他记得的。
　　周六下午，店里有不少情侣，滕错和萧过坐一起，很难不让人这么想。别说店里人的注视，他们的位置靠窗，有不少在外面街上路过的行人也要对滕错侧目，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萧过那天晚上能在酒吧向同事大方地承认对滕错有想法，可真到了滕错面前又变得不思进取。他身上背着任务，和对于曾经少时爱情的流连还有对滕错遭遇的心疼和愧疚混在一起，让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但别人盯着滕错看他不舒服，心里很深的地方发酸，这一点他知道。
　　离他们不远有一桌坐了三男两女，四个人往这边儿看很久了。他们本来以为滕错和萧过是一对，还很有阴阳搭配的感觉，但两个人坐下之后就没怎么说话，萧过就举着杯咖啡喝，所以他们又不确定了。
　　终于有个男生点了个蛋糕送过来，站在滕错桌边，说了声不好意思，又对滕错说你好。
　　男生年龄不大，一看就是学生，说话声音挺小的。滕错含着勺子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睫毛掀起来，露出下面极其招人的眼，就跟慢动作似的。这么近距离看真的不得了，男生半张着嘴，脸先红到了脖子根。
　　滕错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嘴角沾上了奶油，这个画面估计只要是成年男女脑子都得出现点儿不该想的，男生放蛋糕的手抖了一下。滕错也不说话，就仰脸看着他。
　　“你、你那个......”男生指向自己的嘴边，想提醒滕错嘴角有奶油，但手忙脚乱，最终放弃了，问：“我想请你吃蛋糕，行吗？”
　　滕错挑了挑眉，瞥了眼萧过，然后对男生说：“弟弟，我是男的。”
　　没想到男生抿着嘴笑了起来，说：“我知道。”
　　萧过在对面端着咖啡杯，半挡着脸，杯口就抵在嘴边，其实根本没怎么喝。他等着滕错回答，心里很忐忑。
　　然后他看着滕错对那个男生露出了笑容，说：“那好啊。”
　　萧过垂了一下眼，男生倒是高兴了，把蛋糕往滕错那边推了推，说：“红丝绒的，我看你桌上没有这个口味，你尝尝喜不喜欢。”
　　滕错伸出了手，他是真的会，扣着盘子边沿的指尖离男生的就差几厘米，很有暗示的味道。他拿起勺子，结果桌对面忽然咚的一声，是萧过动作有点重地放下了杯子。
　　然后他伸手过来按住了蛋糕盘子的另一边，说：“小灼，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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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温馨
　　萧过都这么说了，一看就是护食。然而刚才没人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和滕错表现得多亲密，这会儿人都杵在桌边儿了再张嘴，小男生非常不服气。
　　但是既然已经插手，萧过就没打算回避，伸手按住了盘子的另一边。他力气大，盘子翘了一下，差点被掀翻。
　　滕错向后靠到了椅背上，很无辜地歪了一下头，对着萧过很轻地笑了。这一笑非常愉快，还带着一点儿得逞后的快意。
　　“请问你是哪位？”男生看向萧过，说：“刚才也没见你们怎么说话，跟拼桌似的。而且我的蛋糕绝对有保障，不信我先尝一口给你看？”
　　“不用，”萧过说，“我们不吃。”
　　男生不高兴地说：“本来也不是给你吃的呀，我给这位......帅哥的。”
　　帅哥两个字其实用的不对，但滕错听得抿着嘴笑起来，很受用的样子。萧过被噎了一句，没立刻接话。男生转身对滕错讨好地笑，把小勺子放到滕错手边。萧过眼看着滕错要去拿，没忍住又叫了声“小灼”。
　　男生看向滕错，很高兴地问：“你叫小灼？哪个灼呀？”
　　谁知道滕错在这一句里毫无预兆地冷下了脸，直视着男生的眼睛，说：“闭嘴。”
　　他原本满足地勾起的唇角变得向下压，美丽的眼微微眯起来，里面放出很不友好的亮光，像是就要进击的野兽。然后他猛地把男生拿过来的蛋糕推下了桌子，盘子被摔碎在男生脚边，男生向后退了一步，明显被吓到了。
　　滕错拿餐巾擦了下嘴，然后反手也扔到了地上。他站起来，对男生恶狠狠地说：“你听错了。”
　　男生其实比滕错还要高一点，但在滕错忽如其来的凶暴面前毫无底气。他的朋友都站了起来，还有店员在往这边来，但是滕错没再做什么，绕过男生走到萧过身边，俯下身去，无限地靠近萧过。
　　他这样的姿势，腰窝深深地塌下去，但他不在乎别人看。他停在几乎要和萧过吻到一起的地方，华丽的睫毛颤得很厉害，萧过不闪不躲，反而仿佛迎合一样微微仰起了脸。
　　窗外的天空不那么晴朗，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色调很冷，被滕错含在眼里。他抬起手，细弱的指尖不经触碰地描过萧过的脸庞。
　　“萧过，”滕错轻声说，“如果你再让另一个人听到那两个字，就给我滚。”
　　然后他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萧过也站了起来，跨过地上的狼藉，目不斜视地走向服务台结账赔盘子。
　　那个男生回到了自己的桌子，萧过能听到那边传过来的只言片语，其实没什么是他意料之外的，都是神经病和不男不女那些。类似的声音高中的时候就有人扔给滕错听了，萧过沉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看起来很不服气，多少还是收敛了一点。
　　等他出去的时候先听到了口哨声，转头一看果然看见滕错靠在屋檐下的墙上，正在抽烟。萧过走过去，滕错朝着他吐出了一口烟。
　　萧过等到烟雾散开的时候认真地去看滕错，滕错面无表情，几口就吸完了一支烟。屋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两个人是步行出来的，得再等等，于是滕错又去口袋里摸烟盒，被萧过按住了手腕。
　　“小灼，”萧过低声说，“和我说说话。”
　　“好啊，我和你说话。”滕错笑起来的样子很有魅力，他上挑眉梢，说：“我告诉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能被我允许叫我‘小灼’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雨浇打在屋檐上，萧过动了一下喉结，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两个人一起沉默地听了一会儿雨声，萧过抓着滕错的手缓缓松开了。绵密的雨帘和滕错很搭，但他站在边儿上就显得很突兀，能看得出身体的僵硬。
　　夏秋交替时的雨不会太久，转小的落雨薄成凉的雾，滕错仰头看了一眼，迈步走出去。萧过跟上去，道路两旁树木的影子还是绿茵茵的，滕错发觉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滕错穿着很普通的衬衫，头发盘起来，回头的时候脚步没停，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就算是这样的匆匆一瞥也漂亮得不像话。雨雾清断了滕错身上的妖气，令他的面容看起来和过去一模一样，他用这样的外表肆意嘲讽性别的界限和年轻的挫磨，让萧过的胸口出现了被揪紧的感觉。
　　这是两个人重逢以来萧过第一次在滕错身上看到南灼，尽管只是气质上一瞬间的吻合，也足够了。十年前清澈的少年破尘而来，和眼前的滕错合二为一。
　　萧过无声地说：“小灼。”
　　被湿意纠缠很舒服，滕错这会儿心情又变好了，他停下脚步等了等落在后面的萧过。萧过赶上去和他并肩，滕错仰着头活动了两下脖子，很惬意的样子。
　　“我都没吃好，”他说，“萧哥，你得赔我。”
　　萧过说好，两个人又找了家新的店，买了甜品回家吃。选的时候柜台里也有红丝绒蛋糕，萧过看见了，没买。
　　回去之后滕错甜品吃到饱，萧过煮了粥他也只喝了两口。天黑之后电视里正好在播一个什么歌手的演唱会，风格挺小清新的，萧过挨着扶手坐在沙发上。
　　滕错在他身边小口地吃着冰激淋蛋糕，他刮完最后一点，满足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把空了的小盒子扔回茶几上。萧过睁开半眯的眼睛，探过身去整理了一下桌面。
　　“冰激淋的？”他看了看包装盒，然后说：“秋天了，少吃凉的，小灼。”
　　“嗯。”滕错交叠起在灯下色泽珠粉的两条腿，侧脸看了看他，摸了下他的下巴。那里的胡茬还没修，萧过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干什么？”滕错笑了起来，说：“挺好摸的。”
　　他嘴角还沾着奶油，萧过看见好一会儿了。滕错追着要摸他的下巴，离萧过很近，萧过的耳根都红了，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了手。
　　但他在就要碰到滕错肌肤的时刻停下了，眼神飞快地转开，低声咳了一下，手也垂了下去。
　　滕错当然不会放过他，反而凑了过去，把脸凑到萧过面前。
　　“萧哥，”他轻轻地说，“帮我。”
　　一句原本不应该有歧义的话，放在这个人嘴里就被讲得又缓又腻。萧过看着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手糙。”
　　这话一出来滕错也愣了几秒钟，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早上他蹭着萧过的掌心说糙的事。爷们细腻起来让他也乍了舌，再看萧过，情绪不是很高涨。
　　“是糙啊，”滕错慢条斯理地说，“我喜欢糙。”
　　然后他贴近萧过，扬起弧度精巧的下颚。
　　萧过愣了挺久的，心跳很快。他和滕错恋爱那会儿不糙，都是高中生，谁也不比谁怎么。但这十年他变了很多，心里揣着事儿，活得真的不精致。之前组织上给安排过集体相亲的活动，他也不特意收拾，所以不受姑娘欢迎。
　　当然，要真受欢迎他反而更愁。
　　然而滕错这些年的变化只会令人沉迷，身边当然不会缺伴儿，在美国待了九年，会玩还玩得开。但滕错说他喜欢糙，对着萧过。
　　萧过抬起手，用拇指抹走了滕错嘴角的奶油。
　　他的手的确很粗糙，缓缓地蹭过滕错极其柔软的嘴唇和皮肤。这只手覆上这张脸，无论是肤色还是大小都非常有对比感，透着种说不清的暗示。
　　萧过受不了这样的视觉冲击，快速收回手，火就烧在颧骨底下。滕错不知道萧过看见了什么，但他这些年身边都是玩得大又浪的，不但不怕，反而很享受这种调戏人的暧昧感。他又盯了萧过两秒，抓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然后他躺下去，头枕着萧过的大腿。他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冲萧过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这非常危险，两个人都已经洗过了澡，滕错这会儿还微微湿着的头发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把萧过的裤子浸湿。然而他闭眼休憩的神情极其平静，美好的面容、白细脖颈还有脆弱的腹部都被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萧过在低缓的音乐里端详着自己十年前的爱人，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他能感受到滕错身体的放松，这代表着滕错对他的信任。滕错晚上睡觉都是侧躺着，腿大部分时候都蜷到胃前面的位置。就像是小动物，露出肚皮对着一个人是很难得的。
　　萧过腿上承着滕错，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但他很困，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他今天酒吧那边儿轮休，但之前一周都是半夜回来然后早上六点起，就算是滕错还在睡他也先把早餐做好，以防人忽然早起。他睡觉的时候手机从来都是放在枕头底下，他对滕错的确有私心，但是警察对身份和任务他必须放在第一位，任何工作上的信息和电话都不能错过，还要非常谨慎。
　　对此萧过的感觉很复杂，刑警和缉\毒\警是要进行卧底工作的，基本都是如履薄冰拿命在搏。他在滕错这儿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他本身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这个任务的对象是滕错，任务总有结束的一天，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没有想好未来要如何面对滕错。
　　但他知道他愿意照顾滕错，也知道他关心滕错。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客厅里，他是能得到滕错信任的那个人，别管是不是为了任务，萧过心里都为这一点而感到了一种甜蜜。
　　“小灼，”他微微俯身，轻声说，“回屋里睡？”
　　滕错不动，说：“还没刷牙。”
　　萧过就没动，拉过垫子让他抱在怀里。滕错没睁开眼，萧过腿上的肌肉有点硬，但枕着意外地很舒服。他听着电视里的音乐，说：“萧哥。”
　　萧过低头看着他，说：“嗯。”
　　滕错问：“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萧过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滕错笑了，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殊途同归，分开十年，一起和这个社会脱了节。滕错看得出来，萧过这十年过得不如意，大概是因为他，总之他们一样，不知道怎么分配闲暇的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
　　“小灼，”萧过问，“后天上班，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滕错毫无压力地说，“带着脑子去就行了。”
　　萧过笑了，说：“人际关系上，准备好了吗？”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有了新同事，要是不高兴了不喜欢谁了就和我说，我帮你，咱们得解决问题。像今天那样的事，太冲动了。”
　　滕错睁开了眼，和萧过一上一下地对视。
　　萧过看着他，说：“和我可以，和别人......容易出事。”
　　滕错没做反应，他向来是软硬不吃的主儿，但他喜欢这样被萧过嘱咐。他心里知道萧过说的对，他在情绪的管理一直非常失败，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现在范大塬刚出了事，蓝蝶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朝兢夕惕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
　　滕错第一天上班很顺利，他单位高薪聘回来的工程师，虽然长相抢眼了点儿，专业确实厉害。他在工作场合很少说话，再加上大家基本上都是白大褂口罩护目镜全套装备，除了经常被同事盯着看以外，还算太平。
　　萧过每天接送滕错，都是看着人进了楼才走。他白天并不会一直蹲守在滕错单位外面，滕错的工作队里已经查过了，没有问题。
　　决霆的短信进来的时候萧过刚从滕错单位拐出来，他看了一眼，范大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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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旋
　　范大塬被子弹打碎了锁骨，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星期。才算是能清醒地回答问讯。医院配合市局，给范大塬在住院部顶层安排了单独的病房，走廊也被清了出来，医院大堂和走廊里都有便衣。
　　有几个其他队的刑警守在一楼，正聊什么中秋联谊，见到萧过走近先都噤了声。萧过面色如常地和他们打招呼，然后说：“精神集中，别聊和工作无关的内容。”
　　小伙子们立刻点头，萧副才入职没几个月，不仅是首都来的，还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年纪明明不大偏偏像个老干部。
　　“知道了，萧副。”他们又问：“二队都上去了，您没跟霆队一起？”
　　“从其他任务过来。”萧过言简意赅，他潜伏在滕错身边的事除了谭局和第二刑侦支队的人以外没人知道。他上电梯前对几个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顶层非常安静，项山和缪双站在走廊里，一边一个，背都挺得笔直。萧过走下电梯，两个人立刻向他问好，然后指了指病房，说：“霆队在里面。”
　　萧过点头示意他知道了，走进VIP病房，里面有很明显的酒精和药品的味道，四面的墙壁以及一切的摆设都是白色的，刺得人眼睛疼。范大塬半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在床头，决霆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吕昊扬拿着笔记本站在一边。
　　萧过走过去和决霆并排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萧过微微点了点头，传达的意思是确认无人跟踪。
　　范大塬已经醒了，没了花裤衩金链子的他就剩下一身肥肉，穿的病号服有点儿紧，十分富态的身躯窝在被子底下。他脖子上还带着复位手术后的固定带，把他原本双下巴上的肉往上推，再加上还在水肿的脸和青白的嘴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别捏变形了的大包子。
　　然而就算是这样了他还是很嘴硬，他小学没念完，年轻的时候进少管所，长大了做毒贩之前烧抢偷除了杀人以外什么都做，进过好几次监狱。他对警察很不配合，还不把气质温和的决霆放在眼里。决霆在这儿坐了十五分钟，也没问话，他就一直瞪着眼梗着脖子，都快把决霆逗笑了。
　　但萧过进来的时候他稍微紧张了一点儿，看见萧过也在沙发坐下了，就问：“呦，咋的，这是领导啊？我还以为是打手呢！优待俘虏，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这人的思想似乎还停留在战乱年代，说话也还不那么利落，声音难听得萧过皱了皱眉，决霆也是。
　　“我们是警察，没有打手。”萧过抱着双臂，平静地说，“你也不是俘虏，没有所谓的优待。”
　　范大塬咧开嘴，露出一嘴黄牙，说：“你们说吧，随便说，反正说了我也听不懂。是不是要审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种上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一般都知道不少，决霆向后靠身，和萧过对视了一眼。
　　“范大塬，男，三十八岁。”萧过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过资料翻了翻，“逾方市本地人，无业。”
　　范大塬不说话，一脸凶相地盯着对面的三名警察。但是萧过皱着眉，看也没看他，说：“无业，没钱了就去抢金店，然后买毒品？非法持\\枪、抢劫、吸\\毒、蓄意伤人，还有前科，事儿还挺多。”
　　警方对他的事掌握了多少范大塬自己也不知道，但这会儿萧过没提贩毒，也没提花园，他本能地放松了一些。而且萧过看起来不像会套话的那种人，秉着能脱罪就脱的原则，范大塬说：“我就是嗑药嗑猛了才去那金店......开了几枪，我没抢劫！”
　　萧过看起来有点疑惑，问：“你不缺钱？”
　　范大塬嗤笑了几声，说：“当然不缺钱！”
　　萧过飞快地看向他，问：“不是无业游民吗，你哪儿来的钱？”
　　范大塬这才觉出了不对，鼓着眼睛不说话。萧过审讯其实一点儿也不差，他的外形和声音都很沉稳，给人实诚的安全感，而这一点经常被他用来迷惑罪犯，尤其是像范大塬这样没脑子的，屡试不爽，决霆和小吕都颔首微笑了一下。
　　萧过又瞟了眼手里的资料，资料是谭局给的，是花园集团在逾方市的贩毒业务相关，全部都是这些年那个代号为烈火的线人提供的。里面的内容萧过熟记于心，然后他捡起面前桌上的证物袋，站起来走到范大塬的床边，让范大塬看见里面的手机。
　　“认识吧，你的手机。”萧过说话的声音没有变，但范大塬听出了一种刚才没有的压迫感。萧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根据里面的记录，在过去的三年里，你每周二和周六会在固定的时间和一个备注为‘蝶姐’的人通话。上周三你在商业街吸毒闹事被抓，这个蝶姐的号码就被注销了，也没有人再打给过你。”
　　范大塬的眼垂下去，他想转头，但脖子动不了。他的颧骨往上顶了顶，是个很纠结的表情。
　　萧过把证物袋从他眼前拎开，问：“‘蝶姐’是谁？”
　　范大塬依旧不看他，快速地说：“相好，知道我出事后就跑了......妈的。”
　　“相好？”萧过转头看了眼决霆，决霆默契地掏出手机，找到了一段录音播放。
　　录音里是范大塬和一个女性的声音，范大塬听上去非常狗腿，说：“喂！蝶姐啊......对，是我，小塬！诶，一切都好，蝶姐你放心，一切都好！”
　　对面的女性很冷淡，只“嗯”了一声。
　　范大塬继续说：“下周的货能提了吗？老地方，还是海白菜，嗯......五公斤K\\粉，夜场里有不少人喜欢那口儿。”
　　决霆按断录音，也站了起来。范大塬的脸色变了，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臂，拽着床头的手铐“咣当”一声。他抬起了头，脸上的肌肉在很明显地颤抖。
　　萧过在听录音的时候拿出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他看了范大塬一会儿，抬手把烟摘下来，夹在指间，说：“海白菜就是海\\洛\\因，K\\粉就不用说了。这是我们的技术人员恢复出的你们两个一周前的通话，其他时间的也大同小异，这可不像是和相好说话的样子。”
　　“我......”范大塬盯着他的烟，疯狂地抖动着嘴唇，说，“我想、我想上厕所......”
　　萧过对此充耳不闻，说：“蓝蝶，女，二十七岁，花园犯罪集团成员，负责花园在逾方市制\\毒和贩\\毒的业务，也是你的上线。花园中不少行动人员都是悍匪出身，后被尘先生收募。花园的规矩，进了局子就闭嘴，否则出去了也生不如死。但因为你以贩养吸，坏了规矩，蓝蝶连进都不想让你进来，所以派了人到金店去。”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锁骨的位置。范大塬被铐在床头的手攥成了拳，然后又很无力地松开了。
　　萧过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范大塬，说：“根据中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或者制造海\\洛\\因五十克以上，就可以判处死刑。而你光是上周从蓝蝶那儿拿的量，就已经够了。你不需要担心出去之后花园会把你怎么样，因为你不可能有出去的那一天了。”
　　范大塬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动了动身体，嘴抿得死死的，他的呼吸在加重，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被恐惧和绝望夺走了求生之外的任何念头，一种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感觉爬遍了身体，他紧紧地盯着萧过手里的烟，眼睛里都是血丝，
　　决霆在床位坐下，安静地盯着他。范大塬已经变成张着嘴喘气，他似乎很痛苦，但因为手被铐住而无法翻动身体。他看向决霆，又盯着萧过，用哀求的声音问：“我......能给我根儿烟吗？”
　　“别着急。”决霆眯起眼，问：“能聊吗？”
　　范大塬的身体还在不自然地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小幅度地不断点头。
　　***
　　滕错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大多数同事已经去吃午饭了，他洗了个手，换好衣服往外走。单位是有食堂的，但他基本不吃，都是出去买。
　　上电梯的时候正好有一拨儿人出来，和他打招呼。滕错散下头发，很随意地答应了几声。
　　有个同事拦了他一下，笑眯眯地问：“小滕才去吃饭啊？”
　　这人四十多岁，挺高的，有点儿胖，一个搞科研的非得每天西装革履上班。滕错被他这么一拦错过了电梯，瞬间面色变得有点不善，毫不客气地问：“你哪位？”
　　那同事愣了愣，说：“我崔运昌啊。”然后还给滕错找了个理由，“也对，咱俩不是一组的，小滕才来，都还不熟悉呢对吧？”
　　滕错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事实上他谁也不记得，反正他的项目是个人的。他有点儿累，眼睛半眯，慵散地靠在墙上，别提多媚了。他对崔运昌敷衍地挑了下眉，重新按了电梯。
　　“你吃饭去啊？”崔运昌还不走，“你们年轻人忙起来废寝忘食，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我看你这么瘦，可不能因为工作把健康扔了。你去食堂吗，我陪你去再吃点儿？”
　　“不用，”滕错烦躁地跺了一下脚，“崔......”
　　人家刚说过一次，结果他就记住个姓。崔运昌倒也不生气，说：“我比你大，叫我崔哥就行。”
　　电梯门打开，有个很年轻的女同事出来，滕错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姑娘脸都红了。然后滕错回头对崔运昌说：“我不管人叫哥。”
　　然后他迈进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关门键，留下崔运昌黑着脸站在原地。电梯里就他一个人，滕错靠在角落里，垂着眼说：“去你妈的哥。”
　　他下了楼之后也没去吃饭，一路看着短信绕到隔壁街上。有辆面包车闪了两下灯，里面的人把门开了一点。
　　滕错坐上去，司机利落地锁了门，他抬起头，正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
　　滕错挑了挑眉，目光揶揄地看了看举着枪的两个保镖，然后看向坐在后排的蓝蝶，说：“中午好。”
　　这车肯定是经过改装的，想出去不可能，滕错抬起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他的刀，
　　蓝蝶原本在看着窗外，侧颈那里露出了一点纹身。她转头看着滕错，脸色很冷，说：“范大塬还活着，他在警察手里。”
　　滕错对离他不到半米远的枪视若无睹，挑起了眉，问：“你确定？”
　　“确定，”蓝蝶看起来正压着怒气，说，“都上新闻了。”
　　“唔......”滕错揉着太阳穴，问：“那我呢？”
　　蓝蝶的胸口起伏了几下，说：“没提你的事。”
　　“那就好，”滕错把座椅靠背调成舒服的位置，抬指蹭了蹭下唇，看起来颇为享受地眯起眼，说，“我怕观众爱上我。”
　　“滕错，”蓝蝶忽然抬高声音，“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人的危险性，你应该杀了他。”
　　滕错沉了脸色，说：“我失手了。”
　　蓝蝶当场冷笑起来，说：“不可能。”她向前倾身，“我知道你的本事，当初受训的人里就你用狙最厉害，我不相信你会失手。滕错，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解释。”
　　滕错闻言半仰起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对着两个保镖勾了勾手，说：“你们最好拿枪抵着我的头，以备可以随时开枪。”
　　保镖一动不动，蓝蝶盯着滕错，鼻翼扇动了几下。她说：“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已经警告过你，如果你对花园不忠，咱们之间什么也没得说。”
　　“你当然敢了，尽管动手，闹个内讧呗。”滕错靠在座位上，不疾不徐说：“我不是你的下属，你想对我下手，也要问问自己够不够格。我这些年在外边儿，并不代表我不关心尘先生和花园的现状，你是管行动和生意的，但我是做研究的，尘先生想拓展海外，但现在结晶技术和各种货的更新已经断代了多久不用我提醒你。但我有信心，我可以给尘先生他想要的，我的价值，你替代不了。你今天可以一枪崩了我，但我想尘先生也不会放过你。”
　　他把话停在这里，平时戏虐的人忽然正经起来很能唬住人。保镖举着枪不动，滕错目光平静地看着蓝蝶，握着刀在手指缓缓地收紧了。
　　他看着蓝蝶的眼黯了黯，知道是时候了。他说：“我那天没用狙。”
　　“什么？”蓝蝶皱起眉，“为什么不是远程？”
　　“我那儿的那支是M21，”滕错叹了口气，说，“是生枪，还没经过任何校正，我拿着它去，除了拖累我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不可能指哪儿打哪儿。你懂枪，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是开了箱才发现的，所以改带了把格\\洛\\克。我的住处是尘先生安排的，但执行的是你，我的枪也是你的人放进去的，我信任你，入住后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检查。”
　　狙击步\\枪和普通步\\枪不一样，对精度的要求很苛刻，保管和保养都非常重要，如果是未经校正的生枪，的确不是把好武器。蓝蝶胸口起伏了几下，没有说话。
　　她的态度已经在悄然改变，滕错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先说不好听的把人镇住再认真解释，这是尘先生惯用的御下方法，他早就学会了。
　　他继续说：“而且我赶到的时候范大塬已经进了金店，要真带了狙击才会麻烦。当时他揪着个店员，心脏挡着，但我很确定我打中了他的前胸。现在他活着，我只能说我市的医生妙手回春。”
　　他说完了，车里的气氛随着平和下来。蓝蝶看了他很久，缓缓地说：“我知道了。”
　　后排保镖放下了枪，滕错还插着兜，耸了耸肩，问：“现在怎么办，要我去再补一枪吗？”
　　蓝蝶没有回答，把手里的手机递给他，说：“下一步怎么办，尘先生会告诉你。”
　　滕错皱了一下眉，把手机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已经闪烁着“尘先生”三个字。
　　从他上这辆车开始，电话就已经接通了，扩音开着，尘先生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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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留言
　　“小错啊，”尘先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上去非常慈祥，“我记得上次嘱咐过你，要学着收敛一点。”
　　尘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无奈，这让他听上去仿佛一位父亲。滕错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嗯”了一声。
　　“怎么，”尘先生笑了，问，“不想和我说话？”
　　“想，”滕错也笑了，干脆地回答，“只不过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这次的事态超出了意料，”尘先生说，“我必须确保我留在逾方市的人万无一失。”
　　滕错微微眯起眼睛，接受了刚才那场试探的理由，但还是用一声叹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尘先生反而没有不高兴，他说：“小错，你不用觉得委屈，蓝蝶也和你一样，我很公平。”
　　滕错瞥了一眼蓝蝶，示威一样地挑了下眉。
　　手机还开着扩音，尘先生说：“这次的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蓝蝶治下不严，之后的处理也不尽人意。”
　　蓝蝶前倾身体，说：“对不起，尘先生。”
　　“你就算是要让范大塬闭嘴，也不该把小错搅进来。”尘先生继续说：“蓝蝶，小错不是你的下属，这种事他当然有权利拒绝。范大塬当街闹事，索性就放弃他，一个分销的，能给警察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事？”
　　“对不起，尘先生，这次是我的错。”蓝蝶盯着自己的指尖，咬了咬后槽牙，说：“但范大塬知道我们接下来的一单交易，供货的人来自海外，我是怕......”
　　“那就按他已经在局子里张了嘴来安排，”尘先生沉下了声音，说，“摆警察道儿的事我早就教给过你。”
　　“我明白。”蓝蝶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再次说：“对不起。”
　　尘先生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范大塬这样的喽啰，不值得你和小错大费周章。”
　　就算尘先生看不见，蓝蝶还是点了点头，一双原本暗淡的眼缓缓地亮了起来。滕错看见了，垂下目光很快地皱了一下眉。电话里陷入了沉默，尘先生那边儿似乎风很大，一种沉闷的空气流动声堵着听筒，听着很能令人焦躁。
　　尘先生的声音不高：“小错。”
　　滕错把嘴唇稍微靠近手机收音的地方，说：“尘先生。”
　　“你刚才说得很对，”尘先生说话的时候声调平稳，如同教学一样徐徐道来，“我等新技术和成品已经很久了，这些年警方的人力物力和资源都在稳步提升，我们也要与时俱进。我已经老了，而我的儿子们注定无法继承我的衣钵，甚至帮不上任何忙。但好在我的花园里人才并没有断代，你和蓝蝶从十七八岁就跟着我，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可以全身心地信任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努力。”
　　滕错抬头看了一眼，蓝蝶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她的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她张得很凌厉，做事风格也是，但对尘先生百依百顺，那就是她认定的神。
　　滕错在心里发出了呕吐的声音，和蓝蝶一起对尘先生说：“我明白。”
　　“蓝蝶，生意上的事接下来要格外小心。”尘先生问：“下一单是海外来的？”
　　蓝蝶说：“是。”
　　尘先生问：“能联系上吗？”
　　蓝蝶说：“能。”
　　要进逾方市的货都是走海路，尘先生说：“让供货的先卖卖海鲜。”
　　“明白，”蓝蝶回答，“我今天就会安排下去。”
　　电话那边的风又吹了一会儿，滕错半闭着眼等待，隐约听到了沉重的水声，缓慢又平静。他听得出那是浪涛声，而尘先生的声音也连带着飘渺了起来，尘先生说：“范大塬见过蓝蝶，警方现在应该会掌握画像。既然是海外的货，小错帮忙接待一下吧。”
　　尘先生下命令的时候没有人有资格问原因，但滕错知道这是还在测试自己。他想了想，说：“行啊。”
　　“你不必插手交易，到码头接着人带着玩玩就可以了。”尘先生平缓地说。
　　“玩啊，”滕错把额角抵在车窗玻璃上，说，“那我最擅长了。”
　　“好，”尘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和蔼的笑意，“蓝蝶会把具体的时间地点告诉你。还有我需要的东西，小错，你也要抓紧了。”
　　滕错看着车外，在正午的阳光里眯起眼，说：“好的。”
　　和尘先生挂断电话后，车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就像尘先生刚才说的，蓝蝶和滕错都是十几岁就加入了花园的人，当初被带进来的人有很多，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她私心并不愿意怀疑滕错。她干咳了一声，说：“我把供货商的照片发给你。”
　　然而滕错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着车窗冲她笑了一下，看起来并不在意。几秒钟滕错的手机响起来，他说：“谢了，酷姐。”
　　他摸出手机，屏幕出现了一个人的照片，挺帅气的。他先吹了声口哨，又皱起了眉，仔细辨认了一下，说：“Peter？”
　　“没错，彼得·肖，外籍华人，”蓝蝶略带惊讶地看向他，“你认识？”
　　“认识，上大学那会儿夜店里认识的。”滕错看着屏幕笑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事，说：“那时候还是个就知道吃喝嫖赌的富二代呢，现在倒好，抽也没跑了，还卖上了，都能给花园供货了啊。”
　　彼得·肖的确是滕错一个大学毕业的，在当年华裔圈子里玩得很开。蓝蝶不了解他们那会儿的事，又问了几句，最后说：“那挺巧的。”
　　她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滕错，彼得·肖下周五傍晚到，就在逾方市最大的渔民码头。
　　“我会告诉彼得是你去接，”蓝蝶说，“就一晚上，你只管领着他玩。”
　　滕错接收信息，问：“他住酒店？”
　　“对，”蓝蝶点点头，“地址也在上面。到时候你把他送回去就可以，交易在周末，我的人会接手。”
　　任何有关交易的信息滕错都不可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能问，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的好奇。于是滕错收起手机，说：“走了。”
　　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的锁，滕错跳下去，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初秋的路旁花色还很浓艳，他走得很快，垂下来的长发在风里微微飘荡。阳光在他眨动的睫毛间跳动，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面具一样精致。
　　滕错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全是冷汗。
　　***
　　萧过转动着指间的香烟，里面的烟丝露出来一些，如果凑近的话可以闻到尼古丁的味道。他把烟塞回烟盒，他身边病床上的范大塬死死地盯着他的手，额角还在冒着冷汗。
　　“我、我真的没见过尘先生，”范大塬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决霆，说，“蓝蝶的样子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要是你们抓住了她，我也能指认。”
　　吕昊扬站在决霆身后快速地记着笔记，这些等会儿回局里都要给侧写师，以用来更新蓝蝶的图像和信息。决霆抱着手臂，问：“蓝蝶为什么那么想要你死？”
　　范大塬的反应有点迟钝，想了将近二十秒钟，说：“因为我知道有关她下一个大单的事。”
　　决霆微微抬起了下颚，说：“说说看。”
　　“我说了，能减刑吗？”范大塬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整个人在恐惧、哀怨以及悔不当初的情绪中显得丑陋至极。他颤抖着声音说：“我都告诉你们，我、我就想，争取个死缓，行不行，警官......警官？”
　　“你要配合我们调查，”决霆平静地说，“问你什么就说。”
　　“我说，我说！”范大塬面如死灰，他没有退路，为了死缓要怎么配合就配合。他毫无保留地说：“是一批海外的货，下周五进来，走海路。带着货来的人叫、叫什么......”他愁眉苦脸地想了想，说：“叫彼得·肖。”
　　决霆问：“外国人？”
　　“对，外国人，华裔。”范大塬说，“他是从前几年开始和花园合作的，就是供货，外国有好多货我们没见过，都是他送进来的。其实我、我就是个小兵，我没资格和他单独联系，这次是个KTV要订货，也是蝶......蓝蝶告诉我他要来，带着好多公斤的新型海\\洛\\因，4号，但我也只能买点儿他们交易完剩下的那点儿边角料，真的。”
　　4号海\\洛\\因的二乙酰吗啡含量高达93%，在现在的毒品市场上还很少见，决霆皱起了眉，问：“哪家KTV？”
　　范大塬说：“叫娴芳阁的那家。”
　　决霆问：“接货人是谁？”
　　“蓝、蓝蝶应该会去监控，”范大塬的呼吸声很粗重，“订货的是、是娴芳阁的老板，叫......沛姐。”
　　决霆出了一口气，说：“问你名字。”
　　“不，我不知道......”范大塬的声音变得很难听，他不用决霆问更多，自己说：“我就知道，老板叫、叫沛姐。那个KTV是花园的没错，其实就，就是夜场。”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包括这些年的货源和分销方式，决霆和萧过越听脸越黑，花园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市场大得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这次的4号海\\洛\\因竟然还是从海外进来的，必须进行拦截。
　　决霆站了起来，此时的范大塬已经汗如雨下，微微蜷曲着身体，能感到眼泪涌上来的酸痛感。他这是毒瘾发作了，抖着牙关哀求地说：“不、不行，我得......来一口儿......”
　　跟警察要毒品，吕昊扬气得上前一步，想呵斥，被萧过抬手制止了。萧过冷静地看着范大塬，说：“你会被送去强制戒毒。”
　　“戒，我戒，”范大塬眼睛都变红了，吸着鼻涕，说，就现在......让我......来一点儿，就一点儿！”
　　决霆拿过吕昊扬手里的文件夹，用它拍了拍范大塬的脸，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到范大塬眼前。
　　“这个人，”他问，“见过吗？”
　　萧过站在他身后，皱着眉看着，他大概能知道照片上是谁，范大塬喘着粗气看了那张照片半天，摇了摇头，说：“这女的不是......不是蓝蝶......”
　　决霆问：“那是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好好看看。”
　　范大塬无力地挣着被铐在床头的手，看了很久，还是不断地摇头，说：“没见过......真的，真的没见过......不认识......”
　　决霆按了床头的铃叫护士过来，然后站直了身，把手里滕错的照片对着萧过示意了一下，点了点头。萧过也点了下头，在决霆回头的时候明显地松下了紧绷着的肩膀。
　　三个人出病房的时候项山和缪双还在外面守着，还有一队刚上来换岗的刑警。决霆和萧过交代了几句，让项山留下和一队继续看着范大塬，带着缪双和小吕，还有几名技侦直奔范大塬家里。
　　“快到午餐时间了，”决霆开车，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看了眼表，说，“都坚持一下，下午回去我让食堂开小灶。”
　　“好嘞，”吕昊扬在后座笑得很灿烂，“谢谢霆队！”
　　缪双是个特文静的小姑娘，笑起来很腼腆，也说：“谢谢霆队。”
　　范大塬住的地方有点偏，车开了挺久的。路上吕昊扬闲不住，扒着副驾驶的座椅问萧过：“萧副，您那个卧底的任务怎么样了？”
　　队里这三个小的并不知道萧过和滕错之间的过去，就知道萧过奇迹般地和滕错混熟了。他是和滕错交过手的，知道那个人的警惕性，对此非常好奇。
　　萧过没回头，说：“一切顺利。”
　　这太言简意赅了，小吕等了等，结果后面真就没话了。他失望地靠回座位，说：“萧副您太淡定了！”
　　萧过没出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车不大，他坐直的时候头都快抵到车顶了。
　　“不是我说，那人真就是个妖精！”小吕在后边儿嘟嘟囔囔的，是不是萧副长得让人容易相信啊，萧副您有空也教教我，怎么才能在卧底任务里顺利获取信任啊？”
　　“行了，闹心。”决霆笑着骂了一句，把车拐进一个小区，对门口的保安亮出警官证，说：“到了。”
　　贩\\毒所带来的利益是惊人的，范大塬家里看着像一个暴发户。技侦科的同事们进去搜查，决霆和萧过在客厅里，都挺感叹的。
　　决霆看着架子上陈列着的文玩，叹了口气，说：“不读书也不做正经事，用这种手段赚钱，这些人不服法，天理不容。”
　　萧过很沉默，点了点头。
　　技侦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在卧室里发现了毒\\品和成堆的现金，还有放在电视机顶盒上的一个小本子，里面有范大塬出入货的记录和下面那些小毒贩的联系信息。
　　“拿回去和范大塬的笔迹进行比对。”决霆皱眉，又想了想，说；“不过这个......原本应该是在机顶盒里面的吧？”
　　他戴着手套，果然轻易地打开了机顶盒。根据这个本子里面的内容，不可能就这么摆在机顶盒上面，除非范大塬用过忘了放回去，否则就是有人动过了。
　　“霆队，”采集指纹的技侦说，“目前这里只发现了一个人的指纹。”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全是黄色杂志和吃剩的外卖盒，萧过弯下腰，从角落里抽出了一张字条。他叫了决霆过来看，两个人都愣了愣。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不难看，用很锋利的笔划写着“不用客气”四个大字。
　　落款是个简笔画，一小团火焰，烧得正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8章 嫉妒
　　萧过和决霆对视了一眼，低声说：“烈火？”
　　萧过皱眉，说：“我以为烈火在国外。”
　　烈火的身份和行踪都非常隐秘，这个人孤身在国外单干了这么多年，发展出自己的线人也是有可能的。决霆和萧过的级别都不够申请和烈火做直接联系，所以现在只能先把纸条收作证据，回局里跟谭局汇报。
　　两个人分别给纸条拍了照，封了证据袋。那一小团简笔画火焰隔着塑料躺在那里，乍看上去还有点可爱，和上面凌利的四个字对比很强烈。
　　既然这张字条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花园里有人在帮着他们，从留范大塬活口到此时此刻顺利的搜证，这个人都在参与操作。
　　这样的人的存在固然是一个惊喜，但也同样是危险的暗号。根据谭局之前从猎狐办和国际刑警那里得到的信息，烈火这十年来给警方提供的线索从未有误，准确率和缉获率都高得惊人，远超缉毒部门自己针对于花园的情报系统。这说明烈火已经在花园里爬到了一定的高度，并且极其擅长周旋隐藏。这个人就像是游荡在外的幽灵，除了他的上线，没有人见过他，也无法联系到他。
　　这事儿谭局得和最初招募烈火的猎狐办联系，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下午了萧过得先去接滕错，然后再往猫眼赶，就没一起回市局。决霆带着吕昊扬和缪双去查小区监控，萧过从小区的另一个出口出去，坐公交去滕错单位。
　　“萧副真是辛苦啊，”吕昊扬边走边和缪双感叹，“两头跑，不知道多累。”
　　决霆走在他前面，半回头地说：“议论领导呢？”
　　小吕笑着跑开两步，说：“没，向领导学习呢！”
　　决霆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吕昊扬从后面赶上来，凑他身边问：“霆队，你今天问范大塬认不认识的那个人，是滕错吗？”
　　缪双没见过滕错，但知道是谁，也听吕昊扬讲过他那次在酒吧里和滕错之间惊心动魄精彩纷呈的交锋，也看着决霆等着听答案。决霆叹了口气，说：“是。”
　　“怪不得啊，”吕昊扬冲缪双扬了扬眉，说，“你看，范大塬第一眼也把他认成女的了吧？”
　　他这么一说，决霆就想到了枪击范大塬的人。假设那个至今也没有被找到的人也可以是男性，那么从外形看，滕错是完全不能排除嫌疑的。但现在出现了这张字条，结合当时范大塬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劫持了金店店员的情况，打伤范大塬的人的目的很可能不是灭口，而是为了救人开的枪。
　　这个想法在出现后逐渐扩大，决霆又把手机的照片翻出来，皱着眉看了纸上的那团火焰很久。
　　***
　　萧过是在公交车上接到的滕错的信息，很简短，没说原因，就告诉他不用来接下班了，也没说要去哪儿。萧过其实很想问，但他知道就算他问了滕错大概率也不会回复。
　　就连他们两个人的手机号，也是萧过提出要交换的。滕错摸出手机扔给他，黑莓机，没密码，也没社交软件，平时萧过给他发短信他也很少回。
　　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萧过在拉着往前跑，是因为任务也是因为私心，滕错不拒绝也不迎合，也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暧昧地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十年前谈过的那场恋爱让萧过带着略微窘迫的愧疚，对滕错照顾又顺从，也是因为那场恋爱，他们可以很自然做出很多亲密地举动。
　　然而他们都对彼此的变化心知肚明，两个人隔着十年的光阴遥遥相望，是种不可名状的痛苦。
　　现在天黑的时间在逐渐变早，酒吧刚开业，天色已经有点暗。萧过换了制服之后站吧台后面凿冰球，有别的酒保过来问他中秋节什么安排。在这里工作的有不少都是从外地来逾方市讨生活的，逢年过节还是愿意回家去。
　　萧过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假期了。
　　“中秋节”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萧过的眼神沉了下来，和着冰块的光，很冰冷。旁边的酒保还以为是看错了，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这人却很不高兴的样子。
　　萧过低着目光，说：“我没安排，酒吧周末还开，我正常上班。”
　　他实在是太冷淡，酒保觉得和他说话太费劲，没再说什么就走了。萧过接着忙，一连做了一排冰球，等他把最后一个放进杯子里转的时候，决霆的电话进来了。
　　他举着手机往外走，路上和刚进来的酒吧老板擦肩而过，老板还给他让了让路。秋日的晚上已经开始转凉，风带来酒精还有一点点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酒吧街上五光十色的灯都开了，里面的音乐声在外面听也挺震耳的，各色的年轻人来往出入，路口还有个开在街边的烧烤摊，向街上飘着烟，老板在吆喝人给顾客开酒。
　　萧过站在酒吧建筑转角的阴影里，用极其冷漠的目光看着傍晚的烟火俗世。他想抽烟，犹豫了一下，又觉得算了。
　　“范大塬小区的监控被抹了，”决霆在电话里说，“他们是半个月自动删除一次，就两天前，刚被覆盖了。不管谁进了范大塬家，都没拍到。”
　　萧过略显烦躁地出了一口气，示意决霆自己听到了。
　　决霆也叹了口气，接着说：“烈火的事我给谭局说了，她也得往上面报，咱们得等。不过哪怕不是烈火本人，就是个线人也行，能和咱们合作就行。”
　　“嗯，”萧过说，“我等你消息。”
　　“还有个事情，”决霆放慢语速，问，“那张纸条，你拍照了吧？”
　　萧过说：“拍了。”
　　“可以的话，和滕错的笔迹进行一下比对。”决霆说，“把滕错的字迹拍照发回来也行，没别的意思，以防万一。”
　　萧过沉默了很久，说：“好的。”
　　他当然能明白决霆的意思，这段时间花园动作频繁，他能觉出决霆和谭局的意思，都觉得滕错是一定和该组织有联系的。这张纸条是不是来自烈火或者烈火的人还不知道，那个枪击范大塬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也都是谜题，浸了毒的雾笼罩下来，谁也跑不了。
　　沉闷的感觉堵在萧过的胸口，他没再说话，决霆嘱咐了注意安全和保护身份就挂了电话。萧过在外面站了一会，回去的时候在街对面看到了滕错，正站在车边儿上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穿着海军蓝的夹克，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块儿，壮实，和萧过身材差不多，但比萧过还要高，保守估计都要奔着两米去了，滕错得仰着脸看。但男人在面对滕错的时候很温顺，看得出没完全站直，俯首听滕错说话。
　　而滕错的心情似乎不错，双手揣在兜里，对男人笑了一下。
　　滕错笑起来是要人命的，十年前就能勾得人心痒，现在就是直接引得人丢魂，这一点萧过再清楚不过了。
　　男人的表情萧过看不清，他就能看清滕错笑的那一下。抿着勾起来的嘴唇，柔和的面部线条，还有微微下垂的眼角，这说明滕错是真心地在笑。
　　两个人说了挺长时间的话，反正说了多久萧过就看了多久。滕错就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胳膊都色泽苍白，在夜色里很打眼。他头发散着，被风得飘起来的样子漂亮极了，男人把夹克脱下来，披到了滕错肩上。
　　各色的灯火都在萧过的眼里模糊成了星点，他就盯着男人给滕错整理衣服的手。那双手很笨拙，看得出很小心，滕错也并不催促，夹克也就那么披在身上，还在和男人说着什么。
　　然后男人给滕错把有点乱的头发收着捋了捋，这动作不对劲，萧过忍了忍，没绷住。
　　滕错根本不知道萧过就在酒吧外面，他抬手压了压发丝，和陈崎继续说话。陈崎对他一向低眉顺目，说：“您说的我一定会记住，错哥。”
　　陈崎比滕错还大两岁，但一直管滕错叫哥，怎么也不肯改口。滕错随他去，说：“我会和逾方市警方联系，你既然跟着回了国，我也会给你申请保护。”
　　“不用，”陈崎说，“我是来保护您的。”
　　滕错挑了下眉，被这人逗笑了。他说：“陈崎，服从安排。”
　　陈崎立刻点点头，说：“好，我听您的。”
　　滕错也点点头，在风里稍微眯了眯眼。陈崎问：“您要进去吗？或者到车里坐一会儿？最近天气都变冷了。”
　　滕错打算去猫眼，扭头往酒吧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正和大步走过来的萧过四目相对。
　　萧过还穿着酒保的制服，张扬的肌肉紧紧地撑着单薄的白衬衫，强烈的对比很有种性感。他在接住滕错的目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小灼。”
　　这名字陈崎是不知道的，他看着萧过来者不善的样子，跨了一步挡在滕错前面。这个动作，再加上滕错刚才因为惊讶而挑起的眉，萧过被挑衅到了。
　　他迎着陈崎走过去，借着路灯看清了这个人的脸，长得很有棱角，目光犀利，左边眼皮到颧骨的位置有一条刀疤，看着有点儿凶。萧过皱了下眉，没再看他，他们不认识，没什么好说的。
　　他停在车边，再次说：“小灼。”
　　滕错伸手从后面碰了下陈崎的胳膊肘，陈崎立刻就挪开了位置。滕错看了萧过一会儿，觉出这人不太高兴。
　　他问：“你怎么出来了？”
　　萧过没有回答，而是向滕错那边迈了一步，让他和滕错之间的距离小于陈崎那边的。他低下头，问：“我打扰到你们了？”
　　“还好，”滕错的笑浮于表面，他说，“我们本来也聊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回过头，和陈崎对视了一眼。滕错这个时候的表情萧过看不到，但陈崎在滕错看过去的时候笑了起来，模样挺憨厚的，只是脸上的疤被牵动着，不怎么好看。
　　滕错在国外是厮混夜场歌舞厅的人，他知道自己眼神的魅惑性。于是他回头挑着眼梢睨了睨萧过，问：“萧哥，怎么啦？”
　　萧过原本摇了摇头，但胸膛中有种冲动翻卷席撞，他说：“你今天……没让我去接你。”
　　“嗯，”滕错笑了两声，“我和别人在一起，你又不是我的司机。”
　　“在一起”这三个字让萧过的目光沉了沉，但他还是“嗯”了一声，然后问：“进去吗？外面冷。”
　　“我不是很冷。”滕错摸了下肩上陈崎的外套，堵死了萧过的所有退路。然后他上前了一步，和萧过近距离地对视，让萧过看清了他浓密卷翘的长睫毛还有明亮狡黠的双眼。他饱满柔软的嘴唇小幅度地翕动着，说：“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目光仿佛能在萧过皮肤上留下温度，他缓缓地垂下眼，观赏着萧过喉结的滑滚和侧颈处细微的脉动。萧过在这样的蛊惑下失去了抵抗的欲望，颔首算是承认。
　　滕错满意地笑了，他喜欢看萧过丢盔弃甲的样子。他转头对陈崎扬了扬下巴，说：“你先回去吧，短信联系，我家萧哥不高兴了。”
　　“好的，”陈崎看了眼萧过，还是非常顺从地说，“那我先走了，祝您......一切顺利。”
　　滕错漫不经心地回了声“嗯”，没再理他，转身看向萧过。然而就是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萧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过来抵在了车上。
　　这一下劲儿很大，滕错的胳膊上立刻就出现了痕迹，背撞上车门发出砰地一声。才走出去没几步的陈崎听见了动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吓了一跳，立刻折返了回来，说了句“你干什么？”，然后伸手就要拧萧过的手臂。
　　“没事，”被萧过困住的滕错抽空瞥了他一眼，说，“走你的。”
　　陈崎停了下来，还是警惕地盯着萧过，说：“您......”
　　“走你的。”萧过说了今晚对陈崎的第一句话，声音很沉，但他根本没往那边看，只看着眼前的滕错。滕错不怕他看，还眨了眨眼。
　　“等等，”萧过抬起手，利落地脱下滕错肩上的夹克扔给陈崎，“拿走。”
　　陈崎接住夹克，很沉重地呼吸了几下，但是滕错冲他挥了下手，他就抱着夹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滕错这次等到听不见陈崎的脚步声了才笑了起来，轻声问：“满意啦？”
　　萧过不会逃避自己的感受，他对滕错轻轻地点了下头。他承认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正在他的眼里身上叫嚣，刚才他拿走那件夹克的时候手掌蹭过里衬，很暖和，但那是那个人和滕错体温交叠在一起的效果，有其他人的温度覆在滕错身上的想法让他头脑轰鸣，心底酸得发躁。
　　他低着头，因为剃着短寸而完全地露出后颈前倾弯曲的线条。他的两只手都撑着车顶的位置，把滕错整个人都罩在自己的胸膛前面，完全地圈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9章 中秋
　　风拖起滕错的长发，蹭过萧过的胳膊，有一点痒。萧过腾了只手出来，给他整理顺好了。
　　滕错站在他面前，调整了一下背靠车门的位置，动的时候嘶了一声。
　　萧过听见了，有点儿傻了，问：“疼、疼了？我弄疼你了？”
　　滕错的确被撞得很疼，小臂上也是，刚才萧过抓过来的力气跟要捏碎他骨头似的。而且他没了外套，还有点儿冷。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抬起手很温缓地摸了摸萧过冷硬的侧脸。
　　“萧哥，你够狠。”然后他踮起脚，说话的时候和萧过嘴唇相蹭，“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萧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滕错只需要站在这里，就能把上下两路的人都勾来，酒吧里有不少白嫩的小男生前仆后继地来，但萧过从没像今天这样感到过威胁。那个男人明显和滕错是认识的，他高大、听话，滕错还能对着他笑。他和滕错站在一起，无论般配与否，都在提醒萧过他和滕错之间失去的那十年。
　　萧过今天格外沉不住气，也许是因为在医院呆了一上午的缘故。他父母出事之后，他连着在医院呆了半个月，陪着母亲治疗，除了父亲的葬礼以外基本没出去。所以他很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大片的白他也不喜欢。
　　嫉妒果然让人面目全非，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后悔。萧过连“对不起”也没对滕错的说一声，甚至忽然压了下来，像极了要吻住滕错的样子。
　　然而他最终停在两个人嘴唇相蹭的地方，暗哑地说：“小灼，别这样。”
　　明明是他处于强势的位置，原本锋悍的眉眼一低，倒像是他在受委屈。滕错不自觉地盯着萧过有些干涩的双唇看，轻声地反问：“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
　　萧过的肩膀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起伏，他注视着滕错，摇了摇头。他依旧保持着这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像是进攻，又像是祈求。
　　然而他终于还是没能压住心里强烈的想法，慢语速地问：“那个人是谁？”
　　滕错问：“想知道？”
　　萧过喉结动得很厉害，他说：“嗯。”
　　滕错抬起手碰到了萧过的胳膊，他冰凉的指尖隔着衬衫在上面缓慢地滑动着，留下虚实交错的触感。他感觉到了萧过的战栗，满意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残忍地说：“我不会告诉你。”他的手滑上了萧过的大臂，“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是我们的事。但我们背后的圈子不用相交，你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也都不会问的。”
　　“我都告诉你，”萧过又朝他靠近了一点，说，“你也告诉我。”
　　“不用，”滕错摸了摸萧过的喉结，“没必要。”
　　他的脸在夜色里美艳到了极致，这使得他的任何神情都是在作恶。他靠着车门站，形容十分懒散，对萧过表现出了不屑一顾的残忍。
　　然后他虚着扼住了萧过的脖子，他依然在笑，但眼底渗出的冰冷让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开心。
　　“你是我的谁啊，”他半扬着语调问萧过，“想管我？”
　　这一问醍醐灌顶，萧过的回答就在嘴边，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刚才那个人对滕错的心思绝对不简单，那样的俯首帖耳连萧过也做不到，可他没有立场阻止滕错接受或者回应，就连过问也很牵强。
　　这么想一想就是种折磨，萧过的眼里浮现出了血丝，脖颈间隐约爆着青筋，撑在滕错身侧的双手有往里挪了挪，缩小了圈着滕错的空间。他以这种状态俯身下来困着滕错，身上有种兽性。
　　滕错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国外的酒吧高调出柜，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里出了名，往上扑的不计其数。不过那时候他谁都看不上，是因为心里确实没能忘了少年萧过，而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长成了男人的萧过就算是和当初截然不同也还是很有魅力，粗旷又霸道，他觉得很性感。
　　但是他始终口是心非，说：“什么也别想，萧哥，你成不了我的谁。”
　　萧过看了他很久，很低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这一句很令人心酸，听起来像是颓弃。萧过直起身后退了两步，和滕错拉开距离，在走向酒吧前说：“我现在就下班，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其实滕错今天晚上想喝酒，但他看着萧过的背影，就莫名地答应了一声。晚风拂面而来，给人一种淡然的疲惫感，前面的那个男人也是，宽硕的肩仿佛承着艰巨的重量，独自穿过马路，在黑夜里显得非常孤寂。
　　滕错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萧过真的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了。他失去了曾经看上去与生俱来的阳光和斗志，失去了表达的欲望和能力，滕错在这十年里成功逼迫自己不回头地向前、遗忘、改变，然而萧过留在原地，纪念一个他以为永远回不来的人。
　　滕错忽然觉得眼眶和鼻腔都闷着发酸，他不自觉地追着萧过迈出脚步，但最终还是停下了。他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喃喃地说：“萧哥，你等等我。”
　　***
　　中秋节前一天单位允许提早下班，滕错留到了正常的时间，到了点也没走。他这两天精神很不好，萧过给他准备好的药他都吃了，然后再去厕所吐，夜里就睁着眼趴在床上看着对面的萧过。
　　“诶，是小滕啊！”崔运昌从对面的实验室里出来，正要往更衣室走，看见滕错还在就停下了。他露出了很关心的神色，问：“还不回家？”
　　滕错正低着头做记录，华丽的睫毛敛下来，在听到崔运昌问题的时候颤抖了几下。他抬手摘下护目镜，抬起头，实验室里的灯光很足，他的双瞳亮得仿佛带着拂晓的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崔运昌，摇了摇头。
　　“明天就过节了，”崔运昌反而走了过来，很殷勤地问，“你是本地人吗？是不是准备要回家了？”
　　滕错让笔在他的手指尖转了个圈儿，说：“没有。”
　　“年轻人啊，还真的是不恋家，”崔运昌有点尴尬地笑着，坐到了滕错身边，“爸妈都该惦记了吧？”
　　他的靠近很自然，像是关怀，但滕错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放下了笔，侧脸去看崔运昌，勾起了半边嘴角，眼睛斜睨过去的时候跟含了水波一样。
　　他这时候还穿着白大褂，扣子都是扣好的，压着下面黑色的衬衫，修长苍白的脖颈从领口延伸出来，皮肤薄得能让人看清下面细弱盘错的筋脉和血管。妖孽被制服束着，明明是非常规矩的一身，崔运昌就是觉得有种被勾到了的感觉。
　　“那个，小滕啊，”崔运昌咳了两声，笑起来的时候眼镜都被挤得有点儿往上去，“我假期也在市里，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
　　“我不回家，我爸死了，我妈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滕错把他打断，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缓慢地说：“没人惦记我，你也别惦记。”
　　崔运昌整个人都不动了，斜倚着桌子，难看的姿势像是被定了型。他张开嘴，好半天才发出了一个音，然后费劲地说：“啊......这样吗......”
　　滕错挑了挑眉，笑着说：“是呀。”
　　“那、那你，”崔运昌还是会来事儿的，很快捋顺了舌头，叹了一口气，很体贴地说，“节哀顺变。”
　　“不用。”滕错笑得更开心了，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说：“我爸是个罪犯，人\贩\子，是被枪毙的，死有余辜。我妈是被拐来的，刚生下我就被我爸又卖给别人了，我根本没见过她，也不知道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就算见了也不认识。我哪儿有什么哀要节的，你说是不是？”
　　崔运昌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滕错就在一片死寂中抱着资料走向实验室门口，在离开时半转过身，十分礼貌地说：“节日快乐，崔工。”
　　这天晚上滕错一秒钟都没合眼，睡不着，也不吃药，就躺着直到天亮。卧室里另一张床上睡着萧过，滕错披着被子坐起来，把窗帘打开了一点，借着月光看熟睡的萧过。
　　看这个人紧密的眼，挺突出还压得低的眉骨，黑浓的眉，放松的唇，还有很短的头发。
　　萧过睡得很熟，仰面躺着，滕错觉得有点儿像是站军姿。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每天按时睡觉，早上不用闹钟也能很早起来的。萧过在睡着的时候没有清醒的时候凌厉，一点儿也不凶，很安静，气质还是那么沉稳。
　　滕错后来干脆蹲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那儿看着萧过的脸，他完全地被吸引住了，没有原因，他就想看着这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可以消失，他不在乎。
　　破晓的时候滕错给萧过拉上了窗帘，换好衣服离开了公寓。大门被他关上得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然而萧过在黑暗里利落地睁开了眼，翻身坐了起来。
　　他根本没有睡，其实失眠才是他的常态。他做警察的一方面原因就是让自己忙起来，忙得没时间想别的，回了住处倒头就睡。然而在猫眼酒吧的活儿实在是太轻松了，他又恢复成十年前滕错刚消失那会儿的状态，盯着天花板无法合眼。
　　他盯着对面的床，床上乱七八糟的，都是被滕错滚出来的皱。萧过站起来给铺平了，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
　　纯澈的天空正在见证日月交替的时分，逾方市的高楼耸立遍地，折射出的亮光是银铜色，应和着刚刚破出层云的朝阳，越过街巷，照耀着整座城市。
　　滕错穿着最简单庄重的黑色西装，踩上警察公墓里浅浅的草坪，他把头发整齐地梳了起来，怀里抱着洁白的花。他穿梭在无法计数的无名墓碑中，准确地在榕树旁找到自己要见的人。
　　黑色的石材映着已经全亮的天光，上面刻着的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今天。滕错把花放在墓碑前面，细微的香气飘散出去，对长眠于此的缉毒警聊以慰藉，这些英雄生死皆无名，奉献出了包括生命的全部。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拂动生命的波流。
　　滕错闭上了眼，然后缓缓地滑跪了下去。
　　他苍白的嘴唇微弱地翕动着，说：“滕......滕叔叔。”
　　叫出这一声称谓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这些年刻骨的思念和前行的动力都在那里面了。心脏每一下的跳动都在胸腔里砸出剧痛，滕错极尽全力地试图吞压喉咙里痛苦的哽咽，但终究不行，他狼狈地弓下身去，用瘦弱的双手捂住了脸。他的额狠狠地磕在墓碑边沿，滚烫的泪快速滑落，从指缝落下去，在墓碑上洇开点滴湿渍。
　　他诺声呢喃：“十年......十年了......我来了......对不起，滕叔叔......”
　　秋日的风带着榕树枝沙沙作响，声音非常温和，像是他曾经得到的谆谆教导。滕错伏身在树下，似乎还能感受到滕勇安的手拍上他肩膀时的力道。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只剩下泪痕，他的眼无泪无神，目光像是烧灼后的灰烬。他的身影非常单薄，整个人脆弱又悲伤。
　　“滕叔叔，”他缓慢又沙哑地说，“我给自己改了个名字，跟了你的姓，你别不高兴。”
　　他的眼里出现了痛苦的迷惘，像是真的害怕听到一声斥责和拒绝。然而风卷起了几片不知方向的落叶，在空中如同颔首一般飘伏。
　　滕错的眼里还都是血红色，但他慢慢地放松了一点儿。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轻声说：“这些年我过得不好，生了病，心里的病，但我很满足，因为我是跟着您走的。您放心，我一定会成功......就算死我也不怕，死亡是我职责的一部分，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死了我就埋在您边上，但我不是警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进来......我死了也没什么，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没能叫您一声‘爸’。”
　　阳光将他的脸照亮，但并不能落到他的眼中。滕错仰了仰头，泪从眼角滑出去，浸入他乌黑的鬓。他睁着眼待了一会儿，缓缓地低回头，小声说：“其实还有一个遗憾。”
　　“我高中时候认识了个人，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还叫我‘小灼’。”滕错抿着嘴笑，说：“他叫萧过，我喜欢他，直到今天。”
　　榕树的枝桠投了影子到地上，落在滕错身边，随着风颤晃。
　　滕错用哭肿了的眼睛望着墓碑，说：“我知道，我不能和他好，所以我没和他在一起。但是......”
　　他的声音渐渐滑下去，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他看到了滕勇安，穿着笔挺的制服，从他的罪犯父亲手里把他接过来。风带着令人舒惬的温度包裹过来，仿佛当初的怀抱。滕错逐渐坐下来，靠着墓碑，闭着眼，很久都没有说话。
　　等他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倾向西方，他走下台阶的脚步很虚浮，心力交瘁得几乎抬不起头。然而他走出墓园的大门，就看到了正靠在一辆摩托车边上抽烟的萧过。
　　滕错停下脚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这个男人。
　　萧过穿着黑色的夹克和长裤，抽烟的样子很熟练，样子和行为都颇为落拓。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知道滕错今天一定会来这里，他跟着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这就是滕错想要靠近的人，无限地挨在一起，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怕了。
　　萧过在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就站直了身，抬手把烟摘了。滕错就站在那儿，看上去非常憔悴，又在那种虚弱里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美感。
　　他掐了烟，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萧过对滕错张开手臂，低声说：“小灼，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0章 驰梦
　　滕错缓慢地眨了眨酸胀的眼，走进了萧过的怀抱。
　　萧过抱住了他，手臂圈过去，扶按着他的后心。两个人的身材在这个时候毫无余地地显出对比，萧过微微弯下腰，依然能轻而易举地完全覆遮住滕错。滕错垂着手站着，整张脸都埋在萧过肩膀那里，被萧过身上的肌肉硌得鼻梁疼。
　　萧过又往前倾了倾身，他身上还带着烟味，滕错轻轻地嗅了几下，萧过感觉到了。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就想退开，然而滕错伸出手，虚着抱住了他的腰。
　　萧过很深地呼吸了一下，一只手挪上来，宽厚的手掌安慰般地抚在滕错脑后。中秋佳节，大部分人团圆欢笑，然而他们两个没有家人，不要朋友。他们漂流在生活的深海，头顶就是这么多年用独行和沉寂堆积出的阴魇，他们挣扎不断，在孤岛相遇。
　　滕错用极其沙哑的声音说：“萧哥。”
　　萧过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说：“嗯？”
　　滕错闭上了眼，颔首用额头抵着萧过的肩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不安慰我一下吗？”
　　“我......”萧过抚着他头发的手一顿，犹豫了几秒，低声说，“我不是很会。”
　　滕错笑了，说：“你好笨啊。”
　　他闭着眼睛，但能感受到萧过也笑了，就是没出声。萧过说：“嗯。”
　　“没关系，”滕错侧过脸，让自己完全地依靠着萧过，说，“再抱紧点。”
　　萧过照做了，两个人的胸膛紧紧相贴，心跳声与彼此相和。残阳殷出仅剩的光，从轻薄的云彩中落下来，穿过在秋风里婆娑的树影，在他们的身上斑驳地成为点缀。
　　在明与暗开始交替的时候，滕错仰起头，踮脚用鼻尖蹭了蹭萧过的下巴。
　　“嗯？”萧过本来闭着眼，这会儿睁开了，低头看他，轻声问：“想回去吗？”
　　滕错摇了摇头，除了曾经和滕勇安一起住过的地方，他从来不会管任何其他的住处叫“家”，萧过知道他这一点，也从来不提这个字眼。萧过说：“我带你去兜风。”
　　滕错坐上摩托车的后座，问：“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这就是辆很普通的摩托，算是偏大的型号。萧过拿钥匙启动，说：“回逾方市之后，一直停在我那儿没来得及开出来。”
　　车在发出轰鸣声时震动了一下，萧过问：“想去哪里？”
　　“随便，”滕错说，“你开快点。”
　　天空呈现出很暗的紫，萧过把车开向海边。滕错坐在摩托车后座，靠着萧过的背。
　　他们坐得很近，但滕错并没有伸手搂着萧过，就是将前胸贴了过去。他的下巴隔着衣服抵在萧过的脊椎上，还恶意地动了动。痛痒感很明显，萧过没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腰间，说：“坐稳了，小灼。”
　　滕错没有说话，他看不到他们所要去的方向，但他能感受到被包裹在摩托车声下面的安静和萧过的体温。中秋节的夜晚，城市的街上没有什么人，除了萧过，他感受不到任何其实事物的存在。
　　滕错问：“萧哥，今天中秋节，你不走亲戚吗？”
　　萧过放缓了一点车速，说：“不走。”
　　他的声音有点被风吹散了，但滕错听到了。他在萧过有点开心地笑了，问：“为什么？”
　　公路曲延绵长，尽头悬着刚出的月。萧过抬头看了眼，又专心地看着前方，说：“我爸妈出事之后，家里来了好多人，都是亲戚，大部分我都不认识，叔啊婶啊的，一进门就坐沙发上抽烟。我一问，都是来要债的。我爸妈当时需要钱周转的时候欠了不少，亲戚都和我们家处成了债主，每天都来。后来我把能还的都还了，他们就走了。这样的情况也没必要再来往，见了面也尴尬。”
　　滕错沉默了一会儿，说：“换了我就找道儿上的人把他们教训一顿扔出去，以后保证再也不敢来烦你。”
　　萧过好像是笑了声，说：“这怎么可能。”
　　滕错沉默了一小会儿，问：“你恨他们吗？”
　　萧过说：“不恨。”
　　滕错说：“换了我我就恨。”
　　萧过想了想，说：“没必要，都过去了。”
　　的确没必要，萧过也不愿意去恨。那些人他都叫不上名字，讨来要去都是为了钞票罢了，他做警察这么多年，把人情这点儿事看得很透。他在白天努力工作，这样晚上回去了就能累得倒头就睡，他不愿意去参与任何人的生活，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参与他的。
　　除了滕错，他这十年从来没和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过。
　　滕错坐在他身后，问：“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滕错的声音很年轻，清澈有灵气，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有一个瞬间萧过几乎以为坐在自己身后的还是那个名叫南灼的少年。
　　他说：“有。”
　　滕错问：“那怎么办？”
　　萧过说：“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放不下就揣在心里，忘不掉就一直记着。”
　　风啸掠过耳边，滕错没有再说话，抬手扽下了头发上的皮筋，揉了揉有点被揪得发痛的后脑。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萧过的腰。
　　他微微仰起头，看到了皎亮的繁星。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向后，他觉得背后空空的。
　　他说：“萧哥，再开快点好不好。”
　　萧过加速，带着他疾驰在空荡的海边公路上，不远处的白色泡沫被月色点亮，随着浪涛在海岸线上起起伏伏。海浪声稳定缓慢，深色的苍穹里躺着圆满的雪白月亮，滕错将头低回来的时候听到了萧过的心跳声。他把脸贴到萧过后背上，心跳的震荡传入皮肤，他还能闻到很重的烟味。
　　萧过的肌肉随着他的靠近紧绷起来，滕错闭上眼，一切都愈渐远去，他在一种自然而然的沉迷里放松，直至睡着，进入梦境，萧过也没有停下来。
　　滕错的梦柔和透明，里面有海浪声，有圆月，有晚风，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带烟味夹克开着摩托车带他向月亮飞驰的男人。
　　***
　　中秋节三天两个人基本就是各自裹着被子补了补觉，萧过做的饭简单但都很好吃。滕错在家加了一次班，就在客厅茶几上铺了一桌子的资料和数据，还有全英文的文献，上面都是萧过看不懂的公式和专业词汇。
　　假期后第一天上班的早上滕错起不来床，萧过把他和被子一起扶起来，拉开窗帘放进阳光，回身的时候被滕错扔过来的枕头砸在脸上。
　　他送完滕错之后直奔市局，和决霆他们一起去开会。会议长桌的左右都坐满了刑侦和禁毒支队选出来的人，都是这次花园特别行动组的。
　　禁毒支队的队长叫蔡杰，比决霆大几岁，今天凌晨才从外省出差回来，刚下火车没两个小时，捧着茶杯也睁不开眼。最后队里的小年轻给冲了杯咖啡，蔡杰不爱喝那个，但是为了快速提神，还是一口闷了，就跟喝药似的。
　　正中间的位子上是谭燕晓，女局长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制服依然穿得一丝不苟，整齐低盘的发和犀利的眼很能压得住场。她点了点头，吕昊扬立刻关了屋里一半的灯，播放有关任务部属的幻灯片。
　　他拿着笔记本，说：“根据范大塬交代，四天之后，将有一个叫做彼得·肖的外籍人士进入逾方市。这个人将于周五晚八点半左右乘坐货船抵达渔民码头，表面身份是做海产生意的老板。”
　　屏幕上放出了彼得的照片，小吕继续说：“但他的货船上，那些应该装满冰块和海鲜的箱子里，其实都装有毒\\品，4号海\\洛\\因，产制出自彼得在海外的工厂。这次彼得来，是要和花园犯罪集团做交易，交易地点在逾方市内一所名叫‘娴芳阁’的KTV。”
　　地图和刑警提前蹲点时拍摄的照片被放了出来，谭局和警察们都看得很仔细，然后谭局对小吕点了点头。
　　“这个娴芳阁，表面上是一家KTV，是正规娱乐场所，可根据范大塬的证词，涉嫌人口买卖。”小吕说，“娴芳阁的老板人称沛姐，目前我们尚未掌握其资料。但这批由彼得送过来的毒\\品就是沛姐定的。”
　　会议室里有不少警察在记笔记，有细微的沙沙声。吕昊扬把灯打开，谭局问：“彼得和娴芳阁交易的具体时间？”
　　小吕站在屏幕边上，说：“这个还不知道。”
　　谭局点了点头，把眼睛摘了下来。当时审范大塬的时候蔡杰不在，但能出这么详细的资料已经很惊喜了，他隔着桌朝决霆和萧过竖了下大拇指。
　　“既然我们知道这个彼得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到码头，”决霆说，“我们就从他下船开始盯。”
　　蔡杰点头，说：“等他一下船就抓人。”
　　“范大塬被捕，花园的人一定是知道的。”谭局皱了皱眉，说，“在这将近一周半的时间里，难保他们不会和彼得联系。”
　　“您是说，”蔡杰问，“货有可能会被转移？”
　　谭燕晓用笔尖点了两下笔记本，点了点头。
　　“如果他来，”萧过平稳地说，“就一定会有交易。”
　　这话没错，一货船的毒\\品，彼得·肖既然要来逾方市，就是要做国际生意，如果不直接掉头回去，一旦登了陆就不可能再满船运回去。他有可能会做出更难以辨认的伪装，但只要彼得出现在码头，他的货就要到花园手里。
　　“那就改成跟，”蔡杰说，“让兄弟们跟到交易现场，争取人赃并获。”
　　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打草惊蛇是不值的。谭燕晓批了行动，要求行动组队员都要配枪，穿便衣，注意分散和隐蔽。
　　散会的时候谭局留了留决霆和萧过，她看向萧过的目光带着审视，问：“潜伏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
　　萧过说：“一切顺利。”
　　“你的身份，以及你和滕错其人的过去，都非常敏感，”谭局不愠不火地说，“你自己要知道。”
　　萧过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他和局长对视，沉声说：“我明白。”
　　谭局看了他一小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翻动了一下笔记本，说：“决霆已经在对滕错的背景进行调查，七河村里剩下的村民不多，这次任务之后，调查可以加快推进。”
　　决霆点点头，问：“谭局，有烈火的消息了吗？”
　　“烈火已经回到国内，”谭局靠在椅子背上，叹了口气，“但这是我得到的唯一消息。这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事风格都非常独立并且隐密，为所欲为这四个字不太合适，但特立独行还是有的。他的上线也是接了他这么多年的消息才磨合出了一点儿默契，他会在准备好的时候现身，我们联系不上他。”
　　决霆和萧过闻言都皱起了眉，决霆最后苦笑了一下，说：“这年头线人都这么嚣张了吗？”
　　“人家消息准，侦破率高，卧底十年。”谭局警告性地用指尖敲了下桌面，说，“你们要好好带带队里那几个小年轻，还有很多要学的。”
　　萧过下午要去酒吧，和决霆站在摩托车边上抽了根烟。他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决霆看了眼，笑着问：“这两个月没天天出任务，弄出颈椎毛病了？”
　　萧过笑了一下，说：“我在猫眼不做别的，就低着头凿冰了。”
　　“辛苦啊。”决霆拍了拍他的肩。
　　萧过吐出烟雾，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他看着远处天空，问：“上次我拍回来的滕错的笔迹，做对比了吗？”
　　“对比了。”决霆抿了下嘴，然后摇了摇头。
　　“好，”萧过吸烟，说，“我知道了。”
　　***
　　彼得和那批货入港的那天萧过先接了滕错下班，给留了晚饭。滕错这会儿不饿，抱着沙发垫舔着棒棒糖，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记得吃晚饭，”萧过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说，“药在床头。”
　　滕错抬起头看他，很随意地问：“你晚上不回来吗？”
　　这是萧过没想到的反应，之前每天晚上都是他给滕错把药片递到嘴边，从来没这么嘱咐过。滕错的敏锐让萧过很惊异，他说：“周五酒吧客人可能会多。”
　　滕错含着糖看他，舌尖绕着糖球走了一圈，然后说：“哦。”
　　萧过换了鞋，说：“小灼，我走了。你在这儿等我，困了就先睡，我尽早回来。”
　　“嗯，”滕错看回不知道在播什么的电视，“好。”
　　萧过站在着看了他一会儿，打开了门。他面朝外站着，仿佛确认一样再次说：“你早点休息，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但滕错还是听到了，然而他看过去的时候萧过已经走了。滕错咬碎了糖，关掉电视，把脸埋到垫子里，安静地坐了很久。他的眼神有点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过赶到渔民码头和决霆他们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呈现出沉重的灰蓝，到处都是水产的腥味，码头上的人依旧很多，船只停泊来去，汽笛声很响亮。码头边儿上有一排建筑，大多都是简陋的餐厅，决霆和萧过在三层找了个房间，虽然不高，但能从窗口俯瞰整个码头。
　　码头上来往的人群里有刑警和缉毒警，蔡杰也在下面，这会儿正蹲着看一个渔民的螃蟹。警察们都带着耳麦，有异常就说话。
　　决霆和萧过一人一个望远镜，楼顶有他们的狙击手，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操控无人机的技术人员。三分钟前几拨人刚刚都做了汇报，没有在附近发现其他远程监控人员。
　　“保持警惕，”决霆一手按在百叶窗的缝隙处，一手握着望远镜架，说，“继续搜寻花园的布控。”
　　路灯和水上探照灯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有不少渔民还在工作。八点二十分的时候有三艘船靠岸，蔡杰拎着一只螃蟹的腿，举到半空看了看，说：“发现彼得·肖，我的三点钟方向，彩色西装。”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从船上走下来，手搭凉棚四处张望。他穿着橘白翠相间的西装，脖子上缠了条带蕾丝边的围巾，非常惹眼，走哪儿都是焦点。
　　“目标一出现，”决霆说，“各组注意，等待目标二，不要暴露身份。”
　　一分钟后，身材高挑穿了一身黑的人从一艘货轮后面绕了出来。
　　决霆举着望远镜的手缓缓放了下去，他从窗边直起身，扭头看向萧过。
　　那个人在咸腥的海风里整理着长发，和彼得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彼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了非常高兴的神情，大步上前和他拥抱。
　　刺骨的冰冷窜上萧过的后脊，直击心脏，沉闷的震痛遍布腹腔。他的手抖了一下，感官扭曲渐失，他变得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望远镜里的两个人结束了拥抱结束，黑色的长发如同暗网一样散开，滕错转过身，完整地向萧过露出了他那张苍白诡媚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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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突变
　　萧过脖子和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底下的血肉在混沌中仿若颤抖，几乎要冲破皮肤的都是说不清的情绪。萧过觉出了喉咙里忽然开始蔓延出的闷痛，他放下望远镜，稍微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头，看见决霆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叫了他一声，但他什么也没听见。他想起上周末的时候，他和滕错一起在客厅里耗时间。电视里放着法制节目，滕错枕在他大腿上，转脸去看。
　　案件和走私有关，海关警察在接受采访。从来对电视不感兴趣的滕错竟然看得很认真，还吹了声口哨，撑在他腿上，说：“主持人好帅啊！”
　　萧过笑了，说：“重点不是这个。”
　　滕错看上去是真的不懂，问：“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萧过低头看他，“走上犯罪道路的错误和后果。”
　　滕错“哦”了一声，从茶几上顺了块糖，又躺回萧过腿上，玩着糖纸说：“不愧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说的对。”
　　“嗯？”萧过把他剥下来的糖纸接过来，说：“你不是吗。”
　　“我不是，”滕错用舌尖把糖在嘴里来回搅，撞在牙齿间弄出声响，“萧哥，我早说了我不是好人。这个社会上好人有多少我不知道，但坏人是很多的，所谓的善恶都是一念之间。就连我们做科研的也有可能被拉下水，灰色地带里藏着太多，防不胜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萧过盯着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滕错闭上眼，不和萧过对视，说，“你不需要知道。”
　　糖纸在温热的掌心里越发黏腻，萧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做科研的被拉下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滕错勾着嘴角笑了一下，说：“知道海\\洛\\因\\冰\\毒吗，那些玩意儿背后都有懂技术的人研究，我在外国念书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博士毕业的科学家，扭头就给毒\\枭干活儿去了。知道为什么吗？”
　　萧过很沉默，滕错也没睁眼，说：“为了钱。”
　　他的脸在灯下散发着勾人的柔光，萧过的手指屈起来，犹豫了很久，轻轻地碰了下他的侧脸。滕错好像挺喜欢他这样的动作，往他这边蹭了一下。
　　“那样是不对的，小灼。”萧过的声音很低，“钱这个东西，够花就行了，要是真的挣下去是无穷无尽的。就算是真的想要，也不能去做违法的事，做人最起码的规矩和良心，不能还没有钱重要。”
　　他平时话很少，一开口就是这么大段的。滕错安静地躺着，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你......”萧过的嗓音难道不是很稳，“小灼，你千万不要那样。”
　　滕错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睁开眼和他对视。萧过颔首的时候眼皮会敛着，明明是面相和身材都很有压迫感的人，偏偏被滕错品出了悲哀的感觉。而滕错就算是仰面躺着也很招人，他以弱者的姿态露出面孔和脖颈，桃花瓣一样的眼没有柔情，有种危险渗在那双瞳孔里，非常深邃地看着萧过。
　　被这样一个游走在正邪之间的幽灵注视着，太容易被蛊惑了。
　　萧过闭了闭眼，耳鸣结束了，他朝决霆打了个手势，再次透过望远镜看过去。那个彼得伸手搭着滕错的肩，两个人还站在原地说话。
　　萧过没有请示决霆，掏出手机，拨通了滕错的电话。
　　两秒钟后滕错接起来，萧过一手还举着望远镜，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说：“小灼。”
　　“嗯，”滕错没称呼他，问，“有事儿？”
　　“没事，”萧过看了眼挑起眉看着他的决霆，低声说，“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扩音打开，决霆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听。滕错还面对着彼得站着，没说话，就很轻地笑了一声。
　　萧过的心跳很快，他问：“你出门了？背景听起来很乱。”
　　滕错愣了一下，说：“嗯，来码头接一个朋友。”
　　萧过沉默了很久，然后很低地“嗯”了一声。他把望远镜撤了下来，垂着手臂后退了两步，仰起头静静地呼吸。
　　“诶，”滕错忽然问，“你还在酒吧？”
　　“嗯？”萧过下意识地回答，“对。”
　　滕错问：“什么时候下班？”
　　决霆朝萧过比了个手势，萧过点点头，说：“早着呢。”他深深地呼吸，“你什么时候回去？”
　　彼得在那边和滕错说了几句话，都是英文，萧过能隐约听见几个单词。然后滕错慢慢地说：“我带我朋友去喝两杯，就去猫眼。你不用管我们，忙你的。”
　　“好，”萧过和决霆对视一眼，“慢点开车。”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萧过就和决霆冲出了房间，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车里。滕错已经确认和制\\毒者有联系，萧过的身份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他们必须赶在滕错和彼得到达之前把萧过送到猫眼。
　　“其他人准备好跟踪彼得和滕错的车辆，”决霆一手扣着耳麦一手发动汽车，“萧过会跟随他们进入酒吧。”
　　车辆冲上沿海公路，全速进入逾方市中心五彩斑斓的夜。等红灯的时候决霆扭头看了一眼，说：“萧过？”
　　萧过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迅速“嗯”了一声。
　　决霆问：“还行吗？”
　　“可以，”萧过说，“霆队放心。”
　　“记住，你今天晚上要保护身份，同时对他们二人进行监视监听。”决霆在绿灯的时候一脚油门冲出去，同时快语速地说：“按照原定计划，今晚我们并不会对任何人进行逮捕，但从现在开始，你在滕错身边的任务也不再是普通的接近。具体的变化要向谭局汇报，你的配枪先不要还了。”
　　车子进入猫眼酒吧后面的停车场，萧过推开车门，平稳地说：“明白。”
　　***
　　滕错被车停在酒吧街上，彼得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正在手套箱里翻得那堆糖哗哗响。
　　“嘿！”滕错俯身过去一把关上了箱门，严肃地说：“别碰我的糖。”
　　彼得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用稍微带点口音的中文说：“好吧，别咬人。”
　　“走，”滕错下车，“带你喝酒去。”
　　彼得用很不正经的眼神看他，说：“除了喝酒呢？”
　　“别急，”滕错斜睨了他一眼，说，“你穿的和荧光棒没什么区别，很吸引眼球，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我是特意为了你打扮的，”彼得露出了委屈的神情，“蓝蝶说是你来接我的时候简直是个惊喜。”
　　滕错没回答，带着彼得穿过马路，进门的时候侧身让他先进。彼得的西装很服帖笔挺，也没拿包，滕错的眼神飞快地往他腰间一扫，知道这个人没有带枪。
　　“欢迎来到猫眼，”滕错说，“但这其实不是逾方市里最好的夜场。”
　　“是蓝蝶做的推荐，”彼得说，“她说你是这里的常客，可以带我好好玩。”
　　蓝蝶能知道这里以及滕错的行踪，就是派过尾巴到他身后。滕错双手插兜，走在彼得身后两步，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冷了脸色。
　　酒吧里被人群充斥，彼得进去之后先看了一圈，速度很慢，滕错知道他是在找警察。
　　“放松，”他站在彼得身边，“说了来玩就是来玩的。”
　　彼得吐出口气，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人穿过舞池，夜不归宿的人们在这里激扬疯狂的灯光和音乐下舞动身体，寻找暧昧。滕错穿着黑色的高领衫和紧身牛仔裤，随便走几步就有人要往上扑，他一开始没觉得要躲，因为之前来的时候身边站着的都是萧过。后来有人的手都快摸到他的腰了才反应过来，不耐烦地伸手，随便拿过谁的酒泼了那个伸手的人一脸。
　　“呜呼！”彼得很过瘾地喊了一声，对滕错说：“你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
　　卡座周围有好几个男孩，都知道滕错是熟客，油盐不进。但彼得脸生，长得很有混血的味道，皮肤黝黑面庞帅气，高鼻梁薄嘴唇，而且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于是有两个小模特走过来打招呼，声音很甜蜜地说：“帅哥，外国人啊？是来玩儿的吗？”
　　滕错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彼得也没拒绝，两个人立刻一边一个挽上了彼得的胳膊。
　　点酒的时候来的酒保是萧过，滕错连眼也没抬，直接要了两瓶很烈又贵的洋酒。然后他从桌上的果盘里揪了颗葡萄吃，笑着看着对面左拥右抱的彼得，从头到尾没有看萧过一眼。
　　萧过拿着酒单看着滕错，灯柱扫过来的时候他的眼才亮了一点儿，里面都是血红。
　　这么高的人往桌子边上一站，让彼得感到了压迫感。他皱着眉抬头看萧过，问：“怎么还不去？小费我们走的时候给。”
　　萧过不说话，只是看着滕错。彼得看了半天，很懂地笑了，说：“错，他对你感兴趣。”
　　滕错伸出舌尖舔走了嘴角的葡萄汁，终于抬头看了萧过一眼，然后又看回彼得，懒散地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彼得大笑起来，滕错抬起手，手背冲着萧过，向外挥了挥。
　　萧过走开之后滕错伸了个懒腰，彼得看了看酒吧各色的人，问：“真的没有你喜欢的类型？”
　　滕错说：“没有。”
　　彼得问：“一个也没有吗？错，别这样，玩玩而已。”
　　滕错挑眉，说：“没有。”
　　怀里的小男生要给彼得喂水果，被彼得推开了。他前倾身体，隔着桌子凑近滕错，说：“那请你考虑一下我。”
　　滕错也向前倾身，停在离彼得很近的地方，挑衅地挑了挑眉，把嘴里的葡萄籽朝着彼得吐了出去。
　　“哦我的上帝！”彼得立刻往后退，说：“错，哈哈，没必要生气嘛！”
　　“看，玩儿不起的是你，”滕错满意地笑了起来，说，“今天晚上我只叙旧。”
　　彼得深表遗憾，洋装伤心地用湿巾擦了擦脸。他终于不再是未饮先醉的状态，对滕错说：“在这儿遇到你，我真的很惊讶，真的是一场惊人的巧合。当时上学的时候你根本不混这个圈儿，尽管在咱们大学的州它是合法的。”
　　他抬起食指压着一边的鼻翼，用力地吸了一下。
　　“你不是也不碰吗。”滕错挑着盘子里的葡萄吃，冷笑了一声。
　　这些话小模特听得半懂，但他们也不在乎，就赖着彼得腻歪。彼得搂着他们，笑着说：“我看着别人碰就够了。”
　　“加油，”滕错鼓励地说，“你的生意都做得跨国了，花园的大门已经向你打开，我看好你。”
　　两个人看起来聊得很开心，萧过托着酒走过来的时候手稍微有点发颤。他把酒摆好，彼得扬了扬下巴，说：“开了吧。”
　　萧过把酒开了，给两个装着冰块的杯子里分别倒酒。滕错像是根本看不见他，和彼得碰了碰杯。
　　然而就在他准备喝的时候，端着杯的手被萧过握住了。
　　萧过的手还是很有力，但第一次触感冰凉，把滕错吓了一跳。他抬起眼，萧过在他身边弯下腰，低声地叫他的名字。
　　彼得把自己的那一杯一饮而尽之后才发现对面两个人在咬耳朵，他放下酒杯，说：“什么情况啊，错？”
　　“不知道，”滕错推着萧过的肩膀，在他耳边带着怒意说，“你发什么疯？”
　　但是萧过这次没有顺从，他近距离地看着滕错，用身体挡住了灯光。滕错仰着脸看他，那双深黑的眼是他面前阴影中唯一的明亮。
　　“小灼，”萧过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不要这样。”
　　滕错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拳，他咬紧了牙关，嘴唇都在颤抖。但他依然维持着和萧过的对视，一字一顿地说：“走开。”
　　“错，”彼得在对面大声说，“看在他这么讨好你的份儿上，给他一个机会。”
　　“滚，”滕错的眼神锋利地刺进萧过的眼底，“我对你不感兴趣。”
　　“但他看起来像是会伺候人的，你应该试试！禁欲太久不是好事！”彼得探过身去碰了下萧过的胳膊，对萧过说：“快坐下，给我的朋友倒酒。”
　　“你......”滕错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萧过竟然伸手一把把他捞了起来，一只手圈搂在他的背后，利落地坐进卡座。萧过的手掌落在他的腰间，让滕错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滕错再一次意识到萧过的力气有多大，他扶着桌面挣扎，然而毫无作用。对面的两个小男生都拍手叫好，彼得也禁不住哈哈大笑，对萧过说：“干得好！我从来没见过错这幅样子！”
　　滕错不动了，看了萧过两秒，然后身体明显一松，和彼得一起笑起来。彼得给他倒酒，说：“来，庆祝今晚的艳遇！”
　　然后酒被萧过接住了，他看了一眼滕错，沉声说：“我来。”
　　他仰头就干，彼得觉得他不会喝洋酒，嘲笑地摇了摇头。滕错侧脸看着萧过，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得厉害，下颚的线条很冷硬。滕错盯着看，拼命忍着逼向眼眶和鼻尖的酸涩。
　　然后他转过头，对彼得用极其轻佻的声音说：“没错，我喜欢你说的，艳遇。”
　　彼得的眼里露出了惊喜，他认真地打量了萧过一会儿，说：“原来你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像野牛一样强壮又蛮横的男人，只有他才能让你开窍。”
　　萧过不说话，滕错笑起来，眉眼间散发的都是妖气。
　　滕错是猫眼的常客，但这样往身边收人还是第一次，周围有不少看见的人都很激动。滕错身边的是萧过，这说明他是下面那个，白嫩的小男孩就很自觉地没往上凑，剩下几个有块儿的男生对视了几眼，都很期待地看着滕错。
　　滕错会意地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很高挑的男生身上。他把手肘架在桌面上，朝男生勾了勾手指。
　　那个男生年纪不大，立刻走过来。滕错往里挪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转脸对彼得说：“我也要两个。”
　　彼得搂着两个小模特看戏，那个被滕错点中的男生受宠若惊，立刻挨着他坐下来。萧过覆在滕错侧腰的手猛地收紧，滕错瞥了一眼紧绷着面孔的男人，轻松又邪气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离开萧过的怀抱，靠向另一边的男生。男生立刻笑起来，伸手温柔地揽在了滕错的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2章 暗疑
　　黑夜释放了人类骨血里和本能齐名的兽\\欲，又被酒精催发出不分场合的亲密。当滕错还懒懒地靠在萧过和男生之间的时候，彼得已经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好几个野蛮湿润的吻。
　　光影斓驳，滕错的脸不用做表情也媚态横生，彼得看着他，觉得意犹未尽。酒精在体内滚烧，他换回了英文，极为直白地说：“You know, every time I see you, Cuo, I wanna fuck you.”
　　“Keep it in your pants.”滕错笑了，对着他伸了下小拇指，“I heard it’s like a pencil anyways.”
　　“Look at you making dirty jokes!”彼得有点惊喜，前倾过身体，对滕错遗憾地说，“For years, I really thought you were asexual.”
　　“No, I’m active now.”滕错朝着萧过的方向扬了下下巴，“Thanks to him. [1]”
　　他们的语速很快，滕错说起英文来和外国人没什么区别，但萧过听得懂。可是他听得懂也说不出什么，都是他绝对接不住的话。他低头看了看滕错，滕错根本没有坐直，整个人歪在另一边那个男生身边，男生搂着滕错，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滕错的头发。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滕错忽闪着眼和彼得聊天，从萧过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又长又柔软，浓密得过分。男生拿着水果喂过来，滕错看了眼，伸手抓住了男生的手腕，凑过去叼走了。
　　“嘿，”彼得冲萧过做了个手势，鼓励地说，“上啊，朋友！要不然错可就要被抢走啦！”
　　这样露骨争宠的事萧过做不出来，为了谁都一样。彼得原本挺期待的，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对滕错说：“他在害羞！”
　　滕错哈哈笑了两声，体贴地说：“没关系，我喜欢男人害羞。”
　　然后他把男生挂在自己肩上的手扔开，侧身过去靠着萧过的肩膀。他仰起脸，嘴唇若有似无地蹭了下萧过的侧脸，萧过本能地朝他倾了倾身，又忽然僵住了。
　　这一下很快，就是全身肌肉的骤然紧缩和放松。滕错像是没有感觉到，但是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点，借着调整坐姿的时候半眯着眼认真地看了看萧过的耳朵。
　　视觉信息冲向大脑，一个想法破开了冷硬的外壳，滚烫的焦虑交织成眼前飞速旋转的世界。环形心境障碍所带来的躁狂和亢奋无可抵挡，迅速压迫下来，挤走了滕错的理智。他开始觉得喘不过气，仿佛无数件事同时出现了漏洞，而他无能为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修复，也无法理清任何思路。
　　滕错仰起头，血液充满双眼，他咬着嘴唇，疼痛勉强召唤回认知，他尝到了齿间的血腥味。
　　萧过在看到他反应的时候就明白过来，尽管他并不能确认诱发原因。他握住了滕错颤抖的手腕，另一只手依旧覆着滕错的侧腰，把人带向自己。
　　滕错缓缓地回过了头，他抬手拨开粘在脸侧的头发，然后向某种动物一样猛地扑向了萧过。
　　萧过接着他，身体稍微后仰了一点。两双眼只映着彼此，滕错的眼角上挑出最为勾人的弧度。
　　他苍白的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两下，里面发出的声音并不成调，但萧过知道自己听到的是“萧哥”两个字。
　　滕错的两只手揪着萧过的衬衫衣领，不由分说地把人拽向自己。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二次接吻，第一次是在滕错公寓的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张嘴。然而这一次截然不同，滕错的舌极其灵巧，在萧过反应过来之前就进入了他的口腔。
　　他们唇间冲着浓烈的酒味，温潮滑软的舌近乎疯狂地与彼此舔舐。他们不怕人看，周围的人群和音乐恍若变成了人心中野性的动力，萧过在某个时刻也丢开了禁桎，在几秒钟后制敌取胜，含住了滕错的唇，亲吮都像是要吞下去一样凶猛。滕错的呼吸乱了节奏，没忍住出了声，但萧过的双手分别扶按在他的后心和脑后，不允许他有一丁点儿退开的意思。
　　滕错的手滑了下去，身体软塌下落，又被萧过一把捞回来。这一吻无比漫长，他从来不知道萧过可以这么彪悍，一旦要来真的他根本不是对手。他的指最终无助地揪着萧过腰间的衣服，像寻找依托，也像求饶。
　　原本伴随着耳鸣的躁奋和混乱在这场亲吻里竭尽退散，无绪的事件一一排列开，有了应对的可能。萧过缓缓地离开滕错的唇，两个人都在喘息，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滕错的长发垂在脸侧，挡住了他通红的眼和水润的唇。
　　萧过温暖的手掌托着他的脸庞，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看着他逐渐恢复，才用极其低的声音说：“小灼？”
　　滕错抬起眼，他被吻出了一点泪水，瞳孔里闪着光华，仿佛吸收了来自天空、云层、星辰和朝暮的光辉，再一起释放。
　　萧过问：“还好吗？”
　　滕错已经恢复了，他笑起来，拨开头发坐直，拍了拍萧过的脸，说：“很过瘾。”
　　萧过不说话，刚才的狠劲儿收得很快。彼得看得也很过瘾，他已经半醉，没看出滕错刚才的异常，打着酒嗝把“crazy”反反复复地说。
　　他们没呆太久，身边都有人，各自的心思都没在喝酒上。等过了午夜散场的时候彼得叫了一个小模特一起，对面的男生看向滕错，说：“我送您回去吧。”
　　滕错还靠在萧过怀里，很无情地说：“我要他。”
　　几个人都喝了酒，交了代驾先送彼得·肖回酒店。到了地方滕错就不跟着进了，彼得和滕错依依惜别，萧过站在车边上，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把耳麦摘了下来，他活动着脖颈，余光里是来蹲点的同事的车。
　　“We have to do this more often, Cuo.”彼得脚步有点踉跄，搂着小模特站稳了，对滕错说：“Hopefully I also get a kiss before I leave.”
　　滕错把他推进玻璃旋转门，冷冷地说：“Lower your expectations. [2]”
　　彼得上楼之后滕错站在酒店门口呼吸了几口凉爽干净的空气，然后慢慢地朝萧过走过去。他总是穿着黑色，几乎消融在夜晚的暗色里。
　　他仰着脸看了萧过一会儿，说：“走吧。”
　　***
　　回去的时候有代驾开车，两个人都坐在后排。滕错今晚喝得不少，过了两个路口就侧躺下来，枕在萧过腿上。他闭着眼，长腿蜷在座位上，盖着风衣。
　　萧过的手指在他散开的头发底下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一直维持到睡觉，萧过洗澡出来，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完整地回忆他和滕错的过去以及现在，青涩的，美好的，疯狂的，伤神的。南灼变成了滕错，但他还是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毒\\贩联系到一起。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滕错刚收到写着“明日见面”四个字的信息，他熟练地删除记录，然后把手机扔开。他已经洗过澡了，这会儿湿着头发躺在枕头上。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萧过站在床边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习惯性地问：“小灼，擦头发了吗？”
　　“没有，”滕错抱着被子坐起来，“萧哥；你给我擦吗？”
　　萧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有些疲惫地说：“睡吧。”
　　滕错微微发愣，“嗯”了一下，又躺了下去。萧过也躺下去，背对着滕错，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滕错说：“我睡了，萧哥。”
　　萧过没有回身，说：“晚安。”
　　细瘦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那里洒进来，停在萧过床前。萧过没有睡着，他睁着眼反复地把手塞进枕头下面又拿出来，那里压着他的枪。
　　他在很久之后翻了个身，发现滕错正侧躺在对面的床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滕错的眼里没有什么神采，也没有任何情绪。
　　萧过有点吃惊，滕错把两只手很乖巧地垫在脸那里，说：“萧哥，睡不着吗？”
　　“嗯。”萧过闭了闭眼。
　　“萧哥，”今晚的滕错声音很柔缓，“和我说说话。”
　　“好。”萧过被滕错的目光锁定，那里面奇异地混合着清澈和欲望。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啦？”滕错眨眨眼，说：“想说什么都可以啊。”
　　萧过改成仰面躺着，沉默了几秒，说：“想说今天晚上那个人。”
　　滕错语调上扬地“嗯”了一下，说：“我大学同学，外国人。”
　　萧过想了想，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毕业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滕错说，“他来逾方市做生意，快到了才联系的我。”
　　他到现在也没正面地提彼得·肖的名字，萧过没有做解读。他掌心出了点汗，问：“做什么生意？”
　　滕错说：“不知道。”
　　萧过在枕头上点了点头，缓缓地说：“你下次如果想喝酒，我可以陪你。”
　　滕错抿了一下嘴，问：“你不高兴了吗？是因为那个洋鬼子？还是那个陪酒的？”
　　“......都吧。”萧过听上去很累，他笑了笑，像是自嘲。
　　他在这场关系和谈话里都处于弱势，然而滕错说：“那我下次只和你喝。”
　　萧过侧过脸，看到滕错还是以同样的姿势侧躺着，被月光点亮的眼几乎不眨动地看着他。
　　滕错说：“我不喜欢那个洋鬼子，但他太会玩了，非拉着你坐，我怕你一个人吃亏，就又叫了一个。你看最后那些酒我都喂给那个男的了，我也不想让你喝。”
　　这番话出乎萧过的意料，因为滕错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解释过自己的任何行为。他可以接受来搭讪的男孩送的蛋糕，也可以翻脸不认人地在大庭广众下摔东西，他不在乎这些行为带给别人的感受，包括萧过。
　　然而现在他毫不吝啬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柔软，和萧过像是解释一般地说话。
　　这也许是因为酒精，萧过这么想着，张了下嘴，最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萧哥，”滕错看着他，问，“你招待过大学同学吗？”
　　萧过说：“没有。”
　　滕错问：“为什么？”
　　萧过笑了，“什么为什么？”
　　“你的大学同学，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滕错问，“他们都留在首都了吗？”
　　“也没有都留在那儿，”萧过沉声说，“我不怎么知道，我和同学关系处得都很一般。”
　　“啊。”滕错挑了下眉，像是替他遗憾。然后他问：“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啊？”
　　在这个瞬间，萧过忽然意识到，这么长时间，滕错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这十年里的去向。他主动说了一部分，有关感情和家庭的，但他没说的那些滕错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重逢，就似乎只看得见想得到对方，其余的都不重要，也懒得追究。
　　然而滕错已经问了，萧过回答：“金融。”
　　“哦，这样啊，”滕错说，“那确实。”
　　萧过看他，问：“确实什么？”
　　滕错调整了一下姿势，枕着手臂，说：“听说金融行业竞争很激烈，难怪同学间关系处不好。”他撇了下嘴，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在酒吧工作？”
　　萧过的背脊稍微有点发凉，他看回天花板，说：“不想从事那个行业，在首都的时候试过，做不来。”
　　滕错睁大了眼，笑了起来，问：“你学金融，是你爸妈的意思吧？”
　　萧过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点了下头。滕错盯着他，问：“如果你没再遇到我，你会怎么过日子？”
　　萧过说：“就那么过。”
　　滕错用指甲抵着手心，问：“和谁过？”
　　“自己一个人过，”萧过说，“你呢？”
　　“我也是，”滕错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但我们已经重逢啦。”
　　萧过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是啊。”
　　“遇见了就回不去了，”滕错的声音很低，“原本是想一个人过，但现在咱俩住一块儿，我觉得比一个人好。”
　　“嗯，”萧过沉默了很久，说，“我也觉得比一个人好。”
　　滕错躺在那儿看了萧过很久，久到萧过几乎以为他已经睡觉了。然后他翻了个身，轻轻地说：“我离不开你了，萧哥。”
　　他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底下，完全地沉浸在黑暗里，听见萧过说：“那就不离开。”
　　滕错闭上眼，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1]：译：
　　......彼得直白地说：“你知道吗，错，每一次我看到你，都想要上了你。”
　　“把腰带系紧了，”滕错笑了，对着他伸了下小拇指，“反正我听说你那玩意儿就和铅笔差不多。”
　　“瞧瞧，你都会开黄腔了！”彼得有点惊喜，前倾过身体，对滕错遗憾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认真地认为你是性冷淡。”
　　“不，我现在被‘激活’了。”滕错看了一眼萧过，“他的功劳。”
　　[2]：译：
　　“我们应该常像这样出去玩，错。”彼得脚步有点踉跄，搂着小模特站稳了，对滕错说：“真希望我走之前也能得到你的一吻。”
　　滕错把他推进玻璃旋转门，说：“别太期待了。”
　　感谢观阅。


第23章 身份
　　后半夜下了场雨，一直到下午才停。太阳出来得很快，天空无边无际，被洗润过的晴朗颜色像是蓝水翡翠。
　　社区公园里的湖上游着仅剩的两只绿头野鸭，没人知道它们接下来会去哪里。因为下了雨，游船服务暂时停止营业，有很多刚刚下学的孩子败兴而归，缠着家长要再和同学玩一会儿。他们跑来跑去，在刚下班要穿过公园回家的正装人群身边穿梭。
　　公园里有不少雨后出来买菜散步的老人，再往远去的广场上还有十几个人在打太极。谭燕晓穿着便服，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报纸。
　　手机想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有说话。
　　滕错和陈崎并肩坐着，离谭燕晓有一段距离，但彼此能够看清。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戴着耳机靠在陈崎肩上，陈崎帮他抱着大衣。两个人看上去非常亲密，像是在咬耳朵。
　　滕错调整了一下耳机线，愉快地说：“你好。“
　　谭燕晓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很自然地向他们的方向眺望了一下。滕错的目光远远地和她一碰，又分别转开了脸。
　　滕错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是的。“谭燕晓说：“你好，烈火。”
　　有小孩笑闹着从他面前跑过去，空气中有鸟类振翅的声响。这四个字说出来，就已经总结出了滕错过去的十年，他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过着刀头舐血与虎谋皮的生活。
　　“幸会。”谭燕晓整理着膝上的报纸，微笑着说：“收了你这么多年情报，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烈火，万分感谢。”
　　“不用客气，”滕错愉快地说，“叫我滕错。这位是陈崎，是我的人。”
　　“好的，”谭燕晓一顿，“滕错。”
　　时间宝贵，滕错不会让寒暄进行得太长，他稍微从陈崎身边坐直了身，说：“谭局，我对我们今后的并肩战斗无比期待，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谭燕晓神色平静，“嗯”了一声。
　　“萧过，”滕错问，“是你的人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腿上，正在轻微地颤抖，陈崎很担心地看着他。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谭燕晓回答：“是。”
　　滕错的指节泛起了白，他问：“缉毒警？”
　　谭燕晓说：“刑警。”
　　滕错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去，他向后靠身，闭了闭眼。一种浓重的落寞和空虚的遗憾沉沉地笼罩住了他，夹杂着一点任性的恼怒。
　　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他和萧过的重逢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在黑白之间生存是他的生命常态，但萧过终究还是不一样，滕错飞快地细数着这一个多月里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细节，很多被忽略的变得明朗，尚且存疑的有了解释，至于萧过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滕错对这个问题有意规避，不敢多想。
　　他笑了一下，说：“既然我就是烈火，您可以把萧过撤回去了。”
　　谭燕晓没有说话，滕错说：“请您把萧过撤回去。”
　　谭燕晓沉默了挺久，然后笑了一声，说：“这和我的计划背道而驰。”
　　一直以来的怀疑对象就是警方的线人，这一点谭燕晓也很惊讶，但按照她的意思，萧过是不会在这时候被调走的。这背后的原因滕错知道，他说：“谭局，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远处传来风吹过街道的声音，滕错的长发在他身侧绽开墨一样的颜色。他说：“我不是警察，您对我有所顾忌，这一点我知道，也非常理解。您不让萧过撤，无非就是为了继续确保我的可靠性和获取更多和花园有关的信息。但逾方市最近接连出事，他留在我身边就有被花园盯上的可能。”
　　他稍微停顿，然后接着说：“萧过能被派到我身边，我和他之间的那些故事您一定是知道的。他对我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对他，”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可能允许他冒险。”
　　谭燕晓平静地听着，又“嗯”了一声。
　　“所以，”滕错说，“与其让他在我身边继续监视，不如把他撤回去。他在您手底下一天，我就完全可靠一天。”
　　谭燕晓的声音很低，她说：“你在和我谈条件。”
　　“您可以这么理解，”滕错眯了眯眼，“但我能提供给您的还有很多。”
　　谭燕晓的眼里有一种沉着的冰冷，她说：“我洗耳恭听。”
　　“逾方市是尘先生发家的地方，您一直在这里，和尘先生较量的时间远比我的长。我在尘先生身边十年，前三年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所以您应该明白我如今位置的价值。”滕错的声音柔和又坚定，“这些年花园不断地推出新型毒\\品，是因为尘先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研究基地和团队，但这些都被他藏在海外。只有先毁了逾方市，我才能被送到尘先生身边，彼得·肖的到来就是机会。尘先生已经上了年纪，而他的两个儿子，尘忠和尘良，都患有智力障碍，花园内部已经出现了人才断代的危机。现在是尘先生十分薄弱的时候，所以，就算是萧过不走，他也跟不了我多长时间了。”
　　滕错说的没错，谭燕晓不得不承认，这个外表阴柔的年轻人声音里有种力量。她认真地思考着，略微加重了一些的呼吸声穿过电话，滕错听到了。
　　他继续说：“无谓的涉险是没有必要的，您把萧过撤回去，确保他的安全，我就一定会确保花园和尘先生被歼灭。”
　　湖面上的粼粼波流上沉浮飘闪着来自太阳的点点金芒，滕错盯着看，眼睛里也含着似无的光线。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最终传来声音。
　　谭燕晓说：“一言为定。”
　　滕错闻言猛地低了一下头，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气。陈崎伸出手，想帮他撩起散乱的头发，但还是在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滕错抬起头，说：“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有关彼得·肖和花园的交易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速平稳地说：“我先前因为范大塬的事已经引起了蓝蝶的不满，所以这次彼得来，我只负责接待。但根据尘先生和蓝蝶的安排，无论彼得和花园的第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你们都会空手而归，那条船上都是海鲜，真正意义上的海鲜。”
　　谭燕晓“嗯“声表示知悉。
　　“但你们还是要去，”滕错说，“再等待第二次交易。”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谭燕晓平和地说，“我们的人在盯着彼得，会进行后续跟进。根据范大塬交代，这批毒\\品将被送往属于花园的一家情\\色场所，叫做娴芳阁，表面是家KTV。订货人叫沛姐，是娴芳阁的老板。”
　　滕错的脸色变了变，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娴芳阁”三个字。谭燕晓把几个名字怎么写都告诉了他，滕错的脸色沉了下来，问：“范大塬确认这个沛姐是花园的人？”
　　“是的，”谭燕晓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滕错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很危险，他说，“但我会去查，您等我消息。”
　　“调查和信息收集不是你的主要任务，”谭燕晓说，“注意自身安全和隐藏。”
　　“谢了，”滕错说，“保持联络。”
　　他本来想站起身，但忽然停下了动作，说：“谭局，还有最后一件事。”
　　谭燕晓单手翻了一页报纸，“嗯”了一声。
　　滕错细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在长椅边沿，他说：“萧过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
　　“他不会知道。”谭燕晓说：“你的身份是机密，从现在起我是你的直接上线，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警察要服从命令，谭燕晓如果要让萧过撤出来，她甚至不需要理由，就是一句话的事，酒保萧过就要从此消失。滕错深知这一点，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头，后颈拉出了苍白和漂亮到极致的线条，颈椎的节突顶着皮肤，非常抢眼。
　　他闭着眼，说：“谢谢。”
　　谭燕晓的声音里带着微笑，她说：“不客气。”
　　滕错起身，陈崎立刻也跟着站起来，给他披上了风衣。谭燕晓从谈话开始就一直话很少，能用“嗯”解决的绝不多说，然而当滕错抬手要摘下耳机的时候，她叫住了他：“滕错。”
　　滕错和陈崎面对面站着，陈崎低头给他整理着衣领。他说：“您说。”
　　谭燕晓斟酌了一下，问：“你从一开始就看穿萧过了吗？”
　　滕错苦笑了一下，诚实地说：“没有。”
　　“以你的能力，”谭燕晓声音有点沉，“为什么在萧过身上失了手？”
　　滕错背对着谭燕晓的方向，耸了一下肩，说：“因为那是萧过。”
　　“就算你以为他是酒保，”谭燕晓非常犀利，“你是做这行的，自然知道自身和周围的危险。尽管如此，你还是留了他在身边——为什么？”
　　滕错仰起脸看着陈崎，他未经雕饰的脸无比艳丽，浮动着一种悲伤。他好像在和陈崎说话，但陈崎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
　　“谭局，”滕错很轻地说，“这个世界上让人上瘾的不止罂\\粟产物。”
　　萧过是他年少时爱而未得的执念，是他现在附骨勾缠的瘾。对上萧过，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场荒唐又美好的华梦。从昨天晚上在酒吧看到萧过的耳麦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已经站在了梦醒的临界点。然而哪怕短如瞬霎，哪怕从猫眼的相遇本就疑点重重，他也不在乎。他给自己编纂出了一个谎言，并且自我陶醉地沉溺其中。
　　他看着陈崎的眼逐渐红了，然后他呢喃般地说：“我们恋爱了……我的房间眼下变成了罂\\粟田，因为他用这种花淹没我[1]。“
　　谭燕晓没有结婚生子，她是拼搏仕途的女人，对爱情从来没有真正提起过兴趣。但她看着远处的滕错，感受到了一点点动摇。
　　她抬手摩挲着衣领，说：“其实一开始，萧过接近你，只是为了确认你就是当初的南灼。我们之前对你的怀疑并没有证据，所以萧过进行的从来都不是卧底工作，他也没有接到过任何正式的任务。他留在你身边更多的是一种试探，而且我可以确定，他是有私心的。”
　　滕错安静地站着，目光有点涣散。他像是已经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身影挺得笔直，美丽又孤寂。
　　他说：“谢谢谭局和我说这些。我是自由人，我在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就告诉过我的上线，如果我陷入困境，不用安排营救，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连收尸也不用。卧底是要永远在迷雾里行走的，这么多年我一个人都过来的，可是萧过在光里。他是警察，那就让他安心快乐地做他想做要做的事。活着是很美好的事，没人比他更值得，谭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世界具有不可读性，模棱两可和难得糊涂都能铸造出美好的关系，可惜滕错做不到。他要让萧过撤出去，就要干净地了断。
　　谭燕晓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
　　风带着残花落叶掠过他的身边，秋天真正地到了。滕错垂下目光，遮住了眼睛里晶莹的濡意，暗哑地说：“多谢。”
　　然后他挂断电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1]：[奥地利]英格博格·巴赫曼，出自一封她写给母亲的信。
　　感谢观阅。


第24章 梦尽
　　滕错回到公寓的时候，城市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他揣着兜站在小区里看着落日。暮色逐渐沉下来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有只不大的流浪狗在垃圾桶边嗅来嗅去，滕错看完天空就看它，盯了好半天。
　　暗色压下来，有家长出来喊在外面玩到现在的孩子回家吃饭写作业，老人坐在摇椅上，还有的开始了晚间的遛弯，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滕错面前走过去，商量着去吃烧烤。滕错扭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渴望。
　　他像是孤魂野鬼，一个身处人间的过客。他融不进去任何光明和温暖，学不会，也没机会。
　　进门之后屋里都是黑的，安静得吓人。滕错光着脚走来走去，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又都关上，他握着电视遥控器，最后还是没开。他吃了很多糖，到最后被齁到嗓子眼发疼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脱了衣服，爬上萧过的床。萧过这个时候应该还在酒吧“工作”，但被窝里枕头上都是萧过身上的味道，非常浅，就是香皂的味道，滕错特别喜欢。
　　半夜的时候陈崎的信息进来，彼得已经去过娴芳阁了，和沛姐在后门见的面。缉毒警和特警从暗处冲上去，结果截了一开车的海鲜，只能作势查了一圈KTV，铩羽而归。
　　陈崎发来了一张沛姐的照片，是他在现场拍的，有点模糊。滕错看着照片发呆，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和心脏之间来回冲撞。他过了好一会儿给了个回复，让陈崎明天跟他再去一趟娴芳阁。
　　然后他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闻着萧过的味道，就这么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这样不靠任何药物顺利自然地入睡是什么时候，但这张床和它沾着的味道让滕错很喜欢。他甚至做了梦，梦到的都是很久远的事。
　　他梦到自己小的时候，和弟弟一起跟在姑姑身边。姑姑说你们爸在大城市做生意呢，他问什么生意，姑姑握着针管，回答说是买卖女人的生意。
　　姑姑拿皮筋儿绑着自己的手臂，又说：“你不知道吧，你妈就是被你爸卖的。”
　　那个时候的滕错还叫南灼，南灼问：“他为啥卖我妈？”
　　“钱啊！”南秀娟痴迷地看着手里的那根针头，说：“没钱咋养你们？”
　　青筋血管一起从她胳膊上暴出来，看着就硬邦邦的。南灼蹲在桌子边，弟弟趴在他背上，很乖很安静。南秀娟仰着头享受，南灼用指甲抠着地上的泥，连头也没抬。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七河村里有好多人都做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后来南秀娟死了，死的时候悄无声息，闭了眼之后手里还攥着针，她死后的两个星期里南灼带着弟弟把家里能吃的都吃完了。有天夜里他听着屋子里有动静，下了床去看，发现是几只老鼠在啃食南秀娟的尸体，那些尖利的嘴下已经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到处都很臭。南灼没有害怕，走过去按住了一只老鼠的尾巴，仔细地看了看。
　　那一年南灼十岁，拎着只老鼠走向灶台。但他在踮着脚找锅的时候想起大人说过，吃老鼠肉有可能会吃死人，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弟弟死，就又把那只老鼠放了。
　　这之后两个孩子就在村子里的山野上趴着等他们的爸，趴了四天。当他们开始吃草的时候，南宏祖回来了，没让人活活饿死。
　　南宏祖回来后的第三天，南灼的弟弟死了。
　　那一天盛夏将至，雨淋下来，罩着漫山遍野繁花似锦，到处飘洒着令人陶醉的香气。南灼奔跑过这样的温熙，山脚下的池塘里躺着他弟弟，早就不动了。南宏祖站在山坡上，像动物一样嘶吼不断。
　　南灼把他弟弟从池塘里拖出来，没敢哭出声。
　　再然后南灼的生命里发生了很多事，其实那里面是有好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梦到。他从七河村出来，南宏祖被枪毙了，接着他就站在了孤儿院里，看着叫做陈芳一的女人和院长签合同，说是要收养他。
　　南灼被带走了，他没有行李，空着手跟在女人身后。
　　再后来，女人又把他卖了。
　　滕错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回忆起这段往事了，他曾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再在乎，但他莫名地很伤心，伤心到在梦里哭了起来，一直从梦境哭到现实。他睁开眼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酸涩得厉害，鼻子完全被堵住了，蜷缩着身体呜咽到抽搐。
　　屋子里非常黑暗，已经凌晨了，点亮黑夜的星出现在窗外，喧闹的城市沉寂下来。独自在黑暗里醒来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就好像是从一个梦境跨进另一个梦境，找不到任何起身的动力。滕错的手脚都有点发烫，他很疲惫，身体从来没有这样懒怠过。
　　滕错大睁着哭肿了的眼仰面躺着，生命在安静里变得全无意义，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在乎他。
　　然而开门的声音响了起来，滕错猛地坐起身，几秒钟后，客厅的灯亮了。萧过走进来，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一顿。
　　萧过的声音很轻：“小灼？”
　　他看到滕错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被子。窗帘没拉，滕错在雪白的月光下成为了一个黯淡的影，就那么一动不动，但萧过还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萧过身上带着酒气，温度和秋夜一样微微发凉。他其实脑子很乱，一个小时前他和决霆联系了，彼得·肖和娴芳阁的交易被突袭，但集装箱里都是海鲜，警方空手而归。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尚未可知，他现在的任务是稳住滕错，如果短期内没有成功的缉捕，滕错是很快就要被传唤问话的。
　　然后他看到滕错飞快地跳下床，以一种孩子的姿势向他扑过来。他张开手臂接着滕错，发现滕错什么也没穿。
　　滑腻洁白的身体让人找不出任何瑕疵，在萧过怀里不断颤抖。滕错就这样贴着萧过，把脸埋在萧过胸口，手臂收得很紧，甚至让萧过感到了疼痛。萧过的身体挡住了从客厅那边儿铺过来的灯光，滕错站在黑暗里，抱着来自光明的男人，眼泪洇湿了萧过的衣服。
　　“小灼？”萧过没有伸手，低声问，“你怎么了？”
　　滕错沉默了一下，说：“......做了个梦。”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他用胳膊勒着萧过的肋骨，再往下去就能碰到萧过腰间的枪，萧过稍微挺直了身体，滕错顺从地改变姿势，手臂挂在萧过脖子上。
　　“萧哥，”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抱抱我。”
　　他仿佛在哀求，颤抖着肩膀，踮着脚使劲地去蹭萧过的侧颈，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抱抱我，萧哥，你抱抱我……”
　　萧过抬起手，覆在滕错垂在背后的长发上。滕错以婴儿的姿态展现出对他无比赤诚和依赖，萧过只需要微微垂下眼，就可以看到一切。他怀里的人修长纤细，肩不算宽，但他的腰和跨都太窄了，相比之下也只有肩头能让人勉强看出一点男人的健硕。
　　他把滕错抱了起来，走进昏暗的卧室。滕错踢着腿不让他去那边的床，所以萧过最后还是把人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萧哥，”滕错不肯撒手，“你上来，陪着我——行吗？”
　　今晚的滕错不太对劲，他躺在被子上，散着乌黑的发，身上覆着月光，神情无比脆弱。他的确是人间绝色，苍白得透明的肌肤让人以为他裹着白纱，唇红得像是玫瑰。
　　萧过想在床边蹲下身，但滕错揪着他的衣领不让他动。最终萧过妥协了，拍拍滕错的手，站在床边脱了外衣，配枪被他巧妙地卷在了裤子里，踢到了床底下。而滕错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对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
　　然后萧过躺上了床，把两个人一起盖在被子下面。他一上来滕错就挪了过来，紧紧地抱着他。
　　“小灼，”萧过拨开掩在滕错脸上的头发，“是做梦魇住了吗？”
　　滕错仰脸看着他，缓慢地说问：“萧哥，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活不长？”
　　他听上去很悲伤，萧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许乱想。”
　　滕错也摇了摇头，说：“是真的，我有预感，我活不长的。”
　　萧过用手臂隔着被子抱着他，说：“那你的感觉不对。”
　　滕错抬手贴着他的侧脸，掌心温度很高，然而他蜷在萧过怀里的身体无比冰凉，柔软得无法捉摸。两个人紧贴着，很奇异地都没有欲望。
　　“如果我死了，”滕错说，“你就忘了我，找个人过日子，好不好？”
　　“你不会死。”萧过心里无法抑制地升起了恐慌，他问：“小灼，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滕错用指尖和目光一点点地描绘过男人浓黑的眉眼，说：“我们都会有死的一天，萧哥，你答应我，我死了你就忘了我，找个人过日子。”
　　萧过说：“我不能答应你。”
　　然后他问：“小灼，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滕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能说，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有他未完成的事，但是他要萧过开心健康没有负担地活。
　　萧过深深地看着他，说：“好，那就不说。”
　　他按在滕错后心的手又压了压，滕错轻轻地笑了，抬手抚平萧过一直皱着的眉头，问：“你对我这么好，是愧疚多一点，还是仍然喜欢我？”
　　萧过说：“我仍然喜欢你。”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慢语速的，声音很低，因为他不怎么好意思。萧过伸了一只手过去，拉住了滕错。滕错回握过去，仿佛握住了过去的很多年。
　　滕错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萧过发烫的耳朵，说：“我也是。”
　　“咱们两个高中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滕错半闭着眼睛，说，“那个时候的开心好简单，你给我买糖吃，牵我的手，然后趁着我吃糖偷亲我......”
　　萧过说：“然后你再亲回来。”
　　“嘴里还含着糖，”滕错笑起来，“亲吻的时候都是甜的......”
　　萧过也笑了，但他同时感到鼻尖发酸。他把手臂放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滕错。
　　滕错也抱紧了他，萧过低下头，看到了从滕错眼角流出来的泪。
　　滕错逶在他怀里，说：“然后我们分开了，我很痛苦，但我们现在又遇见了，我就不痛苦了。我很高兴，真的，萧哥，我很高兴。”
　　萧过的喉结疯狂地滑动，他没有泄露出过多的情绪，说：“我也是。”
　　“萧哥啊......”滕错睁开了眼，“我不怕死，但死之前，我肯定就想得起两个人，一个是滕叔叔，一个是你。这辈子我就在乎你们两个人。”
　　他用血色般泪红的眼看着萧过，迫切地问：“你知道的吧？”
　　萧过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我知道。”
　　滕错没有抑制自己的哭声，他哭着说：“你知道就够了。”
　　越窗而入的光线舒展尾翎，滕错捧着萧过的脸，亲他的嘴唇。这一吻平静而温柔，他们在年少时经常这样亲吻，无需用激情证明的爱意被含在唇间，仅仅是柔软相贴，像是艳丽烟火过后的温暖光烬。
　　滕错的泪被泯舐掉了，等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哭了，脸上都是半干的泪痕。他含笑看着萧过，眼里无泪无光。这双美丽的眼无比平静，称得上是安宁，有的人或许会觉得像是拂晓黎明。萧过后来总是想起这个眼神，成年后的滕错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那是这个人隐晦坦诚下的落日余晖，是狎昵尽褪后的澄澈和本真。
　　“萧哥，” 滕错在很久之后哑声问，“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你还做酒保？”
　　“嗯，”萧过说，“你每天上班，然后到猫眼找我。”
　　“不行，”滕错摇了摇头，说，“萧哥，你不能再带上我了，到时候我就不在了，你不能把我算进去。我重新问，你重新说，就是你自己的以后。我走之后，你还做酒保吗？”
　　“那我不想以后了，”萧过凑过去和他抵着额头，“没有你的话。”
　　“你要想啊，”滕错颤抖着眼睫，“我总要走的。”
　　萧过紧抿着嘴不说话，滕错慢慢地低下了头，闭着眼蜷起身体，整个人都缩在萧过的怀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安全的空间，这个温馨的、宁静的夜晚似乎变成了一种微型的永恒，滕错没有再说话，萧过的手缓缓地整理着他的头发。
　　很久之后，萧过轻声叫了一下“小灼”。
　　滕错没有回答，他睡着了，以这种压抑而扭曲的姿势在萧过身下沉湎梦乡，神情落寞而单纯，像个孩子。
　　萧过也合上了眼，他很累，抱着滕错，睡得很沉。他陷入了混沌，在黎明到来的时刻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滕错哭着吻了他的额头，哽咽着说萧哥再见。
　　他睁开眼，怀里是空的。他起床找了一圈，时间还早，但滕错已经走了。
　　昨晚滕错的反常他需要上报，萧过先从床下把昨晚扔在那儿的配枪捡起来，站在床边闭了闭眼。一片黑暗中，他不断地看见滕错，明明是带着平静的笑看过来，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灼很伤心。
　　萧过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舒了口气。他要联系决霆，在打开手机时候看到了谭燕晓命令他即刻撤离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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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局内
　　萧过走进谭燕晓的办公室，第一次在敲门之后不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门。决霆正坐在桌子对面和谭局长说话，两个人的神情很严肃，萧过进来的时候都抬起了头，决霆的表情有点惊讶。
　　萧过穿着便服，扫了决霆一眼，看向谭燕晓，说：“谭局。”
　　谭燕晓合上面前的文件，摘下银边的眼镜，面色如常地看了萧过几秒钟。女局长当然知道萧过为什么来，但她非常平静，对萧过说：“回来了？”
　　萧过并不开口，点了点头。谭燕晓叹了口气，对决霆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出去。
　　决霆起身，经过萧过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萧过在一个小时前收到即刻从滕错身边撤回来的命令，是谭燕晓亲自下的，决霆也是才知道。他没说什么，出去之后给两个人带上了门。
　　“谭局，”萧过的声音很低，“为什么......”
　　“坐。”谭燕晓打断了他，非常镇定地打了个手势。然而萧过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肌肉隔着黑色的夹克也能让人感觉到，谭燕晓坐着看他，感觉这个年轻人的头都快顶到门框了。
　　她稍微沉了语气，说：“坐下说，萧过。”
　　可萧过只是走了过来，站在了她的办公桌前。萧过的呼吸有点儿急促，问：“谭局，为什么要现在把我撤出来？”
　　谭燕晓靠在椅背上，她的面相并不凶，但很冰冷，这源于她出身部队和从业三十多年的不平凡经历。她反问：“你是在让我向你解释我的命令？”
　　这分明是不想给回答的意思，但萧过丝毫没有退步，他说：“不是解释，是我有疑问。昨天晚上滕错做出了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今天早上很早就出了门，紧接着我就收到了撤回的通知。”
　　他稍稍向前倾身，眉宇压得很低，尽管他不是有意的，但压迫感已经显了出来。他问：“谭局，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滕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谭燕晓稍微挺直了背，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需要无条件的服从命令。”
　　“我会的，”萧过的双眼很暗淡，他说，“但我作为本次计划与行动的执行者，我想我有资格知道进退的原因。”
　　他平时在单位的话真的很少，强势起来的样子让谭燕晓也略感惊异。她一种介于欣赏和警惕之间的目光审视着萧过，忽然意识到，她一天前才刚用这种目光看过滕错。
　　两个看上去天差地别的人，但谭燕晓已经能够逐渐明白他们会爱上对方。
　　她说：“如果你真的坚持想要知道，我可以给你两个理由。”
　　萧过沉重地呼吸了一声，等着她说。
　　谭燕晓说：“第一，形势有所变化，有关针对滕错的调查我已经有了其他方案，你是刑侦队不可或缺的成员，不需要再留在滕错身边耽误时间。第二，”她停顿了一下，微笑起来，“你对滕错有私心，我并不是担心你的立场，但我担心这样下去你的心理和判断都会收到影响，让你继续下去已经不是最优的选择。”
　　萧过皱着眉，问：“什么叫形势有所变化？”
　　如果谭燕晓用“耽误时间”来形容他再留在滕错身边的行为，那么警方就是已经确认了滕错的身份，假设滕错和花园毫无联系，他收到的消息就会是结束潜伏，而不是这样的撤离命令。萧过感到翕动着的嘴唇很沉重，他问：“滕错是花园的人？”
　　“这些信息远超你的权限，”谭燕晓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萧过，注意你的言行。”
　　心中的天平已经悄然倾向一遍，萧过有了答案。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看了谭燕晓一会儿，说：“是。”
　　“这两天你回家休整，”谭燕晓冷声说，“酒吧那边我会帮你码平收尾。”
　　线人或者卧底在完成潜伏任务的时候都要彻底从之前的社会关系里消失，他们可以恢复原先的警察或者军人身份，但之前的一切都要被抹去，还要接受相应的心理辅导和治疗。但萧过接受的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卧底任务，除了滕错，只有猫眼酒吧的人见过他的脸，而他本身并不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这些都很有利，所以他只需在家歇两天，就可以回市局上班了。
　　“是，”萧过声色敛凝地说，“谢谢谭局。”
　　谭燕晓观察着他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妄图自己调查，也不要做任何没有根据的猜测。你知道规矩，这次撤出来，你不能再和滕错有任何交集，见面也不可以。”
　　萧过站得笔直，目光毫无躲闪地和局长对视，说：“我明白。”
　　谭燕晓朝他挥挥手，最后说：“把你之前的配枪还了。”
　　萧过说：“好的。”
　　他走出谭燕晓的办公室，按谭燕晓说的还了配枪，然后回刑侦队办公区拿了点东西。缪双和吕昊扬被派去彼得·肖的酒店蹲哨了，项山正在打印资料，看见他立刻立正敬礼，说：“萧副好！”
　　萧过点了下头，说：“好。”
　　项山笑着问：“您回来啦？”
　　他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憨厚里带着点喜感。萧过看着他，也稍微笑了一下，往决霆办公室去，说：“嗯，忙你的。”
　　他不用敲门，决霆早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先一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萧过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说：“我歇两天假，谭局的意思。”
　　“好，”决霆不紧不慢地说，“这次辛苦了。”
　　谁知道萧过笑了一声，反问：“辛苦什么？”他盯着决霆，目光难得的很犀利，几乎让决霆也生出了却步的感觉。萧过说：“我跟了滕错一个月，除了确认了他是南灼以外，什么信息也没有得到。现在我已经撤了出来，没什么辛苦的。”
　　决霆是第一次被他噎，也没生气，只是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
　　“霆队。”萧过抬手打断他，半敛起目光，说：“霆队，你知道我这个人，服从命令出生入死那些都是我分内的事，但我希望有事你不要瞒我。”
　　玻璃锃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萧过半眯着眼看了看，问：“上次你说要派人去南灼老家调查，还有他高中时候的养母陈芳一，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决霆明显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这个......”
　　话音在两个字后就滑下去，就是有没有结果都不能告诉他。萧过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了，回见。”
　　萧过大步离开市局，在停车场自己的摩托车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他仰起脖子，双眼无神无焦地盯着头顶黯淡的云和微沉的天。被一场欲来的风雨笼罩其中。十年里他凭着对滕错的回忆和幻想来安慰自己的孤寂，然而现在他们再次被局势逼到了分离的那一步。
　　他稍微被烟呛得咳了几声，借此机会让觉醒的感官重新进入了思考模式。待在滕错身边的这一个月，他是被滕错蛊惑驯服的兽，卑微跟随，时刻蹲踞，然而此刻他分析和战斗的本能翻涌向上，他根本不是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兵。
　　烟被碾灭，萧过的目光冷静而透彻，迸放出的气势像是狩猎中的兽。他发动摩托，快速地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
　　***
　　娴芳阁KTV地处逾方市繁华地带，离酒吧街很近，整栋建筑一看就是盖的时候砸了钱的。但现在是白天，霓虹灯关着，显得有点冷清。
　　老板沛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得出来保养得极佳。年近半百的女人，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细长眼厚嘴唇，穿着紫色的紧身裙，成熟和性感在她身上被诠释得很好。
　　她举着手机，电话开着扩音，蓝蝶在那边说：“昨天晚上委屈你了。”
　　沛姐微微皱着眉，很不给面子地哼了一声，说，“你知道警察来的时候吓跑了我多少客人吗？我这次一下就要吃下去三十多公斤的货，现在货还没到，还被突击，亏的钱我该找谁要？”
　　“货今晚就会到，”蓝蝶的声音里没有起伏，“这次你做得很好，这样的贡献，尘先生一定会知道。”
　　蓝蝶为人和做事的风格都很果断，非常无情，全花园上下都知道，她唯一效忠的人就是尘先生。然而这也大大束缚了她的手脚，她不是在以利益为前提做事，这很容易引起底下人的不满。
　　沛姐冷笑，说：“你还真是......”
　　她后半句又没声儿了，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原本的诉求。她闭了闭眼，问：“货什么时候给我？”
　　蓝蝶说：“今晚。”
　　“今晚？”沛姐的表情很古怪，安静了一会儿，说：“这么快？警察昨天才来过，会不会太冒险了？”
　　“就是要冒险，”蓝蝶说，“警察一定已经盯住了彼得，他们都很有耐心，我们就是要把时间提前。今天晚上彼得不会出面，但你那里不会少客人，晚上八点开始进人，不用你迎。”
　　沛姐思考了一下，尽管对面看不见，她还是点了点头。她确认说：“都是来玩儿的？”
　　蓝蝶说：“对，每人一公斤。”
　　“行，”沛姐笑了，说，“我这儿楼上都是宾馆房间，够用。”
　　两个人很快地挂断了电话，沛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有点疲惫地捋了一把头发，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水葱似的手指穿插在油亮乌黑的发间，组成很抢眼的场景。她刚才对上蓝蝶也毫不客气，这会儿气势却忽然弱了下去，塌了原本挺直的腰，在桌面上撑着手臂，沉重地喘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强撑着看了眼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动不动端着枪对着她脑袋的陈崎。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说：“你们刚才都听到了，满意了吧？”
　　陈崎站在桌对面，一言不发。他身边放着把大皮椅，滕错舒服地坐在上面，一根聚着莹光的漂亮手指撑在额角的位置，两条细长的腿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沛姐又看向滕错，目光很躲闪。滕错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伸了个懒腰，百转千回地“嗯”了一声，给她鼓了鼓掌。
　　沛姐的脸色发白，她想动一下，但她在桌下的双腿是被绑在椅子上的，只能坐在原地。滕错紧紧地盯着她，扯着半边嘴角笑了一下。
　　“表现不错，”他恶劣地拉长了声音，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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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设计
　　陈芳一的双颊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无助的白，她终于定下了神，直视着她曾经的养子，说：“南灼。”
　　滕错并不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笑着说：“好久不见。”
　　“你......”陈芳一的目光缓慢地挪动着，仔细地打量南灼。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高领衫和皮夹克，包裹在黑色长裤里的腿细长，吊儿郎当地翘在桌子上。南灼的表情和动作都很轻浮，倒是他身边的陈崎稳如泰山，但是陈芳一知道，南灼才是管事的那一个。
　　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问：“你是警察？”
　　有的警察身上会有种狠戾的气质，那是他们常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而磨出的保护色，他们揣着最勇敢纯然的心，拼搏在肮污之地。陈芳一行走在法律边缘，见的人多，黑白两道都有，尽管眼前的南灼看上去不像是编制内的人，但他身上有种很微妙的气质，陈芳一本能地认为他们两个并不在同一队伍。
　　如此直白的问题在眼下的局势里就是低智商的体现，南灼大概率不会回答，陈芳一也知道这一点。然而南灼笑着摇了摇头，说：“当警察得符合政\\治原则，要求家庭血亲三代清白，你忘了我爸是什么情况？”
　　这一条他真的没说谎，陈芳一没想到他会正面回答，当即一愣。南灼露出了遗憾的神色，摊开双手，说：“现在再加上一个你，就更没戏啦。”
　　陈芳一有些出神地盯着他，办公室里的窗帘都是拉着的，水晶吊灯将办公桌对面那人的五官毫无保留地镀上了光，每一处都无可挑剔。十年过去，他的脸比少年时期更为精致，身上的妖气就像是鲜媚的花朵，青涩退去，如今已经完全盛放，魅惑的藤蔓丝丝缠绕，雌雄莫辨的相貌让身为女人的陈芳一也叹为观止。
　　滕错对这样的目光非常习惯，他甚至微微前倾，让陈芳一更为方便地欣赏。
　　半晌后他偏了偏头，问：“看够了吗？”
　　陈芳一的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神情，飞快地别开了脸，抬手撩了一下耳边发作为掩饰。滕错毫不在意，利落地放下腿，改为端坐在椅子里，陈芳一看到了他这样的动作，就知道他要问自己话了。
　　她从十几岁就出来混，巅峰时期专门租过房子放现金和金条，自认是见过世面的，不想跌了份。她坐直了身体，到底是稳住了气场，甚至轻蔑地笑了一下，问：“你是来报复的吗？”
　　滕错也笑了起来，说：“本来还真没这意思，不过经你提醒，也不是不行。”
　　陈芳一胸口起伏了一下，说：“你尽管来。”
　　“别急呀。”滕错的眼内邪气横生，他说：“你养了我五年，我得知恩图报，下手不能太黑，你说是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芳一有点咬牙切齿，“说话阴阳怪气这一点，你还是没有改掉。”
　　“我为什么要改掉？”滕错挑了挑眉，“毕竟你教的那么好。”
　　他不等陈芳一再说话，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我问你点事儿，你照实说，我不动你，咱们速战速决。”
　　陈芳一的手紧紧地扣着椅子把手，问：“你想知道什么？”
　　滕错苍白的指尖敲了敲桌面，问：“你和尘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让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几秒的时间，陈芳一已经在脑子里思寻出了无数种可能。不管南灼现在是不是警察，他知道尘先生，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花园的存在。这十年发生了什么陈芳一并不知情，但花园的规矩她是懂的。
　　她问：“尘先生是谁？”
　　“啊......”滕错立刻垂下头去，发出了一声无奈至极的嗤笑。然后他拢着长发抬起头，看着陈芳一，瘪了瘪嘴，问：“有意思吗？”
　　嘴硬在他面前就像个笑话，陈芳一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陈崎的枪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几厘米，滕错责备似的“啧”了一声，抬起手扶在枪管上，又往后退了退。然后他把两只手肘都架上桌面，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芳一。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笑着说，“但我的耐心非常有限，你要好好把握。”
　　陈芳一咬了一会儿牙关，最终低声说：“从属关系......尘先生是我的老板。”
　　滕错点了点头，问：“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花园的？”
　　“我......”陈芳一的两只手不自然地交握，“十四岁。”
　　“那真是辛苦你了，”滕错十分体贴，“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陈芳一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又睁开，说：“买人卖人。”
　　“当初你卖我的那个地下拍卖场，”滕错像动物一样危险地眯起眼，问，“你不只是卖家，也是负责人，对不对？”
　　陈芳一稍微抬起了下颚，说：“对。”
　　滕错问：“你在那里卖过多少人？”
　　陈芳一说：“就你一个。”
　　滕错问：“那个拍卖场里面一共卖过多少人？”
　　陈芳一冰冷地说：“记不清了。”
　　滕错向后靠着椅子背，问：“那个地方现在还开着？”
　　陈芳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滕错的眼里都是血丝，他舔了舔牙齿，问：“你吸\\毒吗？”
　　陈芳一的脸抽搐了一下，说：“当然不。”
　　滕错问：“当初为什么要去领养我？”
　　他之前的问题是掐着节奏问的，而且都和自己没关系，陈芳一已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儿。然而他话锋转到了这里，陈芳一的脸色变了，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这样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滕错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有耐心，沉下声音，恶狠狠地说：“回答我。”
　　陈芳一是花园的人，听命于尘先生，这是他昨天看到陈崎发来沛姐照片的时候才确认的消息。然而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推翻他对于自己十一岁之后的人生的全部认知，一种对真相的迫切渴望占据了滕错的大脑，他盯着陈芳一的眼红得吓人，再次说：“回答我。”
　　他这样的表现让陈芳一心里警铃大作，她不确定滕错会把她怎么样，但她也同样不愿意透漏更多。她说：“偶然看到了你，长得好，觉得能卖钱。”
　　滕错在愤怒之下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台灯，抬手就扔了出去。电源线被扯断，带着掀翻了笔筒和水杯，乱七八糟地摔到地上，发出震响。陈芳一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因为被绑着而无法躲避，只能本能地举起双手挡在身前。滕错撑着桌面坐了上去，一只脚踩在了陈芳一的椅子扶手上，从夹克内兜拿出了针剂。
　　他熟练地操作着，然后俯下身，扣住了陈芳一的胳膊。
　　“你卖白药害人[1]，”他说，“现在我也来让你尝尝。”
　　他手腕上有绑头发的皮筋，被他粗暴地扯下来，套在了陈芳一的手臂上。他一边眯着眼调整手上角度，一边说：“等你晕过去我就去把你也卖了，卖出国，到三不管地带，让那些人折腾你。听说那边四五岁的孩子都被人逼着哄着吸\\毒，你要是染上，你的孩子就会从出生开始也有瘾......”
　　“你滚！”陈芳一尖叫起来，“闭嘴！滚！”
　　滕错笑了笑，拿过针剂在指间转了个圈。手臂上被皮筋勒住的感觉并不强烈，但陈芳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惊恐地说着“不”，但滕错根本不在乎这样的螳臂挡车，他的长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索命的厉鬼。
　　滕错用手指抽打在陈芳一的臂弯处，浅表静脉突了出来。
　　陈芳一从来没有像这样恐惧过，她疯狂地想要撤回手臂，向另一边靠，但陈崎的枪口已经抵上了她的侧颈，而滕错的手已经精准地找到了位置。针头刺入皮肤的痛感让她凄厉地叫喊起来，滕错充耳不闻，拇指缓缓地推动注射器。
　　“不！不！”陈芳一的眼里出现了眼泪，她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推着滕错，说：“我都告诉你！”
　　滕错停下了推进的动作，但他并没有拔出针头，就这样看着陈芳一。
　　“是尘先生让我去的，”陈芳一全身都是冷汗，“他给了我你的信息，让我准备材料去收养你......他说你很快就会被送进一家孤儿院。”
　　滕错握着针剂的手颤抖起来，他问：“他说我会被送进孤儿院？”
　　那个“会”字被他咬得有点重，陈芳一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我？”滕错低哑地问，“他怎么知道我会进孤儿院？”
　　“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芳一死死地盯着已经埋进皮肤的针头，说：“这些尘先生都不会告诉我，花园的规矩，背靠背，我没资格问。”
　　滕错问：“他是什么时候让你准备领养的？”
　　陈芳一说：“好像是......”
　　滕错打断她，说：“我要具体日期！”
　　“我、我不记得具体日子了！”陈芳一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是我记得是九月初，肯定是九月初！”
　　“九月初，”滕错低哑着声音，“九月初，尘先生就知道我会进孤儿院了。然后，大概是在中秋节后的那几天，他就告诉了你具体是哪一家，对不对？”
　　陈芳一点着头，颤抖着说：“对，对，就是这样。至于为什么是你，我为什么要领养你，我都不知道。尘先生就说让我养着你，送你去好学校，让你顺其自然地考大学......”
　　“我高中的那些事，”滕错的嘴唇变得苍白，“尘先生都知道？”
　　陈芳一抽泣了一声，无力地点了点头。
　　“说下去，”滕错的眼充着血，“后来呢，你为什么卖了我？”
　　陈芳一慢慢地抬起了眼，痛苦地看着滕错，说：“也是尘先生让的。”
　　彻骨的寒意攀上了滕错的后脊，他强撑着站在原地，肩膀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陈芳一喘了口气，平复呼吸，说：“我收养你的那五年，事无巨细地都向尘先生汇报，但尘先生很少回复，让我该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不用太好，但也不能亏待你。那个人口拍卖场一直都在，原本是和你没关系的。但是......但是你高二的时候和那个小子谈恋爱，他们家弄得你被开除没学上。我和尘先生说了，他就让我卖了你，钱都给我，至于最后买主是谁，或者你被卖之后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关系，我的线就断在这儿。”
　　滕错的声音很有紧迫感，他问：“当初和我好的那个男孩，尘先生知道他？”
　　“我没发过照片，”陈芳一说，“那个小子......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但他的名字，尘先生是知道的。”
　　“买走我的那个人呢？”滕错问：“也是花园的人？”
　　““不，他不是。”陈芳一逐渐平静了下来，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泪，说：“我是负责卖你，至于之后的事儿，我确实也不知道了。如果不是今天见到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滕错看着她，像是失了神志，小声说：“我还活着。”
　　“是啊，”陈芳一忽然笑了，说，“而且看上去过得不错，挺好的。”
　　滕错扶着桌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了眼，脸上毫无血色。然后他大张开嘴，艰难地汲取着空气，从喉咙里溢出了绝望的嘶吼。
　　由于某种原因，他痛苦到了极致，声音断续着，逐渐变成压抑的哽咽。他睁开眼，直视着陈芳一，那双眼里都是血红色，阴柔的脸上爬满了绝望和崩溃。
　　然后他狠狠地推动手指，把针管里的液体一点不剩地打进了陈芳一的静脉。
　　陈芳一在惊恐中惨叫一声，滕错拔出针剂，用力扔向墙面。然后他跳下桌面，抢过陈崎手里的枪，飞快地抵上了陈芳一的额头。
　　陈崎吃了一惊，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抬起手攥住了滕错的手腕，说：“错哥！”
　　陈芳一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胳膊上的血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滕错伸出另一只手扳起了她的脸，枪口在她额头顶出了红印。
　　“错哥，”陈崎抓着他，低声说，“错哥，别冲动。”
　　“闭嘴......闭嘴！”滕错的声音里竟然出现了哭腔，他在真相之下不堪重负。
　　他盯着陈芳一，说：“是你们，一直都是你们......你们设计了我......”
　　耳鸣随着暴怒在他的脑袋里拉响，滕错浑身都在打哆嗦。他抬着陈芳一的脸，神情狰狞地看着她，呢喃一样地说：“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陈芳一被迫抬起眼，正好能看到南灼已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她无力地坐在那儿，忽然露出了很深的疲惫，她对滕错说：“你杀了我吧。”
　　她象征性地扬了一下手臂，说：“你给我注射了这玩意儿，我活着也不如死了......来吧，南灼，杀了我，给你自己，或者随便谁报仇。”
　　“好啊，”滕错凶恶地笑起来，说，“我成全你。”
　　枪械部件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明显，滕错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陈芳一，眼前像是出现了薄雾，他忽然觉得很恍惚。
　　他被收养了五年，陈芳一养着他，让他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报答她，他也同意了。后来萧过的父母抓住了两个人谈恋爱，让学校开除了他。他没了学上，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被自己被捆结实了关着，陈芳一说指望不上他将来挣钱了，要卖了他。
　　他不想被卖，在跑的时候撞上了尘先生，被带进了花园。
　　然而陈芳一是尘先生的人，一切都乱套了，滕错发现他已经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信任。扭曲的现实形成了漩涡，他脚下踉跄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凶狠。
　　下一秒扣着扳机的纤弱手指猛地松开 枪被拎在滕错的食指上转了个圈儿，又被陈崎眼疾手快地接走了。
　　滕错有点站不稳，陈崎一手拿枪押着陈芳一，一手搀着他。滕错侧过身，借此闭了会儿眼。
　　理智尚且残存，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他需要在忽如其来的混乱中梳理清一条线。仇恨变得更深，他临渊而站，而深刻髓骨的信仰也从未如此清晰，撑着他不会倒下去。
　　陈芳一抬头看着，忽然说：“南灼。”
　　滕错缓慢地睁开眼，挥开陈崎的手。他转过头，眼神里的疯狂和宛如退潮般消散，只剩下冰寒的坚定。
　　“我不会杀你，”他沙哑地对陈芳一说，“但警察就要来了，你跑不了。”
　　陈芳一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抱歉的眼神看着南灼，她在这条要钱不要命的路上走了四十多年，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南灼。
　　她还记得南灼刚被她带回来的时候，没表情，不说话，根本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身上一直有种凶狠的倔强，是自尊也是自卑，不肯对现实低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抱歉”两个字她不会说，但愧疚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她摸向臂弯处针眼的位置，颤抖着说：“算是我罪有应得。”
　　滕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何感受。就像陈芳一所说的，在他被收养的五年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但是也没有被亏待或者虐待，两个人的关系更像是住在一起的房东和租客。至于“妈”这样的称呼，他从小没有母亲，对此没有感觉，陈芳一让他喊，他就喊了。
　　他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针剂，又看回陈芳一，面无表情地说：“生理盐水而已。”
　　然后他再次拿过陈崎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挥手，在陈芳一反应过来之前用枪拖把她打晕在椅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1]：白药：海\\洛\\因
　　感谢观阅。


第27章 启途
　　陈芳一的头猛地歪向一边，人在晕过去的时候肢体失去控制，低头的时候颈部都响了一声。滕错对此毫不在意，看了一眼表，对陈崎招了下手。
　　“帮我去一趟猫眼。”他说。
　　陈崎知道他要做什么，点点头，说：“好的。”
　　陈崎对滕错的话从来都是百分之百的服从，立刻转身往门口走。然而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滕错。
　　滕错握着枪的手就架在桌子上，他对陈崎挑了下眉，说：“这里我看着。”
　　陈崎点点头，还是没有动。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犹豫着说；“错哥。”
　　“嗯？”滕错翻着陈芳一办公桌上纷乱的资料，头也没抬，“说。”
　　灯下的滕错看起来美好又脆弱，陈崎看了一会儿，眼神很晦暗。最终他用手蹭了蹭裤缝，低声说：“没什么......抱歉。”
　　他不说，滕错也不问，这么多年他最没有的就是好奇心。天色已经在压下来暗色，娴芳阁的人开始上班。陈芳一是老板，平时不会动不动就出现，滕错拿胶带封了她的嘴，发了消息给谭燕晓，然后趴在桌上把子弹从手\\枪里都拆出来再一一装回去，在连续的金属声中逐渐理清了混乱的思绪。
　　陈崎回来的时候滕错正在撬陈芳一房间里的保险柜，在这种时局瞬息万变的时候，他奇异地显出了一种平静和满不在乎，蹲着身，凝神很专注的样子，一小时前的崩溃全无影踪。
　　保险柜门被打开的那一下滕错很开心地笑了，两只眼睛微微向下弯，看起来非常单纯。
　　“耶！”滕错欢呼了一声，抬脸看着陈崎，得意地说：“手艺还在。”
　　他孩子气的举动和外表极其不符，陈崎站在那儿稍微有点愣神。滕错挑了挑眉，陈崎这才反应过来，对滕错颔首，说：“萧过已经撤了。”
　　滕错用枪拨开保险柜里的现金，稍微点了点头。黑发挡他的侧脸，陈崎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表情，继续说：“猫眼的人说他因为得罪了有钱的客人被开除了，从此在服务业再难找到工作。”
　　这自然是伪造的，为的就是让做酒保的萧过彻底消失。滕错翻找的动作没停，只是睫毛颤抖得很厉害。
　　他把放在现金后面的几样珠宝拿出来，打开一套翡翠首饰，把最大的那条项链毫不怜惜地拎起来给陈崎看了看，说：“是帝王绿啊，好不好看？”
　　他问的是项链，但陈崎的目光没在那上面。滕错细白修长的手指上绕着白银闪钻，被绿得耀眼的翡翠衬出了一种诱惑感。陈崎的目光有点闪躲，但他说：“好看。”
　　然后他慢慢地在滕错身边蹲下来，闷了半天，说：“您还懂这些？”
　　“一点点，”滕错把项链装回盒子，“萧过家里原来是在西南那边做玉石生意的，我听他说的。”
　　陈崎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滕错并没有在看他，就又“嗯”了一声。
　　保险柜最下层有几份文件，滕错扔开珠宝，拿过来全部仔细地看了，都是出入白药相关，没有关于他或者花园的资料。滕错站起身，陈崎把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复位，又把保险柜关上了。
　　滕错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陈崎说：“坐。”
　　桌子上有个烟灰缸，滕错点了根烟，摸出了手机。但陈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他一直坚持不要和滕错平起平坐，但今天不一样，滕错吞云吐雾，再次说：“坐。”
　　陈崎于是走过去坐下了，滕错拿烟对着他点了点，问：“要吗？”
　　陈崎摇了摇头，两个人坐得不算太近，但滕错面容上的每一个细节陈崎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此刻的滕错非常放松，神情类似释然，他稍微张开嘴，飘缭的白雾从弧度饱满性感的双唇中被吐出来，他就像是在这场安寂的漫长中放下一切惦念。
　　滕错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把烟抽完，才说：“快到收尾的时候了，我原本其实是不着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崎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萧过吗？”
　　滕错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垂着眼“嗯”了一声。然后他看向陈崎，说：“我把我的存款转给你了，就我自己攒的那些，没多少，你想花就拿去花。”
　　这句话让陈崎几乎站了起来，但他控制住了，摇了摇头说：“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滕错也摇了摇头，说：“这次你得留在逾方市。”
　　“我要跟着您去花园，”陈崎说，“还当您的保镖。”
　　这样的天真逗笑了滕错，他笑着叹了口气，说：“你以为花园是什么地方，尘先生是什么人，能让你来去自如？你忘了你当初费了多大的劲才逃出来？跟着我去干什么，送命吗？”
　　陈崎还想反驳，滕错抬手打断了他，说：“而且我留你在逾方市，是有事要让你去做。”
　　陈崎稍微平静了一些，点了点头。
　　“不是命令，这次算是我......求你。”滕错抿了抿嘴，说：“我走之后，你要帮我确保萧过的安全。”
　　空气的烟草味逐渐散去了，陈崎联想到滕错把钱都交给他了的事，胸膛起伏了一阵。他说：“您知道的，您说的我都会答应。”
　　他这么说，但滕错能听出他的不情愿。滕错说：“我不知要你答应，而是真的尽心尽力去做。”
　　“我知道，”陈崎沉声说，“我会的。”
　　“你只需要保护他到一切尘埃落定，不会太久。”滕错盯着他，说，“我和谭局说好了，已经给你恢复了合法身份，到时候你还是可以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想去哪儿都可以。”
　　然而他说的日子不是陈崎想过的，但他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他沉默着不肯和滕错对视，滕错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巴，那双美丽的眼在哀恳里似乎失去了光彩，蓦然看过来，让陈崎有些不知所措。
　　“陈崎，”滕错的目光掠过陈崎脸上的疤，“答应我。”
　　陈崎沉重地呼吸着，滕错微微皱起眉，说：“你要我跪下求你吗？”
　　“不，不要。”陈崎说，“我的命是您救的，您说什么，我一定会去做。您什么也不用给我，我对您......不需要任何别的。”
　　滕错的手缓缓地撤了下去，他说：“谢谢。”然后他微笑起来，“我相信你。”
　　他向前倾身，将手肘架在膝头，垂下头去，突兀的肩胛骨在皮夹克底下也很明显。陈崎坐在他身边，两个人明明离得这样近，但陈崎觉得自己被完全地排除在外。
　　这是独属于滕错的气质，从他们在国外遇到开始，这个人就以一种极其张扬魅惑的形象示人，但那底下藏着无懈可击的游离和冰冷，除了萧过，没有人能找到任何突破口。陈崎心里藏着事儿，但他说不出口，他在感情面前还是像个孩子，时至今日，甚至还会为滕错的某个眼神而感到心悸。
　　滕错抬起了头，说：“太阳要下山了，你该走了。”
　　他们站起身，滕错把陈崎送到门口。陈崎握住了门把手，又转身回来，滕错在他身后双手揣兜地看着他。
　　陈崎说：“错哥。”
　　滕错扬了扬下巴：“嗯？”
　　陈崎站的地方很暗，他说了一个“我”字，又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任何私人的事都很可笑。他脸上的那条疤从左眼角向下延伸，压着他的眼皮稍微耷着向下，看上去有种和他的年龄极其不符的苍老感。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真的不告诉萧过吗？”
　　“不告诉，”滕错耸耸肩，说，“都是有规矩的，上面有安排。”
　　“可是你......”陈崎艰难地说完：“你对他那么上心，如果能......”
　　“不能。”滕错笑了笑，用很轻的声音缓慢地说：“他站在光里，我追不到。”
　　屋子里很安静，滕错眨了眨干涩的眼，对陈崎说：“你也是，去正大光明地活吧，你这么能干，未来不发愁。”
　　他轻描淡写地断了自己的路，然后他朝陈崎挥了挥手，说：“保重。”
　　“错哥，你也保重。”陈崎的声音微颤，“平安回来，钱我给你存着，人我给你看着。”
　　“行，”滕错笑了，他忽然用手背蹭了一下眉心，说，“谢了。”
　　他侧过身，余光里的陈崎低着头双肩颤抖，他没有回头，听见陈崎用嘶哑的声音和他说再见。
　　***
　　KTV在傍晚时候就开始上客了，因为昨天被警察突袭检查，今天的娴芳阁并不会有真正的客人来。陈芳一的办公室在二楼，滕错把窗帘开了条缝，正好能看到门口的位置。
　　八点的时候有辆商务车停在门前，六七个年轻的男女从上面下来。这些人穿得都很时髦，然而仔细看的话他们的神情都很紧绷，进门的时候很警惕地左右看。KTV里有人在专门等他们，这不是第一次毒\\品以人\\体\\运\\输的方式进入娴芳阁了，陈芳一手底下的人甚至做出了熟练感，把人带到楼上的房间，一人发一个盆，排队去厕所。
　　滕错觉得有点恶心，从窗边稍微撤回身体。他今天没带糖，从兜里摸出片口香糖放嘴里嚼，谭燕晓的电话就进来了。
　　“第一批已经到了，”滕错说，“你的人来了吗？”
　　“已经到了，”谭燕晓说，“今天晚上我指挥，娴芳阁和彼得·肖那里同时进行。”
　　“那就更方便了，”滕错笑了一声，“我在二层，深紫色窗帘。别追太紧，蓝蝶的交易安排得太突然，我还得回去拿一趟东西。还有，这个号码我以后大概率不会再用，就算联系，也只有一次机会。”
　　谭燕晓简介地说：“收到。”
　　“如果通讯，”滕错说了串数字，“不管是信息还是电话，我都会先报数字。”
　　谭燕晓说了声“好的”，然后说：“如果在可以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不要忘记追踪器。”
　　“明白。”滕错顿了一下，又说：“你撤人的动作很快，谢谢了。”
　　“应该的，”谭燕晓说，“希望你也遵守约定。”
　　“放心。”滕错的额头隔着窗帘贴着冰凉的玻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这么着。”
　　谭燕晓也沉默了两秒，说：“保重。”
　　“等一下，”滕错忽然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谭燕晓态度和善，说：“你尽管说。”
　　滕错说：“十五年前，逾方市禁毒大队的队长滕勇安被毒贩报复，在中秋节当天牺牲。以后每年那一天，请帮我送束花到他的墓前。”
　　谭燕晓说：“我会的。”
　　滕错说：“再见。”
　　他把手机拿下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挂掉电话。
　　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他能在执行任务前和陈崎以及谭燕晓说话，已经算是极其幸运的那一个。他生于黑暗，行在迷途，这个世界的阳光从来与他无关。
　　滕错从窗帘缝隙出往下看，第二批运毒的人已经到了。这次一共来了四拨人，等都到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陈芳一已经醒了，嘴还被胶带封着说不出话，但她也没有挣扎，就坐在那儿看着滕错。滕错吐出口香糖，抬起手绑头发，扫了她一眼。
　　警笛声响起来的时候娴芳阁已经被包围了，穿着作战服和防弹背心的警察们迅速进入建筑，从一层开始往上搜。滕错一把拉开窗帘，皎白的月悬挂在天上，洁淡的光未达人间，他的面庞和双眼被楼下警车的红蓝色点亮了，添缀出不真实的妖邪气息。
　　楼下传来枪响，花园的人并没有束手就擒，紧接着是爆炸声，可能是警察扔的烟雾弹。滕错猛地打开窗户，陈芳一没料到他看到警察会跑，睁大了眼睛，开始在椅子上挣扎。
　　滕错钻出去，攀着楼体上的管道一跃而下，看也没看曾经的养母一眼。
　　特警们在滕错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几秒钟后破门而入，枪口训练有素地指过来，陈芳一没再动，在几秒钟后颓然地垂下了头。警察查看窗口，用通讯器呼叫指挥，要去追跳窗逃跑的人。
　　滕错落地后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作为缓冲，周围竟然没有警察，他知道这是谭燕晓留给他的出口。他一秒也没有停留，扑向自己的车，远处有警察叫他站住，滕错掏出别在腰里的枪开了一枪，然后跳上车，趁着夜色开向公寓。
　　从此滕错二字所代表的身份只是潜逃在外的亡命徒，袭\\警、和毒\\贩勾结都是他背着的罪。滕错打开车窗，夜晚的风不断冲击过来，他深深地呼吸，口腔里还有口香糖的薄荷冰凉。
　　警察没有立刻追上来，滕错摸出手机，拨通蓝蝶的电话。蓝蝶接得很快，滕错的声音有一点被吹散在风里，他说：“彼得出事了，我需要撤到海边的安全屋。”
　　“什么？”蓝蝶的声音夹杂着惊讶和愤怒，她问：“怎么回事？”
　　她并不知道滕错和娴芳阁或者陈芳一的渊源，而滕错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滕错说：“具体不清楚，我去找彼得，结果警察就在酒店房间门口。”
　　蓝蝶问：“你在哪儿？”
　　滕错说：“路上，我要回去拿资料。”他稍顿，又说：“警察看到了我的脸。”
　　蓝蝶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这是她第一次在滕错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滕错无声地勾了勾嘴角。蓝蝶说：“别管资料了，直接去安全屋。”
　　“不行，”滕错把油门踩到底，“是最新的结晶技术。”
　　蓝蝶不是技术人员，但她明白科学的重要性。她说：“好，我派人去接应你，沿海公路。”
　　城市的夜空无星无云，滕错到公寓的时候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大步往里走，前天看到过的那只流浪狗忽然从垃圾桶旁边跑出来，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流浪狗就追了上来，还跟着他进了门厅。
　　滕错停下来，狗也跟着停。
　　“不行，”滕错按开电梯，低头轻声说，“我自顾不暇，养不了你。”
　　流浪狗站在原地看着他，下耷的眼角让它看上去很失望。滕错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的时候，它从外面窜了进来。
　　“你......”电梯的灯非常明亮，滕错仔细地看了看，站在他脚边摇尾巴的狗不大，看起来就是只小土狗。他蹲下身接着打量，被它蹭了蹭胳膊。
　　滕错站起身，带着流浪狗走出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滕错和流浪狗都没出声，摸黑开了门进公寓。滕错大步往里走，叹了口气，半回头地对跟着他进了屋的狗说：“我养不了你啊，不过没关系，你在这里自己待一会儿，警察就会来抄检了......你表现好点儿，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混个警犬当当......”
　　流浪狗听不懂，安静地跟了他一会儿，自己到客厅啃沙发腿去了。滕错上到二楼，从保险柜里拿了新的弹匣，把几只针剂揣进夹克，又蹲在那儿捣鼓了一阵他的蝴\\蝶\\刀。期间流浪狗好像在客厅叫了两声，滕错没理。
　　等收拾好之后他站起身，拉开门的时候发现萧过站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四目相对，滕错完全僵住了。整个公寓都是黑的，但实验室里开着的灯二十四小时不断，毫无眩光和频闪的惨白明亮从滕错身后照过来，让他能看清萧过的脸。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双眼漆黑，牙关紧紧地咬着，侧颈上爆出的都是青筋。
　　萧过的目光一点点地挪动，扫过实验室里散乱各处的纸张、现金和枪械部件，然后他看向角落里的迷你温室。那里的罂\\粟盛开在温暖的灯下，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诡艳又危险。
　　滕错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很小。
　　他说：“萧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8章 爱绝
　　强烈的灯光照射出缓慢纷飞的细小粉尘，萧过和滕错几乎身体相贴，但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扭曲流淌的水帘，再结晶凝固，最终成为完全透明的琉璃。透过这样的阻隔，萧过震惊地看着滕错。
　　他惦念了十年的人静静地立在他面前，那双摄魂夺魄的眼清亮得有如烈焰燃烧，实验室的冷光和罂\\粟的艳丽交汇其中。滕错的表情很微妙，萧过无法精准地形容，他笑着，但无尽的悲哀从中渗出来，潺曲成漆深的漩涡。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迷人，让人上瘾，想要看更多，想要让他更加快乐。危险的妖气迅速爬满了那张脸的每个角落，织出粘细的网，袭裹了萧过。
　　过去的一切侥幸心理被现实轰炸成碎片，被风一推，只留下雾气一样的回忆。
　　被滕错带回家的流浪狗在台阶下面叫了两声，成为寂静公寓里的唯一声源。叫声结束，滕错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坚定的凶狠。萧过战斗的本能让他知道今晚已经没有了问话的必要，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配枪，他猛地向前，抓住了滕错的手臂。
　　滕错几乎是直接顶着皮肤的骨骼硌在萧过的掌心，他把滕错的手臂向后弯，那是一个抓捕时的通用动作。他的力气很大，然而滕错并不挣扎，只是矮了半肩，转身用另一只手击向萧过的脖子。
　　这是硬要逃命的打法，如果萧过不松手，滕错的整只胳膊都会脱臼。关节处的挤压声已经响了起来，萧过撤开一步，松开了手。
　　滕错立刻站直身，额角已经疼出了冷汗，他紧紧地抿着嘴，向萧过挥拳，被萧过接住了。尽管很轻松，但萧过知道，滕错的表现绝不是普通人的身手。
　　滕错攀着楼梯扶手，试图下楼，但被萧过抬起腿用膝盖挡住了。滕错几乎是在用蛮力往前冲，萧过没再让着，一脚把滕错踹得接连后退。滕错仰面摔倒时手臂带翻了一边桌上的托盘，玻璃瓶罐掉下来，迸起的碎片划伤了滕错的额头和手指，他倒在地上，被萧过拧过的胳膊还在颤抖，捂着腹部微微蜷了一下身体。
　　萧过快速蹲下身，想要彻底制服他，但滕错向旁边翻滚，躲了过去。他站起来，踉跄着推翻了实验室里的架子，东西摔碎的声音和楼下受了惊吓的狗叫混在一起，听起来荒唐至极。
　　有把解剖刀横在桌子边沿，滕错抄起来，威胁一样指着萧过。这样的情形下，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萧过，他一言不发，向前扑过去的动作像极了猛兽，肌肉收缩间形成流畅惊人的曲线。滕错被逼得不断往后退，结果下一秒刀已经被萧过打飞，他双手发麻，再次被萧过打翻在地。
　　滕错摔在种植着罂\\粟的迷你温室上，罩着罂\\粟的玻璃接着雪白的灯光，被另一边的花瓣颜色染得血红，全部碎裂在他的身下。
　　萧过有那么一个瞬间也在愣神，他看着滕错抬头看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成功。滕错的神情很僵硬，那双眼里没有了任何光彩，在灯下显出惊悚的白，他的嘴角在流血，罂\\粟花瓣沾着血，贴在他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
　　疼痛冲上滕错的大脑，他眨动着眼，失神地说：“萧哥，你打我......”
　　他的眼红了，萧过弯腰下去，抓着滕错的衣服，把滕错的上半身都拽了起来。滕错的呼吸被阻断，抬手摸上来，无力地覆在萧过的手掌上。
　　他努力地让空气进入肺部，说：“萧哥......”
　　“别叫我，”萧过咬着牙说，“你不是小灼。”
　　滕错勉强牵动嘴角，说：“我是。”
　　“你不是！”萧过爆发地吼：“你看看这个地方，这都是什么？罂\\粟！这是毒\\品你知道吗？这是犯罪！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柜子的钱和枪！你在给花园做事对不对，你博士毕业然后给人研究毒\\品！滕错，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话的时晃着滕错，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人呼唤回来。滕错说不出话，萧过放低了声音，说：“你知道这个东西是害人的吗？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吸\\毒丢了命，染上瘾戒了又复吸，碰一下搭进去的就是一辈子。每天都有缉\\毒警牺牲，他们为了什么，他们为了谁？”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这样的东西，你怎么敢！”
　　这些话从他的胸腔里迸出来，萧过在滕错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绝望。滕错的双手滑了下去，这是他们认识以来萧过第一次这样对他，男人不善言辞，平时总是能给滕错让人心安的包容，原来他生起气来是这样的。
　　情绪这东西没法解释，滕错感到很委屈，他脸上的星点血迹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无比苍白。萧过稍微卸了点儿力气，滕错喘着气，他还握着萧过的手腕，小声说：“萧哥，你是警察。”
　　萧过并不回答，抓着滕错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事已至此，两个人的身份都已经不是秘密，他们的重逢建立在谎言和试探之上，彼得·肖到逾方市那一晚，萧过很确定滕错在酒吧里看到了他的耳麦，而今天二楼房间里的一切把他心中的所有柔情和希翼都变成了妄想，那些罂\\粟缠勒出令人窒息的黑暗，他先前的所感所爱都失去了意义。
　　他改用一只手按住了滕错的肩，就和抓捕罪犯的时候一样。滕错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说：“萧哥，你骗我，你接近我是为了花园的情报......你还打我。”
　　萧过不说话，他的神情很难过，带着隐忍。滕错被他压着半躺在地上，看起来也很难过，问：“你要把我抓起来？”
　　萧过仍然不开口，要押着滕错站起来。滕错眯起眼，说：“萧哥，我也不想这样的。”
　　萧过想说什么，但滕错的动作快得出乎意料。手\\枪指过来的时候萧过只看到一道暗色的影，然后枪管尽头的黑洞就已经停在了离他额头几厘米的地方。
　　滕错坐起来，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萧过。他举着枪的姿势极其熟练，细弱得如同花梗的手指正紧紧地抵着扳机。枪是上了膛的，萧过看着滕错的眼睛，完全相信他会开枪。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期间滕错没有任何破绽，萧过暂时没有找到机会反击。滕错押着萧过下楼，走出房间的时候踩过一地的钱，萧过低头看了眼，低哑地问：“你犯法，就是为了钱吗？”
　　“......嗯。”滕错在他身后说：“谁说不是呢，有钱多好呀。”
　　萧过的肩膀僵了一下，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再次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钱呗，”滕错说，“没钱我咋养我自己？”
　　萧过感到了很深的无力感，滕错让他坐到沙发上，然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滕错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狗在两个人脚边转来转去，客厅的窗帘开着，月光照进来，到处都覆着伤感的白。
　　“小灼，”萧过背脊笔直，对直指着他头的枪毫无畏惧，说，“跟我去自首吧。”
　　滕错摇头，说：“不去。”
　　萧过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在言辞方面真的很匮乏，这个时候也只是说：“回头是岸，我知道你能想明白。小灼，跟我去自首，你还有的选。”
　　他低哑恳求，但滕错笑了起来，说：“萧哥，你和当年上学的时候一样天真。”
　　有什么从记忆深处被勾起来，萧过有些愣神。滕错对他摇摇头，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从来都没得选。”
　　萧过不说话了，微微抬头看着滕错，面容和气势都很冷硬。他的头发非常短，完全地露出硬朗的五官，以及他看向滕错时眼里的失望和愤怒。滕错在记忆里拼命搜索，也不记得见过这样的萧过。
　　滕错说：“萧哥，你别恨我。”
　　萧过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你变成这样，我和我爸妈也有责任。”
　　滕错的眼眶逐渐变得泪红，萧过看得很准确，就在这一刻飞扑过来，滕错吃了一惊，握着枪的手本能地指向一边。萧过撑着茶几踹过来，枪被踢出去，滑到了客厅的角落。滕错正在后悔刚才没有干脆一枪托把萧过打晕，就被萧过掀翻在地。
　　倒下去的时候背部砸在茶几上，滕错疼得呼吸都慢了。但他伸手拽住了萧过，两个人就此纠缠厮打在一起，从茶几滚到地上。什么少年恋人什么致命吸引，在正邪对立时都是诳谈，此时此地发生的就是一场警匪对决。两个人的拳头底下都没有留情，滕错额头和嘴角的伤口在流血，滴落在花白的月光里。他终于见识到萧过的厉害，在绝对的力量和技能面前，他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翻滚的时候萧过的手掌垫在滕错脑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然后他大概明白了，于是狠狠地抓住了滕错的长发，顺利地压制住人。滕错被按在地上，头被用力向后拽，脖颈仰出了触目惊心的柔丽线条。
　　“收手，小灼，我求你了，收手。”萧过贴着他的耳边说话，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我知道你苦，我对不起你，还有很多人都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他们也错了......但是这不是你犯罪的理由。你的路还很长，跟我走，跟我走，好不好？你相信我。你不能再这样下去，小灼，你听见没有？我求求你......”
　　他不顾一切地试图说服滕错，哀恳地一遍又一遍地叫“小灼”。滕错身上疼心也疼，剧痛让他难以思考，他的大脑里甚至出现了另一种场景，他告诉萧过他是谁，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萧过为他上药，给他道歉，然后他们亲吻，做\\爱，一起过日子。
　　然而一时贪欢的后果他也看到了，英魂不得安息，土地中的鲜血汩汩不尽，从此征程不似从前坚定。他的所信所爱所求，全都悬在刃尖，不得安生。
　　净土和爱人，滕错两样都要。他的指尖在地板上扒出了血，因为仰着头而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痛苦而模糊不清的声。
　　“萧......萧哥......”他艰难地说，“疼。”
　　萧过没有听清他的话，血糊在滕错嘴里，他每次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呜咽。滕错用手勉强撑着身体，萧过能感觉到他的战栗，原本僵硬对抗的身体逐渐趴下去，极其缓慢地放弃了抵抗，最终无力地逶在他身下。
　　萧过松开了他，抓着滕错的一只手腕。滕错调整了一下姿势，改成侧躺，在诡异的平静中说：“萧哥。”
　　萧过用另一只手拨开了他散乱在脸边的长发，说：“我在。”
　　“我不反抗了……但是，以后咱俩就要见不到面啦。”滕错的一只手被他自己以扭曲的姿态压在胸前，但他好像不觉得疼。他抬起眼去看萧过，问：“你会每年来看我吗？”
　　萧过俯首看着他，滕错微微张着嘴呼吸，诱人的唇珠勾出性感的弧度，但他的眼敛垂着，睫毛断续地颤动，这是一个美丽而了无生机的人。
　　萧过说：“会。”
　　“如果我是好人，”滕错问，“你会跟我好吗？”
　　萧过说：“我一直在跟你好。”
　　滕错说：“嗯。”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闭着眼蜷起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萧过的手一直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滕错轻轻地勾起嘴角，笑容带着类似宽容的意味。
　　最终萧过说：“走吧，小灼。”
　　滕错没有动，萧过黯然地看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着千钧之力撞进滕错的耳膜和心脏。
　　萧过说：“你如果出事，我就等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小灼，你别害怕。”
　　“陪着我……”滕错看起来很疲惫，“怎么陪着我？”
　　萧过说：“你要是进监狱，我就在外面一直等着你。”
　　滕错问：“你不和别人好？”
　　“不和，”萧过说，“我等着你。”
　　滕错问：“那我要是死了呢？”
　　萧过说：“我也陪你。”
　　“别啊，”滕错蹭着地面摇了摇头，“那我不要你陪我了。”
　　萧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的。”他稍微俯身，恳切地说：“走吧，小灼。”
　　他想把滕错拉起来，然而滕错压在胸前的手挥舞过来，针剂插入皮肤时没有痛感，但注射器的推动在萧过的侧颈留下力道。他抬手捂了一下脖子，震惊地看着滕错，滕错还躺在地上，只是笑容不见了。
　　“萧哥，”滕错说，“对不起。”
　　萧过还扭着他的手，试图带着他站起身，但到了一半就倒了下去。他压在滕错身上，眼睛是睁着的，还有意识，但视线有一点扭曲，四肢沉重得动不了。滕错用手推着他的肩膀，让两个人位置颠倒。萧过的手握到了滕错的大腿，但使不上劲，动作就像是在抚摸。
　　“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滕错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和萧过额头相抵，说：“所以，萧哥，你好好睡一觉，醒了别找我。”
　　萧过的胸口不停地剧烈起伏，他拼命地牵扯着嘴唇，费力地发出仿佛喝醉了的声音：“小灼……”
　　滕错笑了一下，抬头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客厅，看了看缩在角落的流浪狗。然后他低下头，对萧过说：“萧哥，狗挺无辜的，你能帮我养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百岁’。因为——”
　　他笑了一下，在萧过闭上眼的那一刻说：“我想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29章 真相
　　药效维持的时间不长，萧过在四个半小时后醒过来，凌晨三点多，滕错的公寓已经被封了，二层的房间里能作为证据和需要进一步调查的东西都被技侦取了样本带了警局。萧过在医院验了血，滕错给他打的就是麻醉剂，用量不算太大，对身体没有伤害。
　　医院建筑侧翼的一层被市局的人占了，走廊两边墙根底下都蹲着人，全被铐着，没人面前一个盆，等着排队进科室。几个房间里都散发出恶臭，医生和警察来回走动，水池里冲的都是排泄物。有个人体内藏着毒的胶囊被查出有破裂的可能，两个护士推着病床跑，得动手术。
　　萧过快步穿过一片混乱和污秽，眉头也没皱一下。
　　城市的朝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回到市局，谭燕晓亲自来询问，萧过把昨天夜里的情况都说了。
　　谭局听完之后点点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也没怪他擅自去滕错住处，只是说：“辛苦了。”
　　萧过用漆黑的眼看着自己的领导，缓缓地摇了摇头。
　　“滕错现已被确定是花园的人，”谭燕晓镇定地说，“他应该参与了这次彼得·肖和娴芳阁之间的交易，在抓捕时逃脱。”
　　某种令人发悸的混沌包裹在萧过的每一根神经上，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谭燕晓，问：“他一直都是花园的人，但允许我留在他的身边？”
　　“犯罪者也是人，”谭燕晓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他得生活，他喜欢你。这看起来很复杂，可其实很简单。”
　　萧过问：“您把我撤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是的，”谭燕晓这次是明确地微笑起来，说，“命令你撤回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这次的行动除了跑了滕错以外非常成功，顺藤摸瓜的藤已经出现了，省里很重视，来了人在等着谭局一起开会。谭燕晓看了眼手表，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穿上春秋常服的外套，让萧过先回去。
　　然而萧过站在原地没动，冷硬的面容似乎进入了一种定格。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对视了一会儿，萧过缓慢地问：“您把我撤出的第二天，彼得·肖就和花园进行了第二次交易，而滕错不但参与其中，还逃脱了抓捕？”
　　他的语调非常平稳，不像是在问什么。但谭燕晓敏锐地眯了下眼，神情稍微有点不悦。
　　“萧过，”她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滕错是花园的人，这是事实。”
　　萧过像是陷入了回忆，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沉声说：“我接受。”他硬朗的脸忽然出现了一点柔软的神色，“从您昨天忽然让我撤出来，到在他房间里看到那些东西，我早就接受了。”
　　谭燕晓审视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说：“很好。”
　　她去开会，让萧过先回去等消息。萧过没再说什么，说：“我在办公室等。”
　　他预感到等来的不会是好消息，于是趁着权限还在看了这次任务的总结。吕昊扬看着他脸色不好，给他倒了杯水，萧过低沉地说了声谢谢。
　　打印纸上的字黑白分明，此次逾方市市公安局破获流自海外的4\\号\\海\\洛\\因三十四公斤，外籍毒\\贩彼得·肖在其酒店房间被逮捕，同时落网的还有花园成员陈芳一，花园毒\\品买卖窝点兼情\\色场所娴芳阁被捣毁，获体\\内\\藏\\毒运输人员四十人，方式都是吞服，一名嫌犯从娴芳阁跳窗逃走......
　　决霆坐在桌子对面，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叫了一言不发盯着报告的萧过一声。
　　萧过没有抬眼，说：“那个娴芳阁的沛姐，真名叫陈芳一？”
　　决霆犹豫了一下，说：“对。”
　　陈芳一进来的时候已经被拍了存档的照片，就用曲别针夹在个人信息第一页。萧过动作稍显粗鲁地把照片扯了下来，举起来对着决霆，问：“这是陈芳一？”
　　决霆愣了一下，皱着眉点了点头。
　　萧过逐渐坐直了一直稍微佝偻的背，把报告放回桌上。他脸上还带着伤，不严重，主要嘴角有淤青，是被滕错打的，额头有一小片擦伤，夹克的衣领上有点血迹，是滕错的。
　　萧过看向决霆，抽了根烟出来捏在指间，问：“这个陈芳一，能提审吗？”
　　“恐怕不行。”决霆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他垂下实现，手指点了点桌沿，说：“这次谭局要亲自审，没有她的签字谁也提不出人......这是办公室。”
　　萧过没点烟，冲决霆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疲惫，向后靠在椅子上，仰头时已经长出了胡茬的下颚绷出僵硬的线条。他闭上眼，呼吸节奏很慢。
　　决霆不说话，小吕项山缪双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萧过回到逾方市工作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平时讷口少言，但他们一致认为萧过身上有一种坚定。这个人在首都的时候就因为敢想敢做而小有名气，“敢”这个字什么意思，放到警察身上就是拿命在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过心里有股劲儿，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那是对正义、警察身份以及职责的不懈追求。这个人不是为了当警察而当警察，立功没有真相重要，他的工作就是他的信仰，同事们都看得出来。
　　然而这个时候的萧过被一种深刻的颓惘笼罩着，那种坚定就像是破裂的壳，露出底下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人。
　　萧过仰着头说话，喉结动得很厉害。他问：“通缉令下了吗？”
　　决霆点点头，又意识到萧过看不见，于是他说：“下了。”
　　萧过坐正了身体，仍然合着眼。决霆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但这种事没法安慰，滕错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的是个逃犯，再难受也没用，这是立场问题。
　　屋子里安静到让人难受的程度，还好禁毒支队来了个警员，叫决霆过去一趟，蔡杰队长有事要商量。决霆答应了一声，经过萧过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萧过的肩。
　　萧过睁开眼，冲决霆扬了扬下巴。小吕三个人还在看他，萧过说：“专心工作。”
　　三名年轻警员不敢多问，萧过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脑子里混乱至极。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但思考非常滞缓。他认得陈芳一，那是滕错的养母。这个人现在被证实是花园的人，这说明什么，有和滕错有什么关系，这些事他捋不出头绪。
　　萧过走出去，去了一趟技侦。
　　他和技术员打招呼，调出了范大塬一案的弹\\道侦查记录。
　　***
　　一小时后，萧过出现在滕错的公寓楼下。这是居民区，不能直接拉警戒线，萧过上楼，在公寓门口遇到了两个同事。
　　同事是别队的，萧过说他来找线索，戴好鞋套和手套，进去得很顺利。他回身关上门，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被滕错带回来的流浪狗被拴在角落里，看到他之后很低地叫了两声。
　　萧过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狗头，又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百岁。”
　　狗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低着头没理他。萧过抬起头，就这么蹲着把客厅看了一遍，还是一片狼藉，时间紧迫，刑侦和技侦还没来的一层进行地毯式搜索。
　　正午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到处都是光明。光凭这一点萧过就知道滕错不在这里，那个人不喜欢阳光，白天也会拉着窗帘，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皮肤永远泛着病态的白。
　　“萧哥，你回来啦？”滕错抱着沙发垫叫他：“萧哥？”
　　萧过艰难地发出声音，说：“......我在。”
　　“萧哥。”滕错光着脚，鞋被他踢得不知道哪儿去了。他在沙发边上晃着两条腿，说：“把窗帘拉上，我想吃糖。”
　　萧过听见自己说：“好。”
　　滕错接过糖倒在沙发上，他的舌尖永远会先绕着糖走一圈，再把糖卷进去。他穿着宽大柔软的衬衫，头发散下来，按照萧过说的盖好毯子，这样不会着凉。他非常温顺，但同时也很柔弱，让人觉得他经不起任何重大事件或者考验。他笑着看向萧过，不满地说：“客厅这么乱都是你弄的啊，你收拾！”
　　空气中充满了绝望，那是幻觉消散后留下的空虚，是一种冰冷的、令人晕眩疲惫的、毫无梦想的氛围。萧过眨眨眼，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生出了毁坏的冲动。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打破这场压抑的寂静，只是抗着逼向鼻尖的酸涩，开始搜索每一个角落。
　　其实萧过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捡起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属于滕错的物品，再一一放下。各种各样的触感滑过手掌，带着源源不断的回忆或者幻想。最后他来到卧室，看着眼前布置得很荒唐的两张床，走过去坐到了滕错的床沿。
　　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背着任务，也许是因为想先赎罪再谈感情，在他和滕错相处的一个月里，他们住在一起，滕错对他毫无避讳，但萧过没有动过那样的心思。准确地说，不是没有欲动，而是没有表现出来，他不是在隐忍，而是从心底认为那样不对。但他现在躺那个人每晚躺身的地方，床上带着滕错身上的味道，枕头上还留着长长的发丝，也是滕错的。
　　他想起前天晚上的滕错，他走进卧室，带着外面的粉尘，滕错跳下床扑过来，整个人毫无保留地依偎在他怀里。那时的滕错抱着他的手臂都在发抖，但怎么也不肯松手，仿佛松了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晚滕错在他怀里蜷着身睡，仿佛萧过用身体圈出的那一小块地方就是他在人间的乌托邦，仿佛只要躺在那里，他们两个人就不用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担忧。
　　萧过望着天花板，眼神很空洞。他躺在滕错的床上，试图体会那个人度过的每个夜晚。
　　他湿了眼角，有泪水滑过了太阳穴，掠过发茬，濡消在枕头上。萧过用力地呼吸着，没有允许自己哽咽出声。
　　现实并不在乎人类的喜悲，他最终还是要起身。萧过坐起来，但在侧脸压过枕头时听到一种声音，他一顿，伸手覆在滕错的枕头上按了按。
　　一种不同寻常的阻隔被棉花的柔软垫着，萧过将枕头抱起来，和另一张床上的对比了一下，确定了重量上的差别。他拆下枕套，在枕头上清晰地看到了反复缝合的痕迹。
　　不可思议的激动情绪冲上了大脑，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萧过找到剪刀，顺着边沿把枕头剪开，棉絮立刻飘洒在空气里。他往里面摸过去，然后掏空了整个枕头。
　　随着他的动作，一种质感诡异而轻盈的花白被铺开在床上，萧过站在窗边，点清它们的数量，然后一一将它们捡起来看。到最后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不得不撑在床边来借此控制，他的眼睛被充上来的血染得通红，嘴唇几次开合，空气极速地进去，终于在整个人滑跪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嘶吼，那是困兽意识到此生再无出路时的绝望，是独行者熬不过漫长黑夜的情绪爆发，是发觉真相后的极致喜悦，以及随之而来的万钧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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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寻光
　　谭燕晓和省厅的领导开完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省里的人回了宾馆，谭燕晓和两个副局送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看见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谭燕晓过去看了看，萧过一个人坐在会议桌那里。
　　他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双眉压得很低，传达出来的气势很不善。谭燕晓皱了一下眉，敲了敲门框。
　　“萧过，怎么还没走？”谭燕晓在忙了一个通宵后精神依旧，她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摘下眼镜，问：“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萧过说：“接到了。”
　　下午的时候决霆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谭局的通知，从滕错身边撤出来后的休息还没结束，就又给了一周的带薪假，强制的。萧过挂了电话之后先把百岁抱回了自己家，然后直奔市局。
　　“强制休假你还来？”谭燕晓说：“萧过，你这是违反纪律。”
　　萧过没有任何波动，“嗯”了一声。
　　“知道了就回去吧。”谭燕晓看着萧过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问：“找我有事？”
　　谭燕晓犹疑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在桌子的一边。她把手里文件夹放到身边，坐姿很端正地看着萧过。两个人之间仿佛一场对峙。房间里非常安静，顶灯的电路时不时发出几瞬极小的声响。
　　“滕错——”萧过的声音依然很沉稳，语速并不快，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问：“滕错就是潜伏在花园的编外线人烈火，对不对？”
　　他的脸在灯下绷得很紧，眉眼和嘴唇都透着压力。僵持的时间有点长，谭燕晓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萧过的长相有种彪悍的攻击性，毕竟他平时的作风并不是那种精打细算或者锐利争锋的人。但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涉及滕错，一旦和那个人有关，萧过就完全变了。
　　她缓缓地向后靠身，说：“你不要因为难以接送事实，就做出如此荒谬的想象和结论。”
　　“荒谬吗？”萧过的眼神非常深邃，他反问领导的时候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谭燕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她不动声色。而萧过也没有期待她的任何回答，他非常冷静，语调平稳地说：“在之前的范大塬事件中，我们原本就怀疑打伤范大塬的人是为了救人而非灭口，后来在范大塬家里的顺利取证和纸条都印证了这一点。之前小吕把枪手看成女性，滕错完全符合，而弹道报告已经出来了，击伤范大塬的枪是一把9x19毫米的格\\洛\\克。”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昨晚滕错拿来指着我的枪就是一把初代格\\洛\\克，他带走了这把枪，但我相信我的判断。”
　　谭燕晓沉默了几秒钟，说：“这是巧合。”
　　萧过说：“格\\洛\\克更新迭代很快，初代的设计和生产都在九十年代，按理说应该早就被淘汰了。这样的枪连续出现两次，我不能只解读成巧合。”
　　谭燕晓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仰起头叹了口气。然后她看向萧过，问：“你还想说什么？”
　　“有关彼得·肖的抓捕，”萧过的双瞳里渗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昨天傍晚，彼得的货到了娴芳阁，而他本人是在酒店被逮捕的。且不说您是如何那样确切地获悉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就是逮捕这一条，就说明您已经掌握了证据。缉\\毒不是缉人，如果打草惊蛇，货就真的飞了。而且彼得拿的是外国护照，如果真的是误会，惊动了大使馆也是很不值当的。这样准确的情报，不是单纯的定点跟踪就可以获得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还有一点，我了解您的能力，您亲自指挥的抓捕，滕错逃出来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而他在逃脱后还能回住处拿东西，还和我......”他忽然咽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和我打了一架。那么长的时间，不符合咱们平常的速度。”
　　谭燕晓沉着气，坐姿和表情都没有变，萧过也没有动，两个人都靠着椅背，用姿态彰显自信和坚定。他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萧过迫切地在等一个答案，而谭燕晓则惊叹于这个年轻人发现真相的用时之短。
　　她最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说：“萧过，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猜想和推测。你是警察，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
　　萧过闻言笑了起来，平时很少有情绪起伏的男人蓦然露出了温情和柔软，反差感很吸引人。他垂了垂眼，然后又重新看向谭燕晓。
　　“您说的对，办案要讲证据。”他笑着说，“但我和滕错之间，讲感情就够了。”
　　“萧过，你是在告诉我，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你的一厢情愿。”谭燕晓微微皱起眉，冰冷地警告说：“你一厢情愿地认为滕错是好人，再把东拼西凑的细节放在一起以证明。基本原则你都已经违背了，警校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都出来意气用事的！”
　　萧过的神情露出了一点失望，然后他把一个挺鼓囊的信封放到了桌子上，他不说里面是什么，谭燕晓重新又戴上了眼镜。女局长的眼在镜片后闪着犀利的光，问：“这是什么？”
　　“您要求的证据，”萧过说，“在滕错的公寓里找到的。”
　　谭燕晓一愣，说：“未经允许去搜查，你这是违纪！”
　　然而萧过面不改色，把信封推了过来。谭燕晓犹豫了一下，拿过来打开，浏览了一下，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抬起眼看着萧过，说：“这是——”
　　“遗书，”萧过平静地说，“这是他作为烈火随时准备好牺牲而留下的遗书。”
　　在那间被阳光笼盈的卧室里，萧过站在滕错的床前，拨开枕头里的棉絮。
　　枕头里的是滕错的遗书，一共三十九封。
　　滕错在九年前成为烈火，开始每隔几个月就写一封遗书，从那时写到今天，从他乡写到故地。他在大大小小的信筏纸上绘出自己不为人知的无畏和坚定，他把它们都藏在枕头里，每晚枕着自己的遗言入睡，一边觉得没有遗憾，一边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的巨大危险。
　　这些遗书有的像是日记，没有对话的对象，而大多数读起来像是信件，由滕错写给过去的南灼、滕勇安、还有萧过。
　　“南灼，请你活到下一次写遗书的那一天。没什么别的要交代了的，就......别放弃。”
　　“滕叔叔，烈火向您报到。”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怨念，唯一就是觉得我所得到过的幸福都太易逝了，滕叔叔、萧过，都是这样。不知道是上天的安排，还是我没有抓住。对了，很久没见萧过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请看到这里的人帮我打听一下，他应该还在逾方市。但好像打听了也没什么用，我也不会知道了。还有，我死之后，麻烦帮我祭奠逾方市前禁毒大队队长滕勇安警官。”
　　“感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开始跟项目做研究了，学金融的同学不知道我的身份，教我投资，我跟着他们玩，还真的挣了点钱。请在我死后把我所有的存款都捐给逾方市孤儿院。”
　　“我自愿捐赠我的遗体给我国有需要的医疗项目。”
　　“萧过，事情过去了四年，我终于可以做到在这里平静地写到你。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我怎么忍心怪你，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如果我不幸（或者有幸）作为烈火死去，请帮我找到萧过并把我的故事告诉他。希望他能为我骄傲。”
　　“请为我骄傲。”
　　“萧过，想对你说，我还喜欢你。”
　　纸上的字潦草又简单，落款都是那一小团简笔画的火焰，燃烧正旺。从滕错笔尖流出的墨水印在纸上，他深知生命的短暂和易逝，期待黑暗散尽的破晓时分，也恐惧看不见那一天的遗憾。
　　萧过滑跪在地，红着眼从喉咙面溢出低吼，他仿佛能看到写下这些话的滕错，那是怎样孤独的一个人，用狎昵掩饰伤痛，即便是站在生命的尽头，惦记的也只有两个人而已。而这两个人，一个早已逝去，一个断了联系。
　　萧过把这些遗书根据落款的时间拼起来，脆弱的纸张组成滕错一步步走向他的路。最后一封的书写时间是前天晚上，在萧过回家之前。
　　“萧哥，如果我想得没错，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死亡，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对不起，要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早就说过，我活不长。你别恨我，我知道你是警察，你是好人，但我不是坏人。你一定要看到这些话，我怕你一直觉得我是坏人。
　　其实我也不是好人，这些年我看到了生命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流逝，心里没有任何触动，当年猎狐办给我做过心理测试，说我有心理问题，我不太懂。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人教我，但我知道你不一样，我对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们说死就是睡一觉，我觉得不是，睡一觉可以没有意义，但死得有意义。明明就一下的事，但它可以很有意义。其实我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死的意义更大，我愿意死。前些年有个心理医生说我融不进这个社会，我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世界，我觉得他说的对。所以我的死不应该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造成影响，包括你，萧哥。我如果回不来，你就找个人去过日子好不好，这十年你一个人过的太苦了，找个人陪着会很好的。
　　不知道死会不会疼，但闭上眼再睁开，也许我就是一个新的人了。如果能重新来过，我希望我能平凡一点，不是我不想奉献，就是这辈子过得有点苦。我这么说，萧哥你别嫌我自私。我想管好人叫爸爸妈妈，我想读书想上学，我想身边的人都活着，我想没有后顾之忧，有底气加入这个世界，我想睡安稳的觉，很安稳的那种。萧哥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是完全踏实地过的。我不是抱怨，就是有点不甘心。
　　如果我没回来，你别想我。
　　这些年我攒的钱都给陈崎了，就是那天晚上你在猫眼酒吧外面看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他也是个很苦命的人，脸上有疤不好找工作的，我的钱不多，我就给他了。萧哥，我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很遗憾没能和你拍一张照片。
　　不过这样也好，你快点去过新生活吧。
　　萧哥，祝你平安喜乐，步步高升，长命百岁。
　　萧哥，再见。”
　　落款仍然是那团火焰，旁边很工整地写着“小灼”两个字。
　　萧过终于没能压抑住哭声，他跪在滕错床前，想起那个人在他怀里呢喃“你抱抱我”时的悲切和哀恳。秋风呼啸在窗外，天是极浅的蓝。太阳和死亡是同种颜色，白得像是老人的发。太阳光照进萧过的眼里，一切都变得迷离。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滑落，胸腔里汇聚出不可名状的剧痛，这是一场温柔而残忍的梦。
　　他的小灼，他的滕错，那个寻光的少年没有死去。在无尽的张扬和疯狂下，是荒芜的寂寞和莫测的深邃。漆黑的夜褪散天边，那个人从阳光所不及的腐朽之处破土生长，在领略了人心中的无数罪恶之后，独自熬过一个个黑夜。
　　萧过抬起头，双眼被办公室里的顶灯点亮了一些。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谭燕晓说：“拿去和范大塬家里的纸条做笔记比对吧，如果您觉得还需要的话。”
　　谭燕晓把那些信筏摞起来整理好，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沉重的庄肃。然后她说：“我就知道。”
　　萧过保持着仰颈的姿势没变，谭燕晓笑了笑，长叹了一声，说：“滕错当初让我别告诉你，但其实他和我心里都清，不可能一直瞒住你。他设计出这样的‘误会’，不过是因为他想毫不回头地走，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萧过把头低回来看着她，谭燕晓把滕错的遗书重新装进信封里递还给他。萧过接过来，像是触碰到了滕错过去的十年。
　　谭燕晓观察着他的神情，问：“为什么要再去他的住处搜查？”
　　萧过缓缓地抬起眼，似乎是没有理解谭燕晓的问题。
　　谭燕晓问：“在那么确凿的证据面前，为什么仍然不肯接受滕错会是罪犯？”
　　萧过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悲凉。他似乎心中有答案，但话到嘴边又没有说出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谭燕晓并不勉强，她说：“烈火是我们最有价值的线人，这一次他成为‘逃犯’，就是要通过和蓝蝶捆绑去到尘先生身边。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计划，变被动为主动，但他同时也要求了两件事。”
　　她顿了一下，说：“其实是一件事，他要求我们对你保密他的身份，同时确保你的安全。这件事是高度机密，刚才省厅的领导来，就是在和我部署后续计划。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那么你也会被纳到我们的计划中来。”
　　然后她打开身边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资料，隔着桌子递给了萧过。萧过翻开，滕错的照片出现在第一页，那张脸在冰冷的相纸上也依旧诡艳，双眼含着阴柔妖气，正对着他微笑。然而这个人的灵魂深沉又炙热，被封在冰冷的胸腔里，被孱弱又苍白的身体撑起来，带着对于光明滚烫又真挚的渴望。
　　照片旁边是线人资料，萧过读完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滕错，男，二十七岁，背景神秘的化学工程师。此人男身女相，公开出柜，经常混迹声色场所，行为乖张暴戾。其真实身份是我方秘密潜伏在‘花园’犯罪集团中的卧底，将协助我们定位并捣毁该集团制毒贩毒基地。”
　　逾方市第二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萧过合上资料，在心里补充了几句话。
　　“爱吃糖，极其勾人，心理有点阴暗的小疯子。”
　　以及——“我好爱他。”
　　——第一卷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第二卷 是回忆篇，第三卷接这里。 


第31章 双生
　　夏日的白昼褪尽，南灼带着南炎从小山坡上跑下来，回村。两个孩子都光着脚，在燥热的空气里出着汗，一路以踩倒蒲公英为乐。
　　七河村靠近西南边境，村户相对分散，坐落在一望无尽的原野上。这里的泥土深厚平软，没有什么碎石，除了庄稼以外的部分全部被草丛覆盖，绿田连了天，中加杂家着的彩色是交不上名字的花和蒲公英。
　　南灼在路过第一户村民的时候猛地慢下脚步，南炎在后面没刹住，砰地一下撞他背上。南灼回头，弟弟伸手拉着他的胳膊。
　　“哥......”南炎说：“你等等我啊。”
　　南灼没说话，拍了拍南炎的背，顺了两下。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南灼往路边人家的平房里探头看了看，闻到了里面的饭菜香。他抿了抿嘴，听见了弟弟咽口水的声音。
　　院门是半开的，两个人进去。夏天太热，七河村的人都露天吃饭，这一户的媳妇正在往外端饭，一家人端着碗坐门槛上吃。南家两兄弟一进去就给人家看见了，夹着炒菜的女人动作一顿，扭头没理。
　　南灼和南炎也不说话，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家人也有两个孩子，都比他们小，看到他们之后瞪着眼笑，然后从地上捡石子扔他们。
　　那个哥哥扔的准头还挺好，南灼飞快地把南炎往边上一拽，自己站弟弟身前额头上挨了一下，“咚”的一声。
　　那家人本来没想管，但这一声听着挺吓人的，俩孩子的妈还是把儿子招呼回去了。南炎站南灼身后哼唧了两声，看着哥哥被打快哭了，但南灼把胳膊别回来抓住了弟弟的手，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和弟弟来干嘛的大家都知道，最后这家里的老太太还是发了话，给了两孩子一人一个馒头，还有小半塑料袋咸菜。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他们叫了声“南家小子”，问：“你们谁是哥哥来着？”
　　南灼头上渗出了血，但在傍晚的暮光下不明显。他举起手，说：“我。”
　　南灼和南炎是对双胞胎，南灼是哥哥，兄弟俩的长相和身量几乎一模一样，村里人每次都分不清。两个人没妈，父亲叫南宏祖，在逾方市做生意，两个孩子跟着姑姑南秀娟住。
　　南秀娟不种地也没工作，就靠她哥每月寄回来的钱过，但这钱她并不花在养孩子上，南灼和南炎常年穿着紧巴的衣服在田野上跑。前些年还好，这两年南秀娟时常不做饭，家里没米，俩小孩到了傍晚就经常满村逛，进别人家门站那儿盯着人看，村里人就会给他们点儿吃的。七河村的人都有生计，饿死人的事倒不会发生，但是多了没有，别的外人也管不了。
　　这家的老太太把馒头和咸菜给南灼，叹了口气。
　　南灼把东西给弟弟，低声说：“谢谢。”
　　老太太挥了挥手，南灼就带着弟弟走了。出去之后南炎闻了闻装着咸菜的塑料袋，对南灼说：“哥，挺香的。”
　　南灼看了看弟弟的神情，可怜巴巴地是真的想吃。他把袋子打开，用指尖捡出一点，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但南炎自然不讲究这些，握着南灼的手腕，等退开的时候南灼的手上已经一干二净。
　　等南炎吃完了南灼又把塑料袋系好，连着两个馒头一起拎手里，带着南炎往家走。路上遇到了别的正在吃饭的人家他就让南炎拿着已经要来的吃的站门口，自己再进入要。有人不给，把他踹了出来，南灼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弟弟走了。
　　南秀娟也许会给他们准备吃的，得回去看了才知道，万一有就吃姑姑的。但南秀娟顾不上他们的时候是真的不记得家里还有两个，村里人给的这些两兄弟得存着，是他们以备不时之需的私粮。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南炎还想吃，南灼心软，一边给他把袋子打开一边说：“回去看看，要是家里没吃的再吃。”
　　“那我希望家里没吃的，”南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动作，“我想吃咸菜，还想吃米饭。”
　　南灼顿了一下，没纠正他前半句话，只是说：“没有米饭。”
　　南炎瘪了下嘴，南灼说：“下次我给你弄。”
　　南炎相信他说的一切，笑得眼睛弯弯的，说：“白米饭行吗，哥？”
　　南灼抿了抿嘴，捏着咸菜，说：“行。”
　　他把咸菜喂进南炎嘴里，然后自己嗦了嗦指尖上沾着的咸菜汤，尝到了点儿味，确实很香。他使劲地咽着口水，把咸菜袋子系成了更紧的扣，是真不让碰了。
　　两个人出生时间差了十几分钟，但心性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只有南炎是真正的小孩，没人管他们，南灼得担起这份责任，护着领着他弟弟，在最应该淘气傻闹的年纪，把自己活成了个大人。
　　关于两个人谁是哥哥这件事，其实是没有确切的说法的。
　　南家兄弟的母亲生他们的时候南宏祖没请大夫，也没把人往县城送，就由南秀娟接生，反正村里很多女人都是这样在自家生产的。而且南宏祖不想把两人的母亲带出去，别说县城，就是院都别处。原因大概就是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南宏祖不想让别人看见。
　　当时女人先生出来一个，南秀娟给剪了脐带放一边，紧跟着另一个就出来了。南秀娟把两个婴儿并排放好，然后就出去告诉南宏祖都是男孩。南宏祖想要男孩，特别高兴，跟着进屋，又被血腥气熏出来了。他把在城里花钱给孩子起的名字告诉南秀娟，让她把两个孩子收拾干净了抱出来。
　　没人管刚生产完的女人，她就自己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也没出声。
　　南秀娟回到屋里，两个孩子都被布裹着，挨着躺在竹床上，都在扯着嗓子哭。然而在出一趟门和她哥说了几句话的时间里，南秀娟忘记了先出来的是哪个。
　　她不敢跟南宏祖说她分不清了，怕他哥生气。南宏祖喝醉了酒或者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打人，村里没监控没治安，死了都没人知道。南秀娟就编了个顺序，她看着其中一个婴儿先停了哭，就决定那个是老大。
　　有种说法，新的生命来到这世上，为今后人生中将来的无尽苦难而啼哭。南灼离开母亲的身体，身处坎途的起点，没有哭多久。
　　他比南炎坚强、懂事、冰冷，没什么别的原因，两个人连体婴似的长大，和性格使然没关系，就是因为他是哥哥。
　　南秀娟有一次告诉过两兄弟这个事，南灼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感触。他已经是南灼，南灼就是哥哥。
　　饱含水汽的夏日空气让人出了一身的汗，南灼拎着吃的的手心里很黏腻。家里的院子是空的，南秀娟在屋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身体还有点抽搐，边儿上的小桌子上扔着空了的针管。
　　南灼和南炎跑着绕过她到里屋去，他们并不用会吵醒南秀娟，他们都知道，只要是南秀娟身边有针管，又是闭着眼，她就绝对不会注意到他们了。但这也代表着家里没吃的，南灼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高，他搬了凳子踩着，发现就剩小半锅稀粥。
　　粥已经凉了，南灼想了想，没动，南秀娟醒来之后还得吃饭。南炎站在厨房门口，南灼从凳子上下来，说：“咱们吃馒头和咸菜。”
　　屋子里太热了，院门外有口井，南灼打了水，两个人洗了把手和脸，蹲院子里吃饭。咸菜袋子打开了放地上，用手捏起来吃。
　　南炎捡到一片特别大的咸菜，举着放到南灼的馒头上。南灼吃了，嚼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光落下来，南炎忽然皱了眉，说：“哥，你的头！”
　　“啊？”南灼抬手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血，半干。疼的劲儿已经过了，他翘着手指，说：“没事。”
　　“哥，”南炎说，“咱们以后不去那家了。”
　　南灼咽下嘴里那一口，把带着血迹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没抬眼地说：“去。”
　　南炎的眼眶都红了，他说：“但是他们......”
　　“没事，”南灼看向他，“那家的奶奶心软，每次都给咱们吃的，你忘啦？这次还有咸菜呢。”
　　南炎用指尖拨着脚下的土，诺诺地说：“没忘。”
　　“嗯，那不就行了。”南灼垂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玩泥巴，又把他的指尖擦干净，说：“所以他们扔我那两下挺值的。”
　　他已经知道得到和代价的关系，南炎没经历过，但他听得懂，知道心疼哥哥。他探过来，给南灼吹着伤口，鼓着腮帮子特别用力。
　　月亮挂在苍穹中的临渊处，花白的光覆罩着两个小孩。他们长得的确很像，除了南灼的眼神更黯一点以外，没什么分别。他们的头发又长又乱，都到肩膀了，但能看出两个人都很漂亮，尤其是对于男生来说。他们每天浸身奔跑在原野的阳光下，可皮肤还是奇异地呈现出亚健康的白。
　　袋子里还剩下一点儿腌咸菜渗出来的汤，南炎把最后一口馒头放进去，蘸着吸满了，然后给南灼吃。南灼让他自己吃，最后两个人一人一半。
　　南秀娟清醒过来之后去厨房热了粥端出来，她看两个人孩子没有要的意思，就知道他们吃过了。她坐在门口喝粥，南灼和南炎坐在一边，地上有只西瓜虫，两个人不停地伸手去戳，看着它蜷起身子再舒展开。
　　南秀娟长得不难看，细眉大眼，脸庞小小的。但是她半边脸上爬着块很大的疤，是她小时候扒灶台弄翻了暖水壶被烫出来的，从眉梢到下巴的皮肤全毁了，所以她现在三十岁了也没嫁人，一直跟着南宏祖。
　　夏夜蝉鸣聒噪得让人烦，但南秀娟舒服了，舀着粥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在微风里拨开碎发，看向南灼和南炎，用沙哑的声问：“听故事不听？”
　　南灼抬起头，说：“听。”
　　南秀娟拍了拍她身边的门槛，南灼带着弟弟过去坐下了。南炎惦记着那只西瓜虫，坐下了又站起来跑回去，给捉回来了。
　　南秀娟垂眼看着南灼，她一般说话都和南灼说，南炎被南灼养护得没心眼，她懒得理。她的目光在南灼的那双眼落下来，问：“知道你们妈是谁吗？”
　　她的故事讲来讲去都是旧事，南灼都大概听过。但每次南秀娟要讲的时候他还是会听，因为有时南秀娟会忽然蹦出他以前没听过的细节。
　　他点点头，说：“知道。”
　　南秀娟像考他一样，问：“是谁？”
　　南灼迟疑了一下，又自相矛盾地说：“不知道。”他想了想，“她没名字。”
　　“对，她没名字，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南秀娟看着空荡的院，她非常瘦，皮包骨的手看着比她握着的勺子都脆。
　　她说：“她是被你们的爸拐来的。”
　　“拐人”这个词和概念南灼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南秀娟讲了，他从记事开始就没见过他爸妈，也不离开七河村，南秀娟就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他点点头，等着南秀娟继续说。
　　南宏祖是个人贩子，在逾方市混，专拐妇女。这事是违法的，南秀娟知道，但她不觉得是丧尽天良。
　　“我哥胆子大，拐女人卖钱，赚的钱很多的。”她这样和南灼说，“七河村里很多人都很羡慕，但他们没那个胆量。”
　　她没说谎，这座村子在思想上与社会脱轨，法制和科技都是天方夜谭。只要南宏祖在城市里挣到了钱，他就是七河村其他人眼里的榜样。
　　“你们的妈，”南秀娟稍微仰起脸看着月亮，说，“她是从天而降的......不对，她是顺着河漂到这儿的。”
　　这是南灼以前没听过的，他有些疑惑，问：“顺着河漂到这儿的？”
　　“没错，漂过来的。”南秀娟似乎笑了一下，她太瘦了，桃子形的脸凸着颧骨和眼眶，让她所有的表情看起来都费劲又夸张。她说：“不知道是从哪儿漂过来的，反正就是出现在咱们这儿的池塘里了，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当时你爸正好在那儿，就看见水边趴着个女人，一动不动，你爸还以为是死人呢，谁知道捞上来一看还有气。真是命大啊......你妈当时脸白得跟尸体似的，但还是好看啊，你爸就给带回家了。”
　　七河村的名字是有来源的，附近有七条河，这里是它们相汇的地方。听上去厉害，其实河流到了都不剩什么了，七河汇聚之处就是一个小破池塘，四周分出七条不宽的河道，趴在田野上，像只缺了一腿的蜘蛛。
　　南灼和南炎的母亲就出现在那里，不知道是从哪条河漂过来的。
　　月光从薄薄的云彩中落下来，点亮了南灼求知的眼。南炎还在边上戳那只西瓜虫，南灼问南秀娟：“然后呢？”
　　南秀娟点了根烟，南灼被呛得想咳，但憋住了没出声，只是把南炎往远处推了推。南秀娟舒服地眯起眼，说：“然后你爸就把她留在咱们村了啊，让她给他生孩子。你妈养了养缓过来之后真好看，跟仙女似的。但有一点，她是个傻子。”
　　南灼的脸泛着冷光，他愣住了，喃喃地重复了一下“傻子”两个字。
　　“怎么，你不信啊？”南秀娟夹在指间的烟朝南灼伸过来，似乎有些发怒，她说：“我能骗你吗！”
　　就连南炎也抬起了头，两个人一起看向南秀娟。南灼半晌后摇了摇头，说：“不能。”
　　“这还差不多，我是亲眼看见的。”南秀娟靠回椅子里，说：“你妈被救回来之后每天就坐着，一个字不说，你爸问什么都不开口，所以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后来你爸和她好，她不反抗也不同意，那不是傻子是什么？不过好在她听话，还能生儿子。”
　　这些话对于小孩来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心口，形成扭曲的情绪和价值观。南灼呆呆地看着南秀娟，凝神谛听。
　　南秀娟把烟踩灭在脚下，又点了一根，伸手一指，说：“院外边那口井，看见了吧？”
　　南灼扭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妈估计是这儿有病，”南秀娟抬手指了下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每天就坐在那口井沿上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啥。一开始我们还怕她掉下去，后来发现出不了事，也就随他了。你妈在这儿住了一年，就在那儿坐了一年。”
　　她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南灼没有再问什么。故事的走向他知道，南秀娟以前告诉过他。
　　南宏祖缺钱，在南灼和南炎半岁的时候，把他们的妈卖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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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父母
　　南秀娟说的故事南灼往心里去了，在他的记忆里，有关“母亲”这个词汇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他并没有感到悲伤，就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情绪一直堵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心智尚在发展的孩子先把三个没那么好受的尝了个遍。
　　南灼其实还想再问问南秀娟有关他母亲的事，但等到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南秀娟还仰在外屋的躺椅上，人已经没气了。
　　南灼先是觉得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他绕到躺椅前面去，看到南秀娟仰面躺着，还睁着眼，头歪在一边，脖子上的筋都爆了出来。她的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露出肘部黑硬的皮肤，而她的另一只手还虚握成拳，里面躺着空了的针管。
　　南灼凑过去摇了一下南秀娟的肩膀，小声说：“姑姑？”
　　南秀娟没有回答，南灼忽然觉得她大睁着的眼很可怕，于是后退了一步。他就在姑姑身边站了很久，在逐渐升起的朝阳里明白过来，南秀娟已经死了。
　　那个时候的南灼并不懂什么叫毒\\品和吸\\毒过量，但他并不觉得惊讶。记忆里的南秀娟每天都在枯萎，生命走到尽头，那些药充满罪孽。
　　南灼过去拉了拉南秀娟的手，还没到冰凉的程度，但和他平时拉着南炎手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发冷僵硬的身体，这是南灼对于死亡的第一印象。
　　他不能让弟弟和一个死人待一起，于是进屋南炎叫起来，两个人到村长家去。门开之后南灼也没往里去，就站在门口对村长说：“我姑姑死了。”
　　村长也吓了一跳，找了人一起过去看，确认人是真的死了。这就得联系南宏祖回来处理，在这之前两个孩子怎么办是个难题。
　　“南秀娟是玩儿那个死的，”有人指了指南秀娟握着针剂的那只手，说，“这两个孩子别是也有瘾吧？”
　　旁边有人醍醐灌顶地点头，看了看南灼和南炎两眼，说：“真的说不定啊，你看这瘦的！你再看看南秀娟......凡事碰那个的人都瘦，然后就该死啦！”
　　南灼站在家门口，听了这话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南炎。他们的确非常瘦，说是小萝卜头儿都是美化，南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摸到自己狠狠戳着皮肤的肋骨。他身上的衣服是南秀娟三年前给买的，现在除了短了点儿之外，并没有瘦多少。
　　但村里人不知道，他们这是饿的。
　　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瘦弱又安静，都低着头，看着就不是很讨喜。南方日照强，七河村里的人又要忙农活，皮肤大多都是黝黑的，他们却白得不正常，这会儿也成了罪过。村里人都围着看，说他们说不定从出生开始就带着对□□的瘾，命里带灾，挨着谁谁倒霉。
　　“你以为南宏祖为啥要往外走？还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回都不回来？”有人给村长说，“虎毒不食子，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就是为了避开他们俩......”
　　蔫巴的南家兄弟几下就被别人的口水淹死了，最后村长也被说动了，没动南秀娟的尸体，把俩孩子也留在了家里，但安排了邻居送饭。然而邻居一家都被灾星的说法弄怕了，走了就再没这边踏一步。
　　家里没吃的，南灼就去别家要。然而村里人无一例外地都拒绝了，有的人看见他就把大门关了。
　　之前给过两个人馒头咸菜的老太太也不让他们进，把人堵在门缝那儿，神情有点不忍，但还是说：“你们回去等等，过两天你们爸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就跟他到城里去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南灼和南炎躺一张竹床上，热得什么也盖不住。夜里蚊子太多，两个人身上都是包，床头有把手编出来的扇子，南灼拿过来给南炎扇。
　　南炎挤在床挨着窗根的地方，那儿更凉快。他睡不着，把脚蹬在微凉的墙壁上，叫了一声他哥。
　　南灼很清醒，他不困，问：“怎么啦？”
　　“哥，”南炎脸贴在他胳膊上，说，“我饿。”
　　南灼没说话，南炎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问：“咱们将来干什么呀？”
　　南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以前没想过的问题。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有踏出过七河村，广袤的田野曾是他们得到的全部自由，但到了这个年纪，他们已经知道这世界远不止如此。然而仅仅是知道还微不足道，没有人会为他们打算，而他们并不具备为自己筹谋的能力。
　　南灼想了想，说：“去读书。”
　　去年村子里有人家把孩子送到逾方市读书去了，说是考上大学就能出人头地，南灼一直记着这件事。他对南炎说：“咱们离开这里，去城市里读书。”
　　南炎问：“爸来接咱们去吗？”
　　“嗯，”南灼仰起头，脸浸在透过窗的月光里，低声说，“他来接咱们。”
　　“那读完书呢？”南炎拽着他的手，问：“咱们也跟着爸去卖人吗？”
　　南灼扇着扇子的手一顿，然后他低头看着南炎，双瞳在月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类似威胁的压迫，对南炎一字一顿地说：“绝对不行。”
　　“为啥？”南炎趴在他身边，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发愣。
　　“那是坏事，坏事不能做。”南灼的眼闪着凌厉的光，“读了书就考大学，考上大学就能做好事，然后就做好事挣钱。”
　　这些话就像是逻辑怪圈，其实南灼也没有完全理解，但他就是知道这个道理，忘了是谁，反正村子里有人说过。
　　“哥，”南炎问，“城里有啥？”
　　南灼继续给他扇扇子，说：“不知道。”
　　南炎问：“咱们过去了，能吃饱吗？”
　　“能，”南灼说，“吃不饱我就去要。”
　　“别人不给怎么办？”南炎看起来很伤心。
　　“城里人多，总会有人给。”南灼拍拍他，又想了想，说：“你好好读书，读了书就有吃的了，还有钱。”
　　南炎问：“钱很重要吗？”
　　南灼躺在枕头上，把脸藏进阴影里，说：“很重要。”
　　南炎问：“有了钱能干什么？”
　　没有任何原因的，南灼忽然觉得很难过，因为他想起了很多南秀娟以前说过的话，也因为说这些话的人已经死了。南秀娟对他和弟弟不好，但也不差，很多事不是黑白分明那么简单，南灼无法消化也无法理解。
　　他回答南炎的问题，说：“有了钱就能有妈妈。”
　　南炎点点头，说：“你有了钱就把妈妈买回来，我有了钱就去给你和妈妈买吃的。”
　　南灼也点点头，说：“行。”
　　***
　　南宏祖是在南秀娟死后的第八天回来的。
　　当时南灼和南炎已经在田野上趴了四天，家里呆不住了，南秀娟的尸体开始变得很可怕，伴随着臭味，周围还有很多老鼠。
　　南灼没有要到任何吃的，老鼠吃了会死人，他抓了一只又放弃了。田野上有不少花，很多花蕊都是能吃的，南灼就带着南炎嘬那个，等到南宏祖从逾方市回到七河村的时候，他们嘴里塞着的都是草。
　　有村民知道两个小孩趴在那儿，过去告诉他们，大声喊：“你们爸爸回来啦！”
　　南灼听见了，立刻扯着南炎要爬起来，但他已经饿得没力气了，又摔下去。南炎趴在他身边，连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有草沫。
　　“南炎，”南灼小声说，“走......吃饭去。”
　　南炎没反应，南灼真怕了，使劲地拍弟弟的脸。过了一会儿，南炎睁开了眼，被南灼拖着，两个人都没力气走路了，一起往山坡下滚。
　　村民看见他们之后也吓了一跳，现在南宏祖回来了，而且听说在逾方市混得挺有名堂，他们就不敢再真的扔下南灼和南炎不管。所以最后来了人，把两个孩子扛了回去，南宏祖正在处理南秀娟的事，让邻居先给孩子喂了米粥。
　　南灼醒了之后听着外面有大人说话的声音，他还是觉得饿，但是头不怎么晕了。南炎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睡，南灼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趿着鞋出去。
　　他看见有几个男人围着圆桌坐在外屋，其中一个是村长，看见他就笑了，说：“诶呦，醒啦？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以前村长从没对他笑过，眼睛都眯缝起来了，也从没这样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过话。南灼觉得很诡异，站在门边，并不答话。
　　村长还是很高兴，回头对人说：“宏祖啊，你儿子出来了，快去看看！”然后他又转过来冲南灼招手，“快过来！快来，你爸在这儿呢！”
　　南灼没动地方，但他看到从桌边站起来了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南灼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父亲。
　　南宏祖又高又瘦，皮肤很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每天需要农作的人，反而长得细皮嫩肉，五官端正而且好看。这副好皮相是他得天独厚的地方，他就是靠着这个在城市里骗女人拐卖。
　　刚才两个小孩睡着的时候南宏祖就看过了，打眼就知道他们和自己并不像，而是更像他们的母亲。这一点让南宏祖有点不满，尽管他很确定孩子是自己的。
　　他停在离南灼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等着孩子叫自己。
　　南宏祖的影子铺到了南灼脚下，把他完全地笼罩住了。他紧挨着门边站，挤在身边的那只手死死地扣着门框，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南宏祖咧开嘴，露出烟黄的牙，弯下腰看他，问：“害怕？”
　　南宏祖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是南灼见过的最难看的笑容，阴冷，残忍，这个据说是他父亲的人看过来的眼神像是野兽在端详让它并不满意的猎物。南灼绷着身体，终于摇了一下头。
　　南宏祖的眼神变了变，问：“那是咋？”
　　南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南宏祖皱起了眉，用一种毫无情感的声音问：“不愿意认我？”
　　一种冰冷渗进南灼的神经，他的声音很小，但是他说：“爸。”
　　南宏祖再次笑了，这次看着开心了一点。他站起身，过来胡撸了一把南灼的头发，问：“行，你是哪个？”
　　南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说：“南灼。”
　　“哦，老大啊。”南宏祖往屋里看了一眼，说：“去把你弟弟叫醒，把我的行李拿进去，床铺好。”
　　见了父亲就要给父亲干活，这就是南灼要面对的现实。南宏祖的行李包很沉，他用两只手一起提着，几乎拎不动，快到屋门口的时候磕了一下，皮质提包的底部碰到了地面，蹭出了一声。
　　南灼立刻把包往上提，踉跄着迈步。他还在费劲地看路，就被踹了出去，连人带包翻到了个滚，头磕在一边的门框上。
　　南宏祖收回脚，骂了一句脏话，带着忽如其来的暴怒，对南灼厉声说：“丧什么丧！起来，给老子好好走路！”
　　南灼从地上爬起来，人是懵的。南秀娟没打过他和南炎，他没经历过这种滋味，那种任人摆布的无助让他心生恐惧，他拼命把提包抬高，忍着耳边被撞出的嗡嗡声，跌跌撞撞地进屋。
　　南宏祖没跟进来，留在外屋和村人他们说话。他的提包拉链开了一小半，南灼把包放到床上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皮筋和针管，和南秀娟之前用的那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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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梦魇
　　七河村里办白事的流程很繁琐，但南宏祖一切从简，隔了两天就给南秀娟出了殡。在这个没有监控自给自足的村子里，人们去世后甚至没有死亡证明。
　　下葬那天南宏祖看起来并没有很伤心，他把南秀娟放到了七条河汇聚的池塘边上，风景漂亮，葬礼办得也风光。盖土的时候南灼和南炎都哭了，南宏祖冷着脸俯视着两个儿子，扬手往坑里扔了两条金链子和一个金镯子。
　　村民们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们这辈子都摸不着的东西，南宏祖给妹妹做陪葬。
　　办丧事很累人，第二天南宏祖起得很晚。家里最先醒的是南灼，他坐在外屋的地上背靠着墙睡了一宿，南秀娟生先住的那间房不好再待人了，他们先前睡觉的地方这几天都是南宏祖在住。
　　南炎睡在南秀娟的躺椅上，两个孩子并不觉得所谓瘆人那一套，躺椅比地上舒服，南灼就让弟弟爬上去睡。
　　这会儿天还没亮，南灼站起来之后身上到处都酸疼，睡了比没睡还累。他坐到院门槛上，盯着门前的井发呆。
　　南秀娟说，他妈以前就老是坐在井沿上看着远方。
　　南灼走过去，也坐到了井沿上，看着远方。
　　他想象着他母亲的姿势，看向原野的方向，那也是离开这座村子的方向。透过婆娑的树影，他看到夜星逐渐消失在天空上，一切都被笼罩在真正破晓前的昏紫色的光里。风摇摆着谷田，再拂曳过蔓生的荒草和蒲公英，鸟叫声很动听，组成温柔的夏日清晨。
　　南灼似乎能理解母亲的心情，这种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让他多年还回味无穷。说不上多幸福，也并不孤单，就是很宁静。
　　下午的时候南宏祖坐上了躺椅，旁边的小桌子上不仅有针管，还有一种红色的小药片，是以前南秀娟没有的。南宏祖把药片加热，一种很新奇的味道散发出来。
　　“哥，”南炎站在南灼身后，小声说，“好好闻啊。”
　　南灼点了点头，这种味道确实很好闻，仿佛带着某种实质，进入鼻腔和肺部的时候有种滑润的感觉。但他记起了南秀娟，转身捂住弟弟的口鼻，说：“别闻。”
　　此时的南宏祖闭着眼，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南灼走过去，说：“爸。”
　　南宏祖没睁眼，南灼说：“我带南炎去山坡上玩儿。”
　　南秀娟以前不会管他们，但自从南宏祖回来，两兄弟去那儿都要和父亲说。南灼等了等，南宏祖应该是听见他的问题了，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南灼就带着弟弟去了。
　　他们也没别的去处，就是在离池塘不远的小山坡上趴着。在这里他们可以俯视水面上的漪纹和翩迁在风里的芦苇荡，还有姑姑的坟。
　　南炎的手肘撑在地上，他看着池塘，又看向南灼，忽然说：“哥，姑姑真的死啦。”
　　“嗯，”南灼的语调很平，“死了。”
　　他盯着南秀娟的坟看，南炎等了会儿，伸手去扳哥哥的脸。南灼把弟弟护得好，两个人一起吃苦，但在只对着他的时候，南炎是可以任性的。
　　“哥，”南炎捏着他的脸颊，“哥，你看着我！”
　　南灼看他，嘴都被捏得嘟了起来。他瞪眼，含糊不清地说：“南炎！”
　　南炎把手放开，问：“你伤心吗？”
　　“伤心，”南灼面不改色地说，“昨天咱们不是都哭了吗？”
　　“可是我还想哭，”南炎向下撇了撇嘴，“我昨天夜里梦见姑姑了，她在厨房做饭，然后咱俩一起端饭，她脸上没有疤......她说以后每天都做饭。”
　　“不许哭，”这下换南灼去捏弟弟的脸，他说，“哭会坏眼睛，你想变成瞎子是不是？”
　　南炎使劲儿摇头，眼睛里晃悠悠的水光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南灼慢慢松开手，说：“我去学，以后也每天给你做饭。”
　　南炎的眼圈有一点点红，他点点头，然后小声说：“哥，我觉得爸好像不是很喜欢咱们。”
　　南灼不用问为什么，他同意。父子三个更像是陌生人，坐一桌都没话说，在面对南宏祖的时候，南炎比南灼更害怕一些，有什么事都是南灼挡在前面。昨天南宏祖让他们递杯水过来，南炎愣是端着杯子在厨房门口站了几分钟，没敢往外走，最后是南灼接过来给南宏祖送去的。
　　南灼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干嘛非要他喜欢？”
　　“怕他不给咱们吃的了，不带咱们去城里。”南炎慢慢地说：“哥，我害怕，我还想吃饼干。”
　　现在家里的确不少饭吃，南宏祖甚至从逾方市带回来了一种叫做饼干的东西，能掰开，很脆，但咬两下就面了，而且还是甜的。如果不嚼，就在嘴里含着，那还能更甜。在这之前南灼和南炎对于甜的接触和理解停留在花蕊上，田野上有种花，很漂亮，每年春天和初夏都会开。长圆形的花瓣，靠近花蕊的地方是白的，外沿变成紫红色，这种花的花蕊可以吃，是甜的。
　　但饼干不一样，那是另一种甜，更浓更烈。南宏祖说因为饼干是人做的，人工做出来的东西都更给劲儿。
　　南灼揪着地上的草，含在齿间，模糊地“嗯”了一声。
　　南炎问：“去了城里之后，爸还会给咱们买好吃的吗？他说城里还有叫可乐的东西，黑色的水，也是甜的......”
　　南灼说：“不知道。”
　　“啊？”南炎露出担忧的神情，“那咋办？”
　　“什么咋办？”南灼把嘴里的草拿出来，“你一辈子都靠别人？你得读书，读了书挣了钱，你自己给自己买好吃的。我也读书，也给你买。”
　　然而南炎摇摇头，说：“不，你的钱留着找妈妈。”
　　“我找妈妈，你吃饼干。”南灼似乎对这个安排有点不满意，问：“饼干有我的份儿吗？”
　　“有！当然有！”南炎搂着哥哥的手臂嘻嘻笑，他们两个都有个很奇怪的概念，那就是除了彼此以外都是外人，包括南宏祖。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边是他们两个，另一边是其余所有人。
　　“有啥？”南灼逗弟弟，“只有饼干啊？”
　　“还有可乐，”南炎很激动，“还有糖。哥，你知道吗，爸昨天给了村长家一袋糖。”
　　南灼不知道，他问：“糖有什么好吃的？”
　　他想的是做饭时候用的白糖，七河村里有，他见过，但因为长得太像南秀娟的那种白\\粉所以不喜欢。南炎摇摇头，给他比划着，说：“不是做菜用的，就是吃的。这样的透明袋子，里面都是这么大的，一块一块的，有很多颜色。爸说是水果味儿的，硬的，含在嘴里吃，特别甜，比饼干都甜。”
　　这样的糖南灼听都没听过，他想了想，说：“那你记住长什么样儿，到了城里去买。”
　　阳光太舒服，两个人在对未来的展望里眯了一觉，闭着眼都觉得尝着了甜味。等睁眼的时候天色略微有点沉，云朵堆压，不知道是已经黄昏了还是要下雨。
　　两个人打算回去，坐起来眼睛都没揉完就先看见了个人。南炎吓得叫了一声，紧紧攥住南灼的手。
　　昏沉的山坡上燃着一个小红点，高瘦的男性身影缓缓走过来，带着浓重的诡异感。南灼拉着发抖的南炎，眯着眼看清了，说：“爸。”
　　南宏祖走近了，夹着烟的手有些不稳。他停在两个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天光从浓云中泄下来，照亮了一点他的脸。那双眼里的无情被汹涌的疯狂掩盖，恐惧源自心底，南炎拽着南灼的胳膊都发了抖。
　　“兔崽子，找了你们半天了！”南宏祖伸手指向他们，用沙哑不成调的声音说，“都给老子站起来！”
　　南灼立刻拉着南炎爬起身，他大概知道南宏祖怎么了，南秀娟有时候也会这样，在注射过那些东西之后。但南秀娟精神恍惚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大喊大叫，或者哭到抽搐，从来没来找过他和南炎的麻烦。
　　他们站起来，南炎站在南灼身后，两个人紧紧地牵着手。南宏祖有点儿站不稳，他摇晃着身体，半弯着腰，似乎是想要更加看清南灼和南炎。破碎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压出来，像是魔鬼觉醒时发出的呻吼。
　　“你们，看着我......”南宏祖用恐怖的声音说：“看着我！”
　　南灼抬起眼，直视着南宏祖扭曲的脸和血红的眼。其实看过第一眼之后就不怕了，一种莫名的勇气忽然从南灼心里迸出，对于这个人管生不管养的怨恨挤走了恐惧，他开始觉得面前的人无比丑陋，不值得他怕。
　　“小兔崽子，瞪我啊！”南宏祖被儿子的目光激怒了，伸出手扯住了南灼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长得就不像个男人！给老子丢脸！”
　　南灼被揪着头发拎得双脚离地，痛苦地叫了一声，立刻被南宏祖一巴掌打在脸上。这是南灼人生中第一次挨打，闪电划过长空，他捂着后脑，盯着惨白的穹顶，听见南炎叫“哥”。
　　南宏祖嗑\\大了其实没什么持久的力气，随手把南灼丢在了草地上。南灼站起来，南炎跑向他，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南宏祖一个人像疯了一样手舞足蹈。
　　“哥，”南炎哭出了声，说，“我害怕......我害怕......”
　　南灼全身也在颤抖，他抬起手想挡住南炎的眼睛，但南宏祖先看了过来。他回头的时候面色极其阴狠，细长的眼挑着，目光迷散。
　　“过来，过来！”南宏祖走向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喊，“让我看看，儿子......是儿子还是闺女......我看看啊......”
　　南灼忽然觉得他和弟弟今天会死在这里。
　　这种令人胸腔闷痛的感觉扩散开，他背上渗出了汗。他握紧了南炎的手，带着人一步一步后退，低声说：“咱们回家，跑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迈开步子的时候，南宏祖从后面揪住了南灼的衣领，把人拽住了。南灼立刻松开了南炎的手，喊：“跑！往家里跑！”
　　然而已经跑出几步的南炎又跑了回来，冲他喊：“哥！”
　　南宏祖并没有力气打人，他只是拖着南灼往山坡上走，南炎扑过来从另一边抱着他哥，怎么也不撒手。最终南宏祖觉得没劲，松开手站了起来，南灼被衣领勒得面色发青，跪在地上不断地咳，南炎拽着他的手臂，哭着叫“哥”。
　　“闭嘴，闭嘴！”南宏祖冲着虚空喊话，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他沉浸在毒\\品创造出的迷幻世界里，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巅。
　　“别跑了，你们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亏待你们？”他咧着嘴，自诩慈悲地冲两个孩子招手，说：“来，让我看看......你们......谁是我的乖儿子？”
　　炸雷响彻天空，南宏祖步步逼近。南炎没能压抑住哭声，南灼想挡在弟弟前面，但南宏祖已经到了跟前。
　　南宏祖指着南炎，说：“你不乖，你敢哭！”
　　闪电将恶魔的脸容完整地照亮，南灼浑身冰凉，南炎在极度的恐惧里哭喊着组不成句的词。这激怒了南宏祖，他状似癫狂，用充血的眼盯着南炎，说：“你不听话！畜生......不乖！你敢不听话！”
　　“南炎，”南灼的声音在颤抖，“别......别哭。”
　　南宏祖的叫骂、南炎的哭声还有雷电的鸣响一起撞击着南灼的耳膜，一切都变得扭曲，每一个细节都愈演愈烈，成为他多年后仍无法摆脱的梦魇。
　　流云吞没黄昏，雨点打了下来，南灼听见南炎的尖叫。
　　“哥——”
　　闪电撕开天幕，南宏祖把南炎踹下了山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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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少年
　　十六岁的南灼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刚才的梦境太真实，详细而且漫长，他抬手摸了一把后脖颈，全都是冷汗。
　　南炎的忌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可能是因为他没能回七河村祭奠，这段时间南灼天天做梦。不管什么时候，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以前的事，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头疼。
　　南灼把窗子打开，在早晨的风里发了会儿呆。他现在住的地方很豪华，逾方市里这种二层的别墅非常贵。他还有自己一个人的卧室和卫生间，窗前是一片种着黄月季的草坪。现在是花朵零败的时候，浅橘色的花瓣掉下来，不用捡，非常漂亮。
　　南灼的房间在二楼，他下楼的时候家里的阿姨已经做好早餐了。一层没别人，南灼就知道他的养母回没回来。
　　客厅里开着个音乐盒，阿姨在小提琴曲里收拾茶几。南灼站在餐桌边上叫她：“冯阿姨。”
　　“诶，南灼起来啦？”冯阿姨拎着抹布站直身，笑着问：“咋还不吃饭呐？”
　　南灼问：“我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冯阿姨声音压得挺低，“睡觉呢。”
　　他的养母叫陈芳一，自己开了家KTV，非常有钱。陈芳一晚上工作，早晨回来睡到下午起，南灼跟她作息相反，平时几乎碰不上面。
　　至于她为什么要收养南灼，南灼自己也并不知道。他觉得有可能是因为陈芳一需要一个养老的人，但这事儿陈芳一没提过，而且孤儿院里多得是三四岁能养熟的孩子，他进孤儿院的时候都十岁了，可是陈芳一还是挑了他。
　　冯阿姨指了指餐桌，说：“那就是给你做的早餐，快吃吧。”
　　南灼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早餐非常精致，逾方市的饮食很偏甜，配着小笼包的醋汁里也要放糖。南灼吃饭的时候有点发呆，冯阿姨过来轻轻地说：“注意时间啊，今天不是开学吗？”
　　陈芳一送南灼去的都是好学校，学术很严格，开学时候要交的作业已经能成堆算。南灼把碗筷端进厨房，冯阿姨说不用，让他上楼换衣服收拾东西。
　　几分钟后南灼背着书包下来，少年穿着校服，气质素净得不得了。他的皮肤白得像是生了病，略微有点长的头发乌黑柔软，盖住了一点眼睑，下面饱满的双唇透着很莹润的粉。冯阿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的时候都愣了愣。
　　“冯阿姨，”南灼像是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很礼貌地说，“我走了。”
　　冯阿姨急忙“诶”了一声，目送他到门口。南灼在门厅换鞋的时候陈芳一起来了，趴在二楼栏杆上，叫了他一声。
　　南灼回头，仰着脸说：“妈。”
　　陈芳一穿着真丝的睡袍，长头发烫出的弧度很漂亮，再染成酒红色，性感极了。她打了个哈欠，拨了一下侧脸的发丝，看清楚了南灼是穿着校服要出门，就问：“开学啦？”
　　南灼没说话，点了点头。
　　“行，去吧。”陈芳一站起来，活动着脖子，说：“好好学习。”
　　这话她每次见了南灼都会嘱咐，尽管完全不需要。一个年级四百人，南灼每次考试都没掉出过前五，最好的一次和另一个同学并列第一。他有这样的成绩是真的一点一点自己用功学出来的，努力了才能拼天赋，南灼也有天赋，在化学方面。
　　陈芳一说：“高一了啊，成绩很重要。”
　　南灼抿了抿嘴，说：“妈......”
　　陈芳一刚想回去再睡一会儿，又转回来，问：“啊？”
　　南灼说：“我高二了。”
　　“哦......哦哦。”陈芳一反应过来，也没觉得什么。她笑了笑，说：“那更得努力了，好好学习......嗯，好好学习。”
　　“知道了，”南灼平静地说，“您好好休息，妈。”
　　***
　　高二是备战高考的开始，年级里按文理科重新分了班，南灼读理科，班号是八。他进班的时候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他不认识别人，但是这些别人在看到他的时候安静了一下。
　　教室里的桌椅都是单排的，南灼挑了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他的个子在班里不算高，坐第一排是因为他要好好学习，还因为他不想坐在人堆里。
　　南灼把书包摘下来，坐下的时候听见后面的人说了一声“小鸭子”。
　　南灼没有说话，桌斗里积了点儿灰，他拿纸给擦干净了。坐在他后排的男生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说：“叫你呢！小鸭子。”
　　年级里有很多人都知道南灼，都觉得他是个成绩好的怪物，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最重要的他长得好，不是帅，而是一种阴恻恻的好看，不做表情也自生风情，固然青涩，但性别之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已经失去了效用。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成女相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妈是KTV的老板，这事儿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南灼没说过，怎么传开的他也不知道，但这种职业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有人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从初中到现在，南灼遇到过不止一次上来扒他衣服的，尤其是他刚开始在逾方市读书那会儿。
　　南灼略微回了一下头，侧脸的时候目光垂着，露出无比冷漠的眼。男生觉得自己被挑衅到了，伸出腿更加使劲地踹了一脚，南灼的椅子差点侧翻出去，肩膀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后面的人骂了声“傻逼”，又模仿着暑假里电视上放的片子，说：“二刈子！”
　　周围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南灼的手收紧在校服袖口下面，但他没有再回头。他已经学会了应对这样的场面，忍一忍就过去了，很少有人能把独角戏唱下去。
　　男生觉得没劲，果然没再挑事。开学的早晨，班里有不少人都在忙着补作业，班主任进来的时候都收了小动作做好。班主任看了一圈，让南灼去一趟化学组老师的办公室。
　　南灼去了之后看见有老师在，是化学组的组长，去年教过他们班。老师给了他一张报名表，是逾方市市级的化学竞赛。
　　“这个比赛还是很有分量的，”老师告诉他，“市里的前三名可以冲击全国的复赛和决赛。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优先让高三的学生参加的，但今年名额多了一个，我们决定破例带着你去。还有两个月，有时间做做准备。”
　　南灼握着报名表，问：“获了奖对考大学有帮助吗？”
　　老师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学生会这么直白地问。他推了推眼睛，说：“决赛获奖的话是肯定有帮助的，但你现在才高二，还不用考虑这些。这次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重在参与，明不明白？”
　　南灼的唇线抿得很近，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他再次问：“能报送吗？”
　　“你......”老师叹了口气，说：“如果拿到全国的名次的话，是有可能保送的，就算是不直接保送也能加分。去年咱们学校一个高三的学生拿到了全国物理的第六名，高考加了四十多分。”
　　“好，”南灼点点头，说，“我会参加的。”
　　老师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其实不止他一个，学校里很多教过南灼的老师都觉得南灼身上有种奇怪又拧巴的劲儿，类似对于成绩和未来的执着。少年把野心都放在明面上，不遮不掩，并且为之付出相匹配的努力，看起来很平静，但那下面汹涌的都是坚定的奋斗。
　　“南灼啊，放平心态，放轻松。”老师看着南灼，心里莫名地有点儿堵得慌，他说：“不要太功利，能不能获奖都没有这次经历重要，是不是？”
　　南灼的指尖让纸张上出现了细长的折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谢谢老师。”
　　老师放松了一些，说：“这就对了，以你的成绩，保持下去是一定可以上一本线的。你这么用功，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大学了啊？”
　　南灼想了想，说：“还没有。”
　　“哦......”老师的目光在他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说：“你是本地人吧？是不是想上逾方市里的大学？”
　　这一次南灼回答得很迅速，他说：“不是。”他垂下眼，“我要考到别的城市去，北方吧，越远越好。”
　　老师笑了，说：“你们年轻人，一个个都想往外飞啊！”
　　南灼也笑了，他抿嘴时都不用抬眼，脸上就有种妖气散了出来，少年人令人心惊的样貌已经初见雏形。他认同老师所说的，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在化学方面这么有天赋，”老师鼓励他，“大学会往这个方向走吧？”
　　这话说得没错，南灼在化学方面理解和运用能力都很超群，才高二的学生，已经能研究明白大学的材料。老师曾经问过他家里是不是有人从事相关行业，然而并不是。不是从小耳濡目染，那南灼的天赋就更惊人了。
　　但此刻南灼摇了摇头，说：“不会。”
　　老师感到很惊讶，也很可惜，问：“那你想学什么，自己有想法吗？”
　　南灼说：“法律。”
　　“行吧，”老师沉默了一下，最终并没有反驳，“但化学竞赛还是要参加的，你把表填完明天交给我。”
　　南灼挺庆幸老师没问他为什么想学法律，问了他也不会说。他把自己的过去变作动力，除了每晚的噩梦意外，对此绝口不提。
　　他回去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做完自我介绍了，班主任让他站前面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黑板上贴了值日表，就从第一列第一排开始，于是南灼今天放学之后得留到最后走。他趁着晚自习把化学竞赛的报名表填完了，先给老师送了过去，回来做值日。
　　等他把教室打扫完的时候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等大家都走了之后就锁了门。然后他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离开，他每天坐公车上下学，后门离车站近。
　　学校后面是条不宽的街，两边都是很高的树，阴凉地很多，走起来很舒服。暑假过后第一天上学谁都会觉得累，南灼揉了两把脖子，被人拦下来的时候还舒服地半眯着眼。
　　三个他没见过的男生站在他面前，都比他高壮得多，围过来的时候南灼身上一点儿阳光都不剩了。南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被人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男生歪头，笑着问他，“你就是高二八班的南灼？”
　　男生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南灼非常不喜欢。他脖子那里被勒得有点难受，哽了一声，问：“你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男生低头过来，满脸的横肉，说，“来看看咱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小鸭子什么样儿？”
　　他的劲儿很大，南灼没挣脱，被拖到了窄街更深处。三个男生把南灼按在一棵树上，其中一个男生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三个人一人一根，轮流往南灼脸上喷烟。
　　南灼被呛得咳嗽起来，胃里拧着泛恶心，后脑勺抵着树干，很疼。他咳完了，哑声说：“你们是高三的。”
　　为首那个男生本来笑着，闻言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说：“操，看把你聪明的！”
　　其实南灼也是猜的，高一新入校的应该还不认识他，他又没在高二楼里见过这三个人。他厌恶地皱起眉，问：“你们干什么？”
　　“和你聊聊天啊！”男生伸手拍了拍南灼的脸颊，带着恶意说：“哥哥们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哥哥们不动你。”
　　南灼别开脸，他已经不想咳了，胃里就剩下拧着难受。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冷冷地说：“滚。”
　　这个字给他换来了一拳，正打在他颧骨上，疼得南灼蜷身。然后他又被揪着头发拽起来，男生捏着他的下巴，说：“你让谁滚？”
　　南灼使劲用鼻子呼吸，说：“你。”
　　“操！”男生的两个帮手分别扭住了南灼的两只胳膊，他自己一拳打在南灼肚子上，对着南灼骂：“给你脸了是不是！抢老子的名额还敢骂老子！你妈逼！”
　　两边的男生松开手，南灼立刻跪了下去，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但他听明白了，化学竞赛是没有多余名额的，他上去了就得有人被挤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学习好的不一定是好学生，会考试的也混街头。
　　南灼的双手撑在地上，他没抬头，敛着的眼半睁，里面的目光狠得可怕。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目光，他甚至笑了起来，声音寒凉地说：“你不够格，谁也怪不了。我们各凭本事。”
　　三个人一起踹他，南灼侧脸被压在了地上，他蜷着身体，听到了层叠的骂声。被抢了名额的男生怒不可遏，踹完了又蹲下来看他，说：“我给你脸了？你长成这幅德行，凭的是什么本事？”
　　南灼的手缓缓离开腹部，侧身坐了起来，他眼前有点模糊，但能看见男生所在的位置。他面无表情，朝着男生的脸啐了一口。
　　他费力地说：“你也就这点本事。”
　　“卧槽！”男生当即跳脚，一巴掌抽得南灼起不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和同伴一起动手脱南灼的衣服。
　　“我他妈看你是不想活了！”他一手揪着南灼的头发，一手拉开了南灼校服夹克的拉链。他把声音放低，在南灼耳边说：“你抢了老子的名额，老子今天就看看你这小鸭子到底什么样儿！也行，够本！”
　　南灼在混乱里挣扎着反抗，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他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但其实哪次也没有真的怎么样，然后今天这三个人是动了真格的，他能感受到。夹克被拽掉了，里面的校服polo衫露出来，有人在解他系得很整齐的扣子。
　　风灌进脖颈，初秋的寒凉似乎让他的骨头也变冷了。南灼的头撞击到了人行道上，意识有点模糊，觉得自己太狼狈了。少年人的自尊不允许他求饶，他的嘴唇泛了白，他费劲地去够自己的书包，那里的侧边有一把折叠刀。
　　时间被成倍地拉长，他听到拳头打击到皮肉的声音，但没感觉到疼。几秒钟后他觉出自己被放开了，他头晕脑胀，摸了一把，发现自己的校服已经被撕开了，从锁骨到肩膀几乎都是露着的。
　　几个男生在叫喊着什么，他没顾得上听，拽着书包带，勉强摸到了那把折叠刀。他要把刀拿出来，一件衣服先罩了下来。
　　很暖和，带着正常人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南灼躲在衣服后面，背靠着树干坐直，看清了眼前的人。少年蹲着身，单膝点在地上，浓黑的眉眼离他很近。
　　那个人看起来很担心，对他说：“南灼？”
　　南灼还没弄清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少年又往前凑了一点儿。树荫在他身后铺就背景，南灼侧头，看到了刚才那三个男生一瘸一拐跑走的背影。
　　“南灼，”少年问他，“你没事吧？”
　　南灼仰头靠着树，摇了摇头。
　　“那个，你......”少年的声音很低，也许是因为正在变声。他问南灼：“你看得清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南灼半闭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侧颈擦破了，摇头的时候很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盖在身上的校服夹克滑下去，少年伸手帮他接住了。
　　南灼问：“你是谁？”
　　少年说：“我叫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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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同班
　　萧过离南灼很近，南灼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想躲，但他已经背靠着树干，身后没有空间了。他并不是害怕，但是也没力气了，抬眼看萧过的时候眼睛里很空洞。
　　除了南炎，南灼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和平地接触过任何同龄人。学校的男生对他都很有敌意，女生很少会主动找他麻烦，对他外表的议论得很多，远没有到友善的程度。当某个人在集体中被孤立的时候，剩下的人就必须要选边站了，他是脱了群的人，没有同学会冒着得罪其他所有人的危险来向他伸出手。
　　南灼用亮而无神的眼盯着萧过，凶狠地问：“你跟踪我？”
　　萧过救了人之后没得到一句谢谢，先被问愣了。他眨了眨眼，说：“我和你一个班的啊。”
　　他蹲着身，但也能看出宽硕的肩和有力的长腿。他很规矩地背着双肩背，皮肤晒得有点黑，健康和阳光都写在脸上。明明是他仗义出手，但他在看着南灼的时候神情有点呆，有种好学生误入打群架的气质。
　　南灼微微歪着头看他，想了想，最终在空白的记忆里笑了一下，无所谓地说：“是吗。”
　　萧过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有点委屈，但南灼从来不记班上人的名字和脸，很敷衍地点了点头。他的睫毛颤得很厉害，萧过蹲在他面前，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变幻的阴影。
　　南灼觉得眼皮有点沉，闭了一下眼。他合眼的时候神情非常平和，称得上是冷静，仿佛刚才的危险全部不曾发生，他对身上的伤完全不在乎，也不着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令人满意的黑暗里响起萧过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问：“南灼，你、你睁一下眼，你能看清我吗？”
　　南灼于是又睁开眼，看着萧过的脸点了点头。然而萧过还是皱着眉，南灼抬手摸了一下，在针扎似的痛感里意识到自己的眼角破了。刚才有人踩着他的头，这块伤应该在地上蹭出来的。
　　“别碰。”萧过捉住了他的手腕，说：“会感染。”
　　这个人的体温很高，贴上他的皮肤，南灼很不习惯。他挣开萧过的手，垂眼看到指尖有血，他又用手背碰了一下颧骨，也有血。
　　鲜红沾在苍白的皮肤上，看得萧过眼都瞪大了。然而南灼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擦完了有一瞬间的停顿，想起来这是萧过的衣服。
　　萧过安静地看着他，南灼觉得他是在意，说：“我会赔给你一件。”
　　“啊，好。”萧过有点儿走神，答应完了又说：“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用。”
　　少年说话和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实诚的感觉，令人安心，但让南灼莫名地很烦躁。南灼坐直了身体，背部离开树干，打算站起来，萧过立刻伸手扶着他。南灼的手臂太细了，萧过握上去，指尖能够轻松地对上。
　　这一下两个人是真正地挨近了，南灼带着伤的脸清晰地出现在萧过漆黑的双眼里，红与白强烈对比，乌黑的发丝垂下来，染着血的眼角往上挑，的确不是普通人能比的长相。萧过有点儿走神，也不知道是因为南灼被欺负的惨状，还是因为这个少年在极度的狼狈下仍然显露无疑的冰冷态度。
　　然而南灼的脸色很冷，还白，像是飘雪天的云。他把胳膊从萧过手里抽出来，自己站起身，把萧过的校服夹克穿上了。然后他捡起书包，拍了拍包上的土，因为身上有伤，背上的时候费了点劲。
　　萧过也站起来了，他想帮忙，被南灼躲开了。
　　书包侧边开着小口袋，是设计出来放水壶的。南灼歪了一下肩膀，折叠刀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到水泥地上挺大一声。
　　南灼低头看了一眼，弯腰给捡了起来。他用袖口擦了擦刀柄，听见身侧萧过不可置信地说：“你带刀子来学校？”
　　南灼“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萧过。这会儿两个人都站起来了就能显出身高，南灼已经过一米七了，但他得抬着下巴看萧过。
　　南灼把折叠刀展开又合上，缓慢地说：“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保证把刀用在你身上。”
　　萧过被威胁了，但他并没有生气。他好像认定了南灼不是认真的，低头看了眼南灼手里的刀，又看回南灼，说：“这件事你得和老师说。”
　　南灼看向萧过的眼神很奇怪，他扯动着青紫的嘴角，问：“我为什么要和老师说？”
　　萧过被这个问题震惊了，秋日的风带着零星的枯叶旋逝在他们之间，将两个人分别划进不同的世界。南灼在诡凝的静谧里看了萧过一会儿，把折叠刀揣进裤子口袋，说：“回家吧，乖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街口。
　　萧过站在原地，耳朵迅速地红了，他本人对此并不知情，但也觉出了不好意思。他清晰地在南灼的目光里看到了羡慕和怜悯，这让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子，然而十六七岁的少年最不喜欢做的就是孩子。
　　南灼迈步的时候有点踉跄，走了两步之后就好了。萧过把他掉在地上的夹克捡起来，然后从后面赶上来，说：“你的衣服。”
　　南灼没回头地扔下一句：“扔了就行。”又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于是伸手扯过来，说：“给我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回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萧过有问必答，说：“萧过......萧太后的萧，错过的过。”
　　这句话把南灼逗笑了，而这一笑就让一切都变了味道。他站在皖晚透过树冠的光里，侧过来的那半边脸上没有沾血，纯白又干净。他穿着萧过的校服外套，比他自己的大了两个号码，长了也肥了，手指尖都露不出袖口，瘦削的下巴被衣领盖得严严实实。他抵在衣服拉链上的嘴唇抿出了好看的弧度，同时眼角向下弯，终于显出了少年人自带的天真。
　　“萧过，我记住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谢谢。”
　　萧过想回答，但南灼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灼到家的时候陈芳一正好要出门，穿着紧身的连衣裙和高跟鞋，风姿绰约。陈芳一看清他的样子之后很惊讶，伸手扳过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说：“怎么又弄成这样了？开学第一天就打架？”
　　她的手指压在南灼嘴角的伤上，南灼吃痛，皱了一下眉，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挨打的又不是我。”陈芳一笑了一声，放开了他。她斜倚在门边，问：“还手了吗？”
　　南灼先是摇了摇头，又想起了什么，“嗯”了一声。他低头换鞋，没有看陈芳一。
　　“还手就对了。”陈芳一笑了笑，伸出手指，“我不管你的事，但是就三点，别破了相，别落残疾，别出人命。”
　　南灼抬起眼无声地看了她几秒，说：“知道了，妈。”
　　“嗯，自己处理一下去。”陈芳一的神情说不清是关心还是饶有兴趣更多一些，她“啧”了一声，在南灼身后津津乐道：“别说，受了伤之后更好看了呢！你说你不是个女孩？真是......”
　　南灼快速地进屋上楼，把养母没说完的话甩在了身后。
　　***
　　第二天南灼就这么带着一脸的伤来上的学，颧骨和嘴角都是泛着血点的青紫，隔夜伤看上去格外骇人。班主任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立刻把南灼叫到办公室问话。
　　老师问怎么回事，南灼没说实话。准确地说，他是什么也没有说。
　　等南灼回来的时候早自习已经结束了，没有班主任看着，教室有一半学生都在趴桌上睡觉。他进门后特意走得很慢，看了一圈，在他这一列最后一排的位子上看到了萧过。而萧过正好也在看他，对上他的眼神之后立刻笑了笑，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
　　但南灼很自然地挪开了眼，像是根本不认识他。萧过握着笔的手一顿，把作业本戳破了一点儿。
　　午餐前最后一节课挺难踏心的，学生们都饿，一打下课铃就起身往外跑，怕到了食堂还要排队。南灼没去，等教室里就剩他一个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了萧过的校服外套。衣服已经洗干净烘干了，叠得很整齐，南灼确认了教室里没人，把衣服放到了萧过的椅子上。
　　放下的时候他看了眼，萧过的桌面和桌斗都很整洁，不像别的男生，卷子搓皱了和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儿扔在一起，一个人能养得活几窝老鼠。
　　这会儿是饭点，教室还会空荡一会儿，南灼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在那儿一点一点地看过去，从萧过椅子上的校服看到讲台上的教鞭，到黑板上密集的公式，空无一人的走廊，再到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种既孤单又宁静的感觉，不管是什么样的集体，他都融不进去，不是不想，而是失败了太多次，到现在已经放弃了。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乎的和在乎他的都不存在。
　　南灼想了想，想起来这世界上的确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缓慢地笑了起来，坐下继续做题。
　　放学的时候南灼把夹克拉索拉到最高的位置，这样能盖着一点嘴角的伤。他随着大多数人一起走，怕昨天那三个人再截他，本来一切顺利，但临上公交车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肩膀。
　　南灼转过身，踉跄了几下的功夫，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马路牙子上身体摇摇晃晃，眼看着要摔，被人一把拽回站牌底下。
　　南灼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说：“萧过？”
　　萧过的校服夹克半敞，鼻尖上有一点汗。太阳很烈，南灼回到人行道上之后飞快地缩到阴影里，站在那儿警惕地盯着萧过。他的表情有点愤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琉璃石。
　　他问：“你要干嘛？”
　　“南灼，”萧过说，“那个，我想问你个问题。”
　　这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他说话的时候会结巴一下，上次就是，现在还是。南灼感到有点奇怪，皱了下眉，然后垂了目光去看萧过还握着他小臂的手。
　　萧过跟着他往下看，然后赶忙松开了手，解释说：“不是，我刚才在后面喊了你一路，你、你没听见，我才......”
　　南灼打断他，问：“你喊了我一路？”
　　“也不是，”萧过察觉到他有点生气，说，“就是叫你的名字。”
　　南灼扭着肩膀把手臂从萧过手里挣开了，风吹起他的碎发，有点挡眼。他左右看了看，原本和他们一拨从学校出来的同学们都已经走散了，他低声叹了口气，问萧过：“什么事？”
　　萧过说：“我看见校服了。”
　　他站在阳光找得到的地方，整个人被镀着金边。南灼站在阴影里，迅速“嗯”了一声。
　　萧过沉默了一下，说：“谢谢......”
　　南灼像是耐心耗尽，稍微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过，半晌后挑了下眉。萧过读懂了他的催促，这才问出口：“你为什么不当面还给我？”
　　南灼没有到会被这么问，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的少年有着超乎他预料的敏锐。他哽了一下，说：“当时你没在。”
　　这显然不是萧过想要的回答，但南灼的脸上带着一种冷凝的坚硬，是他在这些年里建立起来的自我保护，萧过看到了，知道那是外人不可能攻克的防备。南灼的背脊永远是笔直的，但萧过能觉出那下面还藏着东西。
　　萧过问：“你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老师了吗？”
　　南灼没有立刻回答，但目光逐渐变得很锋利。他最终说：“关你什么事。”
　　牙尖嘴利下面的潜台词很容易就被听了出来，萧过说：“你得和老师说。”
　　南灼问：“说什么？怎么说？”
　　“说实话，就那么说。”萧过迈了一步，脚尖抵着站牌下阴影的边沿。他的语调有些急促，说：“昨天那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你得去和学校反应。”
　　南灼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反应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萧过的神情很严肃，“那些人必须受到处罚，这种事你一个人解决不好，一定要告诉学校。你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永远没人知道是他们在欺负你。”
　　南灼半眯起眼，敏锐地问：“是学校里有人说什么了吗？”
　　萧过明显发了怔，没有回答。
　　“他们说我什么？”南灼忽然朝他逼近，一双精致绝伦的眼黯了下去，他问：“说我活该？说是我惹的事？说我受了伤比平时还像女生？他们叫我什么，小鸭子？”
　　他停在光影交界处，看到萧过欲言又止，就什么都明白了。南灼的声音有点急促，说：“有些事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都什么年纪了，还想着告老师那一套呢？嗯？我说出来就一定能被公平对待吗？也许我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呢？萧过，我们就做了两天同学，你了解我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萧过弄得好半天没说出话，南灼笑了，退开一步，眼睛里闪着阴鸷的光。
　　“不要多管闲事，”他步行离开，背对着萧过挥了挥手，说，“你还是回家玩泥巴去吧。”
　　萧过没忍住追了一步，说：“南灼！”
　　出乎他的意料，南灼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他挑了挑眉，然后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回家吧，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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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残酷
　　然而乖孩子萧过不听南灼的话，第二天就把整件事告诉了班主任。萧过虽然不是学校的风流人物，但一向品学兼优，积极向上，每次考试的成绩都能进年级前五十，这样一个人来反应欺凌事件，学校还是很重视的。
　　可是当萧过说受欺负的是南灼的时候，在场的老师们都明显了一下。有个老师当场皱了眉头，说：“这个孩子不是初中的时候......”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总之不是好事。
　　年少时异于常人的外表不知祸福，南灼已经成为了一个被妖魔化的孩子。他以全市前三的成绩考进这所高中，然而平常人所渴望的外表和天赋都成了他异类标签的原因，高二分班考试阅卷的时候有个老师翻着南灼高分的试卷，很担忧地和同事讨论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反社会。
　　萧过站在逐渐冷了场的办公室里，想起了昨天的南灼。苍白瘦弱的少年站在阴影里，对美好的阳光多加躲避，他用深不见底的早熟目光盯着萧过，问：“我说出来就一定能被公平对待吗？”
　　于是萧过的态度也变得很强硬，但他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学生，不过是要求当面对质和带南灼去医院验伤，还说有调取学校后门那条街的监控。年级组长听见他说什么监控，忍不住说他是胡闹，萧过说不是，如果学校嫌麻烦的话他可以叫他爸妈帮着报警。
　　这话是有一定分量的，因为萧过家里非常有钱，他低调，同学们可以不知道，但老师们都了解，今年高中部换新操场，萧过他爸出了一多半的钱。而萧过替南灼来告状的时候有种护犊子的感觉，弄得南灼跟他家亲戚似的。
　　最终这件事没有闹大，但是也没有小事化了，南灼和那三个男生都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萧过也在，他是证人。三个男生嘴硬了一会儿，最后承认了，连原因也说了，就是化学竞赛的事。
　　但他们没提当时还要脱南灼衣服的事，萧过不知道他们有所隐瞒，他当时没看见，以为就是打人。而南灼站办公室里没抬眼，谁说什么都点头。
　　这次事件很恶劣，南灼脸上和身上的伤真的不轻。最后几个人的家长都来了，除了陈芳一以外都提着礼物，一进屋就给南灼道歉。家长都是聪明人，这次事实无可辩驳，态度先端正了，姿态放低，重点是不能让儿子被开除或者影响高考。
　　其实主要是看陈芳一的态度，如果再扯出什么类似“给我家孩子造成心理阴影”的话，还真不好收场。然而陈芳一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拎着蛇皮的小包站在原地冷笑。
　　“这么大的架势，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看了看对面三个男生，又看了看南灼，说：“男孩子打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过你们这一对多确实有问题，懂不懂规矩啊？我本来还想就算了呢，反正他也还手了，结果一看你们仨都干干净净的，就南灼受伤了。不是，你们怎么能打脸呢，毁容了怎么办？残疾了也不行啊......”
　　当时一屋子的老师学生家长都挺震惊的，一起转头盯着陈芳一，不相信这是一个母亲能说得出来的话。萧过也是，但他先看向南灼，角落里的少年把头压得很低，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萧过看着他，透过这一笑看到了南灼的无奈和压抑。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尽管他没有做错。
　　最终这件事以三名高三男生被学校记过结束，说是记过，还有一年时间，如果表现好的话应该还是可以从档案里撤销的。但无论如何，还是严肃地施以惩戒。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陈芳一接了个电话，现在大哥大逐渐消退了，她用的摩托罗拉手机非常小巧，买一部要好几千块。她讲电话的时候南灼走到楼梯间里等，隐约能听见陈芳一叫了两声“陈总”，然后是一串笑声。
　　南灼趴在栏杆边上，用手指扣着横栏上面已经掉了一点的漆。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色块卡进肉里，有点疼。
　　萧过进来的时候南灼在咬手指，萧过说：“南灼。”
　　南灼含着指尖抬头，面无表情地和萧过对视，缓缓地把手拿了下来。气氛很尴尬，最终南灼先挪开了眼，他扒着栏杆往楼下看，问：“乖孩子还不回家吗？”
　　“马上就走了，”萧过皱着眉，顿了一下说，“我不是乖孩子，你、你好好说话。”
　　又结巴了，真是一次没差。南灼笑了，反问他：“你不是吗？”
　　萧过没有回答，他发现接不住南灼的话。南灼侧脸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你不是乖孩子，你是乖宝宝。”
　　楼梯间的窗户圈出风雨欲来的天空，灰沉的云压得很低，从缝隙处透出丝缕夕阳的橘红。南灼看得很入迷，他的瞳孔被映得变了色，红得像血。
　　他深呼吸，胸膛起伏了几下，对萧过说：“你很单纯，也很愚蠢，这个谐音真好，我送给你。你真是——单纯到蠢。”
　　萧过终于不高兴了，唇线绷得紧紧的。他想说什么，陈芳一打完电话走过来了。
　　“诶，这个是帮南灼告状的小同学吧？”她把手机扔回挎包里，上下打量着萧过。
　　萧过很有礼貌，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他说：“阿姨好。”
　　“你好！”陈芳一笑了，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刚才站在几名家长和老师中间非常鹤立鸡群。她对萧过说：“很有正义感的小朋友，挺好！”
　　明明是夸人的话，但萧过觉得没来由的难受。陈芳一又转向南灼，说：“人家帮你出头呢，还不谢谢人家？”
　　南灼从楼梯扶手边站直身体，对萧过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地说：“谢谢。”
　　萧过皱着眉，在这怪异的场景里说：“不客气。”
　　“真懂事啊，行吧！”陈芳一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南灼。”
　　南灼跟在养母身后，经过萧过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他转脸的时候露出上挑的眼角，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邪气和同龄人绝对没有的阴狠。
　　“别以为我会真的感谢你，”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恨不得用你来给我的刀开刃。”
　　***
　　南灼挨打的事高中部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虽说那三个人没有被开除，但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学校给那三个人记过的时候用的措辞很严厉，外加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全校通报批评。
　　然而从这之后萧过没再和南灼说过话，两个人桥路各归，在班里或者校园里遇见了也跟没看见似的。萧过的人缘很不错，有很多大课间能约着一起打篮球的朋友，有人问他干嘛给南灼出头，萧过没回答。
　　“你帮了他那么大忙，也没看他感谢你啊！”朋友对萧过感叹，有点替他不平，说，“我要是他，还不得天天跟你后面跑，唯你命是从。”
　　萧过闻言笑了笑，没反驳。
　　唯他命是从？他不过是个蠢材，人家还要拿他开刃呢。
　　周五是萧过值日，放学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秋天正式地带着寒意到了。萧过一个人留到最后，摆桌椅摆到南灼那桌的时候莫名地愣了会儿神。
　　班级后面放着几副羽毛球拍，不知道是谁借了没还回去，萧过拿起来往体育器材室走。雨下得很大，他在高二教学楼下看了眼，雨水已经在天地间形成一片模糊的白。他刚想迈步，看到有三个人冒着雨穿过操场，跌跌撞撞地从体育的器材室的方向跑向校门。
　　隔着雨不容易看清，但萧过大概能确定过去的是打南灼的那三个男生。他皱了皱眉，那三个人已经跑得看不见了。
　　萧过没打伞，跑进雨里的时候又想起南灼。那天南灼在楼梯间对他说的话是很伤人的，萧过的确是个好学生，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脾气。他已经大概明白了，陈芳一对南灼不好，但这不是南灼对他说这些话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一些动物天生就带着浓重的兽性，残暴冷血，不管你怎么对它好，都是养不熟的。
　　人也一样。
　　萧过进器材室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把羽毛球拍放回架子上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房间没多大，他觉得自己在各种东西的缝隙里看到了，绕过架子往里走了几步。
　　在屋子最里面的位置，两个铁架不知道为什么歪倒着，制造出了一个死角。萧过忽然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差点滑倒，稳住了之后把架子挪开了。
　　南灼的衣服被人扒光了，人蜷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那把折叠刀扔在一边，刀刃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南灼的身上和额角都有新伤，头上流出了血，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发丝糊在脸上，沾到了他的眼皮，再顺着鼻梁横流过脸庞。他紧闭着眼，睫毛都没有任何颤动。
　　他背后的墙上有窗户，这具身体的所有都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泛出苍白又莹亮的光。萧过在震悚里忘记了反应，不过几瞬的时间，他已经被汗浸湿了手心。
　　南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这让萧过如梦方醒。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夹克，这件衣服几天前才盖在南灼身上过，现在的重演让萧过如临幻境。他把南灼罩住，狼狈地四肢着地，帮南灼捡回被扔在不远处的衣服。上衣已经被撕坏了，裤子还能穿。
　　他回头的时候南灼睁开了眼，正用一种无神又无情的目光看向他。
　　萧过真的说不话了，他把校服裤子塞到南灼手边，胸腔里有种无比沉抑的闷痛。南灼又垂下了眼睑，他的睫毛上沾了血，睁不开。他闭了会儿眼，时间过得很慢，他甚至觉得自己睡了一觉，攒了点力气。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萧过还在，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他。
　　但是南灼知道，萧过看他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反感萧过看他，即便是在此刻的情形下也不反感。
　　他把手探出衣服，右手的食中二指血肉模糊，在持续的剧痛中不断颤抖。他伸指去够自己的衣服，从手指间流下来的血在地上蜿蜒出一条很短的痕迹。
　　“你......你、我.......”萧过下意识地出声，声音很低，难听得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他笨拙地翕动着嘴唇，把几个最基础的字颠倒着说了好几次。
　　南灼侧脸贴着地面，勾着唇角笑了笑，艰难地张开嘴，沙哑地说：“吓到你了吧......乖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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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眼泪
　　南灼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鼻音很重，混着笑意，听上去说不出的诡怖。萧过觉得自己的心脏颤了颤，不知道是因为南灼的声音，还是因为南灼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叫他乖宝宝。
　　吓坏了吧，乖宝宝——听起来像是南灼在安慰他。
　　南灼没能勾回衣服，他的手指完全用不上力气，应该是被那三个人踩断了。他闭了闭眼，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问：“能帮我一下吗？”
　　“好。”萧过的声音也在发颤，他活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他拿过南灼的衣服，有点手足无措，想把人扶起来又不敢伸手。
　　“我、我扶你起来，行吗？”萧过的手掌在半空徘徊，“我不碰你......也不看你，我就......”
　　“不碰我怎么扶，”南灼抿着嘴笑了一下，说，“碰吧，随便你。”
　　萧过伸手垫在南灼的后脑，另一只手隔着校服握着南灼的胳膊，让人借力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夹克没有滑下去，他的脸一直是稍微侧着的，始终落在地上的血迹上。
　　他就这样垂着眼等了很久，南灼的动作很慢，呼吸时不时一重，闷哼的时候萧过就知道是伤疼了。又过了会儿他听见南灼咳了两声，叫他：“乖宝宝。”
　　“嗯？”萧过立刻应声，但没抬眼。
　　“看吧，”南灼的声音很嘶哑，“刚才不是已经看全了么？都是男的，你别扭什么？”
　　这个问题萧过给不出答案，他非常局促，抬起眼的时候南灼正好把夹克拉链拉到了顶端。他的裤子侧面裂了条口子，大腿到膝盖苍白的肤色露出来，萧过看到了。
　　南灼背靠着墙坐着，稍微仰头，一边脸上都是血。细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以一种恐怖的角度扭曲变形。
　　“你的手，”萧过眼里都是血丝，说，“去医院吧。”
　　南灼闻言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立刻疼得皱眉。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空调的外挂机发出持续不断地嗡声，混着雨点砸落的响动，所有的声音都是往下压的，让人有窒息感。南灼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校服袖口立刻被血浸透了，浅蓝色的衣服上鲜红一片，看上去像是天空中的一团火烧云。
　　他要站起来，萧过伸手扶着，替他背着书包。南灼走路没问题，就是走不快，他临走前捡走了那把扔在不远处的折叠刀，平静地用拇指抹去了刀面上的血液。萧过垂眼看着，没有说话。
　　到外面的时候雨水被风吹得横扫过来，两个人没有伞，都挨着了。闪电点亮了天空，闷雷声响起来的时候南灼明显哆嗦了一下。
　　少年仰着脸，面颊被湿意涂得愈发惨白。萧过觉出了不对劲，问：“你怎么了？你......害怕？”
　　南灼站在落檐成帘的雨前，黑发白肤血伤口，一双眼像是昏夜中的芒星，整个画面都变成了扰人的梦境。他侧脸去看萧过，颤抖着嘴唇，说：“我是冷的，你别把我当小姑娘。”
　　“我没有。”萧过皱起眉，过了两秒走过去握住了南灼的手臂，说：“上来，我背你。”
　　南灼没拒绝，萧过就背起他大步走进雨里。两个人身上很快都湿透了，萧过走得非常稳，南灼的两条手臂从萧过肩上随意地垂下去，指尖滴着混了血的水，轻轻地晃在萧过眼前。他还瘦，没有肉垫着，大腿就那硌着萧过的小臂。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南灼叫了萧过一声，声音很小。
　　他开口的时候离萧过非常近，冰凉的唇上沾着雨，虚着蹭过萧过的耳廓。尽管他不是故意的，但若有似无的麻痒还是化作通红，飞快地烧上了萧过的侧脸。幸亏是在下雨，南灼半闭着眼，没有看到。
　　萧过过了几秒才给了回应，很沉稳地“嗯”了一声。
　　南灼贴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你沾上我，不是什么好事。”
　　萧过继续背着他走，没吭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校门口听着辆三厢车，是来接萧过的，开车的人是他们家里的司机，姓汪。汪师傅看见萧过之后立刻从车里出来，跑过来撑开了伞。
　　“诶怎么没打伞呢？今天咋回事，出来得这么慢？这背的是谁......”汪师傅很关心地问了几句话，拿伞把萧过和南灼都罩住。然后他看见了南灼，当场被吓了一跳，赶紧打开车后座的门，让两个人进去。
　　萧过把南灼先塞进去，两个人身上的水沾得后座上全都是。汪师傅钻进驾驶座，回头又看了看南灼，说：“怎么弄成这样了？”
　　南灼靠坐着，额角伤了的地方进了雨水，血被稀释后形成淡红色，顺着他那一侧的脸颊淌下来。萧过说：“汪叔叔，送我们去医院。”
　　汪师傅的雇主是萧过的父母，出了事儿他得负责任。所以他没立刻听萧过的，而是仔细地看了看南灼，又看回萧过，问：“这到底咋回事？你同学？小过你、你把同学给打了？”
　　他越说越觉得不行，这位受了伤的同学仰着头很安静地坐着，要不是胸前一直在起伏，他真的要以为已经没气了。于是汪师傅掏出手机，说：“不行，小过，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啊！”
　　然而萧过从后面快速地伸了手过来，压住了汪师傅的手腕。萧过说：“别打，打了也没用。”
　　这话不错，萧过的父母是生意人，这会儿人在缅甸。汪师傅一愣，没忍住又看了眼南灼，对萧过说：“那到底什么情况，小过你得说清楚。打架了？我看很严重啊，你同学家长呢，咱就这样给送医院算怎么回事啊？女孩子破了相可怎么办，别到时候人家爸妈来了找咱们麻烦......”
　　萧过立刻听出了不对，他下意识看了南灼一眼，果然看见南灼抿了抿嘴。他转头略微压低了声音，对汪师傅说：“他是男生！”
　　雨点砸在车身上响声很足，雨刷器不停摆，三个人都在这样的静谧里尴尬了一下。南灼把头低了回来，半睁着眼看向汪师傅，笑了一下。
　　“啊，这个，我不知道。”汪师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勉强也笑了笑，说：“我看着长得......还以为是女同学呢。那是男同学的话，你们这是啥意思？打架了？”
　　萧过皱着眉，说：“架不是我打的，但咱们现在得送他去医院，他手指有可能骨折了。快点，汪叔叔，开车去医院。”
　　汪师傅立刻看向南灼的手，又看了看南灼的脸。这个男孩子长得太精致，一副靠不住的样子。汪师傅不动声色，心想小过你个傻小子。
　　他还是没开车，对南灼说：“同学你叫什么？怎么弄成这样了？你父母呢？他们知道吗？这样，你把你妈电话给我，我给你拨电话。”
　　南灼的视线被从头上流下来的血水模糊了，他断掉的手指已经疼到麻木，一跳一跳地，像是长了第二颗心脏。他有些困难地坐直了身体，没理汪师傅，径直看向萧过。
　　这个司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还是他的事。从告老师请家长到这一刻，南灼已经看明白了，萧过真的是个没经过风浪的正义少年，就像是他那天说的，单纯到愚蠢。
　　可就是这种执着的愚蠢，是他从未拥有，也羡慕不来的。
　　“不用了，”南灼说，“我先走了。萧过，谢谢。”
　　他伸手去够车门，谁知道被萧过一把抓住了。这不是南灼受伤的那只手，所以萧过抓得很用力，五指似乎要穿过南灼薄薄的肌理直接握到的骨头。南灼回头看他，然而萧过正倾身过来，两个人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南灼没出声，倒是汪师傅在前边“诶呦”了一嗓子。萧过的神情很紧张，先去看额角的伤，还好没事。
　　“你要去哪儿？”萧过几乎压在他身上，就这样近距离地说：“下这么大的雨，真的很危险。你手还要不要了？你妈不是对你不好吗，那我带你去医院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怎么总是这样，南灼，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说出来！”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沉下来的脸出乎意料地很有味道，冷硬又刚毅，终于能配得上他高大的形象，否则平时的确略显笨拙。南灼被他弄愣了，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萧过没转头，就盯着南灼，对汪师傅说：“汪叔叔，开车，去医院！”
　　这次汪师傅照办了，车平稳地开出去，后座上两个人没动地方。南灼怔怔地看着萧过，发现这个人的睫毛很长，还密，看上去挺软的。
　　这种发现很奇妙，一个阳光健壮浑身正义感十足纯洁到堪称脚不沾地的男生，偏偏长着又长又密的柔软睫毛。
　　南灼的眼睛和衣服一样湿漉漉的，看过来的目光头一次没那么冷。那双眼里的雾气是天生的，然而萧过不这么觉得。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忽然就发了脾气，也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态度不好是真的，吼人了。
　　萧过看着南灼带着水光的眼，觉得是他把南灼弄得要哭了。
　　他有点慌，愣着神说：“你、你别哭。”
　　南灼眯了下眼，萧过把这解读成难过，迅速坐回去的动作有点手忙脚乱。他退开距离，说：“对不起，我......”
　　南灼闭上眼，说：“闭嘴。”
　　萧过就没再说话了，一路上都很小心翼翼，一直看南灼，但南灼一直闭目养神，没理他。等到了医院他带着南灼进急诊科，钱先让汪师傅垫付。
　　南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伤得非常严重，皮肉轻度脱套加骨折。连医生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问：“是发生车祸了吗？”
　　脱套伤一般是因为车轮碾压，旋转时的牵引力会造成皮肤组织撕脱，但南灼并不是这个情况。他的手指是被那三个男生活生生踩上去碾成这样的。
　　南灼看了医生一会儿，说：“钉鞋。”
　　医生大吃一惊，问：“是意外事故吗？小同学，如果不是意外的话，医院可以帮你报警的。”
　　南灼脸白得吓人，摇了摇头。他被带到另一间诊室，伤很严重，要做清创再打钢钉，萧过一直陪着。
　　疼是必然的，炽热又锋利的穿透感让南灼浑身颤抖到说不出话。令他痛苦的不止是伤口，还有在那件器材室里的回忆，他在闭上眼的时候被迫再次面对那些充满无端仇恨的咒骂声，这让他觉得不能输。他咬着嘴唇的白牙染了血，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没有喊出来。
　　医生收尾的时候都竖了大拇指，说这位小同学太坚强了，真是不一般。
　　等南灼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拽着萧过的衣服下摆，把衣领都拉歪了。萧过的手托着他的小臂，非常明显地在颤抖。
　　“乖宝宝......”南灼的声音非常虚，他抬脸对萧过扯了一下嘴角，问：“我疼，你抖什么？”
　　萧过改握了他的手腕，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因为你疼。”
　　这两个字说出来，一瞬都不到的功夫，南灼猛地别过了脸。萧过其实也很惊讶自己的话，这都哪儿跟哪儿，但他从来没有隐藏情绪的习惯，怎么感觉就怎么说了。他看南灼把脖子拧成了九十度，脸都要挨上身旁的窗户了，觉得南灼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过不知道，南灼用额头抵着窗，流下了眼泪。
　　湿润的树叶飘在风里，化作一片鱼形的枯萎的影贴在窗玻璃上。南灼在那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雨水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爬满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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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根
　　最后汪师傅还是联系了陈芳一，手机号码是南灼背出来的，受的伤这么严重，家长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儿。等着人来的时候南灼和萧过在大厅里，南灼的手已经包好了，身上披着一件萧过的外套，是萧过从车里拿的。
　　门口塑料帘子在风雨里微微动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灼把放医生给开的一堆药放进书包，萧过帮他拉上拉索，抬眼时看到了南灼还肿着的眼。
　　南灼的额角还贴着纱布，颧骨的嘴角处都上了药，血泯在伤口边缘，呈现出奇怪的黄色。少年带着一身的伤坐姿端正，但神情看起来非常平静。
　　萧过说：“南灼。”
　　南灼稍微侧过一点脸，说：“嗯。”
　　萧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南灼说：“问。”
　　萧过整个身体都转向他这边，稍微皱着眉，嘴唇抿了又放松。南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的意思，萧过很深地呼吸了一下，问：“这次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不怎么处理，等着吧。”南灼耸了耸肩，说：“如果他们不找学校告状的话，就过去了。”
　　“他们？”萧过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他们还要去告状？”
　　“嗯。”南灼垂下了眼，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捅了带头的那个人一刀。”
　　萧过愣了几秒，说：“什么？”
　　“怎么了？”南灼挑了下眉，满不在乎的样子里还带着点邪恶。他抬起伤了的手指，点到了自己的肩头，说：“捅在这儿，死不了人。”
　　萧过说：“你......”
　　“我什么？”南灼又笑了一下，双眼像是深不见底的漆洞。他说：“其实想想挺亏的，我捅他是因为他要脱我衣服，结果还是......”
　　“被扒光了”几个字就在南灼的舌尖，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他有多伤心，而是因为听的人是萧过。善良磊落的少年就应该永远坦荡下去，干嘛要管他的事。
　　但是萧过的神情变得很痛苦，他读过《追风筝的人》[1]，猝尔想起来，立刻被一种可怖的阴影笼罩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宁静如同一泓死水的南灼，沉重地问：“他们不会......有没有......你......”
　　南灼看着他，逐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目光也变了。他觉得有一点窒息，说：“没有。”
　　萧过放松下来，想说什么，南灼先开了口。他的神情非常放松，微微侧身挨近了萧过。
　　然后他字字清晰地说：“我长得像女生，我妈是开KTV的，学校里的人说我家不是鸡就是鸭。萧过，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就是我的稀松平常。挨打的时候要是打不过就闭嘴受着，别骂回去也别还手，过一会儿他们觉得没劲了自然会走。如果决心要还手就揪住一个人往死里打，死也得有个垫背的，但还了手一般没有好下场。他们扒我衣服就是为了羞辱我，要是真有什么我刀子也不会往肩膀上捅。凡是仇，都要拿个小本子记着，将来都还回去，弄死那些人全家。”
　　他把这番充满恶意的话说得非常认真而且顺畅，仿佛已经排演过无数次，没有任何音调起伏，也不带任何情绪。他的嗓音很清澈，但也许是因为才受了伤，他把每一句的尾音都略微拖长了，带出迷人的慵懒。萧过听着，无端地感到心惊胆战。
　　南灼安静了一小会儿，耐心地等着萧过回神，然后对萧过古怪地微笑了一下。
　　“阳光可爱乖宝宝，”他问，“你现在要教育我了吗？”
　　出乎意料地，萧过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沉声说：“对不起。”
　　南灼的眼半眯，声调上扬地“嗯”了一下，是疑问的意思。萧过垂眼看了他的手，缓缓地说：“我害你受伤了。”
　　南灼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说：“他们弄断我的手指是想让我握不了笔参加不了竞赛，和你没关系。”
　　然后他抬起手臂，另外三根手指弯曲着点在一起，笑了一声，说：“但他们应该五根一起弄断，我现在还是可以拿笔。”
　　萧过把他的手压了下去，摇了下头，说：“是因为我找到学校去，他们才找你报复。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会......”
　　“和你没关系，”南灼打断他，目视前方，说，“我以前......”
　　他的话没说完，汪师傅叫了他们一声。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陈芳一，而是她在KTV里的员工，暂时充当司机来接南灼的，陈芳一在工作就没过来。这个人连南灼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到了之后简单打了个招呼，先拿出钱包把医药费还给了汪师傅。
　　“我先走啦，”南灼把外套还给萧过，“谢谢。”
　　他站起身打算走，谁知被萧过一把拉住了手腕。南灼回身，萧过问：“你会吗？”
　　南灼皱眉，问：“会什么？”
　　萧过说：“去报复那几个人，弄死他们全家。”
　　南灼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盯了他几秒，嗤笑了一下，说：“为什么不呢？”
　　握在他手腕上的手加大了力度，萧过说：“别......”
　　“我才十六岁，出了事也就是进少管所。”南灼侧着脸，用眼角看着萧过，每一个表情细节都很邪气。他再次反问：“我只是想图痛快而已，为什么不呢？”
　　他挣着手臂，然而萧过并没有放开，反而也站了起来。他低头逼近南灼，说：“不可以，你没有错，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两个大人还在一边儿数钱，南灼看了一眼，转身和萧过面对面。他靠萧过很近，说：“我实话告诉你，我初中就被人扒过衣服了，几个男生让我光着身子在楼顶待了一宿，第二天是保安发现的我。你知道学校是怎么处理的吗？”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里充着血。萧过咬着牙，一动不动。
　　南灼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红。他说：“结果学校把我和他们一起记了过，原因是我违反校德影响校貌。那就是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使的手段，必须拉着我一起不好过。就像你说的，我没有错，但我已经因为别人的错误被惩罚了，这件事现在还在我的档案里。萧过，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的脸上除了眼周的肌肉以外都很放松，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说出来，然后就这样死死地盯着萧过。华丽的长睫投下浓重的阴影，琥珀色的双瞳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几乎变得透明，带着彻骨的冰寒。
　　萧过在这场无情却专注的注视下莫名地出了汗，然而南灼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接着说：“你知道是谁教我报复的吗？是我爸。那把刀刃这么长，”他抬指比划了一下，“我今天捅人的时候直接没到刀柄，但我心里没有任何触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过抓着南灼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南灼笑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天性如此，邪恶又冷血。烂在根里的人，你别沾。”
　　***
　　这天晚上，萧过梦到了南灼。
　　回家的时候汪师傅念叨了一路，从南灼的样子感叹到陈芳一的作风，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这样家庭出来的人都挺变态，让萧过别去招惹。
　　但萧过脑子里能想起来的都是南灼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和看着他时血红的眼。和那个少年比，他就是生活在真空玻璃罩下的王子。震惊、无地自容、酸涩还有心疼一起涌进胸口，让萧过感到非常惶恐。
　　夜里萧过梦见爸妈出差结束回了家，夫妻俩是做玉石生意的，给他带了块翡翠做礼物，应该是哪块大的石头切完了剩的边角料，打磨得很漂亮。他把翡翠带到学校送给了南灼，在操场边上的树下，没人注意他们。
　　他没头没脑地对南灼说“生日快乐”，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南灼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南灼没穿校服，衣服的颜色很浅，头发更长，挨到了肩膀。他的脸上没有伤，整个人好看得让萧过找不到合适的话形容。
　　很奇怪，南灼好像会读心，捧着礼物盒子对他说：“你得好好学文科了，不然以后怎么夸人？”
　　萧过笑了，问：“我学夸人干嘛？”
　　“谈朋友啊。”南灼拆包装，说：“有了对象之后都得和对象说好听的，你这样可怎么办啊？”
　　盒子打开了，南灼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刀。萧过睁大了眼，想说这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开了嘴有说不出话。刀不长，刀柄是翡翠做的，就是萧过父母给他的那一块。
　　“啊！”南灼欢呼了一声，说：“太棒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四周有几瞬间的扭曲，场景变成了那间器材室。那三个高三的男生站在旁边，都很惊恐地瑟瑟发抖。南灼猛地挥刀，诡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血花绽放，三个男生应声倒地。
　　萧过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但他站在原地动不了。南灼看向他，脱掉了沾满血的衣服。
　　他单薄柔软的身体和别的男生的都不一样。萧过运动的时候经常会在公共澡堂洗澡，都是男的没什么害羞的，但他就是觉得南灼不一样。
　　南灼走向萧过，每走一步都有腐烂的植物藤蔓从他的脚下生长出来，攀爬聚拢，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把两个人包裹其中。南灼在萧过面前停下来，把刀尖抵上了他的胸口。
　　少年赤\\裸着身体，侧脸上带着一点血迹，看起来美丽而不正常。萧过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和文明容纳进来的人。
　　南灼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愉悦的笑意，眼底被漆黑盘桓。他抬起手，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萧过的眉心。
　　南灼说：“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刀刺入的瞬间，萧过从噩梦里醒了过来。天还没亮，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之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反复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和想法，然而还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不是一个爱心泛滥的人，但在面对南灼的时候，寻常的理性就像是血肉被剥离骨骼，在痛苦过后获得新生。吸引来自于极致的感性，而萧过是一个对自己很诚实的孩子。
　　昏暗落雨的早晨，他想好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不可理喻，但他还是去做了。
　　第二天南灼脸上和手指的伤在学校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因为他到得晚，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没来得及问。而等到第一个课间的时候，萧过那边出的事就已经让老师没工夫搭理南灼。
　　南灼低头写卷子，听到同学们议论。
　　模范学生萧过和高三年级的三名男生发生口角，被打进了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
　　[1]：在《追风筝的人》（[美]卡勒德·胡赛尼）一书中，男性角色哈桑12岁时，因为要为小少爷阿米尔追回风筝，被名为阿塞夫的少年强\\暴。作者的描写非常隐晦，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年龄很小，半猜半理解，在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再联系后面的一系列剧情发展，心里非常难过。
　　后来在高中的文学课上详细地学习和解读了这本书，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救赎固然珍贵，但弥补不了遗憾，人性中的黑白灰都不简单，又一个人哭了一晚上。
　　另：《追风筝的人》和同作者的《灿烂千阳》都是值得一读的文学作品，剧情吸引人，寓意有深度，没看过的小朋友们可以去看看，如果感兴趣的话。


第39章 朋友
　　一种难以名喻的滚烫潮涌在南灼的脑子里翻滚，有课代表在发作业，站在座位边上把本子递给他，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课代表没再说话，没人想惹这个怪胎，作业本被放在南灼手边，课代表抱着剩下的一摞走远了。南灼像是召回了意识，猛地回了下头，隔着几排桌椅看萧过空荡的位子。
　　萧过的椅背上搭着校服夹克，应该是他洗干净了还回去的那件。
　　旁边的同学还在讨论，说：“听说救护车都来了......诶你们说他为什么要去惹那三个人，对就是上次打南灼被处分的那三个，都已经被记过了......”
　　说到这儿几个人都一顿，抬头往南灼的方向看了一眼，被南灼毫不客气地回看过去，又都挪开了眼。南灼想继续写题，低头调整了一下用三根手指握着笔的位置。
　　那边儿还在说话，声音被压低了不少。南灼听到了一个医院的名字，面无表情地顿了两秒，站起来走了。
　　陈芳一给的零花钱不算多，但打一趟车足够了。等南灼赶到医院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萧过在哪个科室，只能到问询台请求护士帮忙广播，最后在医院的班主任过来领人，带着他到骨科诊室去。
　　“你出来没跟任课老师请假吧？还旷上课了？”班主任有点责备的意思，又说：“不过也好，正好要问问你，这次打架是不是和你有关？”
　　南灼并不回答，等他到诊室的时候萧过正在打石膏，左手手臂骨裂。南灼走过去站萧过面前，萧过很惊讶地抬起头看他，脸上也有伤。
　　两个人并没有能单独说上话，从班主任到副校长都在边上，还有那三个男生，正好一起问话。南灼还有点懵，问题都是萧过在回答，一口咬定这次他今天早上找过去就是为南灼鸣不平，然后那几个人就动了手。
　　三个男生知道这是中了激将法，其中有一个想翻旧账说昨天被南灼捅了的事，但看了眼南灼的手，又没敢开这个头。更可怕的时当天下午萧过的父母就到了，是接到学校电话之后直接从中缅边境飞回来的，夫妻两个风尘仆仆，过来就是要给儿子出气。
　　杨璇从头到脚都是进口名牌，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只估计能到在场所有老师月收入加起来的数。她看着也很张扬，但没陈芳一那么吊儿郎当，她有在乎的事，就是她儿子。
　　她说话的时候一边用手按着萧过的肩，一边狠狠地瞪着那三个男生，又看向老师们。她拧着眉头，说：“我把丑话先说前头，我儿子要是落下什么后遗症我饶不了你们啊！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伤，太过分了你们！”
　　平时主抓纪律的副校长尴尬地笑了，萧家是暴发户，素质可以低，但也是真有钱。校长说：“没有没有，不至于这么严重......”
　　“什么不严重！都进医院了还不严重吗？”杨璇愤怒地反驳，“不是我说，学校是怎么教育学生的？教孩子吵两句就动手？你们三个，都高三了，欺负我们低年级的像话吗？你们都是什么样的孩子能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啊！诶，刚才都说了，我儿子是因为要给同学评理才和你们吵架的是吧？”
　　她转脸看到了站在一边的南灼，萧过想拦，但杨璇的动作很快，伸手就拽住了南灼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跟前。她看了眼南灼的脸和手，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怎么成这样了！”她对南灼表现得很关切，问：“来，这位同学，你跟萧过一个班的对吧？萧过这次就是给你去评理去了是不是？”
　　南灼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
　　杨璇继续抓着南灼，问：“好，那你告诉阿姨，你这一身的伤，是不是也是让他们三个人欺负的？”
　　南灼垂着眼没有回答，萧过在杨璇另一边站着，替他说：“是。”
　　有了这句话杨璇就像是被鼓励到了，说话犀利又强势，把几个老师加三个男生训得几乎抬不起头。南灼抬了一眼，看到萧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妈。
　　出了这样的事，家长的态度很重要。上次陈芳一对南灼不在乎，学校也就没有严惩那三个人，这才导致了后面的报复和萧过受伤，而萧家父母可不是好惹的，两个人是这两年才发的家，有了钱之后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儿子，怎么可能同意从轻处理。
　　萧思业原本一直跟座山似的一直坐后面压着场子，没怎么说话，等到杨璇说得差不多了之后他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对校长说：“我们不需要赔偿，但要求开除把我们儿子......还有这位同学打伤的人。”
　　这是夫妻俩在生意场上练出的默契，先让杨璇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最后再由萧思业做总结提出诉求，他先前的不说话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震慑力。这招确实是厉害的，学校气势早没了，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南灼在听到“开除”两个字的时候转脸看向萧过，正好萧过也看过来，两个人蜻蜓点水般对视了一眼。萧过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南灼先挪开了目光。
　　最终学校请所有人回去等待处理结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认同了萧过父母的意思。那三个男生都傻了，三家家长一个劲儿地求校长，屋子里乱成一团。
　　萧思业和杨璇大获全胜，萧过的伤不用住院，静养四周就能恢复了，两个人带着儿子离开的时候头也没回。萧过被父母夹中间走，他半侧身，似乎是想和南灼说什么，但又被杨璇搂着肩转回去了。南灼在他们身后，听见杨璇和萧过说话。
　　“儿子，”杨璇拉着萧过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妈妈说你，你没事儿给别的人出什么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受欺负和你有什么关系......”
　　城市的日暮洒下金箔一样的光，南灼站在医院门边的阴影里，看着萧家人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下。
　　萧过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叫父母回来，陈芳一不管南灼，但萧思业和杨璇不会不管萧过。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但这是在萧过单纯世界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南灼眨眨眼，对着萧过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地说：“笨死你得了。”
　　***
　　第二天针对那三名高三男生的开除决定就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南灼没去看，在班里的时候也没和萧过说话。萧过到得比他晚，单肩背着书包，路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一顿，低声说：“南灼。”
　　南灼没抬头，写题的手也没停，问：“有事？”
　　萧过被问得一愣，少年总是浑身带刺，周围的人都不用挨得太近就会被扎。他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先回了自己座位。
　　早晨第一节 课前要出早操，集合的音乐响起来，班里的人都往外走。但南灼因为手伤所以不用去，班主任敲了敲他桌面，找他到办公室谈了个简短的话。
　　等南灼出来的时候出操还没结束，他回班，在班门口撞上了萧过。
　　萧过就站在门框下面，一个人把进出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南灼停在他跟前，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最后南灼打破安静，问：“能让我进去吗？”
　　萧过侧身让了路，南灼回到座位。教室里就他们两个人，萧过在他身边站了半天，问：“你、你手好点了吗？”
　　“不知道，”南灼仰着脸看他，“没感觉。”
　　“哦，那你，那个，注意别恶化了。”萧过的声音很不自然，他顿了顿，然后说：“刚才老师找你什么事啊？”
　　南灼让笔在指尖转了一个圈，说：“让我注意点，别惹事。”
　　开学才两周就接连出了两次事，后果这么严重，还都和南灼有关，一个男生长成他这样原本就不是什么让人踏实的事，就算是成绩好，班主任对南灼也没什么好脸。
　　南灼笑了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嘛。”
　　萧过觉得耳尖的位置有点热，他知道，南灼这句话昨天他妈刚说过。他摇了摇头，想说他并不认同，但南灼连头也没抬。
　　两个人说到这儿又没话了，南灼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子，而萧过也不走，就这么在他身边站站着。南灼的笔尖在草稿纸划出几道毫无疑义的线，心里觉得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带什么表情，长这么大欺负他的人从来没有像这样挨过处分，也没人像萧过一样替他出过头。
　　烦躁的情绪来源于对这样的事的不习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连“谢谢”两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听见萧过挨打进医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多管闲事和活该。但他神差鬼使地去了医院，神差鬼使地对着萧过露出了很关心的表情。
　　南灼扔下笔，用带着钢钉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发出的声音吓了萧过一跳。他立刻蹲下身，这样他就比南灼矮，得仰脸看着南灼。
　　南灼垂下目光，把手架在桌面上撑着头，问：“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萧过低声说，“就是，关心一下你。”
　　“我不需要人关心，”南灼的声音莫名地有点颤抖，他说，“你走开，回自己座位去，以后也别再跟我说话了。你听见没有？”
　　萧过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唇线抿得很紧，注视着南灼。他看似处于弱势的位置，但南灼感到了压迫感，和前天下午这个人在雨声噼啪中把他困在车门前的感觉很像，那双眼也仿若含着更深层的意思，南灼没敢去想。
　　他忽然撤开了撑着头的手，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这话说出来南灼自己也愣了愣，因为太幼稚了，像是小孩吵架，矫情死了。而且他的声线紧绷，跟在忍着哭似的。
　　萧过也有点愣神，问：“为什么？”
　　“我讨厌你，”南灼别开脸，说，“你别和我走得太近了，你干嘛要帮我？我不稀罕，我也不......反正我不想理你！你才不是乖宝宝，你就是个笨蛋......”
　　他讲话毫无逻辑，眼眶真的泛了红。他也没等萧过回答，抬起手盖住了双眼，用同样崩溃的声音说：“萧过，你很幸福的，你别沾上我。你听见了没有？”
　　萧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把手拿下来，然而南灼挣着力气，反复地说：“你别沾上我，你走，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萧过加大了力气，南灼的手被他掰开了。他抬头和南灼对视，倔强地说：“我不走，我就要和你说话。”
　　南灼逐渐收了声，萧过还握着他的手腕，两个人的心跳声彼此都能听得见，非常局促而危险的场面。
　　“南灼，”萧过像是小学生一样说，“我想和你玩儿，你和我做朋友吧。”
　　他没有讲道理，也没有要求南灼道谢。他把这个问题抛给南灼，把煎熬留给自己。南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吞噬了。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文科再好的人也无法准确形容，那是一种类似从沉睡中醒来的半梦半醒感，懵懂着感到快乐，再模糊地生出欲望。他察觉自己站在了某种重大决定的边界线上，一个抉择一念之差，他仿佛能看到未来截然不同的自己。
　　孤寂的生命被留在睡梦里，南灼从旧日中醒来，第一次读懂“机会”两个字。有什么在他身体里破碎了，又有什么生长出来。
　　他红着眼，在很久之后对萧过点了点头。
　　***
　　南灼至今一共上过六年学，身边得以超越同学身份的人，萧过是第一个。
　　朋友的责任是什么，怎么和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南灼通通都不知道。他就像是第一次步入人类的世界和社会，什么都要萧过来教。
　　“南灼，你换个座位好不好？”课间的时候萧过来找南灼，“坐我前面。”
　　南灼停笔抬头看他，问：“为什么？”
　　萧过犹豫了一下，说：“咱们都受伤了，可以互相照顾。”
　　南灼似乎有些不满，问：“你怎么不坐到前面来？”
　　“我太高了，”萧过说，“我坐第二排会挡着后面的人。”
　　南灼想了想，放下笔说：“行。”
　　换座位的事得跟老师说，两个伤员相互照拂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班主任就同意了。南灼往后挪了几排，坐到了萧过的前面。
　　两个人都是对学习很认真的人，坐得近了之后也不会彼此影响听课，最多就是课间一起讨论题目。班上同学原本对于南灼和萧过交上朋友了这件事很惊讶，但被萧过方面反驳过几次之后就不说难听的了，说他们是共同进步组。
　　放学的时候南灼一开始是不等萧过的，但萧过让他等他也就等了。两个人下楼的时候遇到平时经常和萧过一起打篮球的同学，抱着刚买的零食，和萧过打了个招呼。
　　同学问萧过：“你胳膊什么时候好啊？等着你一起打球呢。”
　　萧过脚步没停，说：“还有两周多。”
　　同学很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又问他：“跳跳糖吃吗？”
　　萧过顿了一下，伸手拉了一下身边的南灼。南灼原本没注意，被拉回来之后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已经习惯了，萧过人缘好，在走廊里操场上都有认识的人。有的时候这些人拉着萧过聊天，都是充满烟火气的对话，他都不太能听得懂。但他要单独先走萧过又不让，就在旁边等。
　　萧过问他：“南灼，吃糖吗？”
　　南灼原本极其宁静的脸上出现很微妙的表情，说不上是想还是不想。萧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说：“跳跳糖。”
　　这种糖南灼听说过，很小的颗粒，据说放进嘴里之后会动，颠着能把整个舌头都弄麻。但他摇摇头，对萧过说：“你吃吧。”
　　萧过也不吃，就和同学打了声招呼，和南灼一起走了。经过小卖部的时候萧过问：“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南灼皱眉，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在食堂都老吃糖醋排骨白糖西红柿什么的。”萧过回答得很自然，又问：“你也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吧？”
　　他觉得挺理所应当的，但是南灼真就没回答。
　　“南灼，”萧过问，“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吗？”
　　南灼有点尴尬，朋友之间要了解到多深他真的不知道。他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萧过停住了脚步，南灼立刻回过头，察觉出这个人的神情有点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40章 幼稚
　　南灼决定弥补一下，说：“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口味？”
　　萧过沉着声音，说：“我不挑，但反正不喜欢吃甜的。”
　　“哦，”南灼往回走了两步，到萧过身前，说，“我记住了。”
　　萧过看了他几秒，“嗯”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说：“走吧。”
　　南灼沉默地和他肩并肩地走了两步，说：“萧过。”
　　萧过没看他，说：“嗯？”
　　南灼问：“你不高兴了吗？”
　　萧过说：“没有。”
　　他说完没有自己也有点后悔了，因为确实有，但是他又觉得没劲，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南灼这段时间在学校的时候基本上做什么都和他在一起，但两个人之间始终有段距离，南灼不和他其他的朋友说话，对他的事也不上心。
　　两个人沉默到出校门，萧过家的汽车已经在等了。南灼要拐去公交车站，萧过拉了他一下，问：“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回家吧。”南灼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转头说：“拜拜。”
　　他走得很潇洒，留萧过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好半天。可其实南灼已经把这件事踹在了心里，他觉得很奇怪，有点愧疚，更多的是不安，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因为另一个人露出的情绪这样忐忑过。
　　公交车行驶在城市里的马路上，南灼把额角抵在玻璃上，看向后划过去的高楼大厦。他刚到逾方市的时候有种被这只钢铁巨怪吞噬的感觉，到处反光的玻璃刺痛他的眼，南宏祖教给了他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法则，让他经历残酷，但没有告诉他如何拥有或者对待真挚的情感。
　　南灼到家的时候陈芳一正好要出门，冯阿姨在后面帮她提着几个袋子。母子二人在别墅院门口打了个照面，这是两个人这周第一次见上面。陈芳一嚼着口香糖，随口问：“最近没再打架吧？”
　　南灼说：“没有。”
　　陈芳一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夕阳光很强烈，她抬手戴好太阳镜，对南灼说：“好好学习啊。”
　　南灼点了点头，冯阿姨把东西给陈芳一放进车后座。车门开着，南灼听到陈芳一问冯阿姨：“带酒了吗？”
　　“带了，”冯阿姨把几样东西放整齐，说，“白酒洋酒都用，洋酒就是上次您说王总喜欢的那种。”
　　陈芳一满意地打了个手势，冯阿姨把车门关好，她就把车开走了。这辆车非常贵，最近好多人都买日本车，但陈芳一不喜欢那么窄的轮胎，她买了辆德国的，体积非常大。她也不要司机，都是自己开车，墨镜一戴有种很狂的范儿。
　　南灼微微垂着眼，冯阿姨回身往里走，问：“想啥呢？还不进屋？”
　　南灼看她，问：“我妈了解她的朋友们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是吗？”
　　“是啊，”冯阿姨说，“她有时候记不住我就帮她记着，陈总朋友太多了。”
　　他们穿过院子，这时候的草坪已经呈现出枯萎之态，但他们这栋房子的外墙上还有植物。粗壮的绿色藤蔓顺着墙壁拉扯下来，未枯的花朵有红有紫，还有浅蓝色，形状都是倒扣过来的杯盏，成为秋日最后的鲜艳，光影闪烁着透过枝叶，整体有种很意向的美感。
　　南灼进屋的时候随手揪了朵花，把花蕊嘬了。
　　舌尖上绕着蜜一样的味道，南灼抿了抿嘴，把嘴唇舔干净，然后小声说：“他不吃甜。”
　　***
　　第二天萧过到教室的时候没穿校服夹克，就在手里拎着，都快九月底了还是很热，走几步就会滑了汗。正在写卷子的南灼抬起头，两个人一站一坐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南灼就知道萧过依然不是很高兴，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都是同学，两个人等到早操的时候才能单独说话。南灼主动转回身过去，他和萧过同时开口，说了一个词后又同时停住。
　　南灼抿了下嘴，说：“你说。”
　　萧过说：“我想说昨天的事。”
　　南灼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昨天放学的时候，”萧过慢慢地说，“我并不是没有不高兴。”
　　丁点儿大的事情，他的话都是绕着弯说的，不是没有不高兴，那就是不高兴了。其实昨天南灼一走萧过就后悔了，干嘛要说没不高兴，他以前说话做事从来没有藏着掖着过，说反话那是小姑娘闹脾气的时候才做的事。
　　而且他说什么南灼就信什么，他说没不高兴就再没问什么了，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似的。萧过昨天一晚上脑子里都是南灼离开时候的背影，少年薄情得可以，还有心情和他说“拜拜”。
　　萧过意识到，再不坦诚，受罪的也只会是自己。他说：“我就是觉得没有真的把我当朋友，我什么都告诉你，你看我平时喜欢干什么吃什么你都知道，还有我爸妈是做什么的我家住哪儿，我都和你说了。但是你什么也不和我说，你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的嗓音很低，说这番话的时候自认为挺凶的，其实表情是闹别扭的意思，让南灼觉得他有点委屈。平时高高大大的男生忽然这样，南灼有点不忍心。
　　他犹豫着开口，说：“你不是知道喜欢我喜欢吃甜的吗？”
　　“那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总跟防着我似的，比如说，我、我连你爸叫什么都不知道。”萧过有点狠声狠气的，“而且就算是我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你也不记。”
　　萧过说完了，等着南灼的回答。南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跃进来，南灼半边脸浸着光，看起来绮丽又美好。他笑起来的时候弯了眉眼，尽管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也如同春天般迷人。
　　萧过问：“你笑什么？”
　　南灼的脸恢复平静，他舔了一下嘴唇，反问他：“你怎么变得话这么多了？”
　　萧过有些发怔，但南灼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我爸叫南宏祖，他已经死了。”
　　然后南灼稍微偏了一下头，浅淡的破碎阴影藏进了他的眼里。他所说的话令人震惊，但他面无表情，用最波澜不惊而又熠熠生光的眼神望着萧过，然后他微阖起长而卷的浓密睫毛，再次笑了一下。
　　“对不起，”萧过胸膛里充满悸动，他已经后悔了，对南灼低声说，“我不知道，我不是非得让你告诉我，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没事。”南灼耸耸肩，然后递了东西过去，说：“今天好热，这是我给你买的，瓶子不用还回去......味道是不甜的。”
　　萧过木纳地伸出手去接，南灼无意识地玩着他的铅笔盒，说：“咱们还做朋友。”
　　这是来自南灼的第一步，他在告诉萧过，他会学习。汽水玻璃瓶上还带着冰凉的水雾，湿润都沾在萧过的掌心，萧过在衣摆上蹭了蹭手，说：“当然。”
　　汽水打开了，萧过喝了几口，没尝出味道，就知道里面的气很烈，灼得他喉咙有点发痛。南灼要转回去，他碰了下南灼的肩膀，问：“你喝吗？”
　　“我......”南灼刚要摇头，又看了看萧过明亮的眼，说：“喝。”
　　南灼仰头的时候颈部延出了脆弱又漂亮的线条，喉结滚动的时候在轻薄的肌肤下非常明显。他喝了一口就把瓶子还给了萧过，回头继续写卷子。
　　男生之间用一个瓶子喝水喝饮料是很平常的事情，但萧过也不知道想哪儿了，盯着沾过南灼嘴唇的瓶口看了好久。
　　这件事以南灼用一瓶汽水哄好了萧过作为结束，而他也的确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萧过，对朋友的事变得上心。萧过不爱吃甜的，话少，个高，喜欢运动，平时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年龄挺大。这个人长得不细腻，但心里的想法很多，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有关南灼家庭的问题，但南灼知道，他还是好奇的。
　　萧过不问，南灼也不会说。他的过去被深埋心底，没有人能将它们挖掘出来，包括萧过，他能允许自己和萧过做朋友就已经是在内心斗争里取得了胜利。
　　这一年的中秋节很晚，放假前年级里考了一次试，南灼排名前三，而萧过从前五十跻身前二十，做实了共同进步的名号。
　　放学的时候收拾东西，萧过给南灼撑着书包。他的手臂前几天已经拆了石膏，南灼的手还没好，至少要三个月。
　　萧过无意间摸到了南灼的书包侧面，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还带着......”
　　他站在南灼座位边上，书包放在南灼腿上，别的同学看不到。南灼露出了有恃无恐的表情，把折叠刀拿出来，没打开，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拿在手里转了个圈儿。刀柄是木质的，轻敲在束着南灼两指的石膏和钢板上，闷响几乎像是每一下都打在萧过身上。
　　可南灼看向他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说：“防身啊。”
　　萧过有点无力感觉，他无奈地说：“收起来吧。”
　　南灼就照他说的做了，周围有同学在商量着趁着长周末出去玩，萧过听到了，低头问南灼：“你中秋节怎么过？”
　　南灼没抬眼，冷声迅速回答：“我不过中秋。”
　　萧过想问什么，又怕不合适。这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南灼看到了，而他今天莫名地有些烦躁，为萧过做出了解答，说：“中秋不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吗？我是孤儿，我没家。”
　　萧过呆住了，问：“那，陈阿姨呢？”
　　南灼噌地拉上书包，看了萧过一眼，说：“她是我养母。”
　　这似乎可以解释陈芳一对南灼的态度，但还有更多的事萧过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纳纳地说：“抱歉......”
　　“没事，”南灼站起来，打断他说，“我先走啦。”
　　萧过伸了手但没能拦住人离开，他的一声“南灼”已经说出来了，但那个人没有回答。萧过跟着走到了班门口，身形单薄的少年很快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背影瘦削而硬挺，带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或者破解的屏障。
　　***
　　圆满的皎月投下朦莹的绉纱，酒席散的时候下了小雨。几家人除了饭店，分别找着各自的汽车，萧过跟在父母身后，和那些他吃了顿三小时的饭也没全记住名字的叔叔阿姨们道别。
　　“记、记着啊，小过！”有位留着络腮胡的叔叔用力地拉着萧过的手，说话的时候不断地往外喷着酒气。他笑得很大声：“你到时候和你爸妈来了首都，一定、一定找我！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爸妈来我不招待的啊！”
　　周围一阵笑声，萧过于是也跟着笑，侧身让叔叔上车。今天晚上出来吃饭的都是萧思业和杨璇生意上要结交的人，饭桌上每一句寒暄每一次敬酒都是带着潜台词，萧过全程眼花缭乱，果断闭嘴保平安。
　　就比如这一位，他当然不是在诚邀萧过到首都去，而是因为萧家想和首都的一家投资公司攀上关系，摆脱他做中间人。成年人之间说话好像都不流行直接，一定要客套，还要风趣，他是答应了办事，但非要把萧过扯到中间当铺垫。
　　饭局完了萧过的爸妈并不回家，要直奔机场飞缅甸，接着赚他们赚不完的钱。萧过已经习惯了，和爸妈说了再见，上车让汪叔叔带他回家。
　　萧过把车窗打开了一些，茸茸细雨拂在脸上，有种和他的气质性格都不搭的浪漫感。汪师傅已经在他们家做了很多年事，这会儿从后视镜里看着萧过，问：“小过还是想爸妈留下陪你过节吧？”
　　萧过想了想，摇了摇头。汪师傅在前面笑了声，说：“要么说我们小过懂事呢！你爸妈真的不容易，成天到处飞，非常辛苦，你是好孩子，多理解他们。”
　　雨下得大了起来，两边的树在风里摇晃出枯影，路灯下全是雨滴划出的白线。路上只有一个行人，没打伞，走得很慢。萧过想关上车窗，但他忽然眯着眼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就让汪师傅靠边停车。
　　车一停他就扔下一句“您就在车里等我”，汪师傅还没来得及够过副驾驶车门上的伞，萧过已经开门下了车。
　　他冲上人行道，喊前面的人：“南灼！”
　　作者有话要说：
　　《论把朋友当男朋友处的危险性：透过小学生级别的矛盾看萧过与南灼以智力退化为开端的恋爱历程》
　　感谢观阅。


第41章 滂沱
　　萧过一把抓住南灼的手臂，南灼被拽得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的眼眶和鼻子都很红，用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萧过。
　　萧过看得皱起了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哭了吗？”
　　南灼浑身都湿透了，隔着雨对萧过摇了摇头。雨珠从天空中砸下来，滑过他的发梢，挂在睫毛和下巴上。
　　这是萧过第一次看见南灼穿自己的衣服，不见了蓝白校服的青春气息，黑色的长袖和长裤浸了水，紧紧地贴在少年削瘦单薄的身体上，勒出极细的腰和修长的腿。他几乎融进黑夜里，于是那张脸显得愈发诡艳惨白。
　　要么他天生如此，要么他就是从千层铁塔下逃脱的妖灵，长久的在黑暗中的生活已经让他失去了人气和血色。
　　比一般男性都要饱满的嘴唇缓慢地张开了，南灼的声音在略微颤抖：“萧过......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跟我爸妈出去吃了顿饭，”萧过没有松开握着南灼小臂的手，“你呢？”
　　南灼的目光有点躲闪，说：“我......”
　　闪电将半边深紫色的天点亮，月亮坐在雨水之上，雷响起来的时候南灼的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萧过的另一只手扶上了南灼的肩，问：“你怎么了？”
　　南灼再次摇了摇头，他半阖着眼，湿重的睫毛垂耷着。萧过抬了只手在他额前挡着雨，作用不大，但多少能遮一点。
　　萧过说：“上车吧。”
　　雨浇得南灼几乎睁不开眼，他抬头的时候额头贴进萧过的掌心，冰凉湿润的皮肤蹭过忽如其来的温热，南灼的神情有点懵。他眯着眼看萧过，仍然摇了摇头。
　　下一秒萧过俯身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南灼有点惊讶，想退后一步，但萧过原本遮在他额前的手忽然滑下来，捧在他的侧脸。
　　这下南灼是真惊着了，他没想到萧过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但萧过就是做了，而且不带任何犹豫。他的声音很低，混合在庞大的雨声里，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怨气。
　　“南灼，”他有点咬牙切齿，字字清晰地说，“你再摇头试试。”
　　南灼说：“我......”
　　他的话说不完，因为萧过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拽着把人把车那儿带。少年迈下马路边沿的时候还回了一下头，确认南灼也跟着迈了下来。
　　车里开着暖风，两个人落汤鸡一样钻进后排，座椅全湿了。汪师傅非常担心，一边说着萧过胡闹，一边给他们找东西擦擦身上的水，车里也没有毛巾，他就给两个人递过了车里的外套。
　　他回身看到南灼的时候一愣，飞快地笑了下，说：“这......又是南同学啊！大过节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也许是因为浸了雨，南灼的眼黑得发亮，连瞳孔中心的琥珀色也被漆深吞噬了。他答非所问，说：“汪叔叔好。”
　　汪师傅看两个人身上的水珠差不多干了，把空调又升高了两度，说：“南同学要回家吧？地址是啥，我们送你。”
　　南灼犹豫了一下，在雨点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的声音中点了点头。他给汪师傅说了个地址，汪师傅打着车子，说：“离小过家很近的啊。”
　　车子开出去，汪师傅专心看路，萧过和南灼也都没有说话。车里暖黄的灯照亮了人的面孔，萧过几次开口，又因为司机在，什么也没说。
　　萧过扭头看着南灼，那张凄美的脸被淋润得很透彻，呈现出如同冷冰一般的颜色和透明度。他的嘴在温暖的空气里找回了一点血色，还是不够鲜艳，但放在这张苍白的脸，已经仿佛是殷红的花瓣。他微微张着双唇，唇珠翘起最可爱的弧度，每一下呼吸后的微颤抖都像是在勾引，灯从斜上方照过去，睫毛在他窄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
　　他靠在后座上，黑色的高领衫和牛仔裤湿后紧贴在身上，瘦削里隐藏曲线，引人遐想。然而他像是对此一无所知，侧脸透着无辜，低头玩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没有好，石膏浸了水，细弱修长的手指蜷起来又展开，指尖还挂着一颗水珠，颤晃间滴落在萧过心头。这张脸，这双手，这个神态和姿势，加起来就显得......
　　“你看着我干什么？”南灼感受到了萧过的目光，没侧脸，就这么垂着眼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听上去很虚弱，没有质问的气势，反而有点可怜。
　　他问完了，睫毛颤了颤，探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妖气十足。
　　萧过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心慌，但他依旧没错开眼。
　　“没看什么。”他回答南灼，根本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就看看。”
　　南灼双肩微动，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侧脸回看过去。让萧过觉得含着妖气的目光看过来，从他还紧绷在身上的白衬衫一路往上，划过他的喉结，最终和他的四目相对。
　　这种目光太容易让人生出焦躁，从来不纠结于形象的人也会难安，萧过很想低头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南灼已经把脸转了回去。
　　萧过几度开口，最终问：“你的手沾水了，没事吧？”
　　南灼没说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一直到车开到陈芳一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最后连汪师傅也觉得实在压抑，把车载音响打开，三个人一起听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
　　到了之后南灼对萧过和汪师傅分别道了声谢，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等一下！”萧过探身从副驾驶门边抓过伞，也下了车，说：“我送你进去。”
　　别墅完全黑着灯，一看就是没有人。这是南灼的住处，也仅仅是他的住处，沉重的钢铁堆砌立在雨夜里，像只怪兽，门廊下的夜灯就是他经年久睁的双眼。
　　南灼已经走进了院子，草坪上的石板路积着水，风皱涟漪，又被他踩碎了。
　　萧过的伞遮上来的时候南灼回了一下头，然而萧过站得很近，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雨敲着纯黑色的伞面，这种声音像是另一种静谧，两个少年在此时长久地对视，都在对方瞳中迷失了自己。
　　南灼的身上湿了，萧过离他很近，发觉他雪色的肌肤隐约带香，像是花的味道。
　　很奇怪的一件事，刚才在车里他并没有闻到。就好像这味道是单独给他去发现的，有第三个人在的时候就不会散出来。
　　萧过原本追出来就是要送南灼到家门口，还想问问南灼怎么会在中秋节这天一个人走在雨里。但他举着伞追出来，和南灼很近地相对而战，闻到了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又什么都忘记问了。
　　少年手捧鲜花，不是那种做好的花束，就是从花园里刚剪出来的花枝，凌乱地被他抱在怀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嫩的质地和颜色也沦为了少年面孔的陪衬。花香附着到他削瘦单薄的身体上，玫瑰花梗上的尖刺紧挨着莹白的指尖，一不留神刺破了肌肤，血流出来，被少年抿在了嘴里。
　　这些不知真假，都是萧过看着南灼自想出来的。
　　南灼看到他鼻尖耸动了一下，轻轻地笑了下，向萧过迈进了一步，问：“你在嗅什么？”
　　萧过有点出神，说：“你。”
　　“啊，”南灼叹了一声，说，“我是什么味道？”
　　萧过连眨眼也是慢的，说：“你身上有......花香。”
　　南灼偏了偏头，问：“什么花？”
　　“我不知道......”萧过低声说，“玫瑰？”
　　南灼摇了摇头，顿了一下，说：“雏菊和百合。”他笑得很好看，“你想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对不对？”
　　萧过发着愣点点头，“嗯”了一声。南灼笑着看他，没立刻说话，萧过有点犹豫，问：“是不是......去祭奠你爸爸......”
　　“不是，”南灼看着他的眼很亮，“是一个差点成为我父亲的人，或者说，我很希望他是我的父亲。”
　　他像是怕萧过不理解，想了想又说：“他是我长这么大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他就像是我的父亲。”
　　他仰头看向天空，萧过替他抬高伞沿，南灼得以隔着雨看到圆月。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缀在伞周，南灼像是隔帘观月，双瞳被染上一点蓝色的光。
　　他在此刻忽然露出了一点柔软，对萧过说：“他对我真的很好......但他已经去世了。”
　　以萧过的教养，他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节哀”两个字太轻，他不愿意把它们如同鸿毛一般扔过去拂在南灼的伤口上。
　　南灼扭过头去看月亮，萧过为他打着伞，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了南灼的手。
　　他平时会握南灼的手腕，然而此刻不一样，是整只手掌宽厚用力的包裹。南灼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挣脱开。
　　然后他抬眼看向萧过，目光带着温情，他的眼泛着红，像是噙了泪一般湿润。萧过从来没有这样地和南灼——或者任何一个人——四目相对过，心灵之窗终于打开，萧过深刻地意识到，这双眼就是南灼身上妖气的源泉。
　　比杏眼妖艳，比桃花眼清冷，比凤眼空灵。引诱的味道都藏着眼角和眼尾，偏偏留了双瞳无比清澈，带着天生的湿雾，下眼睑永远微微发红，又有种脆弱感，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弥天的煽惑，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悸动。
　　太勾人了。
　　“萧过，”南灼轻声说，“你想知道我的事，我讲给你听。”
　　萧过说：“好。”
　　“我没见过我妈，我爸，南宏祖，死得很早。”南灼说，“他死的时候我十岁，在那之前我没有上过一天学。他的死......很复杂，警察原本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但有一位叫做滕勇安的警官把我带回了家。那个时候，他是逾方市禁毒大队的队长，因为职业特殊，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但他带我回家，送我去上学，给我做饭，教我对错，对我好......萧过，我可能没办法形容，但他对我真的很好。”
　　雷声暂停了南灼的故事，萧过已经发现了他对雷声的应激，向他迈进了一步。十七岁少年的身型已经向成人逼近，宽硕的肩和带着肌肉的手臂挡在南灼面前，在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时候成为一种遮挡和保护。
　　南灼微微低头，额头虚抵在萧过的胸前。
　　萧过这次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手掌微动，把南灼的手拉得更紧。
　　雨滴砸滚的声音令人感到安宁，南灼重新抬起头，说：“然后......有一天我听到滕叔叔和他的同事 说话，说他已经正式准备收养我了，别人劝他别管我，怕养不熟，但他很坚定。我当时躲在门后，听到了，真的好兴奋，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他的眼闪着光，像是烟火余烬，雨点被风推进伞下，也无法将其泯灭。能遮雨的门廊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但两个人都没有挪步，他们就站在雨里说话，因为南灼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雨水冲刷下来，这让他更有安全感。
　　他说：“可是第二天......那天是中秋节......他被毒\贩报复，被杀死在小区里。毒\贩捅了他一刀，刀插在他右侧的胸前，很深很深，他就死了。”
　　萧过握着伞的手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南灼眨了眨眼，说：“后来，他的同事们清点他的遗物，发现他的包里放着我的收养文件，他已经签好字了。”
　　然后他仰脸看着萧过，眼里酝出了血色。他的声音变得很破碎，强撑着继续说：“从我被滕叔叔带回家，到他牺牲，只过去了十七天。十七天......太短了......真的，真的太短了......我......我还没......”
　　他终于说不下去，视线里的萧过变得很模糊，漂浮着扭曲，像是隔了水雾。南灼稍微动了一下眼睑，睫毛忽闪了一下，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滴泪流出来，带着他压在心底七年的痛苦。南灼稍微偏头，感觉到萧过松开了他的手，他笑了一下，并不觉得吃惊。
　　然而下一刻萧过抬了手上来，托着他的下巴，用拇指抹掉了他脸颊上的眼泪。
　　并不柔软的指腹擦过去，南灼很惊讶，萧过对他微微俯首，用一只手圈过来，抱住了他。
　　一温一冷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南灼的下巴抵着萧过的肩，呼吸落下去，萧过感受到了。雨伞稍稍歪了一下，那是他在心慌，他的手臂扶在南灼后心，被那里突兀的骨头硌到了掌心。
　　他抱了南灼很久，久到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这是，朋友间的......拥抱，”他低着声音说，“我想你开心，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南灼“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了过去。他圈着萧过的腰，两只手交叠在萧过尾椎的地方。
　　“我会开心的。”南灼慢慢地小声说，“你.....再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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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靠近
　　拥抱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但都闭上了眼。这是一个代表亲近和信赖的姿势，心跳穿透肌肤血肉，直达彼此的骨骼，少年心里的悸动破土而生，不可逆地填满了整个胸腔。
　　等到分开的时候南灼的眼已经干了，比刚才黯淡了一点。他轻轻推了一下萧过，萧过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事了。”南灼眨眨眼，目光不是很有神。悲伤和思念无处遁藏，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一样缓慢地说：“就是有时候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不要这么想好不好？”萧过再次拉住了南灼的手腕，他真的很不擅长把感情变成语言，在原地踌躇了半天，说：“没有为什么，你过得好了，滕叔叔会很高兴的，但是、但是你不要为了任何别人活，你就是你.......活着很有意义的！”
　　他似乎有点着急，顿了一下，皱着眉问南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灼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了一下。
　　“我的故事讲完了，”他沙哑着嗓音对萧过说，“你快回家吧。”
　　他向伞外迈了一步，可又被萧过拉了回来。伞向他这边倾过来，萧过俯首看他，张开嘴又停顿了一下，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就问，”南灼的眼有点肿，他勾了勾嘴角，“别总问我了。”
　　萧过问：“陈阿姨对你不好，对不对？”
　　南灼这次是真的笑了，他耸了耸肩，说：“不能算是不好吧。”
　　“可是上次，”萧过有点犹豫，“在学校的时候，你受伤那次......”
　　“她养着我，”南灼打断他，说，“让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学上，如果她没有领养我，孤儿院不可能送我到市重点的高中。她还给我零花钱，我以后赚了钱也会养她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我不是没有期待过，但现在不期待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在下面，萧过不得不微微倾身来听清。雨珠滑过少年的鬓，在乌黑的色泽上形成摇晃的剔透，正好在萧过眼前。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说：“但她应该对你好的。”
　　南灼和他对视，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
　　他并不是在教训萧过，就是简单的叙述。然而就像他自己说的，其他人觉得可怕的事就是他的稀松平常，萧过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心里的触动都化作了沉闷的痛。
　　他沉声说：“南灼。”
　　南灼说：“嗯？”
　　萧过说：“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只滕叔叔。”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急促，然后他也不等南灼回答，带着人走到了门廊下。窘迫感忽然冒了出来，他说：“快进去吧，早、早点休息。我，那个，马上就走。”
　　然而等南灼回到房间之后他还没走，他抬着伞，仰着头等，直到二层的一间房里亮起了灯。窗帘是紧闭的，但他能看缝隙处的光。
　　萧过转身离开，到车边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有道身影站在玻璃前，隔着雨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南灼。
　　雨夜里的两个少年幻想出了一场对视，闪电在空中划出光锋，他们都没有动。南灼的前额紧贴着冰冷的窗，轻缓的呼吸在玻璃上印出湿雾，他抬指，在那上面点出毫无意义的图案。
　　一直到萧过离开，他依然在那里凝目而视。
　　“不......”泪流进了嘴角，南灼模糊地说，“不只滕叔叔吗......”
　　***
　　周日上午南灼少见地没有早起，冯阿姨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在被子里。他打开房间门，冯阿姨说有同学找。
　　“是个男同学，他说他叫萧过。”冯阿姨说：“在外边儿等了好长时间了，我跟他说你没起呢，他也不让我叫你，就一直没走，我这不是看他等太久了才来喊你。”
　　南灼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点点头，说：“我马上下去。”
　　“行。”冯阿姨离开前对他笑笑，说：“我们南灼也在学校交上朋友啦，好事儿啊！”
　　屋里窗帘还拉着，南灼侧身贴在窗户那里，往下看了两眼，但没看见萧过站在哪儿，也没看见萧过家的车，可能是角度不合适。他也没打开窗帘，换了衣服下楼。
　　中秋的那场暴雨一过去，冷秋就真正来了，晴空下的风温度很低。南灼穿着件短袖，一出屋子就打了个冷战。
　　萧过坐在院门边，背靠着栅栏，身边停着二八杠自行车。南灼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揪了根枯草夹在指间玩儿，看到南灼就把草扔开了，像是忘了起来，仰着脸看人。
　　骨骼峻拔的男生，身高一八五已经挡不住，可坐在地上的时候偏偏让南灼觉得很听话。南灼觉得挺有意思的，微微俯身去说话。
　　他穿着件纯黑色的t恤衫，前倾的时候领口处露出嶙峋凹陷的锁骨和一点白皙的胸膛，萧过刚好可以看到。线条和颜色都太抢眼了，萧过想挪开眼，没成功。
　　“萧过，”南灼不知道他的视角，问，“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让萧过完全地回过了神，他没有回答，反而皱了眉，仔细地看着南灼，问：“你怎么啦？”
　　风轻柔引吭，萧过看了眼南灼裸\\露在外面的两条细白的手臂，一边站起身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夹克。他想直接给南灼披上，又停住了，他看着南灼，是在征求同意。
　　南灼看了他几秒，从他手里接过夹克，自己穿上了。
　　萧过低着头看着他拉拉索，低声问：“你、你是哭了吗？”
　　他的衣服大，拉索拉到头儿，遮住了南灼的下巴。而且这人站起来又高了，南灼有点不情愿地微微仰起头，说：“没有啊。”
　　他的声音的确带着鼻音，而且还有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他的眼圈和鼻头都是红的，被苍白的肤色衬得格外脆弱，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才起床。但是他没哭，是感冒了，前天晚上淋雨淋的，警察墓园不在市中心，如果不是遇上萧过，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家。
　　萧过看起来有点紧张，问：“发烧了吗？严重吗？吃药了吗？”
　　“不发烧，”南灼今天莫名对他很有耐心，说，“就是流鼻涕，昨天已经吃药了。”
　　萧过又问：“那你的手怎么样？”
　　“发炎了，没事。”南灼抬了抬指，对萧过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地说：“我身上从来不留疤，没事的。”
　　萧过点点头，说：“那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南灼皱眉，问：“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萧过笑了笑，说：“也没什么事，我，我......就回去了。”
　　“好好说话，”南灼有点受不了他这幅失落又委屈的样子，说，“不是都等了很久了吗？”
　　“没，”萧过说，“也没多久。”
　　熙和的秋阳照亮了南灼的瞳孔，他反问：“没多久是多久？”他稍顿，又向萧过迈进了一步，说：“说实话。”
　　萧过没后退，最终老实地说：“两个半小时......不到。”
　　南灼张了张嘴，带了点不自知的愧疚。他说：“来找我干嘛，说话。”
　　“就是，看你前天心情不好。”萧过不好意思，抬手扯了一把t恤的领子，说，“想带你去散散心。”
　　南灼瞥了眼他的自行车，问：“去哪儿？”
　　萧过说：“本来想带你去海边来着。”
　　“去啊，”南灼说，“走。”
　　“别、别了吧，”萧过抬起手拦了一下，说，“你感冒呢。”
　　南灼从宽长的袖子里露出手，推在萧过的手腕上，说：“你别把我当小姑娘对待行不行？”
　　“我没有。”萧过难得反驳，而且很果断。他非常认真，说：“你比小姑娘还瘦。”
　　这话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说，但经过那场雨，两个人都觉得相处起来有点不一样了。南灼回屋拿了件外套，就打算跟着萧过出去了。
　　他下楼的时候陈芳一刚好起来，她节假日也照常工作，今天凌晨才回来。南灼停下脚步，说：“妈，早。”
　　她对妈这个字眼没什么感觉，陈芳一让他叫，他就叫了。至于前天晚上萧过说的“她应该对你好”，这在南灼的认知和经历里并不成立。
　　“诶，早。”陈芳一抬手把长发别到耳后，看了眼南灼，懒洋洋地问：“要出去啊？”
　　“嗯，”南灼很规矩地报备了一下，“和同学一起。”
　　陈芳一不是很在意，说：“成，你去吧。交朋友没坏处......别耽误学习啊！”
　　南灼点点头，出门看见萧过已经推着车等在院外了。他自己拿了外套，把身上的夹克还给萧过，萧过没穿，把衣服叠好垫在了鞍座后面的后架上。
　　“不用，”南灼去抽衣服，“你穿吧。”
　　“我热，”萧过说，“骑车呢。”
　　二八杠是可以带人的，南灼跨坐上去，垫着衣服确实不怎么硌。萧过骑上车，两个人就出发了。
　　南灼盯了盯萧过的腰，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其实他也不知道萧过要带他去哪儿，但他不担心，也不想问。
　　萧过骑车非常稳，青春期的男生力气像是使不完一样，带个南灼真的毫不费力。等红灯的时候萧过伸下条腿，轻松地撑在地上。
　　他回头问南灼：“快中午了，你今天吃饭了吗？”
　　南灼顿了一下，说：“没有。”
　　萧过说：“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南灼想了想，说：“行。”
　　萧过问：“你想吃什么？”
　　南灼说：“都行......你看路！”
　　绿灯已经亮了，萧过还回着头说话，旁边有辆摩托车忽地超过去，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另一边歪了一下，但萧过还是给扳了回来。他抓紧时间起步，自行车走得有点不稳，南灼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服。
　　这一下萧过感觉到了，但他随即听见南灼在后面低声说“抱歉”，然后又放开了手。
　　萧过不能回头，但他语气很急促，说：“没事，你抓，我想让你抓。”话说到这儿又觉得不对，于是又说：“不是，我是说，你坐不稳......注意安全，你搂着我吧。”
　　他以为南灼不会有反应，然而下一秒，南灼就照他说的做了：
　　是实打实地抱住了他的腰，双手在他身前指尖相对。
　　阳光很烈，南灼被笼在下面，和萧过一起形成相连的影子。萧过的背上出了一点汗，但他毫不犹豫地把脸贴了过去，让萧过的心跳强劲地响在自己耳边。
　　这是超乎寻常的亲密，两个男生这样做，周围已经有人投来惊愕的目光，萧过看不见，而南灼毫不在意，甚至坦荡地回看过去。他轻晃着双腿，嘴唇微动，紧贴在萧过背后无声地喃喃自语了什么，
　　他的面庞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如同玫瑰般娇雅，从这样的姿势里透出媚态。可他的目光非常澄澈，整个人惺忪懒散，仿佛这么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者明白这样的紧密相贴后面的潜台词。他是处于蛊惑和矇昧之间的存在，一举一动像是随心随性，也像是密谋许久。
　　他蹭了一下萧过的后背，问：“我们去吃什么？”
　　萧过反应有点慢，嗯嗯啊啊了一小会儿，听得南灼无声地笑了起来。
　　“码头那边有很多吃东西的地方，”萧过终于捋清了思路，说，“想去看看吗？正好那边可以到海滩去，很近。”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震动，南灼感受着，“嗯”了一声。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南灼的鼻尖像小动物一样动了动，闭上了眼。萧过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把秋日独有的凉爽温和留给了后座的人。
　　等到码头的时候南灼几乎要睡过去了，信任和舒适是很奇特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在另一个人身边合眼休息的能力。萧过像是感受到了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刹车也循序渐进。
　　码头上都是渔船和海产，隔一条街的地方有夜市，白天也开，就是没那么热闹。不过现在是假期，人还是很多的。
　　萧过锁了车，两个人走过去，南灼看着路两边的摊子，刚才搂腰的那一下没什么可说的，谁也没提。
　　萧过带着他穿过人群，两个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到一起，但都不看对方，碰一下，再都心照不宣地挪开手。过几秒再放松，然后再碰。
　　路边有家海鲜火锅很火爆，开在二层小楼里，现在还没到正午，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位。两个少年就照人多的地方选，也排了队。
　　小板凳没有了，他们就站店门口。萧过终于止住了自己的思绪飞扬，低头看着南灼，赶在自己出神前问：“你冷不冷？”
　　南灼摇了摇头，微微侧头看着远处的蓝天。
　　萧过想了想，又问：“火锅不是甜的，行吗？”
　　南灼笑出了声，收回目光，轻声说：“行啊，我又不是吃甜上瘾。”
　　“啊，”萧过也跟着他笑，说，“那就好。”
　　两个人等的时间不算久，进去之后先被各桌上火锅冒出的热气扑了一脸。两个人坐下看菜单，整个大厅里都是白雾，蒸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南灼眉头皱得很紧，点菜的时候也是。他们坐的两人桌靠角落，正好看得见后厨，南灼像是好奇，盯着看了好久。
　　锅底上来得很快，香味很足。浓郁的烟逐渐冒出来，南灼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拿勺子进去舀了舀，直接喝了一口。
　　萧过不知道这汤能不能喝，有点担心，叫了南灼一声，但南灼没理他，又自顾自地喝了几口。萧过也拿起了勺子，但南灼的手忽然伸过桌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修长的指带着颤抖，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南灼白着脸站起身，略微踉跄地往洗手间走。
　　萧过立刻跟过去，到的时候看到南灼正一把推开洗手间里的窗。新鲜的空气在此时变得有点呛人，南灼咳了几声，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萧过是真慌了，过去扶住了人，低声问：“你怎么了？”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南灼都没来得及关上隔间的门，就俯身把刚才喝的汤都吐了出来。可这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不舒服，而是一种由心理触发的反应，他甚至抬起手，扣着嗓子眼让自己吐得更彻底。
　　“南灼？南灼！”萧过蹲在他身边，手一下一下地抚在他背后，掌心隔着衣服也感觉到了南灼身上的冷汗。
　　南灼缓了过来，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汗。他露出惨白的脸，和萧过对视。
　　他的双肩还在随着呼吸耸动，颤声说：“萧过......”
　　“我在，”萧过扶着他的肩，“你难不难受？我送你去医院。”
　　南灼摇摇头，带着很重的鼻音说：“这里的火锅有问题。”
　　短短几瞬，他竟然就像是恢复了力气，就着萧过的手站了起来。他的下眼睑很红，蓄着泪的眼带着莫名的恨意。
　　他说：“汤底里有罂\\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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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海
　　火锅店是最容易出这种事儿的地方，店家在火锅底料里加入罂\\粟壳，以保证有回头客。这种东西吃久了上瘾，但还没到毒\\品的严重程度。
　　码头这一片并不是逾方市治安管理最严的地方，老板把成包的罂\\粟壳放在顾客看得见的地方。这倒不是他对于违法乱纪有恃无恐，而是这已经是附近人默认的事实，加就加了，好吃就行，有人甚至买回自己煮。
　　萧过不知道南灼为什么能认出和尝出这种东西，但他带着南灼找到了公共电话亭，让南灼报警。南灼同意了，举报的时候保持了匿名。
　　警察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街口看了会儿，没留到最后。
　　萧过跟着南灼转身，问：“警察应该会逮捕他们吧？”
　　“不知道，”南灼侧着身，在围观的人群里找到出路，冰冷地说，“但我们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们到了路边，萧过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南灼心里软了一下，说：“罂\\粟应该不是饭店自己种的，但他们这是欺骗他人吸\\毒，肯定会受到处罚。”
　　萧过好半天没说话，南灼轻声像是安慰般地说：“从九二年开始，禁\\毒和缉\\毒就得到了高度的关注和执行，像这家店这样是肯定跑不了的。”
　　萧过“嗯”了一声，问：“你怎么能分辨出那些东西？”
　　“因为，”南灼盯着不远处的警车看，缓慢地说，“滕叔叔之前教过我。”
　　两个人往海边走，一路很安静，路过小摊的时候萧过买了碗冰的豆花。四块钱一小碗，豆花泡在竹蔗汁里，上面还有不少冰渣。
　　付完钱萧过想了想，只拿了一个勺子。
　　南灼看了眼，问：“你不是不吃甜吗？”
　　萧过说：“给你买的，刚才火锅没吃着。”他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这儿人太多了，我想给你拿着。”
　　出了街道就能听到浪涛声了，不算是野海，但人很少，还没有经过商开发。海浪无边无尽，将礁石临水的一面冲刷得满是深色光泽。
　　萧过带着南灼爬上去，他一手端着豆花，一手向后伸。他是想抓住南灼的手腕，然而下一秒南灼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了过来，很自然地让他握着。
　　掌心里一片冰凉柔软，萧过有点发怔，但已经不自觉地收拢了五指。
　　他们并排坐，浪花就打在礁石下方，每一下都会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像是浸了咸味的雾，向两个人飘过来。萧过下意识地想问南灼冷不冷，又想起南灼之前的那句“别把我当小姑娘对待”，于是就没开口。
　　他给南灼端着碗，让南灼吃豆花，水珠过来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碗口。南灼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嘴里都是甜蜜的豆腐味道。
　　他觉得萧过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家里非常有钱，每天有司机开车接送上下学，但和父母完全不是相同的作风，很低调，穿着行事都很朴素。他认真地看人的时候会让南灼读出一种深邃感，但并不狡狯，让他觉得很安全。
　　这会儿萧过看着他吃东西，问：“甜吗？”
　　南灼说：“甜。”然后他把碗推向萧过，“你不尝尝吗？”
　　萧过摇摇头，说：“你吃，我上午在家吃过了。”
　　但南灼饱得很快，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轻轻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他经常做，尤其是在喝东西之后，像是小型的猫科动物，萧过看到了，觉得有点渴。
　　他问：“你不吃啦？”
　　南灼双手撑在背后，摇了摇头。他的两条小腿从礁石边沿垂下去，晃呀晃的。
　　萧过就拿起他刚才用过的勺子，开始吃他剩下的。
　　南灼皱眉，提醒说：“甜的啊。”
　　萧过咽了一下，双眼从碗沿上面看着他，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浪费不好。”
　　少年吃东西很快，不算是非常优雅，但也不粗鲁。南灼盯着他滑动的喉结看了一会儿，转脸看着大海。
　　天空的颜色如同融蜡一般垂入海中，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和蓝。南灼稍微仰了仰头，风滑过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萧过已经吃完了那半碗豆花，空碗搁在身边，和南灼一起看着海。
　　又过了会儿萧过叫了南灼一声，声音很轻。
　　南灼没转脸，嗯声示意他在听。
　　萧过的手抬过来，给他塞了只耳机，两个人同听一个mp3，里面放着张雨生的《大海》。这首歌别人这么听是强说愁了，但放在南灼身上非常应景。
　　一首歌反复循环，听了不知道多久。舒缓的节奏和大气的歌词从耳膜传进身体，化作触感真实的战栗，往心底钻。
　　唱到“我的爱”那句的时候歌手的尾音很长，神差鬼使地，南灼侧过脸，想去看一眼萧过。
　　谁知道萧过也在看着他。
　　这一眼寻常也不寻常，两个人的睫毛都颤得很厉害，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眨眼。但他们都没有错开眼神，少年们心底的秘密化作响亮的心跳，和着海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击打过来，掀起的情绪绝不给外人知道。
　　南灼不知道他怎么就和这个人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从陌生走向亲密，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克己压抑的人。于是他忽然朝萧过那边歪了歪身子，让两个人肩膀靠肩膀。
　　萧过说：“你......”
　　他的话音滑了下去，南灼眨眨眼，问：“我什么？”
　　萧过看起来豪无杂念，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南灼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轻缓勾起的唇间浮出一个极其美丽的微笑，嗯了一声，说：“但还能再好一点。”
　　萧过问：“怎么才能再好一点。”
　　南灼笑得更大，露出雪白的小牙齿。他伸手一把扯下两个人的耳机，转身爬下礁石，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不回头地向海边狂奔。
　　少年的衣服很宽松，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削苍白的身躯轻巧地翻过横在中间的几块礁石，逐渐靠近和牛奶一样颜色的浪边泡沫。
　　这样贴近疯狂的活力是南灼从来没有展现过的，萧过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手忙脚乱地收好随身听跟了上去，起身时还不忘带上一旁的空塑料碗。
　　阳光与海风交织出柔和的秋日，南灼回过头，乌黑的碎发被吹得很散乱。他看到萧过跑在他身后，皮肤是极其健康的小麦色，露出的小腿健壮修长。萧过每一步都踩着海水，对着他露了笑，似乎又喊了他的名字。
　　少年披着耀眼的阳光，踏着浪花跑向他。
　　南灼停下来，蹲着身。细沙在他白玉色的脚趾间随波流淌，他把手浸入海浪，在萧过赶到的时候撩了萧过一脸的水。
　　萧过猛地站住了，甩了甩头，用一种闪亮的眼光盯着南灼。
　　南灼把这理解成反击前的蓄力，立刻举起双手，仰着脸说：“你不能还手，我伤还没好，还在生病。”
　　如此鲜活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美好极了，目光皎明而且灵猾，那是他暂时忘记灰暗现实后露出的充满希望的本质。
　　“我不还手，”萧过微微倾身，“你再泼我几下。”
　　南灼笑了，问：“这么大方吗？”
　　萧过绝不会把心里的“只要你能心情好，随便玩”说出来，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南灼，点了点头。
　　南灼清晰地感到了一阵心悸，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再萧过在学校里那件逼仄的体育器材室里发现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他的认知里占据了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位置。他能也只能在萧过面前如此放松放肆，这种感觉方兴未艾，青涩又坚定，成为从未有过的萌动。
　　他还蹲着，问：“这么好欺负啊，萧宝宝？”
　　萧过再次点了点头，他的脸在发烫，但其实秋季没有那么热。
　　南灼眼梢含笑，他站起身，说：“不欺负你。”
　　他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这让他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妖。他开始和萧过并肩沿着海岸线慢步，他走在更靠近大海的那一侧，他喜欢海水周而复始地扑打过来的感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萧过忽然拉了他一下。南灼停下来，看着萧过蹲下身，用海水把那只空了的塑料碗洗干净了，然后从沙子里挖出了什么。
　　萧过就着新的一轮浪花给碗里装了一点湿了的沙，然后示意南灼蹲下来。
　　一只小寄居蟹爬在碗底，深橘色的壳上如同印刷一般地铺着螺旋形的白色纹路。它的两只小小的钳子沾着沙子，再高高地翘起来。
　　萧过把碗端起来，到和南灼视线相平的位置。南灼隔着透明的碗壁去看寄居蟹两只小黑豆一样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从上方伸手过去，碰了碰蟹壳。
　　寄居蟹被他的指尖推得晃了一下，腿陷进细沙里。
　　南灼说：“挺好玩儿的。”
　　萧过说：“带回家养吧。”
　　南灼侧脸看他，问：“我吗？”
　　萧过点点头，说：“应该挺好养的。”
　　南灼偏头思考，说：“它们好像是要定期换壳的。”
　　“没关系，”萧过慢慢地说，“到时候我再陪你来，捡海螺给它。”
　　南灼笑了，说：“但我们给它找的壳不一定是它想要的啊。”
　　然后它用两指捏住了寄居蟹的壳，把它整个拎了起来，放在掌心，寄居蟹背着它的房子一动不动，南灼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露在外面的腿，结果还是没反应。于是南灼又把它放到了萧过手里，寄居蟹像是得到了什么感应，开始慢慢地爬。
　　然而等它再回到南灼手里的时候，就又缩回去装死。
　　南灼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合拢仿若无骨的手指，创造出一间苍白柔软但十分牢固的牢笼。他垂下手，海浪冲过来，他的手又变成了阻隔海水的保护。他的双眼始终凝视着萧过，面容怡恰骀荡，但眼神有点黯淡。
　　他的双瞳在血色隐约的眼眶里一动不动，眼里浮荡着轻薄的水雾。明明几秒钟前还很开心，此刻的南灼看起来却像是在逐渐被某种负面情绪吞噬。他松开手，把寄居蟹送到了沙滩上。
　　然后他看了萧过很久，久到萧过已经开始担心，才缓慢地张开嘴。
　　他说：“寄居蟹获得新壳的方式就是杀戮，它们会杀掉其他的软体贝类，吃其肉霸其壳。当然，这期间也有被反杀或者被更凶猛的同类干掉的可能。”
　　“这就是自然法则，”南灼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子，“所以，我是不会养它的。”
　　海鸥麋集在海水上方，叫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寂。萧过低声说：“但还是有很多人养寄居蟹做宠物。”
　　“嗯，那很好啊。”南灼的眼的眼里忽然燃炽出一种悲悯，那只小寄居蟹已经和他们渐行渐远，他盯着沙滩上那行细小的印记，说：“但不是所有的寄居蟹都可以住在干净的玻璃缸里，它们要遵守游戏规则，这本来就是一个狗咬狗人吃人的世界。”
　　然后他抬起眼和萧过对视，说：“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爸教我的，我亲爸。”
　　当时南灼刚跟着南宏祖搬到逾方市，被南宏祖送去社区学校读小学六年级，因为以前完全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而被老师怀疑有智力问题，又因为外表成为众矢之的。有天他被一群男同学关进了女厕所，等到所有人都放学了才敢出来。
　　他肿着眼回家，被已经喝得烂醉的南宏祖逼问男人哭什么鼻子。他把事情说了，然后被南宏祖拎起来打到耳鸣。
　　那天南宏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恶狠狠地说：“再哭老子戳瞎你的眼睛！儿子，你记住，这个世界就是狗咬狗人吃人，你有本事就去咬别人吃别人！别他妈跟娘们儿一样，就知道哭！”
　　“所以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是说，我活着的意义。”南灼抬起手抓了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这个世上的其他人类自相残杀么？我和杀同类的寄居蟹没什么区别，你看，它都不愿意在我手里露头。你有没有听说过，当有人身上戾气或者杀气很重的时候，别的人察觉不出来，但动物可以。”
　　他把话说出来之后似乎也有点不安，又问萧过：“我扫你的兴了吗？”
　　萧过摇了摇头，说：“没有。”
　　南灼笑了，问：“那你害怕我了吗？”
　　萧过的声音很清晰，他再次说：“没有。”
　　海浪声无休无止，萧过微微前倾，而南灼也没有退开。两个人保持着蹲身的姿势，隔着几若交睫的距离，但萧过还是感觉到了南灼对他仍存的防备。
　　这个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双美丽的眼里充满阴影。恻隐也好，触动也罢，总之萧过的正直天性和共情能力让他为南灼感到心痛。他想看南灼原本的样子，期盼南灼浑身尖刺软化的时刻。
　　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两个人骑上车之后特意绕到夜市那边看了眼，那家火锅店已经被封锁了。
　　萧过一脚点在地上，回头说：“南灼，看。”
　　南灼说：“看见了。”
　　“你问，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萧过看着南灼的眼，说，“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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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母亲
　　南灼愣住了，很久都没有说话。自行车的鞍座比后架高，再加上两个人原本的身高差距，他要仰着脸和萧过对视。
　　萧过声音抬高了一点，阳光镀在他周身，他就是那个最纯粹而意气风发的少年。南灼挨着这样一个人，眼也被温暖的烬晖点亮，仰视着萧过的时候看上去有些许懵懂。
　　“做有价值的人，做有价值的事，这就是活着的意义。”萧过说，“就像滕叔叔一样。”
　　然后他重新踩上脚踏板，南灼伸出手扶着他的腰，沉默了很久，用力地“嗯”了一声。
　　萧过把自行车拐到大街上，南灼在他背后闷声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们缓慢地骑行在城市的残阳里，萧过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爸妈想让我跟着他们做生意。”
　　“哦，”南灼说，“我问的是你。”
　　“我......”萧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说，“我其实挺想当老师的。”
　　南灼一愣，问：“教小孩啊？”
　　萧过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非常违和。他又笑了笑，说：“大学老师吧。”
　　南灼说：“那是教授。”
　　萧过说：“嗯。”
　　南灼问：“你想教什么学科？”
　　“物理吧，”萧过回答，“我物理成绩最好。”
　　南灼用上着石膏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背，说：“挺适合你的。”
　　萧过忍住没回头，问：“为什么？”
　　“感觉你能镇得住学生，”南灼说，“他们应该都怕你，班里纪律好管。”
　　萧过说：“大学生不用守纪律。”
　　他们周围都是下班回家的人，自行车穿梭在晚高峰里，有种丝滑的轻盈感。风带着呜声掠过耳畔，南灼忽然说：“我想上大学。”
　　“我想上大学。”南灼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仰起脖子看着天空。他被黄昏的光晃得眯眼，哑着嗓子说：“我想上大学。”
　　萧过把车骑得很稳，慢吞吞地问：“你大学，想考哪所学校。”
　　这是高中生最常被问也最常问别人的问题，南灼还仰着头，叹息一样地说：“啊......不知道......但是我要考到首都去，离开这儿，离开逾方市，离开陈芳一，离开所有人。”
　　萧过车头歪了一下，又被他一把掰回来。南灼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了点儿，继续说：“公安大学在那里，滕叔叔是公大毕业的。”
　　萧过问：“那你以后要当警察吗？”
　　南灼把头低了回来，说：“不当......我当不成。”
　　萧过没想那么多，问：“为什么？”
　　他感觉到南灼把脸贴上了他的后背，但只是几秒，然后就又离开了。
　　南灼说：“当警察要求家里三代以内不能有罪犯。”
　　南灼把话停在这里，背后的意思让人震惊，但萧过能听出他的压抑，没有再谈这个话题。沉寂中风过梧桐，金翠相间的叶簌簌地响在道路两侧，自行车从下面驶过去，轧过今日地面上最后的光。
　　亮色和阴影斑驳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南灼先打破这场沉重，抬手碰了一下萧过僵硬的背，问：“你呢？以后要留在逾方市吗？”
　　“我也想出去上大学，”萧过想了想，说，“去首都。”
　　南灼讶然怔住，他问：“你去过首都吗？”
　　“去过，”萧过听起来放松了一些，“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然后初三那年的暑假又去了一次。那时候我爸妈生意有了起色，忽然就有钱了，带着我去首都旅了一次游。我们去看升旗了，一到那儿感觉气氛都不一样了，特别庄严。还有故宫，我们是下午去的，本来以为北方不会特别热，结果我妈差点晒中暑，故宫太大了，几天几夜可能都逛不完。”
　　他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说：“首都的东西比逾方市贵，很繁华的地方，吃的用的都和这里不一样，稻香村挺好吃的，但是特别噎，我爸妈给我买了一堆......”
　　南灼问：“稻香村是什么？”
　　“一家卖点心的店，首都本地的老牌子。”萧过说，“那时候我家有钱了，我爸妈花钱都是报复式的，买了好多东西回来。首都其实要什么有什么，他们买东西都不看价钱的，我一个小孩比他们都算得清账。不过现在各个城市都发展了，什么都普及了。我妈说她小时候跟着亲戚去了趟首都，自带粮票，然后发现了一种零食特好吃，红色的又软又酸，包在塑料纸里，后来才知道是果丹皮。”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细节让南灼很向往，他说：“听上去不错。”
　　萧过说：“我们一起到首都念大学的话，我可以带着你玩。”
　　南灼看不见萧过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他在低沉的声音里听出了轻微紧张的颤抖。南灼笑了，说：“行。”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家以前很穷，是吗？”
　　这么问也许并不礼貌，“穷”这个字是令多少人敏感的字眼。但萧过并不在意，说：“是。”
　　他说：“我爸妈都不是特别有文化，年轻的时候都在电子厂工作，真的没钱。我小时候家里就一张床，我做作业的桌子其实就是更高的板凳，抵着大门，我写作业的时候家里不能进出人。我爸妈之前也很忙，班上一开家长会就我这儿空着座位......不过我不讲究那个，用功读书就行了。”
　　他回忆这些的时候非常坦然，而且竟然还带着笑意。南灼盯着他稍微浸了汗的后背，很轻地“嗯”了一声。
　　经历并不对等，但各人有各人的苦难，卖力骑着车的少年根本不是南灼说的“宝宝”。他并非没有笼于头顶的阴霾，但他知道如何不让这样的阴霾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是南灼无法拥有的光，因为南灼已经错过了亡羊补牢的时候，特殊而悲惨的童年化作无期的梦魇，侵入骨骼和心田。
　　所谓面由心生，南灼苍白皮肤下的灵魂也枯萎冷硬得像一具在冰窖中保存的尸体。
　　***
　　萧过把南灼送到家的时候刚好天黑，南灼进门的时候客厅黑着灯，默认房子里没人。陈芳一大概已经到KTV去了，冯阿姨平时不住这里，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家了。
　　他把灯打开，结果发现陈芳一站在一层阳台的落地窗前。南灼吓了一跳，趁着陈芳一转身的功夫后退了一步，说：“妈。”
　　陈芳一在自己家也打扮得很精致，她身姿袅娜地从阳台进来，说：“回来啦？”
　　这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有点不友好。南灼没接话，点了点头。
　　陈芳一坐在沙发上，问：“同学送你回来的？”
　　南灼蜷曲起手指，再次点了下头。
　　陈芳一问：“你那同学叫什么呀？”
　　南灼抿了抿嘴，说：“萧过。”
　　“哦，萧过。”陈芳一的脸在光下泛着美丽的光，她问：“是上次帮你打架那个男生吧？”
　　南灼没想到她还记得，说：“对。”
　　陈芳一问：“你跟他去哪儿了？”
　　茶几上放着几盒月饼和半瓶红酒，南灼站在边上，目光掠过去，看向陈芳一，说：“码头那边。”
　　“你们关系挺不错的啊，”陈芳一给自己倒酒，“以前没听说你周末和谁出去。交朋友了？”
　　南灼愣了一秒，说：“嗯。”
　　“你是真听不懂我的意思？”陈芳一挑了下眉，“我是问你——交朋友了？”
　　最后四个字被说出来的方式不一样，南灼明白过来了。然而他面不改色，说：“就是同学。”
　　“同学？同学他骑车送你？到家里找，大早上的在外面等你，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冯阿姨都跟我说了。”陈芳一噗嗤一声笑了，说，“同学他替你那么打架？哦对，一说这个事，你手怎么样了？”
　　南灼说：“快好了。”
　　陈芳一皱眉，问：“不会落残疾吧？”
　　南灼抬了抬指，说：“不会。”
　　“那就好。”陈芳一晃了两下酒杯，再次问：“所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什么萧过是不是......”
　　南灼从被收养以来第一次打断陈芳一说话，说：“不是。”
　　“唉，还是太嫩了哦，瞧这心虚的。”陈芳一摇了摇头，前倾身体，问：“你喜欢男的，对吧？”
　　同性恋对于南灼并不是新的知识，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存在，从小时候七河村人对于他和南炎外表的议论，再到十一岁的时候开始上学，第一次被同龄男生扒衣服，他就已经明白了什么。任何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的都在他的成长里占据了重要的部分，直至今日，他甚至已经在心理上脱离了正常的世界。
　　但他绝对不会向陈芳一坦白任何，所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不回答。
　　陈芳一喝光了杯中酒，毫不留情地问：“你长得比女的都好看，你对着女的能硬得起来？”
　　这样直白的问题让南灼皱起了眉，陈芳一再次问：“你跟他到底好没好？”
　　南灼说：“没有。”
　　“好就好了，我不拦着你谈朋友，两个男人又怀不了孕。”陈芳一站起身，她犀利而露骨，所言所为和“母亲”二字所应该代表的相差甚远。
　　南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没好。”
　　“行吧，”陈芳一看起来像是失去了耐心，“你说啥就是啥吧，孩子。”
　　“妈，”南灼有礼貌地说，“我先上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陈芳一目送他，少年的背影有点太瘦了，从他被陈芳一带回来开始，就是这么瘦。陈芳一收养南灼的目的不纯粹，她有她的原因，所以六年里她一直和南灼保持着距离。她有时候说话很难听，但南灼永远对她恭敬又顺从。陈芳一一直觉得这孩子很早熟，后来她逐渐明白了，是因为他眼睛里的黯淡，就像是无波不见底的古井。
　　南灼楼梯上到一半，听见陈芳一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转过身说：“妈。”
　　“好就好了，好了跟我说一声，男的也无所谓。”陈芳一隔着段距离看他，说：“我宁愿你跟男同学好，你也别到校外边儿找那些老男人，听见没有？喜欢男的没什么大不了，男的和男的，或者女的和女的过的多了去了，你们就是结不了婚，过日子没人拦着你。这个，喜欢谁的事，大多数都是天生的，而且你长成这样，喜欢什么样儿的我都不惊讶。甭管什么人，那不得随你挑啊，反正总之，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她想了想，又说：“但是你这个事儿吧，别到学校里去说。人家都是男女，你们出个这，弄不好得被开除吧？要是被其他家长知道了估计得闹，我可没那个力气对付他们，你给我省点心啊。而且高中谈朋友很容易分开的，还不如等你到大学再说呢。我上次在学校见过你那个同学，就是个傻小子，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愣头青。他是不是特没劲？我看差点意思，男人也是要懂浪漫的呀。”
　　陈芳一在这方面极其开放，尽管她表达得很差劲，说的内容也仅建立于她并不高尚的世界观，但她已经把她知道的都说了，还夹杂着她市井的智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南灼说这些话，但她看见南灼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南灼的语速很慢，第一次真诚地说这两个字：“谢谢。”
　　这是他记忆里，陈芳一最接近母亲的一次。
　　***
　　这次谈话南灼往心里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并没有和萧过保持距离。学校的功课重，大家的时间都很有限，但两个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亲密，虽然没有什么交换的仪式，但他们都已经获悉了对方不会分享给别人的过去。
　　秋天过完，垂叶干枯后落尽了，逾方市里似乎就只剩下钢筋水泥，和冬天的苍穹是同种颜色。
　　十一月底的时候南灼去参加了化学竞赛，他的手还没好，但三根手指也够拿笔了。出来的时候萧过推着二八杠在考场外面等他，保安对这个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的男生印象深刻，问他们是不兄弟俩。
　　这话问完保安大哥自己先给否定了，摇了摇头说：“不对，长得不像啊！”
　　萧过和南灼都笑了，没回答他。
　　萧过问：“答得怎么样？”
　　南灼想了很久，忽然说：“很好。”
　　萧过侧脸看他，车差点没推稳。南灼自己不知道，但他眼里有种狠劲，自信的时候也带着邪气。
　　这是真的，因为他就是带着狠劲去考的。写字的时候手很疼，后背的汗湿了衬衫，但他就是要答完，还要答得好。
　　被人扒光衣服踩断手指换来的名额，南灼紧紧地握着，不会对自己心软。
　　“要不然太亏了。”他这样对萧过说，坐在自行车后面仰脸笑了笑。
　　“嗯。”萧过的耳尖很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他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快语速地说：“你已经很厉害了，一定没问题的......真的，你很厉害的。”
　　又热又甜的豆浆装在保温杯里，萧过把杯子塞南灼怀里，骑车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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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路上
　　新的一年到来，化学竞赛的成绩和学期期末成绩一起出来，南灼在全市里排名第三，成功晋级全国的复赛。推荐他去比赛的化学老师特别高兴，复赛在三月，老师反复叮嘱南灼好好准备。
　　萧过考得也很好，期末在年级里排到了十几名。班主任非常欣慰，这两个人一开学就捅了不小的娄子，谁知道后面不仅没再惹事，成绩还一个赛一个的好。
　　放假前两天萧过在广场上教南灼骑车，赶在放学后天黑前的两个小时。南方的冬天温度比不上北方的低，但并不是不冷，而且没有暖气，人们在室内有时候都打哆嗦。
　　南灼裹着黑色的棉服，深灰色的厚围巾是萧过的，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萧过给他做示范。
　　萧过跳下车，让南灼上来试试。
　　南灼皱着眉，说：“我不想学。”
　　“为什么？”萧过推着车到南灼面前，南灼已经为了学骑车的这个问题和他别扭了一路了。萧过说：“不难的，你上来蹬几下就学会了。”
　　南灼依然皱着眉看他，眼里很防备，说：“我不敢，我怕摔。”
　　这话其实萧过是不信的，他说：“我扶着你，你不会摔。”他拍了下车座，“会骑车之后特别方便，能去好多地方，到时候咱俩一起骑......”
　　然而南灼忽然抬高了声音，问：“什么意思？”
　　萧过懵了一瞬，问：“什么什么意思？”
　　“你让我学骑车，好自己出门？”南灼的眼神蓦然变得有点狠，“你以后不想载我了？”
　　从中秋节后萧过就开始每天接送南灼上下学，汪师傅的车根本不再坐了，一辆二八杠骑得很开心。但他没想到南灼会在这个点上炸毛，心里一慌，说：“不是啊。”
　　南灼问：“那是什么？”
　　他问完了也不等萧过回答，抬手压下围巾，露出雪白的脸。他的下眼睑泛着比平时更深的红，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和萧过撕咬在一起。
　　萧过终于明白过来了，南灼不想学，是还想坐他的车。
　　这几个月除了在学校和在家的时间，南灼基本都和他在一起。如他所愿，南灼在他身边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孩子，并且对他展现出了带着些许霸道的隐秘的依赖感，会在他车后面紧紧抱着他的腰，会在他打球的时候躲在教学楼门廊下看，会把吃不完的东西递给他并且盯着他吃掉，会不喜欢萧过和别的朋友聊长时间的天。
　　在他漂亮而冷漠的皮囊下面，是尖锐的敏感。
　　萧过不知道自己心里是高兴还是心疼多一点，他快速地把自行车停好，然后走到南灼面前，给他把围巾整理好。
　　“干嘛？”南灼和他拧着来，去掰他的手，红着眼说：“你的围巾，还给你，反正你都不和我做......做朋友了。”
　　萧过一把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戴好。”
　　虽然他很少这样，但萧过低下声音的时候就代表他的话没得商量。南灼知道这一点，倔强地用一种受伤又凶狠的眼神和萧过对视，但手上已经松了力气。
　　萧过说：“我没有说不载你，我会一直带着你，只要你想。”
　　南灼还被他用力地攥着手腕，皱起眉头，说：“但是你让我自己学骑车。”
　　“那是因为，”萧过脸上有点红，“我想和你趁着寒假骑车去临市。”
　　南灼不挣扎了，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等着他说下去。
　　“就、就是这样，”萧过说，“我听我爸妈说有年轻人结伴骑行去临近的城市旅游，一路上随时可以看风景，特别有意思。咱们去临市的话可以沿着海岸线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带上帐篷，不用担心住的地方，我都问清楚了。这不是要放寒假了吗，我就想和你，那个，和你一起去。”
　　“哦。”南灼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萧过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本来想等你学会了再告诉你的。”
　　他慢慢地松开了南灼的手腕，两个人手指蹭触，南灼的手冰凉。萧过把围巾给他堆好在下巴处，然后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套给南灼戴上。
　　类似这样的动作已经是他们之间的习以为常，南灼乖乖地伸着手，五根白弱修长的手指微微分开，让萧过给他戴上手套。
　　他右手食中二指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就像南灼自己说的，这具身体有它的神奇之处，任何伤疤也无法在它上面长久地留下痕迹。
　　棉线手套已经在萧过的大衣口袋里被揣了很久，温暖得恰到好处。南灼舒服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有点像猫咪在伸缩爪子。
　　萧过还垂着眼，也有点不开心，说：“我没有不和你做朋友。”
　　南灼伸手碰了碰他大衣的袖子，等他抬了眼，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但我寒假有别的事。”
　　萧过愣了，他是真的想带南灼去骑车，不止是为了看风景，也为了让南灼心情好，然后和南灼说些他想说很久了的话。他旁敲侧击地问过萧思业和杨璇，明白说那些话是一件很严肃但也很浪漫的事，可以在海边，周围不要有别人，让对方有时间和空间思考。
　　现在南灼说不去，萧过也只是点点头，说：“啊......那、那好吧。”
　　但出乎意料地，南灼说：“暑假去吧，我下学期好好和你学骑车。”
　　萧过笑了，说：“行。”
　　“这个寒假，”南灼慢吞吞地说，“你想和我一起去我的老家吗？”
　　冬日朔风掠过他无可挑剔的脸庞，眼眶和鼻尖被冻得通红，整个人的气质比两个人刚认识的不知道柔软了多少倍。萧过有点愣神，嗯着声点了点头。
　　***
　　两个人要去七河村，春节前出发，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年末二十八那天刚好到，呆两天就回来。
　　萧家的父母做生意不回逾方市，陈芳一的KTV春节正是赚钱的时候。辞旧迎新，两个少年都不想在没人的家里自己过节。
　　杨璇听说儿子要去什么村子，还是有点担心的，但听说是和同学一起，而且是同学老家，还是同意了。其实她的意思是让汪师傅跟着一起去，萧过没让。
　　至于陈芳一，只要人丢不了，她并不在乎南灼去哪儿。
　　两个人买的票是软座，春运已经开始了，后面硬座的车厢里挤满了人，但前面还算清净，床铺侧边的门一关，可以躺下睡觉。一个包厢四个人，萧过和南灼买了同侧的上下铺，对面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妻带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过春节回县城老家。
　　火车迎着朝阳开出逾方市，风景变得开袤，大海一直在视线可及的地方，冬季冰冷的浪潮浸湿了雪白的沙。车厢的门开着，另一侧的窗外是枯金的草野，不朽的芦苇摇曳在风里，掩着背后的水塘和浅蓝天空尽处的绰约远山。
　　中午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买了盒饭，南灼说不饿，一直把头抵在玻璃上盯着窗外。
　　“不饿也吃一点，”萧过给他把一次性筷子拆开，“有糖醋藕。”
　　南灼头也不回，说：“你吃吧。”
　　萧过给他把饭盒餐具都摆好，那架势就差喂到他嘴里。对面的孩子妈妈看见了，笑着问：“你们是兄妹吧？”
　　南灼的大衣已经脱了，里面穿着黑色的高领衫，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快到肩膀，侧脸又白又好看，很容易认错。萧过的表情一僵，还没等他纠正，南灼已经从窗边转了目光回来，说：”兄弟。”
　　他的声音并不女性化，说完这句又把脸转回去了。
　　孩子妈闹了个红脸，惊叹的同时道了声歉。她把两个人好好看了看，还是觉得长相实在差太多，就问：“表兄弟吧？”
　　萧过看向南灼，南灼这次没回头，嗯了一声。
　　“哦哦，我说呢！”孩子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感情真好啊，你看你哥这么照顾你。”
　　这话南灼没接，他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冷情，站起身往外走。
　　萧过伸手拉了他一下，说：“吃点东西。”
　　“你吃，”南灼说，“我恶心。”
　　外面的过道里有可以放下来的小凳子，南灼把车厢门关上，还是头靠着玻璃坐。萧过几秒钟后出来了，拎着南灼的外套盖到了他身上。
　　“怎么恶心了？”萧过蹲他面前。
　　“没事，”南灼没看他，“你去吃饭吧。”
　　萧过把他身边的凳子拉开，说：“我陪会儿你。”
　　南灼点点头，往萧过那边靠了靠。
　　他没跟萧过说，但他讨厌这趟火车，讨厌这上面一切的气味和触觉。上一次他坐上来的时候是相反的方向，火车从七河村上面的县城往逾方市开，他跟着南宏祖，因为上车的时候绊了一跤而当场挨了一个耳光。
　　但那个时候的南灼已经对挨打这件事出现了心理上的麻木，从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到他跟着南宏祖踏上火车，不过十几天的时间，那就是他接受并习惯自己被父亲虐待这一事实的时长。
　　一直到晚上南灼也没吃东西，精神有点萎靡。对面的小孩闹着不睡，萧过就让南灼去上铺，能安静一点。
　　然而上铺晃得很厉害，反胃感越发明显，南灼的太阳穴疼得一直在跳。他闭了眼就能看见南宏祖的脸，那双如同毒蛇一样的眼，还有皮包骨但能带来暴虐剧痛的手。
　　“来，儿子。”那次的列车上，南宏祖锁上他们车厢的门，里面就他们两个人，然后他从提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依次摆开在桌上，对南灼说：“我好好教教你。”
　　就是在那列火车上，南宏祖给南灼上了第一课。两个小时后，南灼已经获得了很多新的技能——区分冰糖和冰\\毒、从任何白色的粉末中辨认出海\\洛\\因、拆解组装手\\枪并上膛、快速打开和握住折叠刀，以及如何在裤腿或者靴子里藏刀。
　　而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上过一天学，认识的字不超过二十个。
　　幸或者不幸，他在南宏祖教他的那些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南宏祖非常满意，把那把折叠刀交到他的手上，然后用凉得仿佛浸了冰水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南宏祖用一种沙哑可怖的声音说：“很好。”
　　这两个字从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嘴里被说出来，形成了吞噬南灼的巨大漩涡。它们是南宏祖对南灼的肯定和夸赞，它们确认了南灼是天生的怪胎，与世间的一切美好背道而驰。
　　无数齿扉张开，令人作呕的唾液喷出来，不计其数的“很好”敲击着耳膜。南灼感觉自己在飞速旋转，他跪地蜷身，双手紧紧地抱着头以作逃避，但都无济于事。
　　一声急促的“南灼”突兀地打破魔咒，有人不放弃地叫着他的名字。南灼浑身颤抖起来，他一身冷汗地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应激似的想要坐起来，结果和一个人结实地脑门撞脑门，咚地一声。
　　南灼吓坏了，头晕脑胀地又仰倒下去，结果被人托住了身体。
　　“是我，”不知道什么爬到了上铺的萧过低声说，“是我。”
　　应该已经很晚了，车厢里一片黑暗，对面一家三口的呼吸声很清晰。萧过撑着一只手臂伏身在他上方，一手托在他背后。
　　月华从窗外泻落进来，两个人借着这点亮看清了彼此的脸。南灼额头上的冷汗被萧过抹去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萧过依旧撑着身，低声问：“你刚才在喊，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南灼注视着萧过乌黑明亮的眼，蹭着枕头点了点头。黑暗里的触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感，萧过的身体温热坚硬，罩得南灼严严实实。
　　单人铺很窄，南灼仰面的时候和萧过几乎抵着额头，他苍白的脸和脆弱的神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和萧过的视线之下。
　　“没事了。”萧过感谢此时的黑暗掩盖了他发烫通红的脸，他并不会问南灼噩梦的内容，只是慢慢地安慰，反复地说：“没事了，南灼。”
　　“我......”南灼闭了闭眼，模糊地说，“我想吃糖。”
　　他喜欢吃甜的，但他从来没有接过任何人的糖，包括萧过，这一点其实一直让萧过觉得很奇怪。然而萧过笑了起来，从他背后抽了手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
　　他说：“给。”
　　牛奶的味道隔着糖纸也能被闻到，南灼看到了包装纸上的大白兔，惊讶地问：“你怎么......”
　　萧过撑不住了，改成跪在南灼身侧，说：“本来想给你买点甜的，但餐车那边卖的就只有这个了。”
　　天花板低，他得弯脖子。他垂手拨开了南灼脸侧被浸湿的头发，说：“我看你不吃别人给的糖，这次破个例，好不好？”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南灼说过话，南灼愣愣地和他对视，点了点头。
　　然后南灼把糖举起来，说：“你给我剥。”
　　萧过就给他把糖纸剥了，也不用他自己再伸手，把糖放进了他嘴里。味蕾汲吸着解药一样的味道，南灼使劲儿地舔着嘴唇，享受地眯了下眼。
　　他吃到了糖，但还没有满足。
　　狭小的空间不适合藏匿任何情绪，南灼攥住了萧过的衣摆，说：“你别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46章 七河
　　南灼睁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萧过的脖子和锁骨，天已经完全亮了，少年t恤的衣领睡歪了，露出了一点胸膛。
　　南灼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萧过怀里，萧过一只手半曲着给他当枕头，另一条手臂在被子底下搭在他腰上。床太窄，两个人都是侧着身睡的，南灼睡得不舒服，肩膀疼，仰头的时候发现萧过正看着他。
　　萧过看上去已经醒了很久了，眉眼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萧过......”南灼说，“早。”
　　他还朦胧着双眼，嗓子有点哑，声音听上去很软。萧过听得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说：“早。”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是南灼在不做噩梦的时候不喜欢那么快起床，赖床赖得很厉害。他半清醒地往前一路钻，鼻尖就蹭在萧过胸口。
　　萧过于是就跟着往后退，他睡在外侧，后背都贴在了上铺的栏杆上。
　　“南灼，”他有点艰难地说，“别蹭了。”
　　南灼应声停了下来，闭着眼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卷走了所有的被子，翻身又蜷到了墙边上。
　　萧过上身就穿了件短袖，猛然冷得一哆嗦。南灼这种黏糊糊的小脾气和平时很不一样，他笑了笑，从背后凑过去叫南灼起床。
　　因为家长很少在家，萧过小学初中都是住校的，一个宿舍八个男生，相互叫起床的时候都是踹一脚给一拳，还有的直接往上扑跟叠罗汉似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南灼怎么能和别人一样，萧过先过去拉下了被子，让他把脸露了出来。
　　“刚才已经广播过一次了，”萧过说，“我们就快要到了。”
　　南灼把眼睛睁开，然后又闭上了。
　　萧过从来不知道叫南灼起床是如此艰巨的任务，十分钟后他把南灼连人带被子拉着拽起来，南灼闭着眼坐不稳，像个布偶一样一头栽进萧过怀里。
　　包厢的门打开，刚才去卫生间洗漱的一家三口回来了。小孩不懂，他爸妈都盯着上铺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神情非常微妙。
　　萧过和他们对视了两秒，没理。
　　对面两口子所表现出的微妙在火车到站的时候演变成了不加伪装的厌恶，出车厢的时候两口子抱着儿子逃跑似的走得飞快。南灼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离开，听见了变态两个字。
　　他垂头笑了一下，然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们下火车的地方是县城，还要乘两个小时的公交到七河村去。车上人不多，萧过和南灼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南灼嘴里含着块奶糖，靠着窗很安静地坐。
　　路面逐渐变得颠簸，一望无际的山丘和原野在冬季里被覆上青黄，其间河水熠粼蕴光。天空蓝得令人驰往，薄云漂浮聚散，被午后的阳光照亮。
　　七河村就要到了。
　　南灼身体里有根紧绷的弦，揪着五脏六腑，就要断了。
　　七河村，那是他的生命之初，罪恶源头，噩梦伊始。越靠近那里，他天性中模糊不清的那一部分——被南宏祖夸赞“很好”的那一部分——就越躁郁不安，他这次下定决心带萧过到七河村去，就是要给这个人看他最不值得靠近的一面。
　　然后呢？
　　南灼这样问自己。
　　如果萧过选择疏远他呢？
　　率直单纯的少年，理应拥有比他更好的选择。陈芳一说同性恋并不是问题，但抛开性别，他这个人呢？他可以正视他对萧过日渐清晰的心思，但有心思就一定有结果吗？南灼不怕一个人颓然的坚持，可是他放不开手，尝到了甜的孩子再也吃不了苦，这甜是萧过给的，他还要这个人。
　　“萧过，”他低喃着细碎的语言，“我害怕。”
　　“怎么了？”萧过立刻俯身过来，问，“害怕什么？”
　　南灼紧闭着双唇，萧过叫他：“南灼？”
　　南灼脸色苍白，他说：“我害怕。”
　　“南灼，”萧过略微低沉的声音奇异地突兀在汽车轰鸣中，他说，“南灼，看着我。”
　　少年的手掌已经宽厚有力，伸过去很轻地捏了捏南灼的下巴。南灼转过脸，萧过问：“害怕什么？”
　　阳光透过南灼脑后的玻璃，将他的脸匿在阴影里。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说：“其实我回七河村不是去旅游。”
　　萧过问：“那是去干什么？”
　　“祭奠，”南灼说，“祭奠我弟弟......还有我姑姑。之前没和你说清楚，把你骗来了，”他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啊。”
　　这事萧过以前不知道，但他摇了下头，说：“没关系。”
　　南灼说：“七河村其实很穷的，那里什么也没有，人可能也不剩几个了。我在那里长到十岁，每天就是和我弟弟满山遍野地跑着玩，没有念过任何书。”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弟弟叫南炎，比我小十二分钟，我们本来应该做什么都在一起的，但是，他先走了。”
　　糖已经吃完了，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萧过的袖口。他还想说下去，但车停了下来，七河村已经到了。
　　野草一望无际，都长到了半人高，转着头看过去，视线里都是萎靡的浅黄。南灼带着萧过走上崎岖不平的乡村土路，一路上经过了几处平房，都没有住着人，这六七年间发展了太多，改变了太多，七河村的人都想往外走，没什么人自愿留在这里。
　　人迹罕见的荒野村落，寂静得瘆人，两个人一直走到房屋更密集的地方才看见了炊烟。他们从一户人家面前走过去，南灼侧脸看了一眼，说：“这家人生了对兄弟，和我和南炎年纪差不多，当年见了面就拿石头仍我们。但他们的奶奶人好，总是给我们吃的。”
　　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讲，把自己的过去摊开在萧过面前。他在认识文字之前先懂得了什么是三餐温饱和罂\\粟提纯，父母的完全缺失和姑姑的毒\\瘾被他说得很轻松，逐渐拼凑出一幅残谬的童年。他还说起父亲是罪犯的事实，他和弟弟的出生就是最好的证据。
　　“就是这口井，”他指向前面不远处，手指尖在阳光下显出温存的光泽，“我姑姑说我妈妈，我的生母，在怀着我和南炎的时候每天都坐在那上面，没人知道她在看向哪里。她可能是天生痴傻，也可能是在顺着水漂到七河村的过程中被夺去了神智。”
　　院门半掩，南灼伸手推开了，吱呀声唤出了从来不曾被尘封的记忆。时隔七年，他仍然能看见南秀娟抓着针管坐在躺椅上的场景，瘦骨嶙峋的肢体被老鼠咬得残破不堪。
　　但南灼并不感到恐惧，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感到很饥饿。
　　“当时我和南炎差点活活饿死，幸亏没吃老鼠肉。”他笑了笑，带着萧过跨进院子，说：“然后，我爸就回来啦。”
　　屋子里落满了灰，蜘蛛网挂在每一个角落，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满目遗疮，这就是南灼长大的地方。
　　这个地方无论怎么收拾都不可能住人了，但好在两个人背包里装的都是厚衣服，露天睡一晚也不怕。南灼把屋里屋外都看了一个遍，那年夏天他用来给南炎扇风的扇子还放在床头。
　　两个人在门槛上并肩坐，南灼有先见之明，在县城火车站就买足了吃的。萧过把火腿肠的包装弄开，递给南灼。
　　萧过一直没有说话，南灼也什么都不问，他用平淡薄情的声调讲他的出身，然后把接受或者厌恶的权力交到萧过手里。
　　“我带你田野上住吧，”他对萧过说，“我和南炎以前经常在那儿过夜。”
　　萧过把他吃不完的火腿肠拿过来，又给他塞了块糖，点了点头。
　　等他们往村外走的时候遇上了人老太太腰背佝偻地从家里走出来，老人眯着眼，应该是不怎么能看清人。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下来，她端详着停下脚步的南灼，脸上的沟壑愈加深邃。
　　她像是不那么清醒，对南灼很亲切地笑了，用苍老的声音说：“是南炎啊？都过去多少年啦......怎么才回来呀？”
　　南灼紧紧抿着双唇，最终没有反驳。
　　老太太轻轻地抓住了南灼的手，问：“你是弟弟吧？你哥呢？”
　　“他......”南灼嘴里还含着糖，说：“他进城去了。”
　　“啊，咋没带上你呢？”老太太长叹一声，又问：“你爸呢？”
　　南灼说：“他死了。”
　　“哦，死了。”老太太轻易地掠过了这句话，也许是不理解，也许是已经看淡了。她看向萧过，问：“这是谁？以前没见过。”
　　南灼笑了下，说：“城里来的。”
　　萧过想说声“奶奶好”，但老人已经拉住他的手，和南灼一起带着往院子里进。她说：“那你们帮我看看，我的花花，花花怎么了......”
　　当年老人给南灼和南炎装馒头和咸菜的时候，家里六口人坐了一院子，但现在只剩她自己。年轻人要进城，留了老人在乡下，一个人一片四方的天，这就是她的晚年。
　　老太太把两个人带到院门后面，泥垢堆积出的一个小土包上侧躺着一只不大的猫咪。破碎微弱的叫声不停，黑白相间的猫毛打着绺，四只爪子都收缩在诡异的角度，抽搐不停。
　　“花花，这是我的花花啊。”老太太浑浊的双眼被泪水冲刷出清澈的光，她无助地说：“它怎么了，你们帮我看看，帮我......我的花花......”
　　南灼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腹部硬得像是坠着石头，嘴角都是带着血的白沫。不远处的墙角处散着一把深色的颗粒，看上去有点像城里的猫粮，但南灼认得，那是老鼠药。
　　猫误食了毒药，活不成了。
　　萧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过来。猫咪闭着眼，头在不断的凄惨喵声中后仰出痛苦的弧度。
　　萧过拿出了火腿肠，然而猫咪对这被拱手奉上的美食毫不理会。南灼捏开它的嘴，试图扣它的嗓子，但猫的舌头都已经无力地歪着落了出来。
　　萧过和南灼对视了一眼，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小炎，你，你说话呀。”老太太的声音始终都不高，她似乎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既定的事实。她用枯糙的手摸了摸南灼的脸，轻声问：“花花这是要死了，是不是？”
　　南灼看着她，说：“是。”
　　泪珠从老人的眼里掉了出来，她哽咽着摇了很久的头，最后说：“命苦......跟着我，花花太受罪了......”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没有再看南灼和萧过，转身往屋子里走。昏暗的房间容纳她的身影，老人没有再出来。
　　带着软绵肉刺的小舌头蹭到了南灼的手指，他垂下眼，风将他乌黑的碎发拂抹于额前，他极其温柔地抚摸着猫咪的毛。
　　“萧过，”南灼没有抬眼，柔声说，“它很痛苦。”
　　这一刻的萧过意识到了南灼要做什么，他在无端的紧张里伸出手，覆在了南灼的手腕上。南灼沉默了两秒，抬起脸用一种悲伤的神情看过来。
　　下一秒，他挣脱开萧过的手，俯下身亲吻了猫咪。弓形的唇缘饱含深情地落在猫咪柔软的头顶，这一吻是如此轻盈，在黄昏的光下开始一场生与死的交接。
　　毒药令他手里的这条生命痛苦不堪，南灼指下的皮毛都在战栗，沉哑的叫声像是最后的哭诉，他能感觉到猫的扭曲和身体里的悲怆。它要忍受这样的折磨，直到遥遥无期的死亡无可避免地到来。
　　南灼猛地直起身，仰起头看着天空。他大睁着双眼，无声地急促喘息，他的双手交错成一个十字，紧贴着猫的脖颈。
　　最后一缕阳光收匿云间的时候，修长苍白的指陷入柔软的皮毛。糖在舌尖化尽了，猫咪在他手下颤了一下，没有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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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温夜
　　花花最终被留在了那间院子里，冬天花草皆枯，乡道上采来的几株狗尾草被轻扎成束，静置在它身侧。剥开的火腿肠放在猫爪子旁边，希望它下一世能吃得饱吃得好。
　　临走前南灼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找了个花盆，压着放在了老人的家门口。
　　然后他带着萧过爬上村外的矮丘，两个人都很沉默。冷寂的冬夜罩下来，夜色仿佛没有边际的暗影，月与星照着亮，让人体会到比在城市里更强烈的渺小感。
　　这里的草很浅，地皮翻出泥土的颜色，萧过和南灼各穿了两件外套，枕着背包肩并肩地躺着。呼吸声逐渐合拍，南灼却要打破这种默契，说：“萧过。”
　　萧过在他身边“诶”了一声，南灼问：“怕吗？”
　　萧过朝他这边翻了个身，反问：“怕什么？”
　　“我，”南灼下意识地说，“这座村子，我的故事，我对花花做的事。”
　　萧过笑了一声，说：“当然不。”
　　“可是我怕。”南灼闭上了眼，像问萧过，也像问自己，“我心里没有任何触动，生命......生命是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萧过回答不了的问题，他这一路更像一个旁观者，隔岸观火，共情和心疼并不能让任何伤害减小。南灼对生命表现出的漠视奇异地建立在救赎之上，萧过冥冥中读懂了什么，也坚定了什么。
　　他觉得说什么都很没用，但他拉住了南灼的手。
　　南灼没睁眼，扣紧了五指，声音懒倦地问：“不嫌弃我？”
　　萧过还是没回答，手上使了劲，把南灼拉得翻了个身。这样两个人就是面对面，萧过把南灼的手带上来，连着自己的手一起给他枕。
　　南灼的皮肤柔软而白皙，仿佛蒙着一层纱，侧脸贴在他手背上有轻微冰凉的肉感。
　　夜空中星群明亮，过了很久，萧过忽然说：“南灼，我有话想对你说。”
　　然而南灼依旧闭着眼，睫毛也没有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萧过不知真假，轻轻地又叫了他一声，也没得到回应。
　　“好吧，今天很累了。”萧过最终闷声说，“先睡觉。”
　　***
　　田野上的觉意外地睡得很舒服，萧过起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身边和手里都是空的，他飞快地坐起来，发现南灼蹲在不远处，正垂头揪着地上的草，放在指尖绕圈圈。
　　巨大的阳光笼罩着这片大地，今天的天不蓝，穹顶的颜色泛着白，矮丘下七河汇聚的池塘水面上闪动着游移的光。两个人用那里的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撩着一激，就什么困劲儿也没有了。
　　南灼说：“我去看我弟弟和姑姑，你在这儿等我吧。”
　　“我想和你一起去。”萧过说，顿了一下又问：“行吗？”
　　南灼的额前发上还滴着水，他看了萧过一会儿，点了点头。
　　池塘边的芦苇都快有人高了，他们穿梭其中，踩过松软的泥，两座坟就在另一侧的岸边。南灼先把坟前的杂草除了，南炎的那一座紧挨着水边，南灼跪坐在地上，身影倒映在水里，没有表情的脸庞显得无比澈冷。
　　萧过站在南灼几步远的身后，飞鸟划过天际，羽毛上折耀着苍白的日光。
　　南灼每年都来，每年都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从来不出声。话都默念在心里，逝者无处不在，他心里想了，已经去的人就知道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了糖出来，都给了南炎。淡淡的奶味儿被风一推，算作他的心意与弥补。
　　萧过终于知道南灼嗜甜的缘由。
　　冬日灰沉的天幕化作那场夏末暴雨的提醒，杀子的罪恶漫出南宏祖被毒品操控的神经，他以“不乖”为由将因恐惧而哭泣的南炎踹下了山坡，然后像只鬣狗一样在南灼身边徘徊。那场雨中的形状不再是个人，而是丑恶的兽和噩梦的影。南灼不敢动弹，在雨里大睁着双眼，把自己的嘴咬出了血。
　　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知道，活着并非生来的权利，他需要去争取。
　　暴雨如注，雷鸣翻滚着充斥天空，当南灼找到南炎的时候，南炎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在滚下山坡的时候被路上的石头磕破了头，雨水使池水漫涨，他掉进去，可他不会游泳。血在芦苇丛边的水面上散开，南灼紧紧地抱着南炎，被死亡的气息结束了童年。
　　南宏祖清醒过来之后也不乏后悔。
　　“操！”他踢翻了凳子，“老子要真想只留一个儿子还用杀人？又不是养不起！老子要真想怎么地就该卖了！卖了老子还能捞着点儿钱！”
　　他发泄完了，转向浑身湿透站在门边的南灼，咧开嘴笑了笑，说：“看来现在就剩我和你了，儿子。”
　　南炎下葬的前一天傍晚，南灼从窗户爬进村长家，把南宏祖从城里带给村长的那一袋水果糖偷了出来。
　　南炎说过，想吃。
　　南灼爬在渐暗的田野上，一直到夜深透也凉透。天空漆黑，他的眼也跟着变得漆黑，他的胸口处压着那包糖，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夏夜散开甜腻的味道。
　　南灼吃了一颗，绿色的小圆球，带着点酸，是苹果的味道。这感觉的确妙不可言，甜蜜淹没了口腔，糖块滚磕在牙齿间，舌尖和嗓子都已经被齁得发疼，他还在不断疯狂地汲嘬。
　　可这种美好的味道对南灼来说已经变了意义，味蕾上的欢愉将永远召唤出他最悲惨恐怖的记忆。
　　日出时分他溜回家，把糖放进了南炎的棺材。他踮着脚摸了摸南炎冰凉的脸，在清晨的寂静里压抑着声音哭了。
　　第二天下葬的时候只南灼一个人送了一程，南宏祖没出屋。路两边有村民出来看，轻声议论说其实南灼才是南家的克星，先是姑姑，现在是弟弟。南灼听见了，用血红的眼看回去，目光狠得像是匹狼。
　　他眼睛里细嫩的血管已经哭破了，那双妖形的眼里充满了血泪，融裹着无神的目光，如同漩涡一般，令这具身体里还称得上柔软的那部分和南炎一起殆亡消散。
　　他变得冷情冷感，对他人对自己都是。他恨南宏祖，施暴者的痛快来自于受害者的反应，所以他在挨南宏祖打的时候从没哭过。后来南宏祖被抓，行刑前南灼去见了一面，父子两像仇人一样对望，南宏祖临被拖上车前还在喊南灼“畜生”。
　　“是畜生，”南灼笑了，他说，“你生的嘛。”
　　“你还知道你是老子我生的！”南宏祖挣着手臂，狰狞地说：“你敢害我！妈的......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你就要死了。”南灼站在警察身边，抬高了消瘦的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南宏祖在监狱里瘦得脱相，双眼向前凹得厉害。他没力气了，被两名狱警半提着站着，对南灼说：“你他妈，就是个怪物......老子造了孽才生了你！你敢这么对我......你、你这是弑父！”
　　“虎毒不食子，”南灼的眼里雾气横生，“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老子没忘！”南宏祖吼叫着，“当初老子就该把你踹下去！操！”
　　“是啊，”南灼稍微侧身，不再看他，说，“你该杀了我的。”
　　时间已经到了，南宏祖被押走。骂声停止，南灼侧回脸，目送最后一程，他甚至从容地抬起手，动了动手指，以作告别。
　　在场的警察都很惊讶，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直视南灼。有个狱警和同事说了句话，南灼听见了。
　　“这孩子，太不简单了。”狱警说：“心理受过创伤的小孩儿，未来都是两极的，要不就有真本事，成大人物......好像不少特厉害的人童年都不幸福......要不，就得和他爸一样。”
　　几天后滕勇安陪着南灼去领了南宏祖的骨灰，滕叔叔的意思是找片公墓，但南灼拒绝了。他去到海边，租了条船，开出段距离，把他爸的骨灰洒了。
　　才十岁的孩子，扬手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那一天晴空万里，初秋的风带走蚀髓侵骨的恶。海水被吹荡起漪波，薄云散开，露出天际的光，点在南灼眼眸里。他仰面看最后一点粉尘消散，终于笑了。
　　带着哭腔的笑声徘徊耳边，南灼在弟弟和姑姑的坟前疲惫地撑着身体，头晕腿也麻，有点站不起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掌心很热，南灼知道是萧过。他勉强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没有哭，仿佛并不悲伤，但萧过明白这是他在经久绝望后被迫拥有的麻木。他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能忘。
　　夜晚时他们坐在水塘边，南灼折了一些细弱的芦苇梗，都是还没来得及长高就断在冬风里的。他指间动作灵活，把几根金色的枝和枯黄色的叶编在一起。
　　月光照亮了南炎和南秀娟的坟，群星安静地发着光，但这场景并不令人感到害怕，萧过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为南灼难过。他侧脸去看南灼，看见那人还在专心地编着东西，看不出心情怎么样。
　　萧过说：“南灼。”
　　“嗯？”南灼没抬眼地应。
　　萧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开不了口。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跟着直觉，说：“谢谢。”
　　南灼挑了挑眉，问：“谢什么？”
　　萧过说：“谢谢你带我来，还有......”
　　还有接近残忍的坦诚，毫不保留的过去，以及不为人知的伤痛。
　　南灼说：“不客气。”
　　他用芦苇梗编了个环，抬手往萧过头上放，但发现小了。萧过不好意思地笑了，南灼也笑了，又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稍微俯身，看着水中自己的样子。风从芦苇丛中涌进来，吹动了他的发，细长的叶从芦苇环上垂下来，碰到了他的长睫毛。
　　天际只剩下一点光了，鸟群从水塘对面起飞，在黑天的那一刻低飞离开。南灼呆呆地抬头看着，叶子的尖端几乎扫进了他的眼，被萧过抬手拨开了。
　　南灼还看着天空，问：“我会么？”
　　萧过问：“会什么？”
　　南灼说：“变成和我爸一样的人，去犯罪，心理变态......我是不是已经心理变态了？”
　　萧过摇头，说：“不会......”
　　“萧过。”南灼打断他，看向他的眼里淌着阴恻恻的光。他的脸在夜晚更好看了，因为肤色太苍白而带着一点森然。他再次问：“你怕不怕我？”
　　“不怕，”萧过说，“你也不会变得像你爸一样。你低头看看，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南灼真的又往水里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都没见过我爸。”
　　“没见过，但我知道你们不像。”萧过说：“你将来会有真本事，成大人物。”
　　南灼笑了，说：“我不想成大人物。”他想了想，“我就想活着，也让我身边的人都活着。”
　　两个人坐得很近，南灼仰脸看着萧过，眼神里带着恳求，仿佛就这么看着，他的愿望就能实现了。萧过回看过来的眼很深邃，坚定又心疼，这个人在最美好的环境里成长，所以双眼毫无阻碍地连接着心灵，南灼以前没觉得萧过的眼有这么好看。
　　他的眼逐渐带上了泪红，他在亲人的坟前没有哭，这会儿却要被萧过看哭了。
　　于是他飞快地别开了脸，把双腿从岸边收回来，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萧过坐着。
　　“萧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水里，他颤抖着双肩说，“你别看我了......”
　　身后很安静，然后草地被摩擦出声响。萧过也改了个姿势，从背后抱住了南灼。
　　“我不看你，但是......我想，抱抱你。”萧过的鼻尖蹭着南灼的发，手臂收紧在南灼身侧。他闷声带着点儿别扭说：“不要想那么多，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南灼瘦削的身体随着萧过的每一次呼吸产生战栗，早春的月色不明亮，旷野上暗得令人心悸。南灼几乎以为萧过要说什么，但是萧过没有。
　　没有挺好的，时候不对，地点也不对，他不清醒。幸好萧过只是这样用力而长久地抱住了他，这个人很奇怪，似乎总是能猜中南灼的所想和所需。
　　最终他们都放弃了计算时间，中途调整了几次姿势，总之南灼在萧过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等萧过终于低头查看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月已当空，南灼的脸上还有泪痕，萧过把他放倒在自己的膝上，用河水给他把脸洗干净了。然后萧过把南灼背到了昨天的山坡上，放好背包，给南灼穿好了另一件外套。南灼很轻，被萧过搬来搬去，毫不费力。萧过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个人肩并肩地躺下睡了。
　　这一夜默然过去，他们就要返回逾方市了。第二天两个人起来之后都没提前一晚的事，一路无话地离开七河村，登上了火车。
　　大年三十儿，从乡村往城市走的火车上没什么人，包厢里就他们俩。南灼靠着窗坐了会儿，就又睡了。
　　南灼睡着的时候萧过就坐在对面的床铺看，看他蜷缩成一小团，皱着眉不停翻身，睡得很不舒服。萧过走过去俯身在上，垂手很小心地碰了碰他苍白的面颊。
　　这才是有生命的南灼，他曾在中秋的瓢泼大雨中得以觊觎，但在七河村的才是完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一个人。坚强和脆弱都在南灼身上有了新的定义，他可以在被扒光衣服踩断手指躺在地下的时候用深不见底的冷漠眼神看着萧过，却试图逃避萧过最简单的关心，他能做到不眨眼地以杀止痛，但无法平静地受住萧过的目光。
　　南灼非常疲惫，闭上眼就能看见枯黄的原野和被芦苇围绕的池塘，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是花花。可是有种厚重的温暖覆笼过来，他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手被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扣住了。
　　南灼想不清楚因果，但他没再做梦。纯粹的漆黑是他的可望不可求，他睡得很舒服。
　　等南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厢里的灯开着，隐约能听见隔壁包厢在用收音机实时转播春晚。萧过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牢牢地盯着他。
　　他睁开眼的时候萧过有想松开手的意思，但南灼另一只手从被子下面摸过去，抓住了萧的手。萧过愣了愣，就让他抓着。
　　他坐起来，萧过问：“饿不饿？”
　　南灼摇摇头，他看起来是休息过来了，精神不错。
　　“刚才列车员来发了汤圆，吃一点儿吧。”萧过指给他看桌上，“我尝了一个，甜的。”
　　南灼“嗯”了一声，去卫生间刷了个牙洗了个脸，回来之后和萧过并肩坐床上。萧过摸了摸碗壁，有点为难地说：“凉了。”
　　南灼无所谓，他盯着那碗汤圆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张了嘴，对萧过无声地“啊”了一下。
　　萧过看上去有点呆，伸手把碗端过来，喂他。
　　豆沙馅沾了一点在嘴唇上，南灼伸出舌尖舔走了。他心情好了很多，对着萧过很满足地笑了，弯成月牙形状的眼里毫无预警地蕴出纯澈的快乐。
　　他把汤圆咽了，看了眼窗外向后掠去的旷野和天上的月亮，回头问：“这趟好玩儿吗？”
　　好玩儿其实并不是萧过会用的形容词，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瓷制的勺和碗碰撞了一下，叮当响。
　　“谢谢，萧过，”南灼轻声说，“谢谢你陪我回去。”
　　萧过看着他，说：“不客气。”
　　“我......”南灼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了萧过放在另一张床上的书包，慢吞吞地问：“那是什么？”
　　背包外层的拉索开了一点儿，露出两片黄色的叶子和弯出弧度的芦苇梗。萧过放下碗，窘迫地说：“没什么。”
　　南灼动作灵敏地扑了过去，萧过起身要拦着，说：“别，别看了......”
　　但南灼已经把整个书包都抱到了怀里，转身时说：“我怎么觉得是......”
　　这一转身就和萧过撞了个满怀，萧过没收住劲势，把南灼仰面撞到了床上。单人铺很窄，南灼半倚着，萧过撑在他身侧的手臂线条流畅，勾出匀称的肌肉。
　　两个人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对视，南灼撑不住了，仰头往下滑。
　　“抱、”萧过说，“抱歉！”
　　气氛有点暧昧，两个人恢复成并肩而坐。南灼把东西从包里拿了出来，是他昨晚在芦苇丛里编的环。
　　他抬手把小了的环给萧过戴上，又被这人的样子逗笑了。他问：“你带这个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过的耳朵很红，“就是，觉得、觉得挺好看的，不是你编的么......”
　　南灼和他对视，问：“谁戴好看？”
　　萧过说：“你。”
　　南灼就把环挪到了自己头上，这张脸这个装扮，偏偏他还要微笑，说：“给你看。”
　　他也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萧过的眼神漆深出了另一层含义。南灼缓缓地收了笑，萧过给他把芦苇环摘了下来，两个人都觉出了什么，同时挪开眼，垂眼坐正，肩膀挨肩膀。
　　怡人的月色落进车厢，和暖黄的灯融成一体，春晚已经到了最后的部分，合唱的歌声从隔壁飘进来，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萧过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南灼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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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喜欢
　　温热的感觉转瞬即逝，南灼抬起脸看过去，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有点懵。萧过已经把脸转了回去，还是垂着眼坐，盯着自己的指尖，抿着嘴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南灼说：“萧过。”
　　“啊。”萧过立刻看回去，结果南灼面无表情，他就有点慌了，说：“你、你别生气，我......”
　　南灼不为所动，问：“你喜欢男的？”
　　萧过嘴唇没动，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个“昂”的音。
　　南灼盯着他，问：“你喜欢我？”
　　萧过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出来。春晚里众人唱《难忘今宵》的歌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变得刺耳，南灼的眼睛里毫无温度，他对萧过说：“回答我。”
　　“......嗯。”萧过喉间吞咽了一下，他觉得南灼冷着脸色像是要拒绝的样子，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萧过说：“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面前的南灼稍微蹙了一下眉心。萧过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就没机会，于是又说：“你、你别担心，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我是很认真的。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我——”
　　他被打断了，因为南灼猛地前倾靠近，两个人鼻尖都快碰上了。
　　南灼说：“我也喜欢你。”
　　然后他在萧过反应过来之前亲吻了萧过的嘴唇。
　　柔软微凉的唇瓣贴上来，两个人的鼻尖这次是真的蹭在了一起。他们都没有闭眼，萧过看到一种鲜活的炙烫迅速地在南灼眼中炸开，将几秒钟前的冰冷彻底取代。
　　分开之后两个人都带着点喘，尽管他们刚才只是简单而紧密地贴了一会儿唇。南灼的目光毫无闪躲，甚至带了点儿狠，他盯着人，说：“萧过。”
　　萧过面颊通红地嗯了一声，然后也不等南灼再说话，俯身过来，让两个人真正地接了个吻。他知道接吻得张嘴，于是他就张了，但之后怎么着就完全没想法了。
　　然而南灼的天赋令人惊慑，在霎瞬间就掌握了技巧。萧过毫无招架之力，他突然意识到，南灼才是真正厉害的那一个。
　　唇舌相汲，萧过目不交睫，看到南灼闭上了眼，然后他牙齿的关隘被湿湿软软地抵开了。南灼的舌无比灵活地游弋深入于他的口腔，先是凭着出色的本能一点点轻柔地舔过去，找到他的舌尖，再邀请似的缠绕勾诱。
　　南灼的舌超乎想象地滑软而且冰凉，像是条蛇，偏偏能挑起与之温度不符的浓烈情焰。萧过浑身发烫，他被教到了也被激到了，于是尝试吮搅起南灼的舌尖。南灼的喉间被他弄出了细微的声，这大大地鼓励到了萧过，他似乎得到了一点要领，很快反客为主，像是决心分出谁技高一等，与南灼将唇瓣紧密相覆，在微微旋转间贴合进退。
　　少年人无师自通，美妙体验的大门已经打开。萧过也闭上了眼，在他们就要攒不住唾津的时候，钟声震耳地鸣响起来，新年到了。
　　烟花绽放在窗外的天空，爆炸声太像滚滚而来的雷，让南灼的身体应激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犹如惊弓之鸟般试图退开距离，然而萧过伸出手臂搂过去，拦住了他的腰，让两个人胸膛紧贴。
　　南灼重新闭上眼，他的身体软了一点儿，萧过的另一只手也环了过来，托在了他的后背。
　　萧过在这方面尚很笨拙，手上有动作，口中就停了下来。南灼愣了一下，然后默契地前进补缺，缠绵继续，他的双手摸上去，揪住了萧过的衣领。
　　火车的晃颠将沉醉于对方唇齿的两个人唤了回来，差点抱在一起栽到床下去，好在萧过腾出一只手撑在了桌板的边沿。他们在床上坐稳了，还抵着额头，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
　　午夜烟火的瞑朦彩光透过了窗，南灼面颊上的皮肤依然很苍白，但眼眶中的血色很浓重，眼里的光芒勾魂摄魄，像是被雨润过的琥珀一样熠散金辉。他眨了眨眼，光影在他双瞳中交错，他的样子像极了猫。
　　萧过没忍住，伸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眼角。
　　南灼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闭了下眼，长而浓密的睫毛扫过萧过的嘴唇，带着微痒的绒绒感。随后两个人分出了一点距离，南灼垂眼用目光扫了一下，萧过的脸立刻腾地红了。
　　被滋润过的唇染上了鲜艳的色，像是饮了血。南灼笑了起来，舔了舔还沾着唾液的嘴角，虚着声音喘息说：“以后，再也不叫你，乖宝宝了。”
　　萧过根本还没平复，他甚至觉得有点耳鸣，尽管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盯着南灼，嘴角一直抿着笑。
　　南灼垂了一下眼，终于也露出了一点高中生的青涩。
　　萧过看见了，下意识地叫了南灼一声。
　　南灼侧头看他，示意他说。
　　可其实萧过也说不出来什么，他是想确定关系，又觉得亲吻过后再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很扫兴。他看爱情电影里也都演接吻，然后接几个生活琐碎的镜头，再之后两个人就结婚了。哦，不对，接吻之后紧接着是躺床上，但那种事儿他们绝对不能做，要等到十八岁之后才行。
　　萧过脑子里已经乱得不行，但表面上就是一副发愣的样子，也不是刻意装的，而是他天生如此，木纳里带着隐忍。小时候男生们聚一起讨论班上哪个女生最好看，谁喜欢谁，他都从来不参与，一是没有心动过，二是就算心动了他也不会表达。
　　典型的纯情大男孩，有关情\\爱的一切想法都在脑子里，根本不敢表现，尤其是对着喜欢的人。
　　然而南灼恰好相反，他已经带着萧过去过了七河村，在那之后他就保持着极度的坦诚。他想要快乐，和萧过在一起能给他快乐，和萧过亲吻也能。
　　他凑近了一些，问萧过：“想说什么？”
　　萧过缓慢地开口，说：“想说......想确定一下，”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我们，那个，我们在一起了，对吧？”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已经把萧过弄得脸红心跳。南灼抿着嘴没立刻说话，他就肉眼可见地心慌了，皱起了眉，安静地等着南灼的答复。
　　明明都说了相互喜欢，还是这么紧张。
　　南灼挑起眉，反问：“你说呢？”
　　萧过放松下来，实诚地点了点头。南灼笑得双眼弯出了弧度，然后抬起双手，快速地绕过萧过的脖子，抱住了他。
　　这一下劲挺大的，萧过接着他，被扑倒在床上。南灼埋头在他颈侧，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啦。”
　　“嗯。”萧过声音很低地应他，手覆在他后腰。
　　南灼这会儿整个人趴萧过身上，双手改撑在人胸口，萧过也一点儿没觉得重。南灼稍微抬头，两只明亮的眼眨了眨，小声问：“你还想再亲一下吗？”
　　萧过先是诚实地点头，又问：“你想吗？”
　　南灼轻轻地努了一下嘴。
　　于是他们又深入地吻了一次，这次隔壁的收音机已经停了，窗外烟花燃放的声音沉闷悠远，两个人唇舌间的音在车厢里很明显，暧\\昧得令人遐想。南灼的身体非常放松，但萧过很僵硬，他怕南灼这么撑着累，就搂着人翻了个身，改成侧躺，期间没分开唇。
　　南灼的腿被萧过压着了，又被萧过含住了唇。这个人其实有点笨，这次他没有引导，萧过就徘徊着不知所措。
　　他清楚萧过的反应，屈膝轻轻地碰了一下，萧过立刻就往后退了，吸着气说“对不起”。
　　“多练习，”南灼的眼舒服地半眯，他红润着唇说，“下次争取不道歉。”
　　萧过摸了摸他的耳垂，竟然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的气氛微妙又美好，火车真是个绝妙的地点，让人无处可逃。不过正好，确定了关系就是要一直黏一起。
　　两个人洗漱都在一块儿，反正同车厢的人都已经睡了，在水池前手拉手，各抬了一只手刷牙。一开始还并肩站着，过了一会儿萧过就抱住了南灼的腰。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萧过太壮还是南灼太瘦，萧过站在南灼身后，比南灼高了还宽了不止一个号。
　　南灼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他仰起头，用发顶蹭了蹭萧过的胸膛。
　　这班火车上午到逾方市，两个人还睡了几个小时，这次是正大光明地在同一张床上。南灼躺里面，背本来贴着墙，后来往前蹭了蹭，就被萧过抱怀里了。
　　南灼闭上眼，耳边最强烈清晰的不是火车的哐当哐当，也不是天边的烟火爆竹，而是萧过的心跳声。他们盖着一床被子，萧过的急促和忐忑轻易地透过了衣服可怜的遮掩，被南灼枕着，送南灼入睡。
　　可萧过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也不敢频繁地调整姿势，怕南灼不舒服。朦胧的不真实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他忍不住低头确认，结果发现这勾得他睡不着的人指尖揪着他的衣领，闭着眼睡得挺安稳。
　　萧过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俯首又轻又快地亲了亲南灼的额头。
　　***
　　回到逾方市之后两人有几天没见着，因为是年初，有亲戚要来家里萧过，他父母不在也来，东西带了一堆，张口闭口都是多关照，好像萧过能做他们家的主一样。
　　一直到初四这天，萧过才蹬着自行车去找了南灼，这之前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手机，一直没有联系过。假期大把的时间正好都用来跟彼此在一块儿，萧过没事就骑着车带南灼在城里逛，就算是没有目的地也能骑好几个小时，南灼缩他背后不怎么冷，每次停了车萧过都悄悄地擤鼻涕，他觉得这动作丑，不怎么想让南灼看见。
　　但南灼还是知道他冻着了，就不想再这么骑着车到处转。海边也冷，两个好学生就往市里的图书馆去，面对面地先把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图书馆里安静，两个人想说话了就写在纸上传，笔尖流畅地出墨，无言地带出心里隐秘的开心。
　　纸条都由萧过拿走，攒着。
　　在图书馆里也不能一直学习，南灼右手写久了字会难受，他稍微皱了眉，萧过在桌子对面就看见了。
　　萧过示意了一下，周围没人，南灼伸了手过去，被萧过捉住了。
　　萧过的指腹比南灼的粗糙很多，带着暖人的体温覆上来，先给他捂热了冰凉的指尖，然后一点一点地捏揉按摩了很久。
　　看一眼这只手就让萧过想起器材室里的那一幕，脸色就不好看。
　　南灼看到了，在桌子下面伸脚碰了碰他的小腿，轻声问：“你怎么啦？”
　　萧过不回答，南灼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早没事了，你看，也没留疤。”
　　可是一直到两个人走的时候萧过也还沉着脸，不声不响地推着自行车走。南灼走在自行车另一侧，一直看他，不注意脚下，被车镫碰了好几次腿。
　　萧过皱眉，停了车说：“过来。”
　　南灼就过去了，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结果到萧过身边就用冰凉的手去贴萧过的脖子。萧过被激得耸肩，但他没躲，反而握住了南灼的两只手，带到他围巾底下暖着。
　　工作日的下午，街上没什么人。南灼往前一贴，用下巴磕了磕萧过的锁骨。
　　他问：“到底怎么了？不高兴了？”
　　萧过从来没跟南灼不高兴过，他摇了摇头，给南灼拨开了额前的碎发。南灼对着这个闷葫芦危险地眯了眯眼，放在萧过颈窝里的双手变成掐着他脖子的姿势，问：“你说不说？”
　　“嗯。”萧过扶着他的手腕，眉毛压下来，表情很失落。他说：“是我害你受的伤。”
　　南灼笑了，说：“早都好了。”
　　“如果我当时没有直接告诉老师，”萧过执拗地说，“他们就不会那样对你。”
　　南灼的手收紧了一点，警告地问：“你做的是对的，好好的你干嘛要想这些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也冷了眉眼，从萧过脖子上抽了手回来，说：“还是你介意我被......”
　　“不是！”萧过知道南灼在说什么，急促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介意那个。”
　　南灼很警惕，问：“那你不介意我被人扒衣服？”
　　少年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萧过真觉得自己笨死了，原本就是心疼南灼手指难受，结果弄的南灼又提起那件事。
　　“我、我介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我也......我就是怕你手难受。”
　　这件事怎么顺也不圆满，男朋友曾经被那么对待，萧过有点恨自己当时没暴力解决。他怕已经伤痕累累的南灼再加阴影，也怕南灼以为他因为那档子事儿就嫌弃自己。
　　南灼看了萧过好一会儿，说：“那件事我以前是无所谓的，但是，”他向萧过走近了一点儿，“现在不一样了。”
　　不自爱的人没有弱点，对自己冷漠就是强大，这是南灼曾经陷进过的怪圈。然而他现在和萧过在一起，有人珍视他，他就也珍视自己。
　　“南灼。”萧过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哑声说：“你对自己不够好。”
　　南灼像小猫一样歪了一下头，说：“那你教我。”
　　萧过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两个人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十指相扣。萧过俯首，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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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灼
　　第二天萧过来找南灼，自行车刚停稳在院门口，先遇上了在院子里抽烟的陈芳一。他对陈芳一没什么好感，但还是说：“阿姨好。”
　　陈芳一应该是刚从KTV回来不久，妆容微晕，手指间的香烟细长。她毫不掩饰地把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挑眉说：“萧过？”
　　萧过就见过陈芳一一面，没想到能被叫出名字。陈芳一笑了，问：“来找我们南灼的？”
　　萧过下了自行车，点了点头。
　　浓郁的烟雾散开，露出陈芳一眯起的眼。她看了眼萧过挂在车把上的小袋子，说：“今天是情人节哦。”
　　她语气轻佻，让萧过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萧过没接这话，点着头很客气地笑了一下。
　　陈芳一问：“连花都没有吗？”
　　“啊......”萧过下意识地接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情人节，但花是给小姑娘的东西，他觉得不合适，没想到陈芳一这会儿这么问。
　　陈芳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一看了眼腕表，说：“南灼应该已经起了，别客气，进去找他呗。”
　　萧过很局促，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在这儿等就行了。”
　　他这些日子基本都是上午来接南灼，南灼卧室的窗帘是开着，随时能看见他。陈芳一被这样的安排逗笑了，弹了烟灰，说：“窗口对望啊，行吧，还是挺浪漫的啊。”
　　心思就这么被戳穿，萧过站在身经百战的陈芳一面前根本搭不上话，其实嘴硬否认也是可以的，但这不是萧过的性格。南灼不在，他单方面就这么跟陈芳一承认也不是个事儿，萧过想了想，就先保持沉默。
　　“那你慢慢等吧。”陈芳一也没揪着不放，掐了烟回屋。
　　她就在客厅守株待兔，果然没几分钟南灼就下来了。陈芳一手里玩着电视遥控器，悠哉地说：“我刚刚见着你小对象了。”
　　南灼不出声地穿鞋。
　　陈芳一问南灼：“你俩好了？”
　　南灼站门庭里，没出声。
　　“你都带他回老家了，”陈芳一勾着画得火红的唇，“他最近天天带你出去，以为我不知道呢？还抵什么赖呀？”
　　南灼看了她足足好几秒，说：“嗯。”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跟他好了。”
　　“哈哈，我就说你得喜欢男的！”陈芳一拍了拍手，她不是以一个母亲的眼光在看南灼，对这件事反应跟看娱乐新闻差不多。
　　她说：“那小子有本事啊，能收了你！我说了，不拦着你，别玩儿脱了就行。”
　　南灼张了张嘴，“嗯”了一声。
　　“道理我相信都懂，”陈芳一收敛了一些笑意，问，“没两天就开学了，你们处对象就处了，不会耽误学习吧？”
　　南灼说：“不会。”
　　陈芳一点了点头，说：“话说回来，玩玩就行了，别动真心啊。你将来......”她轻咳一声，“你们现在才多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谈恋爱是什么，是场战争啊，谁先动真感情谁就输了，你又长得跟小娘们儿似的，到时候肯定你吃亏！”
　　南灼没反驳，点了点头。陈芳一朝他挥了挥手，他拿起外套就打算出门了。
　　“等一下！”南灼要开门的时候陈芳一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南灼回身，陈芳一在沙发上倾身，低声问：“你们俩——谁压谁？”
　　她露骨到了一种粗俗的程度，南灼已经习惯了，跟着陈芳一的这些年他早就已经懂人事了，比一般高中生要懂得多。他说：“没到那一步。”
　　“喔，还挺守规矩。”陈芳一抬手抚了眼角，思索着说：“估计得他压你。”
　　“估计，”南灼慢条斯理地回答，“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
　　“你有野心，”陈芳一笑了，“他那块头，你压得住？”
　　南灼选择不回答，他把门推开，礼貌地和养母说了再见。
　　他边穿外套边走出去，萧过还站在车边等。平时两人都至少得先抱一下，但今天陈芳一就在客厅里，南灼跨上自行车后座，萧过就很快地骑走了。
　　他们往学校的方向去，那边有美食广场，春节刚过没两天，正是热闹的时候。但萧过找了个路口就先停下了，下车把在车把上挂着晃了一路的袋子给南灼。
　　南灼接过来，有点困惑。他什么节都不怎么过，也从来没有收到过正常或者正式的表白，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问：“是什么？”
　　萧过伸手示意他打开，是巧克力，九块儿，放在很精致的小盒子里，上面还系着丝带，一看就和平时吃的不一样。
　　萧过的脸通红，指尖紧张地搓了搓。他低下头，说：“情人节快乐。”
　　这一句南灼几乎没听清，因为萧过声音又小说得又快，是真的不好意思。周围有行人，两个人不能有大的动作，南灼的手悄悄地滑过去，用指腹软软地戳了戳萧过的掌心。
　　“谢谢，”他还有点愧疚，“对不起啊，我什么也没给你准备。”
　　萧过不介意，握了握南灼的手。两个人再骑上车的时候就把巧克力吃了，一人一块，萧过的就由南灼从后面喂到他嘴里。每次南灼的指尖都会点点他的嘴唇，就是故意的。
　　最后一块两人一人一半，带着草莓碎屑的白巧克力被咬开，里面的酒心在舌尖留下了挺浓烈的味道。
　　丝带南灼也没舍得立刻扔，喜欢的人送的东西，他绕在手上玩儿了好久，然后放进了口袋。
　　等红灯的时候萧过回头，说：“我刚才在院子里碰见陈阿姨了。”
　　“嗯，她跟我说了。”南灼侧脸贴着他的背，说：“她说她看见我小对象了。”
　　萧过身体随着“小对象”三个字变得有点僵硬，说：“哦。”又说：“她好像，知道咱俩的事了。”
　　南灼嗯一声，萧过又开始骑车了。南灼双手绕到前面去，钻到萧过外套口袋里。
　　萧过有点担心，问：“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南灼说，“她不管我。”
　　萧过把车拐上学校的那条街，说：“她当时直接说起咱俩的事，吓了我一跳，我当时脑子都......南灼！”
　　南灼停下在他衣服里摸来摸去的双手，萧过还是把车骑得七拐八拐了一阵，南灼在后面埋着脸嘿嘿笑。
　　停车的时候南灼乖乖地蜷着手指在萧过兜里取暖，说：“陈芳一问咱俩之间谁压谁。”
　　萧过一脚蹬着地面，闻言差点没踩住。他大概能想象自己脸红成什么样，连回头都没敢，就把手揣兜里握住了南灼的指尖。
　　他说：“陈阿姨这么问是不对的，我们都还没成年，不能想这些事情。”
　　南灼扣着他的手指，点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使劲“嗯”声给他听，显得特别乖。
　　他一这样，萧过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人家就是跟他叙述陈芳一说了什么，他自己先想歪了。南灼说得没错，他才不是乖宝宝。
　　萧过捏了下南灼的指尖，说：“换个，咳，换个话题。”
　　半晌午阳光正好，逾方市每年都是春节前后冷那么几天，过了就跟可以在逐渐回暖的气温里静等花又开的景色了。美食广场上还没到人挤人的程度，但走在里面时不时就得侧身。
　　人多挺好的，萧过和南灼牵着手，也没人看得见。萧过把南灼的手扣得很紧，但他其实有点走神。
　　关于谁压谁的问题。
　　他和南灼抱过了，牵过手，还接过吻。作为男生，南灼拥有的外貌非常女相，不过萧过当然无比清楚地知道南灼不是女孩子，但这个人到处都很柔软，苍白细腻，而且凉滑得像是握不住的水、冰蚕丝的缎。
　　萧过无意间垂了下眼，南灼的外套很宽大，穿在身上很松垮。萧过触摸过，他知道南灼的腰有多细。
　　勾起人带着欲\\望的思想。
　　“萧过。”细腰的人叫他。
　　萧过有点狼狈地回神，“嗯？”
　　南灼无害地眨眼，指了指前面，说：“有糖。”
　　转角处有拉棉花糖的车，白得很纯，被做成圆满的形状，还有浅粉色的，大概是草莓味儿。萧过去买，表面上木着脸色，满脑子都是南灼刚才的样子。
　　又长又软的睫毛织于少年的眼帘前，看向糖的时候很向往，然后那目光再赚回来，期待地看着他。萧过从前都觉得南灼冷得像冰，谁知道表层一融化，下面的水还深得很，凉波过去，底下藏着春天。
　　萧过拿着糖转身，就看见原本还站在他身边的南灼被一个染着头发的男的拉住了手臂。
　　那男的很年轻，猥琐藏在白净的外表下面，叫南灼“小妹妹”，问他要电话号码。
　　南灼皱了眉，想甩开，萧过已经到身边了。萧过一手还拿着糖，一手伸过去握住了南灼的手腕，说：“松手。”
　　“兄弟，”那男的转了眼过来，“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南灼用另一只手牵开了萧过，说：“他比你早多了。”又认真地盯住那个男的，咬着字问：“兄弟，你确认要的是我这款？”
　　那男的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就愣了，知道自己是认错了。他立刻松了手，转身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南灼一眼 ，说：“我靠！”
　　南灼在嘴角延出笑，拉着萧过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人在广场边沿找到了空的长凳，棉花糖都化了一点儿。
　　南灼低着头，说：“我要去把头发剪了。”
　　要不老是被认成女的。
　　“没事，”萧过摸了他的发顶，又拨了拨他的额前发，“想剪了再剪。”
　　南灼说：“剃个光头吧。”
　　萧过笑了，摇了下头，让他吃糖。
　　棉花糖萧过买的是白色的，南灼一次只叼一点儿，嘴角沾了点儿白。萧过伸手用拇指给他擦走了，又想起那句“小妹妹”。
　　他盯着南灼看了很久，忽然说：“小灼。”
　　南灼很惊讶地抬眼，他嘴里还叼着糖，一小片跟云朵似的就这么飘在嘴唇外面。
　　“我想这么叫你，”萧过问，“行吗？”
　　南灼说不了话，点了点头。他们面前人来人往，但萧过忽然俯身过来，张嘴从另一边含住了糖。棉花糖入口就变成了甜腻的细丝和水，萧过不断向前，两个人就要碰上唇了。
　　这是南灼怎么也想不到的举动，他从前一直觉得萧过会顾忌周围。然后善良又循规蹈矩的少年还很勇敢，甜味逼人，他们舔舐走所有的糖，凑到一起轻轻地亲了一下。
　　萧过不是没脸红，但他并不退缩，说：“省得再有人老盯着你。”
　　南灼笑了，抬起雪白尖俏的下巴，趁着萧过还没转过脸，又亲了一次。
　　周围有惊呼声，的确没人盯着南灼了，因为被盯的对象改成了他们两个。南灼毫不在意，对萧过说：“情人节快乐。”
　　这是南灼第一次过这个庆祝爱情的洋节，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棉花糖味儿的吻，还有萧过无意间初露的锋利棱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50章 以后
　　寒假过去，开学之后萧过和南灼不能再每天明目张胆地亲密，尽管他们本来就没有多过分的行为。搂一下抱一下亲一下舔一下，伸舌已经是极致，这就是少年人的恋爱。
　　教室里两个人还坐前后桌，萧过一抬眼就能看着南灼。他们这排挨着窗，南灼看黑板的时候总是侧着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那条流畅美好的曲线萧过几乎能闭着眼画出来。
　　自习课的时候没有老师，班长站讲台上盯着大家写作业。这时候萧过的手就会贴着墙伸过去，碰一下南灼的肩，南灼手跟着他往下一垂，就牵在了一起。
　　逾方市从二月中旬起就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再加上两个人都有点紧张，牵了一会儿就都出了一手心的汗。
　　指缝间触感滑腻，但也不会松手。
　　这种带着隐秘性的放肆足以使任何年轻人热血沸腾，越是不可言说，那种令人流连忘返的感觉就越强烈。虽然表面上不露出来，但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和我的关系不一般，没有别的人知道，只要一想起来就很激动，是可以让南灼心安的快乐。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都离开座位走动起来，两个人才松了手，又依依不舍地贴了几秒手背。
　　前排有个女生家里给买了手机，不是最新款的，但足以能在班里引起围观，好多人都聚过去在讨论。
　　萧过起身活动了一下，说：“南灼。”
　　南灼在学校里一直收着劲儿，不会明着和萧过形影不离。他停了笔，没抬头地嗯声。
　　萧过说：“我想攒钱买手机。”
　　“很贵啊，”南灼皱眉，转了一下笔，“最便宜的也上千了吧。”
　　“攒零花钱，上大学前肯定就有了。”萧过用指尖点了点南灼的桌面。
　　南灼笑了，改拿了根荧光笔在书里画批。他说：“你都要上大学去了，你爸妈应该会直接送你手机的。”
　　“我自己买，咱俩一人一部。”萧过又碰了下他书的页角，“到时候就可以发短信打电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每天。”
　　其实以萧过家的条件和对孩子的宠爱程度，他要是想要手机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只是萧过从没开过这个口，因为觉得没必要，他从来没有攀比心。但现在谈了朋友就觉得想要通讯工具，恨不得时时刻刻联系。
　　而且是要私人的联系，用家里座机煲电话粥和两个人各自在房间里发信息不是一个概念。
　　“好啊，”南灼抬脸笑了，“每天。”
　　萧过也笑了，指了指南灼的手，问：“难受吗？”
　　南灼摇了摇头，萧过还是握着他的手指捏了几下。萧过就站桌子前面，用身体挡着，别人看不到。
　　两个人随便说几句话就要上课了，萧过回头的时候教室都空了，因为是体育课。走廊里有同学，但没人往他们班里看，南灼站起来，两个人很近地贴了一下。
　　“走吧，”萧过握了下南灼的手腕，“我带你打球。”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让南灼参加集体运动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太困难了，坐在操场边上看就已经是他迈出的一大步。
　　就是场友谊赛，围观的同学很多，南灼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但视野不错。他其实不懂球，能看见萧过就行了。
　　萧过那一队的配合很默契，主要都是萧过在进攻。他脱了校服，换上的篮球服很好认，露出胳膊上的肌肉和修长的小腿，个子又高，非常抢眼。
　　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挺大的声，弹起来的动势很猛。对方左右夹着防守，但萧过并没有被拦下。他非常冷静，动作很沉稳，在某些瞬间还展示出了锐气。南灼看不见萧过的脸，但他能想象这人在进攻时锋厉的目光，运动场上的萧过和私底下很不一样，至少和对待他的时候不一样。
　　萧过每一步都踩在了南灼心尖上，走位很灵活，上篮时t恤的下摆被抻着向上带，露出了一点下腹的肌肉。进球时周围欢呼一片，有不少女生的尖叫，会打篮球的高个男生，平时为人低调，但上了场就是焦点。
　　南灼朝呼喊声最响的那一片看了看，漂亮的眼不怎么愉快地眯了起来。
　　球框震晃，又进了一分，南灼转头过去的时候看见萧过站在离篮筐挺远的地方和队友击掌，
　　这一场萧过他们队赢了，打得挺尽兴，年轻人劲头十足，朝气蓬勃地在早春的阳光下挥着汗。下一场换人上，萧过没接同学的水，挤出围观的人，没找见南灼。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
　　他有点失落，一个人去体育楼的更衣室。身上出了汗，他上台阶的时候随意地撩了一下衣摆，紧致的肌肉线条露出来的瞬间，有人轻咳一声。
　　萧过抬头，手还抓着衣摆，看见南灼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眼角上挑，轻轻地挑了眉，目光里就带上了直白的引诱，如同烈焰般烧过来，萧过觉得更热了。有汗珠划过太阳穴，触感极其清晰，又顺着下颚线滴下去。
　　“萧过同学，”南灼慢条斯理地说，“打得不错。”
　　萧过就这么维持着上台阶的姿势，沉声说：“谢谢。”
　　南灼笑了，但他的眼依然是向上挑的，所以萧过知道他不是真正地在笑。南灼说：“好帅啊你。”
　　萧过嗓子眼有点紧，周围没人，他叫了声“小灼”。
　　南灼偏了下头，没理他，转身往楼里走，萧过就跟在后面。更衣室里没人，现在离下课还有很久，两个人进去之后南灼锁了门。
　　咔哒的落锁声暗示性十足，萧过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扑过来的南灼压到了角落。
　　他满脸的汗，南灼就用鼻尖去蹭，整个人依他怀里。萧过微微躲闪，说：“脏。”
　　南灼退后了一点，仰头看他，缓慢地说：“不脏。”
　　随后他再凑过来，用清爽干净到微微发凉的身体紧贴住了萧过一身的汗津津。萧过的指尖滑进了他乌黑的鬓，又想起手上都是汗，刚打完球还有灰，就又匆忙挪开了。
　　南灼抓住了他，两个人低头看了看，萧过指腹上带着点儿黑，摸着也糙，和南灼雪白的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南灼扣着他上来，放在唇边亲了亲，说：“说了不脏。”
　　然后他抬手抚走了萧过脸上新出的汗，问：“热成这样？”
　　萧过在衣服上随意地擦了下手，捧住南灼的脸，亲到了他的唇。南灼用力地攀着他的脖子，压了有一会儿的情绪释放出来，舌游攻猛烈，发出黏糊的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暧\\昧。
　　萧过拦住了南灼的后腰，本来就热得微喘的身体推着他的冲动。他轻轻地咬了下南灼的嘴唇，低声暗哑地问：“不高兴了？”
　　两个人身体间几乎毫无缝隙，萧过的汗和脏最终还是蹭给了南灼。南灼低低地嗯，手指在萧过颈间逐渐形成掐脖子的手势。
　　“你还不高兴了？”萧过感觉到了，笑了一下，说：“那我怎么办？”
　　南灼的拇指按到了萧过的喉结，他问：“你怎么了？”
　　“我也不高兴，”萧过停在他后腰的手也开始摩挲，“你都不看我打球。”
　　南灼说：“我看了。”
　　萧过说：“你没看。”
　　“我看了，”南灼说，“坐着看的。”
　　萧过说：“可是我打完你都跑得没影儿了。”
　　“我没跑，而且你已经有观众了呀。”南灼动着下巴磨了磨牙，“他们使劲儿欢呼呢，花痴得不行，又加油又递水，都没我什么事儿了。像你这样，会打球，守规则，人好，还又高又帅的大男生，谁不喜欢呀？”
　　原来他是在这儿闹别扭呢，萧过愣了一下。南灼花俏的眼很勾人，他贴着萧过的耳朵，说：“好想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呀，舌头也都拔\\出来。”
　　他时不时就会说出这样疯狂的话，萧过俯首，用温热的唇怼了一下南灼的鼻尖，说：“那我下次不打了。”
　　“打，”南灼伸出舌尖去舔他的唇，“不打我看什么？”
　　“嗯，那、那我就打，”萧过声音很低，“我想让你看。”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南灼喜欢他脸红。
　　“所以我在这儿等你，”南灼勾着唇，“等你来做和他们做不了的事。”
　　他看过来的眼神专注得慑人，萧过抓住他的双腕，让两个人换了个位置。南灼的背部抵着更衣室门后的墙壁，被萧过吻到舌尖发麻。萧过的发梢零星地滴着汗，埋首时落进南灼颈窝。
　　南灼仰起了头，小臂压着萧过的肩，指尖能摸到萧过的肩胛骨。萧过鼻间的呼吸滚烫，都落在他喉结上，仿佛带着实在的质感。他脚跟都快离地了，没忍住哼声，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想后退又没地方。
　　萧过留了印儿还不忘给他把校服扣子系好，蹭上来又吻了唇。
　　更衣室里有镜子，南灼趁着萧过换衣服的时候压着衣领看了眼。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他觉得皮肤上几块红还挺好看的。
　　两个人赶在其他同学里之前开了门出去，悄无声息地回班，前后坐着安静地写卷子。表面上都恢复成正人君子，其实两支笔下都乱得开花了。
　　这种带着点儿酥麻的凌乱一直到放学也没有散，正好萧过要值日，两个人都留到最后才走。
　　萧过擦黑板的时候带过日期，他把明天的二月二十七日补好。南灼靠着站在讲台边上，看着他写字。
　　萧过说：“这周日的时间都空出来，好不好？”
　　南灼明知故问：“干嘛？”
　　“我带你出去。”萧过回身看着他，说：“带你去家蛋糕店，给你过生日。”
　　南灼一怔，说：“哦。”又撇嘴，“周日不是我生日。”
　　萧过把抹布放好，回来站他面前，说：“就算那天。”
　　南灼的生日特殊，二月二十九日，四年才一次。今年不是闰年，萧过就决定算成三月一号那天，正好是周日。
　　南灼说：“我一直认为我今年才四岁。”
　　“行吧，”萧过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说，“所以是小灼。”
　　他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拿过来，和南灼分别背上往外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个，有点暗，南灼反而觉得更有安全感。他小声叫了萧过一下，说：“我没过过生日......从来没有。”
　　萧过放慢了脚步，侧脸看着南灼目光低垂。
　　萧过说：“我带着你过，吃蛋糕，买礼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虚着抓住了南灼的手，低声快速地说，“以后每年都这样，我陪着你，然后......你也陪着我过生日。”
　　“以后”这两个字对两个少年来说似乎很遥远，但其实相隔咫尺。他们明年就要考大学，约好了要一起考到首都去，那就是以后还在一起。过去的事南灼不要再去想，他在慢慢改变，被萧过牵着引着走进这个世界。
　　摆脱过去，和这个人在一起，当有价值的人，做有价值的事。这就是南灼想要的“以后”。
　　出校门的时候天色有沉暗的趋势，他们走得晚，门口没什么人。两个人到自行车边上之后就牵上了手，萧过书包小夹层里带着糖，剥了一颗给南灼放嘴里了。
　　草莓味很浓，还很符合春日时节。南灼把粉色的糖抵在牙齿间，仰着头对萧过弯了眼角。萧过俯首，舔了下糖沾着了味道。
　　唇相互贴合，南灼习惯性地闭眼。萧过的手原本扶在南灼胳膊上，但整个人忽然被往后扽了一下，带得南灼也差点摔倒，身边的自行车在两个人的踉跄间翻倒在地，后轱辘转不停，车铃刺耳地响。
　　萧过被拽得后退，杨璇紧紧地拉着他，震惊又愤怒地盯着南灼，然后又转回脸来盯着他。萧过有一瞬间的呆滞，停在路边的车上也下来了人，萧思业扶着车看过来，面色铁青。
　　杨璇扯得萧过几乎站不稳，声音尖厉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妈，”萧过伸手扶着她，说，“你别......”
　　“闭嘴！”杨璇已经有点失去理智，她转向南灼，抬手指了下，问：“你是男生吧？我记得你，你是男生！你是男生！你和萧过？你们在干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反复质问，南灼没说话，手脚慢慢变得冰凉。糖被他压在了舌头底下，味道依旧充斥口中，就像是他和萧过之间根本没可能再继续藏下去的事。
　　杨璇跺了下脚，高跟鞋磕着水泥地声响清脆。她看回萧过，也不管自行车，拽着儿子说：“走！回家！”
　　萧过挣了一下，萧思业忍不住了，在一旁呵斥了一声。萧过还是没动，他想说什么，但先看到南灼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过上车之后杨璇就摔了车门，司机随即一脚油门冲出去。萧过被爸妈夹着坐在车后排中间，不顾杨璇接连的训斥，扶着座椅回头看。
　　南灼还站在原地，被树木枝叶间的光影斑驳了半身。少年在萧过的视线里迅速变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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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头
　　杨璇和萧思业并排坐在沙发上，杨璇在车上就哭了，这会儿眼圈还是红的，萧思业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萧过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和父母接上目光。
　　“说话，”杨璇紧紧地盯着萧过，嗓音有点哑，“你和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萧过说完了也觉得这话有点幼稚，他说：“我们在谈恋爱。”
　　杨璇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指着萧过，说：“你再说一遍！”
　　萧过说：“我们在谈恋爱。”
　　他没有要激怒杨璇的意思，但杨璇已经怒不可遏。她和萧思业特意提早回来，赶着时间去学校接儿子，结果看见的场景让她当时脑子里就嗡嗡响。
　　她手都紧攥成了拳，逼着自己冷静，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过想了想，诚实地说：“春节。”
　　杨璇跌坐回沙发上，和萧思业对视了一眼，夫妻俩后悔都来不及。杨璇问：“儿子，你、你真的......是那个？”
　　萧过已经料到他父母不可能轻易地接受他和南灼的事，主动说和被发现是不一样的，弄得这么狼狈，他心里也很难受。
　　但他不会逃避，对杨璇点了点头。
　　客厅里有几秒钟的静谧，杨璇的眼里又出现了泪光。她捶了身边的萧思业一下，哽咽着说：“你看看，我就说咱不能不管儿子！你就是掉钱眼儿里了！这么多年放养......现在他这样，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萧思业把夹着烟的手稍微挪开，等杨璇说完了，说：“找心理医生。”
　　他身材高壮，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很有威严，并且暂时还没像妻子一样激动。他看向萧过，说：“你给我和那个男生断了，我可以去联系逾方市最好的心理医生，肯定可以矫正的。实在不行就先休学，不扳过来你哪儿也别想去，我到时候让医生到家里来，这种事儿不能往外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面子！”杨璇骂了一句，但她同意萧思业的想法，对萧过说：“听你爸爸的，得看医生。你还年轻，就是一时糊涂，看了医生就好了。”
　　然而萧过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说：“我不会和南灼断的，也不会去看医生。这个是......”
　　“你什么意思？”杨璇嗓音尖锐，“萧过！你怎么办成这样了？你以前很听话的！”
　　她说的以前得追溯到十年前，但如今的萧过已经接近一个大人。他诚恳地说：“同性恋不是病，真的，寒假的时候我和南灼去图书馆查过资料，这不是病，在国外一些地方更普遍，在动物界也有，说明它......”
　　“你给我闭嘴！”杨璇几乎尖叫起来，“你没生活在国外，也不是动物！”
　　“妈，你先听我说完！”萧过竟然也抬高了声音，他说：“你们可以去查一下，这不是病，不用矫正。我喜欢南灼，我......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从来没喜欢过人，但是南灼不一样。从小到大我没让你们操过心，这次我也没有想一直瞒着，我们是很认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有更多的话想说，但萧思业站起来，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杨璇看着儿子被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跳起来抱住了萧思业的胳膊。
　　“你认真个屁！”萧思业不为所动，指着萧过的鼻尖怒吼，“没让我们操心？你这一次就比得上别人一百次！”
　　萧过缓过了来，也站了起来。萧思业几乎要掀了茶几，说：“你给我坐下！”
　　萧过半边脸红肿，嘴里有血腥味，但他站在原地没动，连目光也没躲闪一下。
　　“行，萧过，你行！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是吧！”萧思业变得有些狂躁，“我问你，今天下午，我和你妈亲眼看见的，你跟他站街上在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脸！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别想踏出咱们家门半步！你那个、那个男孩，我亲自去和他说，你们必须断！才他妈十七八岁的孩子谈什么恋爱，还是两个男生！那人不就是上次医院那个吗？你上次把手打断就是为了他是吧，感情你们俩早就有那意思了？”
　　杨璇听见他提打断手那次，脸色也变了，她伸手推了萧过的肩一把，说：“我就说我儿子傻吧，为了人家打架就能进医院！”她眼泪在打转，“那个男孩叫南灼是吧？我记得啊，长得像个女生，估计长大了也是个二刈子。小过，你被他骗了是不是？是他勾搭的你是不是？”
　　“不是！”萧过忍无可忍，酸涩逼向鼻尖，他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想到了南灼，他脑海里都是南灼受伤蜷在地上的样子。
　　他原本是想说服杨璇和萧思业的，但现在看显然不可能。
　　那就索性说开了吧。
　　萧过像是放弃，也像是崛起，面对愤怒的父母，仍然字字清晰地说：“妈，你不要说话那么难听。不是他勾搭的我，是我先对他表白的。同性恋不是病，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你们允不允许。”
　　他当然不具备任何跟父母谈条件的资本，只是倔强地想要和南灼在一起。
　　“儿子，你就是个傻子！”杨璇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个什么人？先不说他喜欢男人是个变态，就说他为什么和你好？你根本不懂人心险恶！上次你给他打架弄得吊了一个月胳膊，下次还想干嘛？你看，你和他在一起，回家了就和爸爸妈妈翻脸！我们家造了什么孽要惹上那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都是他......”
　　“谈恋爱我和他两个人的事，没有‘都是他’一说。”萧过对杨璇颤声说，“如果他是变态，那我也是。至于翻脸，我也不想，我是真的很想让你们同意，但如果你们始终不允许我也没有办法，妈您没必要记恨南灼。”
　　“我就记恨！”杨璇无可遏制地哭诉，“要不是他你能这样吗！”
　　这一晚终究没能得出任何结果，唯一的措施就是萧过被关了禁闭。他爸妈还有保姆分别坐在家里一楼和二楼，不让他靠近座机也不让他出门，从他房间里翻窗户出去也不行，两个司机站院子里，他根本走不掉。
　　萧过一夜没睡，辗转反侧，无比懊恼地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半夜几次打开房门，一层的灯亮着，他爸妈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杨璇哭得肿了眼睛，和萧思业商量了很久，一是确定了以后不能再打孩子，二是要想解决办法。
　　家里有台式机，萧思业浏览了很久，期间烟没断过。最后他关闭电脑，回头看了看杨璇，夫妻俩一起沉默了一阵。
　　最终萧思业说：“找医生的事儿先放一放吧。”
　　资料查了很多，从科学上从心理上，是怎么回事儿已经清晰了。但杨璇还是很难接受，说：“我不管，咱家小过这么单纯，不能就这么毁了。不然将来怎么进入社会？怎么娶妻生子？咱们养他这么大，就为了让他以后跟男人好？”
　　萧思业掐灭手里的烟，叹了口气。
　　“咱家有钱，说不定就是被那个不良少年盯上了来算计！不然小过怎么能是那个！”杨璇的目光有点发狠，“不请医生可以，但是他和那个什么南灼，必须断。”
　　萧思业也是这个意思。
　　做父母的当然向着自家儿子，怨恨的箭头忽然就转了方向。“南灼”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不再是那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而是他们家萧过叛逆和改变的源头。
　　***
　　第二天早上萧过按照正常时间下楼，杨璇和萧思业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杨璇的态度比昨天软了很多，见了他还给了笑脸，问怎么起的这么早。
　　萧过坐下，说：“要上学去。”
　　他眼下都是乌青的，一夜没睡。
　　“你就先别去学校了，你爸已经跟老师请好假了。”杨璇进厨房被他把牛奶端出来，说，“正好明天就是周末，你好好休息一下，妈妈也静下心来，好好地和你谈一谈。”
　　萧过从牛奶杯子上抬起眼，点了点头。
　　杨璇把昨天晚上萧思业查资料的事说了，萧过有些惊讶。萧思业沉默地吃着早餐，杨璇声音不高，但保姆站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爸爸妈妈不会立马给你请医生，”杨璇说，“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和南灼断了来往，最好是你们其中的一个转学。他妈是开KTV的，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你现在才十七岁，还没成年，也还没考大学。早恋本来我们也不允许，何况你们是......总之，你还是得和他分开，不要再见面。”
　　萧过一边听一边喝牛奶，一直憋着气，是一饮而尽的。他放下杯子的手很重，萧思业都抬了头，但没说话。
　　萧过说：“这不可能。”
　　他是真的不肯退一步，杨璇压着火，和萧思业对视一眼，沉着脸没再说话了。
　　晨时的阳从半开的窗照进来，非常明亮，可能是因为一夜没睡，萧过头脑有点昏沉。他撑着手看阳台，今天院子里只站了他爸妈的司机，汪师傅不在，他觉得自己可以跑出去。
　　跑就跑了，出去了就去找南灼，也不算私奔，反正到一块儿再说。昨天南灼站树下目送他们车的样子太孤单，他想见南灼。
　　可是萧过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他都见不到南灼了。
　　***
　　南灼被汪师傅开车接到萧家的时候，萧思业和杨璇刚给萧过关好房间门。保姆让南灼进来，看见南灼脸的时候明白了昨天太太所说的“长得像个女生”。
　　南灼没看见萧过，也没问。他很平静，说：“叔叔好，阿姨好。”
　　萧思业和杨璇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这个反应就已经告诉南灼了很多事，他走进来，扫视了一下，径直走到单人沙发那儿坐下了。
　　“诶你......”杨璇没想到他这么不怕人而且无礼，但想了想还是没发作。她调整呼吸，露出了笑容，然后说：“南灼同学，一大早把你接过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情吧？”
　　南灼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知道。”
　　“那就好。”杨璇哂笑了两声，然后说：“那阿姨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家是坚决不同意萧过谈恋爱的，别说你是男生，就是女生也不行。”
　　南灼的脸色很苍白，他挑了一下眉，眼周的肌肉不动声色地绷紧了。
　　杨璇已经亮出了敌意，说：“南灼，阿姨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所以话都明白地讲。别说你是男生，就算你是女生，你要和萧过好，我和他爸爸也是要反对的。你和萧过，你们走在一起，根本就是个错误。”
　　这个错误背后的原因有很多，家庭、出身、性格，家长为孩子选对象的时候总是严苛再严苛。南灼不动声色，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在微痛里再次清楚他和萧过的差距。
　　“当然了，你们这个情况就更不行了。”杨璇叹了口气，状似无奈，继续说，“我和他爸爸拼了这些年，就是为了他以后的路能走得容易一点，但同性恋我们不接受。做父母的，我们不能让你毁了萧过的将来。你和他在一起，不管为了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啊。所以阿姨要求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见萧过。”
　　愤怒在生长，南灼没露，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南灼的拒绝让杨璇露出了愠色，先礼后兵，礼已经结束了，她说：“我不知道你啊，但我们萧过将来是要结婚生孩子的，要不是遇上你，他能喜欢上一个男的吗？你这样的，我们大人见多了。”
　　南灼笑了，这一笑弯眼勾唇，就是萧思业也侧了目。
　　他问：“我什么样？”
　　杨璇被反问得一愣，没料到这孩子这么犀利。她拧起眉，说：“你什么样儿你自己清楚！我这是给你留着面子。”她抱起双臂，“你看你，长得这么好，别管男的女的，将来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干嘛非得缠着我们萧过不放呢！”
　　南灼眨了眨眼，缓慢地说：“我的确是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有，但男的女的我都不要。”
　　他笑着说：“我就要萧过。”
　　“你不识好歹是吧？”杨璇怒气横生，忍不住大声呵斥：“我就看着你这妖精样儿不男不女的，一点儿也不检点，长了张女人的脸勾男人！”
　　这一下萧思业咳了声，这次杨璇没压住，作为大人对一个小孩说出这种话，场面太难看。他坐直了身，说：“南灼同学，我们的要求不会变。”
　　南灼还抿着笑，看向萧思业。
　　“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没的商量，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见萧过。”萧思业说，“如果你需要，我和萧过妈妈会帮你办转学，学校还是一样好。我们希望你能自重，也不要再来耽误我们萧过。”
　　夫妻俩话里的侮辱性太大，南灼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愤怒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心理状况从来就不那么良好的少年甚至想起了书包侧面的折叠刀。但他当然克制住了，说：“不可能。”
　　“你放过萧过行不行！”杨璇拍桌子，“长辈好好地和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南灼的神情不像个孩子，他冷冷地说：“你们是萧过的父母，但对我来说，你们和其他很多人和事一样，只是一个拦着我和萧过走下去的阻碍。我不怕阻碍，也不会被阻碍。”
　　杨璇被他身上压迫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她撑住了，冷笑一声，说：“但萧过已经不想和你走下去了。”
　　南灼眯了下眼。
　　杨璇的目光转为得意，她说：“我们和他谈过了，他已经答应我们，和你分开，再也不见面。但他自己不好意思来和你说，所以让我们转达，让你转学，好自为之。别这么看着我，我们一开始还给你留着脸呢，结果你自己不要。”
　　南灼死死地盯着杨璇，安静了几秒钟，问：“萧过呢？”
　　杨璇说：“他不想见你。”
　　“如果见不到萧过，”南灼胸口起伏，“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杨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说了，他不想见你。你别不相信，他就在家，要是不想和你断，能让我们就这么跟你在这儿聊？”
　　南灼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但他知道身体里的某种力量正在流失。
　　“让我见他一面，”他终于缓缓地说，“如果他真的要分手，我听他的。”
　　客厅沉入寂静，最终杨璇还是把南灼带到了萧过的房间。她先进去看了一眼，南灼在门外能听见她的声音，好像是问了萧过几句话。然后杨璇走了出来，把门半开。
　　房间里窗帘拉着，萧过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只露出脑袋，一动不动。
　　“有话就在这儿说，”杨璇说，“别进我儿子房间。”
　　萧过的房间很大，床侧边挨着窗，萧过面朝那边，南灼看不到他的脸。杨璇还站在他身边，昏暗里南灼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说：“萧过。”
　　萧过没有回应。
　　南灼说：“萧过。”
　　萧过仍然没有动。
　　第三次叫人的时候南灼的声音已经在发颤，然而萧过还是没有理他，甚至连转身也不愿意。南灼下意识要进去，被杨璇使劲地拉住了手臂。
　　“他都不想看见你，”杨璇低声说，“有话快点说完。”
　　“萧过，”南灼的手紧紧地扒在门框上，他不停地说，“萧过。”
　　已经数不清他把这两个字念了多少遍，时间分秒流过，无助混着怒气，在南灼头颅里拉响耳鸣，仅存的理智也被挤走了。他从迈进萧过家的门起就带着尖锐的刺，那是少年可怜的自尊，他端着最后的坚持，不愿意在杨璇和萧思业面前失态，但他没有忍住。
　　“萧过，”南灼的眼变得湿润，他说，“你回头看我一眼。”
　　屋内的场景随着泪浮动颤抖，萧过没有反应。
　　“萧过，你回头看我一眼！”南灼陡然抬高声音，用指节敲响门框，厉声说：“你回头！”
　　萧过在这一声里动了一下，南灼和杨璇都很紧张，但萧过只是调整了一下腿的姿势，并没有回头。
　　“萧过，”南灼哭了，他说，“我不和你好了，我也不要你和我好了。你回头，你回一下头......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屋子里的死寂反衬出他的狼狈不堪，南灼脑子闪过了很多人，南秀娟、南炎、南宏祖、滕勇安，好的坏的，他们相继出现，然后都以死亡为结局退出了他的生活。但眼前这个人鲜活而充满生机，他们在瓢泼中拥抱，在火车上亲吻，昨天还在相谈以后，约好了周末给他过生日。
　　就是这样一个人，亲手把他带到人间，然后决定不要他了。
　　这个人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他连问出“你是不是想分手”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萧过和他不一样，拥有的多，顾及的就也多。在价值的天平上，南灼没有把握萧过会偏向他。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泪滴下去，带着南灼身体里的一部分一起破碎。他的眼里出了血，细小的鲜红漫在眼白上，涂脏了心灵的窗。
　　双唇哆嗦着张开，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我错了......你还是那个乖宝宝。”他在疲惫中艰难地说：“再见了，萧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52章 痛苦
　　一个人年少时势必经历催折，南灼和萧过之间的一切都太过于顺理成章，幸福来得如此迅速，也如此容易被打碎和破灭。
　　南灼没再去学校，回去裹着被子躺床上，强迫自己闭眼。他从意识开始昏沉的时候眼前就都是萧过，坐在二八杠上笑着看他，眼睛明亮得像是汇聚了群星。
　　南灼飞快地跑过去，萧过下车，张开双臂来接，线条刚硬的脸廓在春日里半明半昧。他安抚地摸了摸南灼的脸颊，他们温柔地厮磨，交颈而靠，风摇曳着衣摆，唇正经地表达悸动。
　　小灼，萧过说，我陪着你，过生日，去首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粉碎再拼凑，海市蜃楼让南灼流连忘返地遨游其中。情窦丛生，他醒来的时候眼是湿的。
　　冯阿姨来敲他的门，说陈芳一在客厅等他。南灼下去，钟表指向三点，陈芳一应该是才起床，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陈芳一示意他坐，问：“你跟那个萧过谈恋爱的事儿，是不是闹出去了？”
　　南灼没否认，说：“他家长知道了。”
　　陈芳一问：“不同意是吧？”
　　她要知道详细经过，南灼也没隐瞒。陈芳一听完“操”了一声，说：“这萧家父母什么玩意儿，妈逼的使阴招儿！”
　　然后她朝南灼扬了下手机，说：“刚才你们年级教导主任来电话，你被开除了。”
　　南灼有点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有人举报你滥\\交，在校内校外乱搞男女关系，退学通知都下来了，要记入档案的。”陈芳一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说：“你不是今天早上才去过萧过家吗？才他妈几个小时，他爸妈这就是靠着和学校的关系在背后整你呢。还什么帮你转学，也就是哄孩子的话。”
　　南灼点了点头，眼神很空洞。
　　“你说萧过躺床上不理你，多半是被他爸妈下什么药放到了吧。”陈芳一毫不留情地戳穿，又骂了句脏话。
　　“所以，”南灼的声音在颤抖，“萧过不是......”
　　“谁知道呢，”陈芳一耸肩，说，“但如果真醒着，肯定不至于就那么晾着你。”
　　真相就是如此粗暴而荒谬，其实南灼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察觉出了什么，他的确被杨璇拿捏住了当时的情绪，但他没有杨璇想象的那么傻。陈芳一的话是一种印证，萧过没有不要他。
　　阳台门半开，午后的春风穿越进来，南灼像是解脱了一样仰了仰颈。
　　“他们家为了儿子也是不择手段。”陈芳一点了根烟，“你这个入了学生档案，全逾方市没有高中再肯收你了，这是往绝路上逼你。真他妈操\蛋！”
　　她吞云吐雾了一阵，和南灼相对默然了很久。等抽完第二根烟，陈芳一问：“你还想继续念书吧？”
　　南灼点点头，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陈芳一是不愿意为了他的麻烦去托关系找门路的。果然，陈芳一扬手把手里的烟盒朝他扔过来，质问：“想念书？都这样了还想念书？”
　　烟盒劈头过来，南灼没挡也没躲，颧骨被砸得钻心地疼。泪冲上眼眶，他先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放回陈芳一面前。
　　“妈，我想考大学，我能考上。”南灼低声说，“我，我去试试私立学校，行吗？这次是我错了，我将来一定会挣很多钱，回报你。”
　　陈芳一看了他很久，目光很复杂。末了她往后靠到沙发上，闭眼仰头，叹息着说：“其实你也没错，谁年轻的时候没死去活来地爱上过人？我......”
　　她没说下去，又靠了会儿，打了个哈欠，恢复坐姿。
　　“我打电话问问吧，”她对南灼说，“你等我消息。”
　　南灼胸前起伏，说：“谢谢。”
　　他站起来，又被陈芳一叫住了。她问：“这次过去之后，别管你在哪儿上学，你不会再和那姓萧的小子来往了吧？”
　　南灼的目光垂下去，盯着地面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陈芳一要发作的时候，他说：“不来往也挺好的。”
　　“什么叫也挺好的？”陈芳一问。
　　“彼此都不耽误，”南灼说，“他家希望他结婚生孩子。”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是想继续和萧过好的。萧过没有要分手，不管南灼转学去哪里，他们都可以一起走下去，不过是比之前困难一些而已。
　　这也许只是美好的妄图，但南灼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院子里的草坪已经浅浅地冒着新芽，南灼站在阳台上，隔一层玻璃就能迈进阳光里。他抬起脸，暗影无声地落在他的眼内。
　　陈芳一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站在明暗交界处的少年身上。她在讲电话，时不时地嗯一声，然后说：“好的，我今晚就会发出邀请函。”
　　电话对面又说了什么，陈芳一沉默了一会儿，深而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说：“我明白了。”
　　***
　　夜里南灼睡不着。
　　他在纱一样的月芒下辗转反侧，计算着朝阳升起的时间。天亮了三月就到了，萧过本来要带他出去过生日的。
　　很卑微的一件事，他甚至被生在两个月份的夹缝里，生日并不是每年都会出现。
　　当他准备第无数次开始数羊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走进来的是陈芳一，但她并没有开灯。南灼坐起身，疑惑地说：“妈？”
　　“啊？”陈芳一被吓了一跳，“你、你还没睡着呢？”
　　“嗯。”南灼想下地，随即看到陈芳一的背后出现了两个高大的男人。屋子里黑着灯，所有人的身影都像是鬼影幢幢。
　　陈芳一其实也有两秒的停滞不前，南灼意外地醒着，这让双方有了一段短暂而尴尬的对峙。可陈芳一是有备而来，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针管，朝着南灼快速走过来。
　　南灼在她有动作的那一刻转过了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折叠刀，从展开到握住用时一秒都不到。他从十岁起就枕着这把刀睡觉，一开始是为了防范南宏祖，后来是因为习惯了。他没觉得陈芳一会害他，但事事有惊喜。
　　这个动作惊到了陈芳一，她没想到南灼是这个反应。少年甚至省略去了所有废话一样的问题，像只没长开的野兽，刀锋闪寒，那是他露出的獠牙。
　　陈芳一愣了一下，身后的打手已经冲了上去，踩着床扑向南灼。南灼跳向地面，刀刺出的速度很快，但被打手躲过去了。另一个人从外侧扭住了南灼的胳膊，想卸了他的刀，但南灼扭动手腕，愣是在对方小臂上豁开了口子。
　　黑暗的房间里，第一声痛呼竟然来自于身经百战的打手。
　　有种天生的杀欲在这个少年的血液里。
　　他没有学过格斗，南宏祖教他的那几下是不够的，最终还是被夺走了刀，但他让打手见了血，这就已经超乎想象。陈芳一把麻醉剂打进南灼脖子的时候还在发怔，直到那双如同狼一样狠的眼闭上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挥挥手，没受伤的打手弯腰，轻松地把陷入昏迷的南灼扛了起来。几个人退出房间，折叠刀被扔在地上，开过刃的刀面雪亮，带着没干的血。
　　***
　　黑暗随着睁眼的动作退去，铁链的声音响起来，南灼强撑着，在混沌里弄清了自己的困境。
　　他被换上了紧身的黑色衣服，侧躺在地上，手脚腕和颈间都被铁链拴着。链子的尽头是紧密坚固的栏杆，麻醉劲儿还没过，南灼费力地仰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无门无窗，吊灯颜色惨白，铁栏在他身周围成了一个尖顶的铁笼，
　　他被人当宠物一样拴着关了起来。
　　酒红色的高跟鞋停在他面前，陈芳一轻轻地蹲下了身，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站在她身后。南灼也坐了起来，每动一下都挣得铁链哗啦作响。
　　陈芳一看了他一会儿，涂着指甲油的指尖不断地相互掐握在一起。她想了很久，嘴唇几次开合，最后竟然说：“你别害怕。”
　　南灼身体稍微晃动了一下，他挪到铁笼边上，伸手抓住了栏杆。
　　陈芳一说：“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
　　“妈......”南灼的额头抵在铁栏上，他紧盯着陈芳一，低声问：“这是哪儿？”
　　陈芳一很深地叹了口气，没回答他，而是说：“你说你，谈恋爱，读书，其实这些都没用的。你是苦孩子出身，光凭自己是很难拼出来的，不如跟着有钱人。”
　　南灼的眼神和声音都变了，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
　　陈芳一垂了眼没看他，说：“一会儿有人来，谁出钱高你就跟谁走，去过穿金戴银的生活。你长得这么漂亮，好好伺候人，将来会有前途的。”
　　南灼紧握在栏杆上的手泛出了青白，声音无可遏免地颤抖起来。他问：“你要卖了我，是吗？”
　　他那双内勾外翘的眼充着血，愤怒、恐惧、怨恨和讽刺一起翻滚其中，化作利剑般的目光，一动不动过地瞪向陈芳一。
　　陈芳一像是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她轻轻地合上眼，点了下头。
　　然后她说：“这就是你的命。”
　　其实不是的，这不是少年的命，而是他被残忍地设计的运。陈芳一睁开眼，看见南灼向后退了退。
　　“为什么？”南灼双唇的颤抖愈演愈烈，他问：“为什么？”
　　“逾方市里没学校愿意收你了，”陈芳一说，“你将来照顾不了我，但我好歹养你了这么多年，你总得让我回本吧。”
　　南灼看着她，神情像哭也像笑。
　　陈芳一发现自己无法和这样的南灼对视，她调整呼吸，说：“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和萧过一直好下去，读书，考大学，过正常人的日子，都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南灼，你有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
　　错了！
　　随之而来的是几秒钟的寂静，南灼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
　　那天杨璇说他错了，现在陈芳一也说他错了。
　　南灼的眼眸已经被血染成了骇人的粉色，苍白而饱满的唇在剧烈地颤抖。几秒钟后，他弥斥着血腥味的喉咙最终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一开始听上去像是一个“不”字，但它太过于破碎而震耳欲聋，最终毫无章法地变得尖厉而漫长。
　　它来自于一个终生独行在黑暗里的人，带着他的绝望，发泄他的不甘，痴怨他的遭遇。这是他对上天的质问。为何以无止境的不幸加身于他，他被剥夺了一切美好，在最需要呵护的年纪，被人间灭顶的恶意淹没了。
　　这声嚎叫撕心裂肺，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反复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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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春怖
　　南灼痛苦地嘶吼着扑向前方，乌黑的发凌乱地垂下来，他开始用头一下下地撞向铁栏，整个人在毫无希望的境遇下变得野蛮而失控。
　　他目眦欲裂，甚至开始用牙齿去咬手腕上的锁链，血从他嘴里流出来。他逶于地面，瘦削的身体扭曲成不堪入目的角度。
　　他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熬经炼狱以获得重生的厉鬼。
　　陈芳一本能地起身向后退，两个保镖从铁笼的缝隙伸进手臂，钳制住南灼。嘶吼声伴随着不断的挣扎，他们不得不缩短了南灼身上的铁链，这样他就只能跪在铁笼中央，两条手臂被向两边拉扯。
　　保险起见，他们还给他戴上了防咬器。
　　陈芳一站在他正前方，叫了他一声。
　　“本来想让你干干净净的，你非自己闹。”她居高临下地叹息一声，“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看着就野，价钱只会更高。那些人本质就是动物，你身上带血，就别怪激着他们上来舔。”
　　南灼手臂猛地振动，铁链绷直，他没能站起身。
　　“这就是你的命。”陈芳一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南灼还在挣扎，双手手腕都被磨破了。
　　“你在地下，”陈芳一一语双关，“永远不可能过上人间的生活。”
　　南灼在防咬器里紧抿着嘴，这是他现在能做的最接近微笑的动作。他的双手握了拳又放开，胳膊没有再动了。
　　“那就这么着吧，”陈芳一低声说，“我走了，你别太倔......好自为之。”
　　她离开的时候四周暗下去，有雪白的光束打在铁笼上。南灼垂着头，能听见周围响起的脚步和议论声，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周围人都是顾客，他们看不见拍品的面孔，于是有人一脚踹在笼子边，南灼仰颈，露出了脸。
　　笼中极品展现真容，这让来竞价的人忍不住骚动。
　　血染湿了南灼的鬓边发，他的嘴角破了，鲜红色从防咬器的缝隙里滴下来，刺激着所有人的视觉神经。强烈的光犹如日冕般落下来，让他苍白的肌肤显得愈发轻薄，剔透地隐约透出下面的血管，他身上的所有线条都暴露无疑，衣服成为碍事的遮挡，竞拍者们恨不得现在就伸手触摸。
　　这一场拍卖前所未有地快，各色财大气粗淫\\乱不堪的男女通过短信的形式相争出价，意图购买眼前这句美好的身体和被困于其中的生命。结束时掌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响起来，经久不息，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猥琐口哨声。
　　灯光大亮的时候场地里已经没有了客人，他们在黑暗中做违法的事，拒绝站到光下。保镖们打开笼门，蒙住了南灼的眼，提着他转移。
　　一路走得不算久，南灼侧耳细听，知道他们上过电梯。然后有人摘下他的眼罩和防咬器，在他还没来得及睁眼的时候，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门在南灼身后被关上，面前的房间很华丽，大床边落着紫色的纱。但这里没有窗户，五彩的灯不断旋转，音响开着，放着缓慢暧\\昧的音乐。
　　坐在床沿的男人膀大腰圆，他毫无疑问是个富翁，肥肉从昂贵的西装下被挤出来。他看到了南灼，立刻呵呵地笑起来，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酒。
　　他叫南灼“小美人”。
　　“过来......过来呀！”他熏然地摇头晃脑，用带满了戒指的手挑起了放在床上的一件衣服。
　　火红的裙子像是烈焰燃烧，富翁似乎已经能想象南灼穿上它的样子，被燎得激动不已。
　　“快来，小美人！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他向南灼勾了勾粗短的手指，“穿上它，我们就开始吧。”
　　富翁捧着裙子，起身坐到了沙发上。他把裙子朝南灼扔了过去，端起面前的酒杯，说：“就在这儿换，小美人。”
　　凉滑的绸丝被南灼拎在指尖，质感窜入体内，汇聚成胃里恶心的感觉。不断闪烁的彩灯点亮了他苍白的脸和茹血的唇，眼睫翩跹着投下阴影，鼻梁上的驼峰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柔。他脸上还有血，但这就是富翁所喜欢的，简直等不及想要收他为嬖宠。
　　于是富翁不断地出言催促，命令南灼穿上裙子。
　　茶几上放着各色酒瓶和酒杯，水晶在灯下五光十色，南灼盯着看，被刺痛了眼。
　　“快点儿啊，”富翁不耐烦了，“你听话一点，我今后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明天我带你回去，让你住大房子开豪车，你好好跟着我，我让你要什么有什么......”
　　南灼挪动了一下脚步，朝富翁走近了点儿。这一刻的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哀求，而是仿佛确认般地说：“你买了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穿透力，盖过了音乐，传到富翁的耳朵里。富翁得意地点头，说：“而且是买断。”
　　南灼眼里蒙着天生的湿雾，他还盯着茶几，一步步走向富翁，问：“你花了多少钱？”
　　富翁闻言更加有了兴致，冲南灼打手势比了个数字七，然后说：“千万啊！”
　　“啊，”南灼抿嘴，神情似笑非笑，“没想到我这么值钱。”
　　“值！怎么不值？就凭你这张脸就值！”富翁哈哈大笑，对南灼说：“你换好裙子过来，老子让你知道，跟着老子，你也值！”
　　然而下一个瞬间，南灼扔开裙子，跳起身隔着茶几朝他扑了过来。富翁吓了一跳，骂了声“操”，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他的格挡虽然没有技巧，但比想象中的有力，南灼身子歪了一下，指尖擦过他想要的东西，抓空了。茶几上的酒樽酒瓶被哗啦啦地扫下去，都摔得粉碎，酒液从桌面流到地上，沾得南灼满身都是。他撑着手臂，在这一瞬间的偏差里被富翁揪住了衣领。
　　“真他妈操了！”富翁把南灼从茶几上扽下来，南灼背部着地，被富翁压着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
　　富翁以重量取胜，挥手左右开弓地给了南灼几个耳光。脸被打到发麻，南灼开始耳鸣，太阳穴磕到了茶几腿，有酒从桌子上倾泻到他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坚持着没出声，富翁不停地骂，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南灼的喉咙。
　　“跟着老子，你还不乐意了！”他另一只手开始扯南灼的衣服，“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然后就把你转卖出去当鸭子......”
　　南灼半闭着眼，一只手死命地攀着茶几桌面，但眼睛逐渐半闭上了，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富翁把他的领子撕开了，白得耀眼的肌肤露出来，被溅上了酒。
　　富翁低头，令人作呕的嘴唇就要落下来。他扭曲着脸，觉得自己志在必得。
　　“噗呲”声响起的时候，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水果刀从他的脸颊刺入，割透皮肉，鲜血迸喷出来，薄刃横着进入口腔，随即彻底贯穿了富翁的腮和舌头。血溅到了南灼的脸上，反而像是给了他鼓励，他毫无犹豫地用力推进，直到整个刀身都没入了富翁的脸。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伴着呛咽着自己血液的咕噜声，南灼没有松开刀柄，借着富翁向后仰倒的姿势拔\出了刀。
　　他握着刀夺门而出，屋子里靡烂腥臭的一切仍然在他眼前旋转，血糊在睫毛上，看什么都隔了一层暗红色。
　　走廊里没有人，所有的房间都关着门，南灼跑向楼梯，发现这里是三层。他一路上都没看到窗子，只能顺着楼梯下去，完全地暴露在监控下。
　　重金属音乐充斥着整个一层，南灼打开楼梯间的门，快步进入欢乐场。这里才是对大众开放的夜总会，左右的台子上分别有男女在跳脱衣舞，台下的人群尽情地扭动身体，明暗变化的灯让夜行动物们看不清彼此，相互紧贴着身体舞蹈。
　　南灼已经看见了大门，他艰难地穿过人群，期间有无数只手从他身上滑过去，他根本没有躲避。他目标明确，穿过门厅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仓促地回头，两个高大的保镖紧追在后。外面的街道不宽，没有路灯，南灼只能凭直觉选择逃跑的方向。
　　天空下落着绵细的雨，夜色朦胧，逃匿其中的人狼狈绝望，在春夜岿然不动的浪漫里格格不入。
　　叫喊和脚步声就在身后，南灼快速地奔跑，带着对逃离的无限热望。额角和头部受的上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微雨湿漉了他的全身，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肺燎着刺痛，成为他保持着意识清醒的唯一渠道。
　　弦月为他铺下光，南灼的眼蓦然睁大，高墙稳立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他已经到了死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掌心里的汗让他握不紧刀。拍卖场的两个保镖放慢了脚步，阴影压过来，南灼已经陷入绝境。
　　有一个保镖借着月色看了看南灼，“啧”了一声，说：“这是今天被拍卖的那个吧？”
　　“是啊，”他的同伴嗤笑出声，“没想到能跑出来啊！”
　　他们迅速逼近，南灼的背已经紧贴在墙上。他的衣服被撕坏了，完全地露出颈部和锁骨，月色和雨水一起罩下来，白得像是蒙了纱。
　　南灼抬起手，在身体摇晃间刀尖前指。
　　“呦呵，可以啊，硬骨头！”保镖哈哈大笑地看着他颤抖的手，“怎么，还想和我们打一架？”
　　两个人同时扑向南灼，都不用训练过的招式，生擒就压制住了南灼。南灼半边脸上都是血，脸肿得厉害，是被那个富翁打的。
　　他被两个保镖用膝盖压得趴身，刀被夺走了扔出去，他的双手被扭在背后，一个保镖站起身，用鞋尖勾到了他的下巴。
　　“装个屁的贞洁！”保镖说，“有种你就真宁死不屈，自己捅自己啊！”
　　南灼眼前被暗红糊成一片，雨水太细微，根本不足以冲刷走他眼睑上的血。他侧脸狠狠地蹭在地面上，在视线仅剩的清晰缝隙里看到了一只蚂蚁。在近胜分毫的距离里，保镖的脚踩过去，把蚂蚁碾死了。
　　南灼被抓着头发拎起来，眼眸半阖，连喊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深紫色的穹顶被闪电撕开裂痕，雷声响过之后，雨水忽地转大了。
　　车灯猛然亮起来，铺开令人脑中发痛的刺眼白色。保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南灼踉跄着，在雨中勉强睁眼。
　　汽车向他们直冲过来，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南灼对于突发事件的反应从来都不是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后退，然而车被打了个方向，然后猛地刹住了。
　　车斜着挡住了街，南灼这才看清是辆面包车。侧门打开，有人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这人没有出车，上半身隐匿在车内的阴影里，露出长摆的黑呢大衣。他问：“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反身又抓住了南灼，然后说：“没干什么，私事，私事。敢问兄弟您哪位啊？”
　　“我只是刚好路过。”老人在昏暗的剪影微动，似乎是在注视着南灼，然后他叹息般地问：“你们真的没干什么吗？小家伙，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
　　他问南灼话时很有长辈的味道，声音很慈祥。保镖放松了警惕，说：“这位老先生，我劝你少多管闲事！”
　　老人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他问：“你们要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关你屁事！”一个保镖迈步挡在南灼前面，不耐烦地抬手指过去，“家里小孩不听话，教训教训，你也要管啊？快点让开，我们赶时间！”
　　老人笑了，又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在保镖忍不住要再说什么的时候，老人轻轻地抬了一下手，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里。
　　枪于黑暗中悄然出现，因为装了消\\音\\器，射击时也没发出什么声响。热血喷射出来，南灼身侧的两个保镖猛地倒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血才在落满雨水的地面上蔓开，南灼就被拽上了车。
　　门被关上，面包车里只有前排开了顶灯，后面非常阴暗，这辆车大概是经过了改装，中间的两排座椅被撤掉了，只剩最后排。
　　有人压了南灼的肩膀，让他跪坐在地上，正对后排。血和雨一起从南灼的发梢滴落，他还记着几秒钟前的杀戮，颤抖着呼吸，胸口的肩头都在起伏。
　　他抬起头，在昏暗里看到了独坐的男人。
　　月光仍然没能照亮的他的脸，但南灼能看清静静地交叠在一根黑色手杖之上的双手，上面的黑呢大衣的袖口极其服帖。
　　他慈祥地说：“小家伙。”
　　南灼不喜欢这感觉，他看不清这个人，但这人很显然已经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辆车上还有三四个人，连着司机在内，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每个人都带着枪。他们都不是好人，而且南灼很确定，这个坐着的老人才是掌权者。
　　他颤声说：“你杀人了。”
　　老人说：“我救了你。”
　　南灼盯了他半晌，低声问：“你是谁？”
　　老人低垂的指尖稍微动了动，然后他前倾身体，让脸庞进入月照。
　　他的确有些苍老，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沟壑，但这不影响他的出众。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嘴唇薄而色浅，在微笑时显得非常儒雅。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在月下含着光看南灼，非常有神。然而他的双瞳漆黑得看不见底，与他的声音不同，这双眼像是属于暗夜狩猎的孤枭，如果能拨开表面的淡然，底下翻涌着的其实是残利的杀机。
　　“我姓尘，”他说，“小家伙，你叫什么？”
　　“南灼。”
　　“南灼。”尘先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看着南灼时不时投向车门的目光，轻轻地笑了。他问：“南灼，你想走，是不是？”
　　南灼没有回答，但他的确想走，然而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他走不掉了。
　　果然，尘先生摇了摇头，说：“很遗憾。”他摊了下手，“我为你杀了人，你听到了我的声音，看到了我的脸，我不能放你走。”
　　他的一只手离开了手杖，露出雕刻在黑木顶端的蜘蛛图案。
　　“要不要被送回那个地方，我让你来选择。”说完这句话，尘先生停顿许久，然后问：“南灼，小家伙，你要不要跟着我？”
　　这是一个让南灼在他以后的人生里反复想起的夜晚。
　　他被人当作动物一样卖掉，然后一刀捅穿了买主的脸，逃出来被人抓住，在要被带回夜总会的时候，被一个叫尘先生的老人救了下来。要么被送回夜总会要么跟着这个不明来历的老人，他再无其他的选择。
　　他一身的血，他自己的、富翁的、保镖的，混在一起，紧紧地附着在他皮肤上，比起人，他更像鬼。他深刻地意识到，陈芳一说的对，他不可能在平凡的人间生活。
　　有什么东西脱了缰，正从他身体深处被释放出来。
　　南灼对尘先生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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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死灰
　　陈芳一出门上班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抬头的时候看见有人站在院门口。她走近了才看清是萧过，穿着校服，没背书包也没骑车。
　　“你站这儿干嘛？”陈芳一之前见萧过的时候没带过负面情绪，调侃两句最多了。但这个时候不一样，她看了看萧过一身的泥，皱了眉毫不客气地问：“这一身脏的，你撞鬼了？”
　　“阿姨。”萧过的声音有点哑，他上前两步，问陈芳一：“南灼呢？”
　　他不仅衣服是脏的，脸上也有伤，半边脸有点儿红肿，是被人扇过巴掌的痕迹。陈芳一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没回答他的问题，声调讽刺地问：“你被人打了？”
　　萧过点点头，又摇摇头。陈芳一白了他一眼，往车那儿走，萧过立刻追上来，再次问：“阿姨，南灼在家吗？”
　　陈芳一深吸了一口气，又不耐烦地吐出来。她反问：“你找南灼干嘛？”
　　“我来......”萧过有一瞬间的失语，他的眼圈一直是红的。陈芳不耐烦地挑了挑眉，萧过抬头去看二层的窗，里面窗帘是拉着的。他问：“阿姨，南灼在吗？他没有出国，对不对？”
　　“当然没出国，”陈芳一下意识地回答，“什么出国？”
　　“我妈说，她和我爸送南灼出国了，作为和我分开的补偿。”有什么在萧过的眼里破碎，他声音颤抖得厉害，说：“他们说南灼同意了，我没相信。”
　　“废话，这有什么可相信的。”陈芳一冷笑一声，“你爸妈有那么好的心？”
　　萧过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周五晚上才睡醒，醒来什么都晚了，杨璇和萧思业扔下一句“南灼出国了”，周末不让他出门，上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接送，在学校就拜托了班主任帮忙盯着。他这会儿能到这里，还是趁着午休时间翻墙从学校跑出来，一直蹲在这儿等。
　　陈芳一“嚯”了一声，说：“小伙子身手不错。”
　　她拉开了车门，萧过伸手去拦。
　　“南灼这两天都没来学校，”萧过急促地说，“他怎么了？”
　　陈芳一原本在拉扯，听他这么问忽然停了动作。她啪地一声又把车门摔上，对萧过说：“他被学校开除了啊，上周五就下通知了，你不知道吗？”
　　萧过嘴唇微张，露了狼狈。
　　“这就是你爸妈干的好事，”陈芳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有点暴躁，对萧过说：“既然你现在自己找过来，我也想问问你们家，是你们把南灼接过去谈话的，就算是谈崩了，就要这么在背后使坏吗？南灼在怎么着也只是一个学生，被学校开除，还是因为乱搞关系，逾方市没有高中肯收他了你知道吗？你爸妈真他妈够呛，以为有两个钱就可以只手遮天了？你们算什么东西！要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骂了声“操”。
　　萧过压着胸腔里的震痛，缓慢地颤声说：“对不起。”
　　陈芳一哈哈笑了两声，说：“这话你和我说没用。”
　　“那，”萧过艰涩地说，“能让我见南灼吗？”
　　“不能，”陈芳一抱了手臂在胸前，说，“你可以滚了。”
　　她想走，然而萧过拦住了她。少年说不出什么别的，翻天覆去就是要见南灼，陈芳一最后都坐到车里了，萧过竟然拉着车门一动不动地站在边上，他力气大，陈芳一真的没争过他。
　　“真他妈倔！”陈芳一把墨镜从脸上扽下来，“你到底要干嘛！”
　　萧过弯了腰，说：“让我见南灼。”
　　陈芳一把拉着车门的手收回来，向后靠了靠身，说：“你见不了。”
　　她看着萧过的眼，微哽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他找了个很好的归宿。”
　　“什么意思？”萧过紧张地问，“他在哪儿？”
　　“来我KTV的人都很有钱，有人喜欢南灼，出手大方，我没理由耽误人家，也没理由耽误南灼。”陈芳一微笑，“我和南灼的领养关系已经结束，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无声，萧过的手收紧在车门边沿，骨节狠狠地硌着疼。
　　“你也别瞪我，”陈芳一重新戴上墨镜，“他考不上大学还有什么出路，能跟着大老板，起码能吃香喝辣，过的是穿金戴银的生活。他长得好，不缺金主。”
　　夕阳滑泄进萧过的眼，照不亮那里的漆沉。萧过艰涩地说：“你是把他卖了吗？”
　　陈芳一耸肩，说：“你要是非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她呵呵一笑，“就是人家出钱我放人的事儿。”
　　“你这是违法的！”萧过不可置信，五官瞬间曲皱起来，他说：“我要报警！”
　　“操，你去啊！”陈芳一把萧过从车边推开，“老娘行走江湖二十多年，还会怕你？有钱人包养小情人，关警察什么事！你去报警啊，看最后能怎么样？”
　　她说得没错，地下拍卖场既然敢存在，那就是抹平了表面不怕警察的。然而陈芳一没想到，萧过真的去报了警，警察找到她的KTV，虽然没查出什么，但折腾了将近一宿才算罢休。陈芳一对警察客客气气的，其实站门口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拿复杂的眼光看着萧过的背影。
　　到底是个高中生，萧过最后在警察局坐着，等着家长来接。民警给他倒了杯水，让他专心读书。
　　“可我的......同学，真的失踪了，”萧过嘶哑地说，“您帮我查查，行吗？”
　　民警叹了口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问：“你同学叫什么？”
　　萧过在纸上写出这两个字，说：“南灼。”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短暂地弥补了沉默的间隙，民警惊讶地抬起脸，再次和萧过确认了一遍姓名和年龄。
　　他似乎有点不忍，站起来拍了拍萧过的肩，把“死亡”两个字告诉萧过。
　　“时间是前天，周一早上，”民警重新坐回座位，“死于城郊的一所化工厂爆炸，已经验明了正身......同学你别这样，法医都是进行了DNA比对的......我就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萧过神情扭曲得厉害，大睁的眼被泪模糊了血丝。但他听到了最后，忽然垂了头下去，除了剧烈颤抖的肩膀，民警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萧过没有抬头，问：“我能......见他一面吗？”
　　民警迟疑，像是没理解。萧过依旧埋着头，只是抬手狠狠地捂住了脸，然后艰难地说：“尸体。”
　　“这个恐怖不行，”民警皱起眉，“死者没有亲人和紧急联系人，应该已经被火化了。”
　　几秒的静默过去，萧过的喉间勉强发出了声音，像是哭了，也像嗤声的苦笑。民警稍微倾身，模糊地听见几个字，“我”，“为什么”，“对不起”，好像还有个“恨”。
　　等杨璇和萧思业赶到的时候，民警建议夫妻俩带儿子去看看心理医生。
　　一家三口到家的时候已经旭日东升，刚才当着警察的面不好发作，忍了一路的萧思业换了鞋就又给了萧过一个耳光。这次杨璇没拦，两个人放学的时候没接着萧过，打给老师才知道下午人就跑了，都快急疯了，本来失踪人口没到二十四小时是不给立案的，谁知道就接到派出所电话了。
　　晨光宣示主权般透过窗帘，萧过被打得偏头，正好盯着那边。木地板反出的光是浅金色的，非常漂亮，铺过来。萧过站在里面，知道那是南灼没追到的温暖明亮。
　　萧思业还在骂声，萧过回看过去，眼里的东西让爸妈都吓了一跳。
　　“爸，妈，”萧过哑声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去找南灼的。”
　　这话出乎意料，杨璇和萧思业反而没了反应。
　　“你们让学校开除了南灼，对吗？当然，你们也没有送他出国。”萧过神情淡漠地看着父母，说：“我想听实话。”
　　杨璇呆滞了一下，然后还是点了头。她说：“妈妈这是为你好，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去找他去了？”
　　萧过目视前方，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哭了。
　　他性格很硬，“男子汉”三个字的评价是萧家爸妈一直听着的，记忆里上次儿子这样哭还是小学。但萧过这会儿哭出来的样子也不柔软，他眼里很黯淡，就是嘴角下撇，眼泪不断地掉。
　　杨璇小声地叫了下“小过”，也就没再话了。
　　萧过没哭多久，抬手抹了把眼睛，除了红着的眼眶，他就没什么不正常的了。他甚至对爸妈笑了一下，说：“我今天的确去找南灼了，但我没见到他，以后也不会和他再见面了。”
　　他说：“因为他死了。”
　　“什么？”杨璇瞪圆了好看的眼，问：“你说什么？死了？”
　　“嗯，他死了。”萧过再次酸涩了鼻尖，他忍住了，稳住了声音，说：“你们让他因为滥\\交被开除，逾方市没有学校肯收他了。他养母不是开KTV的吗，认识有钱人，把他卖了。”
　　萧思业也没想到是这样，他没了怒气，低声说：“那，我们，是要报警的吧？”
　　“报了，没用，看上去就像是包养关系。”萧过无意间模仿了陈芳一的语气，说：“前几天城郊有所化工厂发生了爆炸，死的人里有南灼。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儿，但他已经死了，法医已经验过DNA了。”
　　他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语速和声调都保持得很平稳，像是在通知爸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逃避没有用，他要面对事实，南灼已经不在这个人间了。
　　“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南灼了，也不会和其他人谈恋爱的。”萧过最后笑了一下，说：“爸，妈，我先上楼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背影刚硬得让杨璇和萧思业都张不开嘴。他们这些年常年不着家，很多变化发生在潜移默化间，全都不可逆。
　　“小过！”杨璇还是没忍住叫了儿子一声，她的眼圈也红了。萧过在楼梯上站住了，没立即回身。
　　“小过，”杨璇声似哀恳，她说，“你，那个，好好休息，然后就专心上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不好？”
　　“别想哪些有的没的？”萧过低声问了一句，然后转过了身，“别想是你们让南灼被开除，导致他被卖，别想我对他的感情和想念，也别想他什么也没做错，在十七岁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爸，妈，你们说你们做的都是为我好，但你们没必要同时对别人不好。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觉得很可怕的，是南灼的稀松平常，他看起来很不好接触，但其实活着对他来说就很不容易。我喜欢男生，这是我的性向，但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经历黑暗后仍然渴望光明。我这么说不是针对你们，而是针对伤害过南灼的一切。我会好好读书，专心上学，将来会考到首都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他露出了悲哀又坚定的神情，继续说：“但我不会读金融，也不会接家里的生意。我要考公安大学。”
　　后半句话他咽了下去，他要考公安大学，以此弥补所有的人和事亏欠南灼的无法清偿的罪债，包括他们萧家。
　　是法律地带外的罪恶害了南灼的一生，他要与之战斗，至死方休。他接受现实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已经明白南灼不会回来，并且为自己规划好了以后要走的路。
　　杨璇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呜咽出声。萧过看到也听到了，难过地抿了抿嘴。
　　然后他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
　　直升机降落沙滩，南灼被蒙着眼带下来。
　　“我们到了。”他听到尘先生说。
　　那个被雨和血模糊了的春夜已经被抛在身后，这一路没有人和南灼说话，他眼前黑暗，被带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车，在脚踩软沙，听到浪涛声的时候，又转乘了直升机。微湿的海风濡动发梢，上面还挂着已经凝固并且开始变得腥臭的血。
　　布条被取下来，南灼在忽来的刺目光亮里感到晕眩，被尘先生扶住了。老人扶着手杖，倾长的身姿像是枕靠着碧海蓝天里苍白的日光。
　　海边没有船只，可以望见的弧度勾出汪洋中的岛屿。远处有几栋房子，保镖们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每个人都带着枪，空地上立着靶子，有几位年轻人正在打枪。
　　“来吧，”尘先生向他的基地走去，“我带你参观。”
　　南灼跟上去。
　　尘先生放慢脚步和他并肩，侧目看了看他，微笑着说：“小家伙，欢迎来到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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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滕错
　　保镖恭敬地为尘先生打开门，里面走出了穿着白大褂的人，对尘先生俯首帖耳，像是来迎接，但都没有微笑。尘先生带着南灼进去，让他在实验室里随意看。
　　反应罐旁边的锡纸上堆着白色粉末，南灼都不用俯身就闻到了那种有点特殊的酸味。他背对着尘先生，抚过去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对这东西太熟悉了。
　　南秀娟死于过度注射，南炎死于吸食者产生幻觉后的暴力，南宏祖死于贩卖，以及他的其他一系列罪行。
　　还有滕勇安。
　　他死于和它的缉战。
　　植物茎梗般瘦长的指伸过来，指尖在南灼眼前轻触到了粉末，再将其抖落。尘先生已经来到了南灼身边，他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说：“小家伙，你看，就是这种东西，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沉灵的声音成为记忆的引线，类似的话南灼听别人说过，南秀娟和南宏祖都恨死了白\\粉，吸\\毒的人在清醒时也能意识到他们身处歧途。
　　“儿子，”南宏祖把腰包交给南灼，“知道你手里的是什么吗？”
　　南灼把拉索打开一半，看了眼，抬起头说：“海\\洛\\因。”
　　南宏祖伸手狠狠地拧他的胳膊，南灼疼得一个踉跄，小腿磕到茶几上。他们住的地方不算破烂，但因为南宏祖的生计所以很少开窗帘，屋子里有很重的霉味，和吃完不扔的厨余垃圾混合酸臭。
　　“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南宏祖撒开手，凶恶地说：“说行话！”
　　南灼两天没吃东西了，脸上有被打出来的伤，他之前和南宏祖顶了嘴，是受的惩罚。南灼被南宏祖带到逾方市一个月，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眼前有点发黑，撑着没倒，说：“3......4号......海白菜，本科。”
　　窗子没关，风鼓动起暗色的窗帘，夏末的燥也让人难受。南宏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烟圈吐到南灼脸上。
　　“走，”他打开门，“爸为你保驾护航。你口袋里有刀，出事了别忘了使。”
　　最近查得严，但这批货必须得出手，南宏祖让南灼替他去。
　　南灼迈出门，又被南宏祖揪住了领口。他就穿着件睡衣似的白色背心，整个人被吊得双脚都快要离地，他没法呼吸，闭着眼挣了两下。
　　“等等，再复习一遍，”南宏祖撑着门框，“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闭.......”南灼说不出话，费力地拍了几下南宏祖的手，才被松开了。
　　“闭好嘴，”南灼压着咳，熟练地回答，“问什么就说不知道，少管所里待上几年，你就来接我了。”
　　“嗯，不错。”南宏祖仍然目露凶光，说：“你要是敢张嘴，殃及老子，会怎么样？”
　　南灼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低声背诵：“出来就是死，你和道儿上的人约好了，他们会先阉了我再揍死我。”
　　南宏祖哈哈地笑着点了点头，他带着南灼出门，使劲儿胡噜了一把南灼的头，说：“说不定会先操\了你再阉了你！”
　　他有把握儿子会听话，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对他来说就跟动物似的，脾气再怎么硬，打几顿也就行了。而且他儿子在这方面有天赋，会用折叠刀，几种货都认得清，接货人的照片看过了就不会忘。南宏祖在天桥上抽烟，看着小孩儿穿过街道走向约好的邮筒。
　　然而南灼只在邮筒前站了几秒，抉择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抬头看了眼天桥上的南宏祖，转头就跑。
　　路口刚好亮起绿灯，他早就瞄准了行驶过来的一辆警车，迎着撞了上去。车轮因为急刹车而发出胶着的声音，南灼没有倒地，驾驶座下来了人，南灼看到了警服，一头扑了上去。
　　天桥上有几秒钟的混乱，那是南宏祖在逃离。南灼一手抓着警察的衣摆，一手指向那里。
　　“我爸贩\毒，还、还拐人。”他喘着息，“他卖了我妈，杀了我弟弟，要我替他贩\毒。”
　　他说完这几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出来，也许是再也压抑不住，也许是忽然觉出了委屈。他感到恐惧，甚至不敢抬头看警察的脸，可是一双手稳稳地卡在了他的腋下，把他抱了起来。
　　南灼活了十年，其实已经过了被这么抱的年纪，但警察还是抱起了他。他两条枯瘦的胳膊得以环住了警察的脖子，上身贴在警察胸口，是他从未没有过的姿势和经历。
　　后来，这个被夕阳泫染的瞬间让南灼反复回味。他做出的是无比冒险的行为，如果这个警察不相信他说的，或者不深查下去，他都将大难临头。
　　然而他遇见的是滕勇安。
　　那人陪伴南灼的时间是这样短，十七个日夜，他却已经颠覆了南灼对“父亲”二字的全部认知，让南灼在今后的日子里，想起父亲的时候脑子里不再只是抛弃、杀戮、暴力和罪恶。那些残忍的肆虐的都被滕勇安抹去了，他带南灼看这人世间美好而真实的样子。
　　他是照进沼泽的光，是指点迷津的阳。他的墓碑上没有照片，但他穿着警服敬礼的模样，早就成为了南灼的坚信和敬仰。
　　南灼将滕勇安视为时运的安排和馈赠，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上天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刻薄。可他如今手沾白\\粉，意识到那一天在绝境里冲向警车的人是他。事在人为，他可以做很多事。
　　粉末被抖落，南灼捻动指尖，侧头看向尘先生。
　　纯白的灯光抹平了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看上有些年轻，微笑如同假面。他问南灼：“知道这是什么吗？”
　　“海\\洛\\因。”南灼像是在被那场春雨带走了所有的情感，他平静地和尘先生对视，说：“你是做毒品生意的。”
　　尘先生轻轻地笑了，问：“怕了吗？”
　　南灼面不改色，摇了摇头。在这里撒谎不是好的选择，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
　　“你是念书的料，”尘先生端详着他，“尤其擅长化学，是不是？”
　　南灼的手心出了汗，他当然料到尘先生会对他进行调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表面上不能露了退却，对尘先生点了点头。
　　尘先生用手掌摊平了锡纸上的药粉，问：“知道微笑曲线吗？”
　　南灼想了想，摇了下头。
　　苍白的指尖在白\\粉中滑动，画出了类似坐标的轴系，纵横向分别是价值和活动，中间漂着U型，像是笑脸上嘴巴的曲线。
　　“这里，最不挣钱的地方，”尘先生点到了U型的最下方，“是生产。”
　　指尖移到右上方，他说：“这里是销售，收入当然很不错。”
　　南灼垂眼凝神静听，尘先生向他示意，他抬指，轻轻地抹开了 U型开始的至高点。
　　尘先生问：“知道这里的人是做什么的吗？”
　　南灼稍微用力，在锡纸上留下了一个指尖印儿。他说：“研发。”
　　“聪明的孩子。”尘先生笑，用冰凉滑腻的手摸了摸南灼沾着干涸血迹的脸，说：“我把你送到最上游去，好不好？”
　　他的话虽然是问句，但他不是在征求南灼的意见。他的手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力量，从南灼的侧脸下去，直到南灼的颈边。
　　“小家伙，金三角听说过吗？”他耐心地给南灼讲解，“国内的市场不好做，前些年坤沙、罗星汉等人相继衰败，所以三不管地带如今是群雄逐鹿。能否胜出，靠的不只是把控或者卖出多少货，而是在于如何在更新迭代中抢占先机。比如最近，4\\号\\海\\洛\\因兴起，旧货刚被抛出去，市场就已经在等待新的产品。我在生产和销售方面都很成功，不缺人，但市场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革新。”
　　他接过一旁属下递过来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他带着南灼行走在实验室里，温室的门关着，里面绿茎隐刺，红瓣似血。
　　尘先生侧身让南灼仔细观看，然后问：“认识吗？”
　　玻璃上映出花朵，正落在南灼眼眸的位置里。南灼说：“罂\粟。”
　　“聪明的孩子。”尘先生再次夸赞了少年，他也看向那些含着剧毒蒴果的鲜花，轻声又陶醉地说：“从罂\粟到白药，碾碎、结晶、液化、提纯，这是一个神圣但庞杂的过程。我时常在想，如果有一朵罂\粟，闻一下就令人上瘾，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睁开半阖的眼，深深地看向南灼，问：“你可以做到吗？”
　　南灼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尘先生说：“你可以学习。”他伸手拨开了南灼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美丽而黯默的眼。他态度温和地说：“我不喜欢强迫，年轻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是聪明的孩子，怎么样，想要留下成为我的科学家吗？”
　　他保持着微笑，深邃的眼很奇异地在光下呈现出窄瘦的金色。南灼从罂\粟上移开了眼，转脸接住了他的目光。
　　尘先生向南灼伸出手，南灼垂了下眼，给了回应。
　　两只手相贴，游走的冰凉从南灼的尾椎蹿到后颈，他被尘先生包裹住了手掌，那里的触感像是被蛇缠绕，尘先生微眯起眼，像极了软体的冷血动物。
　　他们握了握手。
　　然而尘先生并没有松开，他说：“我要听你加入的理由。”
　　南灼握着尘先生的手微微收紧，他说：“您救了我，比起当鸭子，我更愿意跟着您研究罂\粟。”然后他抿唇微笑，“而且我想变有钱。”
　　尘先生也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钱，你也不会被卖到那种地方。”他惋惜长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南灼的脸，说：“跟着我，你不会缺钱。那些人太愚蠢了，你的价值远不止这幅皮囊。小家伙，人间容不下你，索性出来混。”
　　笑意逐渐敞开，尘先生稍微俯身，南灼张开双臂，两个人笑着拥抱。
　　实验室的门被砰地关上，尘先生带南灼去楼上，那里有房间，是他未来的安身之所。南灼跟着他，迈出这一步，就是彻底地把平凡人世抛在了身后。
　　“我会给你打造新的身份，你得有个新的名字。”尘先生在楼梯微微回身，说，“南灼已经死在了逾方市，这个时间，警察大概已经把南灼火化了。”
　　少年对他亦步亦趋，垂着眼说了声“好”。
　　尘先生在台阶上驻足，说：“起名的事，你自己来吧。”
　　少年略微回首，居高临下地看着盛开的罂\粟，轻轻地笑了。
　　他抬指在空中缓慢地描出字，说：“滕错。”
　　“滕错，”尘先生微眯起双眼，俯首看着他，问，“有寓意吗？”
　　“现世错，花中藤。”少年笑着和他对视，问：“因果关系，尘先生觉得怎么样？”
　　尘先生也露出笑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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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杀人
　　基地里可以洗澡，冰水从头上浇下来，滕错站在下面，看着凝固的血斑从他的皮肤上被冲下去，混着水，在他脚下变成深深浅浅的红。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护住脖颈，滕错到训练场去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少年洗去血污，露出苍白而诡丽的面容，天生带粉的眼尾弧度诱人，含着光看过去。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勾人，并不走进，站在树荫下远远地望过来。
　　“女生啊？”负责训练他们的人走过去冲他打了个招呼，仔细看了看他，说：“把头发剪了去吧。”
　　“男的，”滕错稍微偏头，轻轻笑着抬手拨动了下额前还湿着的碎发，说，“不剪。”
　　他是尘先生亲自带进来的，而且并不主攻格斗枪械，这会儿就是来看看，教官就算是沉了脸色也没有再为难。天色已经快黑了，几名受训的少年还趴在沙滩上打枪，教官在他们身处踢起沙子，故意去迷他们的眼。
　　尘先生身边的保镖都是从小就在花园里养大的，他极其谨慎，一直不愿意和雇佣兵接触。
　　滕错靠着棵椰子树站，尘先生走过来，给了他一把糖，这是滕错之前要的。
　　尘先生和他并肩，冲着训练场打了个手势，说：“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他们一起训练。小心别受太重的伤。你安心学本事，我会为你安排后续的学校。”
　　滕错含了颗糖，点头说：“我听您的。”
　　他身上没什么肌肉，体能不算好，但在枪械方面天赋惊人。这得益于南宏祖当初对他的训练，他握着枪，上膛瞄准开枪，命中靶心，一气呵成。这一套对他来说就好像是骑脚踏车一样，一旦学会就再也不会忘。
　　药粉、刀锋、枪支，这些东西淋上汗与血，成为滕错在岛上的全部经历和记忆。海岛幕天席地，孤立在汪洋中间，让他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甚至对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除了接受训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尘先生告诉他后续的安排，等待可以重见文明的那一天。
　　和他一起住在这里的还有另几位少年，彼此之间都不怎么说话。连着滕错在内，他们在训练时被要求不断地和彼此搏斗，直到分出胜负。
　　海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白沙，一望无际的蓝吞噬灵魂，一点点瓦解少年们心中还能被称之为“人性”的那部分。
　　中午休息的时候滕错喜欢敲椰子喝果汁，他迷恋一切甜的味道。有人在椰子树下盘腿坐着，用手抓着米饭吃，滕错抱着刚摘下来的椰子，皱眉看了会儿。那人吃相太不好看，滕错没忍住“啧”了一声。
　　那人抬了脸，头发很短，但能看出是个女孩儿。她的一只眼睛不知道被谁打肿了，衣襟上沾的都是饭粒。
　　滕错记得这个人，基地里就这一个女孩，叫蓝宝娥，比他早上岛，也是尘先生亲自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头发扎了根辫子，一直到大腿那里，是她自己拿剪子剪短的。蓝宝娥有天赋，格斗非常厉害。
　　滕错冲蓝宝娥吹了声口哨，蓝宝娥一只眼看不清楚，眯了眯眼。
　　滕错抬指和她打招呼，说：“酷妹。”
　　蓝宝娥用手撑着沙地，起了一半的身一顿，说：“别这么叫我。”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太低了，还有点哑。滕错挑眉，问：“那我怎么称呼你？”
　　蓝宝娥不回答他，捧着她的午饭站起来，说：“滚开。”
　　“好凶啊，”滕错并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说，“酷姐。”
　　他在基地里已经是出了名的不着调，蓝宝娥懒得搭理，转过身继续吃她的白米饭。滕错也没再说话，海风吹过来，触到皮肤时感觉比前些天闷热不少，滕错觉得大概已经是盛夏。
　　他喝完了怀里的椰子，遗憾地瘪了下嘴，还想再喝一个。他抬头看了看，在爬树前从口袋里摸了一管药膏，往蓝宝娥怀里一扔。
　　结果没扔准，药膏掉进了人家的饭里。
　　滕错“嘶”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哦。”
　　蓝宝娥的手上沾了沙子，就这么毫不讲究地伸进碗里摸出了药。她扒拉了半天才看清那上面的字，愣了好半天。
　　滕错和他们不一样，这是少年们都知道的事。这种药是滕错平时用来涂手上的伤的，他将来要做实验，手不能留任何后遗症。
　　蓝宝娥在原地愣了很久，再抬脸的时候滕错已经从树上下来了。他用砍椰子的镰刀把椰子开了个口，举到头上倒着喝。
　　比清水稍显浑浊的果汁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来了一些，在侧颈处被他抬手抹掉了，垂手时露出颈前抢眼的白皙的曲线。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晒得黝黑，可滕错不一样，他保持着天生而且不变的苍白，唇色浅淡。阳光强势地落下来，他看起来仍然没有血色。
　　远处有喧嚣声，滕错眺望着看了一眼，尘先生在岸边和几个人说话。蓝宝娥也看了过去，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海边那位气质出众的老者，滕错轻轻地垂眼，注意到了。
　　尘先生的裤腿被海水浸湿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从容。他看到了椰子树下的滕错和蓝宝娥，冲他们招了招手。
　　蓝宝娥立刻放下碗走过去，匆忙地掸着身上的沙子和饭粒。滕错还抱着他的椰子，走在她身侧。
　　浪花让他们脚下的沙随之流动塌陷，有个男人跪在海水里，还穿着带亮闪的西装，双手被绑在背后，满脸血，鼻梁歪着，应该是被打断了。他被浪推得跪不稳身，几次俯身下去，头没入水中，呛着猛声咳嗽，像是磕头一样破了额头。
　　尘先生和滕错还有蓝宝娥打过招呼，他看了眼蓝宝娥的脸，对滕错说：“小错，和大家搞好关系。”
　　他这是误会了，滕错也没解释。尘先生抬手，滕错把椰子递过去，尘先生接着喝了几口。
　　然后他举起椰子，在跪着的男人头上砸开了。
　　血花和着乳白的椰肉四溅，弄脏了海水。这是滕错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尘先生的暴力，令人恐惧的喜怒无常里夹杂着无情，他插着兜，没留神地将这种神态刻到了心里。
　　尘先生砸完人，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他身边的几个保镖在问男人话，滕错听明白了，这人是尘先生手下的毒\\贩，尘先生在和人在金三角争霸，把边境的生意交给他。但这人收了钱，联合当地的一伙私人武装势力，黑了尘先生一道，让花园丢了大批的人和货。这个毒\\贩是花园的叛徒，想逃到国外去，结果临到机场还是被抓住了。
　　蓝宝娥的呼吸变得有点粗重，滕错侧过脸，看到她用那只没受伤的眼愤恨地盯着那个人。
　　尘先生也注意到了，他笑了，回身安抚地说：“别激动，没关系的，让我们亡羊补牢。”
　　蓝宝娥看向尘先生的眼神充满崇敬，她很听话，站在一边儿平静了下来。毒\\贩还在海水里挣扎，他不断求饶，尘先生有些不悦，一旁的保镖抬脚踹在了毒\\贩的嘴上。
　　滕错垂眼看着他倒入浅海，呕出几颗沾了血的牙，稍微皱起了眉尖。
　　手\\枪在下一个瞬间被递到面前，尘先生握着它的指白滑得不像是老人的手。
　　“学了这段时间，让我看看你的手艺。”他温声对滕错说：“来，小错，为花园处决掉这个叛徒。”
　　滕错接过了枪，他抬眼和尘先生对视了一眼。他也站在海里，面前的毒贩还在跪着哀求，抬起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涕泪交加，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他在挣扎间搅动波浪，让滕错也挨着掺了血的海水，小腿整个湿掉了，细沙附着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尘先生认为滕错在犹豫，于是说：“还没杀过人吗？不要怕——”
　　话音被枪声打断，子弹从毒贩的眉心射入，打烂并穿透了他的大脑和头骨，从后脑飞了出去。血滴飞溅，在滕错脸上留下印记，从眼角到下巴，拉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枪在雪白的指尖转了个圈儿，被拎着还给了尘先生。滕错甚至漾开了微笑，毒贩的尸体被海浪推着漂在浅滩，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腿。
　　尘先生这才满意地笑了，抬手握在尚在微微发热的枪管，把手\\枪接了过来。滕错的眼发着红，那里面藏着的兽性在见了血后变得猛烈，这让尘先生非常满意。
　　他问滕错：“感觉如何？”
　　“很......爽。”滕错说完了微微侧头，又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推翻了之前的想法。他最终看向尘先生，有点惋叹地说：“其实我没有任何感觉，我......”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尘先生对他微笑，抬手怜爱地抚了抚他的侧脸，但避开了他脸上的血液。
　　“恭喜你，”尘先生说，“你很有天赋，生来就是做一行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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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井底
　　晚上滕错抱了个椰子坐在基地的屋檐下喝，光从他背后照出来，让人能看清远处漆黑的天幕。大海在夜空下毫不停歇地进退在沙滩之上，墨蓝色延伸无尽，拥荡着月的倒影。
　　有人碰了他的肩，药膏被递下来，滕错接了。蓝宝娥站在他身后，很小声地说：“谢谢。”
　　“不客气，”滕错把药膏揣兜里，“酷姐。”
　　“你......”蓝宝娥很不自在，她憋了半天，说：“你不正经。”
　　滕错笑了，看着海，说：“你看看这儿谁正经。”
　　“这话不错。”有人忽地接话，“谁正经谁傻逼。”
　　然后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是受训的少年之一。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回房间了，他却看着很精神，对滕错挑了挑眉，说：“你是正经人吗？”
　　滕错读懂了那个表情，他双手在口袋里动了动，但除了那管蓝宝娥还回来的药膏以外什么也没摸到。他在心里骂了声，问：“你哪位？”
　　“于行，”少年咧嘴露出黄牙，“我认识你，你叫滕错。”
　　滕错笑了一下，从台阶上站起了身。
　　于行说：“我比你大。”
　　滕错跺了跺有点儿麻的脚，“嗯”了一声。
　　于行靠近了点儿，说：“叫声哥哥来听吧。”
　　他这样说话，目的是什么就已经很清晰了。蓝宝娥也变了脸色，她还肿着眼，也不说话，过来想拉着滕错离开。
　　“操，你干嘛？”于行身材高大，长得也凶悍，蓝宝娥和滕错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的个头儿。他挥臂推开了蓝宝娥，说：“一个小娘们儿也敢管我的事，有多远滚多远！”
　　他提了一下裤子，让人看清了他在阴影里的动作，彻底地露了猥琐。他甚至很嚣张地没停，一边走近了滕错，问：“小宝贝儿，到这儿这么多天无聊了吧？哥哥带你去快活啊。”
　　然后他伸了只手过来揽滕错的肩，滕错躲了一下，他就已经面露狰狞。屋檐下拐角的地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平时跟着于行的。
　　“想好了吗？”于行半威胁半引诱地说，“要不要跟着哥哥去快活。”
　　滕错在转脸间就已经变了神情，抬眼去看于行的时候瞳孔在昏暗里透出一股子脆弱的气息。他头发又长长了不少，都快到肩胛骨了。晚风拖着乌黑的发，恰好好处地从于行面前扫了过去。
　　蓝宝娥要上前，被那几个男孩拦住了。她要喊声，周围的男孩就要伸手去捂，还有人都架住了蓝宝娥的胳膊。滕错冷冷地看了过去，对她说：“不要多管闲事。”
　　他这么识相，于行满意极了。他从见到滕错第一天起就盯紧了这块肥肉，这里的生活无趣至极，他已经等不及要下嘴了。
　　“过来吧。”滕错握住了于行的手腕，轻轻地挑了眉峰，笑得非常暧昧。他的明眸皓齿里掺了甜腻，就连声音也是。
　　他轻轻地拉了拉于行，说：“让我们到更暗的地方去，就我们俩。”
　　于行简直要溺毙在这样的邀请里，他跟着滕错走向海边的椰子树。
　　滕错背靠大树坐下了，于行在他面前蹲身，一只手还在裤子里。他用另一只手抬起滕错的脸，然后凑过去作势要亲。
　　“别着急，”滕错略带扭捏地后退，轻声说，“让我先来帮你......”
　　他眼梢似扬非扬地给了于行一瞥，就让人软了骨头，然后他灵巧地把于行的手拿了出来。
　　于行开始拉他的夹克，滕错已经无处躲藏，于是笨拙地握于行的手腕，看上去可怜极了。这样的拘谨和生涩大大挑战着于行的理智，他仅凭着视觉就已经食髓知味，于是他的热情加剧起来，不断催促着滕错。
　　“来，”他低声说，“给你尝尝哥哥的味道。”
　　然而等待他的是无可比拟的剧痛，原本半埋在树下白沙里的石头被滕错紧握在手中，在他脱下裤子的那一刻狠狠地砸下来。
　　“你干什么！”于行想要后退，却因为先前那一下而失了力气跪倒在地。他伸手想掐滕错的脖子，手臂有力，但滕错不退反进，猛地扑过去，抓住了他先前那只滑动快\感的手。
　　“你......”于行疼得失声，人都有点儿傻了。他闭了嘴，滕错不依不饶，举起石块一下又一下地砸下来。
　　惨叫声震响海滩，石块的砸击不断。基地探照灯转过来，如同白昼的光亮照出狰狞血腥的场面，于行痛苦地抽搐着，手掌和下身都已经血肉模糊，滕错跪坐在他身侧，脸上眼里都被血染红了，绽在雪白的肌肤上，而他竟然还甜魅地笑了起来。
　　石块边沿锋利，于行的几根手指已经被砸烂了，无名指几乎连根断掉。他抱着手腕，无措又悲怒地凄厉大叫。滕错扔开石块，被于行的痛苦取悦了。
　　细弱的手指陷入沙子里，捞起了从于行手上掉下来的烂肉。
　　滕错笑着，把肉塞进了于行的嘴里。
　　“来，”他声音微哑，诱惑地说，“给你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于行又吐又哭，一阵阵地发呕。他舌上腥臭，口齿不清，在惊惧里勉强出声，说：“你......疯、疯......啊......滚开！滚开！你这个......”
　　疯子。
　　疯子！
　　***
　　当滕错被从于行身边被拉开的时候，于行已经失去了意识，殷红从他残存的手和腰间流出来，渗湿了白沙。
　　滕错褪去了狎昵媚惑的皮，露出底下凶狠嗜血的肉。月辉照亮了他染血的脸，他被拉扯在双臂，仍然俯下身，往于行脸上吐了唾沫。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容抵赖，于行猥琐挑衅在先，但被滕错打得半残也是事实。尘先生没有插手，他站在二楼露台看完了正常惨剧，转身回去，没有留话。
　　于是教官秉公处理，于行的惩罚得醒了以后再说，滕错是逃不开的。尘先生可以对他另眼相看，这不代表他得以不守规矩。
　　花园囚禁和关人禁闭的方式很独特，基地后院有口深井，里面并没有水，井口直径将近两米。把人放下去，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逃脱。
　　“在底下好好反省，”教官对滕错凶神恶煞，“学会了怎么做人再上来。”
　　“那很不巧，学不会。”滕错在黑暗里仰头看他，笑嘻嘻地说：“人这个东西，我做不了。”
　　井底都是坚硬的沙石，滕错背靠着井壁坐，伸展开腿，长久地仰着头。夜空中群星耀眼，但他只能看到井口围出的那一片天，连月亮都被隔绝在外，角度不对，他看不到。
　　滕错被关在井底很多天，期间没有人来，甚至连人经过的脚步声也没有。他在日夜交替里熬着时间，唯一可做的事，除了望天以外，就是用指甲去抠井壁。
　　从第六天开始，他终于明白这种囚禁方式的可怕，被限制的空间、对时间的迷茫、无限的寂静、饥饿以及逐渐失去的希望都在挑战人的意志。然而最可怕的一个人在这样的监\\禁里生出的想法，井底是个奇妙的位置，并不完全被封闭，上方露出的天永远吊着人的精神。明白自身的渺小是件绝望的事，可看不可触的光最终也成为了一种折磨。
　　滕错在狭小昏暗里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井壁上的某个位置被照亮成金色，他就知道这是到了黄昏的时候。四周很快陷入深色，滕错抬头望着天，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管窥蠡测的含义。
　　不仅是此时此刻，还有他的决定和他的未来。
　　妖魅的皮和暴虐的肉都消失了，他只剩下伤痕累累的骨。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出生和存在是否会有意义，他还想想问，他为什么活着？
　　因为贪生怕死吗。
　　在那场渐疾的春雨里，他手握染了血的刀，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必败的位置。他并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但他在面对污秽而无望的前路时，却没有了解自己。
　　从夜总会追出来的保镖朝他喊的那句话——“有本事你就真宁死不屈”——成为空洞井中的无尽回响。
　　那一晚的刀尖为什么没有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下去就一了百了，还落得刚烈干净，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怕。”滕错像是被逼迫审讯，已经濒临崩溃。他张开干涸的双唇，听到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他用前额抵着井壁，开始一下下地撞击，说：“因为我想活......”
　　也许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罪恶的天赋，他可以淡漠并且坦然地接受亲人的死亡，被扒得一\丝\不\挂也不会真的感到羞耻，他拿着刀刺同学的肩膀捅穿富翁的脸，以那样的方式惩罚报复于行，他只觉得爽。
　　他杀死那个背叛了尘先生的毒\\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别无选择也好，那人本来就该死也罢，他都没有任何感受。岛上的生活是会改变人的，对于道德和礼法的认知被严重削弱，滕错自己知道，他已经变得毫无波澜。
　　在深埋地下的井底，他终于有时间回味他的第一次杀人。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有种原本就脱了缰游走在胸腔里的东西彻底被释放。
　　冷血的、残忍的、痛快的本性。
　　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加入花园，从一开始就带着毁灭的目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妥协，他心底的坚守到底是什么。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什么都看不清。
　　窸嗦声从头顶传来，滕错没有抬脸。井沿上传来一声“喂”，有人问：“你是谁？”
　　这一声不高，但听上去非常稚嫩。滕错抵着额转了转脸，皮肤火辣辣地疼。
　　井边出现了人，似乎坐在什么东西上，穿着件雪白的衬衫，整个上身都探了出来，身形消瘦得厉害，上看去年纪不大。少年逆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滕错。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望，目光穿过深井相接碰撞，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极其苍白的皮肤，线条柔和的脸，勾翘生媚的眼。
　　他们仿佛在照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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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炼妖
　　血从滕错的前额流下去，睫毛承不住重，他眼前模糊，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流血了，”苍白少年的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盯着滕错看了一会儿，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受伤了，你看起来很虚弱。”
　　滕错眼半阖，轻轻地笑了一下。
　　苍白少年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死。”滕错呢喃般地说，“我在想......我怎么，还不去死。”
　　“死有什么好的，”少年声调平稳，“死了能留下什么？活着才能去创造。”
　　滕错蓦然眯起眼，想把少年看得更清楚一些。其实他们长得没有那么像，少年的颧骨下凹得厉害，眼更细长，他比滕错还要瘦，耸着肩，看上去就像一副骷髅架子。
　　滕错问：“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问：“你该不会想在那下面自杀吧？”
　　滕错抬手摸了摸井壁，拍了下，笑着说：“也不是不行。”
　　少年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很失望，他抿了抿浅色的唇，稍微仰起了下颚，这样他看下来的眼就匿在了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说：“那你的死亡将毫无意义。”
　　他用孩童的声音，如同讲师一样对滕错说：“除非你的死会改变这个世界或者某个人的生命轨迹，否则你逝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物竞天择，你现在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其实不想死，也死不了，否则早在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吓破了胆被尘先生枪决了，我见过太多那样的怂包。”
　　滕错垂头，并不回答。
　　“活着多好啊，”少年叹息，“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滕错用手抠着井壁，声音像是梦语，“有一个人，他和他做的事令我仰望。我曾经立志成为他......啊，还有一个人，我......”
　　苍白少年像是想听故事的小孩，不允许滕错停下来，急促地问：“他怎么样？”
　　“他很好，”滕错喃喃地说，“我想他……我想他永远好下去。 ”
　　少年没有提听清，问：“什么？”
　　滕错再次用额头抵住井壁，说：“他很好。”
　　他的指甲划动在井壁上，指尖早就破了，血留下坎坷的轨迹。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用深黏的红不断地写出“滕勇安”和“萧过”这两个名字。粗糙的墙壁割嵌进血肉，他在钻心的疼痛里逐渐亮起了双眼。
　　滕错的手指停在“过”字里的那一点上，漫出的血让它不和谐地变大。他指尖无力地下滑了一点，又被提上来，再次一遍遍地描。
　　他重复说：“他很好……他很好……他很好！”
　　“所以啊，”苍白少年鼓励地说，“那你就该为了他们活下去，做他们期待你做的事。”
　　血肉模糊的指尖稍微停顿，滕错觉得自己很病态，明明知道没有其他可能，仍和过去将断不断。他落寞地说：“可我已经变了。”
　　然而井上的少年说：“这不重要。”
　　“你总得为了点儿什么活着，”少年说，“至于你变成什么样子，这不重要。”
　　滕错仰起脸，目光像一束黎明前残存的月光。
　　他问：“那你呢？”
　　“我？”苍白少年问。
　　滕错问：“你在做什么？”
　　苍白少年想了想，把声音变得更低，说：“我在找妈妈。”
　　滕错没有听懂，少年说：“我妈妈在这里，我要找到她。”他注视着滕错，“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哦，”滕错的手写过“安”字，他说，“祝你好运。”
　　少年很有礼貌，说：“谢谢。”
　　滕错轻轻地笑了两声，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是在和幻觉对话，于是他回头，再次面向墙壁，把那里的五个字涂得更加粗重。苍白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真的像是滕错的心魔，忽然出现，帮他解决问题，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血变得有沉甸甸的重量，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写出这两个名字，靠着它们铭记初心，撑至黎明。他不能把它们就这样留在这里，于是写几遍就用更多的鲜血盖住，再换个地方继续写，写到厚重时就再次抹去。
　　到最后他的十根手指都已经挤不出血，滕错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了自己的鲜血。他喉间微动，像是咽下了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在滕错的生命里，有很多时机、事件和人都可以杀了他，但它们都没能成功。滕错还活着，他知道生命的确切和无力，但他选择向前看，带着对自身力量和价值的迫切热望。
　　他在井底待了十天，被接出来的时候面孔白得像是经久不朽的尸体。然而他在抬头时露出了晶亮的眼，妖气依旧翻腾其中，搅动起来自渊洞的波涛。
　　***
　　时隔一年，夏日狂躁的风再次吹散海浪纯白的泡沫，子弹划过半空，击中了目标。目标应声倒地，开枪的人不依不饶，像是戏耍猎物一样，又补了两枪。
　　年轻人愉悦地笑起来，把狙\击\枪从树杈上收回来，转身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嘴里叼着颗棒棒糖，一手抓着枪，一手还抱着一个刚摘的椰子。
　　他的头发散下来，已经到了腰线的位置，在微微转动脸庞的时候露出侧脸媚丽的曲线和冰覆雪裹犹不及的皮肤。他无比耀眼，饱满的嘴唇含着粉红色的糖果，哪怕只是简单的目视前方，也让人在一眼间产生欲望。
　　如果不是他紧身的t恤，他绝对会被误认为成女孩。
　　被他击中的人在地上缓劲儿，费力地脱下防弹衣。滕错把枪放下，垂眼笑着看她。
　　“最后一场，你输了。”滕错把糖从嘴里拿出来，“酷姐......哦，蓝蝶。”
　　蓝蝶拎着防弹衣起身，把子弹从上面取下来，冷漠地瞥了滕错一眼。
　　“别这么看我，”滕错微笑，“就是熟悉一下你的新名字。”
　　他们到基地屋檐下坐着休息，岛上的训练都是荷枪实弹，防弹衣就是唯一的保护。蓝蝶里面穿了件黑色的背心，用手揉着被滕错打到的地方，那下面不用想，肯定是紫的。
　　她依然留着很短的头发，但是脸上没有了伤，五官清晰，她长得其实不难看。
　　滕错侧脸看了会儿她脖颈侧面，说：“你为什么不直接纹个蝴蝶？”
　　蓝蝶抬手摸到了她纹身露出来的地方，轻声说：“尘先生给我取了‘蝶’字，不代表我就是。”
　　“的确，”滕错缓慢地说，“飞蛾扑火，非你莫属。”
　　“我愿意。”蓝蝶倔强地说。
　　“你有前途啊，”滕错把最后一点儿糖在嘴里咬碎了，微微眯起眼，“生意很赚钱的。”
　　“他肯留我在身边，这就够了。”蓝蝶垂下眼，说。
　　滕错舒展着修长的四肢，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他的儿子们比你大好几岁，你的确口难开。”
　　“你！”蓝蝶想动手，又忍住了。她说：“我、我不是......我们各司其职，我没有别的心思。”
　　滕错哈哈大笑，抱着椰子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拜拜。”他撩了把长发，“有缘再见的那种。”
　　蓝蝶一顿，也跟着站，问：“你是今天走？”
　　“嗯，”滕错说，“晚上飞。”
　　他们一前一后地眺望向沙滩，海边有人在做俯卧撑，都是和他们一批受训的少年。除了滕错和蓝蝶有不一样的路以外，这些人都会被编入尘先生的武装队伍，不断的战斗就是他们的未来。
　　滕错要进屋，走之前朝蓝蝶挥了挥手，他们不算是朋友，可也不算是敌人。蓝蝶没抬起手臂，对滕错说了声“一路平安”。
　　太阳落山时直升机已经等在沙滩上，滕错扎起了头发，没带什么行李。尘先生站在飞机门边，微笑地看着他。
　　“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尘先生把新的护照和所需文件给他，“放心地去，专心地读书。”
　　滕错接过东西，眼里露出了感动，说：“谢谢尘先生。”
　　“是你自己考上的。”一年过去，尘先生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他用蛇一般触感的手摸了下滕错的脸，说：“别让我失望。”
　　滕错摇摇头，说：“不会的，谢谢您。”
　　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他被蒙着眼带上飞机。那双眼一被遮起来，他的脸上就只剩下孱羸的美感，窄挺的鼻和微翘的唇阴柔至极，皮肤苍白冰冷，透出下面浅青的血管，看上去有种毫无反手之力的脆弱。
　　“小错，”他在黑暗中听到尘先生的声音，“等待你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轰鸣声伴随狂风乍起，长发凌乱垂散，滕错咽了一下以抵抗耳膜感受到的压力。他靠在门边，在黑色的布条后面睁开了眼。
　　他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灼烫的目光无声地存于那双勾魂的眼，仿佛熔岩，用明亮的炙热摧毁一切漆深的孽渊。
　　这个人，还有他要做的事，都无法用年龄或者性别来限定衡量。这个是炼妖的过程，苦难接踵而来，他越来越不像是凡间物。
　　风掠过滕错，穿过云层，下面海天一色，深浅不一的蓝丝丝入扣地咬在一起。前往首都的客机从逾方市起飞，萧过抵着额角，能在窗上看到清晰的自己。
　　少年剪短了头发，利落地露出冷硬淡漠的五官。六百个日夜，足以让他变得寡言而无趣，是和他年龄不符的沉闷。
　　几个小时前杨璇和萧思业送他到机场，他和父母分别拥抱。他的确有了手机，承诺到首都后会发信息。
　　“小过。”杨璇拉着他的手，哭红了眼。她哽咽着说：“你、你还没消气吗？这一年半就真的就没再理过我们，不让你去公大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爸爸妈妈给你安排的路你不走，当警察很苦的，还特别危险。小过，为什么啊？就为了那件事，你......你就变成这样。这是为什么啊？”
　　她有些说不下去，因为她已经明白萧过不是在闹脾气。萧过看起来也有点难过，他又抱了抱杨璇，说：“债总得有人还，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你......那你读不下去就和爸爸妈妈说，”杨璇说，“我们给你转学......”
　　萧过笑了笑，说：“不会的。”
　　笑意挂在唇边，如何也达不到眼底。他已经把父母给的那张零花钱的卡悄悄放回了杨璇的包里，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书，还有当初他和那个人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传的纸条。
　　飞机在空中留下云痕，在距离渐远中模糊轨迹。变故和别离让身体里的一部分再也无法燃起，然而消亡孕育新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将来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光明。
　　——第二卷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下一卷恢复时间线。大声说：没虐了！


第59章 追踪
　　秋风解开云朵的锚缆，轻盈的白如同雾气一般飘在夜空里。野海区域远离城市繁嚣，浪涛的闷吼成为四下空旷里唯一的声响。
　　几间废弃的渔民木屋紧闭着门，木板缝隙处透出昏暗的光。屋子里的人都是近期上了逾方市警局通缉名单的罪犯，他们闷不吭声地围坐在一起，面前是几把开着的手电。
　　一个星期前，由于他们的同僚陈芳一和外籍生意伙伴彼得·肖被捕，花园犯罪集团在逾方市的网络被全线揭出。侥幸逃脱了追捕的人暂聚在此地，由蓝蝶和尘先生取得联系，尘先生会尽快派车接他们撤离。这是保命的安排，但他们仍在等待里焦躁不安。
　　“蝶姐，”有分销的没忍住问，“尘先生的车什么时候到？”
　　留着寸头的女人手里玩着打火机，指尖拂过火苗。她垂着眼沉默了一下，说：“等车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分销的咽了咽口水，问：“尘先生......不会放弃我们了吧？”
　　蓝蝶抬起头，看向发问者，严肃地说：“不会。”
　　她的眼神很冷，对手下人的问题产生了怒意。她坐直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肩颈处发出响声，有种警告的味道。
　　蓝蝶对于尘先生的事只有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她手底下的人知道这一点，低了低头，没再说话了。
　　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接过了蓝蝶手里的打火机。
　　这只手极其美丽，肤色是令人瞠目的白，纤细颀长的手指上骨节醒目，俏丽的指尖按出火苗，映出指甲下很浅的粉色。手臂上的静脉和指骨随着动作变得突兀，线条好看极了。
　　手的主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将打火机举起来，让自己的脸庞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
　　除了蓝蝶，其他几个人都露出了呆滞的神色。其实他们已经和滕错一起躲在这里好几天了，但还是会在这样的安静时刻很没出息地屏住呼吸。
　　滕错谁也没看，但他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自己在和他彼此对视。这个男人的瞳仁颜色有些淡，金橘色的光点跃其中。他散着乌黑的长发，细碎的额前发微乱地垂下来，被盖在黑色冲锋衣下的身体很瘦弱，肩膀不算窄，但远远不够，他的脸和整个人还是呈现出女性般的柔美。
　　他松开拇指，火苗消失。他问：“有烟吗？”
　　他的声音年轻而柔和，听上去像位少年，可惜略带沙哑，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极差的生活条件。然而这样一来，他就显得更动人了。
　　四五支香烟被掏出来，全部递向他的方向。滕错前倾身体，饱满浅色的唇微微张开，就着身边人的手，叼走了离他最近的那一支。
　　他抬眼看了那个人一眼，挑了下眉算作感谢。
　　给滕错递了烟的人张开嘴，又决定不出声，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滕错的嘴角翘了翘，他站起身走出木屋，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深蓝色的大海迎面而来，与天空相接处悬着明月，星子耀烁，落下的光一直铺到岸边。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地方结了痂，腮边和嘴角有深紫。他深吸着气，尼古丁冲入身体，他在脑子里想了会儿那个把他打成这样的人，舒服地眯起眼。
　　过了会儿蓝蝶也走了出来，没上礁石。滕错把打火机扔还给她，双手后撑，很随意地曲起一条腿。
　　蓝蝶不抽烟，咳了一声。滕错稍微侧脸，问：“车什么时候来？”
　　蓝蝶看了眼手表，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到。”
　　“嗯。”滕错点点头，问，“往哪儿去，说了吗？”
　　蓝蝶说：“边境。”
　　“那你直说不就行了，”他冲身后的木屋扬了扬下巴，“现在他们一个个慌得跟孙子似的，怎么，这是你的什么权谋测试？”
　　“不是，”蓝蝶说，“他们没必要知道，跟着就可以了。”
　　滕错点了点头，他的烟抽完了，他忽然变得有点烦躁。
　　“他们太怂了。”他不耐烦地说，“一群喽啰，你干嘛要带卖货的走？”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蓝蝶稍微皱眉，说：“他们都带着货，当时太仓促，我不可能再到分销的点去。”
　　滕错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很黯淡。他说：“他们现在已经把货带来了，还要人干嘛？直接都干掉算了，省事。”
　　他从靴子里抽出了蝴\\蝶\\刀，没打开，拿手里冲蓝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蓝蝶摇摇头，说：“尘先生没下这样的命令。”
　　沾着毒的人都是被利益链条捆绑在一起的共同体，除非是至亲或者存在关系，没人会在乎别人的生死。花园在逾方市的据点被一锅端掉，蓝蝶和滕错作为核心成员将被撤向境外，但底下小的分销人员是没有这个待遇的。蓝蝶通知他们来这里，每个人都得带着手头能带的货，来换取跟着逃离的资格。
　　货已经到了，人确实没有留着的必要。
　　但蓝蝶没有杀他们，不是因为她好心，而是尘先生没有发话。捆绑着蓝蝶的不是利益，而是她对尘先生的死忠。
　　滕错冷笑一声，说：“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向尘先生解释逾方市的烂摊子。”
　　“没什么好解释的，”蓝蝶垂下目光，“是我犯的错误。”
　　不光是她，滕错心里也没底。蓝蝶独自负责逾方市六七年的时间，偏偏在他回来之后出了这样的事。尘先生会把他们撤到那里，对他的态度会怎么变化，或者他们此行能否见到尘先生，尚且都是未知。
　　滕错转着刀，问：“有糖吗？”
　　蓝蝶冷哼一声，懒得理他，转身回了屋。
　　咸腥的海风抚不平跳动的神经，滕错仓皇出逃，没有带安眠药和拉莫三嗪，兜里的几颗糖都吃完了，他暴躁的心跳绝对过了速。
　　高倍望远镜仪度精密，滕错纷飞的发丝都被收在镜中。拿着望远镜的手大而粗糙，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半晌后有人来拍了他的胳膊，低声让他回来，萧过才放下手，回头矮身穿过灌木。
　　“萧副辛苦了，”吕昊扬和萧过换班，接过望远镜，说，“我接班儿吧，谭局连线找您呢。”
　　萧过侧脸往滕错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进入帐篷。
　　在场的是市局刑侦二队和禁毒大队的人，以及两名技侦，都是便衣出动。他们和海滩隔着段距离，军用防光的帐篷支在山坡上的树林里，花园的人在海边木屋里猫了多久，他们就在这里盯了多久。将近一个星期过去了，警察们轮班倒，并不见疲惫。
　　决霆和禁毒大队的队长蔡杰在帐篷里捣鼓平板电脑，和逾方市市公安局局长谭燕晓视频。警员们都在外面，萧过进来，决霆转动平板，萧过和局长问好。
　　决霆回答谭局的问题，说：“他们还没有进行转移。”
　　“继续跟紧，”谭燕晓颔首，“他们大概率要撤出逾方市，甚至逃亡到境外。”
　　蔡杰说：“那要通知边防的同志们了。”
　　“保证跟踪和定位，接近尘先生和花园的基地，这是目前的任务。”谭燕晓已经在市局里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眶下不好看。她说：“一旦他们出逾方市，刑侦队的人撤回，现场的战斗指挥由蔡杰担任，我也会联系临市禁毒支队进行支援。”
　　这没有错，一旦毒贩们逃出本市，就要联合行动了。一次跟踪任务不可能让一整个刑侦支队无限期出差，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就是禁毒队的活儿了。
　　然而萧过微微皱眉，说：“谭局。”
　　谭燕晓似乎已经料到了他的反应，静静地看过去，点点头示意他说。
　　“侦查追踪是刑侦人员的专业，”萧过平稳地说，“如果他们跑出逾方市，在到达临市或者边境之前，队伍里都需要刑侦力量。何况毒贩身上可能携带武器，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大幅削弱力量。”
　　这话蔡杰是认同的，他的副队在逾方市负伤休息，现在是追踪毒贩的关键时刻，他需要有能配合的同事。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对谭燕晓说：“谭局，萧副说的对，要是可以的话让他们留两个人给我。”
　　“我留下吧，”萧过说，“跟一路。”
　　“那行，太感谢了。”蔡杰拍了下萧过的肩，他了解的，萧过办事一个顶仨。他问：“谭局？”
　　谭燕晓深邃的眼隔着屏幕也让萧过读出了审视，但萧过并不闪躲，很坦然地和局长对视。
　　这次行动谭燕晓全程视讯把控，以现在的通讯技术，远程指挥不是问题。但蔡杰不了解内幕，萧过不是不放心侦查追踪，而是不放心滕错。
　　谭燕晓半眯眼，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如果他们的确逃向境外，不管尘先生有没有露面，我们都必须在我国境内对他们实施抓捕。”她最后说：“在局势明朗之后，全员撤回，就算是没有出省，这件事也需要移交给当地的警方和边防部队。”
　　萧过沉默了片刻，沉声说：“明白。”
　　和谭局挂断通话后萧过又出去站了会儿，两个警队的警员们对他都非常有礼貌，但没人主动上来和他聊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冷峻又沉闷，不太可能和同事们打成一片。
　　萧过眼里的月亮挂在瘦枝梢头，透过层叠树木，他可以看到大海。星光落在最深处的大海上，漂浮着晃荡着，像是数不清剪不断的羁绊，最终在萧过眼前组成滕错的模样。
　　他无声而语，把“小灼”两个字含咬在冰凉的唇间。
　　***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木屋里出来了人，一伙人开始分批次地爬上沿海公路。那里停着三辆吉普车，他们上去，车辆向西北方向行驶，在几公里后穿过隧道，迎着朝阳开出逾方市，全速前往边境。
　　警察们人数不多，但分成了四辆车，分开走。
　　所谓跟踪，从来不是开辆车跟在目标屁股后头，一跟就是几个小时甚至上天，那是电影里的扯淡情节。真正的稽查跟踪是在大方向上确认后就执行隐蔽，尤其是这样一眼看不到底还没有岔路的公路，跟踪者其实有一半时间都在被跟踪者的前面。如果是较长的路途，中间换车换人是一定的。
　　决霆和萧过开了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海产公司的标志，这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大早上的出现在野海附近。萧过开车，看了眼后视镜，几辆黑色的吉普车已经快看不见了。
　　萧过转脸看了眼前方绵长的公路，对决霆点了下头。决霆拿起对讲，说：“一切正常。”
　　片刻后那边回过来，蔡杰说：“收到。”
　　决霆低头查看手机上的监控，红点闪烁，显示的正是滕错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在两个人身后。萧过侧脸看了一眼，下颚线绷得很紧。
　　决霆对比鸟瞰图，再次向对讲里说：“前方二十三公里处有出口，十四公里处有加油站，我和萧副将在那里停车‘休息’，放他们的车过去。按照目前方向判断，他们是要向我国西南边境逃窜。”
　　“收到，”蔡杰说，“辛苦，保持联系。”
　　决霆结束讲话，看了萧过一眼，彻底关掉了对讲。从此次任务开始到现在，队伍里仅有的两个知道滕错身份的人得单独说句话。
　　“之前还想瞒着你，”决霆叹了口气，说，“抱歉。”
　　萧过稍微摇了下头，仍然目视前方，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早，”决霆回答，“在我发现你调取了范大塬的弹道记录之后。我去和谭局进行了确认，我们那个时候还想着不要让你知道，结果转头你就未经命令去人家家里二次搜查了。”
　　那颗击发自9x19毫米初代格\\洛\\克的子弹是一处关键，决霆干刑警这么多年，萧过调了报告，他就察觉到了。
　　他看着萧过，说：“你不放心。”
　　萧过嘴角稍动，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下。
　　决霆手里的实时动态说明滕错身上有追踪器，可他身边都是毒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萧过缓缓开口，低声说：“我当然不放心。”
　　“你不能分心。”决霆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相信‘烈火’的能力，他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比你想的要强大的多。”
　　“是啊，”萧过硬朗的脸出现了柔和的神色，他说，“这么多年，他都一个人在外面。他是烈火，他独自写下三十九封遗书。”
　　升起的白日迎面落了光下来，萧过戴上墨镜，把情绪都遮在了后面。他指尖相碰，还留着他曾经拥抱滕错时的触感，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对，又不得不遥遥相望。几辆车间不过百米距离，却仿佛相隔千里。
　　决霆说：“我只跟到临市，那之后就真的由你来做决定了。”
　　萧过“嗯”了一声。
　　决霆的作风一向温和，但在关键的事上不会含糊。他看着萧过，说：“其实我很惊讶谭局依然让你参加行动，你对这件事的私人感情太重了。”
　　萧过低压的双眉微挑，他笑了一下，说：“保证线人的安全也是警方的任务之一。”
　　决霆在强光下眨了眨眼，说：“你要相信你的同事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过笑了一下，语气似乎有些无奈，“你不懂，他是个很任性的人。如果我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是真的会把自己牺牲掉。”
　　决霆抿了下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萧过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不去找他，他就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60章 阎罗
　　吉普车开下公路进入山林，速度没有减慢多少。
　　滕错戴着墨镜坐在后座，不停地嚼口香糖。
　　墨镜是他嫌阳光太强从别人脸上硬扒下来的，口香糖也是人家车上的，一共就一盒，在这几个小时里已经快被他吃光了。因为他就要那个甜味儿，觉得没味道了就吐掉换一块。
　　司机是被派来来接他们的，一路都非常沉默，副驾驶上坐着蓝蝶手底下的保镖，被滕错抢了墨镜，也不敢说话。蓝蝶在后座的另一边转头看滕错，伸手拦了一下，不让他往车窗外吐口香糖。
　　“高速上无所谓，”蓝蝶说，“这里不行。”
　　他们这会儿已经进了山，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比如口香糖和糖纸，都可能会成为让警察能够追上来的线索。滕错皱了会儿眉，看上去才想明白，“哦”了一声，把车窗关上了。
　　目的地在山的背阳面，接近山顶的山坳连着河道，里面有处院落，看上去是个养殖场。水泥砖盖成的围墙有半人高，整个地方有十几亩地大，中间有间工厂，还有个两层的小楼，大概是住人的地方。
　　车停在山坳口，边陲地貌险峻，山峰连绵一望无际，江河湍急流淌。车辆和人在巨大的高山树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远处的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倾去，耀眼的金芒慷慨地普洒下来，透过层叠的山峦和浓茂的枝叶，在松深的黑土迸溅出形状各异的光和影。滕错从车上下来，稍微仰头，穹顶蓝天飘着轻云，飞鸟掠过低空，冲入葱茏的野林。
　　这里已经是边境，再翻过一座山就有界碑。从那里再向前，哪怕只迈出一步，就会站在他国的一片毒商横行的土地上了。
　　洋楼里出来了人，打头的是这里的负责人。男人矮瘦，叫侯韦康，这次的司机和车都是他的。
　　他走近，掀起耷拉着的眼皮，满脸堆笑地和蓝蝶握了握手。他是人精，打眼就知道蓝蝶和滕错的身份不一般，他对滕错也伸出了手，滕错没理他，连墨镜也没摘。
　　侯韦康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请他们进来，知道他们来，晚餐都准备好了。这地方本来就有十几个人，再加上蓝蝶他们，小楼里住不下，得到边上的工厂里。
　　进了工厂滕错就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了，里面流水线一样摆着生石灰、搅拌机、粉碎机、压片机、真空泵、脱水机、过滤罐和多种衡器，但生产的反正不是方便面。
　　蓝蝶也认识，但她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对侯韦康说了声“感谢”，侯韦康笑着摇头，带着他们转了一圈，说：“屋子里是有电的，穷乡僻壤的，蝶姐见谅！”
　　蓝蝶刚才吃饭的时候已经在洋楼里给手机充了电，她看了眼，没回答侯韦康的恭维，公事公办地说：“我们不会打扰过久，尘先生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们两天后就会从这里过境。”
　　“诶，好嘞！”侯韦康点头，蓝蝶在逾方市很有威望，而且是在尘先生身边长大的，就算是现在跑路，侯韦康也不想得罪。他连连点头，说，“都听尘先生的安排！”
　　他转头的时候看见滕错，灯光昏暗，那人的脸就算带着伤也好看得引人注目，随便看向哪里的眼神就令人神往。
　　侯韦康凑到滕错身边，嘿嘿笑了两声。他个子矮，滕错垂眼看了他一眼。
　　“这位小兄弟，”侯韦康轻声细语，“我瞧你看半天了，对我们生产感兴趣？”
　　“并不。”滕错打了个哈欠，“还是卖这东西挣钱。”
　　“啊，那当然。”侯韦康微怔，然后又露出笑脸，说：“但这活儿也得有人干不是？我们做了你们拿去卖......不过我看小兄弟这气质不像是销售行的，哈哈！”
　　毒贩的确没有长成滕错这样的，大众脸是最好的，混进人群，这样才好躲过警察一次次的抓捕。但一个后方的制\\毒人员能说出这样敏锐的话，这让滕错又看了侯韦康一眼。
　　“的确不是，”他没再打哑谜，对侯韦康说，“听说过微笑曲线吗？我在你的上游。”
　　侯韦康不懂这些，但他已经明白了。于是他立刻又朝着滕错靠近了点儿，说：“那请您给我这儿指点指点！正好我们过两天要出一单。”
　　这些年尘先生逐渐把制\\毒的根据地挪到了海外，在国内只做销售生意来赚钱。侯韦康的这个工厂是花园在国境内仅剩的几个制\\毒地点之一，紧挨着边境线，好跑，而且不是每天都开工。
　　蓝蝶和其他人已经在角落里的几张沙发上坐下了，中间有个电视，他们给打开了，但信号不好，播放的节目时不时卡顿，屏幕像飘雪花一样扭曲一阵。
　　滕错被声音吸引，看了那边一眼就没再挪开目光，看上去很想加入。
　　但侯韦康没放弃，在他身侧说：“小兄弟？”
　　“......嗯。”滕错没动眼珠，把耳朵侧向侯韦康，快语速地问：“生产的是什么？黄枇？”
　　侯韦康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是。”
　　滕错稍微皱眉，依然远远地盯着电视，问：“那你囤增白剂干什么？”
　　桌子上的确放着增白剂，侯韦康没想到滕错扫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笑了两声，说：“这不是得自己研究研究，我们想冲着四号进发呢。”
　　黄枇是浓度为95%的吗啡，而四号是海\\洛\\因，两者都是从罂粟来的，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侯韦康背靠花园，在国境内竟然还有这样的野心，滕错轻轻地挑了下眉。
　　他终于把脸转了回来，看着侯韦康，问：“真的想学？”
　　侯韦康使劲点头，说：“想！”
　　滕错说：“我给手机充个电，”他往电源那里走，“我邮箱里有资料，对你有用。”
　　他和蓝蝶他们在海边躲了一星期，手机早就没电了。木屋里有发电机，但这是逃亡路上，除了蓝蝶的电话要保持通畅和尘先生联系以外，没人敢把可以和外界通讯的设备拿出来，到这里了也不行。毒贩们的手机都交给了蓝蝶的保镖，只有滕错不归蓝蝶管，手机还在身上。
　　既然是给侯韦康调研究资料，蓝蝶问了句，没阻止。
　　开机之后滕错给侯韦康说了说，侯韦康拿纸笔记了一些化学成分的名字，滕错又仔细地看了看工厂的设备。
　　滕错斜靠在桌边，说：“你的装备太过时了。”
　　侯韦康记得很认真，完了对滕错千恩万谢，说：“确实，确实，设备还是得更新。前几天那个反应罐就炸了，幸亏就那么一下......”
　　“先花点钱把压片机改成真空的吧，”滕错打断他，面无表情地说，“提纯技术不容易做，你要出四号的货，就得在鸦片液化之后再加工，乙酰化和盐酸化，这些设备你也得现买。”
　　“唉，小兄弟说的对，我这不挣钱啊！”侯韦康感叹一声，“所以我这才想着要发展，水往高处流啊，是不是？市场上好久没有新货了，大伙儿都等很久了，果然，还是得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才啊！”
　　工厂的大门半开，院子里传进了几声很低的狗叫，是侯韦康他们养的护院狗。滕错听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亮，似乎对那个更感兴趣。
　　“有点儿耐心，欲扬先抑嘛。”他很随意地把手机扔兜里，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玩会儿狗。”
　　他的冲锋衣已经脱掉了，穿着黑色的高领衫，边走边抓起长发，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来。他出门走进夜色，真的玩儿狗去了。
　　侯韦康收起笔记，走过去和蓝蝶他们看了会儿电视。蓝蝶的心思并不在节目上，她还在研究地图，问侯韦康这里的安全性。
　　“蝶姐，你尽管放心。”侯韦康说，“我在这儿扎根十多年了，出入山也都是开车，不会有问题。警察不到山里来，来也不会到咱们这边。边境线上不可能五步一岗，到时候你们步行就可以出去，不会有问题。”
　　他看了眼工厂外，压低声音问：“蝶姐和那位懂研究的小兄弟很熟？”
　　“不熟。”蓝蝶冰冷地说。
　　侯韦康“哦”了一声，似乎有点欲言又止。蓝蝶从地图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侯韦康对她做了一个来的手势，蓝蝶稍微侧身过去。从侯韦康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背对着他们蹲在院子里的滕错。
　　两只将近一米高的黑色大型犬站在滕错面前，脖子上带着铁链。两只狗硕大的头颅向前伸着，面部满是褶皱的皮肤一直延伸到下巴，再垂到脖子，嗉袋非常明显。它们眼角低吊，张嘴的时候露出剪状的牙齿，狂吠着凶狠地和滕错对峙。
　　滕错姿势没变，衣服紧身，从身后看，他的腰细得惊人，别着手\\枪的地方有个轮廓。
　　他和两只狗对视，没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两只狗在几秒钟后一起低了头，伏到地上并且向后撤，和滕错拉开距离。叫声迅速压了下去，变成喉咙里的低吟。
　　蓝蝶的眼在惊讶中睁大了。
　　“那位小兄弟......真是神奇。”侯韦康笑着说，“蝶姐可能不认识，那两只都是纽波利顿犬，凶得要死，要不我怎么花大价钱买他们回来护院呢？平时别说陌生人，就是我走过去，都没有这个待遇。”
　　纽波利顿犬是世界上最强横的烈犬品种之一，彪悍阴沉，根本不可能像一般的宠物狗一样黏人示好。然而侯韦康养的这两只不仅没有对滕错展示出敌意，反而很畏惧，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侯韦康眯起眼，说：“杀气。”
　　蓝蝶侧脸，问：“什么？”
　　“杀气，”侯韦康向后靠回沙发里，说，“畜生欺软怕硬，鼻子灵，能闻出杀气。猛犬养都养不熟，不可能主动对谁有好感，它们这是怕了。”
　　滕错伸手摸了把狗头，狗没动。蓝蝶在工厂里看着，没有接侯韦康的话。
　　“真的不是普通人啊！”侯韦康看着滕错的方向哈哈一笑，说：“那张脸，那双眼，啧......我没文化，形容不出来，但看一眼就一激灵。果然越好看的东西越可怕，蝶姐说是吧？你看罂粟！戏演得倒是不错，你当他刚才真的是指点我，其实就是暗讽我没钱买不起设备啥也做不成。”
　　他“唉”了一声，最后说：“咱算什么，这位小兄弟是真阎罗。”
　　真阎罗蹲在院子玩儿狗，撸了把毛，指着两只还想往后退的狗说了声“怂”。
　　“真没劲，”他站起身伸了下懒腰，“还没我家百岁厉害。”
　　他在院子里遛了遛，靴子里的蝴\\蝶\\刀硌着踝骨。这里太偏僻，他不确定追踪器的信号是否还能连接。
　　工厂开了灯，但院子太大，月色聊以支撑。滕错眺望向相邻的山峰，两天后他们将从那里撤向边境，然后踏上他国领土。
　　那里的一切都是未知，包括能否魂归故里。
　　他的肌肤在夜晚显出了极妙的质感，滑润腻泽，因为太过苍白而泛着很浅的茄色。侯韦康说得没错，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有种死亡的气息，他甚至看上去就像是从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爬出来的不死艳鬼。
　　他脸上带笑，但两只狗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靠近。
　　但滕错非要靠过去，转到了狗窝边的角落里。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他摸了手机出来，给谭燕晓发了两条信息。
　　***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由军人把守，车辆在附近停稳，蔡杰和萧过带着项山和禁毒队的人从车上下来，决霆他们已经调头回了逾方市。一行人亮出证件，有士兵检查后放行。
　　“蔡杰队长、萧过副队，”有位穿着便衣的军官出来，摘下帽子，说，“一路辛苦了。”
　　军官叫戴盛民，是边防部队的一名支队长，个子不高，讲话的时候状态轻松，非常风趣。
　　“谭局都和我说了，”戴盛民和蔡杰和萧过分别握手，“我是从挂电话就盼，你们现在来真的是雪中送炭。”
　　谭燕晓是军人出身，在戴盛民还是士官的时候曾经任过他的队长。年轻时候的戴盛民脾气倔，有些鲁莽，结果硬是被谭燕晓给磨出来了。他很感激谭燕晓，这会儿谭局的人来，他肯定欢迎。
　　而且正好还有点儿别的事儿。
　　“萧副是干刑侦的啊，”他轻轻砸了下掌心，“太好了！”
　　他带着几个人到边上，空地处平放着一个土色的麻袋，扎口出被解开了。周围的士兵们打着手电给几个人照亮，能看出那里面是一个人。
　　“今天早上士兵巡逻的时候发现的，就在这座山山脚下。”戴盛民在尸体边上蹲下来，“我们已经报警了，正好你们就到了。你们好好看看，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咱们找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驻扎在边陲的边防部队专业是缉毒，并不具备处理命案的权力，专业性也不如警察。他们发现了尸体，除了拍照备存档和向上级汇报之外也是要报警的。
　　蔡杰拍拍萧过，说：“幸亏你来了！”
　　几个人戴上手套，项山打开麻袋，把里面的人露了出来。死去的是位男性，尸体已经稍微开始腐烂，穿着件t恤，面部和脖子的皮肤都是焦炭般的黑色，前胸衣服的布料也像是经过了某种灼烧，烤化了，完全地粘附在皮肤里。
　　但真正的死因是这个人脖子上的割伤，像是被某种利器横切开来，皮肉都翻了出来。
　　“就这，”戴盛民摇摇头，“硬是我的几个兵弄得一上午没吃下东西。”
　　尸体手臂上的皮肤还有完好的部分，萧过蹲着身观察。法医还没到，但他已经可以做出判断。
　　“溅射状的红瘢，密集、大小不等。”他指了指尸体的手臂和手腕，侧身让蔡杰和戴盛民看。
　　戴盛民说：“看着不像是新伤。”
　　“嗯，像是化学品灼伤。”萧过点点头，从那些红瘢指向尸体的其他皮肤，沉稳地说：“这些新的都是烧伤，也许是小范围的爆炸所致。按照这个思路，这个人的颈部致命伤是来自于因为爆炸而溅起的尖锐物品。”
　　项山挪动手电的位置，亮光里，萧过戴着手套的手挪到了尸体的身侧，指出地方。
　　“我不能准确判断这些是否是生前留下的，但它们是剧烈摩擦留下的伤痕。”萧过说，一边拎起麻袋的一角，看着上面的血迹，“产生剧烈摩擦的原因，有可能是被装在麻袋中翻滚。”
　　他一只手搭在膝上，抬起尸体的手闻了闻，也让蔡杰闻了闻，蔡杰皱起了眉。然后两个人一起看了看尸体的手指，指腹也有红瘢。
　　戴盛民明白了，说：“和毒有关？”
　　“尸臭太强，掩盖了味道，” 萧过的眉眼在手电的白光里显得十分冷硬，他说，“但能在深山里接触危险的化学品，死后被从山上被抛尸下来的，可能性并不多，这个人生前极有可能是制\\毒人员。”
　　几个人站起身，蔡杰说：“这个人在这里被发现，而我和萧副一路追着的人也开车进了这里的山林。”
　　戴盛民说：“谭局说那伙人可能要逃往境外？”
　　“照现在这么看，”蔡杰说，“可不止是‘可能’了。”
　　戴盛民点头，扬了扬下巴，说：“过了这座山，再过一座矮点儿的，就是国土边界线了。”
　　“他们要出境，就一定有人接应，还要找地方落脚。”萧过微微仰颈，说，“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制\\毒地点，很可能就在这座山上。”
　　戴盛民和蔡杰都表示认同，萧过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望向天边月。
　　“时间和光都足够，”他说，“我上山侦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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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火拼
　　山不算太高，半山腰的小村子已经废弃了，梯田失耕，泥土铺成一片。到山顶之后能看见另一边背阳面，森林绵密绰约，罩着相连的山峰。
　　萧过低伏在灌木后面，身侧的树木被这里的秋天冻概了一点点，伸向月亮的部分尽是枯枝。
　　工厂和院落都不小，用肉眼就能看到。
　　萧过拿出望远镜，对身边的项山说：“分析环境。”
　　这是来自副队的临时小考，项山立刻估算了占地面积。
　　“看上去像个养殖场......四面环山，在河道边上，这样的条件确实适合发展养殖业。”项山拿着望远镜，认真地说，“但窗户不透明，而且院子里养了大型能攻击人的犬类，结合毒\贩的逃跑方向和戴队长他们发现的尸体，这里的嫌疑很大。”
　　萧过在指尖捻着一片落叶，问：“侦查方向？”
　　“最不打草惊蛇的方案，”项山回答，“是取到河水的样本，回去化验，看是否有涉毒成分。”
　　萧过“嗯”了一声，说：“不错。”
　　项山明显松了口气，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没敢离开望远镜。他脸上被这里的蚊虫叮了好几个包，在黝黑的皮肤上非常明显，他没忍住挠了几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说：“萧副，有人出来了。”
　　萧过还盯着那个方向，伸了一只手过去，项山就立刻把望远镜给了他。
　　萧过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透过目镜筒看滕错，那人在院子里蹲着身，和两只一看就知道不友好的狗对峙。滕错没做什么动作，但就是把狗吓得往后缩了缩，滕错还伸手揉了好几狗头。狗越不理他，他的玩心就越大。
　　萧过抿了抿嘴，笑了一下。
　　“不用取水化验了，”他没转头地对项山说，“这里有我......我们要找的人。”
　　那人躲在狗窝边上发短信的时候萧过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好在没出事。他没挪开望远镜，低头借着遮挡喘了口气，胸膛的起伏才停，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接起来，谭燕晓在那边问了问是否已经和戴盛民见面，然后说：“烈火给我们提供了他们的落脚地点，他们后天出境。”
　　刚目睹完全程的萧过说：“我就在山顶。”
　　谭燕晓有些惊讶，说：“那么他大概是不放心。”
　　这里已经是荒郊野岭，但因为萧过跟得近，滕错身上的追踪器并没有失去信号。滕错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选择和谭燕晓联系，这是一步险棋，不仅有被发现的可能，而且这一次过后他手里的那部电话就不能再用来联系，这和狙击手不会在原地开两枪是一个道理。
　　但他仍然要这么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萧过想的没错，他就是那种会为了任务冒险的人。
　　“工厂是制\\毒点，”谭燕晓说，“他们在做四号海\\洛\\因，烈火的意思是捣毁。”
　　警察要跟着烈火找尘先生，这不代表他们也能允许蓝蝶和那些毒\贩轻易出境，何况山坳里是生产基地。谭燕晓本来的意思也是在边境把人拿下，只让滕错走。
　　萧过说：“那就要和边防合作。”
　　“嗯，我会联系戴盛民。”谭燕晓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线人烈火的安全，我交给你。”
　　除非情况危急，否则她不会向更多的人表明滕错的身份。萧过折断了掌下的落叶，说：“明白。”
　　望远镜依旧能捕捉得到滕错的身影，他坐在狗窝边上抽烟，把脚翘在狗肚子那儿，当脚垫用。
　　***
　　一个地方集结了边防部队要找的制\\毒人员和被逾方市警方统计的毒\\贩，抓捕宜早不宜迟。制\\毒场要定期出货，早动手就能阻止毒品外流，甚至能追回已经卖出去的毒品。而蓝蝶一行人要逃出境，说不定会提早动身，行动迫在眉睫。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戴盛民就拿着平板电脑和谭燕晓通上了话，获得了几名逃犯的信息。他一一看过照片，到滕错那儿的时候也没忍住又确认了一次性别。
　　“据可靠情报，工厂内有十四个人，几乎人人持枪。”谭燕晓说，“院门口有两人把守，屋子里有超过十五公斤的毒品，还不算从逾方市跑过去那些人身上带的。”
　　“明白。”戴盛民说，但他紧接着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说：“谢谢谭局这么精确的情报，但是谭局，有什么你可不能瞒着我啊。”
　　他是个精明的人，谭燕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仍然非常平静，说：“情报需要的就是精确，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戴队长，你是现场指挥。”
　　戴盛民答应了一声，调出鸟瞰图。半山腰的小院子，部属起来不困难，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就是人赃并获。
　　他们总共三十五人，其中十名士兵要在外围警戒，并用阻车器和军用越野车断了能从田间逃离的山路。
　　“剩下三十个人分成五组上山，”戴盛民说，“目标是在保护证据的前提下对犯罪人员进行抓捕。蔡队、萧副，你们的人我就放心撒手，咱们的通话器会全程保持畅通。”
　　“逾方市的那些人我们要活的，”萧过在防弹背心外面套上冲锋衣，“有劳戴队长留心一下。”
　　“好，你放心。”戴盛民把地图一收，说：“行动。”
　　***
　　滕错睡醒的时候两只手都还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握着蝴\\蝶\\刀。其他人已经在吃早饭了，他把手拿出来，拽掉盖在身上的衣服。
　　昨晚他给出去的信息谭燕晓已经回复收到，在那儿之后就没了声音。滕错站起身，看到窗外刚刚有点亮光。
　　“小兄弟起来啦？”正捧着碗喝粥的侯韦康抬头，笑着招呼他坐。
　　滕错揉了揉后颈，垂手兴致缺缺地舀粥。
　　侯韦康看着他的脸色，问：“不合胃口？”
　　滕错咬着半个窝头，看了侯韦康一眼，用嫌弃的表情回答了他。他问了一圈也没人有糖，烦得很，正好有人要去给两只狗喂食，滕错就跟着一起出去了。
　　晨霜覆在墨绿的叶子上，晴空湛蓝，空旷下的风声缓慢地安抚人心。滕错摸了摸狗，站起来抬头看天，长发垂在身后，完整地露出他的脸。他天生媚色，脆弱的脖颈向后弯，在阳光底下闭了闭眼，褪掉了一点伪装。
　　围墙后边站起警察的瞬间，两只纽波利顿开始狂吠。滕错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对准了工厂的那排枪口，就得向内退。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那个和他一起出来喂狗的“操”了一声，快速解开了锁着狗的铁链。两只狗直冲向已经进了院子的警察，工厂里的蓝蝶和侯韦康都已经拔了枪。
　　工厂建筑有后门，里面的人得迅速从那里出去。蓝蝶的眼神发狠，在仓皇中剜了侯韦康一眼。
　　“操！”有毒\贩骂声，“警察怎么来了！”
　　后院也进来了警察，后门被堵了，蓝蝶做了个手势，滕错对她点头，几个人暂时停在远离窗户的墙边。前院的狗吠声已经停了，在稍远一点的地点指挥的戴盛民拿着喇叭喊话。
　　“边防警察！”他急促有力地说，“停止一切抵抗，出来！”
　　然而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走个形式，在这栋建筑里的都是贩\\毒制\\毒量按吨算的人，投降不是选择，他们穷凶极恶，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去开车，”蓝蝶对身边的保镖说，“撞出去。”
　　她从拐角处现身，向后院的警察开枪，其他毒\贩跟着她打，蓝蝶的保镖得以发动汽车。侯韦康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了几颗手\\雷，神情很疯狂。
　　“操蛋，”滕错听见侯韦康嘟囔，“大不了一起死！”
　　经过了改装的吉普车直接穿过工厂一层，各种化学装备在撞击中变形飞出，不明成分的粉末弥撒在空气里。吉普直冲向警察，从两边冲出的警车被逼得明显减速。
　　撞上去就是两败俱伤，但警察们的任务是抓捕而不是击杀，更不是送死。杀死嫌疑人也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在交手中杀死这些人远没有送他们上审判庭好。
　　吉普车像是疯了一样横冲直撞，而站在院门边的正是萧过。他的身材在一众带着头盔看不清脸的警察里也很突出，他一把推开身侧的项山，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在吉普车进入射程之后迅速开枪，打爆了汽车的左前轮。
　　吉普车的方向开始发飘，萧过的下一枪准确地打在司机面前的挡风玻璃上。车是防弹的，但这一枪让开车的人慌了神，向左边猛打方向，又因为爆掉的轮胎而无法转向。
　　开车的保镖伸手要掏枪，萧过挥臂做了手势，左右两辆警车开过来，把吉普车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和警察们枪战，工厂里也出来了人，火拼已经开始。
　　工厂后院里是同样的光景，毒\贩们的战斗能力超过了警察们的想象，他们有一把重机枪，竟然暂时把警察压制在了院子里。
　　蓝蝶跑到窗边，抬肘击碎了玻璃，想翻出去，但窗外已经有了火力压制。滕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按在了窗户底下，子弹贴着蓝蝶的头皮飞了过去。
　　前后门口都有蓝蝶的保镖在抵挡，但毫无疑问，他们被困在了工厂里，靠墙蹲着。滕错两掌间握着枪，垂在大腿边上。
　　有的毒\贩跑向楼上，警察已经开始往楼顶的避雷带下攀登的钩子，踢碎窗户进入高层。碎玻璃和泥土到处乱飞，子弹都几乎都是贴着身体飞过去，工厂里传出毒\贩的惨叫声，应该是中枪了。建筑里面化学品太多，还有小范围的爆炸声。
　　这座山上就一条能通车的路，这会儿肯定被警察堵死了。滕错在一片轰杂中指向后门，对蓝蝶喊：“出去！我们得步行出境！”
　　他们要从后院出去，进入山林，步行翻过前面的矮山出境。蓝蝶点了点头，说：“尽量不要分散，但如果分开......”她抽空开枪，“目的地是益嵬镇。”
　　益嵬在他国土壤上，是过了边境紧邻的小镇，滕错记住了。有进入工厂的警察逼近，被蓝蝶一枪打中了防弹衣，向后仰倒。她身侧的保镖猫着腰在前开路，被一枪打在胸口。
　　蓝蝶一言不发，从侯韦康手里拿过一颗手\\雷，利落地投向后门的位置。
　　墙体被炸开，从里面飞出的尖锐物体如果划过喉咙就是死。有人被炸伤，血肉溅了满地，哀嚎声被掩盖在枪声之下。
　　有警车从前门开进了工厂，枪声就响在身后。滕错感到右臂一阵剧痛，应该是被子弹擦伤了。他经不住向前踉跄，就是这一下，已经让他和蓝蝶拉开了距离。后院并没有受到警察的主攻，蓝蝶和另外两个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们利用停着的车作掩体，一点点接近后山的森林。
　　滕错双手撑地，回头看到了警察的枪口。他向侧翻滚，子弹擦过他的发稍。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巨大的轰响就从头顶传来。在化学物品里枪战终究要出事，爆炸发生在二楼，整个楼层被炸开，有人被气浪推着翻滚下来，已经面目全非。楼板出现了裂痕，火声噼啪，炽焰顺着楼梯烧下来。
　　这给了滕错一个喘息的机会，他捂着手臂，血溢出来，伤比他想的严重。后门空着，他如果要跑，那就是现在。
　　然而滕错抬起枪，爆了不远处一个毒\贩的头。
　　那人正试图向一名受伤倒地的警察开枪。
　　火焰烫噬，滕错能听到上方已经传出危险的声音。地似乎摇晃起来，滕错抬起头，看到了楼板的轰断。
　　他看向门边，知道已经过不去了。楼层坍塌，燃烧着的物品掉下来，赤红和黑暗在顷刻间压了下来。
　　蜷缩起的身体谈不上绝望，就是坦然加上一点点的恐惧。可是疼痛不会挨着滕错，因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托在了他的后心，胸膛的颤抖层层传递，地震般的狂响之下，是滕错一辈子也不会认错的喘息声和强劲心跳。
　　滕错睁开眼，有人侧身匍匐在他身上，一手抱着他，一手举着盾牌，顶住了从上砸下来的水泥块，为他们创造出暗无天日里唯一能生存的角落。
　　昏暗里，滕错胸口剧烈起伏。他还在喘息，抬手推起了这人的头盔。
　　浓黑的眉眼露出来，他和萧过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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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尝血
　　脚下开始震动的那一刻萧过还在工厂的另一头，但从他进屋开始就盯住了滕错。他看着那人置身罪犯中间，被同事打伤，一路狼狈闪躲，在能逃出去的时候救警察，然后就那么蜷在那儿等死。
　　他想的没错。
　　如果他再不去，滕错就不会回来了。
　　萧过赶在二层塌下来的前几秒开始奔跑，踩过瓦砾，跃过不知道谁的尸体。周围轰鸣声不断，火已经从二层烧了下来，人被炸开的皮肉迸出鲜血，但他在枪林弹雨里只看得见滕错。
　　有尖兵倒下了，盾牌被扔在地上，萧过俯身抄起来，然后飞扑过去。他紧紧地抱住了滕错，两个人一起被力道带得滚了半圈，他不肯让滕错沾着碎石，一手举着盾牌撑在上面，靠蛮力挡住了坠物。
　　手臂里的人瘦消更甚，骨头硌到了他的肌肉。萧过的小臂勒在滕错肋骨的位置，滕错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骨骼扩张，这熟悉的触感让萧过放下点心。粗喘和心跳声充斥在小小的空间里，汗珠顺着下颚滴下去，萧过腾不出手去擦。
　　他低着头，有些变形的头盔跟着向下低。在遮挡所剩的缝隙里，他看到滕错睁开了眼，看了他须臾。
　　汗和血沾了泥，混杂在这张美丽的脸上。滕错的眼泛着红，苍白的手抬上来，把他的头盔推了上去。
　　这样两个人就是真正地看着对方，他们喘息不定，呼吸逐渐合拍。两双眼的瞳中都只有对方，一切变得泪红。
　　四周的轰砸停了下来，萧过把垫在滕错身下的手臂收回来，极力控制着指间的颤抖。他笨拙地去摸滕错的脸，试图抹干净那上面的脏。
　　滕错捉住了抚在他颊边的手，张开嘴想说什么，先被粉尘呛得咳嗽起来。
　　有人在废墟上呼喊，枪声再次传来，离他们很近。萧过侧身，用膝盖撑着地，臂膀蹭在地上，俯身抱住了滕错，力道大得让滕错又闷声咳了几下。
　　萧过的嘴唇开始颤抖，他低着头，离滕错越来越近，看着滕错的眼红得像是要哭出来。双唇的剧烈颤抖被暂时压制，萧过的喉结滑动得厉害，然后他终于低沉地发出了声音。
　　他说：“小灼。”
　　这一声短促而艰难，但已经让滕错浑身战栗，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微微仰起颈，闭上了眼。
　　小灼。
　　这两个字比千斤重，萧过出现在这里，滕错明白，这个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小灼，小灼......”萧过哑了嗓音，压着接近哭腔的破碎声调，不断呢喃。
　　“我来了，”他说，“小灼，我来了......小灼，你看看我。”
　　滕错听话地睁开了眼，他想摸摸萧过的脸，但他抬手时胳膊上流出了更多的血，染红了一边的石块。萧过的瞳孔都缩紧了，他扛着盾牌的胳膊顶住了酸痛，再次向上，坠在盾牌上的碎物掉落，他试图在底下制造出更多的空间。
　　有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然而滕错的手从领口伸进去，抓住了萧过的防弹背心，轻轻地向下拽。萧过明白他的意思，持盾的那只手慢慢地松了力道，盾牌被架在上面，他抽出手爬身下来，两个人身体紧紧相贴。
　　萧过发麻的手臂有点不稳，但他不肯再松开滕错。他狠狠地按着滕错的后脑，让人埋首在他的颈窝。
　　脸庞和脖颈是他们此时唯一可以直接肌肤相贴的地方，微颤间的热量进入身体，令人动情。滕错被这样抱着，僵硬地转动着眼珠，像是被冻僵后的回暖。
　　他用嘴唇蹭了蹭萧过沾着血和泥的侧颈，小声说：“萧哥。”
　　“我在。”萧过颤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听起来仿佛真的在哽咽，他在道歉，却还带着一点点狠劲儿。像是刚刚找回故意走丢的孩子的家长，星点的恼怒夹在如释重负和心疼懊悔里，抱着滕错不肯撒手。
　　滕错的眼睁大了，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又失了声。
　　他也来不及说什么，比刚才更为迫烈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
　　相拥的这几秒被延伸成幸福的永恒，对他们来说奢侈得不行。重逢的旧还没有叙，他们就要分开，然后分别拿命去搏。千言万语堵在胸膛里，化作声声泣情的心跳和无比复杂的眼神。人的情愫有那么多种，喜悦、担忧、愧疚、爱恋，还有一点点因为先前隐瞒的怨气，都在滕错猛地吻上来时炸开在心口。
　　他动作太猛，两个人唇齿相磕，这一吻更像是啃了一口。滕错索性咬下去，尝着了血味才后退。
　　“萧哥，”血珠在滕错唇上绽开鲜艳，他还搂着萧过的脖子，低声说，“送我走。”
　　萧过并不回答。
　　他们都在私心里演过无数次半途而废，两个人远离战场去过单纯的日子，不理不问乐得糊涂，但这巨大的诱惑在心底的坚守面前再次败下阵来。滕错撑着手臂，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枪和蝴\\蝶\\刀。
　　萧过沉默地看着他，伸手用拇指碰了碰他侧颈的擦伤。
　　“我的追踪器也许会掉线，”滕错蜷了腿上来，把刀放进靴子，快速地说，“目的地是境外的益嵬镇，估计尘先生会在那里接人......”
　　有什么在离他们不远处爆炸，打断了滕错的话。碎石溅起，萧过迅速趴下来，把滕错压在胸膛底下。
　　这一阵过去，滕错耳边尖锐地鸣响。萧过身下的空间温暖又安全，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眷恋的资格。
　　压下来的石块被掀开，滕错舔走了唇上的血，品尝一般抿了抿嘴。然后他推开萧过，翻身匍匐在地，透过被炸没了玻璃的窗户看到了后院里的蓝蝶。
　　他要过去，却被萧过握住了手腕。
　　萧过半跪在地上，身躯像是护着滕错向前的山。他仰起脸，对滕错说：“小灼，你......”
　　他的声音退下去，滕错顿着身，问：“嗯？”
　　“你，”萧过说，“记得回来。”
　　从硝烟战场回到安稳现世，从遥远他国回到家乡故土。从一个人回到我身边，从地下回到人间。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万籁俱寂，枪林弹雨悉数被萧过的乞求消了音。男人低沉微颤的声音飘散耳边，滕错的眼里涌出了泪，他在酸涩间扭头，舌尖上还有萧过的唇间血。
　　两个人一跪一蹲，滕错任由萧过拽着手腕，但他没有回头。
　　他温柔地看着没有萧过的前方，轻声说：“你好好活，我会回来。”
　　萧过的手松开了，他用盾牌为滕错做出掩护，让滕错翻跃过窗户。从废墟里站起身的警察和毒\\贩陆续踉跄着也站起了身，有三个罪犯结伴跑向后门，萧过飞快地瞄准开枪，打在了一个人的腿上。
　　毒\\贩们死伤得差不多了，蓝蝶和她的两个保镖逃了出去，已经出了院子，下到了山坡上，冲滕错打手势。院子里的警察大多都还在缓爆炸的今儿，滕错在车后面蹲着喘了一下气，拼命克制着没有往萧过的方向看，然后一鼓作气地奔跑到墙边，撑臂翻墙出去。
　　然而胳膊上的枪让他不得不慢下速度，背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时间回头看是警察还是花园的人，只能凭着本能一矮身，果然有枪声响起，但没有打中他。
　　可他看到蓝蝶的表情变了，皱眉盯住了他的身后。滕错回身，他们这些人的反应都发生在一瞬间，侯韦康满是血的脸一晃而过，滕错已经有了动作。
　　两个人拿枪指着对方，都是上了膛的。这一幕让蓝蝶也吃了一惊，所有人一起沉默了两秒。
　　滕错的脑子里在电光火石间计算出可能性，但无论是哪一种，他我这枪的手都不能放。
　　“从背后朝我放冷枪，”滕错恶狠狠地盯着侯韦康，说，“你很有本事啊。”
　　他眼神漆深，背脊半点没弯，但其实已经觉出了困兽感。他的持枪惯用手是右手，可胳膊上的枪伤让他的手腕吃不住劲儿，如果真到了比速度那一步，他没有把握赢。
　　侯韦康的表情也变了，他个子小，伸着脖子梗红着脸瞪人，有种猥琐感。
　　侯韦康转头看向了蓝蝶，说：“他是警察！”
　　这句话令人震惊，但蓝蝶乍一听是不信的。她和滕错在一个岛上受训，之后的事也都由尘先生安排，滕错不可能是警察。
　　但侯韦康很肯定，他甚至抬着枪向前了一步，说：“我亲眼看见的！”
　　滕错笑出了声，阴柔的脸有点扭曲。他恶意地拉长了声音，问：“你确定？”
　　“确定！”侯韦康似乎不敢和他对视，看着蓝蝶，说：“蝶姐，我亲眼看见的......”
　　“你在拖延时间，”滕错阴冷地说，“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逃进了山林。”
　　“不！我真的看见了！”侯韦康大叫，他扣着板机的指尖在用力。他终于看向滕错，说：“你刚才和——”
　　枪声蓦然响起，子弹从侧腹打进去，侯韦康猛地栽倒，手\\枪脱手落地。滕错转头看过去，高大的警察站在围墙边，举枪正对着他。
　　那人的眉眼被挡在头盔的阴影下，但滕错永远不会认错萧过。
　　这个时候最优选择是击毙蓝蝶，让滕错一个人出境。但蓝蝶已经卧倒，闪出了萧过的击杀范围。滕错别无选择，把枪举向萧过，他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看着萧过，转身的时候用枪托蹭过了自己的左肩。
　　他在下一秒被萧过击中，子弹贯穿了肩头。滕错向后仰倒，被黏温的血溅了半边脸。
　　疼痛让他眼前有点模糊，蓝蝶在变故发生后迅速反应，拉住滕错的衣领，一起滚下山坡，一边喊了声：“带上人！”
　　她的两个保镖于是架起已经半昏不醒的侯韦康，滚落坡下的滕错还能站起来，被蓝蝶扶住了手臂，一起撤向山林。
　　萧过站在围墙边，身边有同事用通讯器问戴盛民是否要追击，被抓的毒\\贩和制\\毒人员都被解了腰带和鞋带，这是军队铐人前的固定程序。
　　“萧副？”项山来叫人，但萧过就跟没听见似的，紧盯着滕错消失的方向。
　　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的魂儿也跟着飞出去了，耳鸣愈发严重，他不知道是该感到担心还是庆幸多些。滕错对着他的枪眉头也没皱一下，那源自不移的信任，可萧过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
　　入了这行的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生死离别前和所爱之人道别。然而上一刻相拥的触感还残留在胸膛，这样的落差萧过受不了。
　　他摘下头盔，说：“我要联系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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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边境
　　有车子在傍晚时分开进军营，下来的人风尘仆仆，亮出证件，脚步不停地一路通行，进入机关楼层。
　　会议室里，萧过、蔡杰和戴盛民围坐在会议桌旁，谭燕晓大步走进屋，几个人敬了礼，连话也没说。屋子里的气氛低迷又凝重，成功抓捕九名花园成员、缉获黄枇四十余公斤的喜悦根本不足以弥补。
　　无需继续保密，滕错的身份在做的四位都必须知道。在今天的战场上，线人烈火被花园的制\\毒人员侯韦康看穿了身份。在萧过已经击伤了侯韦康的情况下，蓝蝶依然选择把侯韦康带走，这说明她已经对整件事起了疑心。
　　有军装搭在角落的椅子上，被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到了，颜色很黯淡。
　　谭燕晓沉着气，在听完事情始末的汇报后向一侧偏头，闭了会儿眼。然后她抄起面前的文件，劈头朝萧过扔了过去。
　　硬壳夹子重重地落在桌面上，有纸张掉落出来，白花花地摊开。萧过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像是不在乎，也像是极度紧张时的莫名迟钝，他站起身，等着谭燕晓训话。
　　“你在想什么！”谭燕晓咬着牙说话，眉头拧得死，“那是什么场合？谁允许你私自和线人接触的？”
　　事情没有明说，但戴盛民和蔡杰都大概觉出了萧副和烈火之间的关系，震惊之余也感到非常遗憾。这个行业里比较忌讳的就让亲人和自己一起上战场，那样的话谁也专不了心。
　　萧过的眼很干涩，但他看着谭燕晓，没挪目光。
　　他说：“我不可能看着他死。”
　　这句话太堵人了，谭燕晓拍了下桌子。她怒气没消，说：“决霆说得没错，我不该允许你参加这次任务。”
　　为什么要让萧过跟过来，她也这么问自己。
　　她这辈子拼搏仕途，但并非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缺少追求者，热烈的也不乏。但她对爱情没有那么深的兴趣，也很难被任何人的爱情故事打动，然而在和滕错通话的时候，她掩盖在波澜不惊的静水上出现了涟漪。
　　她甚至没有近距离地见过滕错的面，两人之间最长的一次通话是在逾方市的公园里，隔着很远的距离。滕错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对萧过的感情，但谭燕晓清楚地知道，那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萧过。
　　线人大多是为了钱，可滕错不是。多年蛰伏，他的征途起始于国外，也许烈火这个身份最开始与萧过无关，但现在萧过已经加入战局，滕错的计划就完全地改变了。
　　把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这就是滕错为爱情驱使的选择。
　　谭燕晓做了几次深呼吸，戴盛民想要说话，又压了下去。
　　谭燕晓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看了会儿鸟瞰图，最终垂着眼招了下手，让萧过坐下了。
　　“追踪器显示烈火已经靠近了益嵬镇的入口，”她的声音已经回复镇定，“但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我们没有和烈火取得联系，无法确定他的安危。”
　　滕错和警方一向是单向联系，滕错那边不来消息，他们当然没有主动联系的道理，那样暴露的风险就太大了。现在没人了解情况，没有消息到底意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况且人此时已经在境外，就算是想救，也不能在明面上派警察或者士兵过去。
　　蔡杰看了眼萧过，说：“派人伪装成商人什么的，过去把烈火抢回来吧？得配枪，和毒\\贩之间不行就开火。”
　　这无疑是个方案，而且是最可行的。戴盛民也同意，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谭燕晓。
　　然而谭燕晓并没有立刻表态，她的脸绷得很紧，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更加严厉。
　　萧过在安静里等了两秒，就明白了谭燕晓的意思。
　　谭燕晓是逾方市本地人，退伍后回去任职，和在逾方市发家的尘先生斗了二十多年。烈火能打入敌人内部，是再难遇到的机会，是能否歼灭敌人的关键。战局已经到了这一步，谭燕晓可以为滕错和萧过之间的爱恨情仇动容，但她在公事上不会带私人感情。
　　这是一个拥有钢铁般坚硬内心的女人，撤人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萧过打破沉寂，字字清晰地说：“让我进入益嵬。”
　　谭燕晓抬眼看他，反问：“你觉得我还会让你留在这个任务上吗？”
　　萧过丝毫不让，说：“烈火状况不明，我们的人进入益嵬后需要侦查位置快速计划，在座的，包括整个军营里，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他像是狂到了极点，可声音低沉，在陈述里让人无法反驳。
　　“我说的是你在这个任务里的私人情感！”谭燕晓抬高声音，“我会把你立刻撤回逾方市。”
　　“您可以不留我，”萧过眉眼冷峻，他似乎笑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辞职。”
　　谭燕晓问：“你说什么！”
　　“我可以辞职，”萧过平稳地说，“然后我做的事就和您以及市局还有军队都没有关系了。”
　　女局长冷肃的眼微眯，她说：“你是警察，知道机密信息。凭你刚才那番话，我可以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我还什么都没有做，”萧过前倾身体，语调没有丝毫变化，说，“辞职而已，您不能起诉我。”
　　高大的男人撑着结实的手臂，背脊笔直，麦色的皮肤在灯下暴露了粗糙，两道直而黑的眉压得很低，下面的双眼明亮而锐利。这张轮廓深刻的脸算不上特别英俊，但他的目光非常冷峻，看过去的时候有种明显的压迫感。
　　萧过突然放出的气势和犀利的反驳把蔡杰和戴盛民都吓了一跳，谭燕晓的面色非常不好看。
　　戴盛民赶在她之前开口，说：“讨论激烈是应该的！萧副，别激动，年轻人关心则乱，这个我们都理解。”他挥了两下手，“现在烈火那边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得详细部属，大家都别着急！”
　　气氛稍微缓和，可萧过半步也不肯退，说：“滕错和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我不是藏着心思的人，谭局，我不可能允许滕错去送死。”他站起了身，声声掷地，“他是自由人，可他对于花园一案的贡献不必任何警察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
　　谭燕晓用两指缓缓地把平板上闪烁的红点放大，保持了将近半分钟的沉默。
　　“说，”她始终也没有抬眼，冲着萧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的计划。”
　　***
　　大雾在凌晨时分弥漫起来，荒无人烟的山林被夜风吹透了。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斜落了银光在标记两国边境的界碑上。
　　萧过和谭燕晓停在这里，谭燕晓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镇静，从那上面看不出任何情绪。萧过和她并肩，低头看着界碑。
　　“我最后重申一次，益嵬镇是犯罪分子掌权的地方，”谭燕晓说，“所以你会极其危险。”
　　萧过抬起眼，说：“我知道。”
　　“你的任务是保证烈火的安全。”谭燕晓说。
　　萧过把话接过来，说：“并在安全的前提下保证其潜伏任务的继续。”
　　谭燕晓补充：“在经过他本人同意后。”
　　那么一切就很明朗了，萧过点了点头，说：“明白。”
　　“你的装备都是齐全的，通讯器确保畅通。”谭燕晓看了眼手表，抬起手拍了拍萧过的肩，说：“到了那边就靠你自己了。”
　　“明白。”萧过的手指触到了月下的界碑，他说：“谢谢谭局。”
　　谭燕晓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缓慢地说：“滕错没有爱错人。”
　　月色点亮了漆黑的瞳，男人忽然出现了那么一点羞涩，稍微颔了颔首。眼再次被阴影覆盖，焦急和沉郁很快地掩了上来。
　　“其实你和滕错很像，”谭燕晓微笑，说，“他在逾方市和我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就和我谈条件，以自己的价值作为底牌，气势十足，要求我把你撤回警队，彻底退出缉毒任务。我当时就想，这是个人才。”
　　“嗯，”萧过也笑了一下，说，“听上去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他当时说过一句话。”谭燕晓抬起下颚看进远方的昏暗，“只要你在我手底下一天，他就完全可靠一天。”
　　萧过张了张嘴，没能做出反应，就是胸腔里空闷着发酸。
　　“所以你才是他的底牌，”谭燕晓看着他，“我现在让你去益嵬，就是相信你和他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萧过沉默了一秒，说：“谭局，这点你可以放心。”他拂去界碑顶部的灰尘，说：“他在重新遇到我之前的那十年里一直都是烈火，他有信仰，和我是同一个。”
　　他说完了，抬头看了眼月亮，和谭燕晓对过了手表。他迈过界碑，站在他国的土地上，和谭燕晓相对敬礼。
　　然后他转过身，向西南方向步行前进，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
　　益嵬镇是离边境线最近的地方，徒步穿过位于小镇东北方的山林，就能看到适合人走的水泥路。
　　这里说是小镇，但居民的主要生存方式仍然是耕种，镇子里农田和现代建筑交错，主要交通工具是喷着黑烟、一发动就响声巨大的摩托车。路面坑洼难行，既因为贫困，也因为连年的战火。镇里的每栋建筑上都有坑洞，那是打枪留下的。
　　尽管如此，益嵬已经是这一带最现代化的地方，再往离边境线更远的地方去，就是深山和原始森林。巅峦和层枝遮天蔽日，如果不是当地人，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是很难走进去的，又或者有去无回。
　　萧过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他穿着很普通的运动服，但被夹克遮挡住的地方带着军用配枪和短式军刀。除了身高，他并不显眼。
　　他和谭燕晓之间的通讯器一直是开着的，镇子上有一家私人医院，滕错的追踪器就显示在那里，抵达时间在萧过之前三个小时。
　　滕错是花园的重要人物，蓝蝶给他寻求治疗是肯定的。时间线也能对上，蓝蝶和两个保镖拖着两个受了严重枪伤的人，还要翻过两座山，脚程一定快不了。
　　医院里的情况并不明了，萧过不能选择在白天进入，只能先步行摸清了外围。医院外面有家餐馆，屋子里外都有桌子。萧过坐外边儿，点了碗鸡蛋面。
　　这会儿不可能不烦躁，他摸了下口袋，发现没带烟。
　　益嵬镇上什么人都有，从猎户从农民，就连瘾\\君\\子晃着身子逛游也是家常便饭。在这里，毒\\品交易都是公开的买卖，任何人都可以像购买其他日用品一样在集市上买到，各类烟摊和烟馆明目张胆地开在路边。
　　鸡蛋面里的油飘在汤上，蛋黄黄白间夹着葱，唯一压着腥的调味剂就是盐。萧过拿着筷子戳了两下，在街对面看着了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运动衣，和他的打扮差不多，但多了顶棒球帽，正蹲在路边抽烟，这个姿势也能看出人高马大。那人侧着脸，帽檐压得很低，但萧过视力好，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是谁。
　　他扔下面起身，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离开了餐馆。
　　这一路几乎走到了益嵬镇边缘，能行车的山路就在眼前，萧过放慢了步伐。他在一棵树背后靠了身，手伸进夹克，已经握住了枪柄。
　　然而那人并没有上当，萧过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萧过，”那人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我。”
　　声音非常低，淳厚里带点哑，萧过记得是谁，这人的身份已经能够确认。但他不知道这人的立场或者目的，打斗是在所难免的。
　　萧过在战斗的时候从来就不是被动的类型，他的个性可以沉闷，为人可以低调，但身手又酷又烈。他已经凭着声响判断好了方位，在从树后闪出的那一刻就准确出招，用没握枪的手有力而快速地出拳。
　　对方的反应也很快，他甚至比萧过还要高壮，右手横扫，直击向萧过的面门。萧过擒住了他的胳膊，反身用肘部击向他的太阳穴，膝盖也顶压上了他的肋骨。那人吃痛，但没有松手，脚踹过来，狠狠踢在萧过腋下，两人分开距离。
　　这两招萧过就知道对方是练过的，但这人没有试图夺枪，这是个友好的信号。然而这人偏偏不说话，压了压棒球帽，再次挥拳。
　　他非常有力，也没收着劲儿，拳头萧过几乎一手包不住。萧过只能握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折，另一只手用枪托抽在这人后背，没用全力。谁知道这人向前绊了一步，反过来跺向萧过的小腿，他可一点没留情，萧过侧身撞在树上，脸上结实地挨了一拳。
　　这人跟他有仇似的，萧过嘴里都有血味儿了。
　　有个想法冒出来，萧过顿了一下。
　　说不定还真是有仇。
　　但是有仇就要这样动手吗！
　　有话好好说！能不能行！
　　他决定速战速决，回手拽住这人肩头，压在树干上砸得几乎要出内伤。这人个资太高，萧过也就只撞了几下，在耗费太多力气前转了身。这人技巧不够，往后扳的时候没料到萧过已经闪了身，扑空了一下，被萧过一脚踩在膝弯，跪了条腿。
　　萧过压着人，摘了他的帽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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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情敌
　　棒球帽被萧过扔到地上，露出下面半扬的脸庞。这人不丑，甚至可以谈得上帅气有棱角，如果没有左脸上那条刀疤的话。
　　是上回在猫眼酒吧外面和滕错说话的那个人。
　　不止说了话。
　　还给滕错捋头发披衣服，滕错还对他笑。
　　萧过非常清晰地记着那一天，他是真的觉得被威胁到了。两个高大又温顺的壮汉站在滕错面前，同一种类型同样的心思，彼此之间的仇就在这儿呢。
　　萧过把枪口直接抵上壮汉的太阳穴，说：“名字。”
　　这人似乎还想挣扎，但肩膀被萧过按得死，继续拧胳膊的下场就是脱臼。他终于没有再抵抗，盯着萧过，说：“陈崎。”
　　萧过的枪加了力气，他问陈崎：“来这里做什么？”
　　陈崎冷笑，颧骨上的肌肉被牵动，因为有疤而显得有点凶。
　　“怎么了，萧警官，这是要审我吗？”他反问，“我有人身自由，来这里违法吗？”
　　“不违法。”萧过眼神冷郁，意有所指地说：“益嵬镇里就没有法。”
　　手\\枪上膛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这样的威胁令陈崎感到愤怒，他问：“你以为我会怕吗？”
　　他是真的不怕死，萧过做了快十年警察，看过太多人的眼神，陈崎的目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躲闪，就是不善，大概是来源于嫉妒。萧过审视着他，说：“你是为了他。”
　　陈崎自然知道这个“他”是指谁，他再次试图挣脱，说：“不是。”
　　萧过眯起眼，手上用力，枪口在陈崎脸上压出了印。想要问出东西，都得用技巧，他像是逼供，急切地问：“他在哪儿？”
　　“我说了......”陈崎反应了一下，忽然紧张起来，问：“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萧过身体微微前倾，“他在哪儿？”
　　“你为什么这么问？”陈崎在一瞬间睁大了眼，不顾还被枪押着，撑着地面试图起身。他的声音都抬高了，略带尖厉地问：“他在哪儿？他怎么了！”
　　这原本就是萧过在诈人，滕错是他和陈崎之间唯一的共通点，是能让陈崎开口的人，但陈崎到底了解多少内情萧过并不知道，他不可能以暴露滕错的身份和地点为代价问话。萧过观察着陈崎这会儿的反应，知道把陈崎引到这里的人不是滕错。
　　“不是因为他？”萧过一脚踩住陈崎的小腿，再次问：“那你到这里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错哥怎么了！”陈崎没时间冷静思考，在惊怒之下眼都红了。他忍着腿上的疼痛抬头看向萧过，咬了咬牙，说：“你是不是还以为他是花园的人？”
　　萧过在听到“错哥”两个字的时候挑了下眉，但他没说话，也不让陈崎起身，神情似乎有点疑惑。
　　“他不是！”陈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愤恨地提高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他从来都不是！他是你们的线人，不信你去问你的上级，从他妈十年前就是！萧过，我知道你们的过去......错哥都是为了你！但是你不配！你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萧过无可压抑地也动了一点怒气，但他面上不能露，问：“他不是花园的人，那你呢？”
　　“我也不是！我......”尾音忽然落下去，陈崎认真地看着萧过，迟疑地开口，问：“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萧过深深地看着陈崎，说：“滕错是我的爱人。”
　　陈崎跪直了身，再次脱口而出地问：“他在哪儿？”他似乎知道萧过不会直接告诉他，肩头逐渐松了紧绷的肌肉，说：“错哥走之前让我保护你的安全，我是跟着你一路到这里的。”
　　萧过垂着眼，松开了手。
　　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保护我？”
　　陈崎已经站起了身，他冷笑，说：“没错，保护你。”
　　两个人都不会再动手，萧过把枪收了起来。陈崎走到一边捡了棒球帽，看向萧过的眼神仍然很犀利。
　　陈崎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他真正目睹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至少可以揪住萧过装成酒保接近滕错的事攻击，但他真的不是善舌战的人，自问也没这个资格。萧过在滕错那儿有多少分量他清楚，尽管他并不甘心。
　　他问萧过：“错哥在哪儿？”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话题，”萧过说，“我会送你回国。”
　　“不可能。”陈崎双手握成了拳，一动不动地站着。
　　萧过摸出了通讯器，打算打给谭燕晓，但被陈崎冲过来拦住了。陈崎带着疤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急躁，他问：“错哥是不是出事儿了？”
　　“告诉我，”陈崎说，“不管你在这里有什么任务，我都可以帮你。”
　　萧过拿着通讯器的手绕开了陈崎，他很冷酷地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我的命都是错哥的，我说了，我不怕死。”陈崎揪住了萧过的衣领，“我当过兵，我可以帮你。这是错哥的心愿，我不可能走。”
　　萧过面色不善，一把拧住他的手，两个人各自后退几步。
　　陈崎能一路跟到这里，技巧了得，一看就是是练过的，的确可以成为帮手。但他对滕错的心思不单纯，萧过看他的眼光很复杂。
　　“你先前围着医院转，错哥是在那里？”陈崎忍不了这样的沉默，他垂在身材的拳头咯吱作响。他说：“你不说也无所谓，我自己也能找到错哥，我现在就进去查。”
　　当然不能放这人擅自行动，萧过立刻抬手拦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衡量。他沉声问：“你和滕错是什么关系？”
　　陈崎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说：“他救过我的命，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萧过声音平淡，问：“什么时候？”
　　“不关你的事。”陈崎不告诉他，但人似乎卸了力气，闭了闭眼，说：“你什么都可以怀疑我，但我对错哥绝对不会有二心。”
　　他对滕错的确表现出了一种极度忠诚的追随，这让萧过感到不舒服，但现在不是为私事分心的时候。萧过向陈崎走了一步，掌心向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你要冷静，”他说，“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存在，但不会要求你现在回国。”
　　陈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问：“错哥在哪儿？”
　　“医院里。”萧过吐出口气，两个人终于和平相处，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但没说滕错暴露的根本原因。
　　他和滕错的事他压心底，滕错这个人他都恨不得藏起来，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何况对面是个情敌。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萧过挺吃惊的，但他自我接受能力很强，心里酸甜，又觉得不好意思。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陈崎已经站不住了。
　　“我们得去救他，”陈崎紧张地说，“现在就去，过了边界线毒\\贩就不敢再追。”
　　树叶间的光落了萧过满身，他抱起双臂，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陈崎面目霎然变得狰狞，“错哥这么拼命，你现在怎么能这样！”
　　他大步过来，又有要动手的意思。但萧过先出了手，两个人都出的是实打实的拳头，胳膊绞在一起，萧过靠蛮力向前，陈崎人高马大，俩人谁也不肯让。
　　“陈崎！”萧过难得扬了声，他的眼也红了，但是急的，不是因为想哭。有些话说出来没人比他更难受，但他还是说了。
　　“滕错不会想撤出任务，”他说，“我们去，是要保证他的安全，而不是直接抢人。”
　　“你是为了捣毁花园，”陈崎凶狠地说，“你就是为了功劳，而不是为了错哥。”
　　他愤恨地瞪眼，眼皮牵着刀疤，抻出骇人的白。萧过咬紧了后槽牙，没有解为自己解释的欲望。他清楚自己的笨口拙舌，也明白言语抵不上行动的道理。
　　他终于说：“没人比我更了解滕错，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放开手，嘴角被陈崎打了的地方已经呈现出青色。
　　“我们是同盟，”他对陈崎说，眼里的光被树影模糊了，“因为我们都希望他平安。”
　　半晌之后，陈崎也松开了手，然后一拳打向身边的树干。细碎的木屑溅出来，陈崎甩着手上的血，死死地盯着萧过。
　　他们看上去势均力敌，可是陈崎知道，他已经输了。输给那个先他三年遇到滕错的少年，输给那两个人之间的青涩\\爱恋，也输给这个男人遇事的冷静和巍然不动。
　　他垂下了手，说：“我听你的计划。”
　　***
　　黄昏时分陈崎进入医院，以包扎手上的伤口为由，真的买了瓶药酒。萧过在一层等他，记住了电闸的位置和安全通道。
　　两个人出来后把附近的街道也都摸清了，就等天黑。
　　“医院三层西边的走廊上有花园的人，错哥应该就在那里。”陈崎用脚踢开路上的石子，说，“我问了护士，明天没安排手术，错哥和那个人的伤应该都已经处理完了。”
　　“朝西的那一边都是窗户，”萧过扫视着窄小的马路，说，“医院一共就四层，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带着人跳窗撤退。”
　　陈崎还没来得及点头，萧过就大步穿过了街道。他蹲下身，几下就开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你这是......”陈崎很惊讶，“偷？”
　　萧过没说话，在原地用石块压了现金。
　　“车会停在医院西边，这是撤离时候的工具。”萧过熟练地打开发动机盖子来打火。
　　陈崎忽然想到了什么，烦躁地跺了下脚。
　　滕错会开保险柜。
　　这两个人看着天壤之别，可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陈崎忽然说：“你应该说个‘耶’。”
　　萧过皱眉，说：“什么？”
　　陈崎别开脸，说：“错哥开了别人的保险柜之后就会这么说。”
　　摩托车被发动，萧过在轰鸣声中惊讶完了，垂眼笑了一下。
　　他点头，“下次说。”
　　***
　　夜晚的益嵬镇很安静，街上几乎没人。萧过和陈崎进入医院，两个人都带着黑色的口罩。萧过先行上到顶楼，陈崎到一层的电力间，在约定时间给整栋楼断了电。
　　月光成为唯一的光源，萧过身影矫健地翻身下去。他根本没有用安全绳，就攀着屋檐，脚踩窗棂到了三层。
　　西侧一共三间病房，前两间都没拉窗帘，里面没人。萧过在第三扇窗前停下，吊着手臂，屋顶上刚赶到的陈崎探出了身，确认了位置，也跟着下来了。
　　窗子是向外开的，萧过一只手掏出短刀，打开窗，改成蹲在窗台上。他的动作非常小心，把窗帘拨开了缝隙。月光泻进去，萧过借着亮往里看。
　　房间里应该是原本就没有开灯，暂时并没有因为断电而产生慌乱。角落里放了把椅子，上面坐着个保镖，临近的床上躺着个人，被子盖得很严实，身上插着不少管子。
　　萧过缓慢地调整方向，在另一侧的病床上看到了滕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的被子只盖到小腹，露出完全赤\裸的上半身，皮肤在微弱的月光下苍白得过于显眼，左肩的枪伤已经被处理过，纱布上渗着鲜血。他的右手被绑在了床头，细嫩的指尖垂下来，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胳膊侧边的伤因为这个动作而被二次伤害，从萧过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有血从被包扎处流出来，顺着身体淌下去，积在肩胛骨侧边的位置。
　　有人在门口喊了声什么，萧过所有的心疼都化作了利落有力的动作。他从腰间拔\出佩枪，从窗口跳进了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65章 迷山
　　房间角落的保镖在窗帘被掀开的那一刻就跳了起来，但萧过先他一步，抬手一枪，那人倒下去，连话也没来得及喊出来。
　　窗帘大开，洁白的月光入内，霎然间夜如白昼。滕错猛地睁开眼，抬头时和萧过对上了目光。
　　那张诡丽的脸呈现出赢弱的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
　　陈崎也已经跳了进来，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向这里逼近。陈崎看到滕错的那一瞬间就露了惊愕和不忍，说：“错哥......”
　　然而滕错的脸上出现了狠劲儿，他低声呵斥：“闭嘴！”
　　这一下就让两个人都明白过来，陈崎立刻收了声。滕错没看他，飞快地朝萧过摇了摇头。
　　萧过握着枪的手蓦然收紧了，他痛苦地闭了下眼。
　　走廊里有响声，没时间了，他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小灼”。
　　他对陈崎说：“抬人。”然后猛地回身转向另一张床，开始移动侯韦康。
　　这就是全部的计划，滕错被怀疑已经是定局，他被绑着躺在这里就是证明。但他选择留下，那么萧过就要去“救”侯韦康，以此来“做实”侯韦康的卧底身份。他先前打滕错的那一枪是伏笔，现在就是呼应的时候。
　　这件事的确只有萧过做才能成功，眼神交流的确是警察的必修课，但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明白滕错，只有他萧过一个。
　　蓝蝶和另一名保镖已经到了门外，踹开门的时候萧过和陈崎已经把昏迷不醒的侯韦康架着坐了起来。
　　他们是摸黑过来的，即使屋子里只有昏暗的光，眼睛也需要适应一下。这给了萧过和陈崎时间，他们把侯韦康拖下了床，一边退向窗边，一边向门的方向射击。
　　子弹将蓝蝶和保镖暂时逼得退出了房间，陈崎先行翻过窗户，萧过架着侯韦康，也跨了步过去。侯韦康这时候早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了，木偶似的被摆弄。
　　滕错翻成侧身，在床上让出了空间。他盯着萧过，拍了拍床。
　　萧过立刻心领神会，冲着床边开了两枪。子弹直接穿过床垫和床板，弹孔离滕错的身体也就三十多公分的距离。
　　四十八小时两次朝自己的爱人开枪，萧过冲滕错皱了下眉头。他半张脸都被挡在口罩里，但滕错看着眼神也够了。
　　有道歉的意思，但硬汉一软下来，神色看起来就好委屈。
　　不得不在随时会要人命的战场上抽空表达爱意的小情侣再次被飞过来的子弹打断，蓝蝶背靠着房门射击，萧过翻身越过窗台，子弹穿过了侯韦康的前胸。
　　侯韦康原本就没有意识，身体只是震动了一下，萧过向下跃的时候也把他拽了出去。蓝蝶追到窗前，萧过已经翻滚落地，陈崎先行发动了摩托，侯韦康被他们拖了上去。
　　萧过焦急地伸手去探侯韦康脖颈处，应该是在找脉搏。蓝蝶看到了这一幕，她冲着加速前进的摩托开枪，但是距离已经太远了。
　　滕错目送萧过跳下去，再转脸时已经变了副表情。他套上天赐的伪装皮囊，又变回那个不着调的魅鬼，每个眼神里透着诱惑。
　　忽如其来的枪战让医院里恐慌一片，蓝蝶从角落的衣架上扯下来衣服递给滕错，说：“走，我们得转移。”
　　她站在床边，滕错的目光病床上的两个弹孔看到地上倒在血泊里的保镖，又看到蓝蝶。然后他动了下手臂，使劲地挣了一下被绑着的手腕，撞到床头，咣当一声。
　　蓝蝶从腰间抽出惯用的匕首，小声说：“抱歉。”
　　“听起来不太真诚呀，酷姐。”滕错白着面色，笑嘻嘻地说，“现在不怀疑我了？”
　　蓝蝶割开绳结，说：“我没有怀疑任何人。”
　　滕错的手腕上两圈淤青，因为皮肤太白而格外醒目的。他从床上站起来，捂着活动了一下关节和手指。
　　男色扑面而来，蓝蝶冷脸侧过了身，站在门口的保镖半张着嘴，没忍住粘滞的目光。滕错像是没察觉，又或者是已经习惯，总之他迅速地穿起了衣服和短靴。蝴\\蝶\\刀还在靴子边，他打开转了几圈，掂量了一下。蓝蝶把手\\枪还给他，滕错别到了腰里。
　　他低头时又看到了手腕，这回举起来直接怼到蓝蝶眼前，说：“你也真忍心。”
　　蓝蝶抿了下嘴，说：“公事公办。”
　　滕错又笑了一下，只是那招眼的笑还没全收起来，他就展开蝴\\蝶\\刀，一刀插进了枕头里。不厚的白色布料被暴力破开，棉絮乱飞。
　　“我差点儿死在条子的枪底下，”他嘴角依旧往上扯着，但笑得又阴又冷，说，“敢把我和那姓侯的绑一个房间里，酷姐，你很厉害。”
　　从几个人逃脱了警察开始，蓝蝶就把滕错的手绑了，侯韦康就没清醒过，而且伤成那个样子，绑的意义不大。滕错不是在这种时候为自己解释的人，蓝蝶问的时候就说了声“我不是”，想了想又加了句“你爱信不信”。
　　蓝蝶联系了尘先生，尘先生让几个人先留在镇子上，把滕错的伤治好，同时确保侯韦康还活着。但是现在有人来把侯韦康带走了，就是尸体也没留，谁是警察的人已经非常明显。
　　滕错像是闹小孩儿脾气，拔了刀出来，盯着蓝蝶说：“你没绑侯韦康。”
　　这人情绪起落太大，蓝蝶索性不回答。滕错摸了把肩头，隔着高领衫，手指上都是血。
　　“这事儿我记住了，我要找尘先生告状，”他狠毒地说，“疼死了。”
　　***
　　几个人进入树林，蓝蝶请示了尘先生，然后就在林子里将就了一晚上。益嵬镇是不法之地，里面有枪的人不少，但敢公然这么开枪打起来的，如果不是警察，那就是花园或者当地私人武装势力的人。蓝蝶和滕错身边之剩下一个保镖，他们已经暴露了身份，不敢大意。
　　第二天滕错醒得早，肩上的伤太难受，他不怎么能合眼。
　　他到大路上的报刊亭那里买了包烟和打火机，还有店里所有的糖和口香糖。说是买，付款的时候他掏了枪出来，取出一颗子弹，动作轻缓地放在了老板面前。
　　老板算是怕了这种人，把东西拱手给他，双手合十让他赶紧走。
　　滕错当场剥了颗棒棒糖，含进嘴里，在甜味溢开的时候满足地笑了起来。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这里有没有信号也得另说，他瞥了眼店里的座机，最终还是没做什么。
　　他对老板说了声“谢了”，老板强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巴不得他赶紧走。
　　尘先生派的两辆车下午到达益嵬镇，接他们进山，司机都有佩枪，滕错和蓝蝶分车坐，一上车司机就递了蒙眼的布带。
　　“不好意思，”司机面无表情地说，“是尘先生的命令。”
　　滕错接过蒙眼布，司机再次伸了手过来，要替他保管手机和枪。滕错有些不爽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黑莓机，连着开了保险的枪一起扔到了前座。
　　防备愈发多而小心起来，这说明他已经极其靠近尘先生。他拼了这一路，等的就是这最后一程。
　　滕错阖眸，用漆黑的布遮住了双眼。
　　***
　　平板电脑上的定位跳动了几下，然后逐渐沉黯了下去。屏幕上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绿，和标识着山体的棕色曲线。
　　萧过撑着双臂，垂下头去，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滕错已经进山了，移动速度一看就是在乘车。现在追踪器失去信号，他只能祈祷是因为路途的遥远。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那个红点一直闪烁，像是不灭的心跳。它是滕错和萧过之间的唯一联系，但现在它消失了。
　　黄昏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萧过把平板往会议桌中间一推，打了个颓废的手势。他的猜想被印证了，尘先生基地的位置超过了他们信号覆盖的范围，滕错身上的追踪器已经不起作用了。
　　戴盛民把平板抓过来看了眼，先露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说：“这尘先生想怎么着，都过了四座山头了，他那个什么该死的基地是要建在悬崖上吗？”
　　萧过没抬眼，他的袖子挽着，架在桌沿的小臂上暴露了青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谭燕晓摘下眼镜，盯着面前的茶杯。
　　“就算是信号还在也没用，”萧过忽然说，“知道花园的基地在哪儿，我们也不能派军队过去，那是他国领土，弄不好就是国际事件。联系他国军方是没用的，益嵬周边就没人管。一个地点，就是徒步侦查也能找到，只是耗时更久而已。而且我们要的是一点一点瓦解花园，销毁毒\\品，废除制\\毒点，断了其境内外的一切势力。”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几下，接着说：“也许追踪器断线反而是件好事......万一......我们也不知道尘先生身边是否有科技手段，至少不会被扫描出来。”
　　他声音低沉，表面上听不出来，但天知道他在下面压了多少担忧。但这话也只有他来说，滕错是他的爱人，别人说出来都是无用的安慰，只有他自己分析才有用。他捧着一颗最冷静最强大的心脏，其实下边儿早就烂得差不多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戴盛民佩服现在的年轻人，他点头，说：“焦躁坏事，萧副是能成事的人。”
　　“那咱们现在就只能等着烈火的信儿？”蔡杰把担心放到明面儿上。
　　风敲响窗扇，萧过看向谭燕晓。
　　他问：“谭局，请批准执行我的计划。”
　　蔡杰和戴盛民都不知道这个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萧过是什么是什么时候提出的，但估计就是萧过又要以身犯险。果然，谭燕晓摇了摇头。
　　其他两个人都稍微向后靠身，像是松了口气。
　　然而谭燕晓并不是拒绝，她说：“论证组已经对你提出的方案细节进行了合理性测试和推敲，但你要进入益嵬，还得过博弈组的考核。”
　　她半合眼，点了点头。
　　警察或者士兵执行任务前，执行计划和本人要分别通过论证组和博弈组的检验，方案最快也要一星期才能被批准。蔡杰惊讶地问：“已经批准了？什么时候的事？”
　　“计划是我提出的，在我们还在逾方市的时候，”萧过看向他，平淡地说，“具体是我们跟着烈火到达海边的那一晚。”
　　蔡杰又问：“计划内容是什么？你又要进入益嵬？”
　　戴盛民也皱着眉，身体前倾。
　　窗外下起了小雨，珠滴朦胧地打着窗。萧过静静地看过蔡杰和戴盛民，说：“计划就是我进入益嵬，以翡翠商人的身份。”
　　戴盛民不知道内幕，问：“翡翠？”
　　“嗯，”萧过说，“我父母就是那行的。”
　　他的条件得天独厚，他决心要利用，来成为益嵬镇里滕错的接应。在外面有人总要胜过没有，如果滕错超过一个月还没有消息，萧过就要涉足毒\\品生意了。
　　他当时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还不知道滕错要出境，他只是早就想好了，滕错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其实和少年时没什么变化，十七岁的萧过敢对父母说不，拒绝似锦的未来，他走上刑警的道路，为了祭奠被迫结束的爱恋，也为了弥补这个社会对他的小灼犯下的错误。如今二十七岁的萧过敢孤注一掷地追随在滕错身后，为了两个人共同的信仰，也为了重来一次的爱情道路。只要滕错愿意回头，就会瞧见萧过。
　　这是个勇敢的男人。一根筋，这是个准确的形容词，坚硬的，毫无弹性。筋连着骨血，另一头已经被他交到滕错手上，他不会过问任何，烈火所燃之处，就是他的方向。
　　戴盛民作为边防人员,严肃地对萧过叙述了孤身出境后的危险和不确定性，萧过听得很认真，但他不会退缩。
　　博弈组负责先行安排演练，有人分别扮成滕错和蓝蝶，以及镇子上其他的商人，甚至尘先生，和萧过分别见面，从多个方面试图发现破绽。萧过必须通过这样的测试，再经过测谎、体检和疫苗等工作程序，才能被开始任务。
　　训练的地点在地下室里，心理素质也是项目之一。一般人要圆满完成这些，要经过至少五天，但萧过几乎无懈可击，他是咬着牙在较劲，到了第二天傍晚，就已经到最后一项了。
　　他非常疲惫，在测谎仪，也就是生理反应图谱，面前几乎没有表情。
　　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观察着仪器，问：“你叫萧过？”
　　萧过去点了下头。
　　工作人员说：“用直接的有声答案回答我。”
　　萧过说：“是。”
　　工作人员问：“此时此刻，你紧张吗？”
　　萧过点头，又想起要用声音回答，就说：“紧张。”
　　“为什么？”工作人员问，“为什么紧张？”
　　“怕不通过。”萧过说。
　　“这么着急通过，”工作人员问，“是要干什么？”
　　萧过说：“出境。”
　　工作人员迅速地问：“你出了境,是要去做什么？”
　　“做生意，”萧过说，“挣钱。”
　　工作人员问：“什么生意？”
　　萧过说：“翡翠生意。”
　　“嗯......”工作人员从仪器上挪开目光,看了他一小会儿,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萧过说。
　　他坐在椅子里，左右手臂都被仪器和各种线固定着，肌肉被勒得紧绷。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在束缚中显出了不移的气势。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
　　萧过扬起下颚，说：“看到了你穿着白大褂，我在想的那个人平时工作的时候应该也是要穿白大褂的。”
　　工作人员审视着他，然后“哦”了一声。
　　“不过——”萧过笑了一下，说：“他穿比你穿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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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火石
　　工作人员没想到萧过会这么回答，因为他看来是实在不像能说出这样话的人。
　　不过专业素养还在，工作人员反应迅速，问：“你在他的工作场合见过他？”
　　“没有，”萧过的声音很低，“但是那个人长得好看，所以穿什么都好看。”
　　他如此直接并且暧昧，工作人员挑起的眉好久都没放下去，然后也笑了。
　　最后一场测谎结束，萧过从地下室上回到一层。他回了下头，楼梯尽头的光昏黄，看上去暖烘烘的，像是地下的太阳。
　　他在会议室里睡了一会儿，报告就出来了。他随着开门声睁眼坐起来，谭燕晓夹着文件进来，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谭燕晓坐下来，说：“通过了。”
　　萧过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下深色蔓延。他声音哑了，咳了一声，问：“什么时候出发？”
　　谭燕晓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说：“你的身份。”
　　萧过的身份并不是完全虚构的，负责潜伏和安全工作的政府部门都有庞大的数据库，这样就能让卧底工作者的身份真假参半，并且拥有完整的履历。萧过把文件看完了，目光落在“子承父业”四个字上。
　　他当警察，脱离了萧思业和杨璇的羽翼，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要用起父母的职业。这样的讽刺让萧过无言地盯了半晌，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的各项训练都已经完成了，”谭燕晓平静地说，“完全地背下身份信息之后就可以出境了。你过会儿去趟术部门，相关的设备正在安排，你在我国境内的接联系人是我，我的代号是‘海燕’。”
　　萧过的指腹擦过页脚，他点了点头。
　　“这些是给你拟出的代号，”谭燕晓指向纸张上被竖着排列的几个词，说，“你可以自己选择。”
　　萧过扫了一眼，问：“当年，他的代号是怎么来的？”
　　谭燕晓当然知道他在问谁，一愣过后说：“是他自己取的。”她想了想，“我想大概和他的本名有关？”
　　萧过的咀嚼肌动了动，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说：“要这个吧。”
　　火石。
　　萧过闷声说：“就是想要凑一对。”
　　他最近似乎格外坦诚，谭燕晓也微笑了一下。
　　“谭局，”萧过坐直了身体，问，“他当年也经过了这些测试，对吗？”
　　谭燕晓在和滕错接上线后，猎狐办的人给过谭燕晓烈火过去的资料。谭燕晓点了下头，说：“对，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萧过，最终还是说：“而且他通过博弈组的测试，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你的完成度和用时已经破了记录，但他比你还厉害。”
　　“啊。”萧过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再出声。
　　“当年他被尘先生送出国，说是丢了护照，借此通过大使馆联系的猎狐办。”谭燕晓给他复述，“他被尘先生养了一年，赚够了信任。原本他们是想把他直接撤出来的，但他自己要求潜伏，并且通过了所有检验。”
　　萧过合上文件夹，说：“那个时候他才十八岁。”
　　“其实，按照我们的标准，”谭燕晓说，“你和烈火都不能执行这样的任务。”
　　去犯罪集团潜伏是个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选人的时候有三个标准，除了最基本的自愿以外，还需要符合三代以内政治清白和并非独生子女这两条。
　　滕错的生父是罪犯，萧过是独生子，而且母亲还活着。但他们的存在都具有唯一性，所以他们得以成为特殊。
　　“烈火的成绩的确不可思议，哪怕是和专业人员比。”谭燕晓必须承认，她叹息一声，又说：“但当时的报告上就标明了心理问题，情绪控制就差得负分了，起伏太大......但是很奇怪，从来不会在正事上露破绽。”
　　准确地来说，当时负责滕错的人都被这个年轻人吓到了。那个人长了张美到惊天动地的脸，偏偏对最危险的事表现出了一种变态的执着。他熟练运用枪械，对于毒品制作和研究方面的知识甚至超过了队里的专家，在接受模拟审讯等训练时游刃有余，让人分不清他是否在演戏。
　　他彪悍而且疯狂的身躯上，披着张如同鬼魅般艳丽苍白的皮囊。他是扮成鬼的人。
　　“他......”萧过沉声说，“他生病了。”
　　这会儿很晚了，机关大楼的门是玻璃的，能看得见外面的漆黑。萧过不愿意再说什么，借口背资料，一个人到外面抽烟。
　　边境的穹顶里闪烁着浩瀚的群星，萧过把思念藏在望向他们的目光里，脑海里都是滕错的样子。
　　星光渐收的时候所有的通讯设备和部署安排都做好了，萧过睡了五个小时，毕竟是年轻力壮，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军队给他备了辆汽车，符合商人身份的，由他自己开，明着出境。
　　他在军营门口对谭燕晓敬礼，又和蔡杰和戴盛民分别握手，项山多少了解了点儿内情，站一边想上前又不敢。
　　“火石，我最后重复一遍，”谭燕晓说，“你在境外的身份是去试水的翡翠商人，我的代号是海燕，是你的直接联系人。你的任务是想办法获得烈火的消息，成为烈火的接头人，但到了境外，你们的背后就不再是市局和军队，记住一切都要见机行事。”
　　萧过面无表情，但声音很坚毅，他说：“明白。”
　　他一直表现得非常平淡，这不是生离死别，他没有要伤感的地方或者心思。后事于他而言近乎为零，物质的都不重要，唯一就是至今还昏迷不醒的杨璇。不过没关系，组织上会有照顾，因为如果他交代在境外，也能弄个烈士当当。他上大学的时候离开家，和父母的联系少之又少，他伤感又清醒地意识到，他在这个时刻，只能想到那个叫小灼的人。
　　他发动汽车，挥了下手，在关上车窗前说了声“再见”。
　　过界碑的时候他暂停了一会儿，四周没有人，萧过站在界碑边儿上抽了根烟。
　　晨曦即将到来，天空是由深入浅的紫。黑夜的寻觅最终跌于无果，头顶没有喜鹊搭成的桥，也没有被风扬帆的船。他要到滕错身边去，只能靠他自己。
　　他接受小灼曾经受过的训练和测试，走小灼曾经走过的路，让两个人努力的方向一致。萧过不是闲来无事剖析自己内心的人，但他知道，这是带点儿自虐的行为，因为他想要体会滕错当时的心境。眼前这片土地危机四伏，像未来一样不可琢磨，一个人踏上去，那是无法磨灭的孤独感。萧过突出最后一口烟，能在白雾余飘间看到滕错这十年里踽踽独行的模样。
　　这不是来自萧过的弥补，而是要坚定地和那个人一起做有意义的事。年少时的声音就在耳边，萧过掐灭烟，回去开车。
　　现在暗夜独行的是两个人了。
　　***
　　SUV停下的时候滕错靠着后座，偏着头像是睡觉了。司机在前面叫了一声，他没反应，司机探了身过去推了一下，他才坐了起来。
　　这一路开了很久，期间没有休息，车轮下颠簸不停。滕错胃里空，身上带伤，难怪睡着了。
　　“到了。”司机给他摘下蒙着眼的布。
　　“你车开的真差劲，”滕错捂着肩膀，不满地说，“我要吐了。”
　　司机没理他，滕错侧头，车窗外只能看见深密的树。他咽了下口水，耳膜的反应再次确认了这个地方远高于益嵬镇的海拔。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行车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一个小时。
　　他根本没有睡着，但确实难以在黑暗中仅凭感觉记住方位或者辨别路线。如果司机没有欲盖弥彰地绕路，那么他们离益嵬镇已经很远了，半天的车程，步行至少要四五天。
　　车停在靠近山顶的位置，滕错下来，活动了一下已经坐僵了的四肢。他眺望出去，像是置身在巨人的画作里。
　　他们是黄昏时分上的车，这会儿已经破晓。太阳在浅蓝的苍穹里冲破层云，光迸成细束，再摊洒开来，变化成万丈的金芒。放眼望去都是山峰，连延无尽，至少有百里，也就是说追踪器大概率已经断了线。秋风带着点儿冷，吹得动绕在山巅的如纱白云，从那里的轻薄望下去，深深浅浅的青绿交叠眼神，苍茫里能听见枭鹰在茂枝间的喋喋嘶叫。
　　陡峭的路如同阶梯般向上，路边都是建筑物，掩在树木间。木板和水泥交错，杂草丛生的地方屋子都被架高了。
　　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烟，都穿着白大褂，口罩堆在下巴上，手里拎着防毒面具。这样的配备滕错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制\\毒人员不至于这样，山上有实验室。
　　路边接近一人高的石头上用红漆写着字，三个都龙飞凤舞。
　　忠良寨。
　　滕错的目光痴恋一般描绘过去，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花园最核心的地方。他来到这里，要和更肮脏的阴暗的人为伍，山崖就在眼前，一步走错就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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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寨中
　　山巅有一处建筑，白石搭出台阶和小楼，白墙青瓦，门匾的样式像是古代的庙宇，左右两边雕着两枝尖瓣层叠的花。建筑侧面有风力发电设备，巨大的扇叶呼出沉闷的响声。
　　背着步\枪的保镖光是在门前的砂石路上就有十几个，蓝蝶和她的保镖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护院的人朝他们招了招手，要按规矩搜身。
　　滕错靴子里的蝴\\蝶\\刀被抽了出来，他不怕东西被收，没了趁手的武器可以再找，但他禁不住过于精密的搜查，因为他的追踪器就在刀柄里。
　　搜他的保镖皮肤黝黑，又瘦又小，眼睛显得很大，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尘先生在这里的势力不小，这孩子估计是住在边境附近的人，被花园招募过来的，尘先生就喜欢这些从小养到大的保镖。
　　小保镖把刀在手里颠量了几下，没看出什么，又来摸索滕错的腰间。但是动作不熟练，虚着距离，反反复复地像是担心漏掉了哪儿。
　　滕错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小保镖抬眼看他。
　　“给你摸，别不好意思。”滕错按住他的手背，带着转向腰侧，一边婉转地说，“但要摸就好好摸，实一点，要我教你吗？”
　　小保镖没有接话，沉默是他们被尘先生训练出来的工作素养。他使劲儿低着头，看上去无动于衷，但飞快收回去的手和赧红的耳根都不是这个说法儿。
　　蝴\\蝶\\刀被小保镖递给身边的同事，连着蓝蝶的匕首一起统一保管。小保镖摸到了滕错的口袋，掏出一大把糖，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啊，这些不能给你。”滕错笑嘻嘻地说，轻轻地握住了小保镖的手腕，“我一天都离不开它们。”
　　听他这么说，小保镖下意识地认为手里的这些不止是糖这么简单。他皱眉，说：“尘先生不允许花园的人吸\\毒。”
　　滕错也板起了脸，问：“谁说这些是毒\\品？”他现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轻弹了下糖纸，给面前的小保镖看。
　　然后他把糖球抵在舌尖和上齿之间，微微张开嘴给小保镖看。糖是薄荷味的，过了几秒就辣得滕错稍微吸气。
　　“看到了吗，货真价实。”滕错的舌颇有技巧地一卷，又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小保镖涨红了脸，偏偏他的双眼还含光带笑。
　　滕错说：“我爱吃糖，尘先生是知道的。要不你去问问他？”
　　别说问，小保镖从来就没被尘先生正眼瞧过，更没和尘先生说过话。他捧着糖的手犹豫地停在半空，在想要不要去汇报。
　　“没关系，”有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还给他吧。”
　　小保镖手一抖，糖掉了几颗下去，他也没顾上，转身说：“尘先生！”
　　黑木的手杖轻杵地面，扶按在顶端银色蜘蛛上的那只手一如过往，苍白而且少有皱纹。深色的西裤、衬衫和马甲包裹着老者修长的身躯，银灰色的发向后梳，在风里丝毫不乱。纹壑纵横的脸看上去睿智而深沉，浅色的薄唇抿出笑容。
　　他看上去像个年迈的学者，但那双眼永远保持漆黑，冷得像是漫漫无涯的冬季。
　　滕错的眼在看到尘先生的那一霎就开始充血，他垂下眼睑，颔首说：“尘先生。”
　　尘先生步伐徐徐，对小保镖扬了一下下巴，说：“把糖还给小错。”
　　小保镖有些慌乱地点头，把手里的糖放回糖错手上，又蹲身去捡那些剩下的。滕错把糖重新揣进兜里，尘先生就到了面前。
　　“小错。”他张开双臂，深深地看着滕错，似乎是在考验两个人的默契。他说：“三个半月前，我们还欠着对方什么？”
　　滕错哈哈笑起来，几步上去，和尘先生紧紧地拥抱。
　　两个赛着苍白和消瘦的人如此亲密，这一幕真的诡异极了。小保镖大睁着双眼，蓝蝶倒像是已经习惯了，只是站在后面，很安静地看着。
　　尘先生说：“瘦了。”
　　滕错说：“您也是。”
　　他的手按在尘先生后肩，都说老人的骨骼脆弱，的确如此，似乎只要他一使劲，就可以完成一场刺杀。
　　滕错咬紧了牙关。
　　他以前没有着急过，潜伏任务里最忌讳的就是鲁莽，遇见萧过的确让他决心加速解决花园，但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想要要一个人的命。
　　是尘先生杀了滕勇安。
　　这之间一定有尚未被挖掘的隐情，他为什么会被如此算计，尘先生到底知道多少，他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是真，这些都还没有答案。但滕错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他这会儿只想要尘先生的命。
　　愤怒压着天平，理智的重量不堪其重。他像是要犯病一样热血沸腾，但他也有自己的药。
　　两个人平安地分开，尘先生的一只手臂还搭在滕错肩上。他没有滕错高，滕错一只手搀扶在尘先生腰那里，他们仿佛一对父子。
　　尘先生拍了拍滕错的臂膀，低声说：“听说你受伤了。”
　　“嗯，”滕错撇了下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说，“被条子打的。”
　　他挑衅一样地看了眼蓝蝶，言出必行地真的摆出了一副要告状的样子。
　　尘先生确实在他身上闻到了血腥味儿，左肩和右臂出的衣服明显是被浸湿了又干掉，暗色已经凝成了块。
　　尘先生仔细地看了看滕错苍白的脸，又握了握他颤抖的手臂，皱起眉头，说：“一会儿叫让寨子里的医生过来看看，好好休息几天。”
　　他看了眼远处的山林，又说：“刚好，这里是个好地方，适合养伤。”
　　他就这样拉着滕错，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蓝蝶，就像是被风吹走了所有的和善表面。他冷着眼看蓝蝶，蓝蝶叫了声“尘先生”。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但仍然保持着和尘先生的对视，说：“对不起。”
　　“蓝蝶啊......”尘先生长叹了一声，看了蓝蝶很久，然后问：“你对不起我什么？”
　　蓝蝶听到了自己牙齿在等紧咬间发出的“咯吱”声，她的声音也有点颤抖，说：“交易失败、人员被捕、安全屋被抄......”
　　她细数着自己失职的地方，尘先生在她滑了音的那一刻问：“还有呢？”
　　蓝蝶没有立刻说话，尘先生冷漠地说：“说下去，我要听你说。”
　　“逾方市......”蓝蝶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说：“逾方市的销售线条全部被封，库存和人手全部丢失。”
　　“逾方市，”尘先生声音里充满遗憾，“那是我们在国内最大的财源。”
　　然后他松开滕错，伸手从身侧的保镖腰间拔出了□□。他毫不犹豫地给枪上膛，就连一旁的滕错也皱起了眉。
　　尘先生垂手握着枪，阴沉的天铺就在他身后，闪电划过天空，他看向蓝蝶的眼睛被点亮了一瞬，继而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冷静。蓝蝶和尘先生对视，并没有出声。
　　她其实并不避讳惩罚，也不害怕死亡。但她想要为尘先生永远战斗和分忧，所以她畏惧的是尘先生眼中的失望，好在现在还没有出现。
　　“我丢了逾方市，”尘先生十分漠然，“总得有人来负责。”
　　蓝蝶点点头，想了一下，没有闭上眼。
　　尘先生抬起手，利落地扣动扳机。
　　子弹擦伤了蓝蝶的耳廓，站在她侧后方的保镖，从逾方市过来的那一位，在这一击里应声倒地。远处的天边响起闷雷声，汩汩鲜血从保镖眉心的窟窿里涌出来，溪流一般散布于面孔之上。
　　杀生的尘先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这样简单的射击对他来说像是点燃一根烟一样简单，做的次数多了，不会被年纪影响丝毫。他就像是猛地结束了蛰伏的毒虫，浑身淬着剧毒，猎物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尘先生把枪递出去，然后对蓝蝶说：“我对你下不去手，那就让他来负责吧。”
　　蓝蝶都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贴身保镖一眼，她只是感动地看着尘先生。蒙蒙细雨罩下来，尘先生转身，用指尖点过了滕错和蓝蝶所站的方向，说：“进来吧。”
　　滕错走的时候又回头，问那个小保镖：“叫什么？”
　　小保镖被刚才的尘先生吓到了，他没有名字，也没来得及不好意思，木纳地说：“小、小芋头。”
　　“糖，吃过吗？”滕错问，“小芋头。”
　　小芋头张开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
　　滕错从兜里摸出个棒棒糖扔了过去，然后转身走了。
　　小芋头捏着糖的小棍子，盯着滕错的背影一直看。
　　***
　　小楼里的布置非常古典，到处都是纯金和纯银的装饰，盆景里的假山竟然是翡翠做的。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被建立起来的，滕错知道，尘先生拥有这个寨子已经很久了。
　　二层的阳台上搭着竹棚，被布置得像是冥想室，三个人都坐在蒲团上，占了小茶几的两边。风过时细小的雨滴从外面飘进来，逐渐濡湿了人，尘先生看起来很享受。
　　他要复盘逾方市发生的一切，蓝蝶对于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诚实。尘先生已经过了问责的阶段，但他仍然感觉自己被人架空了。
　　“彼得·肖，”尘先生把茶杯放在掌心，在漫不经心间透出了不善，说，“他是这次的罪魁祸首。”
　　本质来讲，这话不错。彼得和花园的第二次交易太早了，而个中原因是因为彼得选择了人体运\\毒。这种运输方式是等不起的，如果毒\\品被排出体外或者在体内破裂，这批货就再难出手了，所以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在极其有把握的情况下，体内运输的人员是不会被派出来的。
　　尘先生倒茶，在白烟袅聘间说：“愚蠢。”
　　他稍顿，然后问：“侯韦康叛变了？”
　　“是的。”蓝蝶思考着点了点头，“从我们抵达他的工厂，到警察追过来，期间不到二十四小时。工厂里是有电的，我们晚上分开住，他有足够的时间联系警察。”
　　“你觉得，”尘先生问，“他是什么时候背叛我们的？”
　　“也许在我们开始向边境逃跑后，”蓝蝶回答，“也许更早。他独自负责那个工厂，说不定早就变成了警察的线人。”
　　尘先生看向滕错，问：“他试图把事情栽到你头上？”
　　滕错口中的糖块碰着牙齿，响了一声，他点了点头。
　　尘先生问：“为什么？”
　　“他知道我是研究人员，大概不想让我成功出境。”滕错半眯着眼，“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敢栽赃别人。”
　　尘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看起来被说服了。雨点浸了茶香，轻轻地落在滕错的手背上。
　　尘先生喝完了茶，说：“可惜。”
　　他冷笑，“可惜侯韦康已经死了，否则我会亲手解决他。”
　　他发泄过了，现在各方神佛都聚集在忠良寨，大家都要有新的定位。尘先生冲楼下招了招手，过了几分钟，就有两个人从楼梯上来了。
　　滕错侧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有抬头，就是眼珠向上扬，挑起的眼角也藏着犀利。那人看到滕错之后也愣住了，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凶狠，本能地张开嘴，但最后没说什么。
　　他向尘先生打招呼，然后忍不住看向滕错。他穿着黄绿色的作战服，右手从袖口里垂出来，黑色冰冷，是一只机械手。
　　时空仿佛也扭曲起来，寂静的对峙只有几秒，但感觉沉重又冗长。滕错眯起眼，咬着字说：“于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68章 僵局
　　十年前在海岛上的事顷刻重现在脑海，于行的那只机械手握成了拳，精密的仪器在运动的时候发出嗡声，像极了威胁。
　　薄荷糖在嘴里化成了一小点，滕错动了动舌尖，把糖咽了下去。他垂眼看着于行的手，嘴里还含着余留的薄荷味，说：“呦。”
　　于行长大了，高壮间的猥琐气质愈发浓重，但那里面如今还夹了十足的凶狠。他用一种混杂着仇恨和渴望的眼神盯着滕错，但到底没敢在尘先生过多地露出什么，这些年他也变得懂了规矩，只又看了几秒就挪开了眼。
　　尘先生说：“我想我就不用再介绍了，你们三个是认识的。都还记得吧？”
　　蓝蝶也认出了人，抬起头和于行对了下眼神，就挪开了眼。
　　“嗯，”滕错恶劣地拖长了声音，“当然记得。”
　　于行也说：“记得。”
　　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厮打在一起，但不是现在。于行的机械手似乎在重诉当年发生的事，滕错盯着看，觉得很痛快。
　　尘先生看向蓝蝶，说：“虽然到了寨子里，生意上的事我还交给你，你的人脉不至于都死绝，我们的重要卖点还在国内。于行负责忠良寨的保卫工作，你要动武器要用人，都要和他协商。”
　　蓝蝶点点头，说：“明白。”
　　于行最后和滕错对视了一眼，然后退到一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走到阳台边上。这人瘦而高，除了极度凹陷的两颊以外，脸长得毫无特色。也许是因为过于平凡，他随便站在哪儿，就能奇异地和背景融为一体。
　　“这是老庞，”尘先生看向蓝蝶和滕错，说，“花园挣的钱，最终都要在他手里过一遍。按辈份，你们得叫声叔。”
　　那就是负责洗钱的，能和财务沾边儿，还能获得出寨和独自行动的权力，这个人某种程度上才是尘先生真正的心腹。滕错端详了这个庞叔一会儿，没给什么表示。
　　现在的局势已经明了，其实尘先生已经降了蓝蝶的职。以前在逾方市，行动和生意都是蓝蝶一个人管的，但在忠良寨，她被分了一半权力出去给于行。不过蓝蝶并不会有异议，她要戴罪立功。
　　在场的都是花园的重要人物，蓝蝶、于行和庞叔之间的相互制衡，就是能获得尘先生信任的分权鼎立。
　　“至于小错，”尘先生回身，对滕错露出了微笑，说，“你专心研究，直接向我汇报。”
　　这既是一种特权，也是对自由的剥夺。滕错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
　　雨水接连下了几天，滕错从换药的医务室出来，很意外地发现天空已经放晴。
　　医务室的院子里空旷，铺着大块不规则的石板，还呈现出被雨水浸过后的深色，缝隙处长着浅青的藓草。
　　滕错走出屋檐，狠狠压在头顶的厚重的云还没有完全散开，雾气飘在深山林木的树冠周围，潮湿的空气带着晚秋的寒冷。滕错把手伸进口袋，最终没去摸烟盒，拿了颗糖出来。
　　自从他在忠良寨安顿下来，已经两个星期过去了。他的生活就是实验、失败，再不断重来，几乎不会和任何人有长的对话，就连于行，也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怨毒的眼神。
　　当然，滕错也没有渠道和警方沟通任何信息，这意味着他已经遇到了僵局。
　　他很确定他的追踪器已经掉了线，这里太偏了，信号根本进不来。而且这里的人都没有手机，哪怕是蓝蝶做生意需要联系外界，用的也是经过尘先生批准的卫星电话。经过逾方市的事件后，尘先生尤其谨慎，电力都用在电灯、空调和实验室这三样上，他不看电视，就连时事新闻也都是通过报纸获得的。
　　这里是半山腰，顺着细长的砂石路往上去，过了实验室，就是尘先生所在的二层小楼。那里被层层把守，于行的安保信条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七个字。
　　有车进过院外的山路，后座的窗子半开，滕错看到了蓝蝶，她正准备蒙上眼睛。
　　他叼着糖，吹了声口哨。
　　蓝蝶已经看见了他，让司机停了车，把车窗按下去，和滕错打招呼。
　　“酷姐，”滕错说，“要下山？”
　　蓝蝶点点头，问：“又要买糖？”
　　“你懂我。”滕错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倾身撑着手臂在窗口。
　　蓝蝶今天估计要去押货，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不过滕错才不管她去干嘛，说：“记着多买点水果和牛奶味儿的，不要薄荷糖。”
　　“......行吧，”这人挑剔得让人生气，蓝蝶眯起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说，“我记住了。”
　　滕错冲她笑了笑，开心地说：“谢啦！”
　　蓝蝶一向懒得理他，关上车窗，三辆吉普车很快开出了滕错的视线。滕错手搭凉棚目送了一下，转动着脖颈，看了一圈。
　　四周一如既往，除了蓝天和深山以外什么也看不见，飘带一样的云雾遮着一些高山的巅顶，山脚下有炊烟，那是花园的普通人员吃饭的地方。如果是步行，光是下这座山就要小半天。
　　没有汽车和准确的导航，没有人可以从这里出去。
　　而如今可以从这里光明正大地出去的人只有蓝蝶和那个庞叔，都是为了花园的生意。但庞叔比蓝蝶更受信任，滕错已经观察到，他出入忠良寨都不用被搜身，也不用在车上蒙眼。
　　这是个很神秘的人物。
　　非常得尘先生的信任，平时在寨子里也见首不见尾。除了偶尔下山，滕错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滕错找到了尘先生的基地，但他现在也失去了主动性，除了等待别无选择，而且这只是美名其曰，说白了就是什么也做不了。舌尖被微酸的葡萄味几次得有点发疼，他需要理清思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回到实验室，先站在院子里嚼碎了嘴里的糖。
　　实验室在靠近山顶的位置，是从一处山洞改建而来的，一层的建筑，从外面看有点扭曲，可里面设备齐全。里面有不下三十名科学家，都是被花园雇来的，负责研发□□的结晶技术和针对海\\洛\\因的提纯。
　　滕错在最里面有单独的房间，他要研究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
　　一次接一次的实验就是滕错现在生活的全部，尽管它们的结果都以失败告终。他摘下护目镜，抬脚蹬在桌沿，让转椅滑了出去。
　　他以一种很随意的姿势翘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面，用掌心托住了下巴。他盯着玻璃箱里的花簇，被血一样的颜色染红了眼。
　　绿梗笔直而挺拔，稳稳地从泥土中竖立出来，上面带着绒毛似的细刺。滕错打开迷你温室，从里面撷了一枝出来。
　　罂\粟，养殖，进化，升级。这才是他的领域。
　　海\\洛\\因是毒\\品里的老大，是黄枇的升级版，黄枇是由液化后的鸦\片来的，也就是纯度极高的吗啡，而吗啡的制作原料是罂\粟。
　　没错，尘先生要从根本上升级毒\\品，他像是被从花朵到粉末的过程烦到了，决心要拥有的不止是被提高了浓度的海\洛\因，而是新品种的罂\粟。他的确上了年纪，但变种罂\粟像是他的执念，他的野心和执拗令人惊惧。
　　滕错雪白的指尖点到了球形的雌蕊，拨动了一下。
　　尘先生送滕错到达的是上游里的上游，是整个毒\品市场的开端。滕错在日复一日的实验失败里拖延着时间，他不能动真格的，一旦真正开始这个研究，他就会成为真正双手染血的魔。但他不知道尘先生能忍多久，也不知道尘先生对他真正的态度。
　　滕错垂眼凝神，抚摸着红得发紫的花瓣。
　　他觉得自己很分裂。
　　一方面，他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职责。
　　这座山的另一面就有花园的制\毒厂，但出货量绝不足以应对花园对外的销售，为了挽回损失，蓝蝶最近每次谈成的生意都是几十甚至上百公斤的量，这说明花园有大量库存。所以潜伏工作的目的不是刺杀，也不是把整座山点着或者炸掉，而是彻底摧毁花园在不法世界里的势力。
　　然而另一方面——
　　滕错手指下滑，被罂\粟茎上的小刺弄破了指腹。
　　他在追寻一个真相。一个有关他自己的真相。
　　他是被尘先生领会花园的孤儿，主动联系警方成为线人，这和被派来卧底的警察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执着地不肯被罪恶同化，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是谁，当年发生了什么，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都是令他辗转反侧的问题。
　　他在尘先生那里的位置从来都和蓝蝶他们不一样，尘先生甚至对他表现出了纵容，给他的自由无可比拟，这是滕错从十七岁登上那个海岛就意识到了的事实。他曾以为那是源于他研究人员的身份，然而这个理论早就被推翻了，尽管他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尘先生并没有在那个雨夜里救下他，他只是在不自知的混沌中成为了木偶，从陈芳一收养他开始，尘先生就一直是提线人。
　　滕错的父亲和姑姑都吸\毒，南宏祖甚至以贩养吸，这些从前被滕错理解为巧合的都变得尤为重要。
　　滕错稍微用力，血珠涌了出来。他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了自己的鲜血。
　　半个月前，他在枪林弹雨中舔到了萧过的唇间血。现在他和自己的进行对比，觉得一样又不一样。
　　他曾以为一切都是命，但他现在明白了运的恐惧。人究竟可以左右多少，他不是偶然加入战局，而是他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加入这盘黑暗里的棋局。这仿佛是一诅咒，带着太多的未解之谜，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身边人一个个离开，他就是罪魁祸首。
　　比如滕勇安。
　　滕错生命中光曾随着这名缉毒警的死亡刹然熄灭，而那也是尘先生的手笔，为的是让滕错进入孤儿院。滕错在极度的痛苦中翕动着嘴唇，含着血说：“是我害死了他。”
　　坚硬的茎被猛地折断，滕错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崩溃了。外面的人听见声响后试探着推门进来，结果看见他疯了一样用脑袋撞墙。
　　花瓣被碾碎在指尖，混了血，在滕错抬手捂住脸的时候沾上他的面颊。
　　***
　　黄昏时滕错已经冷静了下来，和尘先生并肩坐在小楼二层的阳台上。他坐在很边沿的位置，上身趴在竹栏上，两条腿垂下去，不停地晃啊晃。
　　尘先生盘腿坐着，用一种长者担忧后辈的语气说：“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滕错转动着惨白无色的脸，额角上贴着纱布。他说：“我一直都有病。”
　　他说话时疼得皱眉，因为舌尖破了，嘴唇也快被他自己咬烂了。情绪上的病发作起来不好控制，外面进来了的人，滕错怕自己在昏沉发狂里乱说话，在感觉到心跳开始疯狂加速的时候就咬住了舌尖。
　　尘先生问：“这次怎么会发病呢？”
　　“实验......”滕错回答，他双唇蠕动，最终说：“失败了。”
　　面前的栏杆上有一处自然的凹陷，像个小洞，滕错用指甲抠着那里，小声骂了一句。
　　“小错，”尘先生叹了口气，听上去很心疼，他说，“我说过很多次，这件事急不来。你已经到了我身边，为什么还要着急呢？”
　　这个人问出的问题往往让滕错不好回答，他低头用额头抵着护栏，很低地“嗯”了一声。
　　“寨子里没有心理医生，”尘先生说，“我可以为你去请一个。”
　　“不用，”滕错抬起头，“吃药就行。”
　　尘先生关切地问：“你需要什么？”
　　“安眠药，”滕错说，“和拉莫三嗪。”
　　“好，”尘先生不假思索，“你把名字写下来，下次蓝蝶或者老庞出去的时候，我让他们带给你。”
　　滕错本来是想趁买药的机会出寨一趟，实在不行就铤而走险，用益嵬镇上哪个商店的固定电话打出去。但尘先生显然没有让他出去的意思，滕错并不反驳，点了点头。
　　尘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错。你不要着急。”
　　滕错还趴着身，嗯了一声。
　　“你还很年轻，以前在外面还有的玩儿，现在只能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尘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问：“后悔吗？”
　　滕错半埋着脸，问：“后悔什么？”
　　“后悔为我这个老人家做事，”尘先生再次叹声，说，“觉不觉得是被耽误了？”
　　“不为您做事，我这会儿已经成鸭了，”滕错巧妙地回答，“出去玩儿也是别人泡我。”
　　他回头，看着尘先生那张被年岁侵蚀的脸。老人穿着浅色的衬衫和西裤，就算是席地而坐也没有失去风度，他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军阀毒\枭。
　　滕错发展出精神问题的原因之一，是尘先生。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都认为是那个雨夜中的遇见是巧合，尘先生给了他一个选择，让他以做更罪恶的事为代交，摆脱成为富人玩物的命运。他被对尘先生那点微妙的感激之情折磨了这些年，以至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
　　有落叶飘进阳台，更多的在残秋里融入泥土。尘先生问：“聪明的孩子，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不甘心去当鸭，还想赚钱，”滕错把树叶捡起来揉碎在手中，说，“还因为是您救了我。”
　　“啊，”尘先生微笑着看他，再次说：“聪明的孩子。”
　　天边出现了落霞，楼下的空地上有两个人在玩闹。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穿着西装，但行为极为放纵松弛，不断地向对方扔着泥巴，像孩童一样大步奔跑，笑得非常开心。仔细看的话，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是尘忠和尘良，同卵双生，但智力永远地停留在了八岁。
　　尘先生露出了慈祥又悲哀的深色，在霞光里深深地注视着两个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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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忠良
　　尘先生的儿子们名为忠良，在他已经成为毒\枭后出生在逾方市，又跟着他安身在充满罪孽的山寨里，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们除了外表，其实就是两个孩子，这是从他们出生就注定的事。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尘先生也曾试图弄清楚他发展的花园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他的理想，还是为了给他的儿子们留下一种保障，但他失败了。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尘先生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我老了。”
　　“滕错和他一起看着下面，说：“我一直相信您会长生不老。”
　　尘先生哈哈笑起来，身体微微后仰，像是被恭维到了，又像是没有被说服。
　　“不会的，人都会死的，”他最终说，“但花园不会。”
　　“嗯。”滕错抬起眼珠看着落日，点了点头。他在栏杆上伸开双臂，对着虚空哑声说：“长生不老！”
　　***
　　滕错的住处就在小楼的后面，他下楼，尘先生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一直注视着楼下，看到滕错在经过院子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陪着尘忠和尘良玩了会儿。兄弟俩好像很喜欢滕错，朝他扔雨后的泥巴，脏了滕错一身，滕错也无所谓，一边回击一边大笑。
　　半边天空被染得橙红，滕错的脸被溅上了泥巴，反而像是苍白肌肤上的深色装饰。他玩儿得很开始，笑起来的时候眼似月牙，唇间露出雪贝一样的牙齿，偏头吐掉被扔进嘴巴里的泥。
　　尘忠和尘良猛地扑过去，力道带倒了滕错。年轻人倒进雨后的浅浅泥坑，耍赖一样在地上躺了好一阵。
　　他穿着一身黑，仰面时露出那张诡丽的脸。尘先生眯起双眼，稍微向前倾身。
　　滕错和那人长得很像。
　　不过那人总穿白色，白大褂下面还要压白衬衫，长发总是盘上去的，一丝不苟，并没有滕错身上如此鲜明的妖气。
　　尘先生站起身，从一旁拿过手杖。他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刚好进来的庞叔，庞叔停在门前，看了眼院子。
　　滕错像是被彻底打趴下了，在地上半躺着，拒绝撑身。尘忠和尘良憨沉地笑着，一边一个，要拉人起身继续。
　　庞叔询问的眼神看过来，尘先生抬了抬指，说：“让他们玩儿吧。”
　　他站在原地眺望了一会儿远方，在四合的暮色中走下台阶。庞叔跟在他侧后方，跟着他走向后山。
　　“很久了，”尘先生叹声说，“该去看看她了。”
　　***
　　滕错抬臂擦掉脸上的泥，结果就被下一团打得偏头。他也抓了把，非常随便地扬出去，并不以打中人为目的。泥点像是划过低空的流星，迸在地面上，开出了淅沥的花。
　　“你们两个......”他喘了口气，说：“才是真坏蛋。”
　　尘忠和尘良呵呵地笑着，脸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他们重复滕错的话，说：“坏蛋！坏蛋，坏蛋......”
　　“坏蛋，”滕错挑眉，说，“你们就是。”
　　“坏蛋，”两兄弟一起指着他，说，“好看。”
　　好看的坏蛋捋了把长发，刚才没来得及扎，上面全是泥。他笑了笑，仰头的样子漂亮极了。
　　眼看两兄弟又要发动攻击，滕错立刻服软地举起双手，这个手势他们看得懂，也许是因为尘先生的寨子里总有人做。他们蹲下来，用手比出了枪的样子，都对着滕错。
　　滕错看了看他们，这两个人长得确实很像，其中一个人的侧颈上有一颗痣，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没有痣的那个说：“投降啦！”
　　“投降！”有痣的那个大喊，“不许动！”
　　滕错趁他们得意，飞快地站起身，他玩够了，退向院门口。
　　“哥！抓住他！”没有痣的那个喊：“俘虏要跑啦！”
　　他是弟弟，也就是说他是尘良，脖子上没有痣，滕错终于分清了。两个人又冲上来和滕错推搡了一阵，滕错没怎么动，在缓降的夜色里端详着他们。
　　天已经要黑了，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就被保镖护送回屋。尘良不太愿意进去，拉紧了尘忠的胳膊，跟保镖较劲。
　　如果他们不是现在的年纪的话，这一幕也许会很温馨。
　　滕错原本已经要走了，但他听到了什么，又在院外面停住了脚步，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发现他是陷在尘良的那一声声“哥”里，心里酸涩得厉害。
　　***
　　滕错住的地方在山的背阴面，是间高脚屋，被撑离了地面，简单的长方形屋子压在斜屋顶下面。这种屋子不开窗口，也不用电灯，因为四壁都是竹编，单层的席纹墙半透明，让人真正意义上地日出而作。
　　从山顶绕过去，路上有岗哨，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滕错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正在巡查的于行。
　　他一手抓着手电，同时用那只机械手抽打一个守夜保镖的脸。
　　保镖比于行矮了将近两个头，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只能死死地攥着肩头连着□□的带子，也不敢喊声。
　　没有任何原因，于行就是这样一个暴力的人。十年的时间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无可挽回的恶人，又或者他本就如此。
　　于行正值壮年，油腻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儿，面容凶恶，咧嘴的时候露出黄牙，还缺了半颗门牙。他褊着袖子，露出的小臂上面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滕错眯起眼，在昏暗里试图辨认，最终在那一堆细密的墨印中辨看出了一个骷髅头、一棵树、几只蜘蛛和一团蜈蚣。
　　当他调动机械的手指，要戳向那个保镖的眼睛时，滕错吹了声口哨。
　　于行立刻转过身来，在看到滕错的一瞬间露出了凶狠的神色。手电雪白的光束铺开，滕错淡定地倚着树站在其中，双手插兜，看也没看他。
　　他看了那个小保镖一会儿，认出来了。
　　“小红薯，”滕错挑眉，说，“过来。”
　　呆站在于行身边的小保镖本能地迈出脚步，又停住了，看了一眼于行，最终踌躇着畏缩不前。
　　“啊......”滕错立刻做作地捂住额角贴着纱布的地方，呲牙咧嘴地说：“不行，不行了，我受伤了！小红薯，快，快过来扶着我！”
　　小保镖立刻跑向他，抓着他的胳膊。滕错站起了身，和于行目光相对。
　　“滕错！”于行恶声说，“上次没好好打招呼，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围没有别人，两个人的仇恨都不再掩饰。于行眼里的黑暗似乎取悦了滕错，让他露出了微笑。雪白的光和他的肤色是一种，他这会儿脱掉了外套，里面的高领衫很紧身，完整地勾勒出他身体的每一条曲线。他身上被溅得都是泥浆，但这轻微的狼狈感只能让他看上去更美轮美奂。
　　他甚至状态很无辜地眨了眨眼，反问：“我送上门，你就能干点什么吗？”
　　于行勃然大怒，骂声说：“我操\\你妈！”
　　“嘶……这可能有点难，我没妈。而且——”滕错笑着去看于行，目光从于行的脸看到垂着的那只机械手，然后稍微平移，看向于行腰\\胯的位置。
　　他很认真地求知，问：“你确定你还可以吗？”
　　这个目光激怒了于行，他当然知道滕错什么意思，这是对他的完全羞辱。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试图和滕错发生点儿什么的于行中了美人计，在兴奋的状态下被滕错用石头生生砸烂了手，还有他曾经猥琐和得意并存的地方。滕错把他按在沙滩上，和着沙子，塞了他一嘴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烂肉。
　　被截了肢的手可以安机械手，但有的感受只能由骨血带来。他从最根本上变成了一个残破的人，再也无法获得最原始的快乐，别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和别人。
　　然而剥夺了他可能性的人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尽管肩膀并不算窄，修长干净的手也能看出是个男人，那人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男性坚强硬朗的踪迹，阴柔和妩媚这样的女性特质也未尝有丝毫的突兀。他随便看谁一眼，真情假意都无所谓，再笑一笑，就是在故意地散发诱惑，没人的欲望不会被拨动。
　　这是个邪气恒生的人，十年不见，妖孽已经彻底修炼成了。
　　滕错观察着于行的反应，遗憾地说：“那就是不可以了。”
　　于行忍无可忍，从腰间拔出手\\枪，走过去抵住了滕错的额头。
　　“你信不信！”他目眦欲裂，“你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信。”滕错点点头，真诚地回答。
　　但他们都知道于行不会扣下扳机，如果他是会如此轻易就被冲动左右的人，他不会能坐到护卫队长的位置。
　　果然，于行的指尖松弛，他只是用枪狠劲儿地戳了一下滕错的前额。
　　“姓滕的，你给我等着！”他阴狠地说，“十年前算我看走了眼，不过没关系，我他妈迟早让你变成真鸭子。”
　　“那也是你享不了的艳福，”滕错做作了撩了把鬓边发，哈哈一笑，说，“到时候怎么办，你站边上叫好？”
　　“嘴皮子救不了你，”于行重新把枪别回腰间，指了一下滕错，“你这张嘴迟早得含点儿别的！我盯住你了，妈的，你最好小心点！”
　　“啊，”滕错压着胃里翻滚，说，“那你动作快点哦。”
　　然后他揽了把身边小保镖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
　　小保镖都被吓懵了，他刚才是真的觉得于行会打死滕错。他扶着滕错的胳膊，觉出身边的人真有点脚步虚浮。
　　“滕、”他打着手电照路，一边结巴地说，“滕......滕先生？”
　　滕错被他这称呼叫得一个激灵，皱着眉说：“叫哥得了。”
　　“哦！”小保镖说，“滕哥。”
　　滕错松开他，诶了一声。
　　“滕哥，”小保镖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滕错仰了仰头，看到了繁星间的月亮。他叹息了一声，说：“不过我好想杀了他啊！”
　　他可以不动声色，但他知道，那个穷凶极恶的人恨死他了。
　　能在忠良寨重新见到于行，这件事其实也在滕错的意料之外。旧仇是很可怕的，他甚至觉得这是尘先生故意的，当年在岛上也有其他人受伤严重，都毫不犹豫地被放弃掉了。但于行没有，这是一种对滕错的压制，有这样一个和他不共戴天的人在这里，滕错行事将受到诸多限制。
　　他还在发愁怎么和警方联系，还要调查关于自己的事。现在又出了个于行，腹背受敌，这让滕错非常不爽。
　　“都怪你，小红薯，”他忽然抱怨说，“救了个你，多了个仇家。”
　　这话不准确，但他就是想要发发牢骚。小保镖很不自在，保持沉默。
　　过了挺长时间，两个人都走到滕错屋门口了，小保镖才看向滕错。他的脸早被于行打肿了，下颚青紫，牙齿间都是血。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滕错疑问地挑了下眉，问：“怎么啦？”
　　“滕哥，那个......其实，我......我、”小保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叫小芋头。”
　　“哦。”滕错面无表情地转身，说：“芋头没有红薯甜，难怪我记不住。”
　　小芋头脸都涨红了，磨蹭了一会儿就走了。滕错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扔了颗糖过去，最后一块儿了。
　　进屋之后桌上有个餐盘，滕错伸手一试，饭菜还都是温的。
　　他前几天晚上都在实验室里忙，厨房会给他送房，今天估计是看他没在，就送到房间来了。滕错不怎么想吃，无聊地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糯米饭。
　　他在叮当的响声里听出了不对劲，碗端起来，地下的凹陷大小合适。滕错指尖缓缓摸索，抠出了嵌在那里的卫星电话。
　　电话不大，刚好能被盖在掌心。电量是满的，滕错飞快地按键，没在里面发现任何联系人。
　　这是有人特地送来的。
　　问题是，这人是谁！
　　滕错本能地站起身，快速把屋子里外都摸了个遍，最终一无所获。他在这时候真切地有了一种在迷雾里摸索前行的感觉，敌友都藏在暗处，他走在悬崖边上，在紧张里生出了些许兴奋。
　　滕错没睡，月至当空的时候，电话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0章 夜生
　　滕错接起来，并没有立刻说话。
　　“喂，”对面的人主动说，“你好。”
　　电流不是那么稳定，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带着一点扭曲，再加上这个开头的内容，滕错立刻就知道对面不是警察。屋门关着，滕错背贴着门框站，没拿电话的那只手从席纹墙上抠下了一小段竹子，一头是锋利的尖刺，近战的时候可以充当武器。
　　电话对面那个男人再次说：“你好。”
　　嗓音柔软而沙哑，似乎有点虚弱，他似乎格外喜欢缓慢的语速，深测得让人不敢妄断他的年龄或情绪。
　　滕错有一瞬间的失神，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仿佛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通话。他出现了几秒的沉默，那边的人就再次先开了口。
　　那人说：“滕错。”
　　然后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喜悦，似乎只是在调和气氛。
　　“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们礼尚往来，”他说，“我叫夜生。”
　　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滕错稍微皱起了眉。但他维持住了语气里的平静，模仿着先前夜生的语气，说：“你好，夜生。”
　　“你好冷漠，”夜生又笑了一下，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难说，”滕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眼眸半眯地说，“这得看我想不想记得你。”
　　夜生感叹地“啊”了一声，说：“给我一点时间，你会记起我的。”
　　他轻轻地咳了一下，似乎是是准备好了长时间的说话。他说：“我们见过的，十年前。那个时候你很想死，我劝你活。当时你好像没听进去我的话，我还以为你活不下来了呢。”
　　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滕错舌尖抵着上唇，下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指尖。
　　他曾用那里沾着血，在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方反复描写五个字。
　　“也许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滕错没回答，于是夜生的语调听上去有一点失望，他继而直白地说：“十年前，在那座海岛上，当时你在井底。现在记起我来了吗？”
　　一个苍白的、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形象清晰地出现在滕错脑子里，他说：“是你。”又笑了一声，“我记得的，不过当时我以为你是我的幻觉。”
　　他不自觉地沉了声音，说：“原来你叫夜生。”
　　“是我，”夜生听起来雀跃了一点儿，说，“好久不见。”
　　滕错讽刺地说：“我们现在也没有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夜生非常坦然，他说，“但很遗憾，我们暂时见不了面。不过别担心，我离你很近。”
　　滕错问：“你也在忠良寨？”
　　他的反应一向非常敏锐，知道夜生一定已经获得了他准确的地理位置，不然这部电话也不会到他的手上。也许夜生现在就在哪里，蛰伏在暗夜，观察着他这里的一举一动。
　　果然夜生笑起来，说：“是的。但是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可能找到我。”
　　这件事扑朔迷离，因为滕错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叫夜生的人。然而夜生能掌握他的位置，能获得不为人知的通讯设备，而且能把电话成功传递到他手里，也就是说这个人对寨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并且拥有滕错没有的能力。
　　滕错没有回应，夜生就又叫了他一次，说：“滕错，你在听吗？”
　　“在，”滕错声音里夹着一点不耐烦，问，“你还想叙多久的旧？”
　　“没有了，”夜生说，“刚才的不过是自我介绍。”
　　滕错冷笑了一声。
　　“滕错，我问你一个问题，”夜生软着嗓子，“你的罂\粟研究出来了吗？”
　　他似乎有点阴阳怪气，声音让人掌心生汗。滕错微微仰颈，半合着眼眸，在指间握紧了竹片。
　　“不要惊讶，”夜生缓慢地说，“我了解你，滕错，我了解你的一切，在做什么，经历过什么。有些事，我甚至比你自己都要清楚。”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出生在七河村，有个弟弟叫南炎......曾经，曾经有个弟弟叫南炎，我知道你的养母是娴芳阁的陈芳一。”
　　“哇哦，”滕错夸张地感叹一声，说，“天眼先生。”
　　“别着急，”夜生紧跟着说，“陈芳一是花园的人，这件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滕错说：“我不知道。”
　　这只是嘴硬，尽管滕错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他获悉陈芳一是花园的人，但这件事是个秘密，尘先生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因为那意味着滕错已经不再忠诚。
　　然而夜生知道。
　　他还知道些什么——滕错不得不这样想。
　　十年前坐在井沿和他说话的那个苍白少年竟然不是心魔作祟，那么两个人有些相似的长相就也成了未解之谜。这个人太可怕了，滕错甚至不知道他的位置或者身份。又或者这件事是来自尘先生的试探，也许挂掉电话然后立刻去尘先生那里上报才是最好的选择。
　　夜生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放缓了语气，说：“别紧张，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滕错问：“你有什么目的？”
　　“我喜欢开门见山，”夜生稍微抬高声音，说，“和我合作，滕错，毁掉尘先生。”
　　在敌友不明的晦暗里，滕错骤然睁开了眼。
　　他听到夜生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会向你证明，这场通话不是尘先生安排的。答应我，你会认真地考虑我的提议。”
　　“我在考虑怎么和尘先生说，”滕错冷情地说，“才能让你被找出来，然后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尘先生知道我的存在......啊，你还在试探我。”夜生无奈地叹气，说：“你还真的是个很艰难的谈判对象。”
　　太狡猾了，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提过谈判的事。
　　“滕错，”他说，“我知道你恨他。”
　　“你错了，”滕错冷哼一声，说，“尘先生对我来说如同父亲。”
　　夜生问：“那滕勇安警官呢？”
　　滕错的眼冒出了危险的光，他没有回答。
　　夜生接得如此之快，滕错在这短短几秒的沉默里冒出了冷汗。判的确要谈，但他从开始就没有胜算。他很敏锐地注意到夜生说的“毁掉尘先生”而不是“毁掉花园”，这说明他们道不同，但除了猜测以外，他此时此刻毫无其他办法。
　　“我说了，我知道你的全部故事。”夜生说：“我还知道萧过。”
　　竹片的尖端刺进掌心，月光从门边的缝隙照进来，斜入滕错的双瞳。他的眼接着光，深色的部分泛着银色，看上去就譬似两颗明亮得令人汗毛倒竖的琉璃珠。
　　“我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夜生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喜欢上男人的原因吗？”
　　滕错全身紧绷，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夜生的声音始终很柔和，这说明他成竹在胸。阴恻恻的嗓音再次响起在滕错耳边，他说：“我想你加入我，尘先生对花园的统治已经够久了，而且你对尘先生已经不复忠心。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你知我知。你在花园里浪费了十年的时间，现在该止损了。”
　　他这么说，听起来并不知道滕错的线人身份，反而让滕错放下点心。他说：“我没有觉得我有什么损失。”
　　“我会尽快安排我们见面，”夜生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反驳，说，“在那之前，都是你的考虑时间。”
　　滕错没回答，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是谁？”
　　夜生反问：“这重要吗？”
　　“嗯哼，”滕错笑了，说，“这关系到我的答案。”
　　“我......”夜生竟然迟疑了，然后说：“你可以把我想成你的弟弟。”
　　“我只有一个弟弟。”滕错冷酷地说，“我是说你，你是谁？”
　　夜生又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听上去有点难过。
　　滕错没有就此放过他，问：“你在哪儿？”
　　夜生说：“我不能告诉你。”
　　滕错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夜生说：“我要救我妈妈。”
　　十年前的苍白少年曾说他在找妈妈，现在看来是找到了。但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打哑谜一样，滕错没办法判断真假，因为他没在寨子里见到过除了蓝蝶和几个女保镖以外的女人。
　　“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夜生那边传来了一点类似玻璃碰撞的清脆声，他说：“逾方市崩盘，尘先生对下属的疑心已经到达顶点，何况你来的路上还出了那个侯韦康的事就算你位置特殊，尘先生对你也没有完全信任，他会试探你。”
　　他似乎在吊滕错的胃口，停了一秒，继而说：“就在最近。”
　　滕错从缝隙处观察着屋外，说：“我等着。”
　　“你会等到的，”夜生说，“尘先生对你的试探更直接，你到时候就会知道。我提前告诉你，算是一个礼物。滕错，我带着百分之百的诚意，答应我，你会好好地考虑是否要和我合作。智能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这部电话我留给你，它不会被追踪，你如果提前想好了，记得回拨过来。但我不负责充电，所以你要考虑得快一点了。”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在扬起声调的时候透露了一点得意。
　　“期待你的答复。”他最后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来，滕错按灭电话，抬手揉了把后颈。
　　这个夜生究竟是谁，他暂时不能被滕错归为敌人，但也很明显不是朋友。一切都被搅乱了，混沌和无力油然而生，努力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花园里的植被疯长，烈火也尽情地烧吧，夜生是苍穹里巨大的积雨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在火车上写的，抱歉，将就一下。
　　萧过马上来！


第71章 强悸
　　滕错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心情不是很好。
　　他没有把和夜生之间的对话告诉尘先生，夜生给的那部电话被他藏在了屋外，他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空着的鸟巢，把电话放了进去。充电其实不是问题，实验室里就行，但他没有冒险。之后照常两点一线地往返在住处和实验室之间，偶尔被尘忠和尘良拉着一起在尘先生的院子里玩。
　　初冬的日出时间错后，太阳东升的光被滕错合在掌心。他的掌纹很浅，柔软雪白的肌肤底下有个泛血的压痕，来自于那段被他从席纹墙上扣下来的尖锐竹片。他在寨子里没有别的武器，竹片就压在他的枕头下面，滕错睡觉的时候也会握在掌间。
　　蓝蝶还没从外面回来，滕错没糖，走进尘先生的院子时正在吸烟。小芋头站在院门口站岗，滕错和他打了声招呼，这次没再记错人的名字。
　　他和人打招呼的时候总是带着笑，饱满的双唇稍微抿起来就是不着调的样子，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但其实滕错很紧张，夜生充满神秘性的存在和他似乎无孔不入的势力像是根枕一样扎在滕错后背。
　　尘先生就在屋门口，扶着手杖，看着滕错走近。
　　“尘先生，”滕错站在低阶上，“您找我？”
　　尘先生点了点头，说：“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办。”
　　益嵬镇上有家宾馆，叫池林客栈，尘先生让滕错到那里去绑一个人回来。
　　滕错挑了一下眉，说：“行。”
　　他没问为什么要绑，也没问为什么是他去，尘先生的命令一下来底下人就只有执行的份儿。但尘先生对他也许真的不一般，说：“原本这该是蓝蝶的任务，但她正和人在北边儿见面，现在能去的人只有你。”
　　他微微俯身，说：“我要你绑回来的人是个警察。”
　　滕错一动不动，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点了下头。
　　尘先生也一动不动，说：“侯韦康的事是一记警钟，花园里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干净了。我得到消息，有边防的警察最近进入了益嵬镇，就住在池林客栈。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个人到来的目的是接头，他的同伙现在就潜伏在忠良寨里。”
　　手心触感刺痛，以防万一，滕错已经轻轻地握住了裤兜里的竹片。
　　“我要活的，”尘先生缓慢地说，“小错，把他带回来，我要亲自审一审。”
　　这就是要清理门户，滕错不置可否，说：“明白。”
　　尘先生依旧注视着滕错的眼睛，然后他微笑起来，似乎对滕错的丝毫不退很满意。
　　他说：“我相信你。”
　　滕错也露出了笑，那是个自信的表情。
　　吉普车就等在院门口，尘先生和滕错一起走过去。
　　“池林客栈，306房间，”尘先生亲自把蒙眼的布带递给他，说，“把人活着带回来。”
　　滕错点点头，坐进了车里。车里就三个人，副驾驶坐着个保镖，也蒙着眼。
　　他们要从山里到镇上去，虽然在一路逐渐减少，但颠簸还是很厉害。滕错中途问了一声，车上很遗憾地没有口香糖了。
　　“你的车技太差了，”滕错摸索着找到按键，一边放下车窗一边对司机说，“我真的要吐了。”
　　司机非常冷酷，没回答。
　　滕错从窗口探出头，风已经正式开始凉了，让人在缩脖子的边缘徘徊。呼声忽然迅猛，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似乎有另一辆车超了过去。滕错鼻尖微动，一直能闻到浓郁的草木味道，这说明他们还在山里
　　他表面上看着像是撑着手臂睡着了，其实一直凭着嗅觉辨认所在，发现他们离开了山林之后就没再往回去，这说明至少出了山之后是没有绕路的。但是到了地方之后滕错看了眼手表，发现时间比进寨的时候长了两个小时。
　　落日已经完全西沉，遥远的天空里都是刺目的霞。
　　后备箱里有个手提包，打开之后有两把手\\枪和一卷细绳。滕错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一颗不少，绳子也够结实。
　　“跟着我就行了，”他把手\\枪别进后腰，对保镖说，“机灵点，别拖我后腿。”
　　他想了一路，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也许是先入为主，但他觉得夜生没有说错，就是尘先生的试探。接头人已经被如此准确地定位，但内鬼还没现身，这件事非常离奇。而且国内管控严格，从九零年之后，缉毒力量更是非凡，和毒沾边的集团就是再有势力和金钱也不会去主动招惹警察。
　　他目前的最优选择就完整地执行尘先生的命令，这是一步险棋，和夜生的事一样。但滕错他这一路走来大多数时间都在赌，被本能驱使着做事，这就是滕错疯狂也狂妄的地方。
　　池林客栈虽然以“客栈”两个古典的字结尾，但它极其现代化，是益嵬镇最大的建筑物，就连窗户玻璃也都是防弹的。这里每天开放二十四小时，并不随着黑夜或者节假日的降临而休息，虽然只有五层，但整个外墙都刷着闪亮的金漆，还没有进入就可以被闻出金钱的味道。
　　它的确是镇子上，乃至整条西南边境线上现金流转最快的地方。滕错走进去，环视了一圈，就明白了它名字的含义。
　　池林池林，酒池肉林。
　　这里是酒肉之徒和犯罪者的人间天堂，一层不像是酒店大堂，而是一个巨大的赌场。赌桌遍布，香烟雪茄和各种毒\\品同时放出白烟，弥漫在鼎沸的人声上空。吧台那边的美酒和美食供应不断，服务生和穿着暴\露的男女走来走去，寻找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或者客人，厚重的天鹅绒帘子隔出简易的雅间，滕错听到了呻\吟声，还闻到了大\麻\烟的味道。
　　益嵬镇没有法律，很多人生活在灰色，而这里是被升了级的黑。犯罪行为被直接拿到明面上，赌徒、吸\\毒和贩\\毒者、性\工\作\者、来找乐子的有钱人混在一起，想干什么都可以。
　　滕错在污秽中快速穿行，从楼梯上到三层去。楼梯里没有窗户，但空气比大厅里清新得多。电灯明亮，滕错忽然有点感觉。
　　他抬起头，在拐角处看到了高大的男人。西装被那人穿出了不一样的气势，长指间夹着烟，浓雾散开，萧过深邃的眼看过来，带着让滕错心悸的热度。
　　又或者他很冷静，而热度是滕错自想的。
　　两个人相对而行，每一步走踩在了滕错心口。他的手本来插在口袋里，抓痛了腿，想要摸向腰后的枪。
　　萧过居高临下，看到了滕错颤抖的长睫，那双唇微张，呼吸融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话语。萧过读懂了这个表情，他知道，滕错害怕了。
　　滕错的确在害怕。
　　看见萧过的那一刻，他之前所有自以为无法撼动的推理和计划都被炸成了碎片。这件事不是尘先生的试探，就是真的，接头人来了，是警察，是萧过。
　　是萧过！
　　他要怎么办，跑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拔枪，干掉身后的那个保镖轻而易举，然后和萧过一起跑，出门杀司机抢车，一路开过界碑，回了国就安全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滕错在这时候再次意识到他情绪控制上的无能，但他没法立刻冷静。其实无所谓的，他疯狂地想，任务没完成也无所谓。他不想死，更不想萧过死，萧过不能落到尘先生手里。如果萧过死了他就自杀......但夜生到底是谁他还不知道，还有，为什么，萧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极其混乱的思绪泯旋在萧过的眼里，随意戛然而止。滕错看到，萧过对自己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一下，就这一下，足够了。不论前因后果，不管萧过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他都还是滕错牢牢抓在手心的保险栓。电光朝露般的眼神交汇，滕错过速的心跳就能慢下去，全世界的人里，只有萧过有这个能力。
　　好神奇。
　　滕错和萧过擦肩而过，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在二手烟里费劲地辨认，隐约闻着了点儿萧过身上的味道。他微微合眼，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里续上了命。
　　到三层的时候滕错很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萧过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去了一楼。走廊很宽，吊灯繁重，布置和酒店差不多，滕错找到306房间，给保镖打了个手势，两个人都拔出了枪。
　　他贴着门听了几秒钟，然后退开一步，按响了门铃。
　　这里的门上都没有猫眼，里面有个男声问：“哪位？”
　　滕错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这声音他不认识，而且房间里有人，说明这不是萧过的房间。
　　反正是绑架，最终都要硬碰硬，滕错没回答，再次按响了门铃。屋里的人又问了几次，最终打开了门。
　　滕错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就一脚踹在门板上，门被弹开，里面的顶灯是开着的。滕错用枪指向门后的男人，说：“别动！”
　　里面的男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滕错没见过他，这人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像是认识。对峙非常短暂，因为男人反应迅速，试图夺滕错的枪。
　　这个人反抗的灵敏度滕错也没想到，他并不擅长近身格斗，侧身时被对方抓住了手腕，狠狠地撞向了门框。这几下都像是粉碎他的骨头，但毫无章法，滕错几乎可以确定对手不是个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滕错小臂受到重创，疼得出了声，但他看似柔软的手指并没有松开枪，用枪托击打在男人额角。男人短暂地后退了几步，滕错上去反扭他的手臂，却被他甩开了，并且迅速地用手臂紧紧地勒住了滕错的脖子。
　　这人非常强壮，一手掐着滕错的脖子，一手从前面绕过来覆在滕错耳边。这是要拧断他颈椎的动作，两个人身型几乎重合，跟着进了屋的保镖举着枪不敢开。
　　“别......”滕错竟然在这时候艰难地出声，对保镖说：“别、别......开枪......”
　　这一下惊着了钳着他的男人，然而就是这不及眨眼的愣神，滕错的手肘已经在下摆间击中了他的肋骨，同时抬脚踹中了男人的小腿。滕错趁着他弯腰，猛地提起右肩，握着枪的手穿过男人腋下，将男人过肩摔了过去。然后他跪了条腿，用膝盖锁住了男人的喉咙，枪也被换到了左手。
　　“别动，”他喘着息把枪抵在男人额头，声音嘶哑地说，“你别作死......我要活的。”
　　他雪白的脸因为刚才被锁喉而变得通红，眼里爆开了血丝。男人没敢再挣扎了，滕错打了个响指，招呼保镖过来绑人。
　　房间分里外，刚才一直关着的卧室门在保镖掏出绳子的时候被猛地打开。尘先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蓝蝶和两个保镖。
　　手杖轻轻地杵了杵地面，陷在地毯里，没什么声息。血红正在从滕错脸上退下去，他颈间还有掐痕。
　　尘先生对上滕错难看的脸色，反而微笑不减。
　　滕错胸前还在起伏，依旧跪在地上那人的喉咙上，垂眼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受伤。和他一起过来的那个保镖显然之前也不知道这个安排，神情也很木纳，尘先生扫了一眼才慌忙收了枪。
　　“小错，”尘先生赞许说，“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滕错没回答他，继续看着地上被他压得快要被过气去的保镖，说：“自己人？”
　　保镖呼吸困难，仰面躺着，艰难地点了点头。滕错松了腿，但下一秒就用枪托狠狠地打在了他的颧骨上。
　　房间几乎响起来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保镖痛苦地大叫，在地上滚了半圈。滕错冷眼看着，站起身的时候还踹了一脚。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自己人还下这么重的手？”
　　随后他把枪别回后腰，托着右手腕，那里刚才被拽着狠撞在门框上，横着好几道青紫。保镖捂着脸，叫声落下去，依然疼得说不出话。
　　尘先生读懂了滕错的怒气，看得出他带着点儿指桑骂槐的意思。但尘先生并不生气，反倒露出了心疼的表情，说：“小错，委屈你了。”
　　滕错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怨气？”尘先生像是在和闹脾气的后辈讲话，说：“每个人都一样，外来客都没有直接进入忠良寨的资格，何况还出了个侯韦康。蓝蝶也和你一样，当然，我对你们两个一直很有信心。”
　　蓝蝶站在尘先生身后，还穿着她离开寨子时候的衣服。她当然会顺利通过这样测试忠心的考验，这会儿非常平静，默默地看向尘先生，似乎很认同尘先生的做法。
　　“没有怨气。”滕错还揉着手臂，他很聪明，不会在这个时候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维持住了尖锐又不服管的模样，承认说：“听您的是应该的，但我不是很高兴。”
　　他这样说，尘先生反而相信。尘先生笑了，拍了拍滕错的肩，说：“消消气。”
　　滕错挑眉，说：“没气。”
　　“别被插曲分了心，”尘先生垂指抚着手杖上的蜘蛛，说，“我要你来益嵬，是真正地又事要办。”
　　滕错有点惊讶，收起了态度。
　　他自证忠心，可以在寨子外面给尘先生办点事。尘先生要进一批给海\\洛\\因提纯的机器，约好了四天后在池林客栈交易。这是滕错的专场，验货和接货就交给他来做。
　　“这几天我完全留给你，”尘先生先打棒子再给枣，说，“房间不退，你好好休息，好好玩。忘记压力，劳逸结合。”
　　滕错笑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四天后的接货细节由蓝蝶告诉滕错，到时候会再有保镖来帮忙。十五分钟后，尘先生带着蓝蝶和三个保镖离开了池林客栈。滕错站在306房间的窗户边上，目送他们开车离开。
　　他把因为刚才的打斗变得凌乱的衣服整理好，扯着皮筋把头发放了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汗濡湿的掌心慢慢地干了。
　　然后他下到一层，这里不愧是黄赌毒齐全的地方，这会儿已经临近午夜，这里依旧人头攒动。滕错挤过人群，用眼神或者动作拒绝了无数个推销或者试图搭讪的人，到吧台找了个座位。
　　这里视野很好，滕错环顾了一下，在不远处的一张牌桌上看到了萧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2章 行乐
　　萧过的头发有点长了，似乎还特意打理过。他穿着非常合身的西装，里面压着白衬衫，滕错觉得好看死了，就是领带系得有点紧。他在指间夹着香烟，往桌面上放手臂的时候能显出肌肉，把衣服撑得有点鼓囊。
　　这是滕错第一次看到萧过穿正装，和在猫眼酒吧里扮成侍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藏在沉稳里的彪悍感更加明显，但还是很正经。
　　萧过看了牌，再抬起眼的那一下帅到了滕错心坎上。脸没动，就是双瞳抬起来，太有气势了。
　　两个人坐在一条对角线上，目光在虚空里碰上了。
　　其实从滕错进入大厅的时候，萧过就看到他了。
　　那人还是一身黑衣服，高领衫有点挡喉结，那张脸就真的模糊了性别。白得不可思议的皮肤非常显眼，迷人的下颚，俏尖的鼻，还有往死里勾人的眼。他到吧台的时候似乎对调酒师点了一下头，萧过看到了，没忍住捏皱了手里的扑克牌。
　　角落里有高加索人在弹钢琴，节奏逐渐加快。面带微笑的荷官做出手势，萧过推倒了面前的全部筹码，随后翻开一张红心A。
　　周围响起叫好声，萧过其实不懂这个，大概是赢了。他的目光穿过纷闹，只愿意看着滕错。这里也许还有花园的人，他们连对视也仅有数秒，但就是这点时间，已经让两人因为有太多的欲望而感到背脊发麻。
　　很奇怪的一件事。
　　萧过曾觉得他已经很了解成年后的滕错，滕错走进池林客栈这样的欢乐场，本以为会像游鱼入江，可事实上，这场景竟然如同花落污泥。
　　他苍白得突兀，又莫名冷得让人只敢远观。他拖着这具男身女相的身体，让周围的人都被浮于表面的妖气迷了眼，可其实他底下的骨血是那么真。
　　浮华世界从来没有改变滕错，他行走其中，始终方向明确。他是燎原的火，是亘明的星，他也是个有情有心的人，名字就是被萧过反复含念在唇齿间的小灼。
　　萧过在滕错站起身时离开牌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楼梯。楼梯间里还有其他人，滕错放慢了脚步，萧过就知道这是让他超过去。
　　萧过的房间在二层，滕错记住了，回自己屋里呆了一会儿，洗了个澡。天空中挂着明亮的月，在手表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滕错打开了窗。
　　楼外没有人，斜下方有房间开着窗，是209的位置，也是来自萧过的默契。滕错曲指敲了敲窗玻璃，随后轻盈地踩上窗台，迈到了外挂的空调机上。这声响的确不小，但客栈的大堂才是真正聚集人群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恰好醒着而且在窗边的话，是不会被注意到的。
　　滕错像是夜间蹲伏的猫，观察了一下，然后就向下跳了一大步。
　　这行为大胆而莽撞，开着的窗经不住他这么踩，滕错的手才搭上窗棱，人就在窗扇晃动间滑了下去。然而他连喊声也没有，因为萧过如他所料地从屋内探出了身，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滕错仰面看着萧过，双眼晶亮，乌黑的发还有点湿，在夜风里荡出了漂亮的线面。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露出了微笑。
　　但萧过没笑，滕错很轻，他是有把握的，但还是被吓得不轻。他的手带着紧张的温度，把滕错从窗外拽进来。
　　萧过还穿着衬衫系着领带，外套已经脱了。他关窗拉窗帘，另一只手还拉着滕错的手腕，仿佛一松开这人就要跑掉了。然后他稍微转身，两颗心的心跳动都还快着，人就已经抱在了一起。
　　没有久别重逢的絮语或道歉，那些是留给平安盛世里的情侣做的事，他们这是刀口舔血期间的偷欢。先前的惊疑都被丢弃，他们之间的误会和心结早都在那个掩在坍塌下的吻里打开了，现在想要做的只剩放肆和疯狂。那天的废墟里，滕错啃了萧过一口，他们尝着了彼此的血，止的渴在此刻到了尽头。
　　身体间毫无缝隙，滕错紧紧环着萧过的腰，侧脸贴着萧过的颈窝，小声地叫“萧哥”，然后抬头用嘴唇碰到了萧过长出了胡茬的下巴。
　　他的身体有点颤抖，萧过感觉到了。轻轻托在人脑后的手掌被湿着的头发弄湿了，他自己也出了汗。
　　“姓尘的耍我。”滕错蹭着萧过的下巴说话，声音有点含糊，听上去就更委屈了。他说：“他试探我，我还以为他要抓的人是你，吓死我了。”
　　他像是忽然找到了窝的小猫，分明可以在外面的风浪里亮出利爪，但在这人面前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萧过贴在滕错耳边，说：“不是。”他安抚地摩挲在滕错后背，手顺着突兀的脊椎滑下去又上来，说：“别怕。”
　　滕错闭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过也闭上了眼，说：“来找你。”
　　“嗯，”滕错蹭他，说，“你最好了。”
　　萧过脸颊发烫，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就俯首去吻滕错的发顶。
　　“萧哥，”滕错闷在他怀里，说，“我想你了。”
　　四个字就能搅起不寻常的感觉，但萧过不会说情话，他有点觉得自己没用，只能用发烫的掌心暖着人。滕错舒服地眯起眼，在萧过怀里蹭得忍不住了。
　　萧过好不容易酝酿好了，说：“小灼，我也......嗯？”
　　滕错推着他，和他接吻。
　　想说什么不重要，反正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及时就是此刻，行乐就要癫狂，他们不是不想要未来，但他们同样畏惧忽来的离别和死亡。
　　萧过后退进里屋，直到床边，明明是滕错推着他，但他才是那个能接得住所有力气的人。他低头亲吻滕错，和过去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追着柔软冰凉的舌，吮得滕错发痛。萧过的膝窝磕到了床沿，他顺势后仰下去，滕错没了支撑，软着腿扑向他。
　　滕错双手曲起来撑在萧过胸前，硌着男人绷硬了的肌肉。萧过真的很健硕，滕错这样趴在他身上，不仅平稳，而且一点也不占地方。
　　屋里只开着床头灯，带着点儿橘调的金黄晕开，像是很小的朝阳。他们近在咫尺地对视，萧过看得清滕错的眼神。
　　滕错双瞳的颜色并不那么深，中心漆黑，向四周扩散成琥珀的深棕，像是带着雾气一般微濡，下眼睑透着血色，形成很浅的粉。
　　被这双眼凝视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保持平静。萧过在幻觉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大海的尽头，黑夜将这两者之间的世界交还给晨明，在那个地方，他看到自己和滕错漂浮、拥抱、依偎、亲吻。
　　心跳强劲地敲在那根紧绷的弦上，没几下就断了。
　　萧过粗重着呼吸，滕错到这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可下一秒萧过就抬手覆在了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亲吻，连他喘息的机会也夺走了。
　　滕错是真的没想到这一下，唇上被吮得都发了麻。男人接吻还是不懂技术，但就是这样强势又粗糙的触感，偏偏就是滕错想要的。
　　细白的手指在这一吻里越收越紧，抓皱了萧过的衬衫。滕错终于明白了，萧过是绝对的侵略方。十年前的那个问题被萧过用行为回答了，他压滕错，当之无愧。
　　肌肤白得发亮，微凉的空气让滕错打了个激灵。浅红浮上了滕错的脸，他隔着眼里天生的雾气看萧过，目光有点乞求的意思。
　　滕错非常诚实，他喜欢这个感觉。
　　萧过让滕错完全地躺在他的阴影里，手臂上的肌肉让衬衫绷得紧紧的。滕错手都在发颤，去解萧过的领带。
　　他柔声问：“太紧了吗？”
　　萧过没有说话。
　　时间和地点都不对，但他们毫不在乎。这十年间各自的苦乐和对彼此的情与念太重了，所以他们不要再背靠背地努力。
　　萧过的怀抱让滕错几乎要窒息，但这就是他想要的，温暖又安全。
　　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搏动。
　　最后萧过吻到了滕错的耳垂，含住了，温热的气息打得滕错偏头。
　　他哑声说：“小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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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心安
　　滕错真的没力气了。
　　他原本占据主动，但他承认他输了，完全败在了萧过强劲的体魄下。身体这东西有时候不在于好看，还得健壮。
　　思念和爱意都太浓太重，让他连声“萧哥”都喊不出来，只要看着这个人，指尖能触到，就是如同潮水一样的倾诉。他和萧过之间欠了十年，还有重逢后的种种，都化作了让一整夜都被滚烫浸湿了的快乐，毫无缝隙地填补上了所有的空缺。
　　滕错完全地疲惫了下去，萧过还抱着他，很轻地吻个不停。
　　滕错在他的亲吻里睡着了，在萧过怀里，埋头在萧过宽硕的胸膛前，蜷缩着双腿，安静的姿态仿佛婴儿。后面的事他统统不知道，昏溃间觉得被抱了起来，然后依稀听到了水声。他在淋浴里睁不开眼，又被暖得舒服，侧脸蹭着的有点糙，他大概能知道是萧过的手掌。
　　可是他就算是睡着了也在散发诱惑，那双眼闭上了，上挑的眼角还在，哭过之后的红也还在，雪一样凉的肌肤都被萧过捂暖了。
　　萧过炙热的目光一点点地顺着滑下去，从长密的睫毛到鼻梁上恰如其分的驼峰，到尖翘的鼻尖，再到色泽浅淡的饱满唇瓣。
　　滕错的嘴角并没有天生上翘的弧度，这是他妖孽面相上唯一带着凄苦味道的细节。但这让他得以自如进退，他长得好，又不让人觉得容易靠近。
　　但是萧过可以。
　　这个想法让萧过忍不住又去吻滕错，紧握着滕错的手，他是要确认这亲昵的特权。
　　萧过一面不好意思，一面压着尚在的兴奋。朝阳被窗帘隔绝在外，仍然譬似午夜的屋子里还残存着激情过后的温度和气息。萧过第一次觉得昏暗也不错，握着滕错，把爱人最美好最纯粹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都看全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重欲的人，但和滕错在一块儿......
　　和滕错在一块儿，就没有禁欲的选择。
　　最后萧过也睡着了，他也困。
　　上午九点的时候萧过已经完全醒了，有点想叫人起来，昨晚他们没给彼此留说话的时间，萧过不知道滕错是到益嵬做什么的，怕耽误事。他伸展手臂时能觉出背部隐约的刺痛，那里都是滕错留下的抓痕。
　　他想从床上起身，可刚动了动，趴在他怀里还在睡觉的滕错就不答应。抱着他腰身的细弱手臂立刻被收拢了，滕错箍着萧过，把脑袋往萧过胸前埋得更深。
　　“小灼......”萧过小心地捋顺了滕错的长发，然后用宽厚的手掌很轻地捏揉在滕错的后颈，一边俯身低声说：“我在。”
　　这一刻的滕错是倦极的旅客，曾经习惯了一个人撑过噩梦，无乡无家地过了十年。但现在他有萧过，有萧过的地方就是令滕错无比安心的湾。自愿流离失所的日子结束了，他如今要自愿地停靠安顿。
　　所以哪怕是睡着的时候，他都不愿意松手。
　　“起来了，小灼。”萧过说，“和我一起。”
　　滕错有点反应，但意识刚回笼就觉得腰酸腿疼。他半睁眼，凭着本能张嘴去咬，在萧过胸前留了个牙印儿，然后又没动静了。
　　“小灼，”萧过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儿，抬起滕错的下巴，说，“起床。”
　　滕错似乎是“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懵，萧过刚觉得差不多，这人就又没声儿了。
　　萧过带着笑叹气，用并不柔软的唇覆上了滕错的前额，抚着滕错的背，用一贯的低沉声音说：“小灼，起来吃糖。”
　　滕错以细微的战栗来回应他，知道这是哄骗，但还是睁开了眼。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萧过似乎有点儿紧张，咀嚼肌使劲儿地动了动，还是没能在亲密的早上说出好听的情话。
　　滕错看得懂他的笨拙，忍不住想笑，结果嘴角一动就先疼得皱了眉。他嘴唇破了两处，细小的血流已经在昨晚就被萧过舔干净了。
　　萧过看见了他的表情，有点担心，问：“不舒服？”
　　他昨晚没留余地，但伺候得也到位，萧过摸了一把，确定滕错没发烧。滕错这时候才笑出来，摇了摇头。
　　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遍布痕迹的肌肤，雪白的滑腻上甚至还有萧过手指按压过的印儿，两个人都看见了。关键是滕错太白了，所以留下点儿什么就太抢眼。萧过眼神黯了一下，低下头去吻了吻。
　　滕错声音嘶哑，说：“萧过。”
　　萧过抬捞在他的后背，说：“嗯。”
　　滕错摸着他的脸颊，那里的皮肤挺糙的，但他喜欢，反复地触碰，像是在确认这人的存在。然后他问：“糖呢？”
　　“在我外套口袋里，”萧过竟然真的有，他捉住了滕错的手，说，“先起来，洗漱好了吃。”
　　等滕错收拾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萧过真的拿出了糖，滕错接过来看了看，很惊喜。他笑得弯了双眼，神情还和当年在火车看见萧过拿出大白兔奶糖的少年一模一样。
　　滕错剥糖纸，问：“你在客栈里买的？”
　　“外面。”萧过把糖纸接过来扔了。
　　池林客栈的东西不能随便吃，这里的“冰糖”都很少有带甜味儿的，装在小的密封袋里卖，价格也比真正的高太多。不过益嵬镇上当然也有地方是卖正经东西的，萧过来了快一个月，已经摸清楚了。
　　他不吃糖，但在商店里看到的时候就是想买。
　　他就穿着黑色的长裤，满身的肌肉锋利深刻，就这么站在那儿一直看滕错。以防万一，两个人没拉开窗帘，房间里顶灯够亮，颜色也暖，滕错叼着棒棒糖坐在小沙发上，嘴里都是水蜜桃味儿，偏着头和萧过对视，眼在光下仿佛是金色的。
　　萧过问：“着急走吗？”
　　“不着急。”滕错没过多地解释，那是公事，这会儿他顾不上。他穿了件萧过的短袖，鼻腔里都是爱人的味道。
　　萧过走过来，托起他的小臂。那上面被磕出了淤青，皮肤底下渗着血。萧过的眼又移到滕错的脖颈，俯身仔细地看，那里也有伤，不是吻痕。
　　萧过皱眉，曲指蹭他的侧脸，说：“昨晚没看到。怎么弄的？”
　　“打架来着，”滕错往他手的那边偏了偏头，说，“姓尘的试探我，让我到池林来绑一个警察，结果屋子里等着我的人是他的保镖。我本来察觉到了的，但在楼梯上看见了你，还以为是真的......”
　　难怪昨晚他那么恐惧，萧过垂指，摸了摸他的眼角，说：“是巧合。”
　　“当时我都想好了，”滕错诚实地说，“如果他们真的是来抓你的，我转身就开火，然后咱们俩一起跑路。但你对我点头，我就不怕了。”
　　“嗯，”萧过笑了笑，安抚地说，“昨天你还没到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蓝蝶，和一个老人在一起。然后你来了，我大概能猜出来。”
　　所以才有了楼梯上的那一下。
　　萧过没见过尘先生，但他认识蓝蝶的脸。滕错说：“这么说你也见过尘先生了。”
　　“嗯，”萧过说，“你再给我一些描述，我可以让谭局那边准备画像。”
　　滕错点点头，拉着萧过的手，出神一样缓慢地说：“真希望他快点死啊。”
　　昨夜的热度延续，这会儿做什么都是黏糊的，何况两个人之间那么多故事。滕错说完笑了一下，萧过看着他，像是着了迷，也笑了。
　　明明身处罪恶之城，站在不测之渊的边沿，脚下聚齐了肮脏，讨论的也都是生死之计。可是着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时间和地方，争分夺秒地挨着彼此，竟然觉出了一种过日子的温馨感。
　　萧过比滕错高了将近十公分，滕错得仰脸看人。他这样会露出喉结，萧过俯视过去，不得不承认，滕错的美丽外表中含着一种兽\\欲，都拘在眼角眉梢，千万别故意挑，不然就真的不行了。
　　萧过这么认真地看着，几乎以为滕错又要做什么。
　　然而滕错是真的冤，他就是看着人。
　　那人的目光太滚烫，滕错站了起来。两个人走了两步，侧面就是墙，都稍微斜身倚着，滕错伸出手，摸到了萧过腰侧的位置。
　　已经愈合的刀疤横在那里，过去了很多年，还是能看出皮肉的撕裂和缺失。抚上来的指尖稍微有点颤抖，萧过顺着滕错的动作转过身，背上也有好几道，滕错昨天夜里就摸到了，但这么端详着是另外一种冲击。滕错的手顺着他的脊椎往上去，肩胛骨上的新伤是他留下的。
　　滕错想起来了一句话，他知道“伤疤是警察的荣誉”这一说，但他把萧过转回来，之后露出的神情有点凶。
　　“去他妈的荣誉，”他发泄一样地闷声说，“疼死了。”
　　萧过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把将人捉住，慢慢地低头，吻了吻他的鬓。
　　“没关系......”他想了想，像是怕滕错不相信，又说：“不疼。”
　　滕错冷哼一声，说：“我疼。”
　　“啊。”萧过抱他，说：“那不行。”
　　“我不一样，”滕错说，“无论我受什么伤，最后都不会留疤。”
　　这是真的，他的身体无暇而柔软，甚至没什么温度，萧过是最知道的。
　　他有点失神，说：“小灼。”
　　说完就一直看着滕错。
　　滕错一手握着棒棒糖，把已经被含得变了形的糖球抵在双唇之间转来转去，半透明的粉和他的唇色几乎是一样的。他另一只手挂在萧过脖子后面，挑起眉“嗯？”了一声。
　　萧过的肌肉绷得很紧，没有衣服的遮挡，他的强烈心绪都得这么直白地给滕错看。滕错松开棒棒糖，双手环在萧过侧颈那里，是个掐人脖子的手势。
　　“萧哥，”滕错半眯眼，“说。”
　　他上高中时就这样，只要不顺心，或者想让萧过说什么，就做出这样充满暴力的威胁举动，糖都被他从小棍上咬下来了。萧过不为所动，连躲闪也没有，不仅习惯了，还觉得小灼可爱。
　　“我想，”萧过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想说说以前的事，行吗？”
　　这是必行的一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滕错态度更散漫，所以得由萧过提出来。
　　“床上说，”滕错抬臂挂在他身上，“站不住了，萧哥。”
　　萧过把他抱起来，滕错如了愿，就高兴地去咬他的下巴。萧过早上刚刮过胡子，不扎。
　　两个人躺在被子上，都侧着身，额头虚着抵在一起。灯明如阳，他们在光里坦诚相对。
　　“想告诉你我过去十年里所有的事，”萧过伸着一只手臂给滕错当枕头，另一只手握住了滕错的指尖，说，“也想听你的事。”
　　滕错嘴里还有碎掉的糖块儿，他点了点头。
　　萧过的指滑进去，和滕错十指相扣，没开口的时候双唇就有些颤抖。他说：“对不起。”
　　“之前骗了你，还......有误会，还以为你是......”他很认真地说：“对不起。”
　　这人声音本来就低，道歉的时候特别诚恳。滕错眨眨眼，说：“我也是。”
　　他穿着宽大绵软的t恤，神情在顶灯温暖的光下显得很慵懒，但他的眼里有种专注，只能容纳下萧过。萧过看到他的眼里泛起了红，然后听到他说：“十年好长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祝大家阖家欢乐，团圆美满。
　　让我看看手里的月饼都是什么馅儿的【叉腰】


第74章 十年
　　十年好长啊。
　　长到他们各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谁都不敢也不能一重逢就亮出真心。明明烧成了火的话就燃在心口，偏偏要不断地自己给自己泼冷水。他们每天都在失控的边缘，于公于私如何抉择，这是没有解的题。
　　滕错枕着萧过的胳膊，扣着他的手，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和你在逾方市见到之后的那两个月，我很害怕，还很难过。”萧过的声音又低又闷，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他一本正经的真心。他看着滕错，很认真地说：“我才从首都回来工作的那天，进办公室先看到的就是你的照片，是你在外国的时候拍的，和花园那些人的贴在同一块白板上，说是嫌疑人，我都没来得及高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当时霆队说我跟见鬼了一样，在那儿一直站着。后来小吕从猫眼带回来你的那张自拍，队里都炸锅了，就来让我认。”
　　他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失了声，连呼吸声也放轻了。滕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问：“你认了？”
　　萧过侧躺着点点头，缓缓开口，说：“认了。”
　　滕错挑了下眉，没有笑，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过看见了，但他真的不是会表达的人，就说了个“认了”，弄得像只是在说法不容情一样，没有绘声绘色地说出当时他心里的两难和剧痛。其实他当时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决霆还有点不确定，但萧过没犹豫。
　　“我不是去收集他和花园之间来往的证据的，”萧过对决霆说，“队里怀疑他一定是有理由的，但我会证明他的清白。”
　　但这些也许可能感动人的话他不太能讲得出来，只是直白又笨拙地说：“但我很恐慌......很害怕，还很难过。”
　　滕错舌尖上还沾着最后一丁点儿糖，他咽了一下，朝萧过凑近了一些，问：“为什么害怕？”
　　萧过喉结剧烈地动了动，诚实地说：“怕你真的在给花园做事，怕你不再是南灼，怕你发现我骗你，然后对我失望。但我也高兴的，我做梦都想你活着。”
　　滕错没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抬上来，捏了捏他的下巴，问：“那为什么难过？”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答：“因为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了。”他紧紧地扣着滕错的手，“你吸引到很多人，都比我有趣。”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是故意示弱，但因为他的外表而形成反差。强悍的男人心里也有不痛快，他说出来，用真诚让滕错心疼。
　　然而滕错说：“的确有很多有趣的人都被我吸引到了，他们会玩儿又有钱，还会说情话，长得也好。还记得彼得·肖吗，他们都是那样的，只不过他们做的是合法生意，那难道不是更优秀吗？”
　　他侧脸蹭着萧过垫过来的胳膊，眼角又飞了邪气，坦白和挑逗混合，搅浑水一样。萧过把手收得更紧，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很沉地“嗯”了一声。
　　滕错问：“你甘愿输给他们？”
　　萧过呼吸沉重，半哑地说：“不。”
　　滕错摩挲着他的手指，像是真的在思考。然后他说：“可是你这么糙。”
　　萧过垂了下眼，点头说：“嗯。”
　　滕错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萧过抿了抿嘴，说：“嗯。”
　　滕错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靠近，等萧过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唇瓣相蹭。
　　“又糙又闷，”滕错轻声说，“怎么办啊，萧过。”
　　萧过沉默了，但滕错就一直等着，看着这人喉结一直动，眼底有点儿红。
　　“你教我，”萧过低声说，“怎么才能，让你喜欢。”
　　滕错问：“想让我喜欢？”
　　萧过近距离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滕错笑了，眯起好看的眼，蹭过去和萧过抵着额头，说：“想让我喜欢，，得一米九，得浑身肌肉还带伤，得会骑单车摩托车，会格斗会打枪，曾经为了我进过医院，能在战场上救我，得不善言辞但是床上厉害，得让我自愿说出所有的过去，知道我的秘密也不嫌弃，还得十七岁就让我动心，十年了都忘不掉。”
　　萧过人傻了，张了半天的嘴，说：“小灼......”
　　滕错笑了，双眼一弯，跟月牙似的，萧过就知道他是真的在笑了。但这笑里还存着坏，长睫扫一下，就让人痒得不行。
　　“又糙又闷，”他说，“可是我都好喜欢啊，萧哥。”
　　然后他端详着萧过，这人的表情他也喜欢。惊喜里带着木纳，等反应过来就是不好意思，很无奈，还很纵容。
　　萧过胸膛起伏了一下，沮丧全都不见了，他斗不过眼前这个坏人。不善言辞那句没错，他猛地向前，两个人就着滕错嘴里的桃子味儿吻得酣畅。萧过这次的侵袭如同急风骤雨，他算是明白了。
　　他的小灼啊。
　　这人就是个妖精。
　　额前的碎发扫在眼睑上，滕错被弄得闭上了眼，在黑暗里被萧过亲吻到几乎窒息。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依依不舍，滕错伸手摸了摸萧过的侧脸，又挪到他耳垂上。
　　“诶？”他声音还有点哑，问：“怎么打耳洞了？”
　　他的手指蹭过去，萧过微微偏头让他好好摸，竟然还是一边三个。
　　“因为要来这里，”萧过回答，“需要个身份。翡翠生意我懂，但原本定的身份是富二代，特别......嚣张的那种，论证组觉得更站得住脚。但我气质实在不像，就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论证组，”滕错问：“你通过测谎了？”
　　“嗯，”萧过把手臂弯起来，很亲昵地抚了下滕错的后背，说，“但是没有打破你当年的记录。”
　　滕错冷哼，小声说：“谭燕晓言而无信。”
　　萧过沉默了一会儿，滕错也没说话，知道他是想到了过去，他们打的那场架，还有滕错装了一枕头的遗书。然后萧过都没有提，他只是抱紧了滕错，说：“下次，什么都告诉我。”
　　滕错嗯声，呼气在他的锁骨。然后改成趴着的姿势，双手搭在萧过的大臂上，玩儿似的一量，发现那里最鼓的肌肉他两只手圈着都合不拢。
　　就是这样的健硕，那天在工厂坍塌时持盾强撑，稳当又安全地挡在他上方。萧过的手臂内侧也有一条疤，不长，一看就是刀伤。
　　“萧哥，”滕错摸着那里，问，“为什么当警察？”
　　萧过几乎没想地说：“因为......”
　　这两个字出来他又有点紧张，说：“因为你。”
　　滕错问：“因为陈芳一卖了我？”
　　“嗯，”萧过坐起身，垂眼看他，说，“还有你父亲，你姑姑，那些男生。也因为我爸妈做的事。后来真的开始工作之后，发现那是唯一能让我平静的事情。”
　　他得知南灼死讯的那一刻是真的觉得天都塌了，很多已经存在于心中的既定观念迸碎坍陷，那是弥补不回来的。他从来都是一个直视过去和未来的人，是那些法外之徒和他们的罪行毁了南灼的一生，拖拽着少年无法进入光明盛世，萧过出生在温暖里，他拒绝坐享其成，他要为南灼望而未得的光明战斗。他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他是守护巨人的人。
　　滕错抬头接住他的目光，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萧过说：“我去找过陈芳一之后。”
　　这话说完，滕错也从床上坐了起来，跪着一下扑到他身上。
　　“萧哥，”滕错在萧过侧颈咬了一口，低声说，“你最好了。”
　　萧过搂着他的手臂很紧，但只是在他耳边很低地“嗯”了一声，似乎是不好意思了。滕错摸了摸他的耳朵，很热。
　　屋子里的光暖烘烘的，两个人都觉得舒服得不真实。滕错分开一点距离，萧过曲腿坐在床边，对他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再面对我爸妈，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闭眼就都是你，怎么也绕不开赎罪着这条路。”
　　他找到滕错的手，扣住了，继续说：“我考到首都去，上公安大学，进入刑警队，再也没花过我爸妈的钱，也没再回过逾方市。我爸妈从来都很忙，所以就算是我离开了，也没什么变化。其实我没和家里决裂，一开始我爸妈经常打电话，还去首都找过我两次，骂过，也问过，后来联系得就很少了。过年回发信息，我攒了钱会打给他们，该还的我都还清了。再后来就是接到逾方市警察的电话，我回来处理家里的事。”
　　萧思业和杨璇夫妻经过一个朋友的介绍投资石矿，这在翡翠圈儿里很常见，都是互相介绍来赌，而且那是个熟人，萧过小时候都跟着父母和那人聚过餐。然而这一次是个坑，夫妻俩银行贷款大八位数把矿盘了下来，还要付雇租机械、技术和人手来开采的钱。但矿产迟迟没有开采出来，那个介绍投资朋友又提议融资，比银行利率高了五个百分点，帮着萧父萧母融来了两千万，是还银行和维持再生产的钱。
　　翡翠没有见到，那个朋友倒是从介绍他们买那个矿就开始拿回扣，融资的时候也得到了高额的利息。萧思业和杨璇发现被骗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开采上，能借到钱的人都联系过了。受人欺骗，几轮拆东墙补西墙，银行和亲戚朋友都来逼债，周围人恶语相加落井下石，不断的打击最终让曾经成功站上过巅峰的生意人心里崩溃。
　　萧思业负债后跳楼自杀，他在高楼上迈出那一步，没留下任何话。杨璇接到消息后身心崩溃，突发中风。萧过回来后送她到康复医院，握了握她发冷的手，最终缓缓地抽离了。
　　记忆中坐在大房子里颐指气使地对他说“不要再和我儿子见面”的两个身影已经变得模糊，滕错撑着床倾身，很近地看着萧过，问：“后悔吗？”
　　萧过的确有过自问的瞬间，“如果”这个词是最让人无力的，但他总是能无比清晰地了解和面对自己。他没松开滕错的手，摇了下头，缓声说：“更多的是因为责任。”
　　复杂的感情，在萧过身上，最终都会归结于这两个字。他能做到从萧家出来，弃商从警，就是因为责任，无论是对感情还是社会。他回到逾方市，拿出所有的存款，卖掉父母所有的车房，还清债务，也是因为血缘的责任。
　　他牵着滕错的手，最后说：“再然后，就是重新遇到你。”
　　滕错的掌心很柔软，然而指腹触感不同，那是因为常年做实验沾化学品，甚至连指纹都变淡了。萧过摩挲着，思绪就能回来，无声地结束他的经历。
　　滕错的眼里含着雾，他问：“坑你爸妈的人叫什么？”
　　“......嗯？”萧过反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不要这样，小灼。”
　　滕错声调微扬，阴狠地说：“我帮你教训他。”
　　这人忽然就想露出了凶巴巴的样子，萧过刮了刮他的鼻子，摇头说：“不是那么算的。”
　　滕错问：“那要怎么算？”
　　“向前看。”萧过说，“这些年我要求自己不回头，失去的那些，重要的我记在心里就够了，也不是每样都值得，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在这里，我想不起别的。”
　　平时话少到极致的人很认真地说这些，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又觉得要说。他低了声音，对滕错说：“我也想带着你，向前看，向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5章 光明
　　萧过了解眼前人的全部过去，知道这个苍白纤瘦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妖冶鬼魅。
　　这人的一部分跟着弟弟南炎死在了七河村的原野上，至于剩下岌岌可危的那部分，原本被滕勇安和少年萧过的出现保存了下来，然而命与运太残忍了，他所剩无几的人气也在之后的日子，一点点地消亡殆尽了。
　　萧过做过调查，试图寻找滕错心理疾病的原因。环形心境障碍的风险因子包括幼年时期的受虐和长期心理压力，前者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亡，而导致后是的滕错被撕裂的、两极的人生。
　　从事卧底工作的人都要接受心理辅导，以分清现实和谎言，以此来不被愧疚感纠缠，消除时刻活在危险里而产生的创伤和非健康应激方式。然而滕错原本的状况就不乐观，在他的生命里，他一次次地被人带进人间，又被一次次无情抛弃，掉到地下，无法回来。
　　而最可怕的是，他已经看到了人间寻常的烟火，感受过温暖。
　　然而他反复失去，这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得多。他无法加入那个有光的人间，走在极端的钢索上才是他的命运。他流连夜店，因为他一个人熬不过黑夜，他对他人的悲喜和生命表示漠然，可他愿意以身犯险像英雄一样做事。他身处罪孽之渊，和坏人并肩，却以一种偏执的姿态循光而行。
　　萧过站在这里，踩在了光与暗的交界。他握住了滕错的手，拥有了把他带走的能力。
　　“小灼，”他说，“和我一起走。”
　　滕错在某个瞬间几乎以为他在一语双关，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自私想法萌绕在心头，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渴望。
　　“我——”滕错迟疑了，他在萧过真挚而滚烫的目光里读到了拯救和期盼，但他不知道。他垂下目光，似乎有些许的沮丧。
　　他必须承认，他做着对的事，但牵引他到这条道路上的始终是人，从滕勇安到萧过，而并非正义或者为公的力量。他之所以不希望萧过知道他的身份，就是想要心无旁骛，一旦萧过加入进来，就比如现在这样，他就有了软弱的借口。他看着萧过，深深地尝到了想要中途放弃的滋味，那是他在过去的十年里都没有过的感觉。
　　这让滕错有点慌张。
　　想和这个人离开，不卧底了，不战斗了，两个人去过平静的日子。结束以身犯险，反正他本来也不是英雄。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叫做“自私”，所以他只敢在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的时候想。他不敢和萧过表达，萧过太好了，滕错可以用又糙又闷来调侃，在这张诡丽的皮底下，还是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南灼。在海岛上受训的那一年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尽管他并不想要，他留恋萧过，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缓缓地松开了扣在萧过手背上的指，想抽出来，仿佛这样才能避免失态。
　　然而萧过紧紧地拉住了他，把他的手带上来，到胸膛前的位置，就固定在那里。
　　“小灼，”萧过俯身，说，“看着我。”
　　滕错就跪在他身边的床上，微微抬起下巴。
　　萧过在床沿挪动了一下，滕错跨坐到他的腿上去，双臂搭在他的肩头。萧过从正面用胸膛贴着滕错，双手顺着滕错披在背后的长发往下去，停按在人的后腰。
　　“萧哥，尘先生带走我不是偶然，他培养我，要的不仅是追随者。”滕错的眼睛很红，但他声音平静，露出了类似威胁的神情。他说：“我杀过人的，可我没有任何感觉。”
　　萧过收紧手臂，抵住他的前额。
　　“萧哥，”滕错低声说，“我做不好南灼了。”
　　“没关系，”萧过也低声说，“我不在乎。”
　　滕错要被他的气息暖化了，刚才沉郁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他抱着萧过，像个孩子一样挂着身，说：“可是我想做南灼的。”
　　“你做小灼就够了。”萧过拨开他的碎发，说：“实在还是想的话，我教你。”
　　“我想学，”滕错说，“快点结束吧......”
　　萧过说：“快了。”
　　“真想让尘先生快点去死，”滕错说，“我这把火还不够烈，我太失败了。”
　　萧过厮磨着他，说：“所以我来了。”
　　滕错问：“你是谁？”
　　萧过说：“火石。”
　　“火石。”滕错像是才学到这个词的小孩子，重复着念。
　　“嗯，火石。”萧过有点窘色，但他还是说，“我来了。”
　　温度逐渐上升，火石是烈焰之源，两个人都出了点儿汗，呵出的呼吸轻盈，但都带着热度。柔软的舌尖搅动，舔吸间带走了滕错的不痛快。他陷溺在萧过的吻里，被烫到了，他带着欢愉回应，也让萧过被烫到了。
　　分开时唇间出了声，这会儿都快要过了下午了，两个人都饿了，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滕错抚了抚萧过的侧颈，萧过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仰着头，让人跨坐着。滕错轻，他稳稳地踩着地板，腿上根本不吃力。
　　“你到益嵬，”滕错问，“打听到我的消息了吗？”
　　“没有，”萧过说，“再过一周，我就准备进山了。”
　　“那不是个好主意，”滕错咬了他一下，说：“就连我也得不到具体经纬度，寨子叫忠良，进出都是蒙着眼的。”
　　他稍顿，问：“我的定位仪呢？”
　　“你进山不久就失去了信号，应该是太远了。”萧过说，“我听客栈里的人说起过忠良寨，但没人知道具体地址，镇子上没什么花园的人。”
　　镇上没有花园的核心成员，但有分销的经常从花园拿货，池林客栈的毒\\品就是花园供给的。萧过到这儿二十天，认识了几个跑翡翠公盘的人，也和几个经常来池林吃喝嫖赌的人混熟了。
　　“尘先生要统治整个毒\\品市场的上游，”滕错说，“他很可怕。”
　　萧过点头，很认真地听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谈正事儿，滕错说：“他控制着益嵬镇附近乃至境内的毒，忠良寨里不仅有制\\毒的工厂，还有不少学生物和化学出身的人，都是拿钱办事，给尘先生做提纯的。现在市面上最贵的毒\\品就是海\\洛\\因，这几年还从国外流进来了致\幻\剂。尘先生对国外货不感兴趣，他专注在海\\洛\\因的升级和提纯上，手里不止有5号，还有三九。”
　　三九又称白块，是纯度为99.9%的海\\洛\\因，因为会在成品白块的表面印上“999”三个数字来显示纯度而得名三九。这种东西买得自然极贵，对于制作过程的提纯一步也尤其有要求。现在市场的三九不算多，很多小毒\贩能卖4号就已经到了头。
　　“但尘先生不仅有三九，还有大量存货。”滕错说，“现在花园里的生意是蓝蝶在管，她在国内还有不少认识的人，这些人依然在从花园拿货，而且都是大单，她上一次就出了近百公斤的货。”
　　萧过问：“在益嵬交易？”
　　“也许还要远，在镇北，但他们不会再在国内交易。”滕错想了想，说：“我等下给你写份名单，都是从蓝蝶那里买过东西的人，有的可能还在逾方市，你们可能已经逮捕了，还有些是最近和蓝蝶做过生意的。他们到这边拿货，然后再带着人运\毒过境。”
　　“但我不能保证名单的准确率，有很多字都只是读音。读音。花园里的人都是背靠背做事，但那些保镖们什么都能听见，我有熟悉的，闲聊的时候能知道一些。接下来的事由你和谭燕晓决定，我个人的意见是在边境线上守株待兔抓活的，如果能让他们戴罪立功最好。”
　　戴罪立功这四个是打着引号的，其实就是让落网的毒\贩配合警方反间。这一招在缉毒行业并不少见，但屡试不爽。
　　萧过说：“好。”他深呼吸，提醒滕错，“你和那些人接触，注意安全。”
　　滕错很乖地说知道了，接着说：“不过尘先生先前并没有对丢失逾方市表现出过多的愤怒，甚至还允许蓝蝶盯着生意。当然，他的确说要再次把毒\\品卖进国内，但看起来并不是很着急。”
　　“忠良寨，”萧过有疑问，“就是他最终的基地了么？”
　　“我觉得是，”滕错说，“寨子里的各方面防守和布控都非常谨慎，而且他的两个儿子都在。”
　　他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嘴，又说：“尘忠和尘良都是智力有缺陷的人，出生在逾方市，正是尘先生发家的时候。尘先生就他们两个儿子，如果带在身边，那就说明他觉得寨子很安全。”他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萧过的耳垂，“我先前在一个海岛上受训，没见过兄弟两个。”
　　萧过点了点头，手臂很稳地圈着滕错的腰。
　　“尘先生在这个时候退到益嵬群山里，”他皱眉，沉吟着说，“你觉得是在减缓势头还是蓄力？”
　　这人很敏锐，和他有默契，滕错有点开心。他问：“你怎么想？”
　　“表面上，他的确有缓退的意思，”萧过说，“逾方市的财富分配非常不均匀，有了钱能做的事很多，灰暗地带比小一些的城市更大，毒\\品市场也更大。但同时也查得严，因为国内的警力充沛，所以逾方市是个富贵也危险的地方。很多毒\贩选择在大城市发展生意，冒着更大的被抓的风险，就是放不下花天酒地的那些。”
　　滕错歪了一下头，说：“所以尘先生是在那里发家的。”
　　萧过赞同，说：“他在逾方市里和海燕斗了二十年，挣了大钱，也长了野心。”
　　滕错挑眉问：“海燕？谭燕晓？”
　　萧过点头，滕错露了笑，说：“我喜欢火石。”
　　萧过手臂紧了紧，继续说：“尘先生在老年离开逾方市，开始退往海外，看起来的确是想再不入境，在没人管的地方安度晚年。”
　　“是吗，”滕错哼声，说，“那他注定无法如愿。上一代的毒\枭都由儿女或者干儿女继承了集团，这些人因为血缘或者从小的养育关系而对已经退任的毒\枭极其忠心，会保证毒\枭晚年的安全和生活水平。但尘先生的两个儿子都无法继承花园，所以尘先生得在他的位子上坐到死。”
　　他眼里露了阴恻，萧过看到了，安抚地摩挲在他的后腰。
　　“他要为儿子们铺路，”萧过适时地接过话，替滕错说下去，“要给尘忠和尘良留下足够的钱和可以完全被信任的人。毕竟他一死，花园只能落入外姓人的手里，到时候没人能保证兄弟俩的生活。”
　　“那他不用担心，蓝蝶一定会伺候好少爷们的。”滕错冷冷地说，“她对尘先生的忠心日月可鉴。”
　　萧过不了解，说：“嗯，嗯？”
　　“她原名叫蓝宝娥，”滕错拉了萧过的一只手过来，描了三个字，说，“比我早几天上岛，也是哪个村子出来的，被家里卖到情\\色场所。尘先生‘救’了她，但她对尘先生的感觉并不止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他眨眨眼，说：“尘先生给她改名叫蓝蝶，她转天就给自己纹了只天蚕蛾在背上。飞蛾扑火，你信不信，酷姐不一辈子也没有成蝶的机会。”
　　萧过明白了，说：“尘先生知道？”
　　滕错说：“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萧过说：“这能解释他为什么敢放手让蓝蝶管生意。”
　　尘先生利用蓝蝶的那点儿心思，把人拴得死死的，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但他呈现出的退休之态就一定是真的吗？
　　“但你先前说他很可怕，”萧过陷入沉思，实打实地分析，“要完全地控制市场上游。制作只是一部分，他是在做研发？”
　　滕错摸着他稍微长长了一点的头发，还是有点扎手。他喜欢这触感，说：“对。”
　　萧过皱着眉说：“我以为三九已经是顶级了。”
　　“萧警官，你太单纯了。”滕错略微眯起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直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过。
　　“有我在，”他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是顶级就由我说了算。”
　　他在自信的表情中横生惑意，下一秒就被萧过按着后腰往前倾，只能搂住萧过的脖子。
　　萧过腾出一只手捏在他颈后，低沉地说：“是萧副队。”
　　“啊，失敬。”滕错双肩一动，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就像是被拿捏住了的猫儿，说不上是觉得好玩还是恐慌，总之他抑扬顿挫地问：“想听我叫一声吗？”
　　萧过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滕错的目光里耳朵都红了。他张了口又闭上，最后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76章 亲昵
　　滕错在这极其暧昧的姿势里神情招人，他勾够了时间，抬起萧过的下巴，蹭着人的唇说话。
　　“萧副队。”他含着这三个字。
　　萧过呼吸加重，拿开他碍事的手，仰头和他轻轻地吻了吻。没伸舌，退得也快，很纯洁的一下，是在缓解萧过的脸红心跳。
　　“萧副队也好单纯，”滕错叹气，“萧哥哪去了？”
　　“先回答萧副队的问题，”萧过没忍住笑了，托着他后背，问，“尘先生让你做的事是什么？”
　　滕错柔和地说：“这是很大的机密。”
　　“嗯，”萧过陪着他玩，说，“告诉我。”
　　“我是线人，”滕错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给你们工作了十年，还没拿过一次赏金呢，太亏了，萧副队想知道机密，得拿东西来换。给点甜头吧，萧副队。”
　　他这么跨坐着，和萧过腿部紧贴。他还嫌跪着累呢，就觉出萧过已经在相蹭间发窘，但一直压着没动作。这人还是不知道如何调情，承认想听他叫一声“萧副队”已经是极限了。
　　滕错善解人意，说：“要赊着吗？”他微笑，蹭了蹭萧过的侧脸，又直起身，“特权，就给你。”
　　萧过被他看得发热，点了点头。
　　“那记着了，”滕错说，“欠我的，晚上让萧哥给我。”
　　他这话怎么听都带着别的意思，偏偏他看上去正经极了。萧过不动声色地扣紧了他，很沉地“嗯”了一声。
　　“尘先生曾经说过要送我去上游，他是认真的。”滕错说，“他是要控制整个毒\品市场的源头。”
　　萧过想到了当时在滕错住处二层实验室里看到的东西，那抹红带着罪，当场就烧得萧过理智都没了。他一想到这件事就很愧疚，还带着后怕，于是他箍着滕错的劲儿又大了点，问：“罂\粟？”
　　“嗯，罂\粟。”滕错眼里也含住了那种艳得发亮的红，他说：“萧副队一点就通。”
　　他这么讲话也不动声色，不等萧过反应，继续说：“罂\粟是一切的源头，把罂\粟的未熟果实划破，等从果皮中流出来的汁液干后变硬，再刮下来，那就是生鸦\\片，里面含有吗\啡、蒂巴因、可\待\因，能刺激中枢神经，镇痛催眠。鸦\\片是海\\洛\\因的原材料，但这中间的工序繁琐而且费钱，除了液化和提纯的精密设备以外，不仅需要能出体力的人，还需要这里厉害的研究人员。”
　　他抬指，点到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上次和你说，”他继续说，“有不少人拿了科学博士，转头就给毒枭做事去了，这不是假的。尘先生在这方面不缺人，他手底下甚至有外国人，专门研究如何加快和精进提纯技术。然后再举一反三，用到别的毒\品上，比如冰\\毒。但这已经不能满足尘先生了，他要的不只是技术升级，而是彻底的革新，他想要的是变种的罂\粟。”
　　他指尖有点颤抖，萧过察觉到了，立刻紧扣住了。滕错仿佛回到了被带到花园的那一天，他靠着萧过来缓解魇虐的记忆，把尘先生当时的话重复了一遍。
　　“如果有一朵罂\粟，”他声音稍颤，“闻一下就令人上瘾，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萧过摸了摸滕错的脸，说：“这不可能。”
　　他这么说，但也已经紧紧地皱了眉，因为没有人会不惊讶于那位老人的邪恶。萧过昨天在楼下见过尘先生的脸，虽然隔着段距离，但能看清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姿，稍微不利索的腿脚也完全无法撼动老人沉稳儒雅的气质，丝毫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尘先生偏头和蓝蝶说，模样和动作都仿佛是一位慈祥的长辈。
　　然而渴望罪恶的心被掩盖在表象之下，举手投足间的绅士感甚至不是他的伪装。这个敌人和过往的那些人都不用，他很可怕，像蛇也像毒虫，而且比它们还运筹帷幄。
　　可是让萧过担心的还有别的事，他向滕错确认：“他让你研究罂\粟？”
　　“嗯，”滕错仰了仰脖子，“他送我出国读书，也不让我碰生意上的事，就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做研究。”
　　他笑起来，说：“但他不知道，我只想一枪轰了他。”
　　他从来没有背叛花园，因为他的真心从未加入。他从海岛出去，在国外联系到猎狐办的人，并且主动要求潜伏，这是他作为烈火的坚定道路。
　　滕错低头看了看萧过的脸色，意识到了这人的想法，说：“没关系的，升级罂\粟这事儿和研发新物种一个难度，长线作战，我这会儿还拖得住。”
　　他安抚地摩挲在萧过后颈，萧过稍微放下点儿心。
　　萧过问：“花园里还有别人研究罂\粟吗？”
　　“我不知道，”滕错说，“但我觉得有。”
　　他语气不善，还露出了比谈及尘先生时更为危险的神情。他问萧过：“你听说过一个叫夜生的人吗？花园里的。”
　　他把字告诉萧过，可惜萧过并不知道。
　　“你那边的有官方的资源，”滕错在思索，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萧过的耳垂，问，“能帮我查吗？”
　　答案本来就是肯定的，他提出来就行。可是他偏偏就得这么问，手上动作也不停，像撒娇。
　　萧过捉住他的手腕，低沉地说：“可以。”
　　“嗯，这个人......”滕错忽然被束缚住了，不明所以地挑眉，用鼻音说：“嗯？”
　　事实上，他还真的没有撩拨的意思，就是想事儿的时候捏捏，可他这张脸就是发呆看着也像勾人。萧过不让他摸，否则正事就真的说不下去了。
　　“说夜生的事，”萧过稍微转开了一小会儿目光，“这人很重要？”
　　“很重要，”滕错用舌尖抵了抵嘴唇，说，“很诡异的一个人，我必须要知道他是谁。”
　　他把十年前遇到苍白少年和几天前接到电话的事说了，期间指尖无聊，于是从萧过手里挣了腕出来。这一下力气不小，萧过怕他坐不稳，就又双手扶在人后腰。
　　滕错露了得意，一手攀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又上到了他耳边。
　　这人的指尖冰凉，让萧过半边肩都慢慢地爬了酥麻。他打过耳洞的地方还有点疼，但也被捏痒了。
　　然而滕错没有察觉，他最后说：“我当年在井底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我的幻觉。但他不是......这说明他也在花园里长大的，然而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知道的太多了，尘先生要试探我，这种事不会随意和人说。而且他知道我全部的过去，还有滕叔叔......甚至还有你。”
　　他半眯着眼，那双好看极了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情感缺失后的冷淡，坚定不移，也蓄势待发。
　　萧过听明白了，夜生的确是个迷雾一样的棘手问题，但他想先问一句别的。
　　“什么叫，”他声音有点哑，“你当年在井底和他说过话？”
　　“因为我表现不好啊，”滕错反应迅速，没说于行的事，而是说，“就被罚了呗。”
　　把少年关在井底作为惩罚，没有逃脱的可能，也看不到能出去的希望，萧过想想就沉了目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有了画面。
　　他没忍住搂紧了萧过，使劲地拥向自己，伸手扣住了滕错的后颈，隔着发丝手指的热也传递到了。他们胸膛相贴，滕错身上的衣服微不足道，两颗心隔着外面骨血皮肉的距离，跳动的节奏顺理成章地合上了拍，似乎让萧过的懊恼变得淡了一些。
　　滕错觉出了他的变化，尽管萧过没有全露在脸上，这人平时其实没什么鲜明的表情的。那这会儿眉宇压得有点低，看着冷硬。
　　他去啄萧过的唇，叫人：“萧副队。”
　　“嗯。”萧过闭着眼和他接了个吻，很僵硬。然后睁眼看他，一边说，“我记住了，夜生，这个人......我记住了，我会去，我会联系海燕，帮你查。但需要一些时间......”
　　他语无伦次，滕错就知道他心思还跟着十年前的他在井底呢。于是他猛地向前，把人扑倒在床上。
　　萧过猝不及防，仰面躺下去。滕错趴在他胸口，拖长声音说：“嗯？”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
　　萧过知道瞒不过去，搂着他，只能说：“走神了。”他看着滕错警告地抿紧唇线眯了眯眼，又说：“抱歉。”
　　滕错挑眉，说：“那得拿出诚意。”
　　然后他二话不说地低头下来，十分蛮横地和萧过亲吻。
　　柔软湿润不只是吮舔，还夹杂了带着一点点痛的咬。萧过被他咬得破了皮，思绪终于回来了，什么海岛什么井底什么十年，那些不该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萧哥，”滕错不松口，含糊地说话，借此换了个称呼，问，“回神了吗？”
　　他知道他的小灼是什么意思，用体温暖化那些冰冷的没有对方的年月，用激情冲散所有郁结在胸腔里的不可改变的过去。
　　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们仍然没有过每日陪伴的日子的资格，所以他们没有时间浪费。
　　萧过触类旁通，翻身压堵住人，把滕错的双腕擒住了，带到头顶。他吻得滕错出了汗，呼吸不上来，从嗓子里发出一点模糊的音。
　　萧过做不到忘记任何，但他也说不出那些表达心疼的话，觉得没有用。无论是天命还是人为，那些苦和痛他的小灼都已经经历过了，而且是在他没在身边的时候，就凭这一点萧过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在特殊的事上钻牛角尖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方。
　　但这种心里的自我折磨他不会和滕错说，因为说了就是在等滕错的一句“我原谅你”，他不需要这个。他要在静默里感受心痛和喜欢，带着它们和小灼一直在一起。
　　滚烫的吻逐渐向下滑，在滕错颈上还剩下白肤的位置留下印记。滕错仰面，被头顶的灯和萧过的吻一起激得红了眼。
　　热度烧起来，昨夜刚做过，才过了几个小时，小灼得有个换劲儿的时候，萧过不会在时候来。
　　他手臂稍松，想缓缓退开，趴身时压了滕错的腿，立刻听着人“啊”了声，睁眼一看小灼眼角都湿了。萧过没明白，动了一下，身下这人的泪就要下来了。
　　萧过这才知道了，滕错的腿早都跪麻了，一动就难受，还被他压。他探了手下去想帮着揉，指尖才压上去，滕错已经嘶着声，求饶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被亲得唇上颜色好看，又兼水润，让萧过进退两难。
　　“萧副队，”他嗓音半哑半软，“不行......”
　　萧过有点窘迫，起身之后手臂一捞，把人抬了起来。腿低一些才能让血液循环，他让滕错挪到床沿坐。
　　滕错靠他身上，生气地说：“你太狠了。”
　　“不狠。”萧过试探着抚在他腿上，很轻地揉捏，把不适地感觉都捏走了。滕错偏头看他，这人低着头，露出的鼻梁直挺，原本给人一点彪悍的感觉，但他敛着双眼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很温顺，给人的感觉很安全。
　　滕错凑到萧过怀里，威胁地用手圈住萧过的脖子，问：“还走神吗？”
　　萧过说：“不走神了。”
　　滕错扬起下巴，两个人又吻了一次。
　　从窗帘缝隙处落下来的光变得倾斜，正好横过滕错的眼，已经黄昏了。他们挨在一起，不管是谈正事还是做什么，时间都过得飞快。
　　滕错眼睛被照得不舒服，抬手挡了一下，萧过带着他挪了个位置。
　　“饿不饿？”他看了眼房间里的挂钟，说，“先吃点东西再继续谈。”
　　滕错的确饿了，他来了精神，要吃糖，被萧过一句话给拦了。
　　“先吃饭，然后再吃糖。”萧过站起来穿衣服，要到池林客栈外面买饭。他换了件衬衫，昨晚的那件已经被撕坏了，扣子掉在床下，萧过给够出来了。
　　滕错两只眼亮晶晶的，静悄悄地盯住了萧过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那件衣服的口袋里有糖，他知道，惦记着呢。
　　然而萧过利落地把外套穿上，一点念想也没给他留。
　　滕错下一秒就躺倒在床上，拿后背对着萧过。
　　“忍一忍，”萧过俯身越过去，还是吻到了诡计没能得逞的人，他用手背滑了滕错的面颊，低声说，“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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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隐恨
　　屋子完全地封闭，没有窗户，出入都要用到沉重的钥匙。防弹门合上的时候出了不小的声响，面容瘦削的年轻人转动轮椅，和刚进来的庞叔面对面。
　　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脸在雪白的灯光下薄透得像纸，除了暗示着他双腿不便的轮椅，他看起来毫无破绽。他的膝头放着朵花，纤长的绿茎尽头盛开着血红的叠瓣。
　　他用指尖拨动着花蕊，露出微笑。
　　“庞叔，”他说，“是尘先生回来了吗？”
　　庞叔穿着黑色长摆的大衣，看起来仿佛一道阴影。他点点头，说：“刚到，他让我来看看你。”
　　“是让您来看我，”夜生用脆弱的手指把罂\粟花托起来，微笑着问，“还是来看我的研究进度？”
　　“你知道的。”庞叔走近了，轻轻地抿了一下嘴。
　　夜生半合眼，说：“我在努力。”
　　庞叔摸了摸夜生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来自冷面人的克制。然后他在夜生面前蹲下身，把夜生腿上被弄乱的毯子整理好了。
　　“都没关系的，不要有压力。”庞叔说，“我是来看你的。”
　　夜生把罂\粟举得贴近脸颊，说：“滕错也一起回来了吗？”
　　“没有，”庞叔说，“看来他通过了尘先生的考验。”
　　“他应该感谢我，”夜生说，“他怎么还不联系我？”
　　庞叔和他的手视线相平，看着他碾碎了那些花瓣。那点湿红像是血一样沾着夜生的手指，又被他抹开在掌心。
　　“他也许是不敢，”庞叔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夜生，语气带着安慰的意思，说，“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谨慎，何况才过去了几天而已。”
　　“可是我帮了他，我可是拿出了真正的诚意呢。”夜生接过手帕，攥紧了，垂着眼说，“还是他原本就不怕考验？绑架警察对他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毕竟侯韦康才是警察的卧底......我的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他不感谢我。”
　　“他是在害怕，”庞叔说，“你比他强大太多，他会感到恐惧。”
　　“他在害怕......他不够强大。”夜生重复，用手帕包住了花朵。他看着瓣蕊被碾成汁，红了布料，像是被取悦到了。
　　他抿起嘴，幽幽地说：“可是我好羡慕他啊。”
　　庞叔下颚线动了动，神情有所触动。但他并不完全地流露，只是说：“我知道。”
　　“庞叔，”夜生仰脸看他，极其缓慢地说，“我想出去。”
　　他的眼被灯点亮，白光随着他的眼珠转动而折射出来，没有任何温度。庞叔依旧蹲着身，很深地呼吸了一下，像是能体会到夜生的痛苦。
　　“会的，”他说，“快了。”
　　夜生把卷着破碎花朵的手帕丢向一旁的桌子，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用具都配合他的不便，正符合他坐着轮椅可以够到的高度。此时他撑着轮椅，手背上暴出了青筋，然而那双已经坏死的双腿发不出任何力气，它们现在只是被平稳摆放的冻肉。夜生于是被迫跌回座椅，他的双臂垂下去，手指触到了轮边。这两个圆形从他出生开始就代替了他的下肢，可他对它们只有憎恶。
　　他再次尝试，依然失败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有心无力的下落感了，但它并不陌生。孩童时期无数次的无果努力就在记忆里，夜生平时不动它们，并不代表他能忘记。
　　“庞叔......”他垂着头，乌黑的发盖在他连前，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放弃后的颓废。他的双肩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他忽然开始哽咽。
　　“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闷着，费力地说：“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庞叔保持蹲在他面前，握住了夜生的手。他的眼眶很红，但他什么也没说。
　　夜生慢慢地抬起头，大睁着双眼看着顶灯。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疼痛而出现的泪水溢出他的眼角，滑过瘦得凹陷的太阳穴，消失他的鬓间。
　　“我们明明那么像，”他无比阴郁地说，“但他健康、美丽，而且狂妄，离开了海岛，走进外面的世界，他就像是自由的鸟儿，甚至对自己脚上的锁链毫不知情。”
　　庞叔安慰他，说：“这让他很无知。”
　　“不，”夜生猛地把头低回来，但语调仍然柔和地说，“这让他很幸福。”
　　他的面容显得尤其病态，光被碎发遮住，他连眼也黯下去了。
　　“我们明明那么像，但是我们的曾经和现在都天差地别。”他似乎在这一瞬间崩溃了，用力地扯掉了盖在腿上的毯子。但他没有失控，他只是抚摸着自己的双腿，那是他生命里无能为力的悲哀。
　　庞叔沉默了几秒，然后强硬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夜生。”庞叔的声音鲜少会有此时这样的颤抖，他紧盯着夜生，接连地叫着年轻人的名字。
　　“无数个日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在寂静的黑暗里反复问我自己。我问过很多问题，但最终它们都汇总成三个字——为什么？”夜生的眼瞳在寂静中开始充血，他回握住了庞叔，动作像是求知的稚子，眼神却像是传教的智者。
　　“为什么我是夜生，而他是南灼。”他语气古怪地问，“为什么他生在那副身躯里，为什么我的腿是这样的。为什么他生在也活在那外面，而我注定是花园里被尘先生绑死了的蛆虫。为什么他的父亲是罪犯，但他依然有和我一样的天赋。为什么我们长得这样像，可他继承了母亲的双眼。为什么他可以一边过着人间的日子，一边成为像鬼魅一样的人物。他没有用力，未来无可限测，可我已经在地下的囚牢里倾尽了所有。”
　　他阴冷的面孔变得扭曲，细而上挑的眼被浓漆一样的颜色完全地淹占了
　　“我和他是一对实验品，可我不要做失败的那一个。 ”他轻轻地笑起来，“我是为恨驱使的人，恨意到达顶峰，但是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庞叔像是再也忍不住，抬起手覆在他的肩上，说：“没关系的。”
　　夜生沉默了很久，似乎有点难过。然后他诚恳地说，“庞叔，我不想再等了。”
　　庞叔点点头，说：“我明白的。”
　　“美丽果然都藏在对称里，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夜生麻木地说，“双生子才是最好玩的局。”
　　他垂下空白的眼，抬起枯瘦的掌，翻转过来，用自己漆暗的影笼罩住了散落在地上的花。
　　他轻轻地说：“去死吧，快点。”
　　***
　　萧过快去快回，买了两碗面，也没忘拐去商店一趟。他进池林客栈的时候遇到了其他跑翡翠公盘的人，都是认识的，还留在大堂里说了一会儿话。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屋里开着灯，外屋没有人。然而萧过能在空气里感觉到小灼的气息，他进卧室，果然人在那里。
　　正在捣鼓房间里自带的保险柜。
　　萧过进来的那一刻滕错刚好把锁转到最后一个数字上，咔哒声响在耳边，他坐直身体，把柜门打开了。
　　萧过就站在门边，看着他转头对笑弯了眼，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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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观阅。


第78章 晦涩
　　萧过先前就听陈崎说过，滕错会撬保险柜，还会在开之后说个“耶”。他相信是真的，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
　　他手里还拎着吃的，暂时放柜子上，然后在滕错身边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滕错的后颈。滕错很自然地往那边一凑，很快地亲了亲他。
　　分开时其实萧过很舍不得，但滕错已经退开了，以他的性格就不会再追上去。他抿了抿嘴唇，滕错用手扶着柜门，问：“我厉害吗？”
　　“......厉害。”萧过撑着膝头，很低地笑了声。
　　滕错也笑了，低头往保险柜里瞧，里面有个钱包，他拿出来看了看，装的就是现金和钱。第二层都是翡翠，能放进保险柜所以体积都挺小的，有一半都是毛货。
　　滕错把翡翠当石子似的抓在手里玩儿，问：“柜里没枪？”
　　“在身上，”萧过看着他，说，“要紧的都不能放里面。在找枪吗？”
　　“不是，”滕错又换了紫光灯，按亮了又关上，一边回答说，“看看手艺丢没丢，顺便瞧瞧萧副队私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嗯。”萧过捡了块儿没起货的石头在手里，摩挲了几下，还是没忍住问：“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手艺？”
　　滕错耸耸肩，说：“在外面的时候。”
　　他打算把东西再放回去，谁知道忽然被萧过再次扣住了脖颈。他一侧过头就挨了吻，而且是莽撞又粗暴的那种，湿暖的舌缠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稍有后退的意思就被萧过按回来，让他迎接更为迅猛的进攻。
　　这一下让滕错有点惊讶，然后就开始回应，整个人都扑到了萧过怀里，搂着萧过亲回去。萧过的手用力地握着滕错的腰，但没有抚摸的动作，就是固定住这人，强势又纯情。舌和津液都在舔吮间交滑相换，这场吻处于温馨和欲望之间，因为尤为漫长而带来非常特殊的愉悦。
　　萧过在临分开时还咬了滕错的嘴唇，不过是很轻的一下，收着劲儿呢，不会破。
　　滕错还抱着他脖子，身体后仰，被萧过很稳地托在后背。他舌尖最后在萧过唇缝那里一扫，还缓着呼吸，就半眯着双眼问：“这就亲好啦？”
　　已经做出了这样举动的男人这会儿开始面热，不好意思的感觉肯定有，但是他不后悔。他没松开搂着人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微动的眉梢透着怀疑，又仿佛谴责，滕错太熟悉他的内敛，连诱惑都这么隐晦。
　　萧过用食指碰了碰他的唇，在那点柔软的触感里心潮澎湃。
　　这人和平时有点不同，滕错看出来了，问：“怎么了？”
　　“嗯？”萧过声音暗哑，说：“没怎么。”
　　他刚才忽然使劲儿亲人是有原因的，但他的确没说出来，滕错扬起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快去吃饭，”萧过笑了笑，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沉声说，“这里我收拾。”
　　滕错松口，再次问：“萧哥，你怎么啦？”
　　萧过还是说：“没事。”
　　萧过有起身的意思，但滕错还挂着手臂。他就是眨了眨眼，萧过就默契地懂他的意思，抬臂先从柜子顶上拎了面，然后把人抱到外屋去。
　　趁着萧过收拾保险柜前面那一地狼藉的空当，滕错把两个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了，还给两个人都摆好了筷子。这儿的面条都是粗擀的，泡在很浓的牛肉汤里，萧过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滕错把自己的面往他的碗里拨。
　　被抓包的人用很亮的眼看过来，带着点乞求的意思。
　　萧过这时候不收着劲儿了，抓着他的手，把面再拨回去。
　　“好好吃，”萧过坐下，说，“吃完饭就能吃糖。”
　　他出去的时候拐去商店，就是为了给滕错再买把糖。他说起这事儿的才想起来糖还在袋子里，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只剩包装垃圾。
　　他伸出手，一直不动，滕错禁不住，把口袋里的糖都掏出来上缴了。
　　其实还藏了一颗，被萧过探臂过来，也拿走了。
　　不少人吃糖是为了戒烟，但滕错不是，他吃糖也抽烟，而且都挺没节制的。其实他对甜味儿的渴望也没有那么大，但糖这东西对他来说意义不一样，十年里每次都是一想到过去就吃糖，已经养成了习惯。
　　滕错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豆芽，眼睁睁地看着他萧哥把糖都没收了。
　　“萧副队好严格，”滕错哼了一声，低声说，“我要萧哥。”
　　萧过没看滕错，这人的神情太可怜，他看一眼就要妥协了。他反过来把碗里的牛肉片夹滕错碗里，沉默了片刻，生硬地转移话题，问滕错：“你知道土爷是谁吗？”
　　滕错挑着葱花，说：“知道。”
　　萧过等吃着面等了几秒，结果这人却没声儿了。他抬起眼看过去，结果看到滕错正盯过来。
　　萧过也看滕错，问：“嗯？”
　　内扣外挑的眼含着黄金色的光，认真看人的时候也能勾人。他只是稍稍地挑了眉，稍微侧脸，笔直窄挺的鼻梁没能增添锋利，反而让他看起来非常脆弱，下颚圆滑柔和的线条每一动都牵着观者的神经，萧过也不例外。
　　萧过咽下面，低声问：“在看什么？”
　　滕错毫不犹豫地说：“你。”
　　短短的一个字，被他说出来就百转柔肠。萧过绷紧了，说：“吃饭。”
　　滕错还看着他，轻声重复说：“吃饭。”
　　萧过掩饰地咳了两声，说：“好好吃。”
　　滕错也咳，然后说：“好好......吃呢。”
　　“嗯，吃完了来吃糖。”萧过向后靠身，借此捡回自己的定力，又问：“那个土爷是什么人？”
　　“上一次的报酬还赊着呢，”滕错单手撑着桌，问，“我说了就给多点糖吃吗，萧副队？”
　　不说也给，但萧过很正经地点了点头，说：“给。”
　　“土爷这人了不起，”滕错仿佛叹息，“不知道名字，和尘先生一样，只有一个姓。”
　　他撤了手下去，继续说：“他曾经是尘先生的兄弟，结拜的。在他们起势之前，上一代毒\\枭坤沙、罗星汉等人相继落网，在一片混乱里，曾经和这些大人物有过直接接触的人逃散各地，试图卷土重来，其中就有人进到国内。他们重新收徒，尘先生和土爷就是同门师兄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尘先生是老大，不过两个人的师父活得不长。他们原本是一家亲，可惜尘先生从来都不是会分享的人。”
　　这些事都是滕错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来的，出国之后富二代里有不少玩儿毒的，来自南方的华裔，单反懂行的都多少知道尘先生，就比如彼得。传言很多，而且都是一个方向的，但不可能来自尘先生本人，这一段过去是他的忌讳。
　　“最终的结局是两个人分道扬镳，”滕错说，“而且土爷是被半死不活地扔出去的。在那儿之后，集团才正式被命名为花园，权力都在尘先生一个人手里。我说土爷了不起，是因为他能从尘先生手底下活着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笑了笑，说：“而且还能断尘先生一条腿。”
　　萧过也有点惊讶，点了点头，问：“这个人也在益嵬附近？”
　　“他一直在，”滕错说，“他离开逾方市很早，也在山里，但应该不是很隐秘。因为他不碰毒了，改了行做私人武装，跟雇佣兵差不多。但他劣迹斑斑，回国是肯定不行的。”
　　萧过明白了，点着头伸手一试，面都快凉了。他把碗把滕错那边推，示意滕错先吃。
　　滕错捡起筷子，问：“怎么问起他？”
　　“刚才在一层遇见了别的翡翠商人，”萧过说，“说是在公盘上遇见土爷了，还说上了话。土爷好像对石头很感兴趣，有很多从国内来的人都跟着他赌，赚了很多。”
　　滕错不想吃了，拿筷子很随意地搅了搅碗里的面，说：“这不奇怪，私人武装在这一带也很挣钱的。益嵬周围的山延绵上百公里，里面藏着花园，也能藏别的小集团，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保镖，但进入运货都要走山路。这跟过去的马帮很像，既要小心同行竞争截货，也要留心当地人。所以土爷出一趟兵的价钱肯定不低，况且他不碰毒，也就赌石头这一个烧钱的爱好了。”
　　萧过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土爷是这里的另一股势力，还是尘先生的仇家。”
　　“嗯。”滕错把肉和面都拨进萧过碗里，垂着眼面不改色地说：“你根基太浅，不要轻举妄动。”
　　心思被这么快地看破，萧过很真诚地点了下头。他低头吃面，滕错的手伸过去，两个人很自然地握住了。
　　两只手掌交叠，滕错捏了捏萧过的小指，说：“花园得从内部开始倒。”
　　萧过任由他捏，吃完了面，“嗯”了一声。
　　“萧哥，”滕错说，“你和海燕说一声，我要一部电话，小的，要卫星电话，过两天带走。”
　　萧过完整地覆握着他，问：“安全吗？”
　　“差不多，”滕错说，“夜生给我的就是卫星电话，我在寨子里也看蓝蝶用过，她甚至可以给在国内的人打电话。不过尘先生非常谨慎，他本人甚至连外界信息都是通过报纸获得的，所以卫星的比较保险。而且地方太远，我得保证有信号。”
　　萧过摩挲着他的手指，暗沉地说：“如果情况不对......”
　　“我不做坏的假设，”滕错说，“我带着电话走，你让技侦定位。”
　　卫星电话容易被追踪，虽然比不上定位仪的实时移动，但不会因为过远的距离而完全失去信号。如果滕错能把电话带进忠良寨，那么还可以用于联络。
　　“我后天晚上接货，”滕错拉着萧过，说，“来得及吗？”
　　“来得及，”萧过点头，说，“有现成的，用我的也行，但我得和上面说。”
　　他有专门用于和上级联系的设备，今晚就可以询问，那边的接线人自然是海燕。滕错趴在桌上，看着他捣鼓了一阵，起身先洗澡去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放在了桌上，滕错看了眼，大小很合适。萧过已经结束了通话，东西收得更干净。
　　“我把你给的毒\\贩名单发了过去，海燕非常感谢。但她希望知道你的计划，”萧过说，“你说得让花园从内部开始倒。”
　　滕错语气遗憾地说：“我的计划不告诉别人，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的糖呢？”
　　他光着脚走来走去，头发还湿着，走过的地方都是水珠。现在是冬天，萧过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人，给拎到了椅子上。
　　萧过要去给滕错拿鞋，被他拦住了，两条细长的白腿就这么伸过来，翘在了萧过的大腿上。然后他把萧过给的糖放嘴里，靠着椅背，很享受地半阖眼。
　　萧过垂手握了他的脚腕，滕错舒服了，说：“我的计划很疯狂哦。”
　　“嗯，”萧过拇指摩挲，说，“我在听。”
　　“内部嘛，”滕错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是有两个儿子么。”
　　就是这种时刻，他又流露出那种对生命的冷漠。
　　萧过拇指摩挲，“嗯”了一声。
　　盛极必衰是一方面，花园到达顶峰，接下来就只有下坡路可走了，但烈火和火石都不是把希望放在敌人自我消亡身上的人。
　　尘先生很老了，也的确有一天会死去，但要真是等到那时候，恐怕花园流入国内的毒\\品就是要千吨来计算了，说不定也真的会有新型产品。这就是他们绝不会放纵尘先生龟缩在益嵬外围的原因，就算是出了边界也要歼灭，缉\\毒任务不会停止在界碑，整个花园都要被抹得一干二净。
　　但这事儿不好办。
　　“花园里无非是人和货两件事，要么逮捕尘先生，连带着把花园清除掉，要么就是按住他所有的存货，再抓人。”滕错喜欢萧过手掌的温度，心情似乎不错，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很详细地说：“但据我所知，重人轻货并不是你们的风格，所以我们得保证他的存货也能被销毁，而不是在混战后被周围的小鱼小虾吃掉。”
　　“所以，”萧过手上稍微用力，说，“要么他出来，要么货出来。”
　　滕错看过去的目光充满认同，还带着一点儿爱慕。他说：“根据蓝蝶这些日子的出货量，尘先生手里的白药至少有一吨。这样的货同时出不太可能，所以通过尘先生控制忠良寨是比较可行的。如果要逮捕尘先生，那就得让他重新进入国境。忠良寨里的医生只管小病，益嵬镇上有医院，但医疗水平也无法跟国内相比，如果他的儿子生病了，而且病到只能到国内就医......”
　　“太冒险了，”萧过皱眉，说，“被发现和拆穿的风险太大。”
　　“我说过，我不做坏的假设。”滕错把脚抽出来，说：“不生病也行，反正得过界碑。”
　　萧过深呼吸，问：“如果尘先生并不入境呢？”
　　“尘忠和尘良其中的一个回去就行，”滕错叼着糖，眼睛闪亮，“你让海燕直接拿人然后谈判让花园投降啊。”
　　萧过把他的脚抓回来，没有立刻同意。
　　“先定位忠良寨的位置，”萧过沉声说，“剩下的仍然需要海燕的批准。”
　　滕错皱了眉，萧过安抚地说：“因为需要她来配合。”
　　滕错知道这人在担心什么，也没说话。他挪了挪腿，萧过起身去洗澡，但是走到洗手间门口又转过了身。
　　“对了......还有件事。”他看向滕错，声音有点闷。
　　滕错含着糖目视前方，似乎有点走神，过了几秒才从桌边抬眼看他。
　　“那个，陈崎，”萧过说，“海燕说，他已经被送回逾方市了。”
　　“哦。”滕错点了点头，想起来上次在医院陈崎也来了。他本来都垂下眼了，又抬起来，问：“他上次也来益嵬了？”
　　萧过站在门边点了点头，他很高，从滕错的角度看过去，头都快到门框顶了。
　　滕错问：“你们怎么碰上的？”
　　萧过把上回的经过说了，滕错听完露了笑。
　　他在笑陈崎的死心眼，但眼角一弯，落在萧过眼里就是真的开心。
　　偏偏滕错又问：“他还好吗？”
　　萧过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他垂着头碾了下脚尖，“他知道我们这次的行动，应该会被密切监控，但不会被限制自由，等审查通过就可以了。”
　　滕错点点头，又“哦”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萧过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滕错的侧脸，用目光描绘够了，转身进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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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濡烫
　　浴室里氲满热汽，水珠在隔间的玻璃板上铺开又滑落。这个水温对萧过来说很高，他手撑在花洒下面的墙壁上，低着头，后颈被直接淋着，就这么站了很久。
　　门被打开的时候萧过整个人还是放空的，但任何细小的声音和空气里的变化都能引起他的战斗本能。直起身看过去不过一秒都不到的时间，萧过的目光犀利地透过蒸汽，看到了靠在洗手间门边的滕错。
　　萧过愣着神色，一只手还撑在墙上。
　　“小......”他觉出了不好意思，用很低的声音说，“小灼。”
　　这两个字几乎要被哗哗的水声淹没，但滕错听见了。他走近了，就站在关着的淋浴间门外，又瘦又媚的身体曲线成为被映出的深色。萧过隔着一扇玻璃看他，在升腾的热气里开始读懂雾里看花的乐趣。
　　为什么是一种乐趣，因为这初现于小腹的酥麻感觉源于一种对面前人最原始的欣赏和喜爱，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而只能隔靴搔痒，让这喜爱里也带上了无奈。那感觉倏地蹿上来，游走在四肢和背脊。想要而不得，近在咫尺又相隔分寸，食髓知味的渴望，再加上一种莫名的确信，仿佛下一刻就能占有这个人，这些都加到一起，就是缓慢征服的乐趣。
　　其实萧过一直在这样看滕错。
　　哪怕是少年时在一起的时候，他最想要做的就是软了滕错的刺，看到滕错的心。也许魅惑的人都这样，太过精致的外表让他们就算是在真诚时也看起来是在招人，反正萧过有这个感觉，何况他和滕错之间还横着那十年。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滕错的亲密，但还是觉得不够。
　　依赖，只给彼此看的脆弱，还有只给对方的忠诚，他还想要这些。这是来自萧过为数不多的贪心时刻，但他清楚自己的渴求。
　　萧过呼吸沉重，他打开了淋浴间的门。
　　白汽瞬间向外扑散，滕错被包裹其中。他在这一刻抬起手，脱掉了衣服。
　　面部和脖颈的苍白延伸向下，轻薄到看得见底下青筋和血管的肌肤滑腻光泽，被再下面的骨骼抵出驰魂夺魄的弧度。
　　这是一副美人皮。
　　滕错和萧过对视，那双眼也在湿雾里变得漉漉含芒。长睫末端挂上了晶亮的水滴，但他没有眨眼。
　　他赤坦地迈向萧过，说：“萧哥。”
　　萧过能感到面颊上的热度，可他没有后退。两个人的胸膛就差几厘米就可以相贴，然而滕错就停在这里，仰着脸看他的萧哥。
　　水从侧边喷洒过来，被萧过宽硕的肩挡掉了一半。剩下的都变成四散的水珠，沾到了滕错的面颊和身体，到处都是濡湿的。再顺着他的脖颈和胸口淌下去，颗颗晶莹落到本来就没干的长发上，那里是水雾纯白里的唯一墨色。
　　“萧哥，”滕错呵气轻柔，挑衅般地问，“你是在害羞吗？”
　　他很成功，因为萧过真的被挑衅到了。
　　水声似乎都变成了喧沸，雾气不减，但萧过只看得见滕错，而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滕错非常惊诧。
　　萧过沉默地前进了一步，让两个人胸膛紧贴。
　　他不说话，但他没有害羞。
　　这是萧过第一次如此直接，滕错当然感觉得出这人的不同，明明出去买吃的前还好好的。他想提问，于是打算往后退一步，却被萧过准确而且强硬地扣住了腰。
　　白肤浸了水，稍微回暖，握在手里的时候滑得要命，还软，像是失去了冷血特征的蛇。
　　萧过前倾身体，和滕错碰了碰唇，触感也是一样的。
　　和十年前一样，当年的萧过就有这种感觉，他抚摸和亲吻小灼，就像是在抚摸和亲吻一条蛇。
　　他想捂热这个人。
　　“小灼。”他不满地低声叫着滕错。
　　滕错扶住了萧过的手臂，回应说：“萧哥。”
　　他稍微有点颤抖，萧过拉着他换了个位置。滕错的背部贴到了墙，和萧过一起站在花洒底下。
　　水直冲下来，像是场暖雨，淋得人剩不下什么理智。滕错的头发被彻底浸湿了，层叠地缠裹着萧过拦在他后腰的手臂。
　　“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他松垮地掐住萧过的脖子，“告诉我，说话。”
　　萧过的眼底酝出了红，喉结滑动猛烈。他和滕错抵着额头，被水冲得不断眨眼，很低沉地“嗯”了一声，嘴张开又合上，还是没说话。
　　滕错看着这明显掖着心事的闷葫芦，笑出了声，侧头亲到了他的喉结。
　　滕错说：“喜欢吗？”
　　萧过胸膛起伏，又忍了一小会儿，然后点点头，诚实地说：“喜欢。”
　　“那就说话。”滕错说。
　　萧过很重地呼吸，说：“别勾我了。”
　　滕错轻轻地挑眉，并不听话。
　　“可以闷，”他说，“但我不喜欢心里藏东西的人。萧哥，说话。”
　　萧过稍微仰了仰颈，说：“我......确实想问你点事。”
　　“问。”滕错一只手按在萧过胸前，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了又强又快的心跳。
　　他的睫毛接着水，映着双瞳里狎昵的光，像是在水底潜生千年的妖。他在美人皮下肆意勾诱，用双手搂住萧过的脖子，说：“萧哥。”
　　他自诩拿捏着萧过的要害，晾一晾捏一捏，就能让人说话，他是想听听看萧过怎么了。然而他的算盘头一回落了空，因为萧过猛地抬起他的下巴，吻上去，又凶又狠。
　　在这一刻之前，萧过始终分不清谁才是被制获的那一方。
　　但他现在知道了。他即将捂热这个人。
　　这个反应是滕错这么也没想到的，可他已经被堵了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在几秒的功夫里就麻了舌尖。他还没来得及闭眼睛，看得见萧过也是睁着眼的，而且那牢牢盯视过来的目光是他见过的。昨晚最后的时刻，萧过似乎就是带着这样的专注和隐忍来瞧他。
　　滕错忽然有点儿慌。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萧过捉住了双腕，挂了手臂在萧过后颈。滕错被挤在墙角，唇间挡不住攻击。
　　“小灼，”萧过在接吻结束时叼了一下他的喉结，说，“我想问你的事，是有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他的话停顿了一下。滕错鬓边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在萧过肩头撑着手肘，指尖插在他的发间，被短短的发茬儿扎得发痒。
　　当滕错就要忍无可忍时，萧过简短地说：“陈崎。”
　　就这两个字，滕错就知道萧过要问什么了。
　　坏了。
　　这人别扭了一晚上，结果是要为了情敌的事。
　　萧过在滕错耳边低声说：“他喜欢你。”
　　滕错顾不上回答。
　　萧过亲他，问：“是不是？”
　　滕错埋头在他颈窝，小声地“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别的。
　　萧过说：“是，还是不是？”
　　“嗯，”滕错蹭着他点头，飞快地说，“是。”
　　嫉妒是魔鬼，萧过扳正滕错的脸，毫不犹豫地亲上去。
　　泪无奈地溢出了眼角，滕错的胸膛还在猛烈地起伏，萧过的指就已经滑进了他半张的唇。
　　滕错眼都红了，站不稳，攀着萧过。他的神情在诉说受不了也在诉说好愉悦，他用氤弥着濡雾的眼看向萧过，说：“陈崎......”
　　他这话说不完，萧过猛地又吻过来。
　　萧过用他高大的身躯完全地罩住了滕错，就连从天而降的水花也挨不着小灼。热水冲打在萧过的后背，迸出细珠。
　　萧过吻完了，还和滕错抵着额头，说：“不准说他的名字。”
　　“你，”滕错的眼睛湿了，他仓促地说，“是，你，你问......的。”
　　“那你答，”萧过今天不打算收着，问，“他喜欢你，你呢？”
　　小灼不敢答错，主动去亲萧过的嘴唇。他不吝啬情话，也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他挑起的眼尾里藏着泪也藏着波儿，对萧过深情款款地说：“我喜欢你。”
　　淋浴就没断过，萧过却觉得口干舌燥。
　　他关掉花洒，到床上滚一圈热水就干了，肌肤还烫着，剩下的潮湿就是消不掉的热汗。萧过捞着滕错的长发，滕错本来是趴着的，跟着他的动作半撑身，还想要亲，却被萧过用食指拦住了。
　　“你和他，”萧过俯身，问，“是怎么认识的？”
　　滕错躺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听着他低沉带感的声音，月光斜进来，落在滕错深陷的腰间。
　　“在国外的时候。”滕错稍微侧身，声音还是哑的。他说：“他......被，被毒\贩，胁迫......做，人体运输。我，我......找人，给他做了，手术，让他......”
　　萧过侧身压着他散开的湿发，让他跑也跑不了。
　　萧过到底心疼小灼，舍不得。他把热气都哈在滕错后颈，又说：“你救了他。”
　　滕错不回答，萧过吻舔在他的耳边。
　　滕错明白了。
　　这是场来自萧过的审讯，他是被捉住了的妖，被锁在这里，没有任何逃脱或者翻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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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漉夜
　　滕错快要被烫化了。
　　萧过用胸膛贴着他，这又糙又闷的人平时温柔得像兄长，可以把人宠惜得没边儿，但吃起醋来也是很认真的，铁了心要把一切都问清楚。
　　“说话，”萧过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滕错，凑在他耳边低沉着声音问，“你为什么救他？”
　　汗滑了鬓，但那湿热的吻已经到了他的侧颈，萧过步步紧逼。滕错被吻住了，萧过在他耳边说：“小灼，回答我。”
　　滕错从来不知道萧哥可以这个样子。
　　但是滕错喜欢这样的萧过，拥有真实的欲望，展现直接的占有，让滕错好心动，和之前在逾方市的时候不一样。
　　“萧、萧过。”他颤着声说。
　　“嗯？”萧过蹭着他的唇角。
　　滕错说：“我想抱着。”
　　他就是在这样挨审的时候也可以提条件，主要是有人惯着。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滕错诡艳的脸完全地露出来，萧过千万要留神不能被这人以假乱真的示弱蛊惑了心智。
　　他俯下身，吻甚至比刚才的更凶更疾。滕错果真抱了他，讨好似的舔他的唇。
　　然而萧过十分坚定，说：“抱着了，回答我。”
　　滕错不服气地说：“他要跟着，我......你问，问他......去！”
　　“我问了，”萧过低头很轻地咬了下他的唇，说，“他自己承认的，他喜欢你。”
　　又绕回来了。
　　“他给你披衣服，”萧过低沉地说，“他还知道你会开保险柜。”
　　滕错忍不住流泪，他知道萧过想要他说什么，无奈说不出话。于是他用泪眼仔细地看着人，情绪都含在眼里，他知道萧过拒绝不了这个。
　　但萧过这次不吃这一套，言简意赅地说：“说话。”
　　滕错说：“我喜欢你。”
　　萧过贴着他的耳低声说：“再说一次。”
　　滕错气恼地说，“你好贪心。”
　　“嗯。”萧过下颚线已经绷紧了，额角滑了汗，但他说：“再说一次。”
　　滕错紧紧地和萧过扣着双手，萧过吻着他，湿热缠错在舌间。
　　冬日的夜风敲打着窗，月光从窗帘缝隙处开始铺就银色的辉，像是细长的纱。错落有致的线条都变得清晰，欲\\望又湿又烫，偏偏被笼在最透彻的亮光里。
　　滕错反复含着萧过的名字。
　　这才是真正的萧过，在这充满罪恶的客栈里，他把这样的真实露出来，又浸了最纯的月光，就这样彻底坦诚在小灼面前。他起初有点担心不被接受，但小灼露出这样的神情，萧过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被喜欢了。
　　“萧哥......”滕错呢喃地念着，“我喜欢你。”
　　***
　　滕错这次能用来尽情欢愉的时间只有三天，尘先生要他验接的货晚上就要到了，他和萧过这天早上终于没再睡到中午。
　　现在天亮得晚，两个人摸黑分别离开池林客栈，隔了几条街汇合，益嵬镇南有座小山，他们要去那里。出门的时候依然非常谨慎，但是因为萧过在，滕错不会操心被跟踪，也不太留意四周。
　　他专心致志，和萧过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拿了个棒棒糖，放在双唇之间转啊转。
　　天空是阴暗而半透明的紫，群星与弯月都还在安静地发光。这里就算是在凛冬时节也有林叶，被枝条送出来，蹭过人衣服，留下半融的白霜。滕错的指尖一如既往地冷，被萧过握紧了，带着揣进兜里。
　　滕错喜欢这个姿势，手在人口袋里摸来摸去。萧过侧脸去看，结果这人含着糖笑得一脸无辜。
　　还和十年前一样。
　　萧过由着他摸，借着星和月的光看着自己的小灼。
　　将近三天的时间，萧过已经有自信说面前人是他的小灼，各种意义上的。他们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亲昵纵情，他们活在这样的险境里，语言都变得无力，没什么比酣畅淋漓更来得直接。萧过没什么再要藏着收着的，他拥着滕错，就能把人完全地覆盖住。
　　“萧哥，”滕错捏他的指尖，说，“天要亮了。”
　　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萧过问：“还走得动吗？”
　　滕错疲惫的理由充分而且隐秘，高领的衣服是选对了的，稍微往下压一点儿，就能看见他被萧过狠狠吮吻和咬噬的证据。
　　但他这会儿已经恢复成又冷又媚的模样，舔了糖，声音里带着点粘稠，说：“都怪你。”
　　“嗯，”萧过愧疚地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声说，“抱歉。”
　　“诚恳道歉，”滕错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道破，说，“绝不悔改。”
　　萧过闷声笑了笑，给他拨开挡路的树枝，“嗯”了一声。
　　滕错从他身边过去，顺势亲了亲他的脸，说：“别改。”
　　这座山不高，但藏得深，山间的台阶完全地被植被覆盖，已经荒废了。萧过到益嵬之后在周边也做了侦查，这里也许没有什么侦破或者战斗价值，但他想带着滕错来。
　　风还算柔和地旋滑过去，他们能闻到来自四周蓊蔚的清新味道。伫立在山顶的单层建筑在昏暗里显出漆黑的轮廓，斜面汇成尖顶，直指向将要迎来金灿朝阳的苍穹。
　　他们没有走近，山顶边沿的地方有个石块铺成的小望台。染了朝露的青苔和草茎暗示此处早已经被荒废，人走上去，踩着的是破旧的岁月，下一座山在几里之外，面前只有开阔，天空和山峦都遥遥延绵。可以把这样的景色想象成未来，那他们就站在过去和现在的临界一点。
　　滕错回头看了看，问：“这是哪里？”
　　“一会儿告诉你。”萧过指向远方，说：“小灼，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1章 入光
　　天际划过飞鸟，风卷推着层云，从空隙间投出光芒，让滕错忍不住眯起眼。萧过从身后抱过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厚实又暖和，滕错舒服地向后靠，枕着萧过的肩窝。
　　“小灼，”萧过轻贴在他耳边，说，“太阳出来了。”
　　东方正在面前，云端的暗似乎是在被风吹动，但仔细看就知道那是阳光在宣示它对白日的主权。橘金的芒穿透天空，破开云雾，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四射而出。
　　圆形的极尽耀眼从群山后面冉冉升起，光晕随着它的出现滚动铺洒，由线成面，那是已经发了芽正在疯长蔓延的光明种籽，一望无际的大地还有上面的所有生灵都被罩在这样灿烂的亮光里，包括萧过和滕错。
　　滕错忍不住向后，整个人都缩向萧过的怀抱。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明亮，因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的待遇，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然而萧过一动不动，用胸膛拦着人，不让滕错挪动分毫。
　　这个人是滕错的防线，他站在这里，滕错就不会陷入黑暗，就算是自愿的也不行。人间被光填满，他要让滕错留在这里。
　　滕错在这样的光里轻颤，感觉到萧过收紧了搂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忍不住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沽蓝就已经开始浸染天空。南方的冬雁在山峰与云朵相连的地方留下漆色的剪影，太阳散出的金芒如同佛光，末端那一点点的白也很刺目。滕错找到萧过的手，滑进去让萧过握住了。
　　粗糙的指腹摩挲在滕错手背，他以为萧过要说什么，然后身后的人只是低下头，很轻地用鼻尖拨动了一下他盘上去的头发。
　　然后萧过顺着蹭过来，吻到了他的脸颊，火热的唇顺着他侧脸的轮廓走了一遍。细碎的吻落下来，呵出的热气扑打在耳边，滕错不退反迎，稍微偏头，侧颈也接着了光，拉出苍白的线，身上的其他地方也要被阳光晒暖了。
　　心里有什么地方在轻微的酸痛里溢出感动，滕错还捏着糖，想要转身。
　　然而萧过牢牢地箍住了他。
　　“别动，”萧过说，“小灼，就站在这里。”
　　滕错就没有再动了。
　　萧过从侧后方深深地注视着滕错，看这人无意露出的浑然天成的魅，还有那底下藏着的胆怯和心伤。他上次和陈崎好好地聊过，知道了一些事，滕错说过什么话，他每一个字都记着。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沉缓，像是在和滕错低声密语，也像是在循循教诱。
　　他对滕错说：“我站在光里，你不用追。”
　　阳和风裹融在一起，成为从滕错睫间泄下的星点，还有他眼中的烈焰。他蓦然抬眼看向远方，在深重的呼吸间轻微地战栗，说：“萧过。”
　　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小灼，我来了。”萧过说，“挨着我，不要动。”
　　碎发适时地飞起来，挡住滕错红了的眼。但萧过能从侧边看到他也红了的鼻尖，于是吻了他的眼角，把那里的一点点湿润都带走了。
　　晨晖已经完全地罩下来，萧过说：“我们一起。”
　　他带着滕错带着站在光里，怀里的人像是悬崖边即将初次展翅的鸟儿，又像是在长久寻找后终于归穴的小兽。滕错是如此震惊而且小心翼翼，来自过去的阴暗是飘散的烟，只要火石在这里，烈火就不会灭。
　　滕错向着萧过的方向转脸，努力抬起下巴，两个人深深地亲吻，在唇齿间含住了阳。
　　***
　　阳光完全地覆洒在大地上，风带着冬日寒息，掠过山间葳蕤的绿和黄。天地间的枝桠都簌簌作响，陈旧的房屋见惯了世事倥偬，只有门前的钟发出了一点声响。
　　完全放亮了的晴天让山顶的寺庙显出真身，乌黑的柚木组成台阶，通向主殿。萧过带着滕错走过去，这里已经荒废，经年腐朽的木头散着湿冷的气息，有的梁柱都已经断裂，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殿顶坍塌一角，横错的乱墟上蛛网遍布。
　　阶下的钟铜铁残破，被风推着响动。滕错抬头，端详着面前破败的佛像。
　　在毒\\品肆虐之前，益嵬也曾有过干净的日子。来跑翡翠、木材以及茶叶的各国商人们在镇子上落脚休息，不管求的是平安还是钱财，都要到这里来。但如今光景不在，佛雕独立危楼，腰间系着无数红色短绸，那是来自世人的祈愿。这是此地的唯一鲜艳，算是曾经荣辉的证据，在风力晃飘，像是碎瓣叠浪。
　　佛身已经出现裂纹，但那双如水深静的双眼不受侵蛀。他看过无数信徒和闲人争先爬越山脊来祈福祭拜，也在繁荣之后看到了罂\\粟遍野，魔怪逐渐占据人心，人们的信仰从神佛变成了白\\粉。
　　但这些都无法令佛尊动容，他凝视着俗世，又留得居高临下的距离。想要救赎的，他给，转身离去的，他许。
　　萧过在佛前也没有放开滕错的手，他带着滕错走近，到与佛像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伸手拨动着那些祈愿符，挑出其中一个，给滕错看。
　　“我原先就听说过益嵬，我爸妈之前跑公盘的时候来过。”他说。
　　他没把红绸解下来，滕错要凑近了看上面的字。多少年过去了，干涸的墨迹早就散在了境外特区的风里，还剩下的一些已经读不连贯，滕错仔细辨认，看出了落款的名字。
　　他看向萧过，说：“你爸妈的。”
　　“嗯。”萧过捏着符角的手力道不重，他松开指，红绸荡了几下，和其余的一起飘在风中。
　　滕错问：“不留着吗？”
　　萧过收回手，摇了摇头，说：“就是觉得很奇妙......缘分。”
　　除了最简单的事实陈述，萧过没有再在滕错面前提起过他的父母，因为他仍然觉得那是两个人之间隐藏着的忌讳。但滕错其实很久之前就不在乎了，当时他从萧家出来，失魂落魄是因为信了杨璇的话。
　　他拎了那张红绸，又看了看，一边轻声问：“灵吗？”
　　萧过没回答，伸手捏了捏他后颈。
　　两个人身上都没带写字的东西，滕错松开萧过的手，在佛像前祈愿。他合眼时魅色少了一半，苍白和孱弱多了一些，长发盘上去，露出天鹅般的颈项，微微低头时像是真正的信徒。萧过和他一起，两个人谁也没出声，把对方的名字在心里念了又念。
　　希望他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这天晴空如洗，远处的山峦腰间飘云，山林绵茂无尽。萧过和滕错并肩坐在荒废寺庙前的台阶上，钟声清脆，风不至于冻人，萧过的外套罩着两个人。
　　滕错的糖吃忘了，他最后舔了舔嘴唇，好像有点失落。
　　“真的好久。”他靠着萧过，说。
　　萧过知道他在说什么，摸了摸他的脸，说：“快了。”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嘱咐说：“记住，不要冲动。”
　　“好烦，”滕错小声抱怨，“要不是他有存货，我直接炸了整座山。”
　　萧过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没有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拉着滕错的手，看着滕错有点烦躁地扯下皮筋。
　　长发散下来，这人看起来又成了没心没肺的妖。滕错把皮筋套在手腕上，绷着再松开那样玩儿。
　　“其实我原来不着急的，”滕错枕着萧过的肩，说，“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想早点和你回去过日子。”
　　萧过脸红了，好在滕错没看他。他握紧了滕错，很低地“嗯”了一声。
　　滕错缩在他怀里，闷声问：“没啦？”
　　“不是......”说不出好听话的人有点慌，说：“我也想。”
　　滕错问：“想什么？”
　　“想......”萧过嘴巴张了几次，说：“想和你过日子。”
　　滕错哧哧地笑了几声，扬起下巴亲了亲。刚才棒棒糖的葡萄味还在，加上话题不怎么雀跃，两个人都分不清酸和甜哪个多一点。
　　然后滕错摸了把萧过的脸，在指上发烫的温度里笑得更甚。
　　“我记得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他碰了碰萧过的嘴唇，说，“这几天在床上也不是这样。”
　　这几天的确很放肆的萧哥不好意思，他总是闷不吭声，其实每次心潮都很澎湃。他十年前也的确不是这样，但这些年都是揣着心事的活法儿，情感生活的缺失让沉默寡言变成个性而非选择。其实滕错也是一样的，那张皮连着骨，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散发勾人的媚。
　　萧过给滕错挡着风，又给剥了颗糖。他在台阶边曲着撑起长腿，滕错心领神会，跨着坐了上去。
　　他们还有正事儿要说，偏偏选了这个姿势。这样萧过可以仰着头看滕错，手臂横在滕错后腰那里，整个擒住这个人，他喜欢这样的满是满载。
　　“你之前说，”萧过托着他臀部，调整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问，“尘先生带你走，不是偶然？”
　　不愧是干刑警的，滕错两天前的一句话，他还分毫不差地记着。这人就是一丝不苟的性格，只不过眼下两个人要说的太多，得一样一样来。
　　滕错点头，说：“彼得·肖那三十多公斤货的买主是陈芳一，我的养母陈芳一。”
　　这件事在抓捕的时候萧过就知道了，但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提审。
　　“陈芳一从一开始就是花园的人，”滕错搂在萧过后颈的手蓦然收紧了，他说，“她在花园里负责逾方市人口贩卖，收养我就是接到了尘先生的命令，后来卖我也是。”
　　萧过皱眉，他预感到了什么，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滕错的紧绷，咬肌都变了形。滕错胸前起伏了几下，说：“尘先生杀了滕勇安。”
　　这是盘令人绝望的棋，萧过紧紧地按在滕错的后心，可腿上的人还是红了眼。悲愤逼得滕错彰显出想要复仇的凶狠，他的眼蓦然发出勾魂摄魄的光芒，眼眶间的血色非常浓重，正在浸润进他的眼白。
　　“尘先生杀了滕叔叔，为了把我送进孤儿院。”滕错暗哑地说，“当然，滕叔叔缉毒警的身份让这件事顺理成章地拥有毒\\贩报复的可能，但这都是尘先生的算计。”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猛地埋了头在萧过胸口。萧过捞住他后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萧过，”滕错尖锐地说，“滕勇安的死是因为我。”
　　这句话沉重得让萧过跟着震痛，怀里的滕错颤抖不断。萧过忽然感到了一点儿恐慌，他贴着滕错的耳边，说：“小灼。”
　　“小灼，”他不断地叫滕错，“看着我。”
　　滕错抬头时眼还是亮的，没有失控，这让萧过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抚在人背后的手没停，扬起脸和滕错抵住了额头。
　　滕错闭了闭眼，他被萧过盯住，就有了继续清醒下去的能力。他说：“可是后来尘先生让陈芳一卖了我，买主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顾客。如果我当时没有伤了人逃走，我是遇不到尘先生的。”
　　他巧妙地跳过了当时的很多细节，但萧过猜也猜到。陈芳一做皮肉生意，她要卖人，卖的还是滕错，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然而滕错仿佛满不在乎，他捧住了萧过的脸，说：“没关系的，萧哥。我拿了把刀，捅穿了那个人的脸。”他似笑非笑，“他们算什么东西......除了你，谁也别想碰我。”
　　他用一种眷恋的眼光看着萧过，两个人都抱紧了对方，仿佛这样就可以一点一点地弥补曾经的遗憾和伤痛。萧过笨拙地抚摸着他，想让滕错忘记，想成为滕错的依靠。
　　“但我仍然没有想通的一点是，”滕错摸了摸萧过的脸，小声说，“为什么是我。”
　　命运挥笔写下一个又一个悲剧，全部围绕着滕错，让他无奈又无助地问出这个问题。萧过把心痛都化成动力，他们都要冷静，这是他能嵬滕错做的事。
　　他快速在脑子里捋顺思路，追溯尘先生有可能关注滕错的原因。他说了个名字，说：“也许他本身就和花园有关。”
　　南宏祖是毒\\贩，是最靠近花园的人。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但不能解释尘先生中间绕的圈子。
　　“尘先生非常多疑，也许是因为他的发家就源于内战。”滕错思索着说，“所以能让他留在身边培养或者做事的人，多数是像蓝蝶这种从小受训的孤儿，这是尘先生保自己平安的手段。他只相信他自己。就是这一点，导致花园里没有他真正交付权力的人，权力过于集中的后果就是人才断代。”
　　嘴里的硬糖还剩一点点，滕错抵了抵舌，继续说：“但我就像是一个例外，外来户，散养的那种。”
　　花园养着研究技术和毒\\品的人，滕错上的那九年学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没什么人能被尘先生那样放出去，蓝蝶在受训后又跟在尘先生身边五年，才开始独当一面地负责生意。
　　“也不完全是外来户，”萧过说，“陈芳一既然是花园的人，那么从你十一岁开始，一切的成长就已经在尘先生的监视之下。他等了这么多年，最终见面前，他要你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再见到他，就像是......”
　　滕错接过他的话，说：“一场测试。”
　　有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感觉开始游走，散开在滕错的皮肤上。他闭了闭眼，可是那感觉挥之不去，他仍然在迷雾中挣扎。
　　“为什么是我。”他再次问。
　　是什么让滕错如此特殊。
　　南宏祖不过是末端的销售，从花园拿货，但具体有没有加入花园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不重要的人，他的儿子为什么可以得到尘先生如此紧密的关注和培养。
　　滕错甚至不确定尘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的存在的。
　　萧过的手勒紧了滕错的腰，嘴唇相蹭，两个人都像是迷惘的兽，恢复成最原始的状态，因为任何理性和分析都没有用。他们靠着直觉前行，凭嗅觉收集线索，前方是平坦路还是万里渊，谁也不知道。
　　“这件事有没有可能，”萧过对滕错说，“和你的母亲有关。”
　　他看着滕错，又补充：“你真正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之前第80章 的那张图出了点问题，已经又发了一次，可以去看了。


第82章 静离
　　真正的母亲。
　　滕错看着萧过，在蹙眉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缓慢地翕动着嘴唇，对萧过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母亲”这两个字对滕错来说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他甚至连一张脸或者一个名字也无法想到。他的生母仅仅存活在南秀娟的叙述里，是个莫名出现在村子里七河交汇处的神秘女人，苍白、美丽、无言，滕错就只听说过她喜欢在井边发呆。
　　父母的基因滕错都有继承，他的生母可以永久地缺席，但她已经无可否认地在滕错身上留下了她的印记。滕错的化学天赋，比南宏祖阴柔的面容，从年少时就开始的对于毒\\品生意莫名的排斥，这些起来，似乎能组成一个母亲的轮廓。
　　战局迷陷，始终缺了一块的拼图能否被这个诡异的身影填上，现在谁也回答不了。
　　萧过抱紧他，说：“我让人去查查当年的卷宗。”
　　要查七河村的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希望不大，但萧过不会直接说。滕错吃完了糖，把头在萧过颈边，蹭了两下又没动了，像只受了极大委屈的猫咪。
　　“我是被花园选中的人，不管什么原因。”他用嘴唇贴着萧过的侧颈，小声说：“也许当罪犯才是我命定的路。”
　　萧过立刻把人拎起来，说：“不是。”
　　“萧哥，”滕错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你不许嫌弃我。”
　　“小灼。”萧过的眼神像火一样明亮，他盯住了滕错，说：“你不是，你不可以这样说。”
　　滕错说：“萧哥......”
　　他没有再说话了。
　　萧过把他抱起来，拿外套盖住了他，让他改成躺在自己怀里。滕错侧脸紧贴着萧过的胸口，枕着这人的心跳，抬头时视线完全地被天空和白日占据。
　　陈破寺庙罩下庞大的影，高而静的佛像立在他们身后，阶下残留的古钟因为轻盈而被推得荡起来，发出清晰的仿佛破裂的音，惊飞了群鸟。一对爱人在此处依偎拥抱，这里是俗世的边沿，风掠过他们，带着过往的年岁和默契的亲密，奔去人间。
　　太阳开始西落时风变得更凉，庙宇婆娑剪影，萧过低头，无声地吻了吻滕错的额头。
　　他们就这样依偎了一天，可是还不够。
　　“不要，”滕错搂紧他，说，“再抱一会儿。”
　　两个人在桔红色的夕光里接了个吻，唇间湿热温润，舌尖相缠，都不愿意分开。
　　滕错把外套还给萧过，忽然失去了温暖，他在冷风里打了个寒战，萧过又捂了一会儿他的双手。两个人站起身，很近地面对面，萧过看着滕错整理东西。
　　他要把萧过给的卫星电话带进忠良寨，以便技侦人员进行定位，但萧过是有点担心的，但滕错已经计划好了。他拔\\出腰侧别着的手\\枪，卸了弹匣，把手机放了进去。
　　其实进山的时候得收武器，还要过搜身，但滕错没和萧过说，到时候他再自己想办法。
　　滕错放好手\\枪，说：“单向联系。”
　　为了安全，警察不会主动联系线人，萧过得等滕错的信儿。
　　“内忧外患，”滕错说，“外面交给你了。”
　　萧过懂他的意思，说：“约定一个敲门砖吧。”
　　这是警方联络常用的方法，是要在每次通话前报句话或者一串数字，以证明环境是安全的，没有受到威胁。如果有哪次没说，就说明身份已经暴露。
　　敲门砖不能太长，更不能让别人轻易猜到，数字一般位于六到十位之间。萧过已经想好了，他捉了滕错的手，在人的掌心写了一遍。
　　滕错低头跟着轻声念了一遍，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稍微抬起下颚，和萧过额头相抵，两个人一起闭上了眼。
　　“171039100，”萧过低声说，“小灼，记着。”
　　十七岁的恋爱，十年分别，滕错写下三十九封遗书——这些都属于过去，现在他们要对方长命百岁。
　　萧过不善言辞，可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关键的时候连敲门砖也要这样设计。滕错轻轻地笑了，和他十指紧扣，“嗯”了一声。
　　萧过要滕错记着，是要滕错记着这串数字，也是要滕错记着回来。他的小灼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活，但没关系，他会在边界等待，只要滕错回来，迈过去就是人间。
　　寺庙的钟响在身侧，仿佛一种提醒。他们开始一起向下山的方向挪动，但始终没有分开，脚下像是某种舞步，非常缓慢，仿佛这样就能将分别的时刻再推后一点。
　　滕错悄悄地睁开了眼，望着萧过，看这人浓黑的眉眼，冷硬的面孔。他指尖微动，感受着萧过粗糙的手掌。
　　然后他抽了只手出来，到了萧过胸前，准确地划过一些特定的位置。萧过感受到了，也睁开了眼。
　　隔着衣服，滕错抚摸过他所有受过伤的地方。
　　萧过身上有很多伤，这几天在池林客栈的时候，滕错就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滑过去，询问每一处的由来。萧过没有瞒着他，有问必答。
　　他立过很多功，每一次都仿佛不怕死。那个时候的萧过还没遇见滕错，他把已经死去的南灼揣在心底最深处，拿命去搏，算作最直接的赎罪和发泄。
　　滕错听懂了，没说什么。但昨夜他在上面，俯下身吻过萧过所有的伤痕。
　　此时他看着萧过，说：“这一年马上就要结束了。”
　　“嗯。”萧过点点头，掌心贴着他的侧脸。
　　“那么，”滕错说，“明年见，萧哥。”
　　萧过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说：“明年见，小灼。”
　　“如果时间早的话，”滕错捧着他的脸，说，“还能赶上给我过生日。”
　　然后他亲了过去，又深又柔。分开时两个人稍微喘了会儿，阳光已经从西方斜了下来，萧过把身上的糖都给滕错装进了口袋。
　　“我等你，”萧过呢喃般地说，“你也等着我，小灼。”
　　滕错没有说话，他在黄昏的风里仔细地看着萧过的模样，用一种意味温存而且隽永的目光。远处的林中鸦鸣隐约，风鼓托着他的长发，纷飞绕笼起苍白的脸庞。
　　看上去艳丽无情的鬼也有他放不下的爱人，滕错再次亲了一下萧过。这一次两个人的嘴唇一触即分，像雪花融化在滚烫的岩石上，像泪水正濡湿离人的眼睫。
　　然后他从萧过的怀抱里出去，走下山坡，没有回头。
　　鱼鳞一般的火烧云铺开在天际，瘦弱修长的神曲成位万木云雾里一抹丽影。风缓慢地鸣响暮钟，仿佛靡靡之音，滕错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就离开了。
　　萧过久久站立，一直望着他。
　　飞雁灵巧地钻出彩云，霞光依托风力，和四拢的暗色做最后的抗争。滕错浑身冰冷，在南方特有的寒冷里加快步伐。
　　***
　　又过了两个小时，尘先生派来的人手在天完全黑下来后到达池林客栈，和滕错碰了面。他们带了部电话，蓝蝶和那边儿和滕错说了几句。
　　然后滕错带着人站在客栈外面等了一会儿，就有几辆车开过来了。由一辆私家车领头，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
　　滕错到这时候已经被风吹透了，身上没有剩下萧过的温度。他剥了颗糖，沾着了甜味儿，借此回味无穷，但抬眼的时候又换了个人，还是那个让人忍不住凑过来又意识到惹不起的妖孽。
　　这次花园要买的是设备，钱都是提前商议好了的，滕错要做的就是验货和结账。几个来送货的看起来都是能打的，但懂规矩，把后车厢打开让滕错查看。
　　领头的那个知道滕错，看来的是他很惊讶。滕错在研毒领域里很出名，从他出国留学开始，冠的就是尘先生养子的名，他们这个圈儿里的都知道，而且人确实有天赋，是各方都很看好的新兴力量。
　　卖设备的这个掏了支烟出来，递到滕错嘴边。
　　“滕哥，没想到是您亲自来。”他笑着说：“来一根儿？”
　　滕错一边俯身检查，一边侧脸把嘴里的棒棒糖露出来给他看。卖设备的见状也不生气，又把烟拿回去了，闲聊似的问：“这是最新的设备了，很精良的。看这样子，尘先生还在做三九呀？”
　　“怎么，”滕错咬着糖，问，“想买？”
　　卖设备的嘿嘿笑了几声，说：“想学习，嘿嘿，学习。”
　　他长得胖，牙齿也不脏，至少不是长期吸毒的人。他说要学习，这意思是想和花园做生意。
　　“我不管生意。”滕错冷酷地说，没再探讨。货都没问题，滕错挥手，让他这边的几个保镖过来开始搬货。然后他回头对那个卖设备的露了微笑，这一笑可太晃眼了，带着媚地勾，卖设备的不是这路的也愣了愣。
　　这人长得太过分了点儿。
　　“钱，”滕错对他的目光毫不理睬，从保镖手里接过箱子，说，“一分不少。”
　　账都得明着算，卖设备的当场打开点清了，嘿嘿一直笑着。滕错有点不耐烦，说：“数清楚，一口价。”
　　“诶，对的对的。”卖设备的合上箱子，说，“其实不用的，花园哪里稀罕和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玩赖！”
　　“嗯，这单成了。”滕错利落地说，“要是过后你再给我找麻烦，那就别怪我......”
　　卖设备的抬起头，看着还有点儿期待。
　　这样的眼神滕错太熟悉了，有点反胃。他冷笑一声，说：“别怪我夜里找到你，阉了你喂狗，剩下的还能下酒。”
　　他语气很轻松，但眼睛里不是那么回事儿。卖设备的在这个瞬间打了个冷战，举起双手，表示不敢了。
　　滕错临走的时候故意多看了那几个打手一会儿，那几个人穿的衣服都差不多，不像是散户。这附近和毒有关的生意人不少，只要不是花园就算是制\\毒设备被截的可能性不大，运输的时候也还是喜欢找土爷的武装势力保驾护航。
　　他对卖设备的挑了挑眉，说：“你的命好金贵，土爷的人都带来了。”
　　“啊......这个，”卖设备的被这么问得有点不爽，但还是承认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滕错看着土爷的人，他没有丝毫藏掖着，目光很明显。那几个雇佣兵都很高大，滕错背靠着车站着，微微扬起下巴，很随意地问：“你们要在池林玩儿吗？”
　　把色相变成保护的外衣，这一招他太熟悉了。
　　那个卖设备的缩少看出了点儿什么，兴奋地说：“玩儿啊，都到这儿了，不玩儿多可惜啊！”
　　滕错看了他一眼，然后盯着土爷的人。
　　雇佣兵这会儿护着他这没错，但他们都是土爷的手下，因为尘先生和土爷的过去，两伙人一向不对付，滕错越是这么问，这接个人反而不能留下来，要不然就是通敌了。果然，领头的那个盯着滕错看了一会儿，最终冷酷地说：“不了，我们只负责护送，这就走了。”
　　滕错摊了摊手，看起来有点失望。
　　土爷的人的确训练有素，看见花园的人把货都搬完了，就和雇主结了账，真的上车走了。客栈院子里离滕错不远的地方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围着抽烟聊天，一看就是商人，可能是倒腾石头的，也可能是茶商。滕错的目光扫过去，飞快地在其中一个最高的身上停了停。
　　然后他向花园的车走过去，说：“走了。”
　　“啊？”卖设备的有点懵，有点想拦的意思，问，“滕哥不留下来玩玩吗？”
　　“我不玩，”滕错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说，“早收心了。”
　　几个保镖听他的命令，确认东西已经装好，就锁了后车厢。滕错坐进后座，那花园的手机给蓝蝶打了个电话，一边让人直接开车。
　　吉普车迅速驶入夜色，萧过收回目光，双眼在夜晚也含着光。他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跟在那个卖设备的身后，进入池林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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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骤变
　　车子就要开向上路，滕错需要通知蓝蝶交易已经完成。他用保镖递过来的手机拨通电话，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然而那边的人不是蓝蝶。
　　滕错听出来了，说：“是庞叔啊。”
　　“是我，”庞叔在那边问，“交易还顺利吗？”
　　山上夜风呼啸，滕错的耳边都是杂音。他稍微提高声音，给了庞叔肯定的答复，然后问：“蓝蝶呢？”
　　“她现在有一点事情，”庞叔平缓地说，“你在哪里？”
　　滕错在车窗边撑着头，说：“回去的路上。”
　　“那么麻烦你打开扩音，”庞叔说，“我有话要告诉司机。”
　　“开着呢。”滕错说。
　　这个庞叔说话的方式令人非常不痛快，因为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语调，显得平和又古怪。滕错向前座的方向举起手机，挨着车门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扶手。
　　“我现在需要你开快一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忠良寨。”庞叔毫无起伏地说，“出了一点紧急的事。”
　　他稍微停顿，然后强调说：“最快的速度。”
　　单从这声音里可一点儿也听不出紧急，但滕错还没来得及问话，庞叔就已经挂断了。
　　滕错把手机扔回给司机，靠回座位，按照规矩蒙上了眼。他怕晕车，才把车窗打开，司机就在颠簸中把油门踩到了底。
　　***
　　天色刚开始放亮的时候，滕错从吉普车上下来，他不可能在车上真的睡着，山路绕着弯还难走，他这会儿嘴唇都是白的。他到了尘先生的院子门口，有两个保镖背着步\\枪站在边上，滕错瞥了一眼，看见人脸色发青。
　　守门的人也看见了他，看上去依旧很紧张，侧开身让他赶紧进去，并没有搜身的意思。
　　滕错已经觉出气氛不对，寨子里太安静了，风旋过去，带着不多见的阴沉感。他走进去，院子中间跪了个人，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往后院跑。
　　庞叔站在小楼前面，和他打了个手势。
　　滕错走过去，进过那个跪着的人时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
　　“庞叔，”他俯视着于行，问，“什么情况啊？”
　　于行没有看他，但滕错已经看到了他磕出紫斑的额头和一看就是挨了打的脸。这大概是因为犯了错，滕错挑眉，为没能亲眼目睹于行受罚而感到有点遗憾。
　　庞叔对滕错点了点头，刚开口要说话，后院就传来一阵骚乱。然后几个看起来是医生的人抬着两张担架快步出来，其中还有外国的医生，中英交杂地呼喊，已经破了音。
　　滕错下意识地觉得担架上有尘先生，但老人紧跟着就从后面出来了，由蓝蝶搀着，模样和步伐都没有乱，但目光一直紧钉在担架上的人的身上。
　　担架上的是尘忠和尘良。
　　有车停在院外，寨子里医护人员小心地把担架抬放上去。尘先生用手势示意蓝蝶去盯着，而他自己走向了滕错。
　　他似乎有一点拄不稳手杖，神情介于愤怒和悲哀之间，那个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人似乎不见了，这是滕错没有见过的。庞叔退开了一点距离，滕错很自然地托扶住了尘先生的小臂。
　　“小错，你回来了啊。”尘先生的声音听上去极其疲惫，他握住了滕错的手腕，缓慢地说：“这是惩罚，这是，老天的惩罚......”
　　他熨贴完美的外套下面压着马甲，银制的细链一晃一晃，破碎地出着声响。滕错扶着他慢慢地走向院门，庞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经过院子的时候尘先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于行一眼。
　　“是麻\\古，小错，”尘先生对滕错说，“他们误食了麻\\古。”
　　麻\\古是片剂的冰\\毒，冰\\毒是化学合成物，具有腐蚀性，带有刺鼻的味道，加热后会有强烈的金属味。而麻\\古是这几年的新型毒\\品之一，里面被加了香料，带有浓烈的奶香味，加热后更甚。就在昨天晚上，无意间进入到冰\\毒制作室的尘忠和尘良因为分辨不出毒\\品，被气味吸引，而将已经成片的麻\\古放进了嘴里。
　　这是严重的吸\\毒过量，两个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抽搐，瞳孔出现针状，尘良在后半夜陷入休克。寨子里都医生已经给两个人肌肉注射了纳洛酮，但人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于行手底下的人没能把两个人看护好，连着当时厂里忙着制\\毒的人，都受到了重罚。但眼下情况危急，忠良寨里的医疗条件非常有限，现在得把两个人送到益嵬镇上的医院去。尘先生就这两个儿子，要跟着一起去。
　　滕错半眯着眼，缓缓地动了动咀嚼肌。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么大剂量的毒\\品进入身体，兄弟俩被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这件事很蹊跷，滕错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的，并且毫不犹豫地想到了夜生。尘忠和尘良出事，釜底抽薪地打乱了尘先生所有的镇定和把控，益嵬镇上的医院也没有什么先进或者高级的设备和手段，闹不好还要把人送到国内去治疗。
　　每一步都和滕错的需求重合了，只不过滕错从没有想过要取了尘忠尘良两兄弟的命。
　　滕错一时间也做不出反应，任由尘先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您要去益嵬？”他用另一只手扶住车门，对尘先生说，“我之前在池林接货的时候看见土爷的人了。”
　　尘先生也皱了眉，拍了拍滕错的肩，低沉地说：“我是一定要去的，小错。”
　　滕错抿了下嘴，然后点了点头。他说：“那您注意安全。”
　　“小错，”尘先生缓声问，“带枪了吗？”
　　冷汗瞬间爬上了滕错的背，他神情没变，说：“带了。”
　　“好，带着。”尘先生点了点头，说：“帮我看好家，小错。”
　　他要跟着去益嵬，蓝蝶和二十几个得力的保镖随行，寨子里留了庞叔和滕错，尘先生把保卫的事也交到了庞叔手里，让人把于行关去禁闭室。如果这次尘忠和尘良出事，对于行的惩罚才会真正地来。
　　“老庞，”尘先生临上车前回头，对庞叔说，“我不用嘱咐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庞叔点点头，他一直皱着眉，这似乎是他能做出的最鲜明的神情。
　　随后滕错把尘先生送上车，期间尘先生一直拉着他的手。尘先生的眼非常红，双瞳和阴影一样灰暗，尚且还能维持住的笔直背脊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车窗摇上去那一刻老人向后靠身，垂下了双肩。
　　车开足马力，滕错目送了一程，看到被车轮迸起的泥沙溅到了刻着“忠良寨”三个字的巨石上。远处的浓云被朝晖破开，穹顶蓝得像是经过了洗涤。
　　这一场意外重洗了牌局，滕错知道，他得尽快解决掉那个夜生。他还要联系萧过，但要等到晚上。
　　***
　　于行因为监管不力而被关了禁闭，地方就在保镖们住的院子附近，屋子半埋在地下，里面除了每三天扔进去一个的窝头以外就是黑暗。工厂的运转和安保都由庞叔盯着，滕错管实验室，两个人碰不上面，各走一边。
　　后山山口的树上吊着一排人，都被堵住了嘴，锁着双臂，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看着都很瘆人。他们是负责保卫尘忠和尘良安全的近身保镖，还有昨天傍晚恰好在工厂里的制\\毒人员，被尘先生吊在这里，不给吃喝不放下来，死了为止。
　　这样惩罚，很有杀鸡儆猴的作用。
　　滕错指挥人把新到了提纯设备搬进实验室，伫足看了看那一排已经半死不活的替死鬼，然后很无情地走开了。
　　他走了四五天，实验室里有人攒了问题要问。滕错的研究领域和他们不同，但没人能在专业上比过他。
　　滕错停在外间，一边扎起长发一边听了问题。屋子里气氛很凝滞，因为昨天晚上出了尘氏兄弟的事，科研人员里但凡懂一点的都被叫去研究抢救了。他们不知道尘先生是否会迁怒，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
　　滕错觉得很无聊，他旁边有张桌子，上面争气地摆着好几摞资料，他手一推就全给弄乱了。腾出了地方，他跳上了桌沿坐着。
　　桌子上资料的主人站在一边，敢怒不敢言。
　　“想升级三九的出货速度啊，有志气。”滕错剥了个棒棒糖，草莓味的。他用糖一指那个问他问题的人，说：“先跟我复习一遍，从鸦\\片到海\\洛\\因的步骤。”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抢在那人开口回答前说：“第一步，把冷冻柜打开......”
　　周围一片笑声，滕错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好看死了，但也转瞬即逝，他猛地回归到工作状态，冷笑一声，说：“鸦\\片液都没做出来，要氯化铵有个屁用，还想加速三九的货，做梦。”
　　他从来都是这样，实验室里的人都习惯了，问问题的人很年轻，更不敢说话。滕错沉着脸，把液化和提纯的难点都强调了。
　　傍晚的时候实验室的人聚门口聊天，有人拿了槟郎出来，分着嚼。层叠的山铺开在眼前，滕错斜靠在院门边，拿了张纸叠着玩儿。
　　这伙人都是自愿到这儿来的，空闲的时候喜欢聊前景。他们做这个都是为了钱，觉得现在住在山里冒着随时丢命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回去之后，”有人说，“我他妈这辈子也不想进实验室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说：“身边都是白药，我恨不得睡觉都戴着半面......不，全面罩！”他说完了又感慨，“你说这些，白面一样的东西，弄不好就要炸。”
　　“可别！”他身边的人懒腰伸到一半又停了，说，“我求求你积点口德，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活，必须活，要不不就白干了么。”那人面露向往，“没事儿，等这单结束就能走了。回去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花钱，买个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那种，还得带泳池......其实挨着大海就不用泳池了啊！反正再也不用工作了，闭着眼数钱！住大房子，开豪车，还能......”
　　话题要往带颜色的方向。
　　滕错没抬头，笑了一下。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在掌心叠出了小老鼠，腾出手戳了戳旁边站岗的小芋头，问，“小孩儿，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小芋头紧紧攥着步\\枪的背带，抿着嘴摇了摇头。
　　大人们都笑起来，又聊了一会儿，就结伴走了。尘先生不在，他们似乎放松了很多。滕错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不一起。
　　他又戳了戳小芋头，问：“见过大海吗，小红薯......小芋头？”
　　小芋头露了羞涩，说：“没有。”
　　别人都走光了，他单独和滕错站一起，就没那么紧张了。他问：“滕哥，你见过吗？”
　　“见过，”滕错捏着小老鼠，说，“我还见过春暖和花开。”
　　他把纸叠的小老鼠蹦跶上小芋头的肩，另一只手拿了几块糖出来，一起给小芋头了。小芋头把糖都装进口袋，玩儿着折纸。
　　滕错皱了皱眉，新剥了一颗糖塞他嘴，然看着他，问：“那些人刚才说的日子，你想不想过？”
　　小芋头嗦着糖，想了想，点了点头。
　　“想有钱？”滕错挑眉，“想住大房子，开豪车？”
　　“想......”小芋头露出细微的迷惑，“我也不知道。”
　　滕错接下皮筋，说：“他们永远也过不上那样的日子。”他转开脸，眯眼看着远处的天空里晚霞映雁群，说：“入了这行，就别想着离开过好日子或者普通人的日子，花园，或者别的任何做毒卖毒的组织，都没有放人的规矩，金盆洗手那都是玩笑话。”
　　小芋头紧紧地捏着糖，看起来很紧张。
　　“你看从良这两个字，”滕错说，“想从良，那也得被外面那些人接纳，过去的罪过不能太大。毒\\品是什么，是不会被饶恕的赚钱勾当，沾上这个没好下场。干这行的，要做好走一辈子的打算，就是换个地方活，永远别想再回到那里去。”
　　酸甜的青苹果溢满口腔，小芋头忍不住问滕错：“回到哪里去？”
　　滕错笑了，看了小孩一眼，说：“人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其实除了麻\古之外，还有很多所谓“新型”的毒\品和引导诱惑人吸\\毒的方式，比如说把毒\品伪装成零食。所以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保持清醒。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84章 地下
　　风转出山林，树影摇晃绰约，天空暗沉。滕错在侦查后进入他的高脚屋，从手\\枪里拿出卫星电话，拨通萧过的号码。
　　池林客栈的大堂里明亮得如同白昼，侍者放下烈酒，夜晚才刚刚开始，牌和筹码已经散乱满桌。萧过毫不留恋地穿过这样极致的繁华，回到房间接电话。
　　两个人报过数字，尘忠和尘良的事很重要。滕错坐在门边，从那里的缝隙能看到外面。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尘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在益嵬镇上的医院。”
　　这是绝佳的机会，如果能一举把尘先生逼入国境，剩下的就是那一吨三九的问题。但庞叔还在寨子里，还有个夜生。
　　两个人只能抓紧时间交换信息，滕错问：“你们定位到忠良寨了吗？”
　　“还没有。”萧过说：“我已经拿到了能联系到土爷的方式。”
　　滕错挺惊喜的，问：“这么快？”
　　“嗯，”萧过说，“通过那个卖提纯设备给花园的人。”
　　到池林玩儿的人如果不碰毒的话，就剩酒和色这两样了。萧过是有意接近，说是要运翡翠，但怕在山路上碰到当地人抢劫。
　　他的外形和传统意义上的二世祖相差甚远，但穿的用的确实贵，反而让人觉得是低调里藏着奢华。滕错看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紧绷的肌肉把干净的衬衫撑起来，是种别样的色情。
　　滕错当即笑起来，说：“发达啦？”
　　萧过在那边也笑了，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现在沟通不能直接叫名字，他说：“烈火，别笑我了。”
　　他们见缝插针地开玩笑，隔着上千公里也要调情，听彼此的嗓音，仿佛这样就能一起忘记他们还身处战争的事实。哪怕只是几秒的轻松，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他们心照不宣地违规，把语速放慢，以次来拉长通话的时间。
　　“这么厉害的火石，”滕错慢吞吞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土爷......”
　　忽然出现在林间路上的人影让滕错顿时禁了声，那人是冲着他的高脚屋来的。滕错来不及向萧过交代，挂断电话收回手\\枪。他才刚把枪别回后腰，屋门就被敲响了。
　　滕错拿捏着时间打开门，庞叔很安静地站在外面，那张毫无特色的消瘦脸庞被月光照亮了一半。厚重的大衣裹着他，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怕冷的蜥蜴。
　　“庞叔，”滕错笑嘻嘻地打招呼，问，“有事？”
　　“有事。”庞叔声调平稳地说：“麻烦你跟我去个地方，有人想要见你。”
　　滕错半眯起眼，问：“是尘先生的明令？”
　　庞叔说：“不是。”
　　在整个寨子里，除了尘先生，滕错想象不到谁可以指使得动庞叔。他的手都插在口袋里，那里面有他从墙上抠下来的削尖的竹片。
　　庞叔用一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盯着他，然后掏出了手\\枪。不大的黑洞近距离地对准了滕错的腹部，庞叔枯瘦的手指就扣在板机上。
　　滕错沉下了脸，问：“你什么意思？”
　　“跟我走。”庞叔前进了一步，屋檐把他脸上最后一点光也遮掉了，枪口已经抵上了滕错右侧的肋骨。他说：“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不会喘气了。”
　　这话是真的，但受到的威胁让滕错很不爽。他对于自己安危的无所谓在这一刻显现得淋漓尽致，他用一种讽刺的语气对庞叔说：“那我怎么还在喘气？”
　　如果庞叔真的是来请人的，他就不会轻易伤人，滕错就是拿住了这一点。然而庞叔并没有被激怒，但他也没挪开枪。
　　“我的确需要把你活着带到他面前，但也只是活着而已。”他指尖用力，滕错几乎听见了机械缓慢运转的声音。然后庞叔稍微侧开身，说：“走吧。”
　　滕错白了他一眼，双手插兜，晃悠着走出了高脚屋。庞叔用枪抵着他的后背，低声告诉他方向。
　　后山野林深密，他们从乱石铺就的路上拐了出去。滕错记得这个位置，平时都是有保镖守着的。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冬日仅剩的浅草在月下环出了水源，溪流细润，不会结冰，在年末时节叮咚地撞着石头。
　　这是滕错没有来过的地方，他从小溪上迈过去，回头很随意地问：“就这么把寨子扔下了？”
　　庞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继续向前。”
　　树木开始变少，山体的岩石延伸高大，滕错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明白这里是一处山洞的入口。那一吨多的三九都存在前山，能被藏在这里的东西，竟然比海\\洛\\因还要值钱。
　　嶙峋的石壁在月辉下发出骨头一样的颜色，阴影似乎在随风乱晃，头顶尖锐的钟乳石发着幽幽的蓝色微光。静谧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庞叔示意滕错稍等，从腰间拽出了一把花纹繁复的钥匙，递给了滕错。
　　他微微颔首，说：“你自己打开。”
　　滕错垂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把钥匙接了过来。
　　斜落着的巨石上覆着植被，侧边有一把锁，这扇通往地下的门掩藏得很好。滕错瞥了庞叔一眼，弯腰打开了。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把手，另一只手揣回兜里，握住了竹片。
　　其实他有枪，就在后腰，但用不了，里面没装弹匣。
　　他打开门，在飞漫起来的细尘中眼也不眨一下。里面溢出暖色的烛光，滕错站直身，居高临下地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地下的石室里铺着厚重的浅色地毯，穿着淡红色长裙的女人坐在角落里，背靠石壁。她用皮包骨的双臂抱着自己的双膝，露出赤\\裸的双脚，踝腕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夹杂着银丝的长发垂到地上，蜿蜒成令人一看就想皱眉的灰色虬曲线条。她苍白至极，红裙摆像是花瓣，包裹着里面的蕊心，仿佛没有定数的烟。
　　这一幕诡异极了，滕错能感到一种离奇的冰冷爬上背脊，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纽带在这一刻被勒紧了。他俯瞰着女人，而女人目视前方，并不理睬他的存在。
　　时间过去了多久滕错并不知道，但周围似乎变得更暗了。风带来潮湿的气息，似乎是要下雨了。
　　女人在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垂下了手臂，依然没有抬起目光。滕错猛地眯起眼，因为女人的臂弯里黑紫蔓延，连下面的血管都已经找不见了。
　　雷鸣声滚滚而来，女人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挪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她抬起头，露出已经生了细纹但依然美丽的面孔。
　　她用空洞的眼看向滕错。
　　某种沉重的坠落感击入滕错的大脑，而他的下肢同时变得轻盈而虚浮。手心被竹片的尖端刺破，疼痛让他从震愕里恢复。他缓慢地俯身，散下来的长发被风托着荡开，他仔细地看着女人，试图证实某种生于心脏最深处的可怕想法。
　　他和这个女人，有一样的双眼。
　　内扣外挑，状似花瓣又含射妖气。天生的湿雾氤染其中，很矛盾的清澈感。睫毛浓密又纤长，看上去就柔软极了。
　　瓢泼猛地砸下来，雨点撞击地面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滕错翕动着嘴唇，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女人还保持着仰脸的姿势，她也在看着滕错，但她像是石膏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眨眼。
　　雨还在下。
　　“啊，滕错。”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你好吗？”
　　这是一个十分柔软的男性嗓音，带着一点点沙哑，语调分明而且缓慢，听上去古怪得令人不舒服。这是滕错之前在电话里就听过的声音。
　　滕错转过身，雨水已经完全地遮住了月光。庞叔及时地打开了手电，圆形的雪白映上墙壁，像是山洞里的月亮。
　　苍白的年轻人摇动轮椅，从阴影里来到光晕的边沿。
　　滕错缓缓地说：“夜生。”
　　“是我。”夜生深深地注视着滕错，说，“真好，你已经见过她了......我们的母亲。”
　　雨点触地的噼啪声填满了山洞，夜生很体贴地保持沉默，像在给滕错消化和反应这件事的时间。
　　滕错仅仅用了几秒，就像是从睡梦中脱离那样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老实说，他和女人外表上的相似以及直觉的判断，让他并不怀疑夜生的话。
　　他垂着目光看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有一点失神。
　　仿佛在照镜子一般，两张苍白阴柔、面无表情的脸庞。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睛，夜生的眼睛不一样，形状细长，挑起的时候并不招人。这是双蛇一样的眼睛，冷固而且阴恻。
　　而夜生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牵动着嘴角，说：“好羡慕你，可以继承母亲的眼睛。”
　　滕错再次看向地下室，女人已经转开了脸。她再次恢复成紧抱着双膝的样子，侧身靠着粗糙的石壁，像是攀岩而出的花。
　　“是我失礼了。”夜生忽然笑起来，打破沉默，说：“很高兴见到你，滕错。我希望我之前表达的还算清楚，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滕错面无表情，挑了眉梢，说：“是吗。”
　　“当然，”夜生说，“你是我哥哥，我不会骗你。”
　　“那请你告诉哥哥，”滕错立刻从善如流地说，“今天晚上叫我来，是要拍全家福吗？”
　　夜生森然一笑，说：“叫你来，是要给你讲个故事，然后继续我们上次的对话。”
　　夜生的双手很自然地交叠在腿上，显出一副要长久说话的样子。滕错转动着眼珠，把山洞出入的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庞叔手里的枪还对着他的腹部，这让他除了倾听以外别无选择。
　　滕错放轻了声音，说：“童心未泯，挺好的。”
　　“是关于我们的母亲的故事，你终于可以知道你是谁了。”夜生对他说，“怎么样，滕错，想不想听？”
　　山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然后滕错皱起了眉。他问：“你都知道什么？”
　　夜生微笑，说：“我什么都知道。”
　　听到这句话的滕错像是被激发了什么，摇了摇头，脚下开始站不稳，不得不扶着地下室的门才能不掉下台阶。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是谁......我不知道......”
　　“你可以知道，”夜生摇动轮椅，又靠近了一点，蛊惑一样地说，“滕错，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尘先生选中，你生来就注定的命途，我们未来的合作，这些你都可以知道的。”
　　“为什么......”滕错迷茫地看着他，说，“为什么我会被选中......”
　　“我会说的。”夜生又靠近了一些，他不知道滕错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但他的确想要占据主动。他低声对滕错说：“你和我合作，我都告诉你。”
　　“不，”滕错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我不想听。”
　　夜生几乎以为他已经获悉了什么，所以才选择逃避。滕错双肩在不断地起伏，他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
　　夜生和庞叔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滕错就在这时候扑了过去。
　　冰冷的枪口抵在夜生的太阳穴上，两个人甚至没有看到他掏枪的动作。枪里其实没有子弹，不过没关系，夜生觉得有就够了。
　　当然，庞叔的枪也对准了滕错。但已经晚了，像这种情况，谁也不会先放手。
　　“现在，我想听了。”滕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俯下身，看着夜生的眼睛，“说。”
　　那双含钩带魅的眼透露出一点点得意和不屑，滕错才不是会被威胁或者无端失态的人。夜生的眼神一瞬间冷到了冰点，他确实轻敌了。
　　他没有敢让庞叔放下枪，就这样喘息了片刻。
　　“那么，就让我从我们的母亲说起吧。”他朝着地下室扬了扬下巴，说：“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但我的父亲另有其人，所以，你和我的身体里只有一般的血是一样。”
　　滕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压着枪的力度没有减。
　　夜生说：“她叫夜见曦，曾经是尘先生手下的首席研究者。我们如今的研究方向，罂\粟升级，就是拜她所赐。”
　　这个说话很有意思。
　　“在她为尘先生做事的那几年里，她和我们一样，致力于罂\粟升级。”夜生然后解释说，“但她并不是我们的同行，因为，罂\粟升级这个领域，就是由她创造的。”
　　雷声打断了一下夜生的话，等到来自天际的声音过去，他就接着说：“就是夜见曦发现了罂\粟有被培育升级的可能，并且向尘先生建议，发现花园控制毒\\品市场的上游。她是个天才，生来就是做一行的料。”
　　“当然，”他笑了一下，说，“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我们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5章 故事
　　滕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握着枪的手也没有抖一下。他站在揭开幕布的这一刻，除了为生母的身份感到了惊愕之外，还无可抑制地回想了那天在破庙前萧过说的话。
　　他的萧哥好敏锐，不愧是警察，滕错这样想。
　　被困在他枪口下的夜生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说：“可惜，”夜生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她的良心让她想要收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种忽然的觉醒，也许是长久目睹和积累后的爆发，总之，夜见曦，这个从二十几岁开始就成为整个逾方市毒\\品市场背后力量的女科学家，决定改邪归正。她终止了实验，留下全部资料，以一种极其天真的状态向尘先生提起这件事，期待着回归正常社会的那一天。
　　“但这当然不是可能的，”夜生颓然地放下手，说，“这样的大脑，我想没有人会舍得放手。留下研究
　　资料有什么用，没人能做到继续，尘先生要留下的是人，而且是要永远的留下。”
　　滕错立刻想到了夜见曦的臂弯，用毒\\品控制手底下的人是毒枭惯用的手段。想要在成瘾后戒断难如登天，尘先生禁止花园的人吸\\毒，就是因为他知道白药的可怕。
　　“那个时候，国内的禁毒力量才起来，忠良寨刚被建成不久，他们都在这里。”夜生证实了滕错的想法，他抬起一对玻璃珠一样的毫无情感的眼球看向滕错，说：“尘先生连针都准备好了，但我们的妈妈当然不会任人摆布，反抗强烈，竟然从寨子里跑了出去。但......”他深吸一口气，“她没能跑多远，就掉下了瀑布。”
　　乌云蔽月，雨越下越大，山洞里只剩下手电筒和地下室里蜡烛的光。夜生只穿着一件衬衫，在风里耸了耸双肩。
　　“滕错，”他用阴毒的声音说，“你的父亲来自七河村，那里是七条河汇聚的地方，对不对？”
　　滕错舔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
　　“而你的父亲本身就是个贩卖毒\品和妇女的罪犯，”夜生继续说，“他竟然捡到了我们的妈妈。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但是她被你的父亲捡到了......那个人叫什么......啊，南宏祖......南宏祖，他竟然在妈妈生下你和南炎之后把她卖掉了！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妈妈出现在人口贩卖市场上的第二天，尘先生就得到了消息，然后，她就回到了花园。滕错，你听明白了吗，她费了那么多的力气逃离，最终还是被送了回来！”
　　他说到这里，猛地笑了起来，说：“多么有意思，多么伟大的巧合！如果不是你的父亲，也许......”
　　无数种可能性，很多人的命运都会随之而改变。但滕错不为所动，因为那些假设都不会发生了。
　　被拖长的笑声咯咯咯地从夜生的喉咙里冒出来，十足讽刺，非常难听。但夜生笑得出了眼泪，他大张着嘴呼吸，最终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滕错冷眼看着他，最后忍无可忍地用枪顶了一下。夜生的头晃了晃，细弱的脖子看得人胆战心惊，但他没事，逐渐停止了癫狂，抬起手，捂住了脸上扭曲的泪痕。
　　“妈妈被抓回来，但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夜见曦了。” 他更加沙哑地说，“可是尘先生想要人来帮他继续研究，于是......”
　　他很深地低了低头，滕错一边把枪口改抵到他的侧颈，一边替他说完：“就有了你。”
　　“没错......没错......没错！”夜生双肩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又或者他只是想大声说话。总之他哑着嗓子喊了出来，说：“尘先生要培养新一代的研究，于是就有了我！滕错，你知不知道，我被生出来，仅仅是为了给尘先生完成妈妈留下的难题。”
　　滕错冷酷地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夜生的声嘶力竭回荡在山洞里，然后他又开始笑了起来，不顾还压在脖子上的枪口，弯下了腰，用额头抵住了膝盖。这个动作让庞叔很紧张地上前了一步，但滕错挪开了手，没有立刻紧逼进攻的意思。
　　手\\枪隔着段距离指向夜生，滕错开始绕向他的正前方。
　　而夜生仿佛对此没有一点察觉，他缓慢地直起身，用血红的眼盯紧了滕错。
　　“你长在外面的世界里，活得像个人，怎么会知道鬼是什么活法儿。”他含着仇恨，对滕错说：“我的父亲曾经和妈妈一起工作，他是花园男性研究人员里最优秀的，他是喜欢妈妈的，他们是一对璧人。但他在尘先生面前是那么懦弱，最终只能成为和妈妈的结合者。他们让我的身上流着最优的血，拥有绝佳的基因，也永远地......”
　　他抚摸着自己盖在毛毯之下双腿，说：“把我困在了地下。”
　　上面的光他从来都看不到，不过没关系，他活到现在，已经不想要了。直至今日，只要一想到“生命”这两个字，夜生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片惨白，那是实验室里的灯光，是父亲和身边很多人穿的白大褂的颜色，是妈妈的肌肤，也是那些白药的颜色。也许角落也带着一点猩红，夜见曦的红裙子施然靠近。尘先生会定期让他见妈妈，尽管女人很少开口说话，但那是他命数里为数不多的温馨。
　　“但她是在乎我的，”夜生仿佛一个正在攀比的孩子，从回忆的狼狈里勉强抽开身，抬起下巴，对滕错说，“她忘了所有的人的事，除了我。”
　　“喔，”滕错缓声回答，“真令人感动。”
　　“你也是她的儿子，”夜生说，“但她根本不认识你。你身上有一半南宏祖的血，这让你低贱无比。”
　　闪电划破昏暗，骤然出现的光束刚好横过滕错的双眼。乌黑的碎发垂坠于额前，滕错带着一种随懒的玩味，微微眯起了用以瞄准的眼睛。
　　他用很轻的声音反问夜生：“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合作呢？”
　　这句话直击夜生的痛处，血色猛地涌上他的脸颊和双眼。他看着滕错，却没能在那双酷似妈妈的眼眸里找到任何动摇的情绪，滕错的接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局势并不偏向任何人，夜生终于明白外面的世界给滕错带来了什么。
　　那是一种在逆境中拼斗的强大，夜生很想拥有，但他太脆弱了。
　　滕错俯瞰着他，说：“想要新型的罂\粟，那就各凭本事，我没有和人分享实验成功的习惯。”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发力，”夜生狠狠地按着轮椅扶手，借此找回了一点力量，他说，“尘先生是杀死滕勇安的凶手，你不可能真心地给花园做事。”
　　那我的真的要给谁呢？”滕错冷笑一声，“给你做事吗？”
　　“是合作。”夜生挺直了后背，说，“滕错，跟我合作，做掉尘先生，然后我们各得其所。”
　　他对尘先生的仇恨溢于言表，滕错说：“尘忠和尘良的事是你做的。”
　　“当然，”夜生微笑，很痛快地承认了，“那是唯一可以快速把尘先生逼出寨子的方法。他龟缩在这里，我们谁都不爽，局面总得有破绽。”
　　这一招的确管用，甚至和滕错不谋而合，省去了他和萧过计划里的很多步骤。但滕错没想过要两兄弟的命，夜生太狠了。
　　“我没想要他们的命，他们其中至少得有一个要活着，这样才能让尘先生到益嵬去，我的目的就是这么单纯。”夜生仰脸观察着滕错，不可置信地说：“你不会是对姓尘的一家人心软了吧？”
　　“你应该感谢我，”他阴冷地说，“我为你做的事不止一件。”
　　“啊，我好感动。”滕错说。
　　夜生歪了歪头，说：“你以为是谁假借尘先生的名义让陈芳一从彼得·肖手里定的那批货，是谁让彼得选择人体运输的方式，以便短时间内第二次交易？是谁让你得以发现当年的真相？”
　　最后一块拼图悄然扣合，那股在许多事件背后推波助澜、困扰了滕错很久的力量就在眼前。夜生只是那个引导者，他让滕错自己查出陈芳一和花园的关系，这比他直接告知要有力的多。
　　这人有本事，能在尘先生身边暗渡陈仓，假借尘先生的名义和销售人员联系，这事风险很大。滕错扭头看向庞叔，想明白了。
　　难怪夜生什么都知道，他的爪牙就在尘先生身边，而且几乎不会被怀疑。庞叔是在花园成立前就跟着尘先生的人，背叛两个字似乎是离他最遥远的。他被派来监管夜生，这步棋按理说没走错，但尘先生没算到，冷面修罗也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产生类似父子的感情。
　　“你跟了尘先生十年，是我让你不再认贼作父。”夜生说：“现在到我们合作的时候了。”
　　滕错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然后他忽然把枪口贴近了夜生的额头，问：“给我一个同意的理由。”
　　庞叔想要上前，但夜生抬起一只手，没让他过来。他甚至微微倾身，让枪口完全地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对滕错吐出两个字：“萧过。”
　　说完之后他还莞尔笑了笑。
　　指尖冷到发疼，每一下呼吸都很沉重，仿佛空气也被雨水浸湿了。滕错深刻地知道，这个时刻没必要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或者“他对我不重要”这样话来欲盖弥彰，他用余光瞄着庞叔，计划扑过去抢下那把枪。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一切。”夜生用一种心疼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和他的过去和现在，你们在逾方市重逢，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酒保。我在逾方市是有人的，拿他的命非常简单。”
　　他露出了破绽，滕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颤抖着呼吸，过了一会儿，稍微把枪往后挪了一点。
　　他放平了声音，问：“你要我做什么？”
　　“研究，”夜生深深地看着他，“和我联手，真正地研究出罂\粟的新品种。”
　　他把手伸进毛毯下，把画纸递给滕错。
　　晶亮的颜料勾出层叠的花瓣，那是一种引人注目又倍感暗沉的色泽，和下面细长的花茎并不搭配。滕错看完了，掌心都是汗。
　　“多么神奇的一件事，鲜艳并不代表升级，纯度最高的花种反而拥有诡异的颜色。”夜生收回手，缓缓地说，“怎么样，滕错，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滕错把画纸扔回他腿上，问：“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尘先生就在益嵬，你完全可以联合外人，比如土爷，现在就把他干掉。”
　　“那样就真的成为了内乱，”夜生冷静地说，“我要的是尘先生被捕，真正地把花园留给我。”
　　雨水斜入洞口，缀成白厚的帘。滕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等不及了。”夜生用冰冷的口吻说，“尘先生已经掌权够久了，他想把那一吨货变现然后全身而退，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我要他受到惩罚，我要就妈妈出来。逾方市被做掉了，我们齐聚在这里，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而你也没有时间了，快点结束这一切，你就可以回去找你的萧过了......哦，你放心，我还没有动他。”
　　他抬起一只手，握住了额前的枪管，继续说：“滕错，应该知道，我既然选择在现在动了尘忠和尘良，就没有退路可走。”
　　滕错注视着他，选择在这场目光的弈峙里败下阵来。夜生放开手，滕错就缓缓地放下了枪。
　　庞叔站在一侧，夜生看了他一眼，他也放下了手臂。
　　“尘先生受到惩罚，”滕错看起来有点疲惫，他问，“然后呢？”
　　“然后，”夜生微笑着说，“我会让银色的罂\粟绽遍人间。”
　　***
　　雨狠狠地敲在伞面上，萧过在夜色走向益嵬镇上的医院。
　　他刚刚结束和谭燕晓的通话，边防部队已经根据烈火提供的毒\贩名单抓获一人，但他现在需要去医院盯住尘先生一行人。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时间准备，从尘先生离开忠良寨到烈火的消息递到火石手里，这中间隔了十个小时，错过了提前部署的时间，谭燕晓对这一点有些不满。但益嵬镇上的医生边防是可以做工作的，戴盛明队长在边境待了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线人。
　　萧过准备进入医院，滕错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了。
　　之前两个人的通话被打断，滕错挂得很匆忙，萧过这会儿听见了敲门砖的数字，才刚放下点心，就又揪起来了。因为那人说话的声音不对，很低，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萧过问：“你怎么了？”
　　“火石......”滕错在那边闷声叫他，说：“我找到我妈妈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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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线索
　　黑夜铺占天空，风把雨推进大伞和屋檐下面，萧过和滕错在相隔千里的位置分别挨着细密的水。滕错在说话的时候也能听见那边的雨声，还有萧过的呼吸声，很沉重，还有点急促，他陷在里面，就仿佛还在萧哥的身边。
　　他说完了，没举着电话的那只手松开了尖利的竹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他闻到了很轻的味道，把手拿上来，伸出舌尖舔了舔掌心的血珠。
　　他刚刚冒雨回到自己的屋子，浑身都湿透了。乌黑的长发贴于面颊，衣服紧裹在身上，被束缚的感觉就和他现在在花园里的境地一模一样。
　　雨在面前缀成半透明的帘，滕错就坐在高脚屋的边沿，撑着手臂，小腿晃不停。他就这样在室外联系萧过，像是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
　　“萧哥，”他甚至放弃了代号，说，“我的基因好脏啊。”
　　萧过撑着伞站在路边，说：“不脏。”
　　“见到了才知道，”滕错对萧过说，“我真的很像她。”
　　萧过当然没有见过夜见曦，他只是通过滕错的描述而有了一个虚构而且模糊的画面。但他可以想象那种诡秘而美丽的场景，半埋在山洞里的地下室，浅红色的长裙，颓靡消瘦的女人，有一种和滕错很像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该说安慰的话，无论是站在爱人还是接线人的角度，于私于公，他都希望滕错能够不受这件事的影响。小灼现在心情好不了，萧过还担心心理障碍的事。
　　但他真的说不出那些十分哄人的话，让这个男人动嘴太难了。如果两个人现在在一块儿的，萧过一定是紧紧抱着滕错的，他觉得那样才是最实在最有用的。
　　滕错把手掌折起又伸开，不断地刺激着掌心的伤口发出阵痛。他听着了一会儿萧过的呼吸，小声说：“萧哥。”
　　“我在。”萧过立刻回答，他声音有点沉，因为不好意思。他也放弃了代号，说：“我想抱你，小灼。”
　　滕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想。”他无声地笑，然后说：“我曾经以为我被尘先生选中带进了花园，其实我就生在花园里。或者我该留在这里......”
　　“不要，”萧过稍微太高了一点声音，说，“小灼，别留在那里。”
　　“小灼，”萧过受不了这时候的沉默，说，“回来。”
　　沉闷的嗓音通过电话贴在耳边，仿佛携传实质，滕错几乎能感到热气扑打过来。他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觉得肩头有点麻。
　　萧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叫了他几声，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颤。
　　滕错慢慢曲起手指，用指甲戳进掌心翻出来的肉里，闭眼感觉到了疼。
　　“萧过，”他说，“是你叫我回去的。”
　　这不是滕错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萧过握着伞柄的手上爆出了青筋，他说：“是我。”
　　那边立刻有了回应，滕错的嗓音撼人心魂的动听，对他说：“那就接稳了。”
　　萧过勾了勾唇角，没出声地松了口气，立刻“嗯”了一声。
　　“萧哥......”滕错低下头，在长发笼垂的阴影里说，“你不许嫌弃我。”
　　萧过重了语气，说：“我不会。”
　　滕错抬起头的时候眼是红的，他伸手向雨帘，借着雨冲了冲手心的血。
　　“你，”滕错看着雨点在手上溅出很小的晶亮弧度，颤声说，“你别让我留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反复无常，在确认萧过的心意之后才敢提要求。因为他不是花中藤，而且是园中花，尘先生的网始终罩在头顶，这样的命运已经是一种惩罚。
　　萧过呼吸沉重，他说：“我去接你。”
　　雨夜似乎没有尽头，滕错湿着手掌站起身，转身回到了屋里。黑暗立刻扑面而来，他反而觉得很安全。
　　“你要这件事告诉海燕，”滕错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手\\枪的弹夹从口袋里掏出来，倒出子弹，说，“忠良寨里神佛齐聚，再加上一个不人不鬼的我。她需要快点做决策，我已经要开始研究银色罂\\粟了。”
　　萧过把和谭燕晓之前的对话告诉他，滕错想了想，忽然说：“告诉技侦，忠良寨应该挨着一处下游一直能通到七河村的瀑布。”
　　萧过一愣，说：“七河村？”
　　“对，七河村。”滕错无意义地拨动着面前的子弹，说：“按照夜生的说法，夜见曦是从忠良寨逃出去后，在被追捕时掉下瀑布，一路飘到七河村才遇到了南宏祖。但我这里听不到水声，应该有段距离。”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萧过记住了。
　　“走水路也许更合适，”滕错说，“就算是双胞胎被送入境内治疗，以我对尘先生的了解，他是不会跟着入境的，大概会派蓝蝶护送。不过你们依然可以截住他们，只要能把尘先生的儿子攥在手里，就是胜利。拿儿子威胁，让他直接带着那一吨货过境投降。”
　　这和萧过想的一样，他决定就守在医院外面，等着人出来。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因为夜生还在寨子里。
　　“如果真到了尘先生投降那一步，”萧过说，“那就是正合夜生的心意。”
　　他说的对，夜生要的是掌权，所以绝不可能对那一吨货放手。如果尘先生真的投降，为了儿子放弃花园和花园里的人，夜生一定会发动内乱，庞叔是他的人，正好和保着尘先生的蓝蝶势均力敌。
　　夜生选择从尘氏两兄弟下手，看起来就是想借警察的力量把尘先生和蓝蝶一起做掉。尘先生一离开，寨子里现在真正的掌权人是庞叔，夜生想上位易如反掌。
　　“但他怎么能确定警方会得到消息？”萧过敏锐地问，“如果他不知道你和我有联系的话。”
　　这句话问住了滕错，意识到他可能对夜生采取的具体行动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让尘先生被警方逮捕是他和萧过的目的，但对于夜生来说，让尘氏父子死绝就够了。
　　“萧过，”滕错绷紧了声音，说，“尘先生不能死，不能在这个时间死在益嵬。”
　　萧过沉声说：“我明白。”
　　“也许是土爷，”滕错快语速地说，“夜生不会让土爷的人攻到寨子里去，但买\凶\杀\人还是可以的，况且土爷和尘先生不对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萧过说：“我——”
　　他猛地噤了声，因为三辆双门牧马人吉普车快速地驶过街道，一字排开地停在了医院门前。萧过收了伞，快速退进身侧房屋的阴影。
　　穿着防弹背心的私人武装人员跳下车，在一个矮壮男人的带领下大步走进了医院。
　　***
　　老人背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微微下垂的嘴角处皱纹明显，两片带着高加索人特征的薄唇很紧地抿在一起。顶灯的暖色并不能让他看起来更柔和，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杖顶端的银蜘蛛，他很紧张。
　　医院里只有楼梯，顶层的入口被保镖严格把守。抢救室门口的灯刚刚熄灭，尘先生就站了起来，蓝蝶扶着他，在门还没有开时就走了过去。
　　门里传来很重的呕吐物和血腥味，几个医生都不敢露出疲惫，摘下口罩，底下的脸都是惨白的。他们摇头的那一刻说不清哪一方更崩溃一些，尘先生扬起脸，闭上了眼。
　　“我们已经尽力了，”主治医师艰难地开合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但尘良先生......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呼吸和心跳，都，都......已经，停止了。请您......”
　　“节哀”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一把手\\枪就对准了他的头。医生上身晃了晃，大气也不敢出。
　　蓝蝶穿着非常紧身的黑色衣服，低开的领口露出了一点背上的纹身，既像要去作战，也可以上谈判桌。
　　她是真的把尘先生的痛当作自己的痛，在看到尘先生反应的时候就拔了枪，手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周围的保镖和她步调一致，手都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枪带上。
　　“女、女士，您别，这样。”医生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哀求一般地说，“尘忠先生还在昏迷中......我们这里的资源有限......我们真、真的已经尽力了......事实上，尘良先生在被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蓝蝶不为所动，看过去的眼神又冷又狠。
　　然而冰凉光滑的手在下一秒就握上了她的手腕。尘先生压了她的枪，甚至很有礼地向医生点了下头。
　　“你们辛苦了，”尘先生唇间有点白，但声音平稳又儒雅，“尘忠还有救，对吗？”
　　医生瞥了眼蓝蝶放下去的手，用力地点头。
　　“现在心跳暂时平稳，但、但随时都有停止的可能。”他把憋着的气吐了出来，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如果不及时进一步治疗，有极大的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肢体和运动方面的障碍。但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实在有限，缺少很多药物和进一步治疗的资源，以尘忠先生现在的状况，需要到国内治疗。”
　　这话让蓝蝶皱起了眉，看向尘先生。尘先生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也看向了她。
　　有光混在暗沉里，老人的眼像是令人憧憬又迷失的深海。
　　尘先生点了点头，说：“那就去。”
　　这是有关家事的决定，聪明的外人都不会插手。但蓝蝶上前一步，低声说：“尘先生，让我去护送。”
　　尘先生对她的意思心领神会，入境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了。天平的另一边是尘忠，所谓的亲情和“值得”两个字是否包括牺牲姓名和花园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切，尘先生知道自己已经在动摇。
　　他也算是拥有了极不平凡的一生，此时直面如此无情的自己也并不怯懦。他深深地看着蓝蝶，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时间宝贵，蓝蝶带着保镖，现在就要启程，还半胁迫半雇佣地让两名医生随行。两张病床推出来，其中一张被完全地盖在白色的床单下面，是已经死去了的尘良。
　　他并不拥有正常成年人的心智，但对于疼痛和恐惧都有感知。他从来不能表达，所以历程如何谁也不知道，死亡是解脱还是遗憾，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有资格说话。
　　尘先生隔着床单摸到了儿子的脸颊，指尖的白有种惊人的传染力，平铺在他的大脑和视线里，上了年纪的毒枭在这一刻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的手滑向边沿，但没有掀开的勇气。
　　“小良，”他喃喃地说，“回家了......”
　　枪声突然炸响起来的时候尘先生几乎以为是他的幻觉，但身边的一众保镖已经都掏出了枪。蓝蝶伸手按住了他的背，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并没有被打破，不是狙击手。益嵬镇向来不太平，这两枪也许和尘先生一行人无关，但他们冒不起这个险。蓝蝶挥手，带着人迅速撤离。
　　他们得从电梯走，蓝蝶一手扶着尘先生，一手推在尘忠的病床边。但左侧的楼道里脚步纷杂，守在楼梯口的保镖大声提醒，就是冲他们来的。
　　楼梯间的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蓝蝶把尘先生推向电梯的方向，同时扣下板机。端着枪的兵倒下去，蓝蝶扫了眼装扮，说：“是土邦的人！”
　　土邦就是土爷的原名，尘先生也变了脸色。
　　蓝蝶用最快的速度脱下了死人身上的防弹衣，回身扑到尘先生身上。
　　“穿上，”她对尘先生说，“走！”
　　两伙人在走廊里遇上，没有地方躲闪，那就是死战，双方的枪手几乎都在闭着眼攻击。墙体飞起碎片，加上被打中人的血肉，混乱里还夹着楼下其他病人的尖叫。
　　好在尘先生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少，能拖住冲上来的武装人员。电梯还没有到，有保镖在那边护着，以防电梯里也有人。
　　尘先生被两个保镖夹在中间，他看准时机，把手里的防弹衣罩在了平躺着的尘忠身上。
　　子弹在他被保镖按下去的时候飞过来，血溅出来，尘先生随之一颤。红浸湿了白床单，被打中的是已经死去的尘良。
　　开枪的人大概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在见到血之后笑出了声。周围一片狂嚣，但尘先生还是听清了那个声音。
　　“尘兄！”一张横肉遍布、十足丑陋的脸出现在对面，脸的主人喊叫起来：“还记得我吧！”
　　那就是土爷，比尘先生小几岁，但也到了古稀之年，竟然还在拿枪战斗。又矮又壮的老头相貌丑陋，脸上的皱纹空隙处推挤着五官，很难相信这人曾经和尘先生平起平坐。
　　土爷大笑起来，像是被白床单的血色刺激到了。他一边射击一边说：“死儿子了吧，尘兄！我当年怎么说的，你要遭报应的！不止你儿子，你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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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转折
　　尘先生在听到土爷声音的时候下意识地摸到了自己的左腿，然后攥紧了手杖。因果报应四个字就悬在头顶，但花园首领的冷静异于常人，他仿佛能从那个银制的蜘蛛里获得力量，双眼漆稠一片，如同沼泽一样吞掉了他所有的情绪。
　　对面还在叫嚣，骂得粗鲁又难听，火力反而变得没有刚才激烈。尘先生没有抬眼，吩咐身边的保镖：“按电梯。”
　　土爷在这样的室内机械化巷战里过着瘾，他似乎已经断定自己会赢，一心想把尘先生他们困死在这里。蓝蝶在尘先生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身上有伤，但不严重。她把半边身体掩在一间病房门框里，抽空回头看了眼电梯。
　　尘先生单膝点地，用手杖撑着地面，身体很稳。尘良所躺的病床就在他身边，被儿子尸体里流出的血洒了半边肩，他的姿势仍然仿佛骑士授勋。
　　他对蓝蝶说：“炸了他们。”
　　病房的柜子里有高浓度酒精和各种容器，蓝蝶制作一个简易的燃\\烧\\瓶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瓶子在划过半空时就离开了，变成一团火向那边落下去。武装人员手里和身上携带的枪\\支\\弹\\药瞬间被引爆，发出的声响让人双耳流血。
　　一整面墙都被瞬间推倒，失去的灯给月光让了路，花白的颜色落下来，映出狂乱的火。土爷被爆\\炸掀翻，身边的兵护着他，人还活着，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电梯已经到了，这是他们脱身的空当，蓝蝶断后，扶着电梯门，确保尘先生和两张病床都跟着进入。边上死角里还蹲着尘氏兄弟的主治医生，被蓝蝶抓着领子拎起来，也塞进了电梯。
　　面前的浓烟久久不散，远处的人影都变成了深色的移动色块。蓝蝶还没在电梯里站稳，手里的枪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带着一点震惊回头，看到是尘先生的时候松开了手。尘先生压着高度，举枪稍微瞄准了一下，走廊对面的土爷已经站起了身，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尘先生扣动了板机。
　　惨叫声传过来，这代表目标被打中了，但没能一枪毙命。然而尘先生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盯着闭合的电梯门，嘴边还噙着笑。
　　他把枪还给蓝蝶，腾出手，覆在了尘良被打中的地方。血隔着床单，从指缝处溢出来，尘先生垂眼时看到了，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目光，轻描淡写地说：“愚蠢。”
　　蓝蝶勾了一下嘴角，但她来不及答话，先和其他几个保镖挡住了门。电梯到一层门开的那一刻是很危险的，她的枪没敢放下，却发现大堂里没有人。
　　准确的说是没有武装人员，几名穿着制服的医护人员以及医院里的普通病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看到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没忍住惊叫。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看穿着有四五个土爷的兵，还有三名他们留在车边的保镖。
　　土爷果然留了人在一层，但看起来是被他们的人拼死拦住了。蓝蝶迅速地查看，然后回身点了点头。
　　尘氏父子三人和那个医生被保镖们围在中间，撤离时还算畅通无阻。车子还在，他们在往车上抬人的时候，从医院里冲出来了土爷的兵。
　　但尘先生的几辆车都已经发动，保镖几乎都跟着蓝蝶，要护送尘忠入境治疗。尘先生的车里就两个人保镖，他在后座扶着尘良，司机在雨里仍然把吉普车开出了上百码，土爷的人已经追不上了。
　　几分钟后，土爷被人架了出来，半身的血，大腿上中了尘先生一枪。他的兵倒也没为难医院里的其他人，先保着老板离开了。
　　医院受到重创，里面的人都还在惊恐里无法动弹。两伙人相继离开，萧过从一层大厅的墙边直起身，走了出去。
　　他把外套抓在手里，指节上都是血，衣服上都是土，还有破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刚活过了一场混乱的普通人。但仔细看的话，他腰间有枪的印子，走得不快，因为腿上有击打伤，脸上也是。
　　土爷的人在他眼前进入医院，跟上去是不可能，他只能在情急之下选择在院子里鸣枪，算是给尘先生一个提前的警告。然后他进入医院大堂，还没完全解决掉土爷的兵，花园的保镖就也加入了战局。
　　一个打趴下八个，算是他的新绩。
　　萧过没有立刻回池林，先在没有人的事给谭燕晓做了详细汇报，从夜见曦和夜生的事到刚才。他可以确定花园车辆的离开方向，尘先生留在了益嵬，但有人是冲着边境线去的。
　　谭燕晓听完了，就要和边防以及她的上级一起做部署，接下来的决策不是萧过可以左右的。她嘱咐了几句，最后说：“让烈火注意安全......至于夜见曦......她会被加入需要活捉的人员名单。”
　　***
　　劲风大雨摇撼着山坞，黎明将至，天空中浮现出很柔和的白色光芒，从浓云和雨水里泄露下来。森林边缘的山洞得不到明亮，地下室里的烛光晃动，夜生在轮椅上前倾身体，面孔被敛在黑暗里。
　　他轻声和坐在他面前的夜见曦说话，夜见曦稍微扬着脸，但目光十分空洞，不知重点落于何处。
　　“妈妈。”夜生露出的下颚像是冻肉一样白，他看上去像是个在撒娇的寻常孩子，用很稚嫩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很笨啊？”
　　夜见曦饱满但布满裂纹的双唇动了动，但并没有分开。她这样望着夜生，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见。
　　苍白的手指垂向盖在腿上的厚重毛毯，夜生从那下面拿出了一朵尚未枯萎的花朵。杯状包托的花瓣，硬而直的绿茎，如果它不是罂\\粟，也许它会被很多人爱上。
　　夜生小心翼翼地拿着它，之间的颜色并不鲜艳，花瓣的浅红和夜见曦长裙的颜色是同一种。这是他最新的实验产物，但离那种梦幻而剧毒的银还相差甚远。
　　“妈妈，”夜生柔声说，“给。”
　　花瓣脆弱的边沿几乎触碰到她的睫羽，夜见曦像是过电般地扭曲起了面孔，整个人颤栗不止。夜生横在半空的手臂僵住了，夜见曦很不稳定，这样的反应的确会出现。
　　“只是罂\\粟而已，妈妈。”他委屈地撅了一下嘴，说，“没有人比您更了解罂\\粟，我以为您会喜欢的。”
　　夜见曦往后退，但她的背已经靠在了墙上。她那双无比美丽眼睛里出现了泪水，眼眶处的粉瞬间加深了，她紧紧地绞扣着自己的双手，指甲里都是带着血的皮肤碎屑。
　　“好吧......”夜生被渗出来的殷红刺激到了，他悻悻地收回手，说：“那我下次给您，好不好，妈妈？”
　　他说话的语调很奇怪，仿佛并不会正确地使用抑扬顿挫。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叫一声“妈妈”，在这个世间最美好的词汇里尽显怪异。
　　“妈妈，”他犹自抚摸着那朵罂\\粟，说，“我会成功的，对不对？”
　　夜见曦盯着他的手，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夜生并不在意，继续说：“今天他来过了，滕错......又或者他叫南灼......我该管他叫哥哥的。妈妈，他见过您了，他长得很像您，他还有您的眼睛......他比女人还要漂亮，也许那是因为他父亲也给了他美貌的基因。但他看起来并不关心你。所以我们也不关心他，好不好？妈妈有我就够了，我会证明给您看，妈妈，一定要相信我......”
　　他的眼很红，但他并不是在悲伤地哭泣，而是被一种混杂着哀恳、嫉妒和急切的情绪所趋势。他掐碎了薄弱的花瓣，垂眼看向沾着汁液的手指，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会完成您的心愿，不惜一切代价。”他对夜见曦说，“也许哥哥也很聪明，但我才是您真正的孩子。您放心，我会报仇，让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包括尘先生......也包括爸爸......还有滕错。妈妈......我真的好恨他啊，也许是因为嫉妒吧。我不要再这样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我要杀了他们，然后带您走。您放心，妈妈，我一定会成功。”
　　这场自顾自的演说伴着雨声，让压抑的地下房间还变成了心魔的残窟。夜生自嘲也像发狠，到最后肩膀都在颤抖。
　　他终于被稳而低的脚步声打断，庞叔出现在地下室门口，对夜生点了点头，也对夜见曦微微躬身，尽管夜见曦不会给他回应。然后他冲夜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该走了。
　　夜生依依不舍地看向妈妈，和她轻声道别，说：“我走了，妈妈。下次再来，很快的。”
　　烛光晃曳，夜见曦望向夜生的背影。她的眼像是死水，没有杂质，但也没有光。
　　出去后他看着庞叔关门和锁门，要是转动了几下，他就看不见妈妈了。他小时候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现在夹着很浓重的恨，对尘先生的，对他父亲的，还有对他自己的。
　　庞叔一手推着他的轮椅，一手撑开雨伞，说：“尘先生要回来了。”
　　雨点砸落，夜生猛地撑住扶手，庞叔停下了脚步。两个人就在山洞外面，能看到远处的树林。
　　庞叔能感觉到年轻人的不满，但他保持住了冷静，说：“土爷失手了，尘忠和尘良的其中一人已经确定死亡，会被尘先生带回寨子。”
　　夜生盯着面前逐渐铺开的晨光，咬着牙问：“那另一个呢？”
　　“土爷的人看到，是被抬上的车，”庞叔平稳地说，“开的方向和尘先生相反。应该是还活着，要去境内治疗。”
　　“我早该想到的，”夜生的眼里爆出了血丝，他胸前不断起伏，恶声说，“土邦就是个春虎，他的人都是酒囊饭袋。时间和地点都那么明确，他们还能失手！”
　　他的手攥了拳，把那朵浅色的罂\\粟已经完全地揉碎了。庞叔看见了，松开轮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到那边去，就有被捕的可能。”庞叔低声说，“我们可以向国内的警察匿名举报。”
　　夜生很深地呼吸了几次，控制住怒气，闭着眼点了点头。等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阴狠到极点，眼睑微微下压，像是秃鹫一样凶婪。
　　“告诉滕错，一个月内，我要第一批成果。”他在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逾方市的人准备好，去给我找到那个萧过的男人。要是滕错不配合，我不介意下狠手。”
　　朝晖透出云层和树冠，夜生被照到了，忍不住厌恶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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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绵雨
　　逾方市的雨下得不大，城市被笼罩在冬日的湿冷下面，清晨的天空浅碧朦胧。屋檐坠着细雨，花店开门不过几分钟，沾着露水的花束还没全摆出来，就有人来买花了。
　　老板回头一看，是熟人。
　　“呦，霆队！”老板笑着和客人打招呼，“您这是.....刚下班？”
　　决霆的确刚下班，才和禁毒大队的人通宵开完会，花园在逾方市留了销售线路，按照烈火提供的名单，还有不少毒贩也要抓捕。他这会儿挺疲惫的，也没打伞，站在小雨里对花店老板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花店就在市局对面，但每天都来买花的警察还真不多，事实上，决霆是第一个。花店老板问：“还是和平时一样？”
　　决霆微笑不变，点了点头。
　　一枝盛开饱满的香槟玫瑰从桶里被挑出来，老板很贴心，给选了带着细闪的素色的纸来包。决霆站在门边看，神色很平淡。
　　每天回家前买一枝花，还总是香槟玫瑰，这是他从十八岁开始就有的习惯。大学那会儿室友还以为他是谈了恋爱，但后来发现他就真的是买了插在喝空了的矿泉水瓶里的。没人知道为什么，问了他就笑笑不回答。
　　“你们太辛苦了，”花店的老板年纪很大，把花递给决霆的时候说，“身体熬坏了也不行啊。”
　　决霆接了花，道了声谢。他要穿过马路去开车，但他转过身，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已经看他很久了，见他看过来，就轻轻地抬高了伞。
　　浅色的布面向上扬，露出白皙小巧的下巴和落在脖颈边的长发。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决霆知道那是谁。
　　女孩安静地站在伞下看着他，轻轻地偏了偏头。
　　他们之间隔着条街道和一场雨，可其实不止，还有十三年的光阴。决霆走过去，霎时间少年往事滚滚而来。
　　女孩举起雨伞，把他一起罩在下面，然后抬起下颚看他。
　　她穿着浅色的大衣，五官好看，皮肤白皙，温柔里带着一点拘谨的学术味道，和决霆的气质像也不像。十三年前的青涩已经无迹可寻，柔和的目光被俊秀的鼻梁上那副银丝眼镜一挡，似乎有什么截然不同。
　　发梢落下的水珠滑过额头，沾在睫毛上。决霆眨眨眼，打破沉默，说：“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他竟然没有立刻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女孩注意到了，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一种压迫。
　　决霆和她对视，喉结滑动了几下，终于说：“东雪。”
　　东雪松开了紧抿的嘴唇，“嗯”了一声，轻声说：“昨天刚到。”
　　决霆问：“从国外？”
　　伞稍微晃了下，东雪点了点头。
　　问题很俗，但决霆没有忍住，说：“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东雪的呼吸重了一些，然后她忽然红了眼眶，挪开视线，看着伞外的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刚开始不好。”
　　风推动雨水，决霆低声问：“现在呢？”
　　东雪还红着眼，叹息一样地说：“还不错。你呢？”
　　她比当年诚实，因为她拒绝再躲在嘴硬和误会后面，决霆明白她的改变。他们是同龄人，都已经过了三十岁，不会再像十几岁时候肆意折腾或者相互猜着心思来，决霆也笑了笑，说：“我也是。”
　　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在冬季，但晴空万里，他们都自以为把对方看得很清晰。其实不是的，很多话都没有说，少年的自尊心很强烈，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没有给少女想要的那一句话。
　　“你太胆小了，决霆。”十七岁的东雪在被父亲拉上车前忽然回过头，流着泪说：“你连一句实话也不愿意给我。”
　　她从来细声细语，但那一天的她很不同。决霆站在路边，攥皱了校服袖口，抬眼时看到的不止有他喜欢的女孩子，还有她的父亲。那是来自另一个阶层的人，和他不一样，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与之抗衡。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东雪站在车门，在无望的静待里哭出了声。然后她推开来抓她回家的父亲，自己打开了车门。
　　奢豪的车里传来浓烈1的香水味，和少年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完全不同。东雪站在分界线上，没有看决霆，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走了，决霆......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从那以后，一直到这一刻，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
　　“但我还是回来了。”东雪眼里的泪光逐渐消黯，她笑着，说话时还是那么平和，“刚才去学校转了转，想再到花店看看。”
　　从街角拐过去就是两个人曾经的高中，前几年已经跻身市重点。花店也是老地方了，当年是决霆先动的心，东雪喜欢黄玫瑰，他就去买，店里没有了，他不死心，挑了枝颜色相近的香槟玫瑰。
　　“逾方市变化很大，” 东雪感叹地说，“没想到这条街到还是老样子。”
　　决霆拿着花的手垂在身侧，东雪看见了，轻轻地抬起手，露出柔软的掌心。决霆心领神会，把玫瑰递给了她。
　　馥郁袭芬，东雪在玫瑰香气里微微阖起眼。决霆站在她面前，穿着旧夹克，身上带着很淡的烟味。东雪抬头时两个人目光相接，都带着深度，也带着温柔。
　　她看出了决霆的变化，清冽少年用温和隐藏心伤过往，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人现在像极了。
　　东雪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决霆冲着市局的方向指了指，说：“警察。”
　　“恭喜你，”东雪勾起嘴角，“完成梦想。”
　　“谢谢。”决霆在徐徐风雨里蜷起指尖，问：“你呢？是在......”
　　东雪等着他说下去。
　　决霆垂眼时脸庞线条很英俊，他停顿了一会儿，问：“是在家里公司吗？”
　　东雪注视着他，说：“不在。”
　　她抬手别开耳边长发，因为还捏着玫瑰所以有点不方便，低头时下巴蹭在米色的围巾里，长长的睫毛看着很柔软，显得格外柔婉。但这背后藏着别人看不懂的倔强，当初东雪的父亲把他们分开送她出国，现在她回来，仍然是逾方市首富的女儿，但她不会留在父亲身边。
　　她以此来向决霆证明，当初他的不坚定和放弃，不过是讽刺至极的可笑行为。
　　“我做了老师，”她对决霆说，“在我们的学校。”
　　决霆不动声色地调整已经乱掉了的呼吸，说：“那很好......如果那你真正想做的事。”
　　“嗯。”细小的水滴沾满了玫瑰花瓣，东雪把花递还给决霆，沉默了很久，说：“再见，决霆。”
　　决霆握住从纸里伸出的花梗，被香槟玫瑰的刺扎在指尖。东雪退后一步，撤开雨伞，转身离开。
　　有什么就堵在胸口，在雨水再次将东雪的背影涂抹迷蒙时，决霆开口想要把人叫住。但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决霆看了一眼，是谭燕晓的电话。
　　他接起来，得到了谭局下发的调查七河村河道的命令，还要在逾方市继续维持萧过酒保的身份和生活轨迹。此时能够反向追踪也是一大突破，决霆才下班，就又要立刻回去做部署。他走向市局的院子，在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东雪在街道拐角处撑伞看着他，两个人用目光隔着雨水遥遥地一碰，就各自转身离开了。
　　***
　　尘先生在下午抵达忠良寨，滕错从实验室里出来，到院子前面去接。只有一辆车回来，尘良的尸体裹在染血的白布里，被人抬下车，滕错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昨天夜里益嵬的医院忽然进了土爷的人，萧过只来得及和他约定二十四小时后联系，然后就挂断了。尘先生不能死在土爷枪底下，现在平安回来，滕错放下了心，但他不知道萧过那边的情况，于是有点焦躁。
　　他脸色不好看，尘先生并不起疑，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老人身上和手上都还有干涸了的鲜血，一直以来的冷静甚至高贵姿态里混上了恶俗的杀念。
　　他用漆暗的眼望着滕错，缓缓开口，说：“小错啊。”
　　“尘先生。”滕错一手撑开伞，一手回握住他，手掌上也沾了血腥。
　　两个保镖小心翼翼地抬着尘良的尸体，站在路边。滕错看过去，尘先生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示意保镖把尸体抬进他住的小楼。
　　滕错扶着他往里走，庞叔在院子里站着。尘先生让庞叔也跟着进来，滕错连头也没抬，仿佛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小楼的二层点着很清浅的香，薄雾在屋里升起来，进入的人都有种不真实感。尘良的尸体被放在窄床上，尘先生亲自淘湿了手帕，在一点点地擦拭。
　　滕错和庞叔站在一边，谁都没有说话。
　　露台的门开着，冷空气和着雨丝一起泄露进来。尘先生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但他似乎不觉得冷，手指也并不发抖，只是紧紧地皱着眉，给予儿子最后的体面。
　　尘良长得很像他，只是面庞更圆润些。尘先生还记得儿子们小时候，那个时候两个人除了胖一点，和同龄人看不出区别。他们围着他叫“爸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要糖吃，逾方市临海，父子三人还手牵手地去过海边。
　　潮汐声和孩童稚嫩的嗓音就在耳边，那是无数个日夜乃至终生的牵挂，也是他极少数忽然自我怀疑的原因。他曾做过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没有花园，也没有白药，他真是一个老人，爱人没有早逝，儿子们身心健康，尘氏血脉干净又延久，诠释最美好最纯粹的声生不息。
　　梦化成随烟氤氲的影，尘先生终于露出了疲惫，半跪下去。他还拉着尘良的手，失去了正常体温的冰凉和死者的僵硬让他久久不愿睁开眼。
　　苍老终于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尘先生撑着手杖站起身的时候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两位都是人精，滕错和庞叔都看到了，在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但并不上前搀扶。
　　尘先生对这样的善解人意非常满意，他最后的强悍不允许他向任何人诉苦或者在明面上悲哀。他在竹棚里端坐，半身接着在风里斜飘的雨，很缓慢地问了寨子里的情况。
　　庞叔简单地汇报，然后说：“寨子里有老猫。”
　　老猫是毒\贩给别方派来的卧底起的称呼，滕错和尘先生闻言同时侧脸看了一眼庞叔。尘先生抚着手杖上的蜘蛛，森然一笑。
　　他们在益嵬遭到袭击，时间掐得那么准，一定是出了内鬼。尘先生原本就要查这件事，他沉声问：“谁？”
　　庞叔在上前的时候看了一眼滕错，双眼寒得像冰。滕错双手插兜，长发在风里浮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庞叔把什么东西拿了出来，交到尘先生面前。滕错看见了，是先前夜生送到他屋子里的那部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89章 罪猫
　　尘先生的眼像是泡了冷雨，他抬眼看着庞叔，再次问：“谁？”
　　雨滴沿着竹搭的顶棚滴下来，每一下的声音滕错都听见了。纷杂的背后铺开阴沉的天空，冬雨里的每件事和每个人都森寒可怖。
　　庞叔张开要回答，一切仿佛都放慢了，仅仅几秒的时间，滕错的脑子里已经排过很多种可能。
　　逾方市里有夜生的人，虽然滕错和萧过已经让谭燕晓去安排人继续酒保萧过在城市的生活轨迹，警方的部署和实操也都需要时间。假设夜生的人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就已经把萧过的身份以及地理位置调查清楚了的话，他确实有可能动拿掉滕错的心思。尘先生不可能放过他，滕错要么能诡辩过去，要么就只有杀出去这一条路。
　　枪用不了，口袋里的竹片可以让他从二楼脱身。但下去之后是几十个持枪的保镖。他需要抢一把枪，还需要一辆车。又或者他可以直接劫持住尘先生，拿夜生和夜见曦的事出来谈判。
　　庞叔微微下腰，对尘先生说：“是于行手底下的人。”
　　***
　　于行被从禁闭室带出来，还有他的一名心腹，叫洋芋，很年轻，也就二十岁上下。于行在被关禁闭的时间里他和这件事波及的人一起在后山被吊了两天，没死，这会儿手腕上都是淤紫。两个人跪在尘良所躺的窄床前面，尘先生依然端坐在竹棚微雨里，滕错和庞叔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
　　尘先生没说带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事，也没说为什么洋芋也得到。但于行知道会要算账，他在看见尘良尸体的时候心就凉了半截，知道这次尘先生必定会重罚自己，于是先弯腰下去，砰砰砰地给尘良磕了三个响头。洋芋转脸看着他，没有动。
　　两个人做这些的时候尘先生就那么看着，等于行磕完了头，才低缓地说：“于行，过来。”
　　于行转过身，也没起身，膝行到尘先生跟前。这次尘先生回来得很快，他其实只在禁闭室里待了两天，就是饿了饿，除了黑眼圈很重以外人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尘先生。”他扬脸看着尘先生，也看见了一旁的滕错。滕错占据高位，对于行扯着一边的嘴角笑了一下，对他的狼狈和卑微嘲讽至极。但于行顾不上这些，他对尘先生说：“您回来了。”
　　尘先生用毫无色彩的眼看着他，说：“小良死了。”
　　于行肩膀一抖，又把头磕下去，撞到地板的时候咚的一声。他没起来，也很机智地没有吭声。
　　“我们在益嵬镇上的医院里，”尘先生继续说，“还遇到了土邦的袭击。”
　　低哑的声音如同蛇尾摩擦，于行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但他反应很迅速，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说：“尘先生，我们得给良哥报仇！”
　　可尘先生并不吃他这一套，平静地说：“小良是被□□害死的。”然后他冷笑一声，“小良是我儿子，是小忠的弟弟，我怎么不记得他是谁的哥。”
　　“对不起，”于行颤声说，“尘先生，是我说错了！”
　　尘先生说：“看着我回话。”
　　于行立刻直起了身体，撑着力气接住尘先生冷利的目光。雨从尘先生背后飘洒进竹棚，老人盘腿坐在半世细雨中，原本像是和蔼的仙，又被阴沉的神情和身上的鲜血拉过人间，成为来自地狱的魔。
　　于行浑身战栗，又说了一遍：“尘先生，我错了！”
　　尘先生并不回答他，说：“我们到益嵬的医院，没有几个小时，土邦就带着人攻进了医院。”他半眯起狭长的眼，问于行：“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于行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有人给土邦通风报信了！”
　　“说得不错，”尘先生忽然目露凶光，微微前倾身体，对于行说，“而且就是你的人。”
　　这话让于行大惊失色，本能地看向身后的洋芋。洋芋这时候有是对着尘先生跪着的，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棚外的雨。
　　“是你？”于行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洋芋还是不说话，这个反应落在在场的人眼里就是默认。于行破口大骂，说：“洋芋我\操\你全家！你他娘的敢和土邦串通一气？”
　　洋芋笑了，说：“我没家。”
　　他长得黑瘦，个子不高，扁平的面部更像是本地人。他也是从小就进入忠良寨的，格斗和枪法都非常好，在安保人员里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于行的副手。
　　此时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于行，然后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滕错双手插在兜里，紧握的指间有冷汗。庞叔就站在他的余光里，像尊冰雕，一动不动。
　　尘先生撑着手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洋芋。他让洋芋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说一遍，洋芋照做了。
　　“我撤了安保的人，故意让尘忠和尘良进到工厂，”他用僵硬的声音说，“就是为了让你陪着他们下到益嵬。我在头天晚上就已经通知了土爷，他们早就守株待兔。”
　　尘先生停在他面前，问：“你是什么时候和土爷联系上的？”
　　“两个月前，”洋芋回答，“寨子里的厨师下山买菜，我去护送，在镇上见到了土爷的人，带了部手机回来。”
　　尘先生稍微回身，从庞叔接过那部手机扔到洋芋面前，说：“打开。”
　　洋芋捡起手机，翻开盖子，熟练地开启了屏幕。
　　“打电话，”尘先生说，“给你的联系人。”
　　这个指令让滕错不得不紧张，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但洋芋已经拨了一个号码出去，他按下扩音键，过了没一会儿，那边就有人接起来了。
　　“喂，洋芋蛋啊！”说话的男声滕错以前并没有听过，他说：“找我干嘛？”
　　洋芋举着电话，抬着眼看着尘先生。他问：“问问你，益嵬镇上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妈\逼\的，我还没找你，你还有脸问我！”那边的男人勃然大怒，“你消息给的确实挺准，但我们土爷为了这事儿受伤了知道吗！操\了，我告诉你，那个尘先生，把我们土爷的腿给打了！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子\弹取出来流了好几盆的血！这账怎么算？你他妈还敢——”
　　那边还在骂，洋芋已经挂断了电话。似乎是短时间内挨了两次骂所以心情不太好，他扬起下巴看向尘先生的眼光甚至带着挑衅的意思。
　　尘先生不为所动，从上方注视着他，问：“是土邦让你从小忠和小良身上下手的？”
　　洋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的，土爷就是想让你绝后。”
　　“想让我绝后的人很多，”尘先生用指尖描过那只银蜘蛛，慢条斯理地问，“在忠良寨里呢？”
　　洋芋摇摇头，说：“没有。”
　　“你是一定会死的，省省力气，也许还可以免去被折磨的痛苦。”尘先生盯着他，问：“在场的人里，有和土爷那些外人一条心的吗？”
　　洋芋还是摇头，说：“没有。”
　　滕错忽然明白了，这事儿并非冲着他来的，而是于行。洋芋是于行的心腹，和庞叔以及滕错交集都很少，滕错在今天之前甚至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刚才洋芋交代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从和土爷取得联系的时间的方式，到故意让尘忠和尘良中毒的目的，都和事实相符，不同的是，那部电话是夜生给滕错的，而洋芋真正的上级是夜生。
　　这次的事总要有人负责，而洋芋就是替死鬼，为夜生顶了老猫的名，尽管他只是一只任人摆布的鼠。但他的价值不止于此，他越是说寨子里没有人与他合谋，尘先生就越是不相信，首当其冲被拖下水的就是于行。
　　于行是效忠尘先生的人，如果丢了权，只有可能是庞叔替上，那就是夜生势力的扩大。当然，这件事也能给滕错敲响警钟，对夜生来说是一举三得。
　　果然，尘先生回身，很直接地问于行：“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于行当然坚决否认，震惊地说：“尘先生，我不知道！”
　　尘先生审视了他一会儿，稍微推开一步，说：“但你仍然是他的直接上司，惩罚的第一刀，你来下吧。”
　　于行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急于证明自己，于是眼冒精光，二话不说地朝洋芋扑了过去。然而尘先生伸出手杖，拦住了他，低头问洋芋：“还有什么最后想说的吗？”
　　洋芋的目光从尘先生那里转向于行，又转回去，说：“土爷答应给我一笔钱，可惜了，还没拿到手。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了。”
　　这话听着别捏，尘先生的声音从他头顶笼下来：“如果他不兑现呢？”
　　“那我......啊，哈哈哈，好像我也不能怎么样。”洋芋在面对死亡这件事的时候似乎非常坦然，自嘲地笑了笑，说：“那就过个嘴瘾吧，如果他不兑现，我做鬼也会去找他的。”
　　他不再说话，尘先生瞥了于行一眼，于行立刻就伸出了手。他用他那只机械手扼住了洋芋的脖子，快速地收紧。
　　他站着身，把洋芋从地板上直接拎了起来。机械的手指并不会因为人体血肉或者骨骼而停下动作，挤压时发出了恐怖的噗呲声。但于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义，洋芋像是只青蛙一样在半空中腿脚乱蹬，然后逐渐转为抽搐，于行对他破口大骂，丑陋的脸十分扭曲，在洋芋的双眼和鼻孔开始流血的时候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那只机械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洋芋的脖子。尘先生看了一会儿，说：“好了。”
　　于行听到命令，又掐了几秒，就松开了手。洋芋被扔到地上，猛地蜷起身体试图呼吸，但鲜血和呕吐物一起从他口鼻里喷出来，沾到了尘先生干净的皮鞋。
　　“老猫而已，没有九条命，”尘先生弯下腰，把脸凑近洋芋，说，“小良还没走远，我送你去找他。”
　　然后他退后一步，换了个姿势，牢牢地握住了手杖末端的蜘蛛，轻轻地拧动了一下。寒光闪耀，长久地隐藏在手杖里的尖刀终于再次问世。
　　尘先生扔开手杖长端，像是扔开刀鞘，他握着刀，那只银蜘蛛匍匐在刀柄尽头，跟着他靠近了洋芋。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极其不协调，因为他的上半身极其优雅，从雪白的衬衫到白而长的手指，连早前沾上的鲜血也像是缀饰。然而他是跛着脚在移动，不稳的起伏就像是旁观者不由自主加速而且紊乱的心跳。
　　原本仿佛禅屋的静雅之处就这样在这个阴雨连绵的黄昏被完全地划破了，和洋芋一样，变得血肉模糊。风仿佛送来了旋律，尘先生原本整齐固定的银灰色发胡乱地垂下来，他举起刀，再毫不犹豫地落下去，一次又一次。人血迸溅出来的声音混合着洋芋的惨叫，加上雨点噼砸，成为疯狂的节奏。这样的节奏激起了于行的嗜血和暴力，他也叫起来，为尘先生叫好，又模仿起洋芋的叫声，还在原地手舞足蹈。
　　血从纵横的肌肉和被割开的脂肪里流出来，汇聚成泊，汩汩地在地板上蔓延，来到了滕错的脚边。风托着滕错的发，让他仿佛也迷失在眼前这销虐的场景里。他上前一步，踩着鲜血，目不转睛地看着洋芋从一个人变成一堆无法辨认出形状烂肉。
　　那人被切开的肢体被随意地叠放，甚至连皮肤组织也不加了。白花花的骨头露出来，泡了血，被尘先生捡了起来，乱糟糟的筋肉掉了下去。
　　尘先生浑身都是鲜血，西装马甲和衬衫上被染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房间里全是血肉的铜腥味道，他出了汗，发贴在削瘦的颊边。
　　姿态类似胜利者的老一手握着以银色蜘蛛为手柄的特制尖刀，一手拎起了洋芋被剔光了肉的头颅骨架。他举起手臂，用阴冷又满意的眼神端详着手里的头骨，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王国顶端以饮人血为乐的某氏贵族。
　　他从洋芋，或者说，仅剩的洋芋身边退开，旁边的于行已经收了声，只是用一种兴奋的眼光看着他。他抬起沾满血的手，拍了拍于行的脸庞。
　　“小良是要葬在这座山上的，”尘先生目光里还带着未褪的疯狂，微微带着喘息，对于行说，“你跟着去，为他守一个月吧，寨子里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这就是收回了于行安保队长的职务，尘良的命就摆在那儿，比起洋芋，于行还能活着已经是尘先生心慈手软。他不敢忤逆，向尘先生保证会一心一意地守墓。
　　尘先生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洋芋的头骨递给了于行。
　　“洗干净，”他翻转过血淋淋的手掌，说，“到时候放在小良的墓前。”
　　于行接过头骨的手有点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一种荣誉。半小时前还和他说话的人这会儿只剩下了骨头，血就沾在他脸上，他也不在意，陪笑的时候露出烟黄的牙齿，看起来开心极了。
　　有人来押送于行离开，他走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头骨。庞叔从竹棚看出去，确认于行已经出了院子，回身对尘先生点了点头。
　　尘先生弯腰捡起了手杖，收刀入鞘。他背对着滕错和庞叔，说：“把这儿清理干净，尸体抬出去......就放我的院子里吧，让寨子里的人都来看看......下葬的日子要定下来......你们都出去吧。”
　　他声音暗哑，走向尘良尸体的脚步很不稳，上半身僵直，终于露出了儿子死后的失魂落魄。夕阳的光洒进来，温度触在他的后背。
　　尘先生的神情和目光一样空虚，半跪在尘良身边，很久都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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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芋头
　　滕错和庞叔一起走出小楼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晚霞占据，滕错被正在消退的日光晃得闭上了眼。他在黑暗里嗅了嗅，鼻尖还是萦绕着很重的血腥味。
　　庞叔站在他身边，面色平静地说：“滕错。”
　　滕错没睁眼，活动着脖颈，快语速地说：“有事说事。”
　　“一个月后，我们要见到第一批的研究成果。”庞叔用平稳又阴冷的声音重复夜生的话。
　　“我不是神仙，”滕错挑眉睁眼，说，“随便种朵花还要三个月才能开呢，何况是夜生忙活二十多年也没种出来的花。”
　　“并不是让你成功，而是让你真正地开始动手。”庞叔用他一贯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你和你的研究现在是萧过能保住性命的条件。”
　　“唔哟，”滕错阴阳怪气，诚实地说，“我好怕啊。”
　　斜阳匿于群山后，黑夜在转小的雨水里如期而至。
　　***
　　夜生昨晚没有休息，这天的状态和心情都很不好。庞叔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他已经撑着手臂离开了轮椅，坐在地板上，靠着迷你温室，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罂\\粟。
　　“含苞待放，”他扬脸对庞叔笑了笑，说，“真是充满希望呢。”
　　庞叔走过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顶。等夜生愿意从罂\\粟花上把目光移开的时候，庞叔在他身边蹲下来，把这天傍晚发生在尘先生小楼里的事说了。
　　“唔......不错麻。”夜生细细地品味着每一句话，然后说：“那我们就言而有信，别盯着人家的弟弟了......真可惜，我好像亲眼看一下尘先生失态的样子。”
　　他向庞叔伸出手，庞叔起身帮他上了轮椅。庞叔只是按例来看一眼，这会儿就得走了，夜生把他送到门边。
　　庞叔转动钥匙，在开门前回过身，低声说：“别担心，外面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
　　夜生仰起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拿到了糖的小孩子一样，说：“谢谢庞叔。真的，谢谢。”
　　庞叔没说话，拍了拍夜生的肩，他这样俯视过去，夜生的眼很亮。就是这些瞬间，让庞叔恍惚又坚定，眼前的年轻人还是那个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无论心性如何，这个人总是夜生。当初那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家伙冲着他张开手臂，他以取人性命为生的日子就被放在了过去，所谓父子之间的感情他没法形容，大概就是一次次的心软和相依为命。
　　“我走了，”庞叔忽然说，“小家伙。”
　　沉重的门被关上，夜生又坐了一会儿，才转动轮椅。和实验室相连的休息间里出来了人，瘦高的男人没有上前，远远地和夜生对视。
　　“闻教授，”夜生礼貌地说，“休息好了？”
　　闻越点了点头，系好白大褂上的扣子，问：“庞叔来过了？”
　　“嗯，”夜生把轮椅摇回温室边上，说，“来看看我。”
　　顶灯直接照着闻越的脸，他年近四十，是很俊美的一个人，面孔白皙，一双眼弧度很挑，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处于弱势的感觉。夜生继承了他的双眼，只不过比他更为阴阴恻，那阴恻里还藏着计谋，是闻越并不拥有的强悍。
　　“你昨天，”闻越看着夜生的侧脸，“去看她了？”
　　“是啊。”夜生在轮椅上向后靠，看上去很舒服。他对闻越缓慢地微笑，问：“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叫不出她的名字吗？”
　　闻越说：“我只是——”
　　“你在害怕，”夜生打断他，毫不客气地说，“你害怕‘夜见曦’这三个字，也害怕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他今晚似乎心情格外差，带着无尽的冷郁凝视着闻越，继续说：“也许你更希望妈妈死去，这样你就不用一直被提醒着记住你的懦弱和可恨。但这不可能，闻教授，只要我活着，妈妈就活着。”
　　“你......”闻越几乎要后退一步，“夜生，你不明白......”
　　“随你怎么说，”夜生缓缓地向闻越靠近，说，“你不配做她的爱人，也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为了心中所爱拼死一搏的事不可能在你身上出现，闻教授，那是我很久以前就放弃了的希望。”
　　“不，”闻越苦涩地说，“别，夜生，别这样说。”
　　夜生继续转动轮椅，仰颈说：“看啊，你现在的样子。”他停在闻越跟前，忍不住笑出了声，“其实你原本有机会的，但你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妈妈曾经恳求过你，我也是，带她走，带我们走，站起来反抗，哪怕死亡是既定的结局。但你选择向尘先生俯首称臣，尘先生是始作俑者，然后由你推波助澜，就是因为你们，我和妈妈才会被困在这里。”
　　“我......”闻越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他看起来迟钝而疲累，但他是个天才，从前也有过单纯勇敢而且意气风发的日子。但就像夜生说的，他太懦弱了，一把枪放在他面前，他就软了腿脚，也软了心智。
　　“总有一天，我会带妈妈离开，”夜生坚定地说，“我会惩罚所有人，包括你。你等着吧，闻教授。”
　　“夜生，”闻越睁大了眼，“你要干什么？尘先生会知道的。你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
　　“不告诉你。”夜生耸耸肩，对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恶劣地说：“叫一声庞叔，但那才是我认定的父亲，你没有机会了。”
　　仇恨弥漫稠浓，让人呼吸不畅。夜生转过身，闻越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在这场注定不会有赢家的战争里痛不欲生。
　　***
　　尘良在两天后被下葬，就埋在矮山的山顶，尘先生和几个亲信前往吊唁。寨子里的其他人看似没受影响，但洋芋的下场还被扔在院子里，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浸透了人血的堆肉被雨水泡烂了，被蝇虫围绕叮啄，在阵阵恶臭里露出下面的白骨。
　　儿子们的意外让尘先生深受打击，一连卧床十几天，没生病，就是看着比以前苍老。这期间滕错一直陪在尘先生身边，他手里并没有实权，但尘先生对他很不一般。在这种重大变故的时刻，他似乎和遭遇了打击的尘先生变得更加亲近。
　　小楼的二层依然燃着淡香，尘先生已经睡下了，两名专门来照顾的医护人员做事走路都非常轻。滕错没久留，雨早在两天前就停了，洋芋的尸身已经被保镖收拾干净了，但那一片泥土还是带着一点深红。
　　他在黄昏阴沉的光里跺了跺脚，好在口袋里还有糖。其实他有点烦躁，因为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和萧过联系了，益嵬镇和尘忠那边的事他都不了解，他最近在忠良寨里听到了一些风声，得抓紧时间告诉萧过。
　　他要离开的时候看见了小芋头，还跟以前一样，背着步\\枪，人不知道为什么憔悴了不少。小芋头看见他了，叫了声“滕哥”，眼睛还盯着院子里的那滩一时半会儿估计都消不掉了的血迹。
　　小孩儿就算是憔悴脸上也带着婴儿肥，滕错又扔了颗糖给他。小芋头接住了，捏着包装的边沿，很闷地说谢谢。
　　滕错要走，和小芋头擦臂而过的时候说：“别看了。”
　　小芋头的眼从先前洋芋躺过的地方挪开了，看向滕错。那人站在窄道上吃棒棒糖，单手的姿势不太着调，叼着糖的样子像叼烟。但侧脸看着很享受，微微仰起颈的时候露出线条，流畅滑白得令人惊叹。
　　“小孩子家，找点儿好的盯，”滕错抬手取下扎头发的皮筋，对着远处叠茂的山峰抬了抬下巴，说，“往远看，看风景。”
　　糖块儿在糖纸底下，被小芋头的指尖按久了，有点软化的趋势。小芋头开始拆，低着头沉默了半晌，忽然问：“是尘先生杀了他吗？”
　　滕错揉着被揪得有点发疼的后脑，说：“嗯。”
　　“为，”小芋头结巴了一下，小声说，“为什么呀？”
　　“为了，”滕错斜睨他一眼，说，“他的儿子们。”
　　小芋头吃到了糖，问：“以后我也会这样死吗？”
　　“怎么？”滕错仰头活动着脖颈，稍微靠近他，问：“怕死啊？”
　　小芋头看看院子里，又看向滕错。小孩儿表情像是要哭出来，最终点了点头，说：“嗯。”
　　“没事，”滕错笑了，说，“我也怕。”
　　然后他按着小芋头的脑袋把人转过来，说：“还看？”
　　小芋头局促地说：“不看了。”
　　有巡逻的保镖从他们身边过去，小芋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下巴都快杵到胸口了。滕错觉得他没劲，刚想走，就听见他说：“他没有背叛尘先生。”
　　滕错拎起他后领子，凑近了低声问：“你和洋芋很熟？”
　　这两个人的名字就贴得挺近，只是滕错之前没多想。果然，小芋头点了点头，说：“他是我认来的哥......从我进花园起就一直带着我的。”
　　滕错松开了手，小芋头就又转脸去看被块被洋芋染红的土地。
　　晚风的温度也变得很低，滕错拍了拍他的肩，小芋头就张开嘴哭了。糖卡在两排小白牙中间，舌尖抵到了，甜得发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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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抒郁
　　夜生就是以小芋头为威胁，才让洋芋在尘氏兄弟的事上顶了罪，顺带着拉下了于行。只不过这事儿小芋头不知道，洋芋也不想让这个捡来的弟弟知道，夜生答应给钱，这个钱当然将来给小芋头花的。
　　但小芋头不傻，他极力压着哽咽，说：“我哥被杀的前两天，给了我钱......好多......好几捆。”
　　滕错伸手钳住他下巴，不让他看那块被洋芋的血浸得变了色的空地，说：“你哥哪儿来的钱。”
　　有的话不能由他说出来，而是得让这小孩儿自己想明白。滕错要做的就是诱导，他很拿手。
　　“不知道，”小芋头看向滕错，眼鼻都通红，说，“但他知道他要死了，钱都是给我赚的。我当时没明白......我现在明白了！”
　　“你哥怕你养活不了自己，”滕错说，“给你的你就拿好了。”
　　“滕哥......”小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滕错的衣袖，说：“我......”
　　周围有别的保镖走在院门口的山道上，要经过他们，小芋头就收了声。滕错低头看他，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服，转身往实验室走，说：“过来。”
　　两个人到滕错的实验室去，别的保镖以为滕错又要在实验室通宵，就把晚饭送来了。滕错按开大灯，回头对小芋头说：“枪放下。”
　　小芋头落后一步，手里攥了一路的衣袖就没了。他把枪竖着架在门边，局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其实至今都没有开过枪，因为他并不是在花园里长大的。他出生在益嵬附近的山里，父母都是茶农，两年前的时候死了，死在武装叛乱的战争里。那个时候尘先生已经完全把工厂以及库存都转移到了境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当地招兵买马，以扩充实力，和警方以及土爷对抗。
　　小芋头和村里的一批小孩就是那个时候被带走的，进花园的时候不到十二岁。
　　其实六岁以上的于行都不愿意要，年纪大的就直接从山上推下去，人和牲口在于行眼里没什么区别。但那天被派来检查的人是洋芋，仔细地看了小芋头几眼，没动他。
　　洋芋负责教这群新来的小子格斗打枪，小芋头刚开始傻乎乎的一个，总跟着人屁股后头跑。洋芋是从小就进来的，性子冷又硬，但不是铁石心肠，时间久了就把小芋头当弟弟。两个没爹妈的孩子，依偎取暖聊以慰藉。
　　晚上两个人一起巡逻，看院的时候洋芋会给小芋头带一个烤土豆，抱着枪坐在屋檐下吃。他们最后一次这样是半个月前，月亮白亮，被雨水隔绝在天空上。
　　洋芋给小芋头把土豆掰开，他的虎口是裂的，中央横断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疤。
　　是洋芋小的时候，于行心情不好，随意教训下属，拿刀划的。
　　“哥，”小芋头每次见到了都要问一次，“疼不？”
　　洋芋张开手掌又蜷起来，说：“早不疼了。”
　　小芋头习惯性地把土豆吃半个，剩下一半给洋芋。洋芋接过来，问：“不吃了？”
　　小芋头摇摇头，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说：“哥你快吃，吃完了我给你个东西。”
　　洋芋侧脸看这小鬼头，笑着说：“成。”他饿了，往嘴里塞土豆，说：“正好哥也有东西要给你。”
　　“我先来。”小芋头等他吃完了，就抓着他的手腕往他掌心放了个东西。
　　圆滚滚的东西在掌心转了个圈，洋芋按亮手电，仔细地看了半天。他和小芋头认识的字都不多，只能在包装上读出个“牛”字。
　　“啥东西？”洋芋往好了猜，“牛肉干？”
　　“不是，”小芋头伸手过去，熟练地给他拆了纸，说，“快，哥，尝尝！”
　　舌尖上蓦然蔓延开过往从没尝过的味道，洋芋神情有点呆滞。他已经知道了，低声问：“糖？”
　　“对啊！”小芋头弯了眼睛，“好吃吧哥！”
　　洋芋含着，慢慢地说：“好吃。”
　　“是牛奶！牛奶味儿的糖，滕哥给我的。”小芋头很兴奋，说：“哥你没喝过真正的牛奶吧？我也没喝过。滕哥说真正的牛奶没这个甜，还有点腥，但喝了就能长高。他们那边很多小孩都喝牛奶，还有各种口味的牛奶。”
　　“牛奶不是口味吗？”洋芋没转过来这个弯，“糖的口味？你刚说的。”
　　“不是，滕哥说牛奶也有口味，”小芋头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不是挤出来就喝的。”
　　洋芋问：“滕错总给你糖？”
　　小芋头嗯啊地说，“滕哥对我很好的！”
　　洋芋终于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多跟着他。”他使劲地品尝着糖的滋味，又问：“这个......就给我了？你不吃？”
　　“不吃，”小芋头有点不好意思，“滕哥这次给了我两块儿，我那块，嘿嘿，已经被我给吃了。”
　　“嗯，”洋芋抬手就要把糖拿出来，“那这个也给你。”
　　“别啊哥，这个就是给你的！”小芋头伸出按住人，他不是嫌弃，在他们的世界没有干不干净谁的口水这一说，他就是单纯想让他哥吃糖。他问：“哥，你要给我啥？”
　　洋芋给了他钱，撞在一个黑色的小袋子里，有好几捆那么多。小芋头忍不住“哇”了一声，不明白他哥给他钱干嘛，但洋芋说让他收好。
　　“小芋头，”洋芋问他，“你想出去不？”
　　“出去，”小芋头转脸看他，露出了轻微的不解，“出去干啥呀？”
　　“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洋芋说，“不用再被花园管着，不用再挨欺负，到大城市里去，那里......”
　　他想了挺久的，最后愧疚地笑了一声，说：“滕哥应该知道那里什么样，你以后问问他。”
　　“那你呢，哥？”小芋头抱着钱袋，问：“你去不去？”
　　洋芋沉默了一下，说：“我听你的，”他揉了把弟弟的发顶，“你就说你想不想去。”
　　小芋头说：“想啊。”
　　洋芋说：“那就去。”
　　黑暗在两个人面无边无尽地铺延，午夜的雨变得又冷又细。远处的山峦昏聩层叠，在湿寒的冬日像极了将人紧困的屏障。命运在如此的庞大前如同蝼蚁，洋芋笑了笑，知道自己本来就是。
　　“时间差不多了，”他对小芋头说，“你自己走下去，我去那边查一圈。”
　　“好。”小芋头向来很听他的话，从来不会怀疑，站起来之后还紧紧地抱着那袋钱。他冒着雨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说：“哥我走啦！”
　　洋芋没有说话，冲他扬了扬下巴。小芋头的身影很快地模糊在夜雨中，洋芋也走进雨里，把嘴里化到最后牛奶硬糖咽了下去。
　　临走前吃着了糖，他也不亏。
　　风散开了雨，天空出现晚晴，地面干涸，连血腥都闻不见了。小芋头看向坐在桌边的滕错，忍不住想哭。
　　“过来，”滕错用指尖扣响桌面，说，“吃饭。”
　　就一副碗筷，他给了小芋头，自己还叼着棒棒糖。他摸了一颗推过去，说：“牛奶味儿的。”
　　小芋头伸手抓住了，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没抬头，说：“我哥没有背叛尘先生。”
　　滕错捏着糖，没说话。
　　“是尘先生把我哥......杀了，”小芋头努力地把混着泪的饭往嘴里扒，问，“是不是？”
　　滕错翘起腿，还是没回答。他把解读这种沉默的权利和方式都交给小芋头来决定，对事件对走向很有自信。
　　“滕哥，”小芋头说，“我想出去。”
　　糖被滕错咬碎在嘴里，他“嗯”了一声。
　　吃完饭走的时候小芋头眼还是红的，但在夜里不怎么能看出来。他抓着枪的背带，仰头看着月亮，从眼角处又滑落了泪。
　　滕错手里拿着刚才的糖纸，叠了只小鱼，连着一把各种新奇口味的糖一起，都递到了小芋头手里。小芋头很小心地捧着它们，泪流了满脸。
　　“我......”他哭累了，最终小声说：“我要我哥。”
　　***
　　夜深人静的时候滕错窝在高脚屋里给萧过打电话，照例坐在地板上，靠在门边。萧过那边立刻就接了起来，似乎就守在旁边等着。
　　报过约定的数字就得谈正事儿，偏偏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听着彼此的呼吸。这一幕不该出现在潜伏工作者身上，倒像是异地而居的情侣。
　　然而滕错毫不在意，他就是想。月光从竹板缝隙处进来，泄在他白泽滑腻的肌肤上，顺着诱人的曲线滑落下。
　　他气息起伏，轻轻地叫了声“火石”。
　　他是浑然天成，就算不是现在，嗓音压低了也显得媚。萧过站在边防部队大楼的外面，没开扩音，后背就站着谭燕晓和戴盛民，倒不是刻意来监督他的，但距离不远。
　　但萧过无所谓这些，他一颗心都被滕错勾住了，说：“烈火。”
　　“嗯，”滕错快语速地说，“不要这个，萧哥。”
　　“你......”萧过没想上来就是这个，但他觉出了什么，眉头皱起来，很快地眨了眨眼。他靠近电话的耳廓很热，低声问：“小灼，你在哪儿？”
　　“屋子里，”滕错喘了声，抱怨混着撒娇，又夹着传递消息，说，“尘良死了，寨子里乱死了，都......死气沉沉的......萧哥......夜生拿，拿你，威胁我......吓了我一跳......”
　　他不得不停下话，手上调整，然后说：“我不开心。”
　　萧过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意识地说：“嗯？”
　　这一声带点儿哑，从胸腔里发出来，贴在滕错耳边，让他仿佛能感受到高大健壮的男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一不留神就回到了他们在益嵬镇上的那三天，萧过和他胸膛紧贴，连呼吸都是一起的。
　　滕错艰难发声，说：“嗯。”
　　电话成为传递思念和欲\\望的唯一媒介，萧过拿着它的手都收紧了。滕错的呼吸声仿若可以传递实质，萧过不光从耳边开始红了脸和脖颈，后背上甚至在冬日的户外冒出了汗。
　　面前还有边防部队的将士走过去，背后就是领导，但这些来往的都是外人，只有电话那边的小灼正毫无保留。萧过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有了画面，曾经的潮湿滚烫都被重现了。小灼不是会，他的存在就是一种致命的吸引。
　　萧过忽然说：“小灼。”
　　低沉的嗓音深情地喊人，这就是火上浇油。滕错指间有速度，胸前不断起伏，受不了地闭上眼，说：“别......萧过，别......叫我。”
　　“嗯？”萧过湿重的声音却微微上扬，“小灼？”
　　这像询问又像挑衅，滕错可怜地发声，濡湿了亮白的月色。他背靠着墙，向后仰起颈，气息落至平稳，他却没有满足。
　　“萧哥，”他半哑地说，“我想你。”
　　萧过说：“我也想你。”
　　他这会儿回神倒是比滕错慢，挨着电话的那半边身体怎么也是酥麻的。他回头看了眼谭燕晓，谭局打手势让他一会儿汇报。
　　“小......烈火，”他拿出萧副队的威严，对滕错严肃地说，“我要批评你。”
　　可惜他的威严在滕错那里没用，滕错笑出声，说：“嗯，小烈火，大火石。”
　　萧过咳了声，滕错就乖巧地矮了气势，小声说：“可是我是真的很不开心。”
　　沉默过后，萧过说：“小灼，和我说话。”
　　滕错那边儿擦干净整理完毕，微微红润起来的面色在夜色里抢眼极了，可惜他萧哥看不到。他在欢快后依旧警惕地盯着碗面，把寨子里的情况说了。
　　“有传言，我听那几个科学家，还有庞叔手底下的人都在说，”他说，“尘先生又要转移了。”
　　萧过这次是真的皱了眉，说：“什么？”
　　“他要把一吨货卖了变现，”滕错说，“然后离开忠良寨。”
　　萧过问：“卖给谁？”
　　“目前还不知道，”滕错说，“不过附近能吞下上百公斤货的人都在境内，多数都和蓝蝶做过生意。尘先生死了儿子，很有打草惊蛇的觉悟，不过也好，于行被解决掉了，但夜生找了个替罪羊。庞叔现在是尘先生身边头号人物，兼职大内总管、御前侍卫头子和前朝宰相。”
　　他眯起眼，说：“真让人生气。”他“嘶”了声，“和花园交易的人大多还在境内，我的判断是，尘先生会和熟人做生意。所以从蓝蝶那边下手比较合适，她手里有花园生意上的资源......蓝蝶呢？”
　　萧过面色不好看，说：“蓝蝶死了。尘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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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亡茧
　　蓝蝶在益嵬镇上的医院和尘先生分开，尘忠躺在后座，由医生照顾。一名保镖坐在另外一边，枪口正对着医生的心脏。
　　吉普车在颠仄的道路上飞速行驶，雨溅深泥，蓝蝶亲自开车。从益嵬镇入境的确有官方道路，但他们因为身份问题不能从那里过去，要从北边绕。蓝蝶已经想好了，走水路过去，她已经联系好了能出船送他们的人。
　　萧过比他们晚一步，但已经通知了谭燕晓，同时开车追了上去。他的车不是防弹的，反而轻便，没有落后多久。
　　“北边，”萧过拐上小路，给谭燕晓报了位置，说，“再往前开就要到江了。”
　　这是一场速度的较量，戴盛民的部下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往那边赶。他们要等到毒\\贩一行人入境后实施抓捕，目标是活捉尘忠和蓝蝶，所以这件事并不是直接把渡江的船拿炮轰了那么简单的。
　　蓝蝶到达江边，已经有船在等。这一路她不敢把车开得太快，因为尘忠的情况很不乐观，任何过大的颠簸对他都会有影响。
　　凌晨的月亮在雨水里很耀眼，像灯。江边还蹲着一群当地人，有人在和其实船家讲价，都是想趁着天还不亮偷渡过去的。
　　来接他们的船看着就像是艘渔船，其实是某个分销商的产业，专门在江上做来往接送的生意。那个分销的常年和蓝蝶做生意，不要蓝蝶的钱，还在对面准备好了车。
　　从这里过去也就四十多分钟就能靠岸，蓝蝶和医生很小心地把尘忠抬上船，掌舵的就一刻也不多待。旁边的偷渡的船没过多久也出发了，这船太破，但比他们慢了很多。
　　“不要着急，”萧过半坐半蹲在破船的舱口，说，“和他们拉开距离。”
　　开船和坐船的都是戴盛民的人，再加上一个逾方市刑警队的项山。他们其实只比蓝蝶早到半小时，但战士们的做事效率来源于无尽的训练，先把岸边的那群真正的偷渡者控制住，换了衣服改了装扮，临时的便衣任务就开始了。
　　水推着床身摇晃，快靠岸的时候萧过低头检查了一下佩枪，说：“记住，要活的，特别是尘忠。”
　　船停靠之后蓝蝶先出舱看了一圈，不远处的林子外面站着几个人，都穿得像混混，聚在一起抽烟，盯着后面那艘偷渡过来的船，看上去像是来接的。蓝蝶看了他们一会儿，那群人也看见她了，反应很自然，因为她的装扮还对她挑了挑眉。
　　蓝蝶并不理会，转身回去转移尘忠。
　　“小心点，”她对抬着尘忠的保镖说，“车在路边，我来开。”
　　他们这里忙活需要时间，后面的破船速度始终不快，但也到了。里面的人不愧是偷渡的，都很心急，一窝蜂的往外跑，那几个来接的吹了声口哨，从船上下来的人听见了。
　　“这儿，”有个来接的大声说，“过来！”
　　萧过这边儿有人回应：“好！”
　　然而就是这一下，萧过就觉得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声太短促有力了，底气十足，把那个“好”换成军队里对上级用的“是！”大概更合适。边防士兵们的专业不是侦查或者渗透，露馅是很容易的事情。
　　果然，已经踩在了下船踏板上的蓝蝶停住了。她也算是身经百战，立刻打手势让后面的保镖护着尘忠回去，一边狐疑地看向旁边。
　　而这边的人也在看着她。
　　双方都极度紧张，空气中在沉重里产生凝滞，雨滴似乎在缓慢地坠落。蓝蝶侧着身，眉头有拧起来的趋势。
　　萧过这么多年的经验，他在专业方面并非言过其实。他一把按倒身边的项山，蓝蝶的子弹就擦着小伙子的头顶飞了过去。
　　项山卧倒之后还有点懵，萧过已经单膝跪在船侧，枪都在手里了。成败在细节间这话没错，本来想出其不意，现在只能火拼，天色像是被不停的枪声唤醒，两艘船在极短的时间里遍布弹坑。
　　蓝蝶在先前和土爷的队长里已经受了伤，带出来的人既要顾着尘忠也要保命，她已经明白局势的危急。一道划破江上长空的白光之后，雷声和初乍的天光接踵而至，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于地面，一名保镖试图独自从舷窗逃生，被蓝蝶从背后一枪放倒。
　　但这样她就是在拿背后对着地热，子弹呼啸而过，实打实地擦过她的肋骨。蓝蝶被冲击力带得向前跌倒，紧身衣烂开，里面的皮肉被蹭掉了一大块，稠温的血液一刹汹涌而出，等流尽时下面已经露出了骨头。
　　暂停的枪战并不是因为双方都在调整，而是蓝蝶的船里只剩下了她和躺在角落里的尘忠。尘忠的胸口还在浅浅地起伏，这说明他还活着。
　　蓝蝶半压在尘忠身上作为人肉保护，虽然这里是狙击的盲区。她的血染红了尘忠的病号服，蓝蝶转动脑袋，看到了不远处医生的尸体。
　　雨水从另一边的窗口斜进来，窗棂上还挂着那个试图当逃兵的保镖的尸体。一种行至陌路的据王包裹住了她，蓝蝶用手捂着自己的伤处，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还有点愧疚，因为似乎从丢失逾方市开始，她还没能将功补过。
　　花园里出了内鬼，这就是警察这次行动如此精确而且及时的原因。蓝蝶仰着头闭了闭眼，很想回去警告尘先生。
　　可她现在已经在境内，被警察包围在这艘船里。江边的潮水贴着船身微晃，每一下的柔和飘渺都让蓝蝶指缝间流出更多的血，她另一只握着枪的手还同时搭着尘忠的腕。
　　她埋头下去，嘴唇艰难地翕动，说：“尘先生......”
　　“小姑娘。”老人的脸似乎就在面前，竟然是带着笑的，用很轻的声音对她说：“站起来，跟我走吧。到一个叫花园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长发由她自己剪去，脱掉被夜总会的人套在身上的裙子，蓝宝娥就不复存在。她分不清父亲和爱人的区别，悸动在她的生命力具有唯一性，也许厄勒克特拉情结的种子真的深埋在她的体内，又或者她只是一个很忠心的下属。
　　血似乎已经流尽了，血腥和火药的味道一起缠绕鼻尖，连着雨点落砸的声响，证明她还在船内。蓝蝶撑着力气检查手\\枪，里面只剩下三颗子弹。
　　“中国边防警察！”戴盛民在外面拿着喇叭喊话，“放弃一切抵抗，双手抱头，走出来！”
　　蓝蝶跪起身，扯着嘴角露出笑。
　　戴盛民先前已经看过蓝蝶的资料，是烈火提供的。他试图说服这个女毒\\贩投降，稍微放低了声音，说：“蓝蝶，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背景。不要再执迷不悟，现在回头，还可以争取从宽。”
　　紧握着枪的手在颤抖，蓝蝶在舱内的静谧里收敛了笑。她低着头跪在尘忠身旁，从她跟着尘先生到海岛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的眼泪潸然填满眼眶，涔粘的热血在地上形成小泊，蓝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她抬起手，勉强用大臂处还算干净的衣服蹭掉了一些脸上的血。
　　脸庞瘦消，长而有峰的眉，狭而犀利的眼，俊秀里带着凌峰，是这个女人的样子。蓝蝶看了一眼，脱掉外套，艰难地侧过身，又照了照背后的纹身。
　　当初她纹身的时候尘先生去看了看，以为她要蝴蝶样式。然而她就要天蚕蛾，铺满整个后背，轻薄展开的双翅似乎是从她的脊椎里伸出来的那样。
　　不是因为她忘不掉她悲惨的出身，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破茧成蝶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她就在束缚和隔阂里，隔着细丝看尘先生，每个眼神都不一样，但她没办法突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一样不想突破。
　　戴盛民还在劝解，这说明警察是想要抓活的。蓝蝶已经明白了，他们要用尘忠去要要挟尘先生。只要尘先生再次入境，警察就可以抓捕。
　　黎明的光骤然而至，蓝蝶抬起头，肩胛骨在动作间振飞了墨色的天蚕蛾。
　　她举起枪，对着尘忠的胸口，扣动扳机。然后她把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又扣了一次板机。
　　***
　　滕错身上还带着点儿汗，面颊微红，在听完萧过的叙述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毫不避讳地说：“一个很可惜的人......如果她入伍的话，就可以当女子敢死队队长了。”
　　其实不行，无论做什么，蓝宝娥的执念都太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滕错可以理解她。
　　“都死了啊。”他喃喃地说。
　　萧过轻轻皱着眉，他看不见滕错，不知道那人是感叹还是伤感。潜伏工作者也是人，被渗透的那一方也是，人与人的相处注定不会像机器那么冷，无论滕错说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滕错说：“什么时候轮到尘先生？”
　　萧过闷声笑了一下，说：“很快。”想了想忽然觉得太放肆了，于是又说：“注意安全。”
　　他轻易不这么说，但现在的技术不一样了，3D扫描人脸之后就可以制作出动态，声音有录音样本就能妇复刻。卫星电话很好破解，这些天一直有人冒充蓝蝶和尘先生联系，所以两个星期过去了，尘先生以为儿子已经进了境内的医院治疗。
　　“那的确是快了，”滕错看着林深之上的月亮，“难怪尘先生最近要把货出手。”
　　萧过在风里跺了下脚，说：“只要他通过蓝蝶交易，收货的就是警方。”
　　滕错的汗消了，身体在夜晚中逐渐转凉。
　　“钱赚够了，现在尘先生只想做上游垄断。”滕错说，“搞出银色罂\\粟，他做毒\\品上帝......萧哥，这人疯了。”
　　***
　　疯不疯没人知道，但尘先生的确想要占据毒\\品链的顶端。花园在不久后就开始大批出手存货，尘先生的仓库里有上千公斤，都是三九，卖的时候都很规矩地按照市场来。
　　这么大的交易量，符合交易条件的毒\\贩并不多，因为既要能吃下上百公斤的量，又要有渠道往境内分销，据点还不能离边境太远。前几次都非常顺利，在边境交易，毒\\贩接了货，再走水路入境。
　　滕错过了半个月科学家的日子，如果研究的不是罂\\粟的话，其实很修身养性。尘先生很少出小楼，滕错还见过僧人被带进寨子。小芋头经常来找他，起先就是掉着眼泪坐在滕错身边啃土豆，后来话逐渐多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洋芋。
　　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滕错把装有第一个月研究成果的硬盘交给庞叔，同时料到境内该有动静了，因为驻扎在边防的技侦人员已经定位到了忠良寨，萧过已经告诉他了。而且蓝蝶和尘忠已经入境治疗很久，再不捅破窗户纸尘先生也该怀疑了。
　　电话进来的时候庞叔正在给尘先生收拾刚吃完的早餐，打电话的人绰号鸵鸟，是和花园交易过很多次的毒\\贩。庞叔接起来，因为尘先生就在旁边，他开了扩音。
　　鸵鸟开门见山地说：“我儿子死了。”
　　庞叔皱起眉，但声音还是完全没有起伏，问：“什么？”
　　“你丫聋了吗？”鸵鸟抬高声音，说：“老子的儿子死了！”
　　冬阳落入竹棚，尘先生端坐其中。他今天穿着简单，灰色的马甲修身，银链系着怀表，近日来的消瘦让他的五官更加突出，很有东方人和高加索人所生的混血的美感。他放下手里的书，像是磊落的学者。
　　他看向庞叔，没有说话。但鸵鸟可不准备就这么沉默下去，说：“我儿子还没三十岁呢，就这么被条子给毙了！”
　　庞叔和尘先生对视了一眼，尘先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轻轻地摇了摇头。花园建起来这么多年，这种事见过不少，就是因为做毒\\品生意死了家人，反过来怪上线。
　　庞叔不动声色，说：“节哀。”
　　“节个屁的哀！”鸵鸟说，“他接了你们的货，入境的时候才被条子追的！你们说怎么办吧！”
　　“人死不能不复生，”庞叔依然冷静地说，“你一定保重身体。”
　　“行，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就打算装傻到底，是吧？”鸵鸟喉咙里出了点奇怪的音，像是被气笑了，说：“我告诉你，我儿子折在这儿，咱们谁也别想好过！你让尘先生接电话！”
　　尘先生原本闭着眼在听，闻言睁开眼，慢慢地挑了一下眉。
　　庞叔说：“尘先生很忙。”
　　“是，是是是，忙！我知道他忙，”鸵鸟冷笑一声，厉声说，“那你帮我问问他，他是不是已经忙到连儿子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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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父子
　　这句话是平地惊雷，但尘先生竟然没有动，只是呼吸加重了，看过去的双眼里瞬间放出像凶鹫一样的寒光。
　　庞叔对电话里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尘忠在我手里。”鸵鸟听起来很嚣张，“怎么送医院了呢，我看那小子很精神啊！不过这可让我他妈非常嫉妒，我这死了儿子，怎姓尘的就能活蹦乱跳呢！我跟你说句实话，尘忠是个好孩子，干净还善良，诶呀呀，我是真的不忍心欺负啊！”
　　鸵鸟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因为接尘先生的货死了儿子，就抓了尘先生的儿子来抵。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尘忠还活着，底下的意思就是想谈条件。
　　尘先生前倾身体，日光顺着滑过去，他的头肩已经被掩在了阴影里。庞叔把电话递到他面前，尘先生就着庞叔的手说：“鸵鸟。”
　　鸵鸟听到了尘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兴奋，说：“尘先生！哈哈，你来啦！”
　　尘先生问：“你抓尘忠想做什么？”
　　“哦，我先前说的您没听到是不是？我儿子被条子打死了啊。”鸵鸟兴奋劲儿过去了，在面对尘先生的时候收敛了一些，话没那么脏了，先干笑了两声，然后沉了嗓音，说：“您也知道，我就一个儿子，就这么死了，我这心里啊......哎呀，尘先生，您也是做父亲的，体谅体谅吧。”
　　“无理取闹，”尘先生冷声，“鸵鸟，你做这行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这就是拿钱换命的事。”
　　“尘先生这么说，我看是想翻脸不认人啊！”鸵鸟闻言有点急了，“我儿子是去接的您花园的货，现在人死了货也飞了，我的钱也回不来啊！这样，尘先生，不信你问问老庞，当初我和他商量价钱的时候我讨价还价了吗？卧槽，指咱之间做了多少年的生意，您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不管我了？”
　　“我只管尘忠。”尘先生用一种要杀人的眼神盯着面前的那部电话。
　　“当然，他是你儿子嘛，”鸵鸟说，“尘先生，我们谈谈。”
　　“在谈之前，”尘先生说，“让我和尘忠说两句话。”
　　鸵鸟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同意了，要勒索要谈判都得让对方知道人质还活着，毕竟要赎的是个人活人而不是一具尸体。鸵鸟似乎在拿着电话走动，随后门板被打开的“吱呀”声传了过来。
　　有人问尘忠：“吃过早饭了吧，好吃吗？”
　　尘忠笑了起来，然后说：“好吃。”
　　“尘先生，”鸵鸟说，“怎么样，我可真的是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令郎呢。现在可以谈了吧？”
　　卫星电话原本由庞叔拿着，但尘先生在听到尘忠声音的那一刻就接了过来。老人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杀意从愤怒和担忧里生出来，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的双眼。
　　他说：“谈。”
　　“我要白药，三九。”鸵鸟压沉了声音，说：“我上次从你们那儿订了二百公斤货，结果不仅死了儿子，还一克也没到我手里。我现在要三倍，按黄枇的价格来。六百公斤的三九海\\洛\\因，加这一个差价，葬了我儿子的命，再把你儿子送回去，这买卖尘先生觉得亏不？”
　　黄枇是由鸦\\片\\液做出的吗\\啡，有的人认为它甚至不能算是海\\洛\\因，无论是纯度还是价钱都不能和三九比。但花园并不缺钱，只要尘忠能回来，尘先生是不在乎这点货的。
　　然而尘先生敛着眼皮看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人知道这个被要挟到了的老人在想什么，就连站在一旁的庞叔也很惊讶。他从二十多岁就跟着尘先生做事，见过的尘先生的杀伐和谋算，所以也同时了解尘先生对尘忠和尘良的疼爱。毒\\品生意的暴利不是假的，尘先生对手下的忠诚尤为在乎，就是因为他要给两个儿子留一个安稳的天下。
　　安静压得人难受，那边的鸵鸟就等得不耐烦了的。他说：“尘先生，不是嫌贵吧？也对，你有两个儿子嘛，何必在乎这一个呢，是不是？他妈的......”
　　“鸵鸟。”尘先生声音平稳地打断，看起来完全没有关心则乱。尘先生轻轻地皱着眉，问：“六百公斤的货，你吃得下？”
　　这个犀利的问题让鸵鸟哽了一下，庞叔原本很放松的嘴角也动了动。尘先生没有抬眼，似乎是很真诚地等着那边的答案。
　　“上游的大鳄什么时候关心起我们下面的小鱼小虾了？”鸵鸟终于冷笑了一声，然后说：“我又不是要拿来独吞的。”
　　他随口说了几个毒\\贩的名字，都是边境沿线一带的老牌分销商了，以前就和蓝蝶做过生意的，尘先生知道。然后鸵鸟继续说：“不过规矩不能坏，上下游还是分开做事。明人不说暗话，你说是不是，尘先生？”
　　尘先生面色晦沉，“嗯”了一声。
　　“成不成交，一句话的事儿！”鸵鸟大声说，“不要老子就真他妈撕票了啊！虎毒不食子，姓尘的你他妈的可以啊！”
　　六百公斤纯度为99.9%的海\\洛\\因，这并不是尘先生所在乎的。他现在已经打定了主意清仓然后转移，专心研究，那一吨货前些日子卖出去不少，现在还剩不到七百公斤，正好够鸵鸟要的量他不缺钱，货反正都是要出手的，况且多少货和钱也比不上尘忠。
　　“成交，”尘先生说，“就明天。”
　　“好！就这么定了！”鸵鸟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在益嵬镇南，边境公路。你把货给我带来，我把人和钱给你。”
　　尘先生缓缓抬起下颚，说：“一言为定。”
　　“我要你亲自来，”鸵鸟听上去有点凶狠，“到了之后下车给我看，我看到了你本人才会过去。不过你也不用过界碑，咱们都坦诚一点，面对面地谁也卖不了谁！我他妈把丑话说前头，别玩儿花样，否则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尘先生把电话还到庞叔手里，对庞叔点了点头。
　　后续具体的由庞叔和鸵鸟又说了几句，尘先生全程只听着，在半晌午的阳光里稍微阖了会儿眼。等庞叔转回身来的时候，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尘先生忽然打了个手势。
　　庞叔把电话伸过去，尘先生问鸵鸟：“蓝蝶呢？”
　　鸵鸟说：“死了。”
　　尘先生侧过脸，在暗影里睁开眼，电话就挂断了。
　　***
　　木调的香薰沁透了人的衣服，尘先生卸掉了力气，背脊终于弯了下去。他缓缓地抚在手杖顶端的银蜘蛛上，阳光落进屋子，他指间也泄出了亮。
　　他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缓慢地说：“把所有的货都准备好，只留出一百公斤......今晚出发去边境，我亲自去。”
　　庞叔是听得懂他所有暗示的人，知道他这一前一后的两句话这是两件事。他呼吸稍微加重了一点儿，说：“明白。”
　　“让于行回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做。”尘先生说，“上次的事他明显是被那个洋芋给阴了。”
　　这就是尘先生的用人之道，就算他上回当场就看出洋芋并不是受于行指使，他也不急于还于行清白。于行是从海岛出来的，尘先生有自信于行不会因为给尘良守了一个月的墓而记恨自己，相反，于行只会更加专注地表忠心和证明能力。罚恩并施，出其不意，在这些年造就了势力横跨千里的疯狂毒\\枭。
　　“我们要把货转移到只有咱们两个知道的地方去，小良死了，忠良......忠良寨的路已经尽了。”尘先生惋叹一声，撑着手杖站起了身，说：“但这里的仓库也要留人，把表面抹平，别让外人看出来，这点应该不用我嘱咐你。”
　　庞叔点点头，说：“我明白。”
　　尘先生拄着手杖走向竹棚，说：“货过去之后，山洞里的那一家三口也得跟着走。你今天关照一下，晚上就挪人，别让小错和他们打上照面。”他穿过缓散的香屋，掌下虚搭着那只银蜘蛛，“当然，小错也是要去的。他在入寨后的这两个多月已经在研究方面有了明显的进展，而夜生......”
　　他从二层眺望出去，日光直落在他眼中，但点不亮那里的漆潭。苍老面孔上的神情有些扭曲，尘先生继续说：“我的实验已经初见成果，如今看，对照组已经败北。夜见曦的基因我已经留在身边，但她和闻越的结合并没有产生更好的结果，也许两个天才的后代注定陨落。反而是小错这样生出罪孽，从尘世烟火里摸爬滚打上来的人，才能给我我想要的。”
　　庞叔站在竹棚外，咬紧了的后槽牙发出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咯吱”声。但他开口时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平调，对尘先生的背影说：“我明白了。”
　　***
　　装有实验数据的硬盘被扔出去，迷你温室的玻璃上映出夜生惨白的脸，那双阴恻恻的眼眸里的愤恨像是熔岩喷薄烧焚。他几乎控制不住面容的变形，将浅红色的罂\\粟揉碎在掌心。
　　庞叔在他身侧蹲了下来，握住了年轻人颤抖的手。
　　“庞叔......”夜生肩头起伏，像是在用尽浑身力气说话，“现在是几点啊？”
　　庞叔说：“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像不像，”夜生双眼通红，“我......像不像，臭虫？”
　　他像是臭虫一样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不暗穴，连时间也无法获知。他日复一日地努力，为了母亲，为了自己，可是还是不行。
　　以往失败的实验也会让他发一通脾气，但这次不同。夜生盯着滕错在被要挟下用一个月得出的成果，妒再也压不住，他笑起来，喃喃地说：“这就是，真正的天赋吗？”
　　庞叔依旧安静，只是为他捡掉了那些花瓣碎屑。颜色浅淡的汁液像是被稀释后的鲜血，沾满了他枯老的手指。
　　“我不服，庞叔，我不服！”夜生仰起头，强忍泪水，说：“我也可以的，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庞叔握着夜生的手，说：“我知道。”
　　他在手上逐渐加大力度，在紧握间让年轻人冷静下来。夜生在这样的安抚里垂下脑袋，目不转睛地盯住了温室里的罂\\粟，说：“还有几个小时，时间还够......他要转移那六百公斤的三九，这个机会正好。人都联系好了吗？”
　　“放心吧，”庞叔稳声说，“那边的人知道你的样子，会在那里等着接你。”
　　夜生说：“我要带滕错走。”
　　庞叔看了眼手表，站起身点了点头。
　　“庞叔，”夜生忽然生出了一点慌张，他仰起脸问，“那你呢？”
　　雪白的灯光让庞叔面孔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变得清晰，他扯动着嘴角，似乎试图微笑，但还是没有笑出来。他说：“我今晚要跟着尘先生一起去边境。”
　　“你不能去。”夜生拒绝松开庞叔的手，他抬高声音，说：“那多半是陷阱，庞叔，你不能去！”
　　“尘先生要我跟他去，”庞叔放低声音，说，“但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
　　“我不是担心这里，”夜生的眼又冷又黑，“庞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安静，夜生再次说：“我要和你一起走。”
　　这个时候的他像个孩子，尽管眼睛里渗出的光十分怨毒，但那并不是对着庞叔。然而他们都知道，尘先生的命令不可能更改，这个时候提出任何异议都是引火上身。
　　“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庞叔再次蹲了下来，这样他就矮于夜生，“我一脱身，就会去找你的。”
　　夜生的嘴唇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对庞叔说：“你会死的。”
　　庞叔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没关系。”
　　这两个人都深知他们在对方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一个杀手被安排照顾一个因为实验而出生的孩子，当柔软的生命被放进沾满鲜血的臂弯，尘先生所预测的情感断隔就注定不会出现。他们情同父子，把对方隐藏在冰冷下的热望都看在眼里，庞叔已经为夜生安排好了一切，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在退路上留出自己的位子，牺牲对于他来说是早已准备好的一步。
　　“会好的，”他忽然笑了笑，抬起手摸到了夜生的发顶，说，“照顾好你妈妈，别让我担心。”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平常的庞叔，低沉又温柔，带着来自长辈的抚慰。他没什么要嘱托的了，但他看向夜生的目光深邃得令人战栗，仿佛他随时会开始哭泣，又似乎只是来自一个慈祥的父亲匆忙而悲伤的最后一瞥。
　　夜生呢喃着说：“庞叔......谢谢......我想，真......不......”
　　破碎的话撑不住过于强烈的情感，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的父亲，可是夜生从轮椅上滑下去，以孩童的姿势扑进了庞叔的怀抱。他不让庞叔看他的脸，在片刻后洇湿了庞叔的衣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94章 烈火
　　夜晚的天空昏墨一般，头顶月罩轻云。这一年的中国年来得挺早，眼看着就要到，不管境外如何，忠良寨各处的院门上都挂起了红灯笼。
　　午夜时滕错给萧过打电话，接通之后照例先报过了敲门砖。
　　“火石，”滕错今晚没来欲望，他坐在地板上，曲起一条细长的腿，姿态随意地问，“你没回益嵬吧？”
　　萧过是在蓝蝶的抓捕行动后回来的，他说：“回了。”
　　“尘先生和我说他要去边境，说是对面有毒头儿抓了尘忠，他和庞叔大约一个半小时前离开寨子。”滕错言简意赅，“那头儿是海燕的局？”
　　“对，”萧过那边听着挺安静的，“鸵鸟在半个月前就被抓了。”
　　烈火所做的是给警方提供一份和花园有交易的毒\\贩名单，之后就是谭燕晓和戴盛民的布局，这就是线人提供信息后缉\\毒\\警设计方案这一条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尘先生和庞叔会带着货掉进谭燕晓早就在边境线布置好的陷阱，而滕错要做的就是守好忠良寨以及寨子里剩下的货和工厂，等谭燕晓秘密行动组的人来进行控制和接手，花园至此彻毁，任务圆满结束。
　　圆满......结束。
　　“尘先生开了五辆车，”滕错说，“如果按坐满来算的话，他带了二十个保镖。”
　　萧过记下了，说：“收到。”
　　滕错低了低头，问：“你参与行动吗？”
　　萧过其实是打了申请，强烈要求加入抓捕的，不过上面没批准。他刚从境外回来，任务汇报还有很多要做的。但他没说这个，就说：“不参与，我还在池林，这次是海燕和边防部队全权负责。”
　　“他们会到忠良寨？”滕错问：“他们接手的话，夜生呢？”
　　“海燕的人会逮捕他，”萧过说，“也会......解救你的母亲。”
　　他说得很委婉，就算是夜见曦不复从前，也是曾经给毒\\枭做过很多年事的人，该有的审判不会少。滕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轻轻地“嗯”了一声。
　　弹匣就在他腿边上，里面的子弹被他倒出来玩儿。他用食中两指夹着小巧的金属，转了转，抛起又接住。
　　“烈火，”萧过敏锐地觉出了他情绪上的变化，低声温和地问：“你怎么了？”
　　滕错沉默了很久，两个人就这么听着对方的呼吸。萧过有点儿担心，说：“小灼，和我说说话。”
　　“就是......太累了，”滕错像是出神，言辞颠倒地说，“这一路。”
　　萧过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因为他抱不到滕错，还觉得说什么都很虚，没有实质的用处。
　　“萧哥，”滕错大概知道他的心思，没忍住笑了，说，“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赶上一起过年。”
　　“嗯，”萧过胸腔震动，“一定，小灼。”
　　滕错闷声一笑，说：“明天见，萧哥......运气好的话。”
　　这几乎算是最后一晚，在已经临近结束的时候，期盼和紧张混合，反而让人愈加惶恐。滕错一直在门后坐到后半夜，那堆子弹被他装进弹匣又推出来，先是在地上排列组合出萧过的名字，又打乱了拼成燃烧的火焰团，末了还摆了个小圈圈，心里知道那是火石。
　　他手有点笨，摆完了自己很低地笑了两声。
　　过了年关就是他在这条路上的第十一个年头，是否真的可以就这样结束，这之后的路要怎么走，滕错都不敢细想。他甚至觉得现在状态才是最微妙的平衡，尽管很危险，但他和萧过还在一起。十年的分割，物是人非四个字令人痛苦，在这场战斗结束时，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么他就不再是游走在人世间边沿或者外面的人了。
　　平静安稳的生活令滕错感到恐惧，他专注而迫切地渴望萧过，畏惧并且厌恶任何情感上的变故。
　　他垂下雪白的指尖，拨乱了子弹摆出的小圈。
　　月光从门缝处照进来，滕错抬手挡住眼，仰了仰颈，有点烦闷。
　　尘先生带着三九奔向边境，他给警察提供了毒\\贩名单没错，但真正把尘忠送到警方手里的人是夜生。这个人麾下拥有庞叔，不会不知道这行有诈，但庞叔还是去了，被留在寨子里的夜生真的会毫无防备地等着被抓吗？
　　某种震颤被越放越大，来自直觉的不安填满了胸腔，而滕错这十年来一直靠的就是直觉。他的行动总是大胆到疯狂的地步，但每一次他都能全身而退。
　　没理由不信任直觉，滕错收拾好手\\枪和电话，揣起弹匣，在夜色里出了自己的高脚屋。
　　滕错没有手电，但他就像是天生的夜行动物，凭借着月光，视力也够用了。他从林子里直接摸过去，等到山洞的时候已经沾了半身的泥。
　　白骨一样颜色的山洞顶上垂下钟乳石，在斜月里发着幽蓝的光。他背贴着石壁进入，瞳孔在某个瞬间被从不远处传来的烛光点成了金色。
　　原本落了锁的门此时完全地敞开着，地下室里没有人。有细小的汗生出来，在冬夜濡湿了滕错的手心。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前山，看到了在仓库前值夜班的小芋头。他问了几句话，还是验证了最坏的猜测。
　　那将近七百公斤的三九海\\洛\\因尘先生和庞叔只带走了一百公斤，剩下的全部被于行转移了。但大批的保镖被留下看守已经空了的仓库，做出花园里一切照旧的假相，现在留下的人里没人知道于行和那六百公斤三九去了哪里。
　　而夜见曦也不见了。
　　这让局面再次陷入了腹背受敌的被动里，滕错甚至来不及去仔细调查夜生的动向。他拿过了小芋头的手电，照向寨子大门口的山路。
　　那里还留着尘先生和庞叔离开时的车轮印，路旁刻着“忠良寨”的石头在强烈的光晕外成为一团沉糊的影。滕错走过去，调整了一下手电的方向，注视着那里的三个字。
　　“滕、滕哥？”小芋头背着枪跑过来，说，“出什么事了？”
　　滕错转动脖颈，面颊苍白得如同死人。那双无时无刻不是媚态的眼此时竟然也沉寂了下来，但因为他的面相实在是太阴柔，就算是在失神的时候也只是收敛了诱惑，看起来更加犀利。
　　从来没见过滕哥这幅样子的小芋头有点懵了，抬起了手指，但最终还是没敢戳滕错的胳膊。他小声问：“滕哥，你没事吧？”
　　滕错把脸转了回去，垂手时按灭了手电的光。这样他就站在昏暗里，可以更加自如地做出决断。
　　现在于行不仅被尘先生从尘良的墓那里找了回来，还带着那将近一吨的三九白药消失了。夜见曦的消失也许还是夜生的手笔，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海\\洛\\因的去向，因为如果货不在花园，就算是尘先生在边境被捕，谭燕晓真的控制住忠良寨，也只是抓住了一个空壳而已。滕错几乎可以肯定，尘先生已经觉出了风向不对，所以才让人把货都转移到了另外的秘密据点。
　　尘先生这个人固然重要，但缉\\毒\\缉\\毒，缉的是毒而不是人，重人轻货是不被推崇的。如果这个尘先生被捕，花园的三九就会真的消失了。就算是尘先生交代出藏匿的地点，只要尘先生今天之前不回来，于行就会卖掉那批货，这是任何毒\\枭都会提前做的安排。更不要提那批货现在可能已经落在了夜生手里，如果是那样，那么他需要尘先生回来对付夜生。
　　滕错潜伏在花园里十年，如果只是为了让尘先生伏法或者死亡，他在十年前上岛的时候就可以孤注一掷。今天他和萧过还有谭燕晓他们忙活了这么久，不是来搞刺杀或者劫持的，而是要根除花园。尘先生是一个符号，这个人背后的毒\\品、制\\毒的人力和物力资源，以及贩\\毒势力才是花园的全部。
　　如果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可以的。于行或者夜生短期内都入不了境，明天抓了尘先生，他就可以和萧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滕错僵硬地抬起手臂，再次照向石头上的忠良二字。
　　为什么会成为烈火，滕错无数次问自己。
　　那两个字组成一个在执行任务时的代号，也许任何其他被赋予的意义都只能停留于私人层面。但滕错转转反侧，被心中的两极折磨。就算他是红色线人，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心中存在罪恶的事实，无论是基因还是环境，他都和一个真正纯洁的人相差甚远。他是罪\犯的儿子，又被更为可怕的罪\犯抚养大。
　　他曾不止一次地怀疑，他的灵魂已经开始甜美地腐烂，融入了花园的漆黑根系。
　　然而烈火灼烧，让他带着焚毁的力量破土而出。这个夜晚的滕错明白了，烈火不是他与生俱来的正义，而是他在泥潭里做出的挣扎向上的选择。
　　杂念并非罪恶，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肮脏的角落。只是有人的越扩越大，最终占据了他们的整个心房。报仇也好，为情也罢，表象下的真实是他对于毒\\品的憎恶。那些白色粉末是罪恶之源，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和它们有接触，南秀娟将它们吸入体内，南宏祖为了它所带来的利益而行为癫狂，而尘先生和夜生妄图创建罂\\粟文明。然而滕勇安和萧过站在对面的光明里，甘愿用生命来拼斗出干净的土壤，他们才是让滕错念念不忘、追寻一生的人。
　　滕错猛地转过身，用手电直照着小芋头的脸。
　　小芋头被光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惊慌地说：“滕哥......”
　　“小芋头。”滕错的语调和他寒冰似的面孔截然相反，张口时带着蛊惑引诱的味道。他盯着小芋头，说：“去找三十个人来，带上重武器，有□□最好，坐上后山的那几辆货车，跟我走。直接跟他们说是我要的人，我是谁这寨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
　　“滕哥，”小芋头看起来被吓坏了，问，“你要干嘛？”
　　“芋头，看着我。”滕错飞快地伸出手钳住了小芋头的下巴，就像那天他不让小孩儿去看被洋芋鲜血染红的那片土地一样。
　　他盯着小芋头，说：“照我说的做，否则我们都会完蛋。”
　　小芋头彻底被震住了，又或许是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听滕错的话。他点点头，滕错一松手，他就立刻跑去集结人和车。滕错关了手电，到后院征用了一辆花园的吉普车。
　　保镖都认识他，也都知道管不了他。有人是想拦的，但滕错一把抢过车钥匙，说：“就是我要开的，我不怕你们告状。”
　　小芋头过了会儿就带着人赶到了，开了两辆运货的卡车才坐下三十个保镖。滕错让两个司机一前一后，自己开着吉普车在中间，因为他并不知道出去的路，得跟着车。
　　“滕哥！”小芋头拉住他要关车门的手，说：“我也跟你去！”
　　这小孩现在什么都听他的，那边情况难料，带过去的话会是个帮手。滕错眯着眼看了小芋头一会儿，摸了摸口袋，就剩一颗糖了。
　　棒棒糖，牛奶味儿的。
　　他把糖扔给小芋头，说：“在寨子里等着我。”
　　小芋头被糖砸了个正着，手忙脚乱间滕错已经关了车门。他在车里按下车窗，问：“会跑步吗？”
　　小芋头点点头，机械地说：“会。”
　　滕错伸出手摸了摸小芋头的脑袋，说：“去把你哥给你的钱揣身上，觉得寨子里情况不对的话就跑，别回头，一直跑就对了。”
　　然后他露了笑，关上车窗，猛地踩下油门。
　　吉普车在山路上开出了八十迈的速度，小芋头还没完全从呆滞里缓过神来，在后面追了好几步。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滕错的笑有些不同，竟然尝出了一点生死离别的感觉，眼睛都红了。
　　车里的滕错连后视镜也没看一眼，趁着一个人的时候拿出了卫星电话。
　　他手有点发颤，把萧过的电话拨出去，然后就又挂断了。
　　朝阳刺出耀晖，但被浓雾托笼着，始终无法真实地触到地面。视野里枯枝横出，最后一颗晨星消失在苍穹，滕错已经靠着漫长的车程冷静了下来。
　　他嘴唇翕动，打破寂静，低哑地念出“烈火”两个字。
　　烈火是谁，滕错终将有答案。
　　那是一位找寻者，为待破晓，循光而至。寻找天空中的第一缕阳光，那是冲破禁锢的生命[1]。
　　作者有话要说：
　　[1]：《琼·马丁小姐的日记》[英]弗吉尼亚·伍尔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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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稠雾
　　五辆纯黑色的防弹吉普车驶出群山，在砂石路上不断颠簸，正在穿越覆盖边界线的山林。这一天大雾弥漫，周围广繁的草枝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晶亮，那是凛冬清晨的寒霜。
　　车子里点了香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庞叔按了按太阳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尘先生还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在片刻后开出山林，前面是更为宽阔的公路。这条路直通向边境，分隔两国界碑在道路左边，是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
　　在尘先生看来，鸵鸟选在这里交换人和货不无道理，因为这是个双方都不太可能埋伏人的位置。
　　吉普车上了公路后庞叔打了个手势，司机就慢下了速度。他们绝对不能越过界碑，要把车停在境外，就是一个轮胎印儿也不能留下。
　　大雾让可见度降得非常低，庞叔不得不眯起双眼看着道路左侧。
　　在车子已经开出了将近一公里后，庞叔依然没有叫停。给他们开车的司机是走过这条路的，这会儿也忍不住皱着眉侧脸去看，而后座上的尘先生几乎是掐着点儿睁开了眼。
　　也许真的服了老，他的眼中有几秒钟的混沌。然后他看向车窗外，眼里冒出了精光，问：“怎么还没到？”
　　庞叔从前面回过头来，说：“暂时还没有看见界碑。”
　　尘先生对这条路太熟悉了，他伸手按住了车门上的把手，说：“停车。”
　　司机把刹车踩得很慢，是怕颠着人。但尘先生忽然抬高声音，说：“停车！”
　　从二十多岁开始，他就没有安定地在祖国或者家乡居住过，期间一直美名其曰地把犯罪后的逃亡叫做漂泊，以此来慰藉心中的遗憾。五十年在几国中间游走，这样的风吹雨打让他不再是当初那个狂肆的年轻人。
　　尘先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场大雾里心惊胆战，觉出了某种不详。
　　前方传来引擎声，尘先生冷声说：“调头，往回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迎面驶来了三辆九座的运输车，和他们车头抵车头地停了下来，把前路挡得死死的。司机想要倒车，但他们的车队有五辆车，后面的车没动，他们根本倒不出去。
　　浓重粘稠的雾里勾出了深色的影，又有三辆车从身后开了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了。司机见势不好，立刻锁了车门，庞叔的手\\枪也已经拔了出来。
　　可就在这半分钟的时间里，从前后的六辆车里冲下来了至少三十人。防弹盾牌怼到地面时发出了沉重的声响，等尘先生再仔细看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严实地包围了。
　　这样训练有素的人不可能是毒\贩，也不像是鸵鸟手底下的保镖。尘先生已经可以肯定来者不善，但对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鸵鸟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庞叔的电话上。
　　庞叔接起来，然后把电话交给了尘先生。尘先生说：“鸵鸟。”
　　然而传来的是一个女性声音，她说：“是我。”
　　尘先生看向车外，但那周围的白雾稠得搅不开，他只能看到围截着的汽车轮廓。尘先生的眼里射出了又亮又毒的光，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而和缓，他说：“谭燕晓。”
　　“很高兴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谭燕晓笑了声，说，“好久不见了，尘先生。”
　　这两个人交手二十年，从逾方市到边境，再到如今的对峙，都是彼此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对手。他们的声音甚至有一点像，低沉里稍微沙哑，优雅有质感，如果不是此时的情形，他们听上去仿佛是多年的好友。
　　尘先生说：“好久不见，”他没拿着电话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在手杖顶端的银色蜘蛛上，“谭局长大驾光临，我很惊喜。”
　　“不敢当，我不过是替鸵鸟跑这一趟。”谭燕晓微笑着说，“难得你回家，咱们这么多年，我自然要列队欢迎。怎么样，今天的阵势你还满意吗？”
　　“回家”这两个字用得巧妙，尘先生冷笑一声，并不回答。谭燕晓善解人意地为他揭开谜底，说：“界碑早就过了，尘先生，你现在已经在祖国的土地上。”
　　尘先生下意识地回头，从后车窗看出去，但视线里除了车辆和围上来的持盾士兵以外只有大雾。边防部队和警察不能在外国领土上开战或者抓人，谭燕晓此时敢这么用武装部队围住他，说得大概就是真的。
　　谭燕晓仿佛知道他此时的动作，说：“界碑在你们身后大约七十米的地方，我得感谢今天的这场雾，我随手一遮，你就没有看见。”
　　电话是开着扩音的，尘先生看向负责路上警戒的庞叔。这人办事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偏偏在今天眼睛不好用。
　　庞叔低垂着双眼，紧抿着嘴，并没有替自己的失职辩解的意思。
　　尘先生挪开电话，抬手就给了庞叔一个耳光。
　　衬衫上的宝石袖扣一闪而过，蓝色蝴蝶的翅膀尖端又深又狠地破开血肉，在庞叔的下颚划出了一道口子。蓝与红交相辉映，竟然像极了警笛，尘先生垂指触摸到了那里的鲜血，面容狰狞起来。
　　“尘先生，今天你跑不掉的。”谭燕晓给够了他反应的时间，说。
　　“我不打算跑，”尘先生骤然笑出声，“但也不打算投降。”
　　“你对上的是中国边防警察，”谭燕晓沉了嗓音，说话时犹如淬了冰，“你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战斗力面前你根本没有胜算。不如放下武器，立刻停止一切抵抗。”
　　别的不说，就以尘先生的制\\毒和贩\\毒量来说，他连死\缓的可能都没有。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谭燕晓甚至没说“争取宽大处理或者减刑”这样的话。
　　尘先生摩挲着袖口，说：“谭燕晓，你是个难得的、有力的对手。”
　　沉默片刻，谭燕晓说：“我的荣幸，彼此彼此。”
　　这话不是假的，尘先生在逾方市完全脱离出他的师父开始单干的时候，恰好是谭燕晓从部队调到公安的时候。两个人在交手的期间见证了对方事业上的崛起，在不断的追逐和战斗里消磨了仇恨，成为最了解彼此的陌生人。
　　“所以，”尘先生叹息一声，说，“能在死前和你正面较量一场，然后和你一起去死，我也很荣幸。”
　　这就是拒绝投降，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谭燕晓所在的车在队伍后方，打了个手势，身边的戴盛民心领神会。几秒钟后，戴着耳返的小队指挥官收到命令，手持盾牌的士兵逐渐收拢包围圈，双方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
　　“你当然宁愿死在这里，”谭燕晓同时对着电话说，“ 你可以一了百了，那么尘忠呢？”
　　苍白的指尖在袖扣的边沿抵出了血痕，尘先生问：“他在你那里？”
　　谭燕晓温婉地说：“没错。”
　　双方都陷进了沉默，尘先生低着头，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袖扣。蓝宝石被打磨成很小巧的蝴蝶形状，振翅间带出拖长的银色珠链，那是它的触角和鳞状细毛。尘先生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女孩，那是已经逝去的生命，也是尘先生自诩最了解的人。
　　他就这么垂着头，对谭燕晓说：“你从鸵鸟手里劫出了我儿子，我要感谢你。”
　　谭燕晓安静片刻，说：“不客气。”
　　然后尘先生忽然说：“但你太低估蓝蝶了。”
　　他抬起头，神情竟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自若，看起来还是一位成竹在胸的儒雅人士。他说：“我了解蓝蝶，她不会战败在鸵鸟手下。当然，如果她对上的是你和边防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他神似戏虐地挑了挑眉梢，继续说：“可无论战场上的输赢，蓝蝶都不会允许自己死在尘忠前面的。谭燕晓，你布的局的确精巧，但你们太低估蓝蝶对我的忠诚和我对蓝蝶的了解了......又或者，应该说是我对蓝蝶的信任......”
　　后方车辆里的谭燕晓和戴盛民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尘先生这个人的恐怖之处他们感受到了，蓝蝶和尘忠的死竟然和他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我猜的没错，小忠现在......”尘先生说下去，他垂首闷笑一声，似乎有点痛苦，“应该已经死了，对吗？”
　　“虎毒不食子，”谭燕晓没有承认，她说，“你没必要为了脱身而抱这些不必要的幻想。”
　　“又或者他还活着，”尘先生似乎很有耐心，说，“在你手里比在鸵鸟手里要好得多，这一点我是真的要感谢你。小忠情况特殊，没有参与过我的任何生意，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有你们帮我照顾他，我也能放心。”
　　“尘先生，”谭燕晓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为了拒捕，竟然连你儿子的命也不顾了吗？”
　　尘先生骤然大笑出声，双眼透出疯狂，猛地抬高声音，说：“谭燕晓！”
　　他的声音带着恨意，又有点痛快，“你可以来我的车上看看，看我有没有带六百公斤那么多的海\\洛\\因！有本事你就把小忠押到我面前，否则你我免谈。不过就算人真的还活着，你也不会这么做的，拿儿子威胁我投降，这不是中国警察的作风。谭局长，我说的对吗？”
　　然后他猛地把电话扔出窗外，夺过庞叔的手\\枪，一枪打碎了地上的电话。
　　“告诉后面的车，”他对庞叔说，“跟他们拼了。”
　　庞叔点点头，拿过了连接着五辆车的对讲。尘先生脱下大衣，解下了袖扣。他把那一对很小的蓝色蝴蝶收进西装马甲的口袋，然后挽起了袖子。
　　他的姿态并不像是要和人生死一战，动作绅士得仿佛是即将享用高级会所里的晚餐。
　　谭燕晓这边也下了同样的命令，他们本来是来劝降的，但尘先生极其精细的心思让他们落了空。谭燕晓放下电话，戴盛民拿起对讲下命令，盾牌就后面出现了一排枪口。
　　然而浓雾再次被劈开，风驰电掣而来的三辆车让双方都吃了一惊。
　　两辆体型庞大的运货车夹着黑色吉普，就停在谭燕晓的车子后面。在似乎已经凝滞了的冷空气里，滕错穿着一身修身的黑，从车上下来。
　　他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立刻挥手向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手\雷。
　　他给了手势，就从左右两侧的货车上下来了三十个人，都抱着机\枪。这些人站成半圆，反而围住了谭燕晓的车。
　　他的出现让尘先生和谭燕晓都惊呆了，谭燕晓透过车窗和滕错对视，不确定她面对的是不是烈火，于是没有贸然发声。
　　“哇，这是要干什么呀？”滕错看起来很放松，向后倚在吉普车车头上。但他调笑完之后就变了脸，对着谭燕晓的车说：“把尘忠交出来，放尘先生走。”
　　后半句让坐在谭燕晓身边的戴盛民变了脸色，他立刻想有动作，但被反应极快的谭燕晓按住了。谭燕晓拿出扩音器，问滕错：“你是谁？”
　　滕错眨眨眼，反问：“你是谁？”
　　“逾方市公安局局长，”谭局面不改色，“谭燕晓。”
　　“你就是谭燕晓？”滕错像是第一次和她见面，稍微露出了惊诧，然后恶狠狠地说：“你想抓尘先生？果然是一潭深水，老奸巨猾。”
　　谭燕晓一顿，沉了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你是深潭，”滕错微笑，不着调地说，“那我就是烈火呀。”
　　阳光被雾气扭曲，滕错的影子缩了一小团在地上，随着他小幅度地动，看上去真的像是一团烈火，就是他落款的那种简笔画。
　　谭燕晓再次和戴盛民交换了一个眼神，滕错是线人而非警察，谈不上叛变与否，如果改变阵营开始帮着花园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话里话外都不太正常，谭燕晓不得不往深层考虑。
　　“你是花园的人？”谭燕晓提高声音，“你想干什么？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是来把尘先生安然无恙地带回去的，”滕错转动手掌，“我当然知道这是哪儿，我刚才已经看到界碑了。要不，我能带手\雷和重机\枪来吗？”
　　谭燕晓和他讶然对视，刚次还浓得粘稠的雾气似乎在这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消退，这真的很诡异的一件事，仿佛这世间的任何都挡不住滕错的容颜。他的长发被扎了上去，完整地露出无可挑剔的面部，皮肤白得如同冰雪，勾魂的眼里含着疯色，俊挺的带着驼峰的鼻梁和饱满娇嫩的浅色双唇。
　　就算是隔着薄雾，他仍然在皮相上看起来雌雄同体。
　　尘先生透过车子的后窗看到了这一切，用一种夹杂着赞许和激动的目光紧盯着滕错模糊的身影。现在他和谭燕晓分别被对方包围，这在战斗上是个死扣，因为只要没击中敌人的子弹就会打中自己人，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让尘先生把车开出来，”滕错在身后撑着手臂，说，“再把尘忠交出来，然后我们就走。我们的人一定不会开枪，我也不点拉线，咱们谁也不伤谁。否则......”
　　他用像是蜜一样腻的声音说：“否则我就拉了安全栓，让在场的这七八十人同归于尽。这可不是好买卖呀，你难道是想贪图一时痛快吗，谭局长？”
　　谭燕晓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被说服了。然后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滕错将头后仰，露出雪白脆弱的脖颈，半咳半笑了两下，说：“谭局长可真是喜欢冤枉好人啊。”
　　公路上无风无声，滕错曲起一条腿，踩住了车头的下格栅。他说：“快点，我再给你十秒钟哦，你不放人，我就要拉线了。”
　　他稍顿，然后说：“十。”
　　思考已经够了，谭燕晓做了决定。她说：“好。”
　　滕错笑嘻嘻地重复她的话，说：“好。”
　　“但你们还在境内，”谭燕晓沉肃地说，“毒\\品必须留下。”
　　滕错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拨开，抿了抿嘴，看向被围在前面的那五辆车。谭燕晓的要求尘先生听见了，他通过对讲下令，后面三辆装着货的车上就下空了人，连车带毒\\品都留给谭燕晓。
　　边防的士兵们退开脚步，在公路中央让出一条可以过车的路。隔着迷雾和车窗，滕错接住了谭燕晓的目光。
　　雾几乎要散尽了，他等着尘先生乘坐的吉普车发动，冲着前面敬了个礼，说：“谢啦，谭局。”
　　谭燕晓面色冷凝，并不说话。
　　尘先生剩下的那三辆车已经调过了头，滕错拍拍手，从车头上跳了下来。他笑了笑，妖气弥漫的眼让他比刚才的那场雾还要令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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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维护
　　尘先生的车已经开到了面前，滕错没再看谭燕晓。尘先生打开车门走下来，向滕错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滕错握过去，尘先生如同小蛇一样凉滑的手指贴在他的掌心。老人的确和一般人不同，一开口就敏锐而剑走偏锋地问：“小错，你开过来的时候看到界碑了？”
　　滕错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尽管他并不清楚尘先生这么问的目的。
　　尘先生扭头，看了也下了车的庞叔一眼。他在瞬毫间已经失去了对这个人的信任，于是他看回滕错，说：“我跟你的车。”
　　“等等，”滕错皱眉，低声说，“尘忠呢？”
　　雾气消后又聚，两个人站得很近，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尘先生也稍微皱着眉，眼睑下的双瞳变得细小而危险。
　　然后他松开了滕错的手，摇了摇头。
　　昏光透过车窗，黑色手杖顶端的银色蜘蛛亮色不减。几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调头开走，经过界碑时尘先生侧脸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向滕错，目光深邃又意味深长，从神情到仪态丝毫不见刚刚死里逃生的狼狈。滕错知道，一场巧妙的审讯就要开始。
　　果然，尘先生在后座上叫了他一声，然后问：“你怎么会来？”
　　“寨子里出事了，我来告诉您。”滕错稍微回了下头，说：“于行把仓库搬空了，现在人不见了。”
　　尘先生的指尖划过蜘蛛的长腿，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守着院子的小保镖说于行回来了，”滕错回答，“就想过去找他......”
　　“小错，”尘先生打断他，问，“你过去找他是要做什么？”
　　滕错眨了眨天生濡湿的眼，舌尖把腮帮顶得鼓出来了一点。这是个是不自在又不服气的神情，他做出来竟然有赌气的味道。
　　然后他低声快语速地说：“想找他麻烦来着。”
　　这样的屡教屡犯就是尘先生认识的滕错，尘先生叹了口气，说：“现在是紧要的时候，要团结，不要老是想着去找谁的麻烦。”
　　滕错沉默了几秒，很快地“嗯”了一声。
　　尘先生动了动嘴角，说：“你继续说。”
　　“我去找于行，”滕错看上去稍微有点狠色，说，“结果发现他带着货跑了。我怕是他骗您到边境来的，毕竟有蓝蝶在，没有毒贩能单枪匹马把尘忠绑架，除非有人在里面接应。”
　　抚在蜘蛛背部的手缓缓停下，尘先生安静地注视从侧后方注视着滕错，说：“你说的没错。”
　　滕错动了动下颚，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尘先生能猜到他的想法，任何能让于行不好过的机会大概都能取悦他。
　　“寨子里的确出了老猫，但不是于行。”尘先生缓声说：“他转移寨子里的存货是得到了我的命令。”
　　滕错惊讶地挑了挑眉，但随即明显地放松了，然后说：“哦。”
　　“先往寨子的方向开，”尘先生向后靠身，说，“咱们过去和于行汇合。”
　　***
　　巨大的水流从不远处奔流而过，瓮声回响，让从雾里横出的枯枝轻颤。山洞前那一排车的引擎都没有关，于行揪着小芋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
　　“人呢！”他低头靠近，恶狠狠地问：“我问你，滕错人呢！”
　　小芋头脸色发青，摇了摇头，仍然是不知道的意思。
　　于行五官在愤怒中扭曲，鼻子都皱了起来，使劲儿按耐着想杀人的心，猛地松开了手。小芋头背部磕着树干，于行又用力一脚揣在他肚子上。
　　“比以为我不知道，就你平时和滕错走得近！”他指着小芋头低下去的脑袋，说：“他离开寨子前就是让你去找的人和车！”
　　他一拳打在小芋头颧骨上，小孩儿整个上身都翻了过去，摔倒的时候又挨了一脚。小芋头咬着牙，混着嘴里的血，费力地说：“我......不，知道。”
　　于行气急败坏地大骂：“平时凑他跟前跟条狗似的，怎么，看他长得好看，他妈的比我像好人是吧？那老子今天还真就当个恶人，你再挺着不说老子就打死你！”
　　那颗牛奶味儿的糖还揣在小芋头口袋里，他竟然在这一刻生出了一种较劲的勇气，到最后于行掏了枪，他还是说不知道。
　　“行了，”柔软而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过来，“就算他肯说，滕错也不可能现在过来。”
　　于行握着枪转过身，夜生坐在轮椅上，正从吉普车边看过来。他看向于行的眼里带着讽刺，目光缓缓地从地上的小芋头到于行的那只机械手，再到于行的脸。
　　“你他妈的！”于行烦躁地撸了把小辫，没好气地说：“残疾的废物，给老子闭嘴！”
　　他不知道夜生是谁，以为这个苍白枯瘦得像是只剩骨架的年轻人就是个新来的科学家，要跟着尘先生和他们一起转移，所以说的话粗俗刺耳。夜生半眯起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废物吗，”他飘飘然地说，“现在好像是你的工作遇到了问题哦。”
　　“闭嘴！”于行这会儿非常暴躁，他负责转移货和重要人员，结果滕错带着人和武器跑得没影儿了。他瞪着夜生，呲牙咧嘴，露出带着缺口的门牙。
　　然而夜生像是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垂下眼抚摸着盖在腿上的毛毯。那下面有一部电话，他已经用过了。
　　“很可惜，我原本也在找滕错的。”他轻声说。
　　于行问：“你找他干嘛？”
　　“为了研究啊，”夜生笑着回答，依旧没抬眼，“但他不来......我也就不等了。”
　　这话于行听不懂，也懒得理，他又转回身，没打算放过小芋头。夜生仰起头，在遮住了天空的迷雾里安静地等待。
　　***
　　从公路上的界碑到益嵬镇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尘先生在车的后座闭着眼，手杖横放在膝头。滕错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过了，身上没糖也没烟，依然强撑着把油门踩到了底。
　　到了镇上之后几辆车暂停加油，然后就要再次上路。加油的地方离池林客栈很近，滕错趁着这时候下了车，以买糖为借口进到旁边的商店，从这里能很直接地看到客栈。
　　209房间的窗帘是打开的，这说明现在萧过已经不住在那儿了。
　　这不奇怪，现在谭燕晓那边应该可以认定，或者至少在怀疑，他已经反水。萧过原本待在益嵬就是为了接应滕错，如果今天谭燕晓成功逮捕尘先生，那么他也会参与对忠良寨的请教。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边防不会再允许萧过留在境外
　　益嵬镇有直通向境外的路，从滕错从界碑那里救走尘先生开始算，两个半小时是足够一个刑警撤离的。至于回到边防机关大楼后的事，就不是滕错能够知道的了。
　　这一刻的心情很难形容，滕错曾经亲口向谭燕晓要求撤回滕错，但那是两个人是背靠背的状态，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一直紧绷着情感和责任的弦，在拉扯间痛苦和快乐交加，但没有人提出停下。萧过远离危险当然好，但滕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希望萧过在身边。
　　这个想法让他产生了一点点愧疚，但也转瞬即逝。接下来的路凶险而且未定，可他不怕自私，死亡或者湮没于世都没有什么，他只是不再想一个人走下去。
　　这是他在过去十年里从未有过的感受，独自孤单的战斗终究没有成为习惯。他似乎总是这样，一边长久地游离在人世外，一边又在冥冥中被允许品尝人世里的欢愉和温暖。那些都是比罂\\粟还厉害的东西，看一眼就忘不掉，尝一口就还想要。
　　他想要萧过。
　　宽边窗棂上飞出淡色的纱，滕错盯着看，视线里的飘渺让他心里空虚得发慌。尽管他知道不是，但一种被抛弃的委屈再次占据了大脑，让他的眼里起了濛濛大雾，往昔的诱惑和妖气消弭殆尽，这一刻的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向商店老板付钱，买空了店里所有的糖。
　　天空整个被低迷的雾模糊了原本的蓝，苍鹰也不再高飞，云朵无暇而厚重，在飘动间成为能够自由横跨两国边境的唯一。边防营地也陷在这场冬雾里，明明正月都已经过半，气温却显得格外低。
　　谭燕晓和戴盛民在边境丢了尘先生，包围圈都摆好了，结果让一个忽然之间行为异常的长期线人给搅黄了。两个人的上级听了汇报，立刻让人向萧过发出了撤离的消息。
　　然而谭燕晓并没有展现出慌乱或者愤怒，她用手里的钢笔点了点会议桌，说：“烈火不会变节。”
　　上级冷酷地问：“证据呢？”
　　“烈火一直以来都和萧过联系密切，”谭燕晓说，“他知道我们这次行动的前因后果，却在现在装作不知道尘忠已经死亡的事实。”
　　“这可能是因为他要在那个毒枭面前掩饰自己线人的身份，”上级直接否定，“毕竟连尘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尘忠究竟是生是死。”
　　谭燕晓被噎了一下，接着说：“他在现场强调他烈火的身份，暗示我不要冤枉好人。”
　　然而这些都太模棱两可，上级不会视为证据，就连当年猎狐办招聘和审查的人都打来电话，认为烈火不会叛变，上级还是没有相信。
　　茶杯“咚”的一声被怼到桌面上，上级说：“这次行动已经失败，而且是失之交臂。止损善后，这个‘烈火’既然不是警察或者军人，我们就没有权力对他进行越境抓捕，但也不可以再让他对我们未来的情报和任务造成任何损失。还有，在座的各位都要进行反思，好好想想为什么会在工作中出现这样的问题！”
　　钢笔被谭燕晓放下，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体会当初萧过背水一战一意孤行调查滕错身份时的感受，那是在希望和绝望界线上的反复试探，被心里那一点点信念撑着，就是不愿意承认最坏的结果。
　　她看向她的长官，说：“我认为——我相信，烈火不会叛变。”
　　才刚吃了惊讶的败仗，戴盛民的脸色都不好看，但女局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发型丝毫不乱，背脊笔直，她坐在一屋子拼仕途的男性中间，显得格外耀眼。
　　长官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拿什么相信？”
　　谭燕晓嘴角动了动，她说：“因为萧过还和我们一条心。”
　　上级反应了一下，就有士兵拿着电话进来的，说是萧过打来的。
　　“萧过。”上级做了自我介绍，问：“不是已经发出让你入境的命令了吗？你怎么还在益嵬？”
　　电话的男声有点低沉，萧过说：“我现在不能回去。”
　　上级严厉地瞥了谭燕晓一眼，对着电话说：“你这是抗命。”
　　萧过没有回答这句话，沉默了片刻，说：“我会留在益嵬，想办法和烈火取得联系。他身上有卫星电话，我们已经得到了追踪，我可以看到他的位置。”
　　“那也不行，”上级稍微提高声音，“我命令你马上撤回！”
　　萧过声调不变，说：“我们不可以放弃情报人员。”
　　“烈火现在已经变节，”上级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萧过似乎很低地笑了一声，上级没有听清。然后他说：“烈火在前往益嵬镇的路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只是响了一声就挂断了，我们一直是单向联系，所以我没有进行回拨。但我现在有理由相信他是遇到了突然的变故，让他不得不把尘先生找回去，他现在是真正需要联络人的时候。”
　　“你们！”上级有些愤怒，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大声说：“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都被烈火洗脑了吗！”
　　他不知道，电话那边的萧过露了笑，差点就回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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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坚定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沉默，上级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他稍微调整，然后用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又看回电话。
　　“你们说烈火没有变节，”他说，“但我需要的是合理有力的证据。而且他不是普通的线人，他的资料我看了，是学化学生物都。你们不要忘了毒\\品是怎么来的，如果他真的开始给花园做事，那就也是逃犯。”
　　“他不会，”萧过声音肃沉，瞬间露出了气势，“就算是从私人角度来说，他也绝对不会给花园做事。十七年前，尘先生杀害了逾方市禁毒大队队长滕勇安警官，那是对烈火来说很重要的人。”
　　萧过很遗憾地不能用“养父”这个词，上级也听得皱了眉，因为如果烈火是烈士之后的话，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但这并不能打动上级，他加重语气，说：“我要的是证据。”
　　“那样的话。”萧过放低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几乎像是一种放弃。他说：“我拿不出证据。”
　　上级有些愤怒，说：“没有证据你......”
　　萧过说：“但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没有用，”上级瞪着眼说，“现在所有从嘴里说出来的，不管是谁的嘴里，都不能成为证据。他的行为就是变节，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切断和他的联系，回到境内来！”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点响动，然后萧过说：“如果我真的走了，放弃的不只是烈火，还有我们之前做
　　的一切努力，还有烈火所做出的牺牲。”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而且比之前更加响亮，似乎是从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萧过继续说：“当年烈火在国外主动联系猎狐办，目的不是自保，而是为了彻底摧毁尘先生和花园的涉\\毒势力。这十年他提供的信息真实度和侦破率几乎都是百分之百，如果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定位忠良寨或者捕获那些边境附近的毒\\贩。烈火作为线人，在生死线上工作了十年，要面对的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想象的危险，如果现在因为信任问题而被抛弃，那是我们警队和部队的失职。”
　　也许闷葫芦都是这样，要么就不开口，一认真起来就是这样中间几乎不带停的长篇大论。上级都被弄得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并不是我不愿意继续信任他，他在到益嵬镇的路上明明是有时间和机会可以联系你的，可他并没有这样做，这个逻辑解释不通。”
　　“他给我打了电话又挂断的那次，”萧过说，“应该是想告诉我他接下来的行动，但他放弃了......”他暂短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说明他要做的事不仅紧急，而且风险极大。他不告诉我，不征求我和谭局的同意，是因为他已经做出了一个人在混乱局面里战斗下去的决定。”
　　上级说：“我不理解。”
　　“这就是烈火，”萧过苦涩地笑了笑，说，“他总是这么疯狂，还喜欢丢下我。”
　　这个话太暧昧了，偏偏萧过还就真敢把它放到此时的会议上说。上级的脸色精彩纷呈，最终还是没有质问下属的私事，只是问：“他一个人要去做什么？”
　　萧过说：“我想和花园寨子里的那六百公斤存货有关。”
　　谭燕晓的目光陡然一亮，她说：“没错。”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谭燕晓微微前倾身体，说：“鸵鸟在我们的控制下和尘先生童话，约定好的交易量是六百公斤，但尘先生留下的海\\洛\\因只有一百公斤，这说明他已经察觉出了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像约定好的那样用他手里全部的剩余毒\\品交换儿子。”
　　上级听后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几乎有些屏息凝神。最后上级点了点头，语气很淡地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
　　***
　　风逐渐强了起来，冷雾被推着流绕在矮山周围，破败寺庙前钟声细碎。萧过站在台阶下，仰视着残缺的佛像，佛身上的短绸如同红浪，振风而响。
　　萧过已经换下了伪装成翡翠商人时穿的西装，作战服能显出他结实高大的体型，衣服下的肌肉是他身为警察特有的功勋。这个男人原本算不得特别英俊，两道又直又黑的眉缀在一张轮廓深刻的脸上，压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站在佛的目光下，整个人都显得沉郁冷峻。电话已经挂断了，上级没有给确切的话，但也没有再次要求他撤回。在此时此刻，这就是希望。
　　要求撤回也没关系，就算是强行的，他也再次出境。辞职信上次就准备好了，他一定会找到滕错。
　　***
　　车子开上崎岖的山路，是和忠良寨不同的方向，但离益嵬更远。滕错靠着棒棒糖和香烟保持清醒，从半下午开始开车，一直到后半夜，新的地点还没有到。
　　“沿着河道开，”尘先生下午休息好了，一路指挥，说，“再有几公里，我想就可以看到于行他们。”
　　高耸的荒山上，未经开发的密林覆盖土壤，好没从冬季恢复过来的枯枝乱伸，挂得挡风玻璃上都出现了划痕。尘先生看着窗外，给滕错介绍，说：“这里是我最为隐秘的据点，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有朝一日可以退休，其实可以在这里一直过下去，安享晚年。”
　　车窗的边角处凝结了冰霜，这说明他们正在靠近某处自由流动的水源。路旁就是陡峭的悬壁，灌木植被厚铺，是望不到底的与世隔绝。
　　一种沉重磅礴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中逐渐被细小的水珠充盈。直觉化作后脊上的冰凉，滕错忽然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巨大的瀑布就在不远处，车子停下来，打开门走下去，他们就站在千丈水流的源头。月色隔着轻雾，能见度不高。滕错打开手电，再往前几步，就能踩着尚未变深的水。
　　这里不再是境外，而是曲折边境线的一部分。仿佛飞落白缎的瀑布成为分界本身，横跨过去，就可以回到祖国的怀抱。
　　这里还是夜见曦当年掉下去的地方。
　　新的据点就是瀑布一侧的山洞，在境外的这一边，车子要停在林子里，再徒步过去。这里的确非常隐秘，如果没有知情人带着，这样的崇山峻岭，恐怕连上山也做不到。
　　庞叔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但尘先生没有看他。无论什么原因，他在公路上失职没有看到界碑是事实，至于能否重获信任，这要看尘先生日后的决定。
　　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一向冷漠的人微微皱着眉，看上去竟然像是有点紧张。
　　左右的保镖打着手电照明，尘先生和滕错并肩向前走。然而忽然开始而后连绵不断的枪声蓦然从前方传过来，保镖们立刻就都拔了枪。
　　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划开空气中的水雾，远远地能看见有端着枪的人接连跳下来。尘先生身边有几名保镖先往前跑去查看，其他人瞬间全开的手电让黎明提前到来，滕错在仓促中看了尘先生一眼，老人的凶色已经不再掩饰地出现在了脸上。
　　尘先生之前说的是真心话，他的确是把这里当作养老之地在对待，除了身边最信任的亲信，连滕错都完全不知情。不管来的人是谁，都不应该。
　　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一名保镖和滕错同时架住了尘先生的两只胳膊，把人拽到了一棵树后，又按着人背靠树干蹲好了。滕错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一把他们自己做的56式冲\\锋\\枪，对尘先生打了个手势。
　　“小错，”尘先生忽然握了把他的手腕，说，“别参战，先看一眼情况。”
　　滕错点点头，带着几个人猫着腰冲了出去。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洞口，直升机就盘旋在林子和河流的上方，有绳子被放了下来。
　　交火的明显是两伙人，滕错看到了正带着人守在洞口前的于行，洞里大概就是那六百公斤的三九了。花园的人作战时还算是训练有素，而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武装分子穿着并不统一，有的直接从防弹背心里露出胳膊，但他们用的都是重武器，火拼的时候非常猛，于行并不能占到便宜。
　　对方是谁不重要，目的是花园的存货，这是滕错目前能获得的信息。他身边只带了三四个人，所有听了尘先生的话，没有贸然加入战局。
　　以防万一，他已经给56冲里装填了子弹。然而等他再次从树后探出身的时候，却被黑夜里的苍白肤色晃了眼。
　　五个武装分子完全地保护住了夜生，他的怀里抱着看起来并没有意识的夜见曦。轮椅从战场的边沿往直升机扔下的绳索去，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于行看见了，但因为被拖住而无法靠近。
　　火\\药和鲜血在昏暗里炸开艳丽的颜色，可他穿了件纯白的衬衫，就连盖着双腿的毯子也换成了一块浅色的。他才是个真正的疯子，在这个时候也要追求那该死的仪式感。众人污浊唯他纯净，这就是夜生所信的现实。
　　无论夜生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滕错都不能让不法分子把毒\\品搬走，不然他就白救尘先生回来了。而此时能扭转局面的就是尘先生身边的那四十几个保镖，滕错把枪暂时拄在地上，用手电直接晃了下身边一个保镖的眼睛。
　　“回去告诉尘先生，”他飞快地对那个保镖说，“不知道来的是谁，可能是土爷的人，要劫咱们的三九。来不及了，我先去阻止他们。”
　　保镖点点头，开始往回跑。滕错挥手，剩下的几个人就跟着他站了起来。
　　滕错目标明确，举枪瞄准，决意要先解决掉夜生。此时夜生他们已经到了直升机底下，先用绳索把夜见曦送了上去。
　　有武装分子站在一旁挡住了夜生，被滕错一枪轰烂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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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血逃
　　热的人血溅了夜生一脸，他立刻看过去，刚好和滕错隔着枪火四目相对。滕错的下一枪已经打出去了，但在轮椅边上的武装分子已经带着夜生挪动了位置。
　　双方打上照面后就要面对火力压制，在战场上没有人可以就这么站着瞄准开枪。滕错不得不滚身到了最近的树后，夜见曦就已经被拉到了直升机上，绳索再次被放下来，土爷的兵把它系到了夜生腰上。
　　“抓住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夜生在被吊起前说，“我要带他一起走。”
　　升级罂\\粟的研究还没结束，滕错既是夜生嫉妒和仇恨的对象，也是他要真正发展宏图所必须的一个。夜生从半空中看下去，能看到滕错在夜色里仍然抢眼的侧脸，那里的颜色和线条诉说着和那人内心不符的脆弱，似乎只要土爷的兵围过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人拿下。
　　近战时56冲并不理想，武装分子扑过来，滕错抱着枪现滚了圈到旁边去。他已经看出夜生的意图是要活捉他。他后腰别着手\\枪，然而并不能用。
　　那人也丢开了步\\枪，但滕错已经一手撑地，长腿猛地贴着地面扫过去。双方体重太过悬殊，滕错脚踝剧痛，不过好歹是让对手摔倒在地。那人没想到滕错这样看着很瘦弱的人会选择肉\搏式的近战，倒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神。
　　就是这三四秒的时间，滕错的右手像是水蛇般灵活游走，从那人的防弹背心里抽出了匕首，然后快速翻身，抬起了手。
　　双面开刃的匕首垂直落下来时带出了风声，滕错把它狠狠地扎进了对手的身体。对手吃痛，知道被捅的位置很危险，不顾掌心被割破的风险，用手按住了插在侧肋的刀。
　　然而滕错出手一向不太留活口，他用另一只手按在了对手的胸前，握着刀柄的右手稍微旋转，要把匕首拔\\出\\来。
　　他的下颚线上被溅上了几滴血，半张脸陷在昏暗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的人。他的头发散开了，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张中性的脸。被晨雾模糊的月色即将消散，机\\枪\\战斗时的轻微爆炸发出火光，点亮了他的眼，原本就不具深色的双瞳呈现出诡媚的金。
　　对手明白，自己已经被残忍的妖魅盯上了，源源不断的恐惧开始包裹过来。而滕错却高兴地享受，匕首被卡在这人的肋骨间，他倒故意放慢了拔出的速度，让到人一点点地划过骨头，两个人甚至都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拔出了刀的滕错忽然露了笑，那笑邪祟得仿佛是由血腥味激起的。他手起刀落，在大睁着双眼、还没来得及挣扎的对手腹部剖开了又长又深的口子，然后他站起身，一脚把地上的人踹得翻了个个儿。
　　破开的皮肉挡不住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滕错得了把趁手的刀，顺带着从死人身上摸出了能用的手\\枪，虽然是有些落后的6\4\式。他抬手利落地干掉了几个试图靠近的武装分子，抬起头时发现夜生还有另外两个从山洞里跑出来的科学家都已经上了直升机。
　　如果夜生注定可以逃走，现在必须要留下的就是那六百公斤的三九海\\洛\\因。于是滕错开始向山洞靠近，于行看见了他，瞪着眼咆哮起来，隔着炮火也要问他先前去了哪里。
　　“给你搬救兵去了，”滕错从他身边头也不回地过去，说，“不用谢！”
　　于行一愣，随即就看到从林子里冲出了三十几个花园的保镖，都是精锐人员，都是能近身保护尘先生的。这些人都带着重机\\枪，还向土爷和夜生的方向投出了手\\雷，于行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救兵。
　　山洞口有土爷的兵，但还没来得及抬出三九。滕错一手有点费劲地举起56冲，放倒了四个人。
　　他回身，在岩石旁边的阴影里看到了小芋头。小孩儿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背靠山洞蹲着，怀里抱着长杆的步\\枪，常年在毒日头下晒得黝黑的脸都白了。
　　滕错几步就过去了，小芋头吓得一哆嗦，枪口就指了过去。
　　“这么凶啊。”滕错拨开眼前的长发，说：“是我。”
　　他这才看见小芋头满脸伤，嘴角都烂了，但在看见他的时候还是笑了，惊喜又惊吓地说：“滕哥！”
　　滕错从月光里进入阴影，用手指很轻地抬起了小芋头的下巴，左右转着看了他的伤。
　　滕错眯起眼，问：“谁干的？”
　　小芋头在他面前不掩饰，小声说：“于、于队长。”
　　滕错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松开了手，小芋头就立刻再次低下了头。滕错又把他的脸抬起来，这次指尖比刚才用力，垂眼向他的枪示意了一下，问：“你杀人了？”
　　“没、没有！”小芋头手在发颤，他说：“我，我没......我不敢.....对不起，滕哥！”
　　“没杀人有什么可道歉的，”滕错收手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等着。”
　　花园的人都穿着冲锋衣，滕错从不远处土爷手下的尸体上扒了件防弹背心。他把衣服扔给小芋头，说：“穿上。”
　　小芋头被衣服罩着了头，在忙乱间又听滕错说了句“蹲好了别出来”。等他把防弹衣拽下来的时候，他滕哥就已经不在面前了。
　　那人身手矫健，多数时候靠速度取胜，在开枪和挥刀的时候毫无不习惯的感觉。小芋头攥紧了防弹背心，盯着滕错的背影，有一点羡慕那样的熟练和强大，可他觉得滕哥不是很想让他变成那样。
　　不只滕哥，洋芋也说过，就算是每天背着枪，也别杀人。因为迈出那一步，就有什么真的不一样了。
　　滕错出去后看到的战局充满希望，子弹横飞，迸带起人的血肉。土爷的人被忽然加入的那四十人迅速压制，果然出其不意是最管用的。于行带着人死守在山洞口，那批三九应该暂时安全。
　　土爷派来的兵已经败了，从直升机上垂下来的绳梯根本来不及送所有的人上去。夜生从半空中往下看，在大约三米开外的林子里看到了尘先生和庞叔。
　　仇恨让他夺过了身边武装分子的机\\枪，但他并不会作战，并没有打中人。尘先生被留在身边的兵保护住了，庞叔抬起头，看到了夜生。
　　这个时候的夜生已经顾不上别的，他没想到能再和庞叔打照面。货拿不到了，直升机底下的绳索已经被花园的人控制住，眼看着就要爬上来人，他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对庞叔打手势，红着眼吼：“庞叔！过来！”
　　这样的举动当然逃不过尘先生的眼睛，老人握着手杖的手一动，就要抽出尖刀。然而庞叔动作更快，飞身上去，用右手臂锁住尘先生的脖颈，左手的手\\枪同时抵上了尘先生的太阳穴。
　　“尘先生，”他带着人起身，用他一贯的冰冷无调的声音说，“对不起。”
　　尘先生冷笑一声，跟着他走向山洞。
　　花园首领遭到挟持，而且还是其一直以来的亲信，这让战场陡然陷入了安静。土爷的兵趁此机会迅速地向直升机下跑，花园的保镖都调转枪口对着庞叔。
　　但很显然，庞叔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他用在场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都别动，让他走。”
　　这个“他”自然是指夜生，尘先生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直升机上的夜生开口时几乎是哭腔，他说：“庞叔！一起！一起走！”
　　庞叔没有看他，箍着尘先生喉咙的手臂在颤抖。
　　他起初开始跟在尘先生身边时是杀手的身份，专门执行取人性命的工作，见过拼死一搏也见过淡然赴死的，更多的是吓破了胆，在他面前求饶苟活。所以庞叔觉得自己对生死和情感都看透了，谁知道会遇上一个夜生。
　　尘先生安排他去看守和照顾夜生，就是因为他的冷血。然而那只是结了冰的心脏，叫做夜生的孩子带着奇异的温度出现，冰就化了。
　　夜生没有再喊话，双手紧紧地扒在直升机的门边，眼眶红得滴血。他嘴唇翕动，喃喃低说：“一起走......求求你......”
　　他要带庞叔一起走，然而开直升机的是土爷的人，趁着这个绝佳的空当，把高度提了上去。
　　他生命里的父亲就在眼前，这样的离开如同刮骨剜心。然而夜生始终保持着安静，直到深林在下方变成一片晶亮的黄绿，他才回过头。
　　闻越也在直升机里，缩在角落，双手紧抱着因为被注射了镇定剂而还没有醒过来的夜见曦。夜生长久地注视着他的生父，直到闻越开始感到恐惧，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现在，”他沙哑地说，“就剩你和我了。”
　　他们飞掠过深茂的连峦，然而山洞外的对峙还没有结束。来自瀑布的水雾在枪弹的硝烟逐渐散去后再次聚拢过来，螺旋桨破空提速，直升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庞叔眼前有些湿润，但他拿着枪的手加了点力气，沙哑着声音要求对面的滕错和于行放下武器。
　　但这不是在拍电影，身经百战拿命在搏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真的放下武器就完了。滕错和于行这会儿不打了，一边一个拿手\\枪指着庞叔，三角形缓缓地旋转。
　　“庞叔，”于行说，“原来你才是老猫。”
　　他先前被贬职去看守尘良的墓，就是手底下的洋芋是老猫。结果真正的猫王在这里，这会儿于行恨得牙痒痒。
　　滕错没有开口，但举着枪的手臂也绷紧了。也许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庞叔打死尘先生，那样庞叔也必死无疑，就算他无法趁乱杀死于行，也可以平分秋色。
　　但这个想法当然不能直接表现出来，滕错在这种时候反而很沉得住气。
　　尘先生双手都搭在银制的蜘蛛上，沉默而笔直的站姿根本不像是一个被挟持了的人。他的太阳穴被枪压得发痛，但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庞叔的食指紧扣着板机，尘先生几乎可以听到手\\枪里部件运转相碰的声音。可他竟然微微笑起来，说：“老庞，你这是要杀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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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终偿
　　两个人做上下级这么多年，庞叔可以听得到老人语气里的无奈和一点点的悲哀。也许是装出来的，但庞叔叹息一声，最终并没有动手。
　　夜生已经离开，杀死尘先生并不是他的执着。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了无牵挂。
　　握着枪的手垂了下去，庞叔后退几步，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
　　滕错在这一刻就知道庞叔杀不了尘先生，上去缴了他的枪。
　　尘先生看向滕错，问：“货呢？”
　　滕错冲着山洞扬了扬下巴，说：“还在。”
　　尘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向一旁正狠呆呆地盯着庞叔的于行挥了挥手，说：“去派人保护好货，把这里收拾干净。”
　　已经有两名保镖反扭了庞叔的双手，于行又看了一眼，既失望又兴奋地走了。临时地营地被迅速建起来，有人在山洞口给尘先生和滕错搬来了椅子。
　　“小错，”尘先生落座，问，“刚才直升机上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鹰隼一样藏着锐利的目光越过潮湿的空气直钉过来，滕错知道尘先生问的是夜生。
　　他说：“不知道。”又皱着眉想了想，“土爷的人？”
　　瀑布远迸的湿雾让他的眼看起来又湿又亮，回答问题的时候显得很真诚。尘先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挪开目光时“嗯”了一声。
　　庞叔被绑了起来，站在尘先生和滕错面前。保镖压着他的肩要他跪下，但他纹丝不动，尘先生稍微抬起手，保镖得到了命令，就放开了手。
　　滕错斜倚着身体，姿态很随意地翘起了腿。于行已经从洞里出来了，但尘先生没允许他坐，他就只能站在一边。
　　现在不再是一致对外的时候，滕错的目光和于行的在空中一碰，两个人就都皱了眉。不过滕错春风得意，很挑衅地笑了笑。
　　而他们身旁的尘先生和庞叔也在对视，过去几十年的从属关系和经历一如前尘。尘先生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向庞叔，踏着逐渐铺开的晨光。他腿脚的确不便，但哪怕是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跛脚前行也显得优雅万分。
　　他在庞叔面前站稳了，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曾经得到了他全部信任的手下。
　　“老庞，”尘先生说，“我不得不承认，你......”
　　他噤声于此，沉默了半晌，拿手杖怼响了地面。他最终张开口，缓缓地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背叛我。”
　　最后三个字他其实说得很艰难，庞叔倒是非常平静，对尘先生简短地说：“抱歉。”
　　尘先生抿了抿轻薄的嘴唇，问：“夜生要去哪儿？”
　　庞叔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说：“抱歉，我不能告诉您。”
　　尘先生有无数种撬开人嘴的方法，可他并不打算用。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最终暗哑地开口，说：“问题是很俗的，但我必须要问。为什么？”
　　庞叔的肩膀动了动，他说：“我把他当儿子看待。”
　　尘先生不断地抚摸着手杖顶端的蜘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声重复说：“儿子......”
　　“是的，”庞叔也放低了声音，“就像你对小忠和小尘一样。”
　　尘先生笑了，声音洪亮间充满讽刺。日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边笑边说：“老庞啊......”
　　仿佛他们还是极具默契的上下级，庞叔回应：“尘先生。”
　　阵风过后尘先生抽出了匿于手杖里的尖刀，说：“你把他当儿子，却来动我的小忠和小良。老庞，你知道的，老猫在我这里没有九条命。”
　　庞叔看了眼刀刃，叹息似的出了口气，点了点头。
　　尖刀被猛地举起来，刀柄上的银蜘蛛在清晨的朝阳下仿佛活了过来，在尘先生指间匍匐扭动。庞叔闭上了眼，听到了刀落的声音。
　　惨叫声传响山林，尘先生带着半身的血后退一步。庞叔倒了下去，一只被活生生挖出的眼球滚落在他抽搐的身体旁。
　　“我们都老了。”尘先生垂着双眼，静静地说。
　　然后他退开一步，用拇指把尖刀上的血擦干净。他把刀插回手杖，露出了一副见不得血对神情，转过脸对滕错说：“把他拉远一点，处理好。”
　　滕错点点头，看着地上对庞叔，轻轻地露了个笑。
　　***
　　尘先生把处决庞叔的事交给滕错来办，这对滕错来说是个惊喜。有四个保镖被派来保护他，一路拖着庞叔，跟着他深入山林。
　　滕错走得很远，美名其曰要把杀人的地方拖得离尘先生远一点，其实是借此摸了摸周围的环境。这周围的确都是山林，有小路通往山上，滕错带着人往那边走了一段。
　　泥路斜下山坡，通往离瀑布更近的位置，滕错眨眨眼，觉出了睫毛的湿重。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没有再往远去，让四个保镖在原地等着，自己押着庞叔又走了十几米。
　　土壤松软，滕错没有让庞叔跪下。他在午后的日头里和庞叔面对面地站着，用有些调皮的语气说：“庞叔，来吧。”
　　庞叔毫无畏惧，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看向滕错，他的另一只眼窝里只剩下了外翻垂挂的血和碎肉。庞叔看着眼前这张和夜生有些像的脸，艰难地笑了声，听上去像是呛咳。
　　“我知道，”他说，“你会确保花园的毁灭。”
　　这就是他就算是被逼入死角，也没在尘先生面前揭穿滕错。滕错心领神会，十分就事论事地说：“谢了。”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其实你和我无冤无仇，尘先生的眼看不到这里，我是可以放你离开的。”
　　庞叔撑着力气冷笑，说：“我不相信你会那么好心。”
　　“好心在咱们的世界纯属狗屁，”滕错微笑着说粗话，“但就像你说的，在毁灭花园这一点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就是想离开，而你，想再次见到夜生。”
　　这件事的确让庞叔心动，尽管他之前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被剜了眼睛的那半边脸还在细微地抽搐，一向下垂的嘴角动了动。
　　“其实，我能明白的。”滕错忽然垂下了眼睛，用一种低缓而温柔的声音说：“这么多年，冷面阎王也被温暖到了，你把夜生当作儿子看待，他把你当作父亲。我觉得......虽然我不能和你们感同身受，但我......很羡慕，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我的父亲是一个罪\\犯，拐了我妈，就是夜见曦，还杀了我弟弟。”
　　他抬起眼睛的时候双瞳逐渐浸进了水光，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庞叔看得不知道给什么反应才好，他没完全放下警惕，但平时总是妖里妖气的人忽然这样低落又悲伤，流露出的情感竟然让人分不清真假。
　　但滕错像是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的审视，把咬肌紧绷又松开，继续说：“我原本不懂，所以不明白你们，可我今天明白了。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跟着尘先生去边境，同时安排土爷的人来这里接夜生，大概就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留在花园里的准备，然后你又为了让夜生安全离开，挟持尘先生。庞叔，你不是作为一个下属在为夜生做事，你是作为一个父亲在牺牲。”
　　他稍微侧过脸去，皱了皱鼻尖，抬起手抹了把，眼下的一点晶亮就被他沾在了莹白的指尖。风拖起他的长发，这一刻的滕错卸掉了男神女相的妖皮，他只是一个渴望来自长辈的关爱和教导的孩子，在某些时刻，他和夜生非常像。
　　一种酸涩逼上鼻腔，血滴顺着庞叔失去了眼球的眼眶流了出来。
　　“庞叔......”滕错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你......哭了......吗。”
　　他抬起手，沾掉了庞叔脸上的血。
　　“我知道你的，庞叔，”他继续说，“你是尘先生身边的杀手，可你抛下了这个身份，因为你已经是夜生的父亲了。感情这东西......真的很奇怪，又很深刻。你看尘先生，他也是一个父亲。我看到你和夜生，尘先生和尘忠尘良，我觉得很不习惯。我所习惯的父亲是在不顺心的时候把我拎起来往死里打，因为害怕被抓，在我十岁那年让我拿着毒\\品去给他交易的人。”
　　“我放你走的话，”滕错继续说，“你就能去到夜生身边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小，更加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同时用泪红的眼看向庞叔，目光悲悯又委屈。这一刻的庞叔忽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他已经完全相信滕错的故事，觉得这个年轻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滕错形容脆弱，问：“你想离开吗，庞叔？”
　　逃离的想法也在蠢蠢欲动，庞叔点了点头。滕错没说话，庞叔就说：“想。”
　　“你不怕死，但你想和夜生重逢，”滕错看向他，“对不对？”
　　庞叔沉默片刻，说：“对。”
　　滕错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从腰侧抽出匕首，在手里掂量了几下。他垂下来的目光落在捆绑着庞叔双手的绳子上，微微皱着眉。
　　这个时候的庞叔下意识地认为滕错要割开绳子，已经侧过了身。
　　然而滕错很久都没有动作，他很深地低着头，沉声问：“像吗？”
　　庞叔并不明白。
　　“你当初杀死滕叔叔的时候，”滕错骤然抬头，认真地问，“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姿势？”
　　庞叔大惊失色，但滕错的脸已经变得阴恻而狠毒。他举起匕首，刺进了庞叔的心脏。
　　利刃极深地刺入，一直在血肉里没到刀柄，心脏被迫承受住这一下突来的力度，在闷痛里挣扎着胡乱跳动。但那只是它彻底停止前最后的挣扎，血顺着前胸流下来，庞叔倒向地面。
　　滕错没有拔出匕首，因为当初用来杀害滕勇安的那把刀就是那样被留在了滕勇安胸前。他只是在庞叔身边蹲了下来，一只手臂很随意地搭在膝头，洁白的手指就垂晃在庞叔眼前。
　　他的眼依然很红，但那里面盛着的是见了血的兴奋和得以报仇的快感。几秒前的柔和以及迷惘已经无影无踪，妖邪的皮囊就在他的骨中，似乎转一次脸就能变一个人。
　　他用那双诡丽的眼盯住了庞叔，说：“我知道，是你杀了滕叔叔。”
　　地上的庞叔喉间混乱，没有能够说得出话。
　　“滕叔叔当初的尸检报告我拿到了，他被一把刀从斜上方刺进右侧胸膛。”滕错的语调愉悦，声音奇异地柔媚又沙哑，他说，“你是尘先生座下最得意的杀手，又高，又是左撇子。”
　　他早在庞叔第一次对他掏枪的那一次就看出了端倪，一直压到此刻动手，受了感化后再夺走希望的痛苦，他也让庞叔尝到了。
　　“我说谎了，”滕错说，“我怎么会不明白父子之情。我曾经也有过的，可是你们毁了它。”
　　他近距离地看着鲜血浸入土壤，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秋夜。这次那双含满妖气的眼是真的濛上了湿雾，滕错丝毫不移动眼球，看着庞叔逐渐咽气。
　　他在庞叔停止搐动的那一刻仰起头，疯狂地大笑起来。
　　从喉咙中溢出的音就像是断了弦的琴，颤抖着响彻山林，支离破碎又痛快至极。这是对悲剧彻底的释放，是对命运带血的控诉，是一个孩子在多年后终于可以面对过去和牺牲的警官的快乐。
　　空气里带着很重的水汽，滕错垂眼时泪落泥土。他用沾了血的手点了根烟，插在了土地里。
　　“滕叔叔，”他双膝触地，又哭又笑地说，“你看......你看一眼......你看到了吗......”
　　阳光跃落密林，滕错迎着它抬头，身体还在不断地颤抖。风温和地旋过，一如当初的触感，仿佛是在给他回应。
　　“滕叔叔......”滕错低下头，像是承接长辈摸揉发顶的少年。他闭上了眼，喃喃地叫：“滕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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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烈辉
　　热带丛林里的正月末尾并不过分寒冷，人只用穿冲锋衣，在风过的时候得以抵挡。滕错在自己的帐篷里只穿着件高领衫，头发扎起来了。
　　外面有守备和巡逻的人，来往间暗影涌映在帐篷上，滕错的眼就半眯在交替的明晦里。他用细长洁白的指捏抬着小芋头的下巴，在给小孩儿上药。
　　滕错下手也不温柔，纱布点在淤青上，疼得小芋头咧着嘴快要哭出来，几次扭头，都被滕错钳着脸又转了回来。
　　“再动？”滕错声音里带着威胁，“还想疼就直说。”
　　“不，不想。”小芋头忍着不动了。
　　他先前被于行打得狠极了，眼圈淤血，脆弱的颧骨挨着了打击伤，半张脸肿得像馒头。底下的兵接触不到好用的药，但滕错弄到了，要不还得恶化。
　　他们已经在瀑布边暂住了快一个星期，期间滕错和于行一起负责众人的吃住和营地的安全，但尘先生的饮食起居由老人亲自来。接连损失了支柱型人物，两个儿子死在自己人手里，最值得托付的蓝蝶战死，副手庞叔从十几年前就变了心，这些变动加在一起，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真正地打击到了尘先生。
　　花园的首领到底不是始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尘先生如今很少出帐篷，时刻把保镖带在身边，每天下午都要见滕错和于行，询问营地的安保问题。他不再信任包括滕错在内的任何人。而且已经在联系境外的买家，等到那六百公斤货一脱手就走。
　　滕错收拾东西，问小芋头：“吃不吃糖？”
　　小芋头站了起来，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滕错挑了下眉，没说话，给自己剥了一颗。
　　“滕哥，”小芋头垂头看着他，慢吞吞地开口，“那天你带着人去边境，是去救尘先生的......对不对？”
　　糖纸在指尖被灵活地折叠，滕错没抬眼，“嗯”了一声。
　　这孩子最近窝着别扭，滕错早看出来了。而小芋头并不是自己闷着疑惑的人，他也没那个本事，他小声说：“他杀了我哥。”
　　滕错用糖纸叠出个青蛙，语调轻松地说：“对啊，所以呢？”
　　他把纸青蛙托在掌心欣赏了一下，按着跳了跳，然后也站起了身。
　　“你哥死了又怎么样？”他颔首牢牢地盯着小芋头的眼，嘴角还带着笑，阴沉地说：“本事大了，因为一条人命，想在花园里搞谋反那一套嘛？你现在端着枪冲进尘先生的帐篷崩了人，你看你自己什么下场。”
　　他披上鬼魅的皮，脸一抹就变了样子，对人命轻描淡写，让小芋头当场就红了眼。
　　小芋头说：“可是中国的警察原本可以抓住尘先生的。”
　　“抓住了，然后呢？”滕错向前逼进一步，神情显得饶有兴趣，“六百公斤的海\\洛\\因，你想让于行独吞？要是尘先生不回来，你跟着于行，恐怕现在已经挂掉了诶。”
　　“我......”小芋头梗着脖子，说：“我不需要他救我。”
　　“哇哦，”滕错把纸青蛙扔他脖子里，说，“你好厉害哦，芋头大哥。”
　　小芋头眼泪都在打转了，抬手从衣领把小青蛙捡出来，委屈又愤怒地说：“滕哥，你是为了和于行做对，为了那堆货，才去救尘先生的吗？”
　　树木和人的影一起婆娑在滕错身上，他的眼刚好被日光点亮。他看了小芋头好一会儿，笑着说：“对。”
　　小芋头流下眼泪，不可置信的失望逐渐占据了他的双眼。他连说话点头都做不到，胡乱地退步，捏着纸青蛙，跑出了帐篷。
　　***
　　傍晚残余的晴日晒得人犯懒，尽管这绝对不是犯懒的时间和地点。滕错把匕首插进靴子里，站在帐篷外和几名要出去换班巡逻的保镖交代了几句，他自己也要去。
　　空地上乱声响起的时候滕错刚要走，回头看见于行和几个保镖押着两个人站在空地上。那两个人也是花园的保镖，滕错之前在忠良寨见过。
　　被押着的两个人身上都是草屑，脚边扔着背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滕错看一眼就明白了，他们是想逃跑，但被想抓回来了。
　　尘先生得到了汇报，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拄着黑色手杖的老人穿着银灰色的西装，装扮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但他优雅如常，行步缓慢。他又瘦了一些，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这些让他看上去更多地拥有高加索人的基因。
　　但滕错敏锐地关注尘先生的眼神，那里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曾经被完美隐藏在平静下的恶欲被释放出了一些，阴沉里混着毒，就连那只附着在手杖顶端的银蜘蛛也更为栩栩如生。
　　尘先生踩过零星的落叶，隔着段距离看着他的逃兵。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原本以为他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起不来身，可此时的老人显得更加运筹帷幄，气质比以前还要有压迫感。
　　两个人面对这样的现实，腿先吓软了。
　　于行带着人仔细检查了他们想要带走的背包，里面没有海\\洛\\因，就是些吃的和武器。这说明他们就是觉得花园没了前途，想要另谋出路。
　　尘先生对此洞察深刻，他微微地笑起来，叹息了一声，然后说：“我老啦。”
　　那两个人已经被堵上了嘴，闻言拼命摇头。
　　“没有吗？”尘先生像是真的认真地在和他们交流，偏头问：“那怎么我身边都留不住人了呢？我明明好得很，还想要带着大家往更高的地方去，结果小伙子们却偏偏表现得像是我已经要落叶归根。这样的事真是......令人心寒。”
　　他说完了，那两个人自然答复不了他。于行看着尘先生的眼色，用完好的那只手拔出了手\枪，上去给了两个人一人两枪。
　　枪声惊飞了林间鸟，于行跺了跺脚，正踩在两个死人身边的血泊里。他凶神恶煞，对着围在四周的人大声说：“想逃跑，这就是下场！”
　　这就是杀鸡儆猴，周围的保镖全部目不斜视，但观刑者的内心都是人人自危。滕错站在外围，远远地瞥了眼角落里的小芋头，小孩儿肩膀有些颤抖，但一直盯着尘先生。
　　夕阳落了光下来，尘先生摩挲着蜘蛛，说：“其实想走的大可以来和我说，但这样不声不响的跑，我是不接受的。”他微笑时带出了唇边的细纹，“从这里下山，再到益嵬，步行要一个星期。我不指点你们，年轻人难免迷路。”
　　他并不在外面多留，说完了就转身回去。滕错斜身靠着树站，烦躁地舔了舔嘴唇。
　　***
　　被血染成红褐色的土地陷入昏暗，来自瀑布的湿润水雾压下来，天空中好看的橘和紫相互交映。滕错独自一个人沿着山路行走，说是巡逻。
　　这个地方已经离营地有段距离了，滕错下了能通车的路，进入只能艰难步行前进的树林里。他摸索着前进，接着将尽的天光，能走远一点儿是一点儿。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勘察地形是一回事儿，他就是不想呆在花园里。
　　飞鸟掠过轻云，在一片霞光里翱翔。滕错背靠着树干站了会儿，手里把玩着他的枪。
　　那里原本属于弹夹的地方放着他用于和萧过联系的那部电话，很久没有用过了。一周前，滕错已经确定萧过离开益嵬的事实，那么他们之间的通讯方式就作废了，打过去也没用，况且一周过去，电量也要耗尽了。
　　他把电话拆出来，看了眼，还剩最后半格电。等这一点耗尽，他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和萧过以及中国警察断了联系。
　　出身并不清白的线人，表现出一点不对的苗头都是很危险的事，何况他在谭燕晓就要收网的那一刻救走了花园的首领。警察们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苦衷或者计划，也许还会把他归于尘先生的阵营，至于萧过怎么想，滕错无从得知。
　　于是他如此孤独又坚定地站在这里，深刻地意识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已经再次恢复成黑白边界上的那个不定因素。他又回到了在海岛上受训的那一年，没有明亮指引，无依无靠，除了自己的内心。
　　滕错微微弯曲了背脊，下巴触到了胸前，像极了微亮屏幕上那点仅剩的可怜电量。他温存而且忐忑地握着电话，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然而烈火注定不会走上茫然无措的路，电话猛地震动起来，弄痛了滕错的掌心。他盯着那个号码，风飒响在天际，穹顶似乎迅速地黑了下去，因为屏幕上的光刺痛了他的眼。
　　滕错接起来，没有敢说话。
　　他知道对面是谁，因为呼吸声也那么熟悉。
　　“小灼，”萧过的声音响在耳边，“向左边看。”
　　滕错抬起了头，讶然说：“什么？”
　　萧过的声音依旧低沉而不疾不徐，但那里带着笑。他说：“我来了。”
　　胸腔里有什么几乎要跳出来，滕错站直了，指尖还蹭着粗糙的树干，按照萧过说的转过了身。林深处能隐约看到山洞的入口，来自天空的最后一束光线穿破水汽云雾，落于那里的地面，而那光里站着萧过，穿着深色的冲锋衣，一手举着电话。
　　他看着滕错，伸出了手。
　　火一般的焯烫烧遍了全身，滕错攥着电话，跑动起来。他的头发散下来了，星点亮光迸溅在上面，一并点燃了他的眼。
　　夕辉热烈延续，铺出道路，滕错踩着它，扑进了萧过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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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水波
　　萧过在滕错跑起来的那一刻就张开双臂，在滕错扑过来的那一刻收拢，双手搂在滕错背后，从长发底下穿过去。他丝毫没有被冲得退后，稳稳地接住人，然后再拖起来。
　　沉紫色的长空成为背景，每一朵云，每一只鸟，每一阵风都恰到好处。滕错紧紧地把手臂挂在萧过颈后，埋头在萧过侧颈，细长的腿使劲儿地往上盘。
　　萧过托抱住他，让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
　　滕错脸颊上涌现血色，呼吸急促，在平复喘息间贪婪地吸取萧过的味道。他呢喃着叫“萧哥”，声音很惊喜，底下还藏着他逐渐消散的委屈和可怜。
　　萧过听出来了，抬起手抚到了他脑后，低声说：“小灼。”
　　滕错看着他，说：“你来了。”
　　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和萧过用力地亲吻。他们不能出声，但又发了疯似的想要彼此的触感，正在殆消的夕阳被他们敛在睫下，顺势下滑，和混在一块儿的汗泪一起，再被含吞在唇齿间。
　　等这热烈的一吻结束，萧过也没有把滕错放下，而滕错也不会下去，他还搂着萧过的脖子，手指就陷在这人短短的发茬里。
　　于是萧过就这么以抱小孩的姿势抱着滕错往山洞里去，踏入昏影的时候头顶的云霞也暗了颜色。滕错也不知道那里边有什么，但他不紧张也无所谓，专心致志地伏在萧过肩上，揪着萧过的衣服，还捏萧过的耳垂。
　　指尖触到一点烫，说明萧哥害羞了。滕错不出声地笑，喜欢这个反应。
　　潮湿土壤和石头的味道充斥在窄道里，凉风不知道是从哪儿吹进来的，山洞里比外面还要冷。潮湿的空气里有种声音，回响沉闷。
　　到了开阔地带的时候萧过示意他去看，滕错还没转脸，头发已经先湿了点。细小的水珠迸溅过来，落在他侧脸，挂了滴在长睫上。
　　这里是瀑布背后，能看见一段水流，从天而降如同长白纱绸。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月亮已经生气，银色的亮让水反着纯净的光，靠近边沿，还能听见下面水落深潭的震声。
　　“花果山水帘洞吗，”滕错笑出声，“难怪你叫火石。”
　　这奇异的贴合让萧过也笑了，他带着滕错往深处走了一点，挨着水还是太冷了。这里没有别人，够一个人躺着大石头上有张毯子，背包放在旁边，里面有吃的和枪，还有望远镜。
　　萧过要把毯子叠起来给滕错，但滕错完全没有从他身上下去的意思。于是萧过就坐了，再把滕错放下来，跨坐在他大腿上。
　　水花沉响，两个人接吻时就不怕流露出声音。他们胸膛紧贴，呼吸相交，滕错冰凉滑软的舌逐渐深入萧过的口腔，在舔舐巧蹭间轻而易举地引诱到了萧过。于是萧过反客为主，由轻柔到攫夺不过几秒，他们的唇舌紧紧贴覆，亲吮搅缠，让彼此都生出了特殊的热流。
　　然后滕错艰难地喘息，仰起颈，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方式的邀请。萧过抬头时刚好能把视线落在他锁骨之上的地方，领口被拉下去，月光一样的苍白被露了出来。
　　那上面没有任何痕迹，因为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将近两个月前。突兀的骨骼顶着皮肤，萧过是怎么也忍不下心使劲儿的，但滕错搂按着他后脑，示以鼓励。
　　血液在脉管里沸腾起舞，热烈的情焰令两个人的心潮都滚烫澎湃，嗜欲在此时不能得到宣泄，只能用如此的吻聊以慰藉。
　　滕错嘴唇上水光潋滟，双眼一弯，孩子气流露出来，就代表他是真心地在笑，眼眸里的光像是星子一样可人。他和萧过抵着额头，在交睫的距离喘息不断。
　　他说：“你真的来了......”
　　“来找你，”萧过胸前也在起伏，“找到你了。”
　　“萧哥，”亲密后的不安来得如此快，滕错气还没匀，就小声说，“你不走了吧。”
　　“不走，”萧过抬起头又碰了碰他的唇，暗哑地说，“我不走，小灼。”
　　但他看向滕错的目光深沉又难过，双手用力地扣着滕错的腰。他问：“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再给我打电话？”
　　不会是找不到机会，滕错事太机敏的人，他不主动联系萧过，只可能是因为他认定萧过已经不再是他的战友。
　　“说话，”萧过手抬上来，按在滕错肩胛骨那里，“为什么不联系我。”
　　滕错盯着他，小声说：“不确定你那边什么情况。”
　　萧过的眼很暗淡，他第一次对滕错发狠似的讲话，把人锁在怀里，说：“以为我又抛下你了？还是觉得我不相信你？”
　　“没有，”滕错抿了抿嘴，神态像个小孩儿，“我就是害怕。”
　　他搂着萧过的脖子，的确是害怕的。萧过沉默了半晌，吻到了滕错的锁骨，沉声说：“下次要是再这样......”
　　“不这样了，”滕错动了动腿，说，“再也不敢了，萧副队。”
　　他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萧过就会受不了，撒娇里混着委屈，明明犯事儿被拿捏的是他。萧过几次张开口，最后还是和他又亲了亲。
　　滕错闭着眼，问：“什么时候到的？”
　　萧过顺了把他的长发，说：“昨天。”
　　滕错问：“走着来的？”
　　“从益嵬开了一段路出镇子，”萧过回答，“之后进了山就走路了。”
　　“那要走四五天呢，”滕错慢慢睁开的眼里濛动雾气，他数着日子，“你什么时候出发的。”
　　萧过当然知道滕错在问什么，但他声音和表情都没有变，只是用手很安抚地摩挲在滕错后心。他说：“你把尘先生接走那天晚上。”
　　滕错猛地把脸埋进他颈窝，说：“这么信任我啊。”
　　“嗯。”萧过大手覆盖住了滕错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说：“小灼？”
　　“我去池林看了眼，”滕错闷声说，“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还郁压在胸口，无端的委屈。滕错张开嘴，给萧过在脖颈侧边狠狠地留了个牙印儿。
　　刺痛里带着软滑的触感，萧过并不躲闪，连偏头也没有。他一直等到滕错咬完了，说：“我不会走。”
　　他没提和上级辩论力争的事，那是来自他的付出和坚定，不需要滕错知道。萧过握紧了滕错，仰视着滕错目光澈亮在隔着水帘的月光底下。
　　“万一，”滕错紧贴着他说，“万一我叛变了呢？”
　　“你不会，”萧过捏着他的后颈让他坐正了，沉声说，“就算叛变也没关系。”
　　滕错浸在湿雾里的皮肤轻薄苍白，他这样俯视下来，侧边瀑布的水波被他全部含在眼里，坠流的粼粼晶芒在闪耀间成为他不以言语表达的激动和爱意。眼前这个人无条件地给他信任和依靠，滕错觉得死了都值。
　　他们唇间不愿分开，但不是胡来或者叙旧的地方，最多几分钟，滕错就得往回走。萧过身上带着卫星电话，他拨通，那边是谭燕晓。
　　“烈火。”滕错报过了敲门砖，谭燕晓听上去比那天在公路界碑的时候要轻松得多，她说：“很高兴我还可以信任你。”
　　滕错拿着电话，另一只手还和萧过十指紧扣。他省去所有的客套，说：“夜生跑了，带走了夜见曦。姓庞的死了，现在尘先生不再信任国内的买家，要和境外的毒\\贩交易。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所以急着把货出手，我推测他会联系这附近的人。”
　　谭燕晓说：“收到。”
　　“离两国交界处近、还能一次性吞下六百公斤海\\洛\\因的人应该不多吧，”滕错露了个很表面的笑，说，“赶紧偷梁换柱吧，海燕。”
　　他说正事的时候语速平稳且快速，有股冰冷混在因为外表而浑然天成的魅态里。萧过不出声，把他空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握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
　　滕错瞅准机会，把手翻过来，很轻地挠了挠萧过掌心。
　　谭燕晓在那边看不见这两个人的亲密，说：“火石仍然是你的第一联系人。”
　　“别指望太多，”滕错用目光在萧过脸上轻轻一旋，说，“我电话要没电了。”
　　“没关系，我们已经获得了你们的位置。”谭燕晓说：“但有一件事，你要小心。”
　　滕错挑了挑眉，“你说。”
　　“有人在逾方市调查你，而且查的都是过去的事，”谭燕晓稍微沉了声，“但既然我们已经发现，就会帮你码平。后方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告诉你是让你在尘先生身边的时候小心一些。”
　　滕错问：“过去的事？”
　　“陈芳一，”谭燕晓声音放缓，说，“还有滕勇安警官。”
　　瀑布落下的水帘浸湿了那边的石头，溅起细小的亮珠。滕错垂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萧过捏了他的指尖，才说：“哦。”
　　电话挂断后他眨了眨眼，站起身时没松开萧过的手。他们站得很近，萧过从后面用胸膛贴过来，听见滕错说：“我给滕叔叔报仇了。”
　　萧过很低沉地“嗯”了一声，滕错仰头靠在他肩上，从高而松的外套衣领里延伸出美好的脖颈。
　　“夜生和夜见曦都不见了，”滕错说，“还想带我走来着。”
　　然后他不能萧过反应，敏捷地挣出去，几步就到了洞边。水帘就在眼前，他伸出手，在其中破开缝隙。
　　萧过站在原地，没有跟来。
　　他们心照不宣，可以保持着距离。思念太过危险，流动成汩汩清泉，已经在让心脏受不了。他们看得见对方，这十几分钟的相处就用掉了毕生的控制和自持。
　　月色透过水流，似乎带进了天空的蓝。滕错撩着水浸湿了脸和头发，回头时像极了夜晚出动的妖灵。
　　萧过皱眉走过去，说：“冷。”
　　“我要回去了，”滕错走向他，委屈地说，“遇上人得有个借口。”
　　他声音有点委屈，因为不想走。他伸手抱住萧过的腰，湿透了的长发在他背后滴着水，两个人踩着盛着月影的小泊，缠绵地接个了吻。
　　这就算是吻别，滕错检查了衣物和手\\枪，就得离开了。他说：“萧哥，我走啦。”
　　萧过站在原地看他，眼睛很亮，面部线条硬朗，嘴唇一直在翕动，但似乎说不出来什么。滕错笑了笑，退着走了两步，真要走了。
　　谁知道下一秒就被萧过拉着胳膊拽回来，按着后心，再次吻得舌津交错。这次的强势让滕错发软，在颤抖间明白这是来自萧哥的不情愿。
　　“小灼。”萧过含着他的唇，每一下心跳都透过前胸传递给滕错。他由此骤然露出了张狂的一面，在水声里说：“亲一下再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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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奔流
　　滕错回到营地的时间不算晚，披着湿掉的长发，眼角还藏着旁人看不出也读不懂的兴奋。他嘴里含着颗糖，滋味是浸到心里去的。
　　他的帐篷边上站着于行，滕错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看也没看他。
　　于行先前守了将近一个月尘良的墓，出来后依然负责安保，但因为庞叔和蓝蝶的死亡而少了很多顾忌。他如今在尘先生面前和滕错平分秋色，在这里做不了科研，所以反而是他更接近尘先生一些。
　　他伸手挡着滕错，问：“哪儿去了？”
　　“巡逻。”滕错说。
　　“也太久了吧，”于行扭动脖子的时候会露出脑袋后面又脏又短的小辫，他明知故问，“你他妈的别是也想跑吧！”
　　这样的挑衅把滕错逗笑了，他说：“这不是还没跑呢吗？等你抓住我再说吧。”
　　于行凶恶地说：“我会的，我告诉你，别让我抓住你！不然，”他笑了一下，“我让你丫分分钟求死不能！”
　　他嘴里太臭，滕错抬手掩住口鼻，讽刺地眨了眨眼。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尘先生，扶着手杖站在自己的帐篷前。
　　尘先生似乎叹了口气，说：“小错，我说了很多次，要团结。”
　　滕错碾了碾脚下土，说：“哦。”
　　但他当然不是听话的年轻人，尘先生意味深长地仰了仰头，然后问：“刚才去哪儿了？”
　　某种不好的直觉爬上了滕错的后背，谭燕晓半个小时前的话还在耳边。但他自然没有表现出来，说：“巡逻，顺便洗了个澡。”
　　月色在他还湿着的长发上流动，成为漆黑上的银光。尘先生点了点头，严厉地说：“不要玩忽职守。”
　　“嗯。”滕错瞥了一眼于行在旁边幸灾乐祸的表情，说：“我明白。”
　　尘先生朝他们挥了挥手，于行和滕错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就走开了。滕错回到帐篷里，没有看到背后来自尘先生的晦暗目光。
　　***
　　花园向海岛的转移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尘先生已经亲自联系好了买家，对方的据点也在境外，六百公斤的海\\洛\\因，一次就可以卖出好几千万的价钱。这件事由烈火传递给火石，剩下的就要有海燕和火石来部署了。
　　对方的老大没出面，先派人来验了次货。四个小伙子陪着两个年岁稍长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镖和懂行的搭配在一起。山洞里都是货真价实的三九，这么大量的高纯度海\\洛\\因让验货的人非常，当着尘先生的面和他们老大打了电话，敲定两天后再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方会给国外银行的本票。
　　银行本票是一种书面的无条件支付承诺，只涉及出票人和收款人两方，在制票人签名承诺后，即期必须支付一定数目的金钱给收款人，所以这是让双方都满意的买卖。但尘先生并没有表现出激动，甚至一直到交易那天，他都平静得像是对生意毫不在乎。
　　帐篷边燃着熏香，苍老的脸庞上凝固着一种高深的淡漠，尘先生用指腹一遍遍地抚过手杖上的蜘蛛，白银的冷已经传到了他的眼中。
　　于行进帐篷报备之后的行程，滕错正在和尘先生一起吃早餐。他在尘先生面前的时候有所收敛，没斜着倚靠，坐得还算正，细得从背面看只有两拃的腰间别着手\\枪。
　　于行先向尘先生问好，然后就安静地站在边上。但他一直拿眼睛瞟着滕错，不说话的原因非常明显。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试图挑起信任危机，滕错从那天晚上就察觉到了，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一会儿来交易的人就要到了，现在不能出乱子。
　　然后他也不是自觉出去的性格，滕错抬头，用一种鄙夷又挑衅的目光看了看于行。于行没忍住，向上撸了把袖子，露出覆着花花绿绿纹身的小臂。
　　尘先生用餐巾轻轻地擦拭了嘴边，眼也没抬，缓声说：“于行，就在这儿说。”
　　于行沉默了两秒，从滕错带着微笑的脸上挪开了眼。他是不服气的，但不敢违抗尘先生的话。
　　“下午他们来交易，我会带人在半山腰等着，确保他们的车停在那里。在搜身之后，我会带他们步行过来。”他压着情绪，对尘先生俯首，声音恭敬地说，“明天早上会有直升机到这里来接我们，中间的休整站是马来，然后就可以一口气飞到海岛。”
　　日光透过帐篷，尘先生迎着它转动了一下脸，说：“好。”
　　浅浅的木调香味沁染微湿的空气，滕错在陪着尘先生站起身前剥了颗糖含嘴里。葡萄味的甜没压得过酸，滕错微微皱眉，舌尖不太舒服。
　　尘先生侧脸瞧着他，说：“走走吧，小错。”
　　两个人就真的并肩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从营地往东去，步伐很慢，仿佛一对父子的谈心散步。空气中迷濛的水雾逐渐重起来，又细小的水珠组成的白从地面升腾起来，他们已经离瀑布越来越近了。
　　尘先生打破沉默，说：“这里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滕错没张嘴地回答了一声，迈步和他并肩站在水流边的石头上。沉浮的浪涛卷涌奔流，到了尽头就落下去，汇成巨大的水幕，
　　“我年轻时候第一次做生意，交易地点就在这里。”尘先生也垂着双眼看着水，说：“那个时候我刚从我师父那里出来，土邦也走了，就剩下我自己，还有十几个愿意跟着我的人，我总要养活他们。我弄到手十五公斤的白药，联系好买家，对方说愿意给我三十万。”
　　白药是海\\洛\\因，就算纯度远不如三九高，但十五公斤三十万这个价格放在当时都算低得过分，还没有市场价的五分之一，根本是亏本的买卖。但尘先生还是去做了，谁都有艰难的时候，毒枭也不例外。滕错侧脸看了看他，知道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尘先生微笑起来，说：“于是我掏枪杀了那人，把我的货和他带来的钱都拿走了。”
　　这和滕错想的一样，因为尘先生在境外的发家史出人意料的彪悍，这也是尘先生在后面的很多年里喜欢收募想范大塬那样的人的原因。滕错虽然不管生意，但尘先生教过他一句话。
　　无论敌人还是伙伴，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在裂痕已经产生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杀掉。
　　这大概是尘先生从他的师父那里学来的，就是悍匪原则，要钱也要命，不给任何人活下来的可能。杀人是为了灭口不让警察得到舌头，也是为了泄愤和随之而来的快感。这种对自己和他人生命的极大漠视源自一种病态的心理，尽管有些不同，但滕错也有。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逾方市一直发展下去，”尘先生声音沉缓，他说，“但中国的警察把我逼了出去，我眼看着谭燕晓迅速成长起来，那是我的轻敌。于是我退到境外，忠良寨建成二十年，竟然就又到了离开的时候。”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往往是不需要回答的，滕错跟在他身边十年，已经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他连点头都没有，只是注视着尘先生的侧脸。
　　阳与水融合金光，尘先生的眼似乎比平时亮了很多。他风度翩翩地拄着手杖，继续说：“我在这场战争里丢失了小忠和小良，这是我必须要报的仇。但我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掏\\枪速度，何况一枪毙掉仇人实在是太痛快太容易了。用罂\\粟来说话，这是我现在的行事风格。让罂\\粟生遍田野，那才是......人间天堂。”
　　老人声似吟颂，仿佛讲述悠远故事的长辈，尽管他字句都流出血和恶。滕错注视着面前奔向崖边的河流，深渊和未知就在前方，但没有一朵浪花停留。
　　它们和他一样，就这么在黑暗里不断向前，不知道是因为太勇敢还是太无知。还也许是因为太抱有希望，还没对光明死心，总是想要继续走下去，坚信会有好的结果。
　　“世事变迁，”尘先生沉缓地说，“市场需要不断革新，连人也是。老一批跟着我的人都走了，蓝蝶为了我战死在界碑那一边，老庞......”
　　他仰颈看向天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滕错配着他沉默了片刻，半眯起眼睛，说：“蓝蝶心里有您，不是从属或者父女关系的那种，您知道吧？”
　　脚下白浪卷舐岩石，尘先生稳站端详了很久。他摸到了腕上蓝宝石的蝴蝶袖口，说：“我知道。”
　　滕错嘴角扯出笑的弧度，他说：“她爱您。”
　　这三个字让并肩而立的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和颤栗，“爱”这个字眼太轻也太重。对于他们要钱不要命的人，爱是早就被抛下的事，曾经有个毒\\贩因为在逃命时坐船出境，可船上位置不够，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扔下了河。亲情都不够拯救已经坠落暗渊的灵魂，爱情也不能。可它背后的含义太美好，谁都想要，又惊觉于没有资格。
　　“她是为我而死，”尘先生最终还是回避掉了那个字，他说，“小忠和小良也离开了。”
　　风托起水珠，凉濡袭过来，尘先生像是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毒\\品这个东西......是害人的。”
　　也许是因为最后一单交易就要发生，为隐退和离别伤怀，总之这是尘先生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滕错察觉出了尘先生今天的不同，但保险起见，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交易，如果不出意外，来的会是谭燕晓的人。那六百公斤海\\洛\\因是他们这一群人折腾到现在的原因，是一定要由中国警察接手然后被销毁的。
　　所以滕错只是稍微挑了下眉，说：“但我们就是这么个活法儿。”
　　“没错，”尘先生蓦然微笑，转脸近距离地看着他，面容慈祥地说，“小错，我们就是这么个活法儿，很多事都是从出生就注定了的。”
　　尘先生的目光和过往非常不同，滕错察觉到了。水边有点冷，他蜷缩指尖，察觉糖彻底地化在了嘴里。但他笑起来时眼里脸上仍然都是妖气，像是为尘先生的话而感到非常兴奋。
　　尘先生微微侧身，用手拍了拍他的肩，慈祥地说：“该回去了，小错。”
　　日挂当空，是个好日子。
　　将诸事了结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03章 枪浪
　　尘先生扶着手杖站在空地，滕错位置稍次，几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奔腾坠落的瀑布边沿。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拉出树木云朵的暗影，有种凝重而邪祟的仪式感从四周包裹过来，鸟儿振翅的声音都可以被听见。
　　于行领着八个男人从山路走过来，几个人都穿着黄绿色的冲锋衣，腰间都帮着枪带，但上面没枪，应该是已经被花园的保镖收掉了。这是交易，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尘先生这边的人也没把武器直接拿在手里。
　　两边打过招呼，对面的人就要开始交钱拿货。薄薄的本票被递到尘先生手上，老人轻轻地垂眼一瞥指尖，然后对来人点了嗲头。
　　八个人就开始搬货，白\\粉高达有六百公斤，所以花园这边也除了一排保镖过去帮手。对方的车停在林外，距离不算太远。
　　这些人在林间拉开了队伍，滕错冷眼旁观，眉眼濡湿在水雾里，他嚼碎了嘴里含着的糖。对面派来的人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似乎是弄不清他是男是女，和他错身的时候都忍不住盯着他看，有一个有一点儿的还破感猥琐地笑了一下，和像在毒\\枭手底下的人做事的风格。
　　滕错毫不犹豫地回看过来，在轻轻挑眉间露了佻逗。他做这些好像是信手拈来，仰头时故意露出喉结，就让几个正在侧目的男人大惊失色。
　　其中有个皮肤黝黑看着挺憨厚的小子，滕错和他对了个眼神，他就蹭地扭走了头。滕错笑容不改，眼尾保持上挑。
　　小伙子害羞了呀。
　　那小子是项山，是逾方市刑侦支队的，滕错从谭燕晓那里看到过照片。以防万一，火石作为已经在多种场合露过面的人员，不能直接参与这次的行动，所以让项山来大概是海燕和火石的故意安排。今天来的是海燕的人，边防士兵，经过伪装的，不然从统一的发型以及走路姿势上就会露了馅。
　　等他们搬运完了，带队的那个向尘先生表示了感谢。尘先生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轻轻挥手，让人先把装着本票的箱子先送进了帐篷。
　　“啊，”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看向滕错，说，“我好像就这样结束所有。”
　　这一声仿佛只是感叹，但滕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尘先生冰凉柔软的手果然在下一覆上了他的肩，尘先生离他耳边很近，说：“小错......”
　　枪声蓦然在林外响起，巨大而持续的声响噼啪炸开在白日之下，刺耳得甚至盖过了水声。站在一旁的于行忽然迅速动作，滕错用余光看到了。
　　等被手臂带出的风过去时，滕错和于行已经面对面站定，两把手\\枪直指向对方的眉心。
　　“别动。”于行笑了，露出腥黄的牙齿。他说：“抓到你了，滕错。”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把重心降低了。滕错冷冷地盯着于行，闻到了枪油味。尘先生随即走进了他的视线，嘴边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站在于行身边看向滕错。
　　然后他优雅地把手杖递给身边的保镖，抬手撕掉了那张银行本票。
　　头发底下发冷发麻，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不用说明，滕错知道已经露馅了。食指紧扣在板机上，以他的个性和战斗习惯，他会直接开枪，鱼死网破地拽着人和自己一起去死。
　　然而他不能，因为他手\\枪里原本该装着弹夹的地方正放着那部用来和萧过联系的电话。
　　***
　　项山和边防的战士把所有的三九都搬上了车，六百公斤白\\粉，他们这次开来了五辆SUV。司机都没下车，萧过坐在最后一辆车的驾驶座，带着墨镜，露出下半张脸的线条很冷硬。
　　他耳机里是和谭燕晓连着线的，车队开动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海燕，”萧过沉声问，“怎么接他出来？”
　　那边的谭燕晓当然知道他在问谁，海\\洛\\因都在车上，只要过了边境线，缉毒行动就成功了，毒\\品会被交给边防部队进行销毁。接下来的花园人员，包括尘先生，其实都是空壳，但还是要抓的。
　　根据烈火提供的情报，尘先生将于第二天一早做直升飞机往马来去，他们既然在瀑布边沿起飞，就势必要经过一小段境内领土，那就是他们追捕的机会。然而这些都不是滕错的工作，走到此时此刻，烈火已经可以退出来了。
　　可退出来的方法要讲究，不能打草惊蛇。萧过想让同事们先把载着毒\\品的车开到境内去，他留下接滕错出来，顺便负责善后工作。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上级的声音。
　　上级说：“不用。”
　　他在边防机关大楼的监控室里拿着电话，完全不顾谭燕晓当场的震惊和抗议，又对萧过说：“你不要乱来。”
　　这就要放弃线人的意思，先保那六百公斤三九能回到境内。萧过有几秒钟的呆滞，然后他动了动下颚，一种混合愤怒和悲哀的情绪爬上了他的脸，直达恨意的不满生于心底，萧过几乎要冷笑起来。
　　他摘下墨镜，挂断了电话。
　　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的，但就在他踩下刹车的那一刻，两边的林子里射出子弹，持枪的人出现在树后。一切都太突然了，猛烈的枪声愈发接近，前面的车猛地停下。子弹穿过玻璃，破碎声此起彼伏，萧过立刻低伏下去，但前面车子里的边防战士们已经有了伤亡。
　　副驾驶的项山说：“萧副，是花园的人！”他在手套箱下面躲过第一轮射击，“我们暴露了！”
　　枪被拔\\出\\来，萧过一言不发，抬臂用肘部完全地击碎了车窗。这种情况待在车里就是等死，战斗才是出路。
　　他必须走，滕错还在花园里。
　　大概二十个花园的武装人员出现在林间，但警察们已经做出了反应，纷纷下车打开打车。车身都是防弹的，他们就以这里为基点进行反击。
　　萧过一条腿已经跨下了车，他没回身，话是说给项山听的：“你来开车！直接去边境，让谭局派人来接应我。”
　　这个时候问不起为什么，项山大声说“是”，敏捷地爬到驾驶室。萧过在空出的车窗那里架了手臂，把已经冲出山林的两个花园保镖干掉了。玻璃碴割进他的大臂，血流出来，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
　　他站起身体，给项山把车门甩上，猫腰对前车的战士打了个快速撤退的手势。有人试图接近前车放着海\\洛\\因的后备箱，被萧过截住了，一枪爆头。那人的同伙紧随其后，距离太近，萧过索性直接挥拳，然后用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脖子，往后车窗上狠狠砸掼。
　　玻璃崩裂粉碎，花园的人被扎得花了脸，惨叫连连。然而萧过没有停手，那人的前额让车外抱着的铁都变了形，头骨经不起这样的重创，鲜血和某种灰白色的液体迸飞出来，带着不小的力道溅了萧过半脸。
　　后面车里的项山看见了，在惊诧里还生出了一点恐惧。萧过调到逾方市公安局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之前在首都做出的成绩都只是语言，这是项山第一次看到萧过真正地出手。平时的低调和沉闷消失殆尽，壮年男人瞬间爆发出的狠戾和强劲淋漓尽致，给对手造成伤害甚至取其性命对他来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无论是肢体还是心理。
　　这一刻的项山似乎在萧副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他模糊地知道那两个人的故事，也曾经感叹于这段似乎不怎么搭的爱人。
　　可他知道他错了，萧过和滕错是很像的。
　　车外的萧过已经利落地解决掉了四五个人，他选择这样原始的方式来进行近战，出的每一招和开的每一枪都有发泄的意思。没有时间了，什么命令什么押货都无所谓了，他要往回走，他心里只记得起滕错。
　　流弹擦过手臂外侧，血液喷溅。萧过把枪交到另一只手里，举枪射击一气呵成，嘭声从枪口带出细微的白雾，对手已经捂着腹部倒下了。
　　萧过各种挡风玻璃对项山打手势，前面的车已经再次开动了。几名受了伤和不幸牺牲的战士被安放在车子后座，将在颠簸间全速回到祖国。
　　山路上还剩一个花园的人，已经受了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对车胎开枪。萧过从后面几步过去，双手抬起来，把他的脖子拧转了超过二百七十度。颈椎的咔嚓声在胡乱打出去的枪击声里也很清晰，萧过松开手，那人的身体就滑落下去。
　　萧过都顾不上把枪收起来，转身就朝着山顶狂奔。
　　***
　　枪战就发生在山林外，夹杂着伤员的叫声，站在水边也能听见。尘先生闭了闭眼，看上去正在享受这场听觉盛宴。
　　尘先生睁眼时稍微挥了下手，于行退后半步，但枪口依然对着滕错的前额。可滕错连眼神也没分于行一个，他和尘先生对视，两个人都不再掩饰，浓深的仇恨从化了脓的心伤里流出来，凝固成利剑般的对峙。
　　“小错，”尘先生声似无奈，“我给过你机会。”
　　“哇哦，”滕错冷笑，说，“那您可真是太好心了。”
　　“夜生给我留了话，”尘先生贴心地为他解释，微笑着说，“我竟然不知道，滕勇安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此前尘先生不怀疑滕错，是因为信息断层，他并不知道滕错已经获悉了滕勇安的真正死因。可是滕错也微笑起来，说：“你仍然不知道。”
　　尘先生嘴角抿平，双眼冷了下去。
　　“从你把我带进花园的那一刻开始，”滕错得意地说，“我就没有打算给你做事。”
　　他美丽异常的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显脆弱的苍白肌肤上都染上了红晕，让他借此花生妖灵。他就站在深渊边上，偏要自若地激怒对方。
　　他和几步开外的浪花一样，心甘情愿地疾奔落崖，在一去不返的短暂旅程里留下凄丽又坚定的一笔。
　　尘先生如同鹰隼的眼里燃起了暗焰，但他没有失态，只是抚摩着手指，和着林外渐熄的枪火叹息一声，说：“我原本以为，我的实验在终将获得成就，可你和夜生却都让我失望了。”
　　他手杖顶端覆着的银色蜘蛛开始扭曲盘动，滕错再一次生出了错觉。
　　蜘蛛，简直太像了。尘先生的那双眼就算是迎着光也还是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被他盯的人会感觉在被蜘蛛的无数只复眼注视，所有匿着秘密的角落都会被发现。蛛丝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他和夜生不过是一对实验品，野生的和家养的，没有什么能侥幸逃过蜘蛛粘稠的控制和摧毁。
　　那边的枪声已经消失了，尘先生注视着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小错，我还是感到很可惜的。在你们这一代里，我曾经认为你最像年轻时的我——我依然这么认为。我原本想给你和你母亲一样的待遇，也想让你倒在我的刀下，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你不过是一瞬流星，妄图挑战罂\粟文明，不自量力，你根本不值得。”
　　他停顿稍许，然后阴沉地问：“还有遗言吗？”
　　滕错听着奔浪声，笑容不变。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根本没有狡辩或者试图圆谎的必要，尘先生不吃这一套。滕错在成为烈火的那一天就在为这一刻作准备，死亡而已，他并不害怕。
　　遗憾也是有的，不知道现在萧过在哪儿。
　　尘先生用手杖轻轻抬起来又碰触回地面，对于行说：“杀。”
　　得到了这个命令的于行兴奋到双眼放光，滕错能看清他迫不及待扣动扳机的食指。
　　枪响了，树冠中扑簌地钻出惊鸟，迎光疾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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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人间
　　滕错倒下去，还在呼吸。
　　子弹贯穿了滕错的左肩，于行打偏了。
　　因为在他扣动板机的前一秒，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完了所有的小芋头冲出来，死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小孩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非要解释的话就是本能地不想让滕哥死，或者说不想让于行和尘先生如愿。
　　矮小瘦弱的身体挂在了于行的手臂上，被拎得双脚离地。他真的还是个孩子，身上还背着步\\枪，但他并不懂得用。
　　血像花瓣在空中绽放光彩，带来剧痛的冲击力让滕错仰面摔下去，几步开外的于行被小芋头缠上了。周围的保镖已经在掏枪，滕错顾不上其他，爬起身毫不犹豫地飞扑向前，牢牢地抓住了尘先生。
　　他推着尘先生踉跄了几步，从瀑布边一跃而下。
　　那一团深色影坠落下去，转瞬就在千万层垂直向下的白浪里消失不见。滕错散下来的长发在半空化开扇形的乌黑，这就是萧过看到的全部。
　　突来的变故让花园的人全部惊呆在原地，于行用余光瞄到了滕错带着尘先生跳瀑布的一幕，奈何锁着他手臂的小芋头就是不松手。手\\枪已经失去了作用，他气急败坏，像是大型凶兽那样猛地甩动起头身，小芋头太瘦弱，被他甩得飞摔出去，后背沉重地撞在树干上。
　　于行骂了一声，转头举枪只用了一秒都不到。但萧过动作迅猛，两支手\\枪同时射击出子弹，一颗打进了小芋头的胸膛，一颗贯穿了于行的头颅。
　　鲜血汩汩地从身体上的黑窟窿里流出来，两个人同时倒下了。
　　于行再没有了呼吸和心跳的身体失控地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倒下去，正扑在小芋头身上。他连回头也做不到，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死时脸上也带着凶神恶煞的愤恨。
　　小芋头比于行晚闭眼，他大张着嘴巴，稚嫩的圆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疼痛和缺氧他都感受到了，但他承着于行的死尸，在仰头时看到了带着笑的洋芋。
　　这简直像是梦一场，小芋头觉得很新奇。因为除了那个一起吃糖、给他钱的夜晚，洋芋从来都没有笑过。
　　黑暗从四面包围住了视线，向中心侵蚀，听觉也在迅速退去，小芋头合上眼，小小的身体没有再动了。在战乱险恶里活了十三年的生命停逝，完全脱力的身体歪过去，口袋掉出了滕错给他的牛奶糖。
　　萧过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生死是他见惯了的事，除了滕错的命，否则他永远是平静的。在花园的保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萧过踩过几处凸起的石块，已经攀着瀑布边的藤蔓，迅速降跃向下方的水潭。
　　***
　　滕错钳抱着尘先生跳下瀑布，在开始失重的那一刻是带着笑的。两个人被水流推打着翻转坠落，巨大的气浪让人无法呼吸，但滕错没有松开手，因为河流的尽头就是七河村，他要把尘先生送到那里去。
　　这是他母亲曾经走过的路，现在轮到他了。
　　落入水中的那一下滕错被拍得几乎要晕过去，受枪伤那一侧的手臂失去了知觉。瀑布下的深潭接着一落而下的水幕，滕错在水下睁眼，看到尘先生闭着眼，应该是已经晕了过去。
　　这里的瀑布超过了二十米，所以绝对不能在水流底下钻出水面，否则就只能被砸死。两个人一起向潭底坠了几秒，疼痛和疲惫压着他的身体，但只要大脑还剩下一点清醒，滕错就知道死在这里非常不值。他用尽力气拽着尘先生，勉强向前方蹬划了一小段距离，肺像是在被刀割，浮出睡眠的那一刻天旋水转，滕错呛咳着呼吸，被打过来的浪冲着走。
　　黄昏似乎快要到了，白云在水雾里氤氲不清。也许是因为他的双眼在刚才的坠落和重砸里出了血，总是滕错看到的天空像是时间尽头的幻象，红和蓝交错，金色的光落在河面，他就漂浮其中。
　　两个人顺流而下，尘先生已确实陷入了昏迷，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支手杖。失血让滕错逐渐头脑昏沉，寒冷随水浸彻，他撑着力气，一直到看见岸边的界碑。
　　鲜红的大字宣告出他此行和此生的意义，他们已经进入了国境。可滕错已经没有力气向岸边游了，他只能让自己不与尘先生分开，竭力仰头以获取空气。
　　云霞完全将穹顶染成彩色时尘先生睁开了眼，他终于露了狼狈，试图挣扎，但没能如愿。滕错连话也不想说，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尘先生的脖子，让他不要乱动。
　　风怒哮在耳边，尘先生抛下了阴冷和谋算，完全地展现出了面对叛徒时的愤怒和疯狂。他呛着水，费力地说：“滕......错......”
　　滕错在急浪里半眯眼，被冻得嘴唇颤抖。他说：“闭嘴。”
　　“你......”尘先生似乎知道这是哪里，他看到了岸上的原野，紧紧扒着滕错的手几乎要抠烂那层衣服。脚下蹬不到底，他眼前昏花，仰着头呼吸，说：“你是谁......”
　　从身后来的旋浪重打在滕错的下颚，他几乎要闭上眼，并没有回答。尘先生握着手杖的手忽然冲出水面，他像是在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振臂高呼，再次问：“你是谁？”
　　滕错蓦然发狠，艰难地说：“烈火。”
　　笑意在尘先生漆黑的双瞳里被放大，此刻的滕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秾丽，还被水冲刷出藏了许多年的脆弱感。可他竟然强撑着笑出声，对尘先生说：“我要烧了你和你的花园。”
　　浓重的恨迸出眼睫，尘先生无力地在水面上划动手臂。滕错的肩膀还在流血，红色的散流灌浮河面，但他知道尘先生不能死，于是腾出了没有受伤的手，托起尘先生的下颚。
　　尘先生看到了，声音如同梦呓一般地对他说：“你会......死的。”
　　滕错无法回答，已经接近力竭。
　　“滕错，”尘先生在水面上呼吸自如，他转眸看着前面变窄的河道，用一只手抓住了滕错的衣领，说，“你和你母亲一样。”
　　他其实也没劲儿了，声细如蚊，但滕错还是听见了，挑眉并不否定。
　　再往前是什么地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尘先生还在做最后的奋挣。他接着高度优势，尽全力从手杖拔出尖刀，寒光闪在已经压下来的夜色里，利刃在滕错肩头划开血口。
　　一个并不是武装人员出身的老人对阵已经身受重伤的年轻人，两个人漂流在河水里，不知道是谁的血漫在身周，在水中像是鲜红色球体一样裹挟住了人。滕错反抗时伸手抓住利刃，用被深深割裂的掌心将刀推向另一个方向。
　　然而尘先生蓦然拧动手杖，银制的蜘蛛吐出另一端的刀尖，然后猛地落下被水卷走，尘先生手里的
　　竟然是一把双头刀。一直伴着他们的诡惑的对称感再次出现，这次是可以夺命的武器。
　　“放我走，”尘先生试图用双头刀在他和滕错之间隔出距离，说，“你，你还能，活。”
　　滕错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手受了刀伤，他意识到形势的危急，因为他确实不能保证可以用一只手拖拽住一个人。尘先生说的没错，他松开人，分开漂走才能获得生机。
　　但滕错不是惜命的人，别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抓覆住尘先生握着刀的手，压进水下，然后他拉着尘先生的衣领，让两个人同时陡然向前。
　　双头刀同时刺进两个人的身体，这下他们是真的不能分开了。
　　尘先生的双眼爆成血红，他说：“疯子......疯......”
　　滕错仰颈伴水喘息，枕着晚风和水雾，发出了几下怪异的嗤笑声。他满意这样的结束，并不介意以此来向这个世界告别。
　　他的确是个疯子，这让他不会任何事物束缚，从他成为烈火开始，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换情报，行动大胆疯狂，再用蛮横的方式全身而退。因为他从出生后就是这样的，打、争、求、杀，软硬交杂，这样才能活下去。他原本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可滕勇安带来温暖光明，那叫正义，接下来的萧过带来一种令人心软的快乐，那叫做\\爱情。他们合起来，既是噬骨之瘾，也是滕错所认识的人间。
　　人间有很多人，有爱他也有他爱的。“家”这个字第一次让滕错感到兴奋和向往，他不再徘徊在世外，他是可以进去的。
　　但他很快失去了他们，生死隔开了他和滕勇安，命与运让他和萧过相爱又分离，他被推出人世，失去了进入的资格。那之后的滕错迅速改变，他的经历充满痛苦和污罪，这把他变成了一个游走在人间之外的妖。
　　他的灵魂深沉又炙热，被封在冰冷的胸腔里，针锋相对，时刻折磨着滕错。然而他的肉\\体孱弱又苍白，似乎无法支撑起这样的滚烫和真挚。他背着仇恨，畏惧白日，光明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望不可及的折磨。
　　可他偏偏和萧过重逢在这一场战斗里。
　　他感觉不到疼痛，不具备丰厚的感情，但他爱萧过，也忘不了滕勇安的教导。他是滕错也是烈火，但那最底下的依然是南灼，沉睡深种在心里的的是一种滚烫的正义，被包裹在深厚黑暗的壳中。现在这种光明迸发出来，带着滕错破碎一切的阴霾，让他得以微笑着走下去，幸福地奔赴已经注定的死亡。
　　来自天际的风横扫过夜空，刀刃在腹腔里的冰凉感都被滕错感觉到了。他坠入深邃的黑暗，连疼痛和冰冷都在逐渐消失，水流声成为唯一的声响，他失去了时间和方位的概念。
　　但这也不重要了，他们回到祖国，警察会找到他们。滕错坠入了睡梦，梦里悉数是无比甜美的内容，他看到了滕勇安，穿着警服，身边站着一个孩子，滕错知道那是南炎。还有萧过，那人站在暖光里，向他伸出手臂。
　　滕错迎风奔跑起来，他感到身体在腾空，他向上去，像是终于展翅的飞鸟，要去萧过和人间所在的地方。
　　他在梦里被萧过抱住了，牢固环着他的双臂强壮有力，似乎带着细微的颤抖。滕错埋头时闻到了萧过身上的阳光味道，他喜欢极了，但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看不清萧过的脸。
　　因为这不是梦。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刀滑出腹部，忽来的疼痛让滕错皱起了眉。原本蔓延在身下的深渊变成了他以为是臆想出来的手臂和胸膛，草野的味道冲破冰冷，滕错睁开眼，看到了弯月晨星缀饰的天空。
　　还有萧过紧绷的坚毅下颚。
　　***
　　瀑布水流凶落不停，攀岩下来的萧过慢了被水冲走的滕错一程。他一开始还能隐约看见沉浮的人影，到后面就跟不上了。
　　但他看到了滕错紧拽着尘先生，知道小灼这是还在战斗，跳下瀑布是抱着一起死的心而非逃命。他在这个时刻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愤怒，滕错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于是萧过狂奔而追，豁出命也无所谓。他跑过界碑的时候有嘶吼的冲动，进了七河村，十年前的记忆还没完全进来，他就看到了水边的人。
　　双头利刃捅进了两个人的腹部，萧过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滕错最后的杀招。被刀相连的两个人都失去了意识，全身都泡在七河汇聚处的池塘里。
　　血染红了水，滕错的右手搭在岸边，从掌心流出的血在地上延伸出细线，穿过高密的草丛，萧过蹲下来，摸到了它。
　　指尖颤抖，触到的牵在他和滕错之间的红线。
　　萧过把两个人都拉上岸，尘先生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但胸前还在起伏，萧过用腰带把他的双手牢固地捆住了。
　　他跪在地上，把滕错放在膝头。更多的血流了出来，血液如红花瓣般散开逶地，淹没于冬日大地上泥泞的黑暗。
　　七河村已经荒废，荒草已经长过了人的身高，萧过跪坐在这里，身边的植被简直显得遮天翳日。池塘对面是南炎和南秀娟的坟，他看到了。
　　萧过把所有能脱的衣服都裹了过去，一只手按着滕错腹部的伤口。他红着眼低下头，想叫一声“小灼”，但嘴唇剧烈地抖动开合，发出的声音始终破碎不成调。
　　滕错经过潭水浸泡的皮肤惨白得像是从冰窖中取出的尸首，雌雄莫辨的容颜更加脆弱，带着驼峰的挺窄鼻梁与毫无血色的双唇显得很无助。他睁开了妖形的眼，目光从天空中划过安静发光的月亮和群星上滑过去，最终和萧过四目相对。
　　“小灼......小灼。”萧过的喉间终于发出了声音，他不敢挪动滕错，也笨拙极了，只是一遍一遍地叫滕错的名字。
　　血腥不敌萧过身上的味道，好闻得让滕错感到很开心。死前还能见萧过，这是滕错求也不敢求的，偏偏他那么贪心，见着了萧过，他就又不想死了。
　　不知道从哪儿飘来蒲公英的种子，风几乎要把滕错湿透了的长发吹干。他撑着仅剩的力气，说：“萧哥。”
　　“我在，”萧过用手拨开他脸颊边的发，抹掉那里的血，不住地说，“小灼，我在。”
　　他觉得自己来晚了，他总是来晚，又在弥补中被动跟随。他说：“对不起......”
　　有光落在他们眼里，滕错不再出声音，很轻地摇了下头。他拒绝闭眼，就这么看着萧过。看这个人冷硬的脸庞，浓黑的眉眼，猩红的双眸。这人总是粗糙的，因为他的温柔和孤寂只有滕错知道。滕错贪婪地仔细地看着，这是他爱人的模样，是他要带到下一世里去的记忆。
　　“小灼，坚持一下，就一下。”萧过颤动着双唇，“决霆他们马上就来了，我已经联系他们了......再等等，小灼。”
　　某种倒数压迫在心底，滕错害怕了。他稍微转动双眼，嘴唇翕颤，说：“遗书......”
　　“我看到了，”萧过说，“我都看到了，我知道的，小灼。”
　　“那......就好......”滕错唇边绽露的笑容却纯真如同稚儿，“萧哥......你活着，我要你……长命百岁。”
　　他仰着面，看到了远处山野的模糊轮廓和高空的白鸟，飞鸟勘测出死亡的气息，徘徊着不肯降落。
　　“小灼，”萧过说，“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萧哥，”滕错神色呆凝，他望着天，沙哑地说，“和我说说，家......我们的家......”
　　光影婆娑着覆盖在两个人身上，萧过说：“家......回去以后你搬去我那里，好不好？”
　　滕错牵动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家里，百岁还在等你，”萧过说，“我们一起养。”
　　“萧哥，”滕错说，“别哭。”
　　萧过压抑颤泣，说：“我还留着高中时候的纸条，还有那个芦苇环，十年前的春天，就在这里，你编的那个，你到家里就能看到了。再戴一次给我看，好不好？”
　　滕错的眼里流出血泪，他说：“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
　　“没关系，”萧过像十年前那样说，“我教你。”
　　滕错枕着他的手臂，闭上了眼。
　　“天要亮了，小灼，光就要来了。”萧过接着说，“我们回去......如果这次他们不开除我的话，我还当警察，你还做科研吧，你单位那边市局会去说明的，你放心。我每天都接送你，但是酒吧就别再去了，实在想去的话，我陪着你。小灼，不要害怕，你是英雄。他们不会开除我的，说不定还有嘉奖，这是立功了......这样我就能涨工资了，都给你花，给你买糖吃。但是不能吃太多，正经饭也要吃。我们还可以出去走走，去一趟首都吧，滕叔叔的学校你去过了没有？我们再......我们......”
　　河堤上升起了一点靛蓝，依稀泛出亮色的天际渐渐消灭了星辰的踪迹。驻扎在七河村上属县城的警队终于赶到，警察们奔下矮丘，决霆冲在最前。
　　滕错睡着了，面颊上湿润晶亮，但是血没有再流了。萧过抱着他，一直到医务人员强迫他放开手。
　　如同仇恨毁訾的黑夜褪消殆尽，春天的太阳升起来，金白的光明迸出天际，铿锵分明。河流从世外奔腾至此，七河汇聚，是他们所在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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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妖花
　　警笛声划破黎明，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县城医院，给滕错处理伤势。近距离击发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肩，粉碎了肩峰和肩胛骨上缘，接着又被超过二十厘米的尖刃刺入腹腔，所幸没有伤到内脏。最要紧的是失血过多，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完全处于休克状态。
　　病房还不能进人的时候萧过就一直等在外面，决霆、吕昊扬和缪双陪在一边，两个小的想去安慰，被决霆眼神制止了。
　　萧过没有换衣服，只身站立，接受过无数求祷的医院墙壁就在身边，但他并没有那么做。滕错留在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面前半开的窗户露出即将下落的太阳，霞光明亮炙烈，他一直盯着看。
　　门打开的时候萧过已经红了眼，一得到允许就冲了进去。滕错还没有醒过来，但情况已经稳定。
　　萧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离他咫尺距离的滕错还合着双眼。这人原本就生得极其苍白，氧气面罩下的肌肤上甚至浮起了青紫，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的尸鬼冻肉。曾经飞扬疯魅的人忽然被抽干了身体里所有可以被称为生气的物质，此时安静又柔弱，就像一个孩子。
　　萧过摸过去，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滕错的手。冰冷又柔软的触感像是小蛇，他翻过来，摸到了滕错的指腹，那里有枪茧，还有不符合这个人气质的一点点粗糙感，那是常年做化学实验留下的。
　　房间门口挤出小吕和缪双的脑袋，都不敢进去打扰。决霆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和还在边境的谭燕晓打电话。
　　那六百公斤毒\\品已经顺利进入边境，由戴盛民的支队接管。花园剩下的武装人员群龙无首，确实跑了不少，但边防部队已经开始在边境线上实施抓捕。
　　谭燕晓问：“尘先生呢？”
　　“受了伤，正在医院治疗。”决霆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被铐在床头的老人，又抬手和屋子里外的警察们打了个招呼，说：“现在有特警看管。”
　　尘先生的情况比滕错要好很多，稳定后就要被先行押送回逾方市，谭燕晓那边也在准备回程了，两边计算出的抵达时间差不多。
　　决霆转过身，看着把萧过门边的两个部下，问谭燕晓：“那萧过的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决霆听到谭燕晓平静地说：“他是功臣，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的意思两个人心知肚明，谭燕晓已经帮着压下了萧过违纪抗命的严重后果，最后大概还是要写检讨，但已经比被公诉或者记过好太多了。女局长看着冷心冷面，其实在事儿上还是有些人情味的。
　　谭燕晓又问了滕错的情况，让决霆带着人先回，留了小吕和四个特警在县城，等滕错情况稳定后一起回逾方市。滕错不是编制内的警察，但线人生涯结束，也是要到警局接受问话的。
　　窗外黄昏近尾，决霆挂断电话，冲还在门边的两个人招了招手。然而小吕没挪步，还转头指了指房间里，示意决霆也过去看。
　　还以为是滕错情况转坏，决霆快步走过去，先拎开了小吕。病房里的灯都亮着，萧过俯身在床上，和滕错额头相抵。
　　两个人的手紧握在床沿，滕错虚弱的长指微蜷，被萧过扣住了。
　　“醒了，”小吕压低了声音，说，“滕错醒了，看见没有？”
　　缪双性格腼腆，转过脸点了点头。她没再看，抿着嘴笑。
　　“哇哇哇哇......哦！”小吕夸张地把嘴变成圆形，“萧副跟滕错说啥呢？”
　　说啥他都是听不到的，因为决霆已经把房门关上了。小吕捂着鼻子，被派去叫医生了。
　　涣散的光影被橘黄的暖色笼罩，聚拢清晰时虚幻和现实还在交杂。滕错看得见萧过通红的眼，也看得见在背景中逐渐向后消退的滕勇安和南炎，无尽的田野油绿，几个人脚下都是和血一样颜色的花。
　　“小灼，”他听到萧过沉哑地说，“回来。”
　　厚大粗糙的手抓着他，萧过的祈求滕错答应了。他眨眨眼，眼前崩塌的是一度无法摆脱的过去，胸腔里的心跳从未如此有力而带有目的，他回握住萧过的手，气息在氧气面罩上形成细小的水雾。
　　那双美丽的眼没有再闭上，医生进来检查，萧过得暂时出去，两个人的手就一直拉到半空。护手长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但她不能说病人，就对萧过讪然说：“现在已经不是生离死别，你这是妨碍我们工作！”
　　萧过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先退开了距离，决霆趁着这个时候向他传达了谭燕晓的意思。萧过在隔壁房间，一边把染了血的衣服换下来，一边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连谭局上级的命令也敢直接违抗，决霆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很担心的，好在谭燕晓在上面担了很多。他抬起下巴朝病房示意了一下，说：“结局幸福，所以非常值得。”
　　萧过觉得有点惊讶，因为决霆的温和底下一直都有种小心翼翼。但决霆似乎对此有所思考，他看着两个人一起勇敢的结局，神情说不好是钦佩还是落寞。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给出的结果很乐观。输液还没结束，但面罩撤下去，滕错可以讲话了。
　　其他人把空间留给萧过，只有他能接住滕错的目光。光铺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萧过踩着光走过去，滕错还有点怔神，暗哑地说：“萧哥。”
　　“小灼，”萧过俯身抱住他，说，“你回来了。”
　　滕错身上有伤，萧过自己也远非干净整洁的样子，他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下巴上冒出胡茬，身上都是尘土和鲜血的味道。所以他没敢完全地收拢手臂，所以只是托在滕错脑后，一手撑在床边。
　　但滕错很不满这点距离，抬起右手搂住了萧过。他根本无所谓脏，慢慢地在萧过颈窝蹭了蹭脸。
　　“我好想你，”他在萧过耳边说，“所以我回来了。”
　　萧过闭眼缓缓呼吸，弯着腰再次和他抵额，喃喃地说：“真好。”
　　滕错看着他，妖形的眼里收敛了勾着人的魅，天生的濡意给萧过瞧得淋漓尽致。他大概还没完全醒，神色的像是受了委屈，也像是懵懂地寻求依靠。
　　萧过抬手很轻地触到了他的眼尾，说：“不走了。”
　　“不走了，”滕错不加掩饰，真诚地说，“我想和你过日子，你在池塘边讲的那些，我都好喜欢。”
　　“你好起来，”萧过说，“我们就去过。”
　　然后两个人一起向前，很轻地碰了碰唇。
　　“萧哥......”滕错叫了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帆历尽后的空虚和疲惫裹着他，萧过是明白的。他不会说话，伸手摩挲在滕错侧脸，是做安慰。
　　裹在滕错伤处的纱布上渗了血，滕错这个时候必须休息好，于是萧过伸出另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但滕错抬手拉了下来，要紧紧地握着。
　　萧过就和他扣了五指，滕错只能平躺，睡着时微微向萧过那边偏头，颊边垫着萧过的另一只手。
　　萧过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到决霆他们带饭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滕错刚睡着，他一会儿再吃。小吕在边上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出声夸赞，就被萧副队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双手抱拳晃了晃，转身溜了。
　　***
　　决霆和特警队的人在两天后就押着尘先生返回逾方市，留下萧过和小吕等滕错，走前尘先生要求见滕错一面，决霆没有同意。
　　县城里条件不好，凡是和滕错有关的萧过都亲力亲为，用药的时候医生也找他商量。滕错在五天后接受了抗感染治疗，两处大的伤口没有异常，就准备出院了。
　　早上吕昊扬特意买了束花，但他有点忐忑，他和滕错在猫眼酒吧打过交道，而且还是装成小白脸，被滕错压在墙上拆穿。后来范大塬事件力，他跟滕错擦肩而过，回到局里还把人汇报成了女性，所以他现在看着滕错就有点发怵。
　　而且滕错是萧副的人！
　　小吕站在病房外望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敲了敲门。之后静默的时间很短，他就听见滕错说：“进。”
　　门推开，小吕用拿盾牌的姿势把花束举在面前，按照排练好的那样一股脑地说：“滕、滕哥，恭喜你康复出院！健康平安！也恭喜萧副，终于——”
　　花挪下去，病床上没有人。小吕猛地一转身，滕错一个人黑衣黑裤蜷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滕哥！”小吕有几秒钟的失声，然后他把花递出去，重新说，“那个，恭喜你出院，健康平安！”
　　“谢谢，”滕错向他伸出手，说，“好贴心啊。”
　　小吕身体僵硬，瞄了眼房间，发现萧过没在。
　　等年轻人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滕错捧着花的样子。他用小巧的鼻尖凑近鲜红的康乃馨花瓣，双眼半敛，长睫毛微微颤抖，这个压根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已经恢复了气色，于是开始熟练地以容貌模糊性别，乌黑长发散在身侧，光下的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浅色的双唇非常饱满。
　　他光着脚，看上去像一个美丽的游魂。
　　小吕有点恍惚，酒吧里和这人近距离的记忆挥之不去，他看着滕错，额角先渗了汗。然而滕错神态自若，直视着他的眼，说：“这不是小壮警官吗？”
　　“啊？”小吕嘴唇干涩翕合，他急切摆手，说：“我不、不叫小壮！那个是......”
　　热度蹭地蹿上脸颊，但天地良心，他怎么敢对滕错起别的心思。年轻人就是单纯地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那次对不住啊。”
　　“没关系的，”滕错将下半张脸掩在花后面，这么一衬就成为了诡艳的妖，他说，“小壮。”
　　“滕哥，我不叫小壮，”被病人调戏了的小吕睁大了眼，“我叫吕昊扬。”
　　滕错眼角弧度上挑，他并不打算放过年轻人，问：“哪三个字？”
　　小吕还没来得及回答，萧过就从外进来了。他拎着给滕错的药，一推门就看见捧着花的小灼和满脸通红的吕昊扬。
　　“萧、萧副！”小吕兔子似的一蹦，立马又站正了，大声说，“萧副好！”
　　萧过目光快速地从他身上划过去，淡淡地说：“好。”
　　沙发上的滕错缓缓地露了笑，双眼现出弯月的形状。他伸出手，是个求抱的姿势。
　　萧过俯下身，两个人当着小吕的面亲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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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入世
　　小吕还没从萧副的眼神里恢复过来，视觉冲击就再次升级，于是飞快地转开目光，原地踌躇，去留都不是。
　　萧过撑着沙发靠背，闻到了花香。他在滕错好转后已经刮过胡子洗过澡了，这会儿两个人近距离地对视，眉眼浓黑，让滕错觉得很有气势。
　　但滕错喜欢挑衅，他半藏着，把康乃馨晃在萧过眼前。
　　萧过问：“哪儿来的？”
　　滕错要回答，小吕就觉得背后来阴风。果然，滕错说：“小壮警官给的。”
　　“滕哥，我真的不叫小壮......”小吕想解释，但滕错已经抱着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萧过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挣扎了一下，就打蔫儿了。
　　***
　　现在县城和逾方市之间已经通了动车，但几个人决定坐卧铺火车回去，要开一天一夜，这是滕错和萧过的私心。
　　小吕和滕错萧过一个车厢，但一上车就很有眼力价儿地跑到了隔壁，和几个穿着便衣的特警聊天去了。他走之前带上了车厢的门，滕错额头抵窗上，从玻璃倒影上看到了，笑了一声。
　　无边的原野在早春寒里呈现青黄，风过时如同明镜的水塘露出来，上方的苍穹是清澈的蓝，白云飘动，绰巍的山峰屹立天际。等到晚上的时候，就可以依稀看到大海了。
　　滕错撑着手臂，小声说：“要回去了啊。”
　　回到逾方市，回到阔别的人世间。不仅是滕错要回去，萧过也要。
　　他们看似天壤之别，其实在过去的十年里展现出了背对背的默契。就像谭燕晓说得，他们其实很相似。一个疯一个闷，分别在刀尖火海和长久沉默里辛苦地活着，最终一个变成了美艳疯子，一个活成了无趣糙汉。
　　世外的生活结束，他们携手归来。可是人世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滕错并不知道。
　　光照得滕错不舒服，他回过身，萧过正巧要往他肩上披衣服。滕错挥开了，跪到床铺上，从后面搭着萧过的肩。
　　萧过背着他，反手摸到了他的脸，很慢地摸了摸。这人给的安慰很管用，不用说话，就总是能知道滕错在想什么。
　　滕错在萧过侧颈埋着脸，声音很疲惫地叫了一声“萧哥”。
　　萧过半回身，说：“小灼。”
　　滕错双手垂下去，被萧过握住了。他说：“回去之后，我住到你那里。”
　　萧过拇指摩挲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头。
　　“你之前在七河村说的，”滕错问，“还算不算数？”
　　“算数，”萧过把他拉过来，说，“当然算数。”
　　滕错笑了，但双眼没弯。他闭了闭眼，忽然说：“我当时以为我会死，事到临头我还是害怕，还是不甘心。所以我想让你把以后的日子说给我听听，不一定是真的，我听了就不怕了。”
　　战争后的万籁俱寂才是最可怕的，所以滕错忽然生出了强烈的迷惘。他像一颗星一样微小，不可预测，没人知道，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他可以往深处走，也可以向上攀登，以及游荡在激浪里，或者到闪闪发光的地方。
　　阳光泯在萧过眼睫，滕错盯着看，说：“我还不会在那边的世界活，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萧过扣着他的手，沉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这一次机会，”滕错抬手，虚着掐住萧过的脖子，说，“不许反悔。”
　　这人琥珀色的眼里浮动危险，有种威胁的意思。然而这只能逗笑萧过，他“嗯”了声，说：“一言为定。”
　　滕错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手就放开了。萧过拨开他的碎发，不知为何眼底酝出了红。
　　“小灼，”他说，“以后什么都告诉我，也不要再走了。”
　　“哦，”滕错垂着头，他知道错了，说，“嗯。”
　　萧过抚着他，想起陈崎在益嵬告诉他的一句话，是滕错说的。
　　“你说......我站在光里，你追不到。”萧过说，“你说的不对，小灼。”
　　滕错低头用唇碰了碰他的脸颊，问：“那怎么才对？”
　　“你不用动，”萧过说，“我来了。”
　　极少说这样情话的人已经红了脸颊和双耳，滕错摸到了滚烫。他微微仰起脸，眼神如同婴儿般纯真，光落在他们之间，他猛地扑过去，和萧过接吻。
　　这次萧过的反应很快，搂按住他后腰，抬起下颚，非常凶猛地吮着他，这一次酣畅淋漓，像是要把之前全部的遗憾全部吮缠吞咽。舌搅动出津液和声音，萧过慢慢地后仰下去，把人固定在身上，滕错猫儿似的趴在他胸口，揪紧了他的衣领，萧过怕压着他的伤，轻轻翻身，让两个人改成侧躺相拥。
　　世间事轮回反复，他们仿佛还在十年前的年夜。萧过在吻后胸如擂鼓，滕错枕着他，耳边都是爱人的心跳声。他已经脱离了阴影，站在阳光下，这次是彻底、安全而长久的。
　　火车飞掠在田间，芦花飞舞，贴在窗边。光迸耀在天地之间，这是入世的通道。
　　***
　　到达逾方市后市局派了警察到火车站来接，省里来了人，萧过和滕错先到市局去了一趟。市局的医务人员帮滕错再次检查了身体，确定情况稳定，就有带着录音设备的文员和心理医生进入房间。
　　花园案结束，滕错作为重要线人要接受问话。但他并不是劣迹或者黑色线人，所以问话时萧过可以隔着玻璃听看，问题都非常直接，把他的生平事件文了个变，滕错面无表情，回答得也很直接。
　　最后省里的人出来，和谭局以及萧过分别握了握手。文件都没什么问题，但萧过担心的不是这个。
　　心理医生手里有滕错当初刚成为烈火时候的谈话记录，他翻动了几下纸张，说：“比起那个时候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但过去的痛苦和压抑并不能完全被任务成功的喜悦取代，来自童年的创伤要治愈，还有他两相矛盾来回撕扯的内心。所以有一些药还是要继续服用，长达十年的卧底生涯结束，定期的心理辅导也是要接受的。
　　萧过把所有的记录都翻了遍，看到了滕错自述海岛上经历。他垂着眼，咬肌不停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得慢慢来，”心理医生知道萧过算是家属，对他说，“得让病人自己重视起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滕错还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皮料。萧过在向心理医生请教，谭燕晓走进去，代表市局向滕错表示感谢。
　　“截止今日，此案正式结束，”她第一次面对面地和滕错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叫滕错烈火，谭燕晓微笑着说，“你提供的信息侦破率是百分之百。”
　　滕错放下翘着的脚，也露了个笑。他穿着件黑色的衬衫，侧颈上有红痕，是萧过在火车上留下的，谭燕晓看到了，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眼。
　　滕错安之若素，他站起身，毫不避讳地说：“我毁了尘先生和花园，并不是完全为了你们。”
　　“我知道，”谭燕晓风度不减，“但你的功劳不变。”
　　“是萧哥的功劳。”滕错想起来萧过之前说的，问：“他立功了，能升职涨工资吗？有嘉奖吗？”
　　谭燕晓没忍住挑了下眉，回答说：“会给荣誉嘉奖的。”
　　但不升职也不涨工资，还得为先前的抗命写检讨。
　　不过后半句谭局没说出来。
　　滕错有点儿不满意，他撇了撇嘴，把扎着头发的皮筋儿拽下来，问：“夜生找到了吗？”
　　“他已经逃离到了海洋中的公岛，那里有一个制\\毒工厂，我们已经在进行定位。”谭燕晓说。
　　“哦。”滕错指尖绕着皮筋儿，抓捕夜生已经不是他的任务了，确切地说，他现在没有任何任务。他最后对说：“夜生在逾方市有人，而且是做研究的，他还走了夜见曦。这个人比我还疯，你们小心点。”
　　做研究的这点很可怕，毒\\品市场庞大，主要分为销售集散地、运输线、毒\\库和工厂，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负责跑腿的人，而之间不会出现越级沟通的情况，即便是警方捣毁其中一环，也难以对其整体生产线产生太大的影响。可若是迟迟不截断他们的供应链，单纯攻击消费层，只会让毒\\品价格在市场上越来越高。
　　“你们也是，”谭燕晓点点头，“这次案件庞大，虽然已经结束，但你和萧过短期内还是不要离开逾方市，会有专人保护你。”
　　她看着滕错皱了眉，说：“但我们的人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滕错端详了她一会儿，说：“谢了。”他看了眼窗外黄昏，又问：“你手里有花园死者名单吗？”
　　谭燕晓愣了一下，问：“怎么了吗？”
　　“有没有一个小孩，”滕错问，“瘦黑圆脸庞，十二三岁？”
　　小芋头年纪实在太小，虽然境外毒\\枭养童子军是常有的事，但谭燕晓是记得的。她点了点头，说：“死于近距离枪杀。”
　　花园人员的尸体都由边境统一处理，滕错烦躁地在脚下碾动了一下，说：“他不是坏人，当时在瀑布边上，身份已经暴露，是他救了我。”
　　他稍顿，又问：“死的人里面有于行吗？”
　　谭燕晓给了肯定的答复，滕错的神情就变得阴恻恻的。他明知故问：“尸体能给我吗，我想鞭\\尸。”
　　“滕错，请你注意措辞，”谭燕晓不得不绷起脸，“这里是警局。”
　　滕错举起双手，问：“于行怎么死的？”
　　“死了，”谭燕晓回答，“已经确定，人是被萧副击毙的。”
　　滕错立刻惊喜地看向墙面上的玻璃，那边儿的萧过如有所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滕错的笑容转瞬即逝，他转过脸说：“如果可以，别把那小孩儿和于行埋一起。”
　　这件事谭燕晓只能去争取，所以没给保证。外面萧过已经在等，滕错想走，但被谭燕晓叫住了。
　　尘先生自从被关押在市局开始，在面对各项指控时都拒绝开口。犯人的口供当然不是庭审和定罪的唯一证据，但要求见滕错，否则什么也不会说。
　　夜色逐渐占据天空，屋内的白色灯光闪烁。滕错冷笑一声，说：“那就见一面吧。”
　　***
　　屋子里的灯如同白昼，铁窗隔开距离。滕错坐在椅子上，萧过站在他身边，看着尘先生被带进来。
　　囚服包裹着瘦高的身体，没有了手杖，尘先生走路时显露了跛脚。但他坐下时背脊依然是笔直的，银灰色的头发也没有乱。那双苍老的眼里暗影浮沉，常年伪装出的慈祥竟然还在。
　　他注视着滕错，两个人的目光像是在打一场仗。
　　尘先生笑了一下，他已经没有了瀑布边上的愤怒。他用看晚辈的眼光瞧着滕错，由于几天没有说过话而花了点时间找回声音。他沙哑地说：“小错啊。”
　　滕错和他势均力敌，冷冷地说：“尘先生。”
　　他们声音平静，仿佛还在海岛上或者忠良寨里。尘先生笑容不改，晃了晃被铐着的双手，缓缓地说：“你该杀了我。”
　　滕错翘起腿，说：“死实在太便宜你了。”
　　“啊，”尘先生说，“我很惊讶你不想亲自动手，你忘记滕勇安了吗？”
　　“没有，”滕错身体微微前倾，“但我已经杀了姓庞的。咱们之间的私仇先放一放，我更想看你上法庭。”
　　“青出于蓝，你非常狠。”尘先生叹了口气。
　　滕错沉默了很久，然后隐晦地说：“我曾经的确很矛盾，但那是在我知道真相之前。”
　　“小错，”尘先生和滕错隔栏对视，“你不是老猫，你是化了形的猫妖，看着灵气十足，可如果你想要在这个世界里活......”
　　他曲指碰了碰桌案，腕上的手铐被牵动得哗啦作响，然后他说：“就得永远披着人皮。”
　　冷光让滕错看上去格外苍白，他耸了耸肩，说：“我无所谓。”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尘先生微笑着说，“你已经在外面太久了。”
　　这个人的确知道滕错的痛处在哪儿，滕错闻言变了脸色，他觉得冷，伤口也疼。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尘先生对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作为长辈谆谆教导，“小错，你在害怕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滕错的手狠狠地按着桌面。尘先生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叹了声，说：“我有罪，我卖白药给人，那是害人的玩意儿，是不是？”
　　滕错说：“你不是都知道吗？”
　　“可是......我错了吗？”尘先生像是诚心发问，“白药我卖出去了，可我并没有逼任何人吸\\毒。那些人做出选择，我却要被送上审判台。我所为罪恶，可我依然在做，为了钱也为了理想，小忠和小良生来低智，这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可你反复地在黑白之间浮跳，你遇到滕勇安和萧过，就想要到人间去，可我带你上海岛，你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嗜血和阴险，甚至由于感恩而对我生出愧疚。我看过你在井壁上抠出的东西，你是为了保持清醒，对不对？如果没有萧过，你也许会真正地成为花中藤蔓。”
　　滕错觉得有点冷，他目视前方，说：“对。”
　　“你打败了夜生，是我最伟大的实验里生出的那一个。”尘先生的手在桌上画着无意义的同心圆，他说：“可你被萧过蛊惑，非要去人间生活，否则你将是我接班人的最佳人选。”
　　“哇，”滕错挑起眉梢，“我简直受宠若惊。”
　　尘先生对他的讽刺一笑了之，说：“我早就说过，你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还有你的眼睛，”他抬起手，触到自己的眼角，“你很像你的母亲，但你比她还能显露那种邪恶的灵气。我第一次见到你，能看出你是夜见曦的儿子，也能看出你是只属于自己的杀戮者。真正冷血的动物都拥有令人产生错觉的双眼，把危险藏在超乎一切的美丽下面，你很了不起。”
　　“罪恶流在你的血液里，”他最后说，“当你浑身是血地从井底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可能活在光里。你这个样子，萧过知道吗？”
　　滕错双肩有细微的颤抖，尘先生看到了。他身体后靠，还想说什么，被萧过打断了。
　　站在滕错侧后方的高大男人骤然骂出了一句脏话，低沉的声音将死水撞出了涟漪。
　　“滕错会在人世间活，在光里活，我要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只是很可惜，你看不到了。” 萧过一只手覆捏住滕错的后颈，居高临下地对尘先生说：“他拥有饱受虐待的童年，在少年时被不断地伤害和背叛，然而他天性向往光明。不幸的经历会导致心理问题，再加上一点点的无知，是很多人犯罪的原因，但滕错从来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这就是他和夜生的区别，他受了所有的苦难，还是拒绝把作恶变成一种情绪宣泄。至于他是不是披着人皮，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脱下来。”
　　他嗓音向来低沉，但这并不妨碍他话里的感情。秃鹫与星星一起划过天空，焕发光辉的天使踩在令人作呕的血肉上，毁灭和创造相互成就，这世间的人心中永远善恶并存。
　　萧过低下头，和滕错四目相对。
　　他就这样看着滕错，说：“不止是光，人间四季海阔天空他都会有。我不会说话，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尘先生浮于表面的淡漠里终于出现了凶狠，他看上去好像在极度饥饿里寻找猎物的鹰。他其实没见过萧过，但已经能猜出眼前这个警察的身份。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说：“你就是萧过。”
　　“是我，提前认识一下也好，总之会法庭见。”萧过边说边轻轻地摸了一下滕错的耳垂。然后他没再看铁窗里的人，俯首对滕错说，“小灼，走吧。”
　　滕错朦胧着妖灵的眼，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萧过而神色怔怔，很顺从地被萧过牵起来。尘先生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只看着萧过，所以什么也没有听清。
　　两个人走出市局的时候正是日出，谭燕晓带着警察们送出去。滕错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抬头看火烧云燎遍天空。金光迸发时萧过将摩托车开到了他面前，萧过从车上下来，对他展开双臂。
　　滕错跑下台阶，阴影和其他的所有都被抛在身后，他飞扑进萧过怀里。破晓的明辉完全地覆住了两个人，他们在光里倾诉爱意，亲吻时将自己送进对方的胸膛。
　　早春的清晨风景如画，沽蓝色的苍穹中飞鸟振翅，院外的各种人车正在汇成城市之海，光明和温暖交织出诱人的网。萧过带着滕错加入这样的世界，以必胜的姿态面对黑与恶，形成坚定的、有力的、永恒的对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人间有光，让我们到那里去活！
　　非常感谢。下周五更番外。


第107章 番外·情梦
　　秋时微凉的晚风贴地而起，南灼被凌乱的发模糊了视线。他站在路灯下，周围乱得厉害，警车、救护车、法医，他们围着倒地不起的人，在摇头间证实生命的流失。
　　头顶的中秋月晴圆雪白，南灼的眼如坠银辉。他看见滕勇安右侧胸口上插着一把刀，血向他脚边蔓延，有人拉着他后退，被他狠狠地甩开了。
　　他哭着说：“滕叔叔。”
　　叫喊、哭泣、挣扎、绝望、致敬，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无助地用这些既定的步骤来表达他的悲伤和绝望。那份已经签上“滕勇安”三个字的领养文件被封存进证物袋里，就这样结束他们之间经历过的短暂又深刻的美好。
　　滕错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反复浮在虚空，冷眼看着十六年前的自己，许多现实纷呈混乱，光也彻底湮灭了。苍白的少年如同犹如一只跌死在三月雪中的鸟儿[1]，离开滕叔叔，后面等着他的都是无妄之灾，他甚至将自己定义成滕勇安的死因，那是这场梦魇的根本来源。
　　滕错脸上汗泪交加，他蓦然睁开眼，先看到了萧过的喉结。这人一直醒着，用手臂不轻不重地环抱着他。滕错伸手，抵住了萧过的胸膛。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着，轻薄的窗帘让月光得以窥入。萧过借着这点光，用拇指擦干了滕错的眼角和脸颊。
　　滕错肩头还在起伏，他把头埋在萧过颈窝，闷声说：“萧哥。”
　　“我在，”萧过声音沉缓，“小灼，我在。”
　　滕错和他住一起，快半个月的时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在生活或者任何事上都不需要磨合，只是滕错在不吃安眠药的时候就会做噩梦，一旦入睡就会回到最无助最血腥的时候，颤抖着身体呢喃不停，念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有时候也喊萧哥。
　　但他每次睁眼萧过都是醒着的，没有什么花哨，就是拍着人哄，一遍一遍地叫小灼，就能把滕错拉回来。滕错仰起脸，伸颈和萧过蹭了蹭鼻尖。
　　“萧哥，”滕错沙哑地说，“我想吃药。”
　　吃了安眠药就不会再做梦，但萧哥拨开贴着他颊边的长发，说：“不吃。”他用唇覆了覆滕错的额头，“就这么睡，我陪着你。”
　　“我前几天明明没有了。”滕错缓过了神，负气地说。
　　然而萧过大手缓慢地顺抚在他背后，说：“没关系的，小灼，不要着急。”
　　滕错扬起下巴，萧过会意地俯首，两个人缠绵地亲吻。滕错被亲舒服了，就会闭上眼舒展开身体，萧过没停，还搂着他，趁着喘气的功夫又低声念了念他的名字。
　　萧过拥有进入滕错心灵的通行权，不仅是梦境，还有未来，他要占据滕错不愿回首的那片原野和那个秋夜。
　　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目光这个人的抚摸，只要是萧过，就仿佛什么都可以渗透滕错的肌肤，触碰到底下的骨骼。他目睹滕错灵魂深处频死的挣扎，然后一点点地抚慰纾解，滕错要进入这个世界，他是唯一的引路人。
　　***
　　滕错这一晚没有再做梦，第二天早上阳光落进来的时候还没醒。萧过已经从厨房端了早餐出来，看了眼表，回卧室去叫人起床。
　　如今这间公寓看上去和萧过单独住的时候很不一样，不再是单身汉的地方了。以前闲置的厨房现在天天有人用，客厅里有点乱，茶几上扔着写着化学公式的纸和糖都是滕错的。角落里新搭了狗窝，茶色的大狗百岁从里面跑出来，踩过掉在地上的垫子，摇着尾巴跟在萧过身后，一起去找滕错。
　　萧过动作很轻，把窗帘拉开一些。外边蓝天薄云，二月初的料峭一过，繁花盛开，真正的春意已经到了。
　　萧过在床上撑了手，刚想叫人，身后的百岁就叫了两声。他回头看了眼，大狗和他姿势差不多地扒在床边，而被子下面的人动了动，有要醒的意思。
　　但萧过知道让这人按时起床是不可能的，前段时间他不叫，滕错能睡到中午。但今天滕错要回研究所上班了，不能这么赖下去。
　　萧过把百岁从床边赶开，俯身过去，把被子掀开了一点。滕错醒了，挂了手臂在他后颈，莹白滑腻的身体露出来，脖颈和胸膛上都有痕迹，手腕上也有，萧过一垂眼就看见了，脸上一红，把人搂紧了。
　　滕错睁开了眼，他才醒时眼里朦胧，神情显得很懵懂。他贴着萧过，声音沙哑地和说早安，然后吻到了人的唇。
　　他紧紧地勾着人，萧过被他挂得站不住，趴下去在被子上滚了圈。滕错仰面躺着，长发散开，都是丝丝缠绕的妖气。萧过没能及时撤开距离。他强壮的手臂撑在滕错身体两侧，窗帘半遮，两个人近在咫尺，借着暖光仔细地看着彼此。
　　呼吸带着热度交错缠氲，滕错冰凉的指尖滑进萧过的领口。他膝盖上移，证实了自己感受到的，笑起来的时候说不清有没有带着坏。
　　“萧哥，”他说，“这就兴奋了吗？”
　　萧过知道这一局他无可辩驳，低声说：“起床，小灼。”
　　早上是危险的时候，于是惜命的小灼并不使劲儿撩拨。但他起床后一直黏着萧过，因为光着脚而被拎起来坐腿上。
　　滕错晃着腿，垂下拿着罐头的手，百岁就巴巴地跑过来。他低着头喂狗，萧过端着馄炖喂他。
　　“上班好累，”滕错喂完了，晃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百岁的毛，搂着萧过脖子抱怨，“挣得好少。”
　　“还没去呢，”萧过被逗笑了，说，“做你喜欢的事，不要考虑钱。”
　　这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当富翁的欲望，也因为滕错不缺钱。线人向警方提供情报是有金钱奖励机制的，在有关花园这样的跨国缉毒案里，一条有价值的消息可以达到六七位数的价格，而滕错在这十年里提供的信息不计其数。他不是为了钱，但这样的功劳不能受一句表扬送个锦旗就算了，谭燕晓调了所有的档案，申请了奖励金打过来。
　　手里有钱的人行为轻浮，滕错在萧过脸颊上咬了一口，问：“萧哥，要我养你吗？”
　　萧过看了他一会儿，感到很面热，抬手用指节蹭了下鼻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嗯。”
　　滕错垂眼看着他，长睫颤了颤，吃吃地笑了两声，说：“那我就要去上班了。”
　　“不要辛苦，”萧过碰了碰他的耳垂，说，“我很好养的。”
　　他说这样的话很害羞，偏偏还很认真，让滕错觉得很可爱，于是两个人这天出门就晚了会儿，都没来得及出去遛百岁。萧过先送了滕错，难得卡着点儿到的市局。
　　有关夜生的卷宗还摊开在办公桌上，那人此时在大洋南部的某个小岛上，所以追踪和抓捕要动用海警，这不是逾方市市局刑侦队的负责范围。但夜生在逾方市里有眼线，多半都是沾了毒的，现在队里主抓这件事。
　　中午刚过时萧过带着项山和缪双出外勤回来，然后开始准备暗访工作，连着刚审了个跨省案件的决霆和小吕，全支队一直到下午才吃上饭。
　　吃饭的时候别谈工作，吕昊扬趁着这会儿功夫在手机上回复信息，然后又愁眉苦脸地放下了。
　　“救命，”他戳着饭说，“我妈叫我后天去相亲。”
　　缪双疑惑，问：“后天？”
　　小吕刚想回答，谁知道一向木纳的项山忽然说：“后天是情人节。”
　　他这是语出惊人，因为他看着真的不像是会记得这种日子的人。缪双很惊讶地看他，小伙子就埋头吃饭，从碗边上露出的两只耳朵都是红的。
　　坐他对面的决霆和萧过对视一眼，都看出了点端倪。但人家自己不说，他们当然没有点破的资格。
　　说起情人节，一桌子人的眼光就都转向了萧过，因为队里现在就他不是单身。小吕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说：“说好一起单身，萧副你还是背叛了我们。能不能给我们分享一下你打算和滕哥怎么过？”
　　这个问题萧过还真的没有想过，他十七岁的时候和滕错过了次情人节，非常老土地买了盒巧克力，还有一朵棉花糖。他从那天开始叫那人“小灼”，一直到今天。
　　这么说情人节其实很有纪念意义，萧过就把这事儿装心里了。他今天要通宵办案，下午出去了一趟接滕错下班，骑摩托车沿街走的时候还在想后天怎么办。
　　滕错不知道该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而萧过在过去的十年里感情也是完全缺失的，他在这方面其实还不如滕错，那人靠着皮囊，可以肆无忌惮，可萧过不一样。他自认活得很糙，外表和滕错很有差距。
　　滕错研究医药，工作的地方挨着一所大学。单位那边市局已经进行了说明，把滕错消失的半年给码平了，对外就说是处理家事，他专业厉害，单位听说他能回去的时候非常高兴。
　　萧过把车停在路边，给滕错发了短信过去，没过几分钟滕错就出来了。然而他怀里抱了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都是同事，其中一个是崔运昌，这人之前就对滕错很殷勤，花也是他买的，说是为了迎接滕错复工。另一个人很年轻，是新来的同事，刚巧一部电梯下来。
　　小伙子今天和滕错第一次见面，早上就很有礼貌地叫了声“姐”，滕错看了他，坏笑着不反驳。之后俩人就一直没说话，到午休滕错解了衬衫的领扣，那人才反应过来之前认错了，追着道歉。
　　小伙子到大楼门口了也很紧张，他穿着浅色的t恤和水洗牛仔裤，一看就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对着滕错面红耳赤。
　　他微微鞠躬，再次说：“对不住啊，滕哥。”
　　滕错从花后面看他，挑了下眉这事就算过去了，因为是真的习惯了，觉得无所谓。
　　他这会儿已经把长发放下来了，掉了几缕在领口里，柔软的乌黑绕在雪白上，那张满足所有人臆想的脸就在鲜亮的花朵旁边，就让身旁的两个人都没能挪开眼。滕错性格怪，他们感觉到了，所以也说不上是动了心，就是盯着看。
　　这两个人一边一个，但滕错已经看见了站在摩托车边上的萧过。他双眼立刻现出弯月形，把“拜拜”说得飞快，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滕错把花扔开，扑过去抱住萧过。这个季节其实已经缓和了，可黄昏的凉风方兴未艾，萧过穿了件黑色的夹克，上面带着淡淡的烟味。
　　萧过拦在他后腰，问：“今天还好么？”
　　“我听你的，好好和人相处，”滕错乖乖的，“一直都很有礼貌的。”
　　萧过笑了，说：“好。”
　　云霞熠熠生辉地映在滕错眼里，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在公共场合亲昵，又蹭得近了些，问：“有奖励吗？”
　　这人期待地看过来，萧过就没法拒绝。他兜里有糖，剥了一颗给滕错放嘴里了。
　　滕错含得唇上水润，舌尖隐约能被看到。他认真地看着萧过，问：“没有别的了吗？”
　　余光里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萧过感到了压力。但萧副队在这样的时刻总会显出一种不移而且逼人的气势，他俯首向前，亲到了滕错。
　　滕错很开心，跨上车的时候根本没想去捡地上的花。还是萧过给带上了，那俩人还在不远处，就这么扔这儿不合适。
　　摩托车开过转角，滕错毫不留情地扬手，把花扔到了看见的第一个垃圾桶边上。
　　“又丑又老又不自量力，”滕错乱骂一通，然后搂紧了萧过的腰，闷着脸说，“我只喜欢萧哥。”
　　正好是红灯，萧过在前面回过身，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
　　这件事并不重要，萧过不会反复想，但压力确实是在的。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刚巧队里的年轻人都在，萧过就问了问。
　　“显年轻的衣服，还要好看的？”小吕觉得他从此看萧副的眼光都得不一样了，他壮着胆子，先问：“是不是为了和滕哥出去约会呀？”
　　他觉得会被敲，谁知道萧过虽然不好意思，竟然还是点了下头。
　　在场的警员们都被震惊到了，忽然感到了肩上的重量，详细地给做了推荐。萧过听得也挺认真，末了小年轻们得出结论，由小吕郑重地说出来：“瞧瞧——这爱情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1]：《夜之光线》[德]保罗·策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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