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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鱼文偏执反派翻车了
　　作者：弃脂焚椒
　　文案：
　　陆云挽看了本爽文：帝国皇子被反派陷害，遭受非人折磨后觉醒顶级人鱼血统，夺回皇位、报仇雪恨、统一星际。
　　合上书，他就穿成了反派，已篡权窃国，把主角送进监牢那种。
　　陆云挽：？？？
　　面对遍体鳞伤满眼恨意的主角，想到自己被处以极刑的结局。
　　陆云挽决定——装!
　　装病娇，装爱而不得、因爱成痴。
　　监牢内，权倾星际，罂粟般靡丽危险的摄政王俯身轻语：“现在您只有我了。”
　　－不能永远爱我，那就永远恨我。
　　－藏在我的羽翼下，我会将帝国与生命一起献给您。
　　*
　　摄政王陆云挽舍身为腐朽的帝国刮骨疗毒，终被旧贵族所杀。
　　葬身深海时他说：“我如约将帝国还给殿下，将生命献给殿下。”
　　这是他准备已久的悲壮死遁。
　　然而……深渊下，银发人鱼拥起他满是血污冰冷许久的身躯，轻吻他的额头，对他低喃:“现在，您只有我了。
　　Σ( ° △ °|||)︴他这个假病娇，养出了个真病娇？！
　　*
　　每到『洄游期』人鱼会被欲望支配。
　　陆云挽坚信主角冷血理智、凌驾本能。
　　直到冰冷的尾鳍将他缠绕，陆云挽这才知道：哪有例外？他只是比自己还能装！
　　年下真病娇绿茶·神秘冷血人鱼攻x（伪）病娇戏精·美强惨病弱反派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星际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云挽，楚玄舟 ┃ 配角： ┃ 其它：《黑月光太医[穿书]》
　　一句话简介：他这个假偏执，养出了个真偏执？
　　立意：真正的爱会让人变得更好　　


第1章 
　　晶核碎裂产生的剧痛，如一波波涟漪在陆云挽的颅内冲撞。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原来鬼也会头疼？
　　“嘶……”陆云挽下意识按向太阳穴的动作，被手里握着的东西给打断了。
　　斜倚在暗红天鹅绒沙发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一根通体漆黑、被罂粟花藤缠绕的手杖，连同俯跪在手杖下的人影，与四处的黑衣人一起闯入了他的视线。
　　随着「砰」的一声，漂亮的罂粟手杖从他手里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顷刻间就生出了一道裂隙。
　　陆云挽下意识伸手去捡，甫一低头却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这不是他的手。
　　“摄政王殿下…殿下……”见他垂眸，地上的人突然向前膝行，挣扎伸手想要触碰陆云挽的衣摆，下一刻便被黑衣人挡了回去，“我已经和楚玄舟没有关系了，求您，求您饶了我……”他的眼里满是祈求与恐惧。
　　摄政王，楚玄舟？
　　听到这几个字，陆云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抬头向上看去。
　　——建筑物圆拱形的穹顶上没有刻什么常见的天使、花草，只有一片正在汹涌翻滚的海水。
　　他的世界在刹那间天地倒置，水汽和寒气一起袭了过来。陆云挽背后一凉，终于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世界上有这么真实的3D投影吗？
　　他生活的世界没有，但那本名叫《人鱼帝国》的书里有！
　　我就说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陆云挽出生于异能世家，是极其稀少的精神系异能者。
　　只可惜生来带着罕见基因疾病，不能和正常人一样四处活动，看小说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
　　“楚玄舟”是陆云挽死前看的那本名叫《人鱼帝国》的小说主角——他在被反派篡权陷害，遭受非人折磨后，觉醒了顶级人鱼血统与精神力。尝遍人情冷暖，黑化卧薪尝胆、报仇雪恨，最终统一星际。
　　最最重要的是……书中全程以「摄政王」三个字代指反派，罂粟手杖就是他的标志之一！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手杖裂隙边捡起了一块碎渣，不规则的宝石瞬间刺破他的手指。
　　下一秒，与鲜血一起冒出的刺痛感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自己真的穿成了《人鱼帝国》里的那个大反派！
　　陆云挽呼吸一窒，他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自己被碾碎精神核，摧毁细胞结构，活活痛了几十年直至死亡的结局。
　　“大，大人……”地上人的祈求声，将陆云挽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向前，鲜血将四处蹭的一团糟，但陆云挽的手下却并没有用力按住他。
　　这群黑衣人知道，摄政王最喜欢欣赏人垂死挣扎时的模样。
　　看到他的惨状，陆云挽终于想了起来，眼前这段正是《人鱼帝国》第一章的剧情。
　　在反派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楚玄舟后，曾与他有过婚约的炮灰立刻见风使舵，背叛他向反派投诚。
　　不想恶人自有恶人磨。原主手段之残忍，性情之叵测，是连路过的蚂蚁都要呸一口的程度！
　　抓到楚玄舟后，他反手就把这个已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给杀了。
　　原著里楚玄舟不知道自己曾被背叛，虽然与名义上的未来配偶没有任何感情，但他还是将这笔血债记在了反派的头上。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现在他必须先甩掉这口滥杀「无辜」的锅。
　　“楚玄舟呢？”想到这里，陆云挽怀着万一原主还没来得及作死的期待，下意识向炮灰问，“他还好吗？”
　　地上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摄政王的身上看到了几分担忧与急切……但濒死的慌乱下，他没有精力深思，只能犹豫着点了点头——自己只泄露了楚玄舟的行踪，剩下的事情的确一概不知。
　　接着，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俯跪在地的人口中突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他绝望地睁大了眼睛，死亡的恐惧再一次袭了过来，低估原主丧心病狂程度的他，还在哑着嗓子不甘地向陆云挽一遍遍重复着「为什么」。
　　“我，我已经把，把楚玄舟带来了……您，您为什么还要杀我？”
　　地上的人七窍流血，五官扭曲变形，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清秀的模样。
　　看到他濒死的惨相，黑衣人都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但这对于曾生活在与丧尸共存世界的陆云挽来说，简直毫无杀伤力。
　　陆云挽突然迎上他的视线，然后缓缓缓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就像鲜红的毒蛇，在草地上游移，危险、冰冷又漂亮。
　　好问题。
　　“我”为什么要杀这个曾与楚玄舟有过婚约，后来又背叛了他的人？
　　原主是为了斩草除根……但现在换自己成了反派，答案当然就不一样了。
　　“因为你背叛了玄舟。”陆云挽的视线快速从炮灰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他空荡荡的手指上。
　　“但，但——”但不是你要抓他的吗？！
　　回答他的，是陆云挽的微笑。
　　“漂亮的手指，”陆云挽突然俯身，轻轻地将地上人满是鲜血的手托在了自己的掌心，眷恋又遗憾地说，“可惜戴过那枚戒指。”
　　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只在和楚玄舟订婚的时候，戴过一次戒指。
　　地上的人死死地盯着陆云挽，在死亡带来的绝望感盖过一切的瞬间，他再次想起了几分钟前对方问到楚玄舟时，那不加掩饰的担忧与紧张。
　　一个荒谬却又正逐渐合理的答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自己自始至终都猜错了陆云挽对楚玄舟的感情，他或许不是恨楚玄舟，而是……爱慕？
　　之前的一切，都是陆云挽这个耐心的刽子手，在故意引蛇出洞！
　　他要杀了背叛楚玄舟的人，更要杀了身为「情敌」的自己。
　　和他一起反应过来的，还有陆云挽的手下们。
　　身着黑衣的男女迅速对视，想到已被押入监牢的人鱼，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在惊恐与畏惧交织的目光注视下，陆云挽不紧不慢地擦掉了手上的血迹，“带我去看楚玄舟。”他说。
　　“是，是殿下。”
　　冷色的光穿透穹顶上的海浪，洒在了那张糜丽又明艳的脸上，密长如扇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眸与情绪。
　　陆云挽轻轻拉住肩上厚重的黑色披肩，穿过单膝跪的人群，向着走廊而去。
　　稳住稳住，一定要稳住！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陆云挽，没有注意到手下奇怪的表情，他一边走一边迅速整理思路：楚玄舟是星际未来的主人、新规则的缔造者。
　　代表旧势力的自己，是他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和主角对着干，是没有前途的。
　　他需要找到一个理由，将之前的种种恶行合理化，尽快转身站到楚玄舟的阵营里去。
　　在陆云挽看来……能让人产生这么大转变的只有「爱」。
　　自己必须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深爱着楚玄舟。
　　尤其是楚玄舟本人。
　　《人鱼帝国》里的他，是一个理性又多疑的独裁者。
　　和其它人鱼不同，他对情爱没有半点兴趣，甚至于在人鱼被原始欲望支配的洄游期，都能保持冷静。
　　陆云挽看书的时候，最欣赏的就是这种一心搞事业的主角。
　　然而现在，他最大的困难也是骗过楚玄舟。
　　还好……陆云挽不由松了一口气，原主刚才抓到楚玄舟，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剧情仍有转圜余地。
　　“摄政王大人，晨安。”守在监牢外的人远远迎了上来，他虔诚地将手贴在心口，向陆云挽行了个大礼。
　　“楚玄舟在这里？”
　　被见到摄政王本人的激动冲昏了头脑的他，忽视了陆云挽身边人强烈的眼神暗示，“是！大人，”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们把他「照顾」的很好。”
　　照顾？
　　陆云挽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是不是有哪里不大对劲？
　　看见他略显古怪的神情，想起传言中摄政王诡秘难以捉摸的性格，对面的人立刻闭嘴向后退了一大步。
　　蓝光从走廊的尽头闪过，黑色的外墙骤然消失。
　　还没等他准备好，伴随着一阵水汽，宽敞的监牢和一尊巨大、如竖直站立的水晶棺般的囚笼，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沾满鲜血、看不出本色的鱼尾如一弯血月，刺向了陆云挽的眼底，他看到——有一只人鱼悬在透明的「缸」内！
　　人鱼无机质般冰冷苍白的身躯，覆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
　　他伤痕累累的的身体，被数十条银线交织穿透，远远连接着一台泛着红光的仪器……看上去已经没有多少生机了。
　　陆云挽的心狠狠一坠，这一刻，他仿佛看见「完蛋了」三个血红大字，砰的一下朝自己砸了过来。
　　见他不说话，守在一边的人立刻上前解释：“请殿下放心，这里的每根量子缆，都已确保穿透楚玄舟的神经。他十分钟前进入休克边缘，短时间应该不会醒来。”
　　“如果殿下您感兴趣的话，可以亲自行刑。”手下投其所好的建议着。
　　陆云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是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但是眼前这些个「善解人意」的手下们，已经提前行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尖利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暗红色的鲜血从量子缆与身体的连接处渗出，藏在银白的长发中那双满是仇恨的暗紫色眼瞳，在陆云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睁了开来。
　　他看到——人鱼的眼底泛着猩红，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牢笼，将眼前的人撕碎。


第2章 
　　“警告！警告！”
　　“生命体监测异常……”
　　突然响起的冰冷机械音，在监牢内一遍遍回荡。
　　血色的鱼尾狠狠一摆，试图挣脱量子缆的纠缠。
　　与骨肉纠缠在一起的细缆再一次将伤口割裂，瞬间血雾翻涌，染红了大半缸体。
　　“咚！”
　　下一秒，人鱼的左臂竟直接挣脱了量子缆，重重地撞在了透明的保护层上。
　　随着一声轻响，巨大缸体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隙。
　　“啊——”陆云挽的手下尖叫一声，随着额间突然产生的剧痛，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是精神力绞杀！陆云挽立刻反应了过来——原著里的楚玄舟，就是在被反派手下折磨至濒死时，爆发出强烈恨意，并在其支配下觉醒的顶级人鱼血统与精神力。
　　他将周围人全部绞杀，然后伪造成意外从这里逃离。
　　自己的突然出现，提前了那段剧情！
　　不远处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陆云挽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向自己举起了镰刀。
　　好不容重活一世，他不甘心现在就死。
　　死亡的威胁瞬间冲散了陆云挽所有杂念，此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将楚玄舟的精神力觉醒打断！
　　首先要将恨意打断。
　　混乱中，陆云挽突然出手探向保护层的裂隙，硬生生地从中挤了进去。
　　破碎、嶙峋的边缘划烂了他的手腕，刹那间鲜血淋漓。
　　两人的血融在一起，交织出一片暗红。
　　陆云挽就这样看着楚玄舟，慢慢露出一抹微笑，他狠狠用力按在了楚玄舟胸口的伤处。
　　仿佛马上就能穿透皮肉，剖出对方的心脏。
　　感受到危险降临，人鱼瞬间绷紧了神经。
　　陆云挽突然贴近过来，梦呓般在对方的耳边说：“殿下你看，无权无势，就连我这样「脆弱的人类」，都能随时杀死你。”
　　陆云挽掌心下，楚玄舟的心速度在跳瞬间加快。
　　保护层外的男人笑了一下，缓缓将手向上移去，他看向楚玄舟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被爱意盈满。
　　陆云挽亲昵地蹭了蹭楚玄舟的唇角：“不过放心吧殿下，我这么做只是想要你记住……帝国的生存法则而已。”
　　他缓缓将手收回，笑着用舌头把指尖上属于楚玄舟的鲜血舔舐了个干净。
　　目睹过方才那一幕的人，都从他的身上读出了疯狂又病态的爱意——陆云挽明明可以直接说，但他偏选择用疼痛来让楚玄舟牢记。
　　……他的性格果然和传说里一样诡秘，难以捉摸。
　　“全星际谁不知道，太后是殿下唯一的亲人。是她将您从下等星接回皇室，恢复了您的身份。”
　　遍体鳞伤的人鱼，终于在这个时候抬起了眼眸。
　　“我不过是随口说，怀疑殿下和太后的死有关。那个与您有过婚约的人居然连怀疑都不怀疑，就亲手将你送到了这里。多可笑？”陆云挽的目光失焦，看上去迷离又温柔。
　　“所以殿下，这是我给你的惩罚，”陆云挽迷恋地看着人鱼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如欣赏艺术品般地轻声说，“惩罚你相信除了我以外的人。”
　　……相信他？
　　相信一个要杀了自己的人？
　　这句话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荒谬。
　　人鱼终于停下了挣扎，暗紫色眼眸中浓的化不开的恨意，都短暂的被怀疑所冲淡，他下意识猜测起了陆云挽的意图。
　　是对将死猎物的恶劣玩弄？还是别的什么。
　　陆云挽耳边生命体异常的提醒频率逐渐降低，但扮演疯狂迷恋者的他仍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将手贴在了透明保护层完好的地方，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描摹着楚玄舟的面孔。血液不断从陆云挽的伤处涌出，但他却像毫无感知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吗？”陷入温柔回忆的陆云挽轻声说，“殿下为我弹了一支曲子，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将殿下留在身边。”
　　楚玄舟的思绪一乱，下意识回想上次与陆云挽见面时发生的事。
　　身为帝国皇帝私生子的楚玄舟，是被掌管帝国上百年的太后，在弥留之际接回首都星的。
　　苍老的人鱼厌倦了权力倾轧，想要体会天伦之乐的她，接回了从小学习音乐，没有精神力，游离在权力之外的楚玄舟。
　　《人鱼帝国》中写道，直到杀死反派手下逃至边缘行星，楚玄舟的气质都是与皇室格格不入的干净。
　　这也是陆云挽唯一庆幸的——自己遇到的楚玄舟，还没有黑化！
　　两周前，陆云挽看望重病的太后，遇到楚玄舟后要求他为自己弹了一支钢琴曲。
　　书里没有写反派为什么心血来潮，陆云挽猜这八成只是原主故意折辱对方。
　　太后是原主最大的政敌，甚至他追杀楚玄舟，也是为了彻底斩绝那支势力。
　　不过现在陆云挽却仗着主角没有读心术，在这里编起了鬼话。
　　陆云挽看着楚玄舟心口处那个被自己触碰过的伤疤，压低了声音用无比暧昧的语气对楚玄舟说，“那样纯粹的乐曲，殿下只能为我奏响。”
　　监室内静到了极致，陆云挽的耳边，只剩下了自己并不平静的呼吸声。
　　他轻声呢喃着：“现在您只有我了。”
　　人鱼银白长发的遮挡下，没人看到楚玄舟目光一晦。
　　他缓缓思考起了陆云挽的话。
　　“滴——”
　　“生命体异常监测结束。”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耳边冰冷的机械音消失，陆云挽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来。
　　——包括主角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声提醒代表着楚玄舟的精神力觉醒，已经被陆云挽成功打断了。
　　腕上的痛意姗姗来迟，陆云挽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啊啊啊，好疼！
　　刚才他一心用气势压倒对方，学着影视剧里中二反派徒手撞玻璃。但这种酷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装的。
　　还好这里是星际，自己的手应该不会废，陆云挽不由松了一口气。
　　乱七八糟的弹幕在陆云挽心中飞速刷过，周围的人只看到摄政王一会蹙眉，一会又微微扬唇。
　　那双深如海渊的眼眸，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易就将主人情绪泄露。
　　……殿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楚玄舟？
　　看到不远处亮着红灯的健康检测仪，犹豫半晌，陆云挽的手下还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摄政王大人……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微，请问现在是否将他转移至医疗舱？再这样下去，呃……可能会有死亡的危险。”
　　当然啊！陆云挽恨不得现在就把主角从这里请出来供着，但《人鱼帝国》里的摄政王是出了名的一件人事都不做！楚玄舟的性格更是极端的敏感多疑。
　　直接把楚玄舟放出来实在是太正常了，正常得完全不像原主会做的事！
　　且摄政王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如果表现出异样，那么等待他的麻烦可就多了。
　　陆云挽没有理会重伤的楚玄舟，他突然转身，向着自己的手下看去。
　　“帝国有几个摄政王？”
　　“您，您是唯一的……”黑衣人咚的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将微颤的右手抵在心口，无比虔诚地回答。
　　陆云挽俯下身，笑着用沾满了血的手拍了拍那人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比起惩罚更像是羞辱：“哦，我还以为你也是呢。”
　　跪在地上的人身体一颤——既是对摄政王的恐惧，更是因对方突然靠近而产生的难以抑制的激动。
　　对上他的炽热的目光，刚才在心底默念完「对不起」的陆云挽只想说：救命！原主变态也就罢了，怎么他的手下看上去也有点不正常？！
　　陆云挽火速移开视线，一边在记忆里搜刮小说中关于反派的描写，一边起身望向了将要失去意识的男主。
　　细长的眉下，是一双泛着紫雾的桃花眼。星际未来的主人尚处于雌雄莫辨的年纪，他五官精致，气质冷冽又脆弱，如同冰雕出的昙花。
　　幼年人鱼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自带一种令人怜惋的气质。
　　还没有觉醒顶级人鱼血统的楚玄舟，现在仍是如此。
　　陆云挽忍不住偷偷谴责了自己一下，然后再次入戏。
　　他如好不容易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样，甜蜜又苦恼地问：“我应该把殿下放在哪里？”
　　停顿几秒，他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感慨：“哪怕死亡，变成一具尸体，殿下也会是最美的那个……就像琥珀一样漂亮永恒。”
　　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一个人怀疑，陆云挽真的可能为了所谓的「永恒之美」杀了楚玄舟。
　　他的话音刚落，仇恨与杀意立刻在人鱼心底疯狂滋长，红光再次闪烁，生命体异常的警报再一次响了起来。
　　陆云挽突然抬起双手，紧紧地贴在了布满蛛网状裂隙的保护层上。厚重的黑色披肩从他的肩上滑落，如一朵黑色的重瓣玫瑰堆叠在脚下。
　　“殿下想杀我？”他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因这个发现而兴奋了起来，“好啊。”陆云挽轻声说。
　　作为一名曾经的精神系异能者，陆云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精神核」，与自己最熟悉的「异能晶核」是一样的东西。
　　他集中注意力，狠狠地用精神力向眼前的透明保护层撞去。
　　咔嚓——
　　下一秒，不只是眼前的，整个摄政王府邸的报警器全部尖叫了起来。
　　蛛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蔓延，顷刻间碎成细渣，洒落一地。
　　猩红色的营养液涌向四周，铺满了整个监牢。
　　没了浮力，楚玄舟被身上交错的量子缆吊在了半空。
　　本就牵着神经的细线重重一坠，楚玄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痛意分割成了碎块。
　　剧痛之下，他甚至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伴着嘎吱细响，陆云挽踩着碎渣，走到了楚玄舟的身边。
　　他轻轻牵起楚玄舟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如献祭般闭上了眼睛：“但是这需要您亲自动手。殿下，我只想死在您的手上。”
　　人鱼冰冷的指尖下，是人类脆弱又温暖的皮肤，伴随着呼吸的节奏，他甚至能够感受到陆云挽血液跃动的节奏。
　　……楚玄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我变态起来自己都害怕_（:з」∠）_；


第3章 
　　这里是摄政王府邸，四处都是陆云挽的手下。
　　楚玄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可能活着杀了对方。
　　但是就在刚刚，他却在陆云挽的眼里看到了无比浓烈的兴趣与期待。
　　楚玄舟立刻明白了过来——比起一具尸体，一个真的敢动手杀了摄政王的人，更能挑起陆云挽的情绪。
　　他决定赌一把。
　　鱼人忍着剧痛，一点点收紧了五指。
　　陆云挽的脖颈瞬间被勒紧，可窒息感非但没有让他紧张，反令他激动了起来。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楚玄舟就捕捉到了自己故意暴露出的偏执一面，且利用了它。
　　真不愧是主角！实在是太聪明，太上道了！
　　陆云挽不由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他依旧阖着眼并缓缓摊开了双臂。
　　黑衣人们定在了原地，紧咬着牙不敢向前。
　　随着肌肉的紧绷，楚玄舟左臂的伤口再次迸裂。
　　猩红的血液从伤处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滑向陆云挽苍白的皮肤……最终在黑色的丝质衣领下消失不见。
　　陆云挽脸上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像一尊漂亮的瓷器，无辜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楚玄舟觉得自己似乎只需要一点力……就能将他打碎。
　　脊椎上生出的酥麻感突然压过痛意，陌生的情绪从楚玄舟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砰——”
　　下一秒，满是伤痕的手臂重重坠下，失血过多的人鱼，最终还是没能杀死陆云挽。
　　牵在楚玄舟身上的量子缆缩了回去，毫无防备的他重重摔在了地上的血水里。
　　“殿下，您比我想象的更有趣。”陆云挽轻轻抚脖颈上新生的青紫色勒痕，俯身用手指托起了少年的下巴。
　　“星际有数千亿人没日没夜的盼着我死，但他们表面上却只能装出恭敬顺从的样子，或是在背地里做无用的诅咒。只有你，敢扼住我的咽喉。”
　　陆云挽的声音带着笑意、微微发哑。
　　像一只钩子，在楚玄舟的心脏上划来划去——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楚玄舟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虽然没能杀死摄政王，但他拼尽全力的动作，还是在陆云挽的皮肤上留下了狰狞的痕迹。
　　楚玄舟咬紧了下唇，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差一点就杀了眼前的人。
　　“对，对不起……”沉默半晌，楚玄舟艰难地开口。
　　精神力尚未觉醒、没有经历过流亡黑化的楚玄舟，果然像《人鱼帝国》里写的那样，在冷静过后反思起了自己的言行。
　　陆云挽摇头反问他：“殿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楚玄舟垂眸，睫毛遮住了妖异的紫瞳，他的面孔看上去格外纯净：“我不应该动手伤——”
　　“不。”
　　纤长的食指抵在了楚玄舟的唇上，拦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你不该因为这个向我说对不起，”陆云挽用手指轻抚楚玄舟下唇的齿印，他说，“你要因没有成功杀死我，向自己说「对不起」。”
　　楚玄舟的唇微微一颤。
　　终于被我装到了！察觉到主角的反应，陆云挽立刻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一个赞。
　　然而戏瘾大发的他没看到，这一瞬那双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紫眸，其实平静的不可思议，甚至还暗含几分揣测与计算。
　　书中曾写到，人鱼可以在任何恶劣条件下生存，他们拥有着惊人的适应力。
　　但书里没有写，这里的「恶劣」并不仅指自然环境。
　　作为一个没有精神力的皇室私生子，任何事物都能成为楚玄舟活下去的武器——包括示弱。
　　他早将这个武器运用的炉火纯青，理所应当。
　　“殿下，我们做个交易。”陆云挽再次俯身，在楚玄舟的耳边说。
　　就在几分钟前，楚玄舟掐他的时候，时间管理大师陆云挽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
　　连原主那种千年老狐狸，都惨死在了楚玄舟手上，更别提自己了！
　　除了尽快站到主角这边外，自己一定要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就带着十辈子都花不光的钱财死遁跑路。
　　当个穷的只剩下钱的普通人不好吗？
　　陆云挽记得，小说里写过：在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人类向来都是被压迫、歧视的存在。
　　直到楚玄舟登基，一切才会有所改变。
　　所以为了以后的生活，在死遁之前，自己还得帮楚玄舟顺利登上皇位。
　　“交易？”楚玄舟缓缓抬眸，向陆云挽看了过去。
　　全星际都知道，没人能从陆云挽手中讨到甜头。
　　他做交易向来稳赚不赔。
　　楚玄舟的目光里，带着本能的抗拒。
　　然而就在陆云挽起身，打算把刚才编好的鬼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意外发生了——
　　阴暗的牢室骤然一亮，强光从突然开启的舱门里挤了进来，照在了陆云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还没看清是谁，就先听到了一阵咒骂。
　　“陆云挽！你这个叛徒，抓老子来是参加你葬礼的吗？”一个留着棕发，脸上挂了彩的男人，跌跌撞撞的被陆云挽的手下推了进来。
　　——
　　这又是谁？原主究竟抓了多少人！
　　陆云挽迷茫了一秒，然后开始疯狂怀疑人生。
　　来人看到他，骂的更加起劲：“叛徒！听说你差点死了，机甲都开不了，真是大快人心！”说罢便大声笑了起来。
　　还没等陆云挽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手下已经狠狠地将枪抵在了那人的下颚上：“安静点！”
　　他终于闭嘴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看清了他身上那件灰色实验服，以及印在实验服胸口的一行小字：帝国科技大学，宋非衍。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宋非衍：精神力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开篇就因公开咒骂陆云挽被捕，直到几十章后，才被主角救出，成为对方的左膀右臂。
　　宋非衍对陆云挽的恨意，一点也不比楚玄舟小。
　　原著里他亲口说过——哪怕主角不杀摄政王，自己也会动手。
　　对此，陆云挽已经麻木了。
　　……因爱偏执这个套路显然只能用一次，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编？
　　他的视线快速从四周扫过，最终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如果陆云挽没记错……《人鱼帝国》简单提过一句，楚玄舟曾匿名和宋非衍联系，尝试激活精神力。
　　陆云挽悟了。
　　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非法缉捕宋非衍这口黑锅甩不甩的掉先不论，自己不能白白被恨一场。
　　人都抓来了，那就要物尽其用。
　　陆云挽走到宋非衍身边，轻轻用手指敲了敲量子枪，他漫不经心的问：“所以宋教授是来给我陪葬的？”
　　“你真的敢杀——”宋非衍话说一半，就将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显然，陆云挽是真的敢。
　　陆云挽的手指虚点在了量子枪的扳机上，只需要轻轻一扣，宋非衍就能永远闭上这张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就在这一刹那，陆云挽竟突然生出一阵正被野兽窥探打量的感觉。
　　他手指一顿，差点就按在了扳机上。
　　来不及深想，陆云挽的耳边传来一阵略显虚弱的声音：“摄政王大人，刚才的交易，我答应您。”
　　银白的长发被干涸的血黏在了脸颊，但他却一点也不显狼狈：“希望您不要……咳咳…杀宋教授。”楚玄舟艰难地抬起了头。
　　“殿下还没问我交易是什么。”陆云挽嘴上犹豫，手指却已经离开了扳机。
　　他等的就是这个！
　　要想顺利登基，楚玄舟的精神力必须觉醒，宋非衍正巧是这方面的专家。
　　陆云挽目的就是吓唬他一下，再等楚玄舟低头向自己求情，接着顺理成章的「放过」宋非衍——毕竟主角不会放弃任何一点精神力觉醒的希望。
　　“这不重要。”楚玄舟说。
　　“不。”这一次，陆云挽的表情难得严肃，他深深地看向了楚玄舟的眼底。
　　无论是被量子枪抵着的宋非衍，还是正以畏惧崇敬目光看着他的手下，全被陆云挽抛到了一边。
　　陆云挽朝楚玄舟笑了起来，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与天真。
　　就连楚玄舟，都被这样的笑容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竟罕见的对陆云挽将要说出的话，产生了一丝期待。
　　陆云挽走来俯身将唇贴在了楚玄舟的耳畔，他的声音像一把银钩，朝着楚玄舟的心狠狠地剜了下去。
　　此时的陆云挽，就像个一心想要寻找刺激的亡命之徒：
　　“交易的内容是留在我身边，学习怎么才能杀了陆云挽。”
　　“想要杀死陆云挽，殿下缺的不是力量，而是权力。”
　　“权力可以满足殿下一切愿望，包括……亲手把陆云挽送上刑场。”
　　地上的血水全部映在了陆云挽黑沉的眼眸中。提出恶劣建议的他，像是伊甸园里引诱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的毒蛇。
　　楚玄舟的心脏，疯狂跃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一个满满flag的小剧场：
　　“摄政王大人会反悔吗？”
　　陆云挽（自信满满）：“永远不会（ ‵▽′）ψ等他有那个本事，我早就跑路了！”


第4章 
　　陆云挽屈膝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悬在楚玄舟的眼前，然后微微抬起无名指——这是星际黑市里的交易手势。
　　监牢里的排水系统早将血水抽干，地上只剩一点浅红。
　　此时的人鱼，如搁浅般孤单。
　　楚玄舟没有说话，他无比艰难地抬起手，拼尽全力用左手的无名指勾住人类的手指，开启了这场交易。
　　——他将禁果从陆云挽手中接了过来。
　　……
　　沧芮星 ，摄政王官邸。
　　弧形穹顶上缓慢流动的星辰，消失在黑色大理石地板的边缘，构出一副天圆地方的景象。
　　官员们正在讨论上个月失窃的超级光脑，主位的摄政王突然在这时伸出被黑色天鹅绒手套包裹的食指。
　　他触了触光屏，然后皱起了眉。
　　见状，下面的人立刻屏住呼吸……我们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实际上陆云挽并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争分夺秒的看着小说。
　　他不时勾画重点，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反派。
　　这真不是陆云挽工作态度不端，而是因为《人鱼帝国》番外里清清楚楚地写了：丢失多年的超级光脑，直到几十年后才被人找到，献给了登基多年的楚玄舟。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都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与听手下说这些，不如抓紧时间用知识武装自己！
　　就在陆云挽打算继续学习的时候，他眼前的光屏忽然亮起红光，并弹出一条提示。
　　“实验体异常？”他喃喃念到。
　　主角那里出现问题了？！
　　没有多想，陆云挽立刻扶着刚才修好的罂粟手杖站了起来。
　　他扔下一句「会议暂停」就快步走出大厅，向着实验室的方向而去。
　　只留满厅帝国高官面面相觑，一遍遍复盘刚才究竟是哪一句话让摄政王不悦。
　　——
　　实验室的白色衬衫，穿在少年身上略显宽大。
　　楚玄舟躺在银白色的实验台上，长发披散在脑后。
　　他身上的伤早已愈合，但牙齿却因疼痛不受控制的轻颤着。
　　随着舱门的开启，少年下本能地向那里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又咬着牙将视线移开。
　　“摄政王大人，宋非衍用精神力干扰器刺激殿下的精神核！”负责协助实验的手下一脸惊恐地说，“短短半小时，殿下就已陷入昏迷三次。”
　　他怀疑宋非衍是在借实验之名，故意折磨楚玄舟。
　　不过看过小说的陆云挽知道，宋非衍不是会这样做的人。
　　他的做法也的确是有效的。
　　“呵。”正在查看实验数据的宋非衍冷笑一声，他不屑于给这群人解释。
　　宋非衍不但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甚至又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当着陆云挽的面增强了干扰器的速率。
　　“啊——”
　　深蓝色的亮光瞬间将试验台包裹了起来。
　　少年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漂亮的紫色眼瞳在瞬间失去了焦距，就像被打碎了的琉璃。
　　“麻醉……”剧痛之下，楚玄舟终于忍不住向陆云挽投去祈求的目光，“可以麻醉吗？摄政王大人……”他的声音虚弱的不像话。
　　在这间冰冷的实验室里，陆云挽竟荒谬的成为了楚玄舟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
　　楚玄舟知道疼痛可以刺激精神核，激发它的活力。
　　但在剧痛袭来时，他还是像惧怕打针的孩子那样，轻易将自己的脆弱暴露。
　　见状陆云挽不由为难了起来。
　　「见死不救」实在是太拉仇恨，可「这都是为了你好」又正常且欠打的不像原主会说的话……
　　怎么办怎么办！
　　陆云挽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就在痛感生出的那一刹那，刚才看过的小说段落突然涌上心头。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乖乖享受。”
　　……陆云挽知道要怎么做了！
　　摄政王单膝跪在试验台边，轻轻牵起了楚玄舟的手。
　　他在楚玄舟的指尖落下一个满是怜惜的轻吻，然后用比春日溪水还要温柔的声音说：“殿下，这就是我教您的第一课——学会享受疼痛。”
　　享受。
　　疼痛？
　　或许是陆云挽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楚玄舟额间的剧痛似乎都轻了一点。
　　他不可思议的朝陆云挽看了过去。
　　“您要知道，疼痛是清醒的象征，只有清醒的人，才有资格感受疼痛，”陆云挽一点点俯下身，将唇贴在楚玄舟的耳垂畔说，“所以不要抗拒它。”
　　空旷的金属的实验舱内，除了一台简单的仪器外什么也没有。
　　陆云挽的声音撞向墙壁，又被它送了回来，在众人的耳边反复回响着。
　　楚玄舟的身体还在继续因痛而生理性的颤抖。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轻轻将人鱼拥入怀中，他一边温柔的轻抚少年稍显纤瘦的肩背，一边闭上眼梦呓似的说：“死去的人永远也不会感到疼痛。”
　　“所以殿下，疼痛也是生命的恩典……”
　　“草！陆云挽你脑子真的有病吧！”宋非衍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变态——”
　　陆云挽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实际上却在心里疯狂地点着赞——你说得对啊啊啊！！
　　我现在的人设，的的确确就是个变态！
　　正在闭着眼装深沉的陆云挽没有看到——
　　和真情实感的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一脸见了鬼似的宋非衍完全不同。
　　楚玄舟一点一点敛去眸中的脆弱，认真地思考起了陆云挽方才说的那番话。
　　疼痛是生命的恩典？
　　……那么陆云挽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享受疼痛甚至深爱着疼痛吗？
　　下等星球长大的皇室私生子，从来都登不上台面，皇室一直将楚玄舟视作空气，更别说为他规划教育。
　　除了最低等的教育机器人外，楚玄舟的身边只有母亲会教他音乐。
　　从另一个角度看，陆云挽就是楚玄舟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
　　而身为主角的楚玄舟，向来都是一个好学生。
　　精神力干扰器的痛感是阶梯上升的。
　　光脑检测到楚玄舟已经逐渐适应现在的痛感后，又自动将速率调高了一级。
　　刹那间，楚玄舟觉得有成千上万根针刺穿了自己的太阳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精神核击碎。
　　仪器上的红色提示灯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此时楚玄舟感受到的疼痛，已几近生物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脸也失去了所有血色。
　　“别怕，”伴随着红光，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了陆云挽的声音，“试着去适应它。殿下，你会喜欢上它的。”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催眠，或是在讲睡前故事。
　　可疼痛还是让楚玄舟的眼角泛起一阵猩红，少年的理智几乎在瞬间就被剧痛击溃。
　　痛意如海浪般一阵一阵的袭了过来。
　　下一秒，一件完全出乎陆云挽意料的事发生了——被陆云挽拥在怀中的楚玄舟，突然重重地咬在了眼前人的肩上。
　　人鱼的口腔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尖利的犬齿。
　　在荒蛮危险的过去，他们可以轻易用牙齿撕碎自己的猎物。
　　现在，猎物换成了陆云挽。
　　楚玄舟的牙齿穿透了陆云挽肩上并不厚重的衣料，刺透了人类脆弱又苍白的皮肉，与柔软的血管。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伤处涌了出来，不过几秒钟陆云挽的左臂便被血浸了个透。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直到这个时候姗姗来迟的痛意终于冲向了他的大脑。
　　沉浸在人设中的陆云挽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卧槽，啊啊啊！
　　救命啊！
　　陆云挽下意识地想要将肩膀从楚玄舟的口中抽出来，然理智却在最后一刻将他的本能狠狠地压了回去。
　　不能躲。
　　自己刚才给楚玄舟说要享受疼痛，现在这么做不是打脸吗？
　　辛辛苦苦演了那么久的变态，怎么能毁在这个时候？
　　陆云挽硬生生将眼泪和尖叫压了回去，一点点艰难地扬起了唇角。
　　浓重的铁锈味唤回了楚玄舟的理智，眼前的一片暗红终于让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楚玄舟的目光与陆云挽的相对，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是，陆云挽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甚至还带着几分欣慰。
　　陆云挽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在了楚玄舟的背上。
　　他的动作如安抚小猫般轻柔，“这是殿下送我的第一个礼物。”陆云挽的目光中是化不开的浓浓爱意。
　　不等楚玄舟反应过来他说的「礼物」究竟是什么，陆云挽便清清楚楚地将答案说了出来。
　　“疼痛。”
　　“是它让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殿下的存在。”
　　陆云挽真的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享受着疼痛。
　　干扰仪的速率最后一次增强，可楚玄舟已全然感受不到痛意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暗红，还有唇齿间逐渐变得腥甜的血液。
　　楚玄舟忍不住轻轻嗅了嗅，伴随着那股奇异的甜香，陆云挽的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试着去适应它。殿下，你会喜欢上它的。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
　　本章又名《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


第5章 
　　“啪嗒。”
　　鲜血砸向地面摔得粉碎，在寂静的实验室中显得尤其刺耳。
　　干扰仪仍在运行，楚玄舟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最好放开这个「猎物」。
　　他顶着剧痛，尝试着慢慢将嘴松开。
　　“不用，”像是觉察到楚玄舟想法似的，陆云挽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我陪殿下完成实验。”
　　人类黑沉的眼眸里，漾出了几分笑意。
　　他无比耐心地对楚玄舟说：“殿下，闭上眼睛去感受和理解疼痛。”
　　“记住精神核被冲击的感觉，试着去唤醒它。”
　　楚玄舟下意识地按照陆云挽说的那样做了起来。
　　仪器上的红光逐渐变弱。
　　与它正相反的是，鲜血已经浸湿了陆云挽半边身体。
　　甚至连楚玄舟身上的白色衬衫，都不再能看出本色。
　　陆云挽绝不是没有痛觉。
　　楚玄舟甚至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可陆云挽那漂亮到秾丽的五官，非但没有因为疼痛变得狰狞，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花至荼蘼的悲美。
　　在理智再度被剧痛击溃的前一秒，楚玄舟竟然在实验台上分神了。
　　——陆云挽是真的要陪我完成这项实验？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时候陆云挽完全没有心情关注主角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已经麻木了。
　　楚玄舟是属鲨鱼的吗？！
　　原主是标准的漫画身材，他身形纤瘦就连肌肉也只是薄薄一层。
　　陆云挽非常确定，楚玄舟的牙齿已经彻底穿透了自己的皮肉，咬在了骨头上！
　　剧痛之下，陆云挽的大脑内只剩下干扰仪的提示音一遍遍回响。
　　“数据统计中……”
　　“实验结束。”
　　二十分钟后，干扰仪终于停止了运行。
　　在蓝光消失的瞬间，陆云挽的肩膀明显一松。
　　实验台上的少年阖上了眼，重重地跌了回去。
　　在干扰仪的冲击下，楚玄舟身上的顶级人鱼血统，进入了短暂的假性苏醒状态。
　　他的腕骨上生出了细细的黑色鳞片，并在实验室冷光的照射下，泛出了暗紫色的微光。
　　在浓烈血腥味的冲击下，负责协助实验的手下忐忑问，“摄政王大人，请问您是否进入医疗舱？”
　　没了遮挡陆云挽的肩膀上的血洞显得尤其狰狞。
　　“不用，”陆云挽垂眸看了一眼伤疤，他低声呢喃着，“这是殿下送我的礼物，要好好保存。”
　　一直沉默着的宋非衍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陆云挽的目光有些复杂。
　　实验仪器的蓝光照在宋非衍的脸上，将他衬得尤为冷酷：“陆云挽，你迟早有一天把自己玩死。”
　　闻言，陆云挽用手指点了点额角。
　　浸满了血的手套，在他的眼角留下一点深红的印记，就像泣出的血泪。
　　“那么到了那一天……”陆云挽走到宋非衍的身旁，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宋教授一定记得来参加我的葬礼。”
　　他与宋非衍擦肩而过，笑着离开了实验室。
　　看上去就像是真的在期待那一天似的。
　　——
　　“嘶……”好疼啊！
　　陆云挽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三颗纽扣，慢慢将肩膀露了出来。
　　他刚拿起止血凝剂，耳边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随着一声轻响，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几米外。
　　“摄政王大人，”少年停顿片刻说，“今天的事非常抱歉。”
　　刚才结束一场实验，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虚弱。
　　楚玄舟果然来了。
　　陆云挽放下手里的止血凝剂缓缓转身，他并没有整理凌乱的衣领。
　　看过原著的他知道，楚玄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信了自己的鬼话。
　　与其说是来关心自己，不如说楚玄舟是来确认自己此前说的那番有关「礼物」的话的。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忍着痛没有用仪器处理伤口。
　　值了！
　　“怎么又说抱歉？”陆云挽的神情略带疑惑。
　　从楚玄舟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瞧见一片苍白的皮肤，还有绽开的皮肉与藏在下面的森白骨骼。
　　几个小时前的伤口还在那里。
　　陆云挽居然真的没有用医疗舱处理伤口，任由这个狰狞的伤疤留在身上。
　　“您的肩膀……”楚玄舟的神情无比愧疚。
　　“好看吗？”陆云挽笑着问。
　　他的话似乎吓到了楚玄舟，少年不由皱了一下眉。
　　陆云挽走到他身边，将手虚扶在伤口处问：“我是说，殿下不觉得它很美吗？”
　　原来陆云挽是在问楚玄舟，自己身上的伤口好看吗。
　　腥甜的气息再度袭来，楚玄舟下意识将视线移开，他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摄政王府邸摆满了原主从各个星球收来的奇珍异宝。
　　沉默间陆云挽突然转身看向一侧的陈列柜，从中取了一只天青色的小盘子下来。
　　“殿下知道这是什么吗？”
　　“古地球时代的瓷器？”
　　陆云挽先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将盘子放在了楚玄舟的手里：“殿下看它的纹路。”
　　楚玄舟这才注意到，这只天青色的小盘上生满了细碎的纹路，就像是深冬湖面上的裂隙。
　　也像一条条狰狞的伤疤。
　　“它叫「冰裂纹」，是被工匠特意留下的釉层断裂的痕迹，”陆云挽轻轻敲了敲小盘，“有了它，才叫价值连城。”
　　伴随着瓷器震动产生的脆响，陆云挽对楚玄舟说：“您看，除了「完美」以外，残缺与伤疤也是另一种美，甚至更加难得。”
　　“所以除了享受疼痛外，不妨也学着欣赏伤疤。”
　　如被蛊惑了般，楚玄舟的手指轻轻从小盘的纹路上滑过。
　　陶瓷质地细腻，就像人的皮肤一样。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殿下呢？”陆云挽的声音沙沙的，像羽毛从人心头撩过。
　　一点暖风从窗外溜了进来，托起少年银白的长发。
　　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他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疼痛是短暂的，但伤疤不会消失。”
　　陆云挽：“……”
　　摄政王的手指顿了顿，差点忘了之前编的那通鬼话的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肌肉下意识的紧绷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肩上伤又裂了开来。
　　陆云挽淡淡地看了伤口一眼，将止血凝剂交到了楚玄舟的手中，接着阖上眼站在了这里。
　　少年顿了一下，这才明白眼前人的意思。
　　陆云挽要自己帮他处理伤口？
　　人鱼骨骼坚硬，力量强大，是天生的杀手。
　　不同于监牢内奄奄一息的模样，此时楚玄舟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杀死陆云挽。
　　他真的不怕吗？
　　人鱼冰冷的手指触向了陆云挽的锁骨，只需要一秒，就能刺穿陆云挽的动脉。
　　摄政王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唇角忽然浮现出浅浅笑意。
　　他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将信任与生命一起交给了深爱的少年，相信对方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才怪！
　　啊啊啊楚玄舟怎么还不动！
　　他是不是在纠结，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在少年将手贴在陆云挽锁骨的短短几秒，摄政王大人的肠子简直都要悔青了——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
　　演反派演的太沉浸太上头真的会栽啊！
　　正在绝望之时，楚玄舟的手指忽然触向他的脖颈。
　　陆云挽屏住了呼吸。
　　楚玄舟的手指在这里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蹭掉了顺着锁骨流淌到这里的血液。
　　他打开止血凝剂，无比认真地用手指涂抹在了陆云挽的伤处，动作比对方想象的更加轻柔。
　　陆云挽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刚才果然是误会主角了。
　　没有经历过流亡生活的他，还是个正常的少年，顶多个性敏感了一点。
　　止血凝剂流到伤口，肩上的刺痛感将陆云挽的思路冲散。
　　血液的甜香再次涌了出来，看到那片正在蔓延的猩红，楚玄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像陆云挽说的那样享受疼痛。
　　但是他第一次发觉，毁灭与破碎的瞬间还有永恒的伤疤，的确和陆云挽说的一样漂亮。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一切正常√只是性格有点多疑√


第6章 
　　庞大的黑色星舰缓缓下沉，融进了一片深蓝。
　　这是帝国的首都星，它被海洋完全覆盖，所有建筑物藏都在海底。
　　一分钟后，星舰平稳降落在海底的滩涂上，透明的悬梯与恢弘的海底宫殿相连。
　　来自沧芮星的尊贵客人，踩着金色的细沙走进了宫殿。
　　伴着管风琴的声音，宴会厅里的人向两边散开，为来人让出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
　　陆云挽忍不住默默握紧了那把罂粟手杖——好多人啊！
　　自己上辈子见过的人和丧尸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摄政王大人，晨安。”王座旁身着藏蓝色礼服的男人缓缓抬高右手，放在了额前。
　　知道自己要出席这场活动，陆云挽矜矜业业的将原主的公开新闻看了一遍又一遍，并反复模仿——
　　原主虽然性格古怪、不做人事，是个十足的变态，外表却优雅矜贵到了极致。
　　陆云挽戴着薄薄的手套在男人的手背上虚扶一下，“晨安，公爵殿下。”他轻声说。
　　裴含霁，帝国唯一的公爵：
　　他是薨逝不久的太后的侄子，帝国贵族派的代表，更是陆云挽的政敌。
　　被海水过滤一遍的阳光穿透宫殿半透明的外墙，吻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他的余光从下方淡淡扫过，见状所有人立刻低下了头，生怕不小心与他对视。
　　完美，又被我装到了！
　　“这位是……九皇子？”对面的人将手放了下来，他像刚才看到站在陆云挽身后的楚玄舟似的说，“上次见您，还是在太后那里。”
　　“是，公爵殿下。”楚玄舟垂下了眼眸，从陆云挽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有人忍不住露出不屑的笑容。
　　虽然没有离开过沧芮星，但身为皇子的楚玄舟成了摄政王金丝雀的事已经传遍全星际。
　　他们早就等不及看楚玄舟的笑话了。
　　陆云挽皱了皱眉，“殿下——”他本能地想替楚玄舟出头，但话刚说出口陆云挽就意识了不对。
　　“维护爱人”这种正常到家的事，原主怎么会做？！
　　听到陆云挽开口，楚玄舟抬眸看向王座看去。
　　摄政王的左肩是一条缀满了宝石的黑色披肩，它遮住了陆云挽半边身体，拖在了地板上。
　　“殿下，替我整理衣摆。”陆云挽转过身，转用慵懒的语调对楚玄舟说。
　　这一次就连裴含霁都略为惊讶的挑了挑眉——陆云挽居然会让别人动他的衣服？
　　而更多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瞧了过来。
　　拥有人鱼血统的帝国皇子，居然被一个人类要求整理衣摆？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陆云挽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楚玄舟潜力无穷不是假的，但是没有经历过流亡的他性格实在是太佛了。
　　这都多少天了，他怎么还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
　　自己必须狠狠地刺激他一下，加深他对权力的渴求。
　　不甘的情绪从漂亮的紫眸里涌了出来，楚玄舟攥紧手心，咬着牙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之久终于还是低下了头：“是，摄政王大人。”
　　少年将银白色的长发撩到耳后，在数千人讥讽的注视下一点点单膝跪在了陆云挽的脚下，用双手捧起了人类的衣摆。
　　楚玄舟停顿几秒，然后故意将手下的动作放缓，装出了生疏的样子。
　　——下等星长大的私生子，早就习惯了鄙视和嘲讽。
　　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生存法则下，「尊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不足挂齿。
　　不过曾在太后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楚玄舟，早将这一点隐藏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他有关「正常」的伪装。
　　……
　　十天前又有一个星系被纳入了帝国的版图，今天的宴会便是为了庆祝这件事。
　　按照计划，宴会结束后陆云挽就会前往那个星系，代表帝国迎接他们。
　　公爵裴含霁瞥了楚玄舟一眼，接着像没看到他似的和陆云挽聊起了这件事。
　　陆云挽的手指从手杖上蹭了一下，他一边敷衍裴含霁，一边在心中默默崩溃——
　　啊啊啊，楚玄舟怎么还没有站起来！
　　他跪这么久，会不会更恨我了？
　　楚玄舟离陆云挽很近，近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少年呼出的空气在自己的小腿边缠绕。
　　紧张到爆炸的陆云挽不小心又回忆起了原著中自己的结局，小腿上的肌肉都随之轻轻抽动了一下。
　　就在他想要放弃刚才的计划，直接叫楚玄舟起来的时候，少年终于整理好了衣摆缓缓向后退去。
　　要命！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紧紧地咬着下唇，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
　　“等等，”陆云挽突然打断裴含霁的话，叫住了少年，“殿下，到这里来。”他柔声说。
　　“我的位置在不在这里……”楚玄舟有些倔强的回答。
　　陆云挽笑着对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它在这里了。”
　　陆云挽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走主角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宴会已经开始，大厅里嘈杂了起来。
　　见状，裴含霁贴心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将这里让给了陆云挽和楚玄舟。
　　“殿下，过来看。”陆云挽轻轻拉起少年的手，让他俯身和自己一起向下看去。
　　陆云挽缓缓眯了眯眼，如欣赏名画一般说：“您看他们的表情。”
　　楚玄舟下意识朝着大厅里看了过去，他从不知道原来高台之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可以尽收眼底。
　　这是楚玄舟从未见过的景象。
　　“您认得那个人吗？”陆云挽随便指了个一人。
　　楚玄舟思考片刻后如实回答：“是普比顿澜星系的行政长官，下辖十四颗行星。”
　　“对。”陆云挽看上去心情大好，他隔着几十米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人。
　　下一秒，原本还一脸轻松的行政长官立刻紧张了起来，酒杯里的红色液体都洒了一半出来。
　　“你看，他可以决定将近三千亿人的生死，但是现在还是会因为被我指了一下而紧张到不能自已。”陆云挽用只有自己和楚玄舟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就是权力。”
　　楚玄舟的心跳节奏突然加快，他似乎懂得了陆云挽的意思。
　　陆云挽的手指仍然没有抬起来，这个时候整个大厅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短短几秒，这里就变得鸦雀无声。
　　那个倒霉被陆云挽点到的行政长官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犹豫着慢慢地跪了下来。
　　“摄，摄政王大人……”他结结巴巴的行了一个礼，然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挽笑着将那把罂粟手杖放在了楚玄舟的手边——这是摄政王的象征。
　　楚玄舟像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去。
　　“你看他刚才还在嘲笑你，现在就跪在了这里。”陆云挽兴致盎然的说。
　　“他是在向您行礼。”楚玄舟有些意外的反驳起来。
　　“不是，”陆云挽摇头，他忽然转身朝楚玄舟耳语，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他们是在向权力行礼。”
　　陆云挽的声音轻到不可思议，温热的气流从楚玄舟的脖颈上扫过。
　　酥麻感顺着神经传向四肢百骸，楚玄舟原本抗拒紧攥着的右手也随之松开了一瞬。
　　正是这个时候，陆云挽把手杖交到了楚玄舟手中。
　　手中陌生冰冷的触感，让楚玄舟呼吸一滞。
　　陆云挽的语速越来越快，就像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撞向楚玄舟的心脏：“这里有两千三百个人，其中「脆弱卑劣的人类」不到一百，剩下都是高贵的人鱼……殿下您说，他们是真心向我这个人类行礼的吗？”
　　楚玄舟只能摇头：“不是。”
　　陆云挽非常满意这个答案：“对。他们屈服的是权力，并不是「陆云挽」。”
　　“他们表面恭敬，实际上都在盼着我死，”说到这里，陆云挽竟然笑了起来，像是真心享受这种期待似的，“俗话说「站的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所有人都想看看我到底能有多惨，多狼狈……将曾经权倾星际的摄政王踩在脚下，多有意思？”
　　“那一定是史无前例的。”
　　陆云挽的话如夏日的惊雷，一遍遍在楚玄舟心间打过。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忽然看向了楚玄舟的眼底，然后将手贴在了少年的心口处。
　　陆云挽的目光温柔的不可思议：“所以您呢，殿下？”
　　“刚刚您会不会也有一瞬间的不甘，也想要看我狼狈的样子？”
　　“看我……跪在您的脚下。”
　　“您不期待我的结局吗？”
　　楚玄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权杖，陆云挽的话像诅咒般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内徘徊着。
　　此时大厅安静到了极致，陆云挽的话音落下后，楚玄舟的耳边只剩下了自己心跳与急促的呼吸声。
　　“记住刚才的感觉吧，”陆云挽慢慢将罂粟手杖从楚玄舟的掌心抽了出来，他朝大厅中央那个抖如糠筛的行政长官笑了一下，然后对楚玄舟说，“我和您一起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我走向灭亡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突然想起一个词，好像很适合我。
　　陆云挽：反派死于话多、


第7章 
　　中二病犯了个爽的陆云挽，说过就是爽过，闭上嘴就把自己现编的台词忘了个一干二净，完完全全低估了摄政王的影响力。
　　直到离开首都星前往新的星系，楚玄舟都在反复回想、思考着陆云挽的话，和最后一刹那心悸的感觉。
　　少年站在舷窗前低头看向掌心。
　　薄薄的罂粟花藤在他手心留下了一道浅红色印记，看上去有些刺眼。
　　……这是权力存在过的证明。
　　“殿下。”陆云挽突然走来，打断了楚玄舟的思路。
　　楚玄舟顿了一下向他行礼。
　　“埃尔默星系马上到了，殿下有兴趣和我去一个地方吗？”陆云挽将手贴在舷窗上，抚摸着远方不知多少光年外的烟粉色星云。
　　楚玄舟眼中的抗拒一闪而过：“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窗外的景色就突然一变。
　　烟粉色的星云消失不见，星舰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显然，陆云挽只是象征性一问，并不在意楚玄舟的意见。
　　“摄政王大人要去哪里？”楚玄舟转身看了过来。
　　他的态度依旧非常疏离。
　　之前两人见面的时候，要不是陆云挽站在台阶上，要不就是楚玄舟躺在试验台上，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后知后觉——主角居然这么高？！
　　原主身高有一米八四，要是陆云挽目测没错……还是个少年的楚玄舟就比自己高小半头了？
　　银白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楚玄舟的五官过分精致，有种超越了性别的美。
　　就在他垂眸看向陆云挽的瞬间，一阵强光从舷窗外照了过来。
　　人鱼的瞳孔像猫一样收缩成针，陆云挽突然生出一种被野兽打量的错觉。
　　输人不输阵！
　　陆云挽该死的胜负欲又被激活了。
　　他点了点光屏，星舰瞬间加速向前冲去。
　　几秒后，一颗巨大的球形魔方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这是一颗被金属外壳包裹的恒星。
　　在它比太阳还要庞大数百倍的身躯下，可承载数万人的星舰也如尘埃般微小。
　　“这是戴森球……”陆云挽的目光带着几分痴迷，“它缔造了这个时代。”
　　戴森球是开采恒星能源的工具，是它将人们推向宇宙的腹地。
　　楚玄舟知道它的意义，不过还从没亲眼见过它。
　　陆云挽把自己带到这里做什么？
　　像是猜到他正在想什么似的，陆云挽操纵星舰继续向前。
　　“警告！警告！”
　　“非航行区域！请尽快驶离！”
　　陆云挽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禁区似的，直到几分钟后才停下。
　　他们的眼前一片漆黑。
　　“殿下您看，戴森球的能将恒星的光芒完全遮挡，就像是把一只萤火虫关进盒子里。”
　　楚玄舟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是没了光和热，这颗恒星周围的所有行星都会失去白昼、生物灭绝，终年处于极寒状态，”陆云挽看着楚玄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前我们不允许开采可居住星系的能源。”
　　陆云挽明明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可楚玄舟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悲哀。
　　“直到十年前，《赫明协定》取消了这个限制。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为了钱，许多低等星系将自己的恒星售卖出去开采资源，数万亿人从此活在黑暗与严寒中不见天日。”楚玄舟如实回答。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陆云挽竟然摇头了。
　　摄政王突然笑了起来，甚至忍不住弯下了腰。
　　楚玄舟从没有见过他笑得这样肆意，就像是大簇大簇盛放在原野上的罂粟。
　　美丽且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挽终于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他摇着头说：“不对，殿下。您说错了。”
　　站在失去光芒的恒星前，陆云挽的眼眸也变得格外黑，黑到隐藏了一切情绪。
　　陆云挽突然靠近，他将唇贴在楚玄舟的耳边悄声说：“从此我在星际呼风唤雨。”
　　他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就像是在嘲笑对方的幼稚似的。
　　陆云挽的声音传到耳边，楚玄舟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用蛇信轻轻地舔舐了一下……
　　过往的十几年，生存是楚玄舟唯一关心的事。
　　但是现在，他竟然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探究和好奇——陆云挽究竟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陆云挽又在光脑上点了一下，星舰终于伴着警报音，慢慢远离了这座恢弘的人造物。
　　在离开的时刻，陆云挽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它一眼。
　　他的目光里满是眷恋，就像是一个画家在欣赏自己最心爱的作品。
　　“是我平定了反叛军，签下了协定。”戴森球彻底消失在了视界中，那片梦幻的烟粉色星云又出现在了航道的另一头，陆云挽慢慢敛起了笑意。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也随之变得严肃：“《赫明协定》背后庞大的利益链条都与我有关，所以我这个人类才能登上摄政王的宝座。”
　　陆云挽今天说的一切，无论是庞大的信息量还是别的什么，全部超出了楚玄舟的想象。
　　“摄政王大人，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忘了吗？我要教你杀了陆云挽。”
　　在那一瞬间，楚玄舟忍不住觉得对方真心是这么想的。
　　但是下一秒又觉得荒谬。
　　全星际都知道，陆云挽走到现在付出了无数心血，甚至有几次差点死在了机甲上。
　　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
　　“到达目的地：埃尔默星系”
　　星舰系统发出的提示，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陆云挽知道，凭楚玄舟多疑的性格，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信了自己的鬼话。
　　但在星舰穿过小行星带进入埃尔默星系的那一秒，他还是轻喃道：“这是我的根基。殿下，要想杀了陆云挽，必须挖垮他权力的根基。”
　　“让他众叛亲离。”
　　楚玄舟缓缓攥紧了手心。
　　陆云挽向后退了半步，眯着眼朝舷窗外看去。
　　绝了！我这个演技真是绝了！
　　刚才那番话是陆云挽看完原主光脑里机密资料之后编出来的。
　　除了维持人设外，他更是真心想要主角摧毁那个协定。
　　——那些出卖恒星的低等星系里，生活的基本都是人类。
　　而未来死遁后，自己一定是会去人类星球居住的。
　　不摧毁这项协定，哪天自己也见不到阳光该了怎么办？
　　陆云挽觉得这件事必须要认真转交给主角！
　　“已到达目的地：凯茜星。”
　　伴随着提示音，巨大的星舰稳稳地降落在了地面。
　　陆云挽转身向走廊而去，但还没走两步，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陆云挽就在这里？”
　　“他怎么有脸来人类星系！还让我们迎接他……”
　　“叛徒……”
　　等等。
　　陆云挽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自己刚才去看戴森球的时候把星舰调成了自动驾驶模式。
　　在这个模式下，这架权限超高的星舰可以接收周围一切飞行器的信号。
　　……这几声咒骂是从凯茜星的机甲战队里传来的。
　　不只是陆云挽，所有在这架星舰上的人都听到了。
　　“摄政王大人，”守在走廊上的卫兵咬着牙走上前，“我这就去处理他们。”
　　不用想就知道，自己手下说的「处理」一定就把那些人给杀了！！
　　“等等！”陆云挽立刻将他拦了下来，“不用理会他们。”
　　这个世界的「陆云挽」是杀人无数没错，但并不代表自己会允许手下随便杀人啊！
　　见状，卫兵有些疑惑地抬起了眼。
　　不只是他，楚玄舟也略显困惑地看了过来。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自己”之前抓宋非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可怎么办啊！
　　“摄政王大人打算放了他们吗？”
　　见他不说话，陆云挽那不成器的手下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绝对不能OOC！
　　陆云挽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把罂粟手杖，笑着抬头向楚玄舟看了过去。
　　“殿下，不要着急。”陆云挽转身退到了沙发边，接着慢慢坐了下来，闭着眼睛欣赏起了那些话。
　　“他这种人就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说他一个人类能成为摄政王，是不是靠那张脸？”
　　“哈哈哈……说不定呢。”
　　“说不定背后是哪个人鱼的玩物——”
　　“或者不只一个呢……”
　　凯茜星机甲战队里的咒骂声不但没有停止，甚至越来越过分。
　　他们从陈述事实，变成了对陆云挽的单纯诅咒与恶意揣度，用词逐渐不堪入目。
　　脏话和谩骂在巨大的星舰里一遍遍的回荡。
　　不只是摄政王忠诚的手下，就连楚玄舟都在这个时候皱起了眉。
　　“摄政王大人……”他忍不住开口。
　　陆云挽依旧没有睁眼，他轻轻地将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星舰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因此咒骂变得越发刺耳。
　　过了半晌，陆云挽终于在谩骂中笑了出来，他缓缓睁开眼对楚玄舟说：“殿下，这是我教给您的第二课。”
　　“学会享受仇恨。”


第8章 
　　陆云挽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手杖，他的心情看上去非常不错。
　　在一片咒骂声的衬托之下，眼前的画面显得无比诡异。
　　摄政王的手下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只有楚玄舟不受控制地好奇……为什么要享受仇恨，又要怎样享受仇恨？
　　不过这一次摄政王并没有着解答他的这个疑惑。
　　直到机甲里的人将能够想到的恶毒诅咒全部讲完，再也想不到什么新词的时候，陆云挽这才意犹未尽的站了起来。
　　“好了，去看下一场戏。”他笑着说。
　　数十米高的黑色舱门如幕布一般缓缓敞开，漆黑的天幕与一条星河在刹那间出现在了摄政王眼前。
　　——就在凯茜星被纳入帝国版图的同时，它的恒星也被售卖了出去。
　　这里早就和大多数人类星球一样失去了白昼。
　　陆云挽还没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无数道激动的目光就一齐向他投了过来。
　　“感谢摄政王大人在百忙之中拨冗来到凯茜星，您是我们人类的骄傲！您的到访一定会被铭刻在凯茜星的史册中。”
　　“您是所有人类的榜样，是我们的信仰！”
　　他们一个个单膝跪在舱外，大声并且异常激动地向陆云挽诉说着自己的兴奋之情。
　　“殿下，”陆云挽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似的停下了脚步，他和楚玄舟并肩站在这里，压低了声音问，“您觉得他们是真心的吗？”
　　这些人类目光灼灼，看上去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刚才在星舰里听到的那番话，又让楚玄舟忍不住怀疑：这群人会真心崇敬陆云挽吗？
　　思考中楚玄舟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不，您猜错了。”见楚玄舟猜错，陆云挽突然心情大好。
　　他扶了扶厚重的黑色披肩，用只有自己和楚玄舟能听到的声音分享着这个秘密：“他们是真心的。”
　　语毕陆云挽缓步向前，楚玄舟忍不住跟了上去。
　　摄政王一边笑着向前走，一边轻轻的说：
　　“他们狂热地崇拜着权力，崇拜着我，甚至于幻想着想要成为我。”
　　陆云挽的语气漫不经心、略带鄙夷，他连看都没有多看自己的崇拜者一眼：“好像站在权力这边，自己也拥有了它似的。”
　　但他越是冷漠，跪在两边的人类就越是狂热。
　　星舰停靠区建在一座高台上，再向前走十几米就能看到——高台下方的平原，早就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如狂热的信徒一般，佩戴着与罂粟花有关的饰物，并在看到陆云挽出现的那一刻大声尖叫了起来。
　　……陆云挽没有说错，这群人不但疯狂地崇拜着他，甚至完完全全将他看做神祇看待。
　　摄政王站在高台上，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
　　广袤的平原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云挽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平静、不起丝毫波澜，实际上却……
　　卧槽卧槽卧槽！！
　　陆云挽默默地握紧了手杖，下意识向楚玄舟那里靠了一靠。
　　我现在好像是什么魔教的教主啊！
　　这个台子好高……我不会摔下去吧？
　　万一有狂热粉丝突然袭击该怎么办？
　　“摄政王大人，您怎么了？”大概是陆云挽向左靠的动作太过明显，楚玄舟以为他又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就在陆云挽准备开口的时候，原本悬在空中的护航机甲就缓缓地降低了高度。
　　十几秒后，它们整齐地排成一列，停在了高台的另外一边。
　　机甲驾驶者们从舱内走了出来，站在陆云挽的身后恭敬地向他行礼。
　　“凯茜星机甲护卫战队，欢迎摄政王大人到来——”
　　面对自己那黑压压一片的教众，还有这群恨自己恨得要死的人，陆云挽可真是紧张的一塌糊涂。
　　他没工夫去编台词，只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扯了出来：“你看看他们，有的人想把我挫骨扬灰，有的人又恨不得为我修建神龛。”
　　高台上的风将陆云挽微微发颤的声音吹散，楚玄舟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一起向下望了过去，高台之上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只要站的足够高，一个个鲜活、不同的生命似乎也会失去特性，变成空洞而没有意义的数字。
　　冷风吹来，寒意顺着陆云挽的衣领攀爬至皮肤，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陆云挽握紧了手杖对楚玄舟说：“但是殿下，在我的眼里他们是相同的。”
　　“他们刚才还在咒骂我，但是现在只能在这儿，朝着我这个「说不定是哪个人鱼的玩物，活该死无葬身之地的叛徒」下跪——和下面那群人一样。”
　　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由于摄政王迟迟没有做任何的表示，所以无论是他的崇拜者，还是那群刚才咒骂过他一通的士兵，全部跪在这里没有起身。
　　在这一刻，在陆云挽的面前、在绝对的强权之下，爱和恨竟然消除了所有差异，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楚玄舟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陆云挽话里面的意思……
　　摄政王终于在这个时候转过身，向凯茜星的行政长官点头。
　　见状，他立刻转身通知工作人员。
　　宏大的仪式正式开始了！
　　巨大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讲述起了凯茜星的历史——其中就有售卖恒星的内容。
　　星际时代的投影拟真度极高，就像是一切真实发生在眼前一样。
　　但无论是陆云挽还是楚玄舟，两个人都没有在认真观看。
　　由于剧情被陆云挽打断，楚玄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流亡，对人情冷暖也就少了一点理解。
　　可是身为统治者，他必须要有一颗无坚不摧，不在意外界看法以及咒骂的强大心脏。
　　他是绝对不能玻璃心的。
　　陆云挽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向星际未来的主人强调一下这一点！
　　他立刻开始借题发挥——
　　“星历3612年，4月3日，到凯茜星参加庆祝活动……”陆云挽的视线落在了投影上，他轻声对楚玄舟说，“对我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甚至于这一场活动，我也可以随时推掉。”
　　楚玄舟的目光落在了身边人的脸上，他轻轻地向陆云挽点了点头。
　　在不知不觉中，楚玄舟已经习惯了去认真地思考陆云挽的每一句话。
　　高台上的风将陆云挽的声音吹向了远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在这一瞬间，楚玄舟突然忍不住有些好奇——自己在陆云挽的眼里，会不会也和这群人一样？
　　但是下一秒，他的理智便将脑海中的这个议题打断了。
　　“这只是我普通、可有可无的一天，这一天过去我不会记得凯茜星上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于不过多久就会忘记这一天，忘记这一颗星球。”陆云挽转身看向楚玄舟，他的笑容优雅，说出来的话却恣肆的有些吓人。
　　不过身为摄政王的他，的确是有资格这么说的。
　　“但是我相信，他们会在余生反复回忆这个午后，直至死亡的那一天，都不会将它遗忘——”
　　摄政王用手杖轻轻指了指不远处的士兵，他还没有开口，就听到楚玄舟突然说：“他们或许临死前还在咒骂您，但是您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是谁。”
　　陆云挽：“……”
　　真不愧是主角，居然猜到我要编什么了？！
　　“没错。”
　　绝对不能输！陆云挽觉得自己必须得编一点楚玄舟猜不到的词出来。
　　“仇恨与爱都是至极的情感，平常人一生或许都难得体会到一丝，但我却拥有无数，”陆云挽又看了一眼高台下的「信徒」，与不远处那群恨不得他现在暴毙的士兵，然后无比享受的说，“我不关心他们的看法，我只需要享受这种极致的情感就好了。”
　　楚玄舟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所以陆云挽才会把自己这个曾对他产生过杀意的人留在身边吗？
　　就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似的，陆云挽缓缓向侧边移了小半步，他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殿下，在我看来它们是相同的。”
　　“无论是您还是帝国，现在都是我的所有物……”
　　远处的全息表演终于停了下来，机甲随之起飞，去准备下一个环节。
　　银白的尾迹云像流星一样落在了陆云挽的眼里，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鲜少像此刻这样光亮过。
　　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那样。
　　陆云挽说：“身为统治者，我只在意帝国与权力是否在我的手中，他们是否朝我跪拜。至于究竟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逼无奈？这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要拥有就足够了。
　　风将楚玄舟的长发吹了过来，陆云挽伸手轻轻抚过银白的发丝：“殿下，您也是。”
　　迎着风，陆云挽忍不住稍稍眯了眯眼睛，他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温柔了下来：“如果不能永远爱我，那就永远恨我。”
　　我只需要你永远记得我。


第9章 
　　机甲内人工装置产生的带电粒子与大气中元素相撞，生出一阵绚丽的暗绿色光带。
　　人造极光如薄纱覆在陆云挽的脸上，此时的他就是传说里诱人堕落的恶魔。
　　那句话则像魔咒刻在了楚玄舟的心里……
　　极光照亮凯茜星的永夜，印着星球图腾的巨大机甲落在高台边，陆云挽终于移开视线朝它走去。
　　这是活动的最后一个环节：检阅刚才服役的新型机甲。
　　这是陆云挽穿书后第一次登上机甲。
　　他让负责带领自己参观的校官留在原地，独自进入了机甲驾驶室。
　　此时机甲正处于自动驾驶模式，巨大的舷窗外是一片静默流动的星河。
　　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极简风的驾驶室显得格外冰冷。
　　陆云挽径直坐在了主驾驶位上，慢慢握紧了操作杆，试探着去用精神力控制这架庞然大物。
　　有一件事他实在是好奇太久了——前不久宋非衍说的那句「听说你差点死了，机甲都开不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动驾驶模式脱离中。”
　　“增速中。”
　　提示音刚一落下，原本缓慢飞行的机甲突然向前俯冲，强烈的推背感向陆云挽袭了过来。
　　“卧槽！”他立刻放下操作杆，让机甲回归自动飞行模式，接着慢慢地咬紧了唇。
　　自己刚才只用了一点精神力，它便立刻增速，这哪里有「开不了机甲」的样子？
　　同时陆云挽还能感受到，原主的精神核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宋非衍说的话不假，那么原主究竟是因为什么无法驾驶机甲？
　　排除生理原因的话，那么只剩下了心理。
　　上一世时，陆云挽也听说过不少因为出现心理障碍，而不能顺利使用异能的人。
　　但是原主这种泯灭人性大反派，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吧？
　　“摄政王大人，请问这边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了吗？”察觉到机甲突然提速，负责安保的手下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楚玄舟也跟在后方进入了驾驶舱。
　　“没事。”陆云挽背对着他们垂下了眼眸。
　　透过舷窗的反光，楚玄舟突然看到——
　　陆云挽的脸上，悲戚感一闪而过。
　　他有些疲惫的伸出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明明已经朝夕相处了许多天，但是这一刹那，眼前的人却让楚玄舟感到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摄政王。
　　驾驶舱内鸦雀无声，陆云挽缓缓站了起来。
　　悲报！
　　陆云挽延迟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确能开机甲，但是他完全不会开啊！
　　摄政王虽然不怎么亲自出征了，但是这种缺点必定不能暴露出去。
　　……自己必须得找个时间从头学起。
　　陆云挽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他登上回程的星舰，还好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格，除了楚玄舟外没有人发现他异样的情绪。
　　——
　　休息室内，陆云挽打开光脑查阅手下的留言。
　　和神神秘秘的原主不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向来不会避着主角。
　　留着一头耀眼金发少年出现在了全息投影中：“摄政王大人，上次您让我调查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眼前的少年叫艾忒温，是原主的心腹，陆云挽穿书后一直没有见过他。
　　看到这条留言陆云挽才知道，原来艾忒温是被原主派去调查什么事情了。
　　“她的遗体中有微量毒素。”艾忒温说。
　　休息室的另一边，楚玄舟缓缓将视线投了过来。
　　他攥紧了手心。
　　没等陆云挽想起「她」是谁，全息投影中的少年继续说：“大人，您猜的没有错，太后的死的确有蹊跷。她非自然死亡，但是具体的死因和杀她的人还需要时间去调查……”
　　哦，是太后啊。
　　……诶？不对！
　　“她”是太后？？
　　巨大的问号砰的一下砸在了陆云挽的头上。
　　下一秒陆云挽后知后觉的想起：为了构陷主角，摄政王曾经公开怀疑太后的死有蹊跷，并派人详细调查。
　　《人鱼帝国》里写道，摄政王当时只是随口扯了一个理由给主角扣黑锅而已。
　　这场调查没有持续多久，便因楚玄舟的流亡而终止。
　　然而眼前这一幕告诉陆云挽……原主他似乎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自己不小心刷出了隐藏剧情：太后的死真的有问题！
　　但她已到达人鱼寿命的极限，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艾忒温的留言播放完毕，休息室内中寂然无声。
　　在陆云挽消化这些信息的同时，楚玄舟的紫眸一晦。
　　原本深藏在眼底的紧张与复杂算计，瞬间被脆弱取代，他如同换了一个人般。
　　楚玄舟嗅到了危险即将降临的气息，他决定先发制人。
　　“摄政王大人。”休息室另一边，楚玄舟站了起来，他突然出声打断了陆云挽的思路。
　　“摄政王大人……我有事想要同您说。”
　　懵了不到一秒，陆云挽立刻入戏。
　　坐在沙发上的摄政王笑着用手托起了下巴，他朝楚玄舟轻轻点头：“好，你说。”
　　银蓝色的白矮星缓慢从舷窗外掠过，来自暮年恒星的冰冷光束吻在了人鱼的侧脸上。
　　身着冰蓝色丝绸衬衫，轻轻将长发束在脑后的楚玄舟，在这一刻像是即将化成泡沫从世上消失似的。
　　楚玄舟忽然垂眸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自嘲意味，却又是陆云挽从未见过的轻松。
　　少年在瞬间放下了面对陆云挽时的所有皆备，脆弱的不像话。
　　“摄政王大人，有一件事……我觉得自己不该再隐瞒。”敛去平素的冰冷，楚玄舟的声音听上去沙沙的。
　　他停顿几秒，好似用尽所有勇气般抬眸向陆云挽看去：“关于太后。”
　　难道说楚玄舟有线索？
　　虽然内心无比懵逼，但陆云挽还是颇为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他一边擦拭手杖一边漫不经心的笑着问：“哦，您想对我说什么？”
　　“……”人鱼咬紧了嘴唇。
　　尖利的犬齿在瞬间刺破他的下唇，鲜红色的血珠迫不及待地从伤处冒了出来。
　　紫眸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来，楚玄舟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然后颤抖着声音说：“您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
　　“太后的死，的确……和我有关。”楚玄舟的话语里充斥着浓浓的绝望。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但说出口却像是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似的。
　　说完这句话，少年便缓缓地阖上了眼眸。
　　他安静站在这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陆云挽：“……”
　　——
　　这怎么和书里说的不一样？
　　陆云挽还在微笑，但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原主的嘴真是开了光啊！竟然全都被他蒙准了？
　　在荒谬感袭来的那一瞬，恐惧感也一齐袭了上来。
　　太后是楚玄舟唯一的亲人，楚玄舟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了她……
　　小说初期的楚玄舟，不是单纯干净的和皇室格格不入吗？
　　像是猜到了陆云挽心中的疑惑似的，少年的声音再一次传到了他的耳边。
　　楚玄舟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的：“首都星上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摄政王大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获得了亲情和家……没想到在弥留之际，太后她忽然想要杀了我……”
　　一滴眼泪，从楚玄舟的眼角坠了下来，啪的一下砸在了地板上，粉身碎骨。
　　洄游期的人鱼，往往被欲望支配。
　　除了情欲外，还有猎杀的本能，以及不时袭来的生理性痛苦。
　　有的人鱼会使用药物来麻痹自己，但药物的大量服用，却会刺激大脑，使得欲望越发不受控制，让人鱼短暂处于失控状态。
　　通俗来讲便是疯了。
　　据陆云挽所知，太后的确有嗜杀残暴的传闻……所以楚玄舟是出于自保杀了她的吗？
　　初始的紧张感逐渐消失，陆云挽抱着观望的态度，慢慢消化着楚玄舟的话。
　　空旷的舱室内，他竟成了少年唯一的倾听者和依靠。
　　又一滴眼泪砸在了地上，楚玄舟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眼泪打碎了紫眸中的光亮，楚玄舟整个人也像是随之破碎了一般，他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没拥有这些的资格……”
　　楚玄舟微颤的声音与悲哀至极点的神情，狠狠地让陆云挽共情了。
　　主角在下等星长大，好不容易被亲人带回家，后来却遇到她发疯想杀了自己……这经历的确是惨啊。
　　“这一切都是我偷来的，摄政王大人……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楚玄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最终的目的，“您放心，我会配合接受一切调查，或者公开承认这件事。”
　　“不——”
　　陆云挽立刻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了下去，他起身走到了楚玄舟的身边。
　　开玩笑！主角自首被关进监牢，受到刺激之后觉醒精神力开始流亡，这不是又回到了初始剧本了吗？
　　再说正当防卫也是他的权利！
　　停顿几秒摄政王一点点脱下了黑色手套，露出了藏在天鹅绒下的苍白皮肤，与盘踞在上的狰狞伤疤，“殿下，您觉得我是今天才查到这件事吗？”陆云挽熟练地睁眼说起了瞎话。
　　“方才那段留言，是专门放给您看的。”才怪。
　　“这只是一个提醒，殿下，您太粗心大意了。”
　　陆云挽对面的少年轻轻颤了一下：“您为什么……”
　　“殿下，我很伤心。”他打断了楚玄舟的话。
　　冰冷的手触向少年的眼角，陆云挽用温柔的不能再温柔的动作，替他擦掉了悬在睫毛上的眼泪。
　　“不是因为您欺骗我，而是因为您输给了我……”他温柔地看了一眼全息投影出现的方向说。
　　楚玄舟一脸不可思议看向眼前人。
　　“想要活下去并不可耻，您也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手段一定要高明。”
　　他将手指触在楚玄舟唇边，替对方擦掉了那抹鲜红。
　　陆云挽笑了一下，缓缓地舔舐净指尖的血珠，并在楚玄舟的耳边呢喃：
　　“欺瞒也从不可耻，这是刻在每个生物DNA里的本能。”
　　“像变色龙，还有把自己伪装成枯枝的圆掌舟蛾，”他缓缓用手抚向楚玄舟的长发，轻声说着，“想要获得权力，想要杀了我，您必须学会伪装……”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信息量太大大脑宕机了我在说什么啊啊啊，算了反正要死遁说了就说了吧【开始摆烂　　楚玄舟（星际好茶熬制中）；


第10章 
　　陆云挽的声音像蛛丝缠绕在楚玄舟耳边：“无论丛林还是星际，高明的猎手永远擅长伪装。”
　　猎手，伪装。
　　摄政王的语气真诚的不可思议，但是眼前人劣迹斑斑的过去，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楚玄舟：不能相信陆云挽的话。
　　如果星际是一片丛林，陆云挽无疑是最好的猎手。
　　所以他此刻的真诚也是伪装吗？
　　楚玄舟不由怀疑，陆云挽或许就像猫一样。
　　他不会将猎物一击毙命，而是不停地逗弄它，一边继续无聊的捕猎游戏，一边欣赏它绝望的挣扎和濒死时的惨状。
　　明明是暂处于下风的「猎物」，可楚玄舟却并不害怕。
　　生存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自己必须陪陆云挽玩下去……
　　少年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手臂，第一次回抱摄政王。
　　脆弱的人鱼低头将脸埋在了陆云挽的肩窝，眼泪瞬间就将黑色的丝质衬衫打湿。
　　与此相伴的还有温热的呼吸。
　　嘶……
　　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是陆云挽和冲楚玄舟之间第一个正经拥抱。
　　陆云挽上辈子是个病秧子，死时候才十八岁，别说什么谈恋爱了，家人外的活人都没有见过几个。
　　在拥抱的瞬间，陆云挽的皮肤就从耳根红到了脸颊。
　　还好还好，楚玄舟没有看到。
　　——
　　几天后，首都星。
　　深蓝色的海底宫殿里「热闹」的不像话，无数男女戴着面具立于宴会厅中。
　　他们衣着性感，姿态暧昧。
　　宴会厅的角落时不时传来引人遐想的声音，就连管风琴的乐声也没有办法将它压下。
　　“摄政王大人，您看这个小人鱼怎么样？”佩着灰色面具的男人带着个少年模样的人鱼走了过来，朝陆云挽挤眉弄眼。
　　摄政王和楚玄舟的事早传遍星际，眼前这个早不是第一个「投其所好」的人了。
　　陆云挽笑着将视线落在了一边的少年身上。
　　樱粉色的面具下，藏着小巧的五官，一双浅紫色的眼睛此时正怯生生地看向陆云挽：“摄政王大人……晨安。”
　　被摄政王轻轻一瞥，少年差一点就就把后面应该说什么给忘记了。
　　陆云挽没说话，而是用手抬起了少年的下巴，以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起了他。
　　丝质手套的温度尤其低，在陆云挽触到自己皮肤的那一刻，少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很漂亮，”陆云挽的声音微沉，他开口时，周遭似乎都静了一瞬，“不过有些俗气。”
　　虽然被说「俗气」，但能和摄政王近距离接触，还是立刻就让少年乱了呼吸。
　　他的脸泛起一阵薄粉，眼底写满了崇敬与畏惧：“谢，谢谢……摄政…政王大人。”少年甚至结巴了起来。
　　看到对方紧张的样子，陆云挽似笑非笑地将手收了回来。
　　完美！又给我装到了。
　　受到洄游期的影响，人鱼向来都不会压抑欲望，他们的生活向来淫靡而放纵。
　　今天的这一场活动，实际上是帝国国王——也就是楚玄舟父亲的生日宴会。
　　他虽然是帝国名义上的统治者，可是早就已经在许多前就因为沉迷声色，以及洄游期过量服药伤到精神核，失去了统治帝国的能力。
　　正是因此帝国才会有「摄政王」的存在。
　　至于原主，他原主虽然不像人鱼一样纵情声色，但作为一个从底层爬至王座的摄政王，当然也不会排斥这种场合。
　　发现自己有脸红的毛病后，陆云挽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全息投影一起练习了起来。
　　现在看来陆云挽的针对性训练可真是卓有成效！
　　听完手下的阿谀奉承后，陆云挽像是终于想起了跟在自己身边的楚玄舟一样转身看向少年。
　　两人的视线于空中交织在了一起。
　　楚玄舟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此时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站在这里。
　　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厌恶与不适，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到楚玄舟的模样，陆云挽忍不住满意的在心中点了个赞：真不愧是主角！果然是出淤泥而不染。
　　要不是自己是「摄政王」，陆云挽早就带着楚玄舟一起从这里跑路了。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数千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的陆云挽必须得装下去……
　　“殿下，刚才那个人带来的少年，是按照您的样子找的，”陆云挽轻轻将手搭在楚玄舟的肩上，与他耳语道，“他们都觉得您是我养的漂亮的小金丝雀。”
　　陆云挽能感觉到，楚玄舟的肩轻轻颤抖了一下。
　　“您不介意么？”
　　“没有……”楚玄舟缓缓低下了头，声音低哑。
　　陆云挽笑了，他摇头说：“不，您介意。”
　　“明明是皇子，却被所有人鄙夷不屑，甚至理所应当的视作我的所有物，”陆云挽冷冷地戳穿了真相，“您绝对不会不介意。”
　　陆云挽终于抬起了眼眸，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陆云挽却从少年的眼中看出了祈求——他的自尊心祈求陆云挽不要再讲下去了。
　　几秒后，在摄政王满含笑意的目光注视下，楚玄舟终于咬着牙艰难无比的点头：“是……我不想这样。”他的声音无比脆弱。
　　“所以殿下，这就是强大的意义所在，”陆云挽缓缓退了回去，他停在半米远处对楚玄舟说，“如果足够强大，您可以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附庸……”
　　陆云挽停顿几秒，他将四周环视一圈。
　　寻不到合适例子的他，最后终于还是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杖上，然后笑着朝少年轻轻眨眼：“甚至，我。”
　　说话间，宫殿内的照明彻底关闭。
　　巨大的空间内只剩下了一点被海水滤的无比微弱的自然光。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暧昧。
　　楚玄舟下意识攥紧手心，转身就想朝走廊去。
　　可他还没走两步，便被陆云挽轻轻地拉住了手腕。
　　“殿下，您不能走，”戴着暗红色面具的摄政王拉着楚玄舟的手腕，向宴会厅的最深处而去，“试着去欣赏它。”陆云挽轻声说。
　　……欣赏？
　　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在面具的遮掩下，行走在昏暗大厅里的陆云挽没有发现，楚玄舟的眼神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楚玄舟的母亲，曾经是星际有名的交际花。
　　更别提他还是在满是人鱼的下等星长大的——楚玄舟虽然的确不欣赏这一切，但这种事……甚至更加疯狂的场面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眼前的一切是楚玄舟的伪装。
　　身为主角的他，向来都是一名好学生。
　　陆云挽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楚玄舟在宴会厅里穿行，和能适应海底昏暗光亮的人鱼不一样，此时他基本上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等陆云挽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主角站在了一对正在拥吻的人鱼面前，他们忘乎所以，甚至没有注意到陆云挽的到来。
　　陆云挽：“……”
　　好刺激，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摄政王大人？您来这里……”
　　眼前的场景好像也吓到了主角。
　　虽然内心已经在疯狂卧槽了，可是想到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主角，陆云挽还是立刻告诉自己：不能怂！
　　原著里成为星际主人的楚玄舟，平等的厌弃着脆弱的人类，与被欲望统治的人鱼。
　　他的理智向来凌驾本能，一生从不曾陷于欲望，克制的不像话。
　　所以……自己这个神经病在主角身边胡言乱语几句也没有关系吧？
　　陆云挽立刻来了状态。
　　“殿下，权力也是一种欲望。”他带着楚玄舟，缓缓地绕过了那对深陷本能的人鱼，向着大厅另一头走去。
　　黑暗中，楚玄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漂亮的暗紫色眼眸一点点看向了陆云挽。
　　无论陆云挽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自己这些，他都是星际上最高明的猎手，每一句话都值得铭记。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走到了窗边。
　　他停下脚步，向楚玄舟看去。
　　借着窗外的一点亮光，少年的模样总算是清晰了起来。
　　陆云挽笑着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他一边随手拨弄嵌在上面的暗色碎钻，一边慢慢地抬起了头。
　　微光点亮了摄政王鸦黑的眼眸，他伸手抚摸着楚玄舟的面颊，悄声对少年说：
　　“无论是关于权力的欲望，还是……食欲、求生欲、求知欲……甚至于情欲，和剩下数不清的欲望……他们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
　　“这是上天给予智慧生物的恩赐。”
　　陆云挽解颜而笑：“作为高等生物，我们一定不能被欲望控制、成为它的奴隶，变得丑陋低贱。”
　　“但是也不要抗拒它。殿下，欲望的存在并不可耻。试着去接受它的存在，并且掌控它吧……”
　　“同时您还要学会享受欲望。”


第11章 
　　说完那句话，陆云挽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便缓步离开了大厅，半小时后才重新出现。
　　海浪状的穹顶下悬着数万盏水晶灯，就像坠在海底的星辰。
　　摄政王取下面具站在宴会厅最中央，正准备代表帝国面向全星际发表演说。
　　他刚一站定，水晶灯就伴着管风琴的乐声亮了起来，一帘瀑布自穹顶倾泻而下，哗的一下粉碎成沙。
　　包裹着他的冷蓝色的水雾，将糜丽明艳的色彩冲淡，陆云挽就像一朵被冰封的暗红罂粟。
　　危险、冰冷又遥远。
　　“非常荣幸能在今天代表帝国与皇室，与大家一道回顾过去……”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不疾不徐的从人群中扫过，每一个呼吸与眨眼都优雅到了极致。
　　无论宴会厅里的宾客，还是正在收看直播的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情不自禁地欣赏眼前的美景，可有关于「陆云挽」的一切，却又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的危险。
　　陆云挽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摄政王将双手轻轻搭在罂粟花蕊上，缓声总结起了过去的一年。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陆云挽从来不会对着光屏念稿，他不但脱稿且永远气定神闲，似乎生来就拥有令人信服与追随的能力。
　　“星历3612年帝国的疆域已扩展至格雷西星系，增添可居住行星二百九十三颗，在此我们必须感谢以下军团……”
　　陆云挽准确的报出了那些军团的名子，甚至将立下战功的士兵点了出来。
　　二百余颗星球的风土人情他也信手拈来。
　　听到这里众人脸上都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摄政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陆云挽尾音微扬，像一弯银月，下一秒就将众人的心神钩了回来。
　　站在不远处的楚玄舟看到——无论恨他还是爱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云挽身上，他注定是特殊的那个。
　　五分钟后，演说结束。
　　伴随着雷霆般的掌声，陆云挽缓缓、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卧槽，吓死我了！怎么还有瀑布啊？
　　为了和原主一样装逼，陆云挽不眠不休的背了好几天数字。
　　现在他一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帝国的疆域。
　　然而准备了这么久，却没有人提醒他今年宴会厅里多了个瀑布装置。
　　……陆云挽的一世英名险些全毁在了水花飞溅的那一秒！
　　“摄政王殿下，您的口才还是这么好。”陆云挽胡思乱想的时候，公爵裴含霁轻轻向他伸出了手。
　　他突然抬眸：“刚才那一秒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在军校的时候，那时您已经与现在一样耀眼了。”
　　《人鱼帝国》中说陆云挽和裴含霁是同龄人，更是多年的宿敌。
　　但陆云挽还真不知道，原主和裴含霁似乎还是……同学？
　　“公爵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他随口接话。
　　在他按照帝国礼仪虚扶裴含霁的那一秒，对方说：“您有已经很久没有像当年那样强调人类的功勋了。”
　　这个答案并不在陆云挽的意料之中：原著里面「比人鱼更人鱼」的原主，竟然也会赞扬人类？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意外——除了是个bug，精神力直接满格的原主外，这个世界人类的精神力普遍比人鱼低二十个百分点。
　　然而原主的亲信却几乎全是人类。
　　他对自己的同族，或许并没有那么冷漠……
　　裴含霁的话第一次让陆云挽好奇原主的过去，好奇《人鱼帝国》里没有讲的故事。
　　……
　　宴会的后半程开始了。
　　大厅里的灯光再一次暗了下去，人们重新戴上面具继续着方才的狂欢。
　　按照陆云挽的了解……和后半程相比，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只不过是开胃小菜！
　　到底不是真变态，陆云挽决定赶紧带着主角离开这个鬼地方。
　　“啊——”
　　就在这时，宴会厅南侧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陆云挽下意识感到不安。
　　他握紧手杖，努力在黑暗中寻找楚玄舟的身影。
　　“摄政王大人……”刚才那个戴着樱粉色面具的人鱼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突然抓住陆云挽的衣摆，双目迷离像是喝醉了一样，“帮，帮我……求您。”
　　说着便努力起身，试图用手臂勾住陆云挽的脖颈。
　　陆云挽：！！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他压下当场弹开的冲动，蹙眉沉声说：“滚开。”
　　摄政王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少年的脸上。
　　他眼神里满是惧怕，可依旧没有松开陆云挽的衣摆。
　　这时陆云挽才注意到……不愧是种族天赋，竟然连这个少年都比自己高一点！
　　陆云挽冷冷地笑了起来，用力捏住了少年的下巴：“拿开你的手，不要弄脏我的衣服。”
　　黑眸里一片空洞，半点情绪都没有。
　　冷漠的注视终于让少年找回了一点理智，他松开了陆云挽的衣摆，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修长的双腿突然当着陆云挽的面变成了一条烟粉色的鱼尾。
　　卧槽！
　　陆云挽终于明白了，少年并不是喝醉，而是突然到了洄游期！
　　……这么说来大厅里的混乱也与它有关？
　　就像回答陆云挽的疑惑似的，下一秒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血腥味随之袭了过来。
　　几米外有人鱼用尖利的指甲剖开了侍者的胸膛，淌满一地的鲜血都没有唤回他的理智，甚至叫人鱼愈发兴奋。
　　“摄政……摄政王大人是，米丽乌亚……”在一片凌乱的呼吸声中，传来了粉尾人鱼微弱的提醒。
　　听到他的话，陆云挽终于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楚玄舟的父亲一样，这世上有无数人鱼选择沉溺欲望，成为它的奴隶。
　　“米丽乌亚”是一种助兴的药物，他能诱导人鱼进入洄游期，让他们彻底失去理智。
　　早在好几年前，它就因为药性过于强大而被帝国禁用。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数人鱼难以抵挡它的诱惑，在星际黑市里购买使用它；
　　……这一回麻烦大了！
　　鱼类的洄游本来就是一种集群运动，他们非常容易互相影响。
　　也就是说眼下大厅里的数千人鱼，都会受到米丽乌亚和彼此的影响，陷入最原始的欲望中去。
　　——杀欲、情欲。
　　陆云挽用光脑把自己的手下叫了过来，让他们将眼前的人鱼带走，接着自己与他们一起分散出去寻找楚玄舟。
　　开玩笑！主角可不能出事！
　　宴会厅里人鱼濒死的尖叫，与淫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一边血流成河，一边气氛旖旎。
　　血液、体液、被打翻的红酒交融在了一起，产生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云挽屏住呼吸，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着楚玄舟的踪影。
　　期间有无数失去了理智的人鱼想要靠近，都被陆云挽直接用精神力挡了回去。
　　他踏着血与残肢，从深陷情欲的人鱼中穿过，就像是从地狱走来修罗。
　　终于，在大厅的角落，陆云挽终于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楚玄舟。
　　银白的长发被血液浸染出了浅红的色彩，他的身上满是血污，甚至眼神已经无法聚焦……米丽乌亚的毒素会使人鱼出现严重的幻视、幻听状况。
　　大厅里米丽乌亚的浓度高的不像话，此时楚玄舟明显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楚玄舟的双腿并没有化作鱼尾！
　　果然！！我就说主角意志力强大，还没有觉醒血脉与精神力的他竟然扛了过来！
　　陆云挽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了过去，想都不想就打算将楚玄舟扶起来。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失去听觉与视觉后，楚玄舟变得无比戒备。
　　就在陆云挽俯身准备扶起主角的那一瞬，对方突然用力用手钳住了他的咽喉。
　　“啊——”
　　冰冷的指尖触在了他脖颈间的动脉上，陆云挽的背后瞬间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人鱼的力量野蛮而强大。
　　等缓过神来的时候，陆云挽的世界已经在刹那间颠倒——
　　他被楚玄舟钳着脖颈，按在了血泊之中。


第12章 
　　“放开我！”
　　陆云挽下意识想要掰开楚玄舟的手指，但人鱼的力量显然不是「脆弱的人类」能够相比的。
　　楚玄舟几乎没有费一点力气，就用另一只手抓住陆云挽的两只手腕，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最后用腿抵住陆云挽的膝盖，打断了人类的挣扎。
　　十几分钟前站在星辰下向全星际发表演说的摄政王，此时竟衣衫狼狈一动也不能动。
　　随着少年的动作，黑色的天鹅绒手套也被蹭了上去，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楚玄舟已处于洄游期的边缘。
　　海洋生物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他，陆云挽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那片暗紫吞噬了。
　　“咳咳咳……”伴随着氧气的快速流失，他急速地喘息了起来。
　　人鱼被血染红的长发从陆云挽的面颊扫过，在他眼角划出一道长长的猩红印迹。
　　生理性的眼泪与眼角边的血迹融在一起，顺着陆云挽的脸的颊蜿蜒流下，如同血泪一般。
　　楚玄舟突然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了他——
　　人类纤长脆弱的脖颈，正在他手下颤抖着。
　　血液的回流让陆云挽总是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不大正常的鲜红，配着黑沉的眼眸与眉眼间的血泪，他美的浓墨重彩。
　　就在这一瞬，一段陌生的画面从陆云挽的脑海最深处闪了出来：
　　几近墨色的深海中，数只深陷洄游期的人鱼盘踞在一起，围着一个人类分食着他的血肉。
　　没过多久，他们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这是什么东西？！
　　哪怕曾经生活在满是丧尸的世界，陆云挽还是被这令人作呕的画面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想要闭眼，但与画面相伴的记忆却又阻止了他。
　　这是属于原主的记忆，多年前他曾参与调查过一桩有关米丽乌亚的案件，并从中得知……人类的血液可以暂时缓解这种药物对人鱼的影响！
　　这个时候不能使用精神力攻击楚玄舟，万一他突然精神力觉醒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而凭借蛮力，自己更不是人鱼的对手。
　　顷刻间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当中。
　　——陆云挽要试着让楚玄舟清醒过来。
　　鲜血是唤醒他的唯一的诱饵。
　　陆云挽的四肢依旧被对方钉在地上，他几乎无法活动。
　　眼下他的选择只剩一个……
　　陆云挽努力调整呼吸，他慢慢松开发麻的龈齿，停顿几秒后狠狠地向着自己的下唇咬了下去。
　　丝丝痛意蔓延开来。
　　和人鱼那满口的尖牙不同，人类牙齿平齐，并不能在瞬间刺穿皮肉。
　　陆云挽在心底暗骂一声，他用尽全力再一次朝着舌尖咬下。
　　鲜血溢了出来。
　　细细的暗红沿着他的唇角蜿蜒流下，滑过尖尖的下巴，融进了衣领当中。
　　米丽乌亚会使人鱼陷入幻觉，但陆云挽到底是个人类，他并不确定对方眼前的场景究竟是什么。
　　所以哪怕顶着剧痛，他还是缓缓地朝楚玄舟露出了一抹微笑，然后一点点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殿下，您不想尝尝吗？”陆云挽的声音微沉，带着点气音，配上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却依旧那么矜贵高傲。
　　就算倒在地上、被人紧紧扼住脖颈，他也是帝国唯一的摄政王。
　　那点腥甜的气息似乎真的将楚玄舟的理智唤回了一点。
　　他俯身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陆云挽。
　　一点蓝光自窗户的缝隙里溜了进来，正好照在楚玄舟的脸上。
　　他眼底一片空洞，五官精致漂亮的不带半丝人气。
　　就像一只天真又残忍的幼兽。
　　就在这个时候，人鱼犹豫了一下，他突然俯下身……轻轻用冰冷的唇瓣吻在了陆云挽的下巴上。
　　然后缓慢又认真地舔舐起了这点腥甜。
　　尖利的犬齿不时从陆云挽的下巴上滑过，带来一阵微痛。
　　他的身体忍不住震颤了一下。
　　不过短短半分钟，陆云挽下巴上的血液就被人鱼舔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顿了一下，他缓缓抬头凭借本能地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唇瓣上。
　　这里有更多的鲜血。
　　……不行！
　　这个真的不行！
　　陆云挽想都没有多想，他突然用尽全力抬起一只手，朝着没有任何防备的人鱼击了过去。
　　伴随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放松警惕的人鱼终于倒在了地上。
　　——
　　陆云挽长舒一口气。
　　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受了一身的伤……周围的血，可能都是他的。
　　陆云挽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用手背蹭掉了唇角边新溢出来的鲜血。
　　按照原主的记忆，人鱼清醒之后，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只会留下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就像是从宿醉里醒来似的。
　　他不确定楚玄舟能记得多少，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决定叫手下过来将对方带离。
　　刚发出信号，他就看到楚玄舟的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少年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下意识用手指按向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是？
　　精神核！
　　米丽乌亚会影响人鱼的精神核，要是放在往常或许没事，可最近一段时间楚玄舟一直都在接受实验。
　　他的精神核，处于极端脆弱状态。
　　自己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儿……
　　担心主角出事，陆云挽立刻单膝跪在了血泊中。
　　在他过去生活的世界，精神系异能有两个发展方向：治愈与攻击。
　　陆云挽咬下手套，轻轻将指尖贴在了楚玄舟的额上。
　　温水般舒缓的能量，如一条柔顺的丝带缠在了楚玄舟的精神核上。
　　楚玄舟精神力尚未觉醒，他平时几乎感受不到精神核的存在，实验的时候则只能觉察到疼痛。
　　此时额间的感觉对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与舒服，就像回到了深海中……
　　少年紧紧蹙着的眉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这股陌生精神力滑过额间的感觉，也在不自觉中被他刻在了心中。
　　几分钟后陆云挽停下动作，缓缓地退向暗处。
　　……
　　混乱没有结束。
　　就在陆云挽整理好衣服，等待手下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人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来。
　　等他走近陆云挽才看清——暗红并不是这件衣服的本色，这全是他染的血！
　　猎杀的欲望让他注意到了倒在一边的楚玄舟。
　　而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人鱼的本能也在这个时候将楚玄舟唤醒。
　　少年猛地睁开眼，不等对方举起手中的量子枪，便重重地将他打倒在地。
　　男人脑后传来一阵钝痛，血顺着后颈流了下来。
　　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主角啊！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放下心，倒在地上的人鱼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突然亢奋了起来。
　　他立刻暴起，再次向楚玄舟冲了过去。
　　卧槽！
　　陆云挽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步走到了楚玄舟的身边，同时用精神力向他袭去。
　　“啊——”对面的人鱼尖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陆云挽竟然在瞬间摧毁了他的精神核！
　　按照人设，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见义勇为？
　　陆云挽沉默了。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云挽忽然生出一种正被野兽打量的错觉。
　　他顿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殿下，您还是太仁慈了。”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陆云挽已经养成了见到楚玄舟就入戏的本能。
　　没有经历过流亡黑化，楚玄舟到底还是仁慈了一点，刚才居然没有对袭击者下狠手。
　　他之后政敌那么多，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陆云挽再一次俯下身，单膝跪在了血泊之中。
　　他仔细为楚玄舟擦掉颊边的血污，语重心长地说：“面对想要杀了您的人，以及一切猎物，您必须要彻底地让对方没有任何还击之力……”
　　“猎手从来都不会仁慈，”陆云挽笑着用指尖卷起楚玄舟一缕长发，他压低了声音轻轻说，“殿下，面对对手的时候……尤其当你的对手是我这样的人时。”
　　“一定要记得切断他的所有退路，断绝一切反击的可能。”
　　陆云挽早已经将自己收拾整齐，并清理掉了身上的血污。
　　此时的他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楚玄舟看到——明明周围已经一片狼藉，所有人的身上都带着血与伤，可摄政王依旧优雅矜贵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身上有一种不符合身份与传闻的干净。
　　陆云挽明明单膝跪在一片铁腥味的血泊里，可楚玄舟却觉得他正站在神坛上向自己俯瞰。
　　尽管楚玄舟已经清醒了过来，但此刻洄游期边缘的那种冲动，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一个无比危险的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之中生了出来——
　　真想将陆云挽拖下来，拖到这片肮脏的血污里来。
　　作者有话说：
　　楚玄舟：想吻——
　　陆云挽：达咩啊！！


第13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拃。
　　空气里的血腥味掩住了陆云挽身上淡淡的檀香。
　　楚玄舟莫名觉得……比起舒雅的檀香，猩甜的血液才与帝国的摄政王更加相配。
　　就在这个时候，一粒血珠从银白色的发梢坠落，砸在了陆云挽的锁骨上，滑入领口消失不见。
　　楚玄舟呼吸一滞，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帘咬着牙尝试着站起来，紧接着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血液飞溅，落在了躲避不及的陆云挽身上。
　　“抱歉摄政王大人，我的小腿刚才被瓷片划伤，”楚玄舟满怀歉意地看向陆云挽，他强忍着痛说，“弄脏了您的衣服……”
　　陆云挽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将手伸向楚玄舟。
　　自从把太后的事说开，主角终于不再时时刻刻降低存在感。
　　陆云挽知道，楚玄舟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但是分享过同一个秘密的他们，拥有了类似于「共犯」的关系，它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停顿几秒之后终于还是将手搭在了陆云挽的手腕上。
　　人类的体温穿过薄薄一层衣料传到了楚玄舟的指尖。
　　这一瞬他突然想起：混沌中似乎有温缓、陌生的精神力将自己的精神核缠绕，缓解了致命的剧痛。
　　在这个世界，精神力只用作攻击，楚玄舟从来都没听说过，它竟然还能有治愈的能力……
　　因此少年拿不准刚才那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的，或者也是因为米丽乌亚产生的幻觉。
　　起身的那一刻，楚玄舟暂时将疑惑埋在了心底。
　　——
　　除了陆云挽带来的几个人类以外，海底宫殿里几乎全是人鱼，他们不敢靠近混乱的宴会厅。
　　疯狂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米丽乌亚的药效逐渐消失才结束。
　　而在卫兵收拾残局的时候，陆云挽已经到达了位于首都星的另一边的行宫中。
　　绕过云母屏风，穿着墨绿色丝质衬衫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云挽，好久不见。”
　　他天生一幅笑脸，眼角眉梢满是邪气。
　　“好久不见，裴先生。”陆云挽笑了一下，坐在了对面的黑色沙发上。
　　陆云挽看着平静随意，实际上正紧张地在原主留下的资料，与《人鱼帝国》里搜寻着有关眼前人的信息。
　　——男人名叫裴照安，是小说里第二大反派人物。
　　和一直在明面上作死的自己不同，裴照安是贵族集团的幕后话事人，专门负责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黑色交易。
　　裴照安的身上没有任何爵位，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实际上正是他不断为皇帝提供药物，使对方变成现在的样子。
　　裴照安培养傀儡，是为方便世家扩展权力，没想却让半路杀出的陆云挽打乱了计划……
　　他与原主明面上就常常互相阴阳怪气，背地里更是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
　　裴照安摇了摇手中的酒杯，突然将视线落在了站在陆云挽斜后方的少年身上，他用颇为耐人寻味的语气说：“九皇子的确漂亮，怪得不摄政王大人喜欢。”
　　“不过我有些好奇，摄政王大人与皇子殿下在一起时，是谁在……”来自裴照安的暧昧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徘徊。
　　陆云挽：？？
　　不愧是人鱼中崇尚欲望派的代表，裴照安大老远把自己这个政敌叫来，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你怎么比我还变态啊！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楚玄舟咬着唇缓缓低下了头，他目光隐忍、不安又有几分难言的羞涩。
　　见状陆云挽当即起身，挡在了主角面前。
　　纤长的手指从手杖顶端的花蕊上碾过，摄政王似笑非笑的看向裴照安：“裴先生好奇这个，难道……也想和我试试？”
　　开玩笑，自己才是本书头号变态！
　　墨绿色的眼眸突然望向陆云挽，裴照安罕见的敛起笑意。
　　他一步步走来，停在了陆云挽的身旁缓缓俯身说：“如果摄政王大人愿意的话，不胜荣幸。”
　　……
　　陆云挽手指一顿，然后笑着摇头：“裴先生邀请我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吗？”
　　对面的人终于移开目光，再一次笑了起来。
　　裴照安轻轻地旋了旋食指上的戒指，他说：“这倒的确不是，我只是非常好奇一件事。”
　　“什么？”
　　“摄政王大人不是早就查出这场宴会并不简单了么，为什么还会毫无防备的到首都星来？”裴照安重新端起酒杯，一脸探究的看向陆云挽。
　　哈？陆云挽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查出这场宴会不简单了？
　　等一等！
　　陆云挽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周自己的手下的确查到，有大量米丽乌亚流向首都星！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他没有多想……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
　　但要是换做原主，他一定能够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事到临头才意识到不对劲。
　　身为政敌的裴照安无比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了这件事，并起了疑心。
　　裴照安随手给陆云挽也倒了一杯酒：“这是陛下给摄政王大人开的小玩笑，我以为您知道，所以并没有提醒，没有想到您竟然……”
　　这哪里是玩笑？
　　这是明明是皇帝想借此机会除掉自己！
　　帝国的傀儡皇帝能力不足且毫无实权，他只能用刚刚的昏招。
　　如果承认自己之前真的毫无准备，差点中了招的话，一定会引起裴照安的怀疑……
　　摄政王的威名毁于一旦不说，届时自己也会陷入无比危险的境地。
　　陆云挽握紧了手杖。
　　所以……要怎么做才好？
　　会客厅内，裴照安与楚玄舟一起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摄政王的答案。
　　陆云挽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像是即将溺死在深海之中。
　　直到几秒后——
　　陆云挽笑着坐回了沙发上，他一边抚弄手杖，一边笑着抬眸朝裴照安看了过去。
　　“裴先生，您不觉得这很好玩吗？”
　　“好玩？”
　　“很多年前，我曾参与调查过一桩有关米丽乌亚的案件，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无比好奇……”陆云挽的表情忽然冷了起来，眼眸中的情绪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好奇人鱼集体陷入洄游期，该有多么的壮观。”
　　陆云挽是故意的。
　　他故意没有破坏皇帝的计划。
　　故意留在大厅中直至米丽乌亚的药效消失。
　　裴照安也愣了一瞬：“可……万一有人鱼伤到你？如果我没记错，摄政王大人不是一向惜命吗。”
　　他一边下意识反驳，一边又觉得这的确是陆云挽这个疯子能做出来的事。
　　“是有些期待。”摄政王笑了起来。
　　“裴先生，您知道的，”陆云挽眯眼看向窗外，他的目光中满是怀念，“我从十几岁起，就驾驶机甲在未开发的荒蛮星际航行。近十万千米每秒的速度，稍不留神就会与天体相撞……瞬间粉身碎骨。”
　　陆云挽是全星际唯一一个精神力达到一百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以如此快的速度驾驶机甲。
　　“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您尝试过吗？”
　　裴照安蹙眉没有说话。
　　“濒死的瞬间，您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陆云挽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语速也变得愈发快，“而与天体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则是像重生一样美好。”
　　极致的恐惧与欣喜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种常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情绪，陆云挽深深地为它着迷。
　　楚玄舟缓缓低下头，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绘起了陆云挽说的画面……
　　接着他听陆云挽又叹了一口气，并轻声说道：“可惜次数多，就没有感觉了。”摄政王的话语中满是遗憾。
　　楚玄舟明白了——在一次次濒死的体验中，陆云挽的情绪阈值已经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普通的事情，已经没法让他产生情感。
　　他需需要寻找一些极端事件，来唤醒自己的情绪。
　　楚玄舟默默地将这一切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裴照安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陆云挽，你真的在找死。”
　　“不，”陆云挽果然像楚玄舟想的那样理所应当的反驳，“我只是享受这种濒死的感觉而已。”
　　他起身走到了楚玄舟的身边，与少年并肩。
　　向前走了几米之后，陆云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裴照安，向对方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略有些遗憾地说：“今天的这些，实在是有些无聊。”
　　“下一次，期待您和陛下有更好的礼物送给我。”
　　作者有话说：
　　楚玄舟：全部记下来.jpg；


第14章 
　　陆云挽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裴照安砰的一下将酒杯砸在了墙上。
　　猩红的液体如喷洒的鲜血溅满白墙。
　　裴照安没有再看那面墙一眼，他拿出白色丝帕擦干手上的液体，转身打开了一扇暗门。
　　穿着黑色丝质睡袍的年轻人类，从桌边站了起来。
　　“裴，裴先生？”他一脸紧张地看向裴照安。
　　“嗯。”
　　房间内并没有亮灯，海底的自然光线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人类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紧紧用手握住了木质桌角。
　　裴照安停在原地抬眸向对方打量了过去——
　　身为人鱼，他能够清楚的看见，对面的男人的目光里满是畏惧与无措，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不像，他不会有这样的目光……
　　裴照安的心没来由的烦躁了起来。
　　他突然俯身，将男人压在了桌上，狠狠地朝着微启的唇瓣咬了下去。
　　裴照安动作吓到了对方，那人本能地推拒了起来。
　　就在绝望感再次袭来的时候，裴照安却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地将身下人的手腕拉起，见对方依旧如自己要求的那样戴着手套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下一秒裴照安便将其中一只拽了下来，轻轻用指尖抚过细瘦的腕骨。
　　“他这里有一道伤疤。”裴照安在手腕上落下一串碎吻。
　　“是…是的……”
　　“这样你就更像他了。”
　　裴照安的话音刚落，刺痛感便沿着腕部散了开来。
　　“疼——”
　　等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微风吹起纱帘，一点浅光终于顺着缝隙漏进屋内，照亮了那张与陆云挽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裴照安再一次靠近，他一边将碎吻落在男人的耳边一边咬着牙说：“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男人一直知道，裴照安口中的「你」并不是自己，而是帝国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
　　口嗨过后，陆云挽心情大好。
　　他径直登上星舰，扔下混乱一片的首都星飞向了星际另一边，完全没去想被自己演了一通的裴照安在做什么。
　　将要抵达沧芮星时，一架小型子舰飞来降落在了星舰上。
　　“云挽哥！”穿着淡蓝色T恤的少年快步跑进舱内，开心地将手里的礼物放在了桌上，“听说你去首都星了，我还担心扑空，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说罢，就一屁股坐在了陆云挽对面的沙发上，抓起桌上的杯子就要喝。
　　他留着一头棕发，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和陆云挽有几分神似。
　　——这是原主的弟弟陆斯容。
　　他正在帝国大学读书，说起来今天还是陆云挽穿来之后头回见到自己唯一的亲人。
　　见到家人他本该开心来着，然而陆云挽曾在光脑里看到的原主与对方的往来信息却告诉他——摄政王才不会这么正常！
　　“杯子里是咖啡。”他关掉光脑走到陆斯容身旁，笑着将杯子从少年的手里拿了出来。
　　陆云挽朝手下命令：“倒一杯清水。”
　　坐在另一边的楚玄舟也抬眸看向了过来。
　　陆斯容撇了撇嘴有些无奈的说：“好吧。”
　　没想陆云挽并没有就这样放过对方，“换一件衣服，换成白色的。”他再一次说。
　　“不能自由吃喝，不能自由行动，甚至每次出门都有一堆人跟着我……云挽哥你怎么总是管我这么多？”陆斯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他咬着牙说，“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可不是吗！
　　陆云挽自己也想吐槽，原主明明是一个讨厌处理琐碎事务的人。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陆斯容的时候，总是控制欲爆表。
　　从吃穿住行再到交际往来，陆斯容的一举一动，甚至于每分每秒都在陆云挽的掌控之中。
　　眼前的大活人，就像他的遥控玩具似的。
　　见陆云挽不说话，陆斯容也在这里和他犟着，干脆一屁股赖在沙发上不走了。
　　陆云挽：……
　　原著完全没有具体写过两人之间的相处，妥协显然不是摄政王会做的事，可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让这个正值叛逆期的弟弟听话。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然后就撞上了楚玄舟没来得及收回的疑惑目光。
　　显然主角已经观察有一阵了。
　　“殿下在看什么？”陆云挽走去站在了楚玄舟的身后，自顾自地缓声问，“好奇我为什么管这些吗？”
　　大概是和楚玄舟演的太多了，陆云挽竟然养成了见到主角就入戏的条件反射。
　　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他的灵感突然来了！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说：“对，摄政王大人。”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舷窗外。
　　“殿下您知道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永恒拥有的。”
　　“与此相反的是，任何一瞬您都有可能失去所有。”
　　陆云挽的声音略显沙哑，且字里行间都有着浓浓的不舍与怀念，似乎是深陷进了一段记忆里。
　　听到他的声音，就连正在生闷气的陆斯容也忍不住认真听了起来。
　　“星历1003年帝国创建伊始，那位卓越的统治者不会想到，有一天皇室的权力会落在我这个人类手上。从前的我也未曾料想到，有一天除了斯容以外的所有家人，会死在一场可笑的星盗掠夺中。”
　　陆斯容猛地一下抬起了头，并攥紧了手心。
　　陆云挽的家人们？
　　……星网上除了陆斯容外，查不到一丝一毫关于陆云挽其它家人的信息。
　　在此之前楚玄舟甚至不知道他们已去世了。
　　“云挽哥……”陆斯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他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然后凑在他的耳边说：“殿下，您说如果我当时将他们接到身边，或者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们，那么结果会不会不同？”
　　人鱼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享受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好的。”楚玄舟的反应取悦了陆云挽，他笑了起来并站直身走向舷窗。
　　“这件事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陆云挽将手贴在了舷窗上，他看着不远处的沧芮星喃喃说道，“越是在意的事物，越是要牢牢掌控……”
　　只有这样，才不会失去。
　　“云挽哥，原来您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我一直以为，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当年的事……”陆斯容慢慢咬住嘴唇，忍着泪说。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舱内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不，原主可能是真的忘了……陆云挽忍不住默默吐槽。
　　前不久他将原主留下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这才看到零星关于当年事件的资料。
　　似乎是因为公事繁忙，原主只派属下大概处理了那件事，自己都没去现场看一眼，真的是冷血到了极致。
　　陆斯容还真是单纯好骗。
　　透过舷窗的反光，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眼底出现一抹愧色。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陆云挽想起这件事。
　　看到主角的表情，演得正上头的陆云挽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得再多说几句，一定不能把这个话题浪费了！
　　“拥有控制欲是一件好事，”陆云挽转身朝楚玄舟走去，星光从舷窗外照来，为他的身体镀上了一层冷光，“失控才该令人恐惧。”他说。
　　“无论是在意的事物、权力，还是未来整个帝国……您都必须将它牢牢握在手中，绝对不能让它被人夺走。”陆云挽语重心长地说。
　　——自己死遁后，主角必须要将帝国稳稳地控制在手里啊！
　　“只有永远控制着它，它才能完整的属于您。”
　　陆云挽一点点俯下身，将楚玄舟的手指压了下去，让他虚握成拳。
　　“一定不能让它溜走。”
　　少年忽然抬眸看向陆云挽，他的目光略为迷茫，似乎是还没能彻底理解陆云挽的话。
　　“殿下有想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东西吗？”
　　“没有。”犹豫几秒，楚玄舟果然如他预料中那样摇头。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贴近楚玄舟的耳边，悄声对少年说：“总有一天，殿下。您一定会有想要控制的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陆老师开课了XD；


第15章 
　　做戏就要做个全套。
　　陆云挽没有回摄政王府邸，而是让机甲驶往沧芮星的另外一端。
　　原主的家人就埋葬在这里。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原主家人的墓地布置的非常简单，只有一面小小的石碑与长满了青草的坟包。
　　它背靠矮山，前方是一汪碧蓝的湖水。
　　“云挽哥……这是你第一次来扫墓，”陆斯容擦拭完墓碑，咬着唇转身向对面的人问，“不来看看吗？”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原主与照片上这对夫妇有三四分相像，他们看上去非常年轻，望向镜头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这对夫妇去世的那一年，正是原主还没有背叛人类走上邪路，最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刚成为少将，并在帝国每月一次的圆桌会议上代表人类提出重要法案，被视作人类的希望。
　　明明后面那些破事并不是自己做的，但看到照片上的笑脸，陆云挽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
　　不知道原主一直不来扫墓，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呢？
　　楚玄舟跟在陆云挽的身后，缓缓地朝着墓碑鞠了一躬。
　　原主虽然控制欲过强，但他对陆斯容还算不错，少年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害怕他。
　　就在陆云挽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陆斯容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些突兀的指责道：“云挽哥看上去一点也不难过。”
　　他的眼底一丝一毫的悲伤都没有。
　　谁让我压根不认识他们啊！
　　——陆云挽非常想这么说，碍于人设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强装出悲伤的表情。
　　陆云挽朝陆斯容轻轻地笑了一下，走去轻抚少年柔软的棕发说：“难过是因为怀念。”
　　“云挽哥不怀念他们吗？”
　　“当然不是，”陆云挽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看墓碑一眼，而是径直朝着星舰走了过去，“我想我很快就会去见他们了……”
　　最终他停在星舰舱口，慢慢转身朝陆斯容露出一抹微笑。
　　“即将见面，应该期待才对。”
　　陆云挽转身回到了星舰内，远远看去就似被那庞大而狰狞的舰体吞噬一般。
　　他的背影孤独的不可思议。
　　……
　　陆云挽的话将陆斯容吓了一跳，少年立刻忘记指责，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活跃起了气氛。
　　“云挽哥，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答应我带我坐机甲的，我们现在出发怎么样？”他满眼期待的说。
　　“今天？”
　　“嗯嗯！！”大概是怕陆云挽不答应，他还将楚玄舟给拉了过来，“九殿下也一起去。”
　　发现自己没有继承原主的机甲操作技术后，陆云挽抓紧时间利用模拟器练习了起来，眼下开机甲兜个风还是没有问题的。
　　陆斯容一说，他也有些手痒了。
　　陆云挽一向大胆包天，纠结了不到五秒他便站了起来。
　　要不然……试一试？
　　黑色巨型机甲自星舰上起飞，暗红色的罂粟图腾在刹那间点亮了寂静的星空。
　　圆形机甲驾驶室四壁全是类似于玻璃的透明材质，冲出舰体的那一瞬，陆云挽便被星辰环绕。
　　水珠般透亮的蓝巨星从视窗外飞速掠过，不远处星环如丝带般将行星缠绕。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上一世陆云挽的身体不好，几乎从未出过门，寂静的星空几乎是他唯一看过的风景。
　　陆云挽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突破引力的桎梏，游入星辰之中。
　　这不是陆云挽第一次驾驶机甲，却是他第一回 这样深入的踏进宇宙。
　　巨大的机甲行驶在宽阔的航道上，陆云挽有意控制着它的速度。
　　不过多时，他们就已经穿越了一整个星系。
　　然而就在陆云挽逐渐放松下来，打算返航的时候，意外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视界中，冰蓝色的恒星越来越大。
　　陆云挽想要操纵机甲转身，可窒息与眩晕感却交织在一起朝他袭了过来。
　　他紧握着操纵杆的手随之开始颤抖，视线也突然变得无比模糊。
　　“警告！警告！航向偏离中！”
　　“警告！机甲已离开航道！请注意前方恒星！”
　　这是什么情况？！
　　不久前宋非衍的那句话，再一次闯入陆云挽的脑海。
　　“听说你差点死了，机甲都开不了。”
　　陆云挽曾经试驾过一次机甲，他发现原主的精神核没有任何问题，并猜测原主不能驾驶机甲或许是心理问题。
　　眼前的这一切告诉陆云挽：自己之前的猜测似乎只对了一半。
　　原主的确有心理障碍，且这个障碍还被刻在大脑里，被自己给继承了！
　　短距离试驾还好，现在时间一长问题全部暴露了出来。
　　机甲保持着刚才的速度，一点点接近恒星。
　　眩晕感一阵阵的袭来。
　　陆云挽的手脱力松开了操作杆，他整个人僵直着坐在驾驶位，一动也不能动。
　　视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强，陆云挽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要完蛋了吗……陆云挽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眼睛也一点点眯了起来。
　　“摄政王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驾驶室的门突然被人撞了开来。
　　楚玄舟无比震惊的看了过来：“您在做什么？！”
　　除了不断响起的警报外，驾驶舱一切正常。
　　从楚玄舟的角度看去，一身黑衣的摄政王正无比平静地坐在驾驶位上。
　　冷光照在陆云挽的身上，摄政王的皮肤苍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双目微微阖起，手则静静地垂在身侧，完全没有任何操纵机甲离开恒星的意思。
　　眼前这一切落在楚玄舟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答案——
　　陆云挽在找死。
　　他自寻灭亡。
　　楚玄舟的声音像一把刀，撕裂了陆云挽耳边可怕的寂静。
　　他用尽全力睁开眼朝着少年看了过去：“殿下，您怎么在这里？不去……逃生舱吗？”
　　陆云挽的声音无比微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却清楚地落在了楚玄舟的耳边，并让对方笃定了刚刚的猜测。
　　——陆云挽的确想抛下陆斯容和自己，独自赴死。
　　楚玄舟的心没来由的坠了一下。
　　“摄政王大人，还没有等我获得权力……没有等我赢过您，您就要离开了吗？”
　　机甲距离恒星越来越近，冷光从四面分八方涌入，泼洒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陆云挽在那双漂亮的紫眸里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无措，甚至于看到了一点愤怒……
　　等等，主角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以为我想自杀吧？
　　再看一眼主角的眼神，陆云挽觉得自己好像猜对了……
　　这可真是好大的误会啊！
　　大概是楚玄舟的突然出现打断了陆云挽对于机甲的关注。
　　刚才将他紧紧包裹着的眩晕感突然淡了许多，陆云挽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将手按在了操作杆上。
　　他缓缓集中精神力，将机甲的控制权夺了回来，并对它发出命令。
　　“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返航。”
　　机甲终于停了下来并慢慢转向。
　　这一串简单的操作，彻底耗尽了陆云挽身上的全部力气，下一秒他就瘫靠在了椅背上。
　　暴露自己不能驾驶机甲，显然是个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陆云挽决定顺着主角的猜想说下去。
　　他一边低头缓慢调整呼吸，一边轻声对楚玄舟说：“殿下，我不能让您来陪我。”
　　语毕，感觉自己好一点的陆云挽试图撑着椅背站起来，但没想到刚起身他的膝盖立刻一软，要不是反应迅速，怕是会直接给主角磕头。
　　……但现实情况也没有比磕头好很多。
　　摔倒的瞬间，陆云挽下意识拉住了人鱼的冰冷坚硬的手臂。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倒在了对方的怀中……
　　啊啊啊！一世英名！
　　陆云挽绝望地闭上眼，他心一横索性假装疲惫的直接说：“殿下，让我抱一会。”
　　人类的体温穿过衣料传了过来，楚玄舟不由一惊，然后下意识拥住了陆云挽：“好，摄政王大人。”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温暖宁静的拥抱。
　　不加一丝杂念，平静地不像话。
　　陆云挽在他的怀中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疲惫表情，脆弱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化作星光消失无形。
　　楚玄舟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陆云挽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一直寻求毁灭？甚至一心求死。
　　楚玄舟突然对一个人类，产生了无比强烈好奇。
　　他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知道陆云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少年忍不住垂眸向下看去，静静伏在自己怀中的男人有着小扇般浓密的睫毛，此时它正因痛苦而轻轻地颤动着。
　　就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陆云挽步入毁灭的那一瞬间，产生了无比耀眼的美，那美在刹那间直直击向楚玄舟的心脏，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机甲正在远离危险的恒星，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楚玄舟忍不住回抱住陆云挽，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他的毁灭。
　　却又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恨不得……将陆云挽摧毁在自己的怀中。


第16章 
　　陆云挽想知道原主为什么会对驾驶机甲产生心理障碍。
　　回到府邸后，他在书房里翻寻了起来。
　　原本陆云挽只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试着找找，但没想他还真发现了其它有价值的东西。
　　星际时代纸张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是注重传统的帝国，依旧留有将法律条文与重要文件编撰成册保留的习惯。
　　陆云挽在书房角落找到了一册未能推行的法案，与附带的前期调查文件加在一起足有上千页之多。
　　文件下的暗格里，还有几件旧衣服。
　　“重刑同一案……”陆云挽的手指从扉页抚过，轻声将法案的名字念了出来。
　　他抱着文件，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有两套完全不同的法律体系 。
　　在此框架下，人类面临着更加严苛的量刑标准，与更重的刑罚。
　　原著里楚玄舟耗费几年时间，才突破重重阻碍完成了统一法令的修订，期间甚至还曾因此遇刺。
　　陆云挽知道原主初入政坛时，曾提出法案试图改变现状。
　　但上千页调查文件，以及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告诉他：原主付出的心血远，远比自己想象中多得多……
　　陆云挽突然因这份妥协，产生了一点不甘。
　　……
　　正午，陆云挽背着光坐在窗边，一边享用着他的午餐，一边听帝国的官员汇报这几天的工作。
　　除此之外，陆云挽眼前的光屏上，还有宋非衍刚提交上来的有关精神力实验的报告。
　　他在听取汇报的同时，还会蹙眉看向光屏，半晌过去连筷子都没有动几下。
　　——不是陆云挽不想好好吃饭，实在是摄政王的工作太多了！
　　刚穿书那几天他以身体不适、没有心情为借口推了许多，现在通通补了回来。
　　沧芮星与恒星之间的距离有些远，正午星球上的光照仍不强烈，甚至说的上温和。
　　“摄政王大人……最后还有关于内德拉星系的情，需要您做决定。”身穿黑色中裙的女人毕恭毕敬地说。
　　“任命新的长官吗？”陆云挽缓缓垂下眼眸，下意识用指尖敲了敲扶手。
　　坐在对面的楚玄舟一直默默观察着对方，他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陆云挽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除此之外桌上的素菜陆云挽连碰都没有碰一下，权倾星际的摄政王大人……居然也会挑食？
　　“殿下——”陆云挽突然开口，打断了楚玄舟的思绪，“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他拿起丝帕，笑着擦了擦嘴。
　　“这……”那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行政长官的任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陆云挽总会选择将自己的人提拔上来。
　　可这次他不但迟迟未动，甚至还问起了楚玄舟的意见。
　　难道摄政王大人有什么新的考量？
　　陆云挽知道这群人都在想什么，但这实在不是自己想不想提拔的问题啊！
　　没有原主的记忆的他，压根就不清楚备选名单里的几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陆云挽索性直接放弃，将难题抛给了主角。
　　楚玄舟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低头说：“抱歉，摄政王大人，我并不是故意听您进行机密讨论……”
　　《人鱼帝国》里有说，楚玄舟性格敏感多疑，陆云挽早将这几个字刻在了心里。
　　听到主角这么说，他忍不住默默感叹——楚玄舟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
　　还好陆云挽早就准备好了词！
　　“殿下，过来，”陆云挽没有正面回答楚玄舟的话，而是喝了一口酒，然后朝他招手，“我有话告诉您。”
　　楚玄舟停顿几秒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还没站稳，就被摄政王轻轻拉着衣领俯下了身。
　　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朝楚玄舟耳语：“这是一个好机会，殿下，无论我是出于什么理由邀您参与决策，您都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流水般清润的钢琴曲吞噬了一切细响，那几个官员只看到陆云挽启唇，却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
　　陆云挽居然不是开玩笑。
　　哪怕早见识过陆云挽的疯狂，楚玄舟还是吃了一惊。
　　“殿下下过象棋吗？”陆云挽用左手朝身侧轻点。
　　光屏上文字突然消失，被一张全息投影出的棋盘所取代。
　　“下过。”
　　“您看，现在我就是这枚棋子。”陆云挽的指尖虚点在了「将」上。
　　楚玄舟轻轻点头。
　　“殿下要做的就是将围绕在「将」身边的棋子全部吃掉，换成您的，”陆云挽手下的力气越来越大，少年衣领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略为急促，“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陆云挽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玄舟甚至产生了错觉——他好像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
　　刻有黑色「将」字的棋子被红子取代，然后被自己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或者您还可以颠覆整张棋盘。”此刻，陆云挽墨玉般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野心。
　　楚玄舟的心跳突然乱了一下。
　　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期待过自己……从前只知道生存的少年，好像也被陆云挽的野心一起点燃了。
　　陆云挽的手指轻抚过楚玄舟的眉眼，他悄声说：“帝国的官员，就是棋盘上的其它棋子。”
　　“那些被我任命、与我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官员，是我的羽翼。”
　　“殿下，要想杀了陆云挽，除了挖垮他权力的根基外，您还要斩断他的羽翼。”
　　陆云挽的话，让他不由恍了神。
　　楚玄舟甚至产生错觉——摆在摄政王对面的酒杯中，乘着的并不是酒，而是他的血液。
　　陆云挽正在引诱自己一口口将它咽入喉咙。
　　坐在黑色雕花木椅上的人笑着松开了手，在少年起身的瞬间，陆云挽忽然向前凑去，他几乎是贴着楚玄舟脸颊说：“这是殿下的第一次机会，我可以手把手教您。但之后您必须自己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将您的棋子放进棋盘的角角落落。”
　　“让我彻彻底底的孤立无援。”
　　陆云挽坐直了身，他似笑非笑的看向楚玄舟，眼中满是病态的期待。
　　果不其然，沉默几秒后主角缓缓地将一个名字念了出来。
　　“好，”陆云挽没有任何犹豫与思考，他笑着端起酒杯，朝等候多时的官员点头，“按照殿下说的去做。”
　　——陆云挽不是开玩笑！
　　他握着楚玄舟的手，一步步带着对方折下了自己的羽翼。
　　——
　　这群官员站在餐厅陪陆云挽用完了午餐。
　　汇报完所有工作后，陆云挽照例让楚玄舟将他们送了出去。
　　还没等他放松下来抓紧时间填饱肚子，陆云挽突然看到一个男性官员在出门的瞬间笑着走到了楚玄舟身边，好像是要与主角交谈。
　　而尚未黑化的主角，也朝他礼貌地微笑点头。
　　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宁异？
　　陆云挽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段时间陆云挽一直将主角带在自己身边，故意给他机会与帝国高官交流、相处。
　　宁异是帝国工业部门的高级官员，按理来说主角与他交好是好事。
　　但坏就坏在他也是上了《人鱼帝国》黑名单的人物！
　　和自己还有裴照安这样的「纯坏」不一样，宁异是棵标准的墙头草、隐藏极深的蛀虫。
　　他后来几次出卖帝国机密，给主角挖了不小的坑。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只水蛭俯在楚玄舟的身上！
　　“殿下，回我这里来。”陆云挽突然冷冷出声，把楚玄舟留了下来。
　　帝国的官员都听过陆云挽喜怒无常的传闻。
　　看到摄政王的表情，包括宁异在内的几个人担心引火上身，立刻从陆云挽的眼前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餐厅里的钢琴曲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断了。
　　楚玄舟的耳边，只有陆云挽起身时座椅摩擦地面产生的异响。
　　摄政王一步步走了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细长的手指如毒蛇缠绕在了楚玄舟的脖颈上，然后缓缓自此移向少年胸前那片满是褶皱的衣料：“离他远一点殿下。”陆云挽轻轻地说。
　　他的眼里满是爱意，掌心下的那颗心脏也随之微颤了一下。
　　气氛突然暧昧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却猛地催动精神力朝对方刺去。
　　“啊——”剧痛毫无预兆的袭了过来，楚玄舟瞬间咬牙单膝跪在了地上。
　　陆云挽没有弯腰，甚至不曾低头。
　　他垂眸俯视着眼前的少年，好像刚才那个温柔抚摸对方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殿下，我讨厌您对他笑的样子，”陆云挽轻轻用鞋面碾过楚玄舟的扶在地上的那只手，他如抱怨般温柔地说，“您的眼里只能有我。”
　　陆云挽简直不可理喻。
　　“摄政王大人，我没有——”他下意识抬头想要解释，可话刚说出口就被又一阵新的精神力冲击打断了。
　　“我知道您没有。”陆云挽终于笑了起来，并一点点地将脚从楚玄舟的手上移了开来。
　　他慢慢蹲下身，满是怜惜地托起了楚玄舟的手。
　　“对爱的东西产生占有欲，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殿下，爱就是独一无二，不能与人分享。”
　　楚玄舟从小不受重视，从来都没拥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占有欲”也是爱的一种表达。
　　他忍不住抬眸朝陆云挽看去，下一秒便陷入了那双温柔到了极致的黑眸之中。
　　陆云挽那双糜魅到了极致的脸上写满了迷恋，言语却如孩童般单纯任性：
　　“我爱您。殿下，您得原谅我。”


第17章 
　　陆云挽的声音像细沙从楚玄舟心间流过，渗入骨骼的酥麻感顷刻传至指尖，化为微不可见的颤动。
　　“它是爱的一部分……殿下，人们越是爱一个东西，就越是觉得它珍贵，舍不得分享 。”陆云挽呢喃着，轻轻用一只手捧起楚玄舟的脸颊。
　　冰冷的指腹从他眼角下划过，恍惚间凡是被陆云挽触碰到的皮肤，都像被火燎过一般发起了烫。
　　楚玄舟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的注视，却又忍不住享受这样危险的温柔。
　　就像上了瘾似的。
　　陆云挽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楚玄舟的手指上。
　　他方才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少年的皮肤还是泛起了浅红。
　　“殿下手疼吗？”陆云挽小心翼翼地捧起楚玄舟的右手，就像刚才踩在上面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少年的手指条件反射性的微微蜷缩，他顿了一下，垂眸低声说：“有一点……”
　　人鱼的骨骼、皮肤的强度，均远超过普通生物。
　　楚玄舟的手并不疼，他只是莫名的渴望更多触碰与温柔。
　　陆云挽笑了笑，他一点点握紧了楚玄舟的右手：“殿下，这是一个小惩罚，也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摄政王曾经说过的话，又一次回荡在楚玄舟的脑海中：
　　试着去享受疼痛。
　　——身着华服的陆云挽缓缓低头，无比虔诚地在楚玄舟的手背上落下一枚轻吻。
　　恒星燃烧发出的光热，穿过跋涉过数亿的星途将两人拥在了一起。
　　这个午后，宁静的不可思议。
　　——
　　啊啊啊！
　　晚上陆云挽回到卧室，就将自己埋在了被窝里。
　　等那阵上头劲过了，他终于忍不住怀疑：虽然原主就是这样的人，但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变态？
　　可帝国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啊……
　　他将自己翻了个面，倒在床上朝着窗外看去。
　　和地球一样，沧芮星只有一颗卫星。
　　今天正是月中，银盘似的星球夺尽了星河的风采，恍惚间陆云挽还以为自己还在地球的家中。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脚的地毯上，一页页翻看、整理起了原主留下的文件。
　　得益于不久前大量背诵资料，陆云挽对帝国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他发现虽然有部分事例陈旧，可总的来说原主留下的文件与法案，已经无比完备。
　　陆云挽忍不住攥紧了纸张。
　　……也不知道原主会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回想当年，并设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重提《重刑同一案》，那么原本与自己相安无事的贵族集团一定会展开激烈的报复。
　　但是俗话说的好：“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反正自己都是要死遁的人了……那不如在离开之前，将它重新提上议程？
　　似乎可以试试。
　　刚想到这儿，陆云挽的光脑忽然闪烁起来，一条标红的消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宋非衍的实验室那边出了意外。
　　没有时间多想，陆云挽立刻扔掉手中的东西，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衣，离开住处乘小型飞行器朝实验室走去。
　　“摄政王大人！五分钟前仪器突然收到异常数据停止运行，现在宋非衍正在检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实验室外的走廊上，陆云挽派到宋非衍身边去的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迅速向他汇报着里面的情况。
　　“嗯，殿下怎么样？”舱门开启的瞬间陆云挽问。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实验室另一边的宋非衍说：“他在营养舱。”
　　只有实验体受伤，才会被送入这里。
　　正说着，一片幽蓝便闯入了陆云挽的眼帘。
　　沧芮星实验室的「营养舱」，是星际最大的一个。
　　它足足五十米见方，将近五米深，如一汪幽泉嵌在地下。
　　宋非衍离开光屏，朝陆云挽身边走了过来。
　　他皱着眉说：“实验中楚玄舟的人鱼血统出现觉醒迹象，但几分钟后光脑就崩溃了，他也受了伤。”
　　人鱼的血统越是强大，身体素质也越为强悍。
　　拥有最顶级血统的人鱼，甚至能够适应在绝对零度的环境下生存，以及抵挡量子武器的攻击。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说人类脆弱也不是没有道理。
　　和精神力一样，楚玄舟的血统一直未能觉醒。
　　但这样的人鱼不在少数，所以宋非衍并没有太过关注。
　　陆云挽点了点头，向前走到了「泉水」边。
　　他缓缓俯身向下看去，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紫眸突然出现在了水面之下，并与他对视。
　　藏在水面下的人鱼眼瞳细缩成针，眼神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陆云挽下意识握紧了手心。
　　他看到——楚玄舟的双腿，已被黑色的鱼尾取代。
　　除此之外，少年的肩膀、手腕，甚至于额间都生出了黑紫色的鳞片。
　　人鱼本就是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海洋生物。
　　此时的他褪去人类的表象，回归真实的血脉。
　　陆云挽一眼就看出：楚玄舟身上的顶级人鱼血统已经有了觉醒迹象。
　　大部分人鱼会在幼年时逐步觉醒血统。
　　在此期间他们不会招惹其它生物，甚至还会本能地将自己弱小、脆弱一面展示出来，以迷惑对方，或者寻求帮助。
　　楚玄舟早已不是幼年人鱼，但物种的天性还是让他在这一刻将手从水中伸了出来，轻轻地握在了陆云挽的腕上。
　　嘶——
　　好冷！
　　化出鱼尾的他们，是标准的冷血动物。
　　在水里泡了半天的楚玄舟，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整天穿着厚衣服、戴着手套的陆云挽最怕的就是冷！
　　他下意识想要将手从楚玄舟的手中抽出来，但看到少年无助的表情，陆云挽还是硬生生地挤了一抹微笑出来，他温柔的说：“殿下不要害怕，我陪您。”
　　语毕，双手将楚玄舟的手指包裹，试图温暖他的皮肤。
　　“陆云挽起身到一边去！”宋非衍突然大声喊道，“你知道他现在想做什么吗？！”他的眼中满是惊恐。
　　啊？他不是来求安慰的吗？
　　“您要陪我……”楚玄舟的声音被池水吞噬大半，传到陆云挽耳边的时候只剩下模模糊糊一点。
　　还没等他想明白楚玄舟的意思，就觉手腕上传来一阵无法摆脱的拉力。
　　他的世界在顷刻间天地倒转。
　　巨大的水花拍向岸边，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楚玄舟拖入了寒冷刺骨的池水之中。
　　卧槽！陆云挽想起来了！
　　星际时代的常识之一：人鱼血脉觉醒时并不好受，他们会本能地向周围生物求助。
　　求助的表现之一，就是缠着身边的人。
　　被主角缠着到没有什么，可问题他现在在水下啊啊啊！
　　这种自寻死路的行为，是符合神经病人设了，但万一自己真的死在这里怎么办？
　　就在陆云挽胡思乱想的时候，人鱼已经将他紧紧地困在了怀里。
　　力量之大，就像是要将他嵌入骨骼一般。
　　营养舱一直维持在负十度，在坠入水中的瞬间，无处不在的冰冷液体就像针一样刺向人类。
　　陆云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已彻底脱力的手连楚玄舟的胳膊都抓不住。
　　他被冷血动物拖入了自己的领地。
　　实验室的冷光穿透液体洒在了池底，楚玄舟看到——大衣被水流冲开，深夜来到实验室的陆云挽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水将温柔的材质托了起来。
　　他就像是一滴落入水中的墨，好像下一秒就会散开。
　　下沉，下沉。
　　楚玄舟本能地抱着他向池底沉去。
　　在这一刻，他是清醒的。
　　他知道人类无法在水中生活，更不能承受极寒。
　　但他还是敌不过本能，他依赖着陆云挽，带着对方一起朝水底堕落。
　　水顺着口鼻朝陆云挽的身体里涌去，肺部的空气被无情地挤了出去。
　　陆云挽的大脑一片昏沉。
　　他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就这么沉在水底。
　　但就在两人一起沉入水底的那一刻，强大的求生欲，以及生物临近死亡时产生的力量，还是让陆云挽睁开了眼睛。
　　豁出去了！
　　他用双手攀向楚玄舟的脖颈，突然朝对方笑了一下。
　　下一秒，陆云挽用尽全力踢向池底，借力将自己的唇送向人鱼冰冷的唇畔。
　　这里有他需要的氧气。


第18章 
　　池底细小的气泡遮住了陆云挽的视线。
　　他索性再次紧紧地闭上眼，凭借本能贴近楚玄舟。
　　两人的唇，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伴随着响彻整座实验室的刺耳的警报声，陆云挽摸索着用力朝少年的嘴唇咬去，企图以疼痛来刺激他启唇把氧气渡来。
　　然而人类平齐的牙齿，对人鱼来说简直毫无杀伤力。
　　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楚玄舟的唇居然依旧紧闭着。
　　冰冷的池水像巨蟒将陆云挽缠绕，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
　　恍惚间陆云挽竟甚至觉得……楚玄舟的怀抱比池水还要冷。
　　随着肌肉急速且不自主的收缩，一口水差点被他呛入气管。
　　……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绝对不能。
　　陆云挽再一次凑近，和刚刚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再咬楚玄舟的嘴唇，而是犹豫一下，用舌尖轻轻地舔舐了上去。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满是试探，不沾一丝情欲。
　　人类的唇舌柔软而温暖，随着他的动作，楚玄舟的唇就像是被细弱电流打到一般酥痒。
　　这种感觉自唇而生，向四肢百骸传去。
　　陌生的感觉在他身体里蔓延冲撞，楚玄舟甚至下意识松开了手指，然后不自觉地启唇。
　　因为缺氧，陆云挽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在少年张开嘴的瞬间，他收回舌头深深地吻了上去，拼命从他口中汲取着氧气。
　　但楚玄舟就像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似的，他忽然控制住呼吸，轻轻咬住陆云挽的舌尖，引诱对方加深这个吻。
　　人鱼的听力本就强大，身处于水底的他更是能够搜集到周围所有细弱的声响。
　　陆云挽在水底艰难的喘息声也变得尤为明显。
　　楚玄舟知道他现在处于极度缺氧的状态，但正处于觉醒阶段的他，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开身边的人，将他送上岸。
　　这是生物的天性。
　　陆云挽的意识一点点消散，眼前只剩下漆黑一片。
　　拥有两套呼吸系统的人鱼，可以轻易从水中分离出氧气，并在肺部转化。
　　但他偏没有立刻将陆云挽从窒息的深渊中拉出来，而是等待着在对方将要彻底缺氧、晕死过去的时候，缓缓地渡来一口氧气。
　　此时陆云挽的四肢无力因缺氧而无力，他那空白一片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人鱼冰冷的唇舌，与稀薄的空气。
　　哪怕楚玄舟的牙齿将他的嘴唇刺的鲜血淋漓，陆云挽都毫无感知。
　　这是一个极度缺氧的吻。
　　陆云挽的大脑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星际、摄政王、机甲……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切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陆云挽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吻与楚玄舟。
　　人鱼是一种极端漂亮与危险的生物。
　　尤其是在生物的本能占上风时。
　　窒息、疼痛接连袭击过来，陆云挽没有选择，只能麻木地承受。
　　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在水底呆了多长时间，直到他的身体因失温而剧烈抖动，口中已满是血腥味的时候，人鱼终于逆着本能，抱着他一点点浮了出来。
　　接着楚玄舟又沉回了水中。
　　黑色的鱼尾激起一阵浪花，朝着冷白的地板泼洒过去。
　　伴着哗的一声巨响，氧气终于涌入肺部。
　　几秒的空白过后，斜倚在岸边的陆云挽一点点找回了意识。
　　——没了，初吻就这么没了？！
　　陆云挽上辈子只活了十八岁，别说接吻、谈恋爱了，连活人都没有见过几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初吻居然就这样一点也不浪漫温馨的没了，而且还是和……主角？
　　“咳咳咳……”肺部的灼痛感姗姗来迟，陆云挽忍不住咳了起来。
　　刺痛像针一下戳向他的脑海，鲜血自唇边蜿蜒而下。
　　陆云挽看到宋非衍朝自己快步走了上来，他瞪大了眼睛望向这里：“陆云挽你，你没……淹死？”
　　随后他便发现了陆云挽唇上的伤口。
　　虽然难受的不像话，但牢记维持人设的陆云挽还是在这个时候硬挤了一抹微笑出来：“为什么会淹死？我只是陪殿下玩了玩而已。”
　　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真的是毫无防备被拽下去的。
　　接着缓慢又暧昧地用手指从唇边蹭过，试图擦掉血迹。
　　“你……”
　　宋非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水下都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宋非衍看着陆云挽，他一边冷笑一边说，“原来摄政王大人平常都是这样玩的吗？”
　　那倒也没有……
　　“宋教授也有兴趣？”陆云挽一脸挑衅的朝他看了过去。
　　宋非衍嗤笑一声，他咬着牙说：“我真的不应该高估你，摄政王大人的确和他们说的一样，早就变成了「比人鱼更加人鱼」的人类。”
　　“我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他几乎一字一顿的说。
　　实验室的警报声还没有停，陆云挽笑着扶着一旁的仪器站了起来。
　　他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唇边蜿蜒的血迹，是脸上唯一的颜色。
　　缺氧太久，陆云挽的声音变得沙哑得不像话，他缓缓走到宋非衍身用尽全力笑着说：“原来宋教授之前还有期待？”
　　“那可真是蠢到不可思议。”
　　这一刻，他在宋非衍的眸中看到了正熊熊燃烧的怒火，无比的恨意以及……失落。
　　——
　　去往首都星的星舰上，陆云挽斜靠在沙发上看着光屏。
　　蚂蚁攀噬般的痒意突然自肺部生出，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胸腔。
　　陆云挽不自觉地咳了起来，他下意识拿起丝帕抵在唇边，硬生生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挡了回去。
　　几秒钟后，他将手移了开来——刚才还干净的丝帕，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
　　陆云挽看都没有多看它一眼，便随手将丝帕扔在了一旁的垃圾处理系统中。
　　刚踏入舱室的楚玄舟看到这一幕，连忙走了过来，他停在陆云挽的身前说：“摄政王大人，您真的现在就要去首都星吗？”
　　——和精神力不一样，血统的觉醒是一个相对漫长、断断续续的过程。
　　楚玄舟的血统还未正式觉醒，但思维已经暂时回归了正常。
　　他垂下眼眸，下意识无比自责地咬唇试探：“如果不是我……”
　　长时间的失温与缺氧，差点击垮了陆云挽早就被连年征战毁了大半的身体。
　　如今旧伤新疾一起找上了门来。
　　他的畏寒问题变得愈发严重，哪怕在恒温的室内，也必须披上厚重的大衣，苍白纤长的双手更是完全被手套遮了起来。
　　现在全帝国都知道，摄政王重病了一场。
　　“不，”陆云挽轻轻将手指贴在楚玄舟的唇边，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我说过，殿下永远也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停顿几秒后，陆云挽缓缓笑了起来，他温柔地注视着楚玄舟：“而且那个吻非常值得，殿下。”
　　和信了陆云挽鬼话的宋非衍不一样。
　　楚玄舟无法理解，陆云挽为什么会冒着危险接近自己。
　　少年忍不住试探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所在，而陆云挽的答案则出乎他的预料。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精神力的私生子，楚玄舟向来都是被鄙视、忽略的存在。
　　他早就已经默认了自己生来低贱。
　　毕竟就连他母亲都说：楚玄舟的生命，还比不上自己的一条项链。
　　可是眼前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人，却无比真诚地对他说「值得」？
　　楚玄舟的字典里从没出现过这个词。
　　陆云挽的珍视，令他感到不安。
　　可在怀疑之余，少年又忍不住想要抓住这种感觉……
　　陆云挽慢慢伸手将少年拉了过来。
　　楚玄舟单膝跪在了摄政王的身侧，一股淡淡的酒香闯入了他的鼻腔。
　　——陆云挽的手边放着一瓶酒，它带有一点阵痛、麻痹作用。
　　陆云挽在借助这种酒缓解不适。
　　“您为什么不拒绝去首都星的行程？”楚玄舟忍不住再次问。
　　几个小时前，皇帝以了解最近帝国财政状况为理由，将他叫去首都星。
　　陆云挽明明可以拒绝那个傀儡。
　　“因为陛下想要见我。”处于微醺状态的陆云挽轻轻用手指撑着额头，他笑着对楚玄舟说，“陛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所以想要亲眼看到我。”
　　“全帝国都知道您病了，他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少年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陆云挽缓缓阖上了眼，停顿几秒后摇头说：“不，他是对的。”
　　尚处于病中的摄政王声音虚弱而慵懒。
　　这样的他让楚玄舟想起了很久之前人鱼对他的形容——像瓷器一样漂亮、脆弱的人类。
　　“殿下您千万记得，身为统治者，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权臣的话。”
　　陆云挽知道楚玄舟性格多疑，但可以看的出来，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之后，楚玄舟已经和初遇时不一样了。
　　在满意的同时，看过无数本小说的陆云挽也非常担心——自己是莫名其妙穿过来的，万一自己拿的是快穿剧本，哪天又去往别的世界换原主回来，那该怎么办？
　　届时原主利用主角的信任继续作死……自己岂不是把楚玄舟，连带着这个世界都坑了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陆云挽俯身看向楚玄舟，他一字一顿的对少年说：“其中最不应该相信的人，就是摄政王陆云挽。”
　　他拿起桌上盛满液体的玻璃杯，一边轻轻地旋转着一边有些不屑地低声说：“您看，比如说宋非衍就曾相信过我。”
　　“宋教授？”
　　“对。”
　　宋非衍当着他的面说了「我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后，陆云挽便好奇起了二人从前的关系。
　　他随手一查，没想还真让他发现了原著里没写的东西。
　　陆云挽看着酒液，眯着眼睛说：“他也是出生在下等星的人类，在我成为帝国军校第一个拿到首席勋章的人类后，受到激励摆脱了那个鬼地方。”
　　“您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陆云挽忽然放下水杯，凑到楚玄舟的耳边问。
　　“宋教授成为了帝国科技大学的教授。”楚玄舟只知道这么多。
　　“哦，”痛意再次袭来，陆云挽忍不住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笑着摇头说，“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楚玄舟觉得摄政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以及一点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本来可以进入帝国研究院，”陆云挽喝了一口酒，笑着看向舷窗外，“但这个珍贵的机会，被我当做礼物，送给了人鱼贵族。”
　　“你看他多可怜，”陆云挽垂眸低喃着，“这就是相信我的代价……”
　　万一原主回来，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
　　“所以您也会骗我吗？”楚玄舟突然开口打断了陆云挽的思路，紫眸也随之看向他的眼底。
　　陆云挽：！！
　　啊，不对！我刚才都说了什么鬼话？
　　陆云挽终于清醒了过来，他一点点抬眸，笑着看向楚玄舟。
　　摄政王大人没有说话，他看上去神秘又深沉，实际上心底里却早已慌成了狗。
　　赶紧找补啊！
　　在楚玄舟期待的目光下，陆云挽先慢慢摇头，然后忽然点了点头。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满是眷恋的看向楚玄舟：“殿下，我对您的爱是真的。”
　　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的话再次激起了楚玄舟心中的不安本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原谅……甚至于压根没有办法想象陆云挽的欺骗。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他唯独不允许陆云挽欺骗自己。
　　摄政王明明就坐在他的眼前，楚玄舟却觉得陆云挽像是一阵风。
　　他捉摸不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没有人能留下一阵风。
　　然而越是这样，楚玄舟就越是想要将他永远藏在自己的世界。
　　只有将他牢牢握在手中，才能让自己安心。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这人怎么亲完就跑！


第19章 
　　常年超量服药，严重损伤了人鱼的神经系统，使他畏惧阳光。
　　帝国的统治者常住的宫殿，建在首都星最深处的弥南海沟里。
　　星舰缓缓沉至海底，舱门刚一打开，阴冷感便扑面而来。
　　陆云挽忍不住低头轻声咳了起来。
　　他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异兽毛皮制成的厚重大衣，身形依旧纤细挺拔。
　　在出门的那一瞬，陆云挽突然将手指按在了唇上，用力揉搓了几下。
　　不过刹那，唇上还没愈合的细小咬痕又一次裂了开来。
　　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忽然泛起了薄红。
　　接着他终于放下手走出了星舰。
　　看到这一幕，紧跟着他走出星舰的楚玄舟呼吸一滞，几天前营养舱里的画面又从他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楚玄舟下意识将视线转到一边，不敢再看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晨安，请您向西边走，陛下在起居室里等您。”
　　身着墨蓝色西装的人鱼走了过来，他略微敷衍地将手贴在胸口，不情不愿地向陆云挽行了一个礼，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他没有给陆云挽领路的意思。
　　摄政王轻轻挑了挑眉。
　　陆云挽扶着手杖笑着站在原地：“好，不过请您转告陛下，我会晚几分钟到。”
　　他不是第一次来弥南海沟，并且全帝国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大人记忆力超群。
　　人鱼缓缓看向陆云挽，过了几秒终于咬牙弯腰说：“我带您过去。”
　　他没有想到，摄政王居然会用迟到来做威胁。
　　陆云挽又轻轻咳了起来——这一次他真不是故意的。
　　没有原主记忆的他，的的确确不知道起居室在哪，更分不清什么东西南北。
　　……
　　刚进起居室，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异香。
　　隔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屏风，陆云挽看到帝国的掌权者正侧对着自己，用手指逗弄着缸内的游鱼。
　　他低头站在了屏风后，复习起了有关对方的资料：
　　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名叫楚漳，他今年只有不到六十岁，在平均寿命高达三百岁的星际时代还非常年轻。
　　但是超量用药多年的楚漳，长相却是不符合年龄的苍老。
　　知道陆云挽来了，楚漳连头都不抬一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坐在不远处的裴照安终于笑着朝这里看了过来，他提醒到：“陛下，是摄政王大人。”
　　“哦，”屏风后的人终于转过身来，“陆云挽来了。”楚漳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将架子摆了个十成十。
　　“是，陛下。”低头的瞬间，陆云挽忍不住默默翻了个白眼。
　　身为傀儡皇帝，也就只配这样给自己下马威。
　　果然，楚漳并没有叫陆云挽坐下，而是越过他看向了站在后面的楚玄舟。
　　他像是没见过这个儿子似的将少年打量了一番，“你和你母亲很像。”语毕突然暧昧又不屑地说，“怪不得摄政王会喜欢。”
　　楚玄舟的母亲曾是星际有名的交际花，除了楚漳外，还与帝国许多高层有过暧昧关系。
　　楚漳是在说他的长相，更是在讽刺他跟在陆云挽身边的事。
　　少年沉默着垂下眼眸，适时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实际上生活在下等星的他，完全不介意这样的评论。
　　“都坐吧。”
　　“是，陛下。”
　　陆云挽后退一步，坐在了右侧的沙发上，再次轻声咳了起来。
　　听到陆云挽肺部传来的杂音，看清他唇上的细小伤痕后，楚漳忍不住笑了出来，同时在心中勾描起了当时的场景。
　　“没想到摄政王大人真的病了……听说还和楚玄舟有关？”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没有避讳这个话题：“是。楚玄舟殿下忽然血统觉醒，不小心将我拉到了水下。”
　　“哦？那你没有窒息吗。”
　　听到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裴照安，甚至于刚才那个带陆云挽进来的人鱼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楚漳是故意这么问的，像他这种沉迷声色的人，早在看到陆云挽嘴唇的第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羞辱陆云挽。
　　楚玄舟忍不住观察起了陆云挽的反应。
　　刚才咳完，陆云挽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他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旋了旋手杖，然后抬头对楚漳说：“我吻了九殿下，让他渡氧气过来。然后，我们在池底呆了一会……”
　　听到陆云挽的话，楚漳的心情大好：“摄政王大人的玩法果然新鲜。”
　　楚漳虽然是个傀儡，但他不是傻子，被身为人类的陆云挽架空这么多年，他的心中满是怨气与仇恨。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陆云挽被自己贬低的时候，他才能获得一种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快感，让自己忘掉这么多年的屈辱。
　　楚玄舟意识到，陆云挽在故意顺着对方的话来。
　　可身为摄政王的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几秒钟后，楚玄舟的思绪被陆云挽的轻咳声打断。
　　裴照安关切的问了他两句，楚漳则不屑地说：“人类果然脆弱。”
　　陆云挽没有反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他笑着用丝帕擦干唇边的血迹：“是的，陛下。人类一向如此。”
　　一点血渍将陆云挽的嘴唇染得愈发红，配着苍白的皮肤与浓黑的睫毛，他就像一朵开至荼蘼将要凋零的罂粟。
　　起居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陆云挽太过配合，楚漳也觉得没意思。
　　他摆手说：“好了，下周有例会，摄政王就留在首都星主持会议，等它结束后再离开吧。”
　　实际上不用他说，陆云挽依旧会主持这场会议。
　　但作为一个空壳皇帝，楚漳一向很享受这种拥有权力的错觉。
　　随着他的动作，那个穿墨蓝色西装的人鱼连忙走来，将一只小瓶子放到了楚漳的手上。
　　药物成瘾严重的他，必须定时摄入这些东西。
　　“是，陛下。”陆云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缓退出了起居室。
　　湿冷的深海，每一秒都在折磨着陆云挽。
　　不只是肺，他身上的旧伤甚至于骨骼都疼痛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陆云挽早就发现主角在观察自己。
　　原本只想敷衍楚漳一下的陆云挽，因此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装变态。
　　现在可算是结束了！
　　陆云挽强撑着离开了起居室，但没想刚才进到星舰，眩晕感就又袭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扶住少年的肩，将下巴搭在了上面。
　　陆云挽：……
　　大概是有上次的拥抱在先，一回生二回熟的陆云挽只愣了短短一秒便低头轻声说：“扶着我，殿下。”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慢慢抬手扶在了陆云挽的背上。
　　人类的身体，正在他的手下轻轻颤抖着。
　　隔着厚重的披风，楚玄舟甚至都能触到他背上蝶翼般细巧的骨骼。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过人类的脆弱。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星舰外——是刚才那个蓝衣人鱼。
　　“摄政王大人，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他有些犹豫的看了楚玄舟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问。
　　陆云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难道是楚漳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什么事，说吧。”他依旧伏在楚玄舟的肩上。
　　发现陆云挽没有让楚玄舟离开的意思，人鱼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毫不避讳的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最近一个月共服药物三十九种，发病十七次，其中两次完全失去意识……”
　　等等等！！
　　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
　　听到这些话，陆云挽终于强忍着不适抬起了头。
　　他看到：眼前的人鱼神情恭敬、紧张，哪有一点和自己作对的样子？
　　“我已经按照您的交代，替换了部分药物中的成分。”
　　好了，听到这里陆云挽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个贴身服侍楚漳，甚至可以直接接触到对方药物的人鱼，居然是原主派去的间谍！
　　楚漳疯成现在这样，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原主可真不愧是《人鱼帝国》里的头号反派！
　　在感叹之余，陆云挽头一次发自肺腑地敬佩起了原主。
　　噼里啪啦汇报了一大堆后，人鱼终于问出了今天的重点：“请问摄政王大人，药物还需要调整吗？”
　　救命，这我哪知道。
　　“继续观察，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对此毫无研究的陆云挽只能这么回答。
　　“是，大人。”还好人鱼没有多想，汇报结束后，他直接点头退了出去，不敢再打扰陆云挽。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陆云挽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便对上了那双暗紫色的漂亮眼眸。
　　“陛下身边的近侍也是您的人么。”
　　……都这样了，自己能不承认吗？
　　“是的殿下，”稍微缓过来一点陆云挽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斜倚在星舰冰冷的仓壁上，缓缓张开手臂笑着对楚玄舟说，“您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羽翼」。”
　　陆云挽反客为主：“刚才的这一切，是我想告诉您，所谓的「羽翼」不只是在明处，也可以在暗处。除了一击毙命外，您还可以选择蚕食猎物，总之不择一切手段。”
　　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虽然非常好奇主角究竟明白了什么，但为了形象，陆云挽还是将疑惑咽了回去。
　　他决定尽快翻过这一篇，转移主角的注意力。
　　“我方才在陛下面前那样说，也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可是您在贬低自己。”
　　……那是因为原主就是这样一个厚脸皮的人。
　　陆云挽突然笑了出来，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楚玄舟似的向对方看了过去：“殿下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从来都不光明磊落。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更是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摄政王很少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
　　没有任何伪装，甚至有些不顾形象。
　　陆云挽一边低头把玩手杖一边说：“有句话他们没有说错，我是一个「比人鱼更加人鱼」的人类。殿下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堕落而冷血……
　　楚玄舟缓缓地攥紧了手心。
　　陆云挽的五官本来就明艳的不像话，笑起来更是能够直接将他灼烧。
　　但楚玄舟却并不喜欢对方这样笑。
　　他知道陆云挽恶事做尽……但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他眼里的摄政王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能将其余人的生命紧紧握在手中。
　　危险又强大。
　　陆云挽就像是猜到楚玄舟在想什么似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楚玄舟：“殿下，我不是人鱼，更不是天生的贵族。十四岁之前，我接受的都是星际时代最低端远程的教育，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离开那颗星球。”
　　这是陆云挽从原主留下的资料中看到的。
　　或许全星际都想不到，这位实际控制着帝国的摄政王，报考军校的最初目的，只是想去其它星系看看。
　　那个时候的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机甲。
　　“从最低等人类星球的贫民窟，到控制帝国的摄政王，这条路一点也不光鲜。”
　　陆云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无论我的过去，还是手段……都和「干净」还有「高贵」没有任何关系，这您早就知道。”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楚玄舟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陆云挽，让他感到陌生。
　　刹那间，帝国上下有关陆云挽的传闻全部朝楚玄舟涌了过来，接着又被他扔到了一边。
　　此刻的陆云挽，就像是点燃祭坛自甘沉沦的神祇——他自愿从云端回到泥沼，笑着撕开伪装承认自己的虚伪与狼狈，甚至带着对方寻找自己的卑劣一面。
　　“殿下，我让您失望了吗？”陆云挽问。
　　少年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在了手中。
　　他发现眼前这个笑着承认自己手段肮脏、穷竭心计，也曾不堪狼狈的陆云挽，竟然变得愈发耀眼。
　　——这样的陆云挽，只有他见到过。
　　楚玄舟从来都没有碰过那些引诱人鱼堕落的药物，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那种不受控制，明知道是深渊还一步步享受、陷落的感觉。


第20章 
　　首都星皇宫议政厅，一座巨大的时钟悬在暗蓝色的藻井下。
　　伴着钟摆的晃动，议政厅里的角角落落，都挤满了来自帝国各处的高官。
　　“听说摄政王病了，他今天会不会来例会？”
　　“他还没缺席过一场会议。”
　　“据说摄政王的星舰就在首都星……当然会来了。”
　　会议正式开始前，议政厅里热闹的不像话。
　　帝国的高管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着最近一段发生的大事。
　　陆云挽还没有来，可他的名字还是在聊天中被反复提及——有崇敬，有畏惧，还有怨恨。
　　就像游荡在议政厅上空的幽灵般无处不在。
　　钟摆又一次晃了起来，议政厅里传来一阵悦耳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最南侧那扇刻有人鱼与长矛的灰蓝大门突然敞了来开。
　　议政厅在刹那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摄政王大人，晨安。”他们暂停话题，面朝着那扇门站了起来。
　　同是这个时候，已经在门外等待了一会的楚玄舟也终于看到了陆云挽。
　　今天的摄政王与以往相比格外不同。
　　——陆云挽穿了一身双排扣的黑色军服，戴着双白色的丝质手套，非常罕见地没有佩戴披风。
　　没有了宽松外衣的遮挡，军服修身的剪裁将摄政王大人纤瘦漂亮、不同于人鱼的优雅身形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就像漫画里才有的纸片人。
　　陆云挽笑着在门口站定，他连看都没有看议政厅里的人一眼，直接转身笑着朝楚玄舟点了个头：“好了，殿下今天就跟在我身边吧。”
　　“是，摄政王大人。”
　　今天楚玄舟是以「摄政王私人助理」的身份被带到帝国行政例会来的。
　　楚玄舟看到，除了穿上了军服外，出席例会的陆云挽胸前还佩慢了勋章。
　　除了代表沧芮星的红色罂粟勋章外，还有象征军团最高统治权的利刃，与代表各个星系的星图章。
　　但最多的还是军功章。
　　藻井中的冷光打在了陆云挽的身上，照亮了那一枚枚勋章，发出刺眼的光。
　　陆云挽带着楚玄舟穿过那扇灰蓝色的大门走了过来。
　　门上刻着的寓意人鱼永远守护帝国、统治帝国的巨大雕像，也在这一刻成了陆云挽的陪衬。
　　“晨安。”直到陆云挽笑着坐到主位，众人才缓过神来。
　　——这次装的非常到位。
　　陆云挽给自己的出场打一百分！
　　和其它工作不同，帝国行政例会没有影像记录，陆云挽完全不知道原主参会时都会做什么。
　　忐忑几天后他终于决定……当只咸鱼算了。
　　会议正式开始，坐在最高处的摄政王始终一言不发，他微笑注视着正在说话的人，将一切情绪都藏在了那双黑沉的眼眸中。
　　官员正在说什么，陆云挽是真的一句都听不懂。
　　他本意是只装装深沉，可陆云挽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表现竟然让所有参加帝国行政例会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摄政王这样笑又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是不是没有那么简单？
　　短短几分钟时间过去，就有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呃……超级光脑已经失窃几个月，摄政王大人，我们建议暂时停止关于它的搜查工作，重新开发新一代光脑。”
　　“哦？”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来了精神。
　　这件事是《人鱼帝国》里写过的！
　　超级光脑能从星际所有光脑中获取资料，并整合起来进行超复杂计算。
　　据说它的存在能够改变历史。
　　就在陆云挽穿来前一个月，那台数万科研人员花费三十多年才研发出的光脑竟然失窃了。
　　原著里说，几个月后众人想要停止搜寻工作，并利用这笔资金研发二号光脑，但是这个建议却被摄政王驳回了。
　　陆云挽低头用手套擦掉了罂粟手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轻声说：“不，继续找。”
　　尚处于病中的陆云挽声音轻飘无力。
　　就像是藏在棉花里的银针，看着温柔却会在不经意间狠狠地刺来。
　　“摄政王殿下，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捕获到任何信号，光脑大概率已经被人窃取并毁坏了……与其花费巨量人力物力继续寻找，不如将这笔资金用在新一代光脑的开发上。”特邀参会的研究员忍不住说。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坐在自己身后的楚玄舟也投来了略微不解的目光。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位研究员的推测和建议都很合理。
　　……最重要的是，陆云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好。
　　几秒后，摄政王轻声咳了起来，他突然笑着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做。”
　　陆云挽故意顺着他的话说了起来。
　　“啊……”最早提出这件事的官员愣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本能地告诉自己：陆云挽倒戈这么快，实在是过分不符合常理。
　　那人飞快与研究员对了一个眼神，然后无比紧张的说：“大，大人……呃，搜寻才进行几个月，应该还有我们没能考虑到的问题。我们再……再商议一下吧，皆时给您提交详细的计划书。”
　　陆云挽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笑着注视着他。
　　被摄政王这么看着，那名官员连怎么呼吸都要忘记了。
　　他直楞楞地坐了下去，背后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直到会议结束都没能缓过神。
　　摄政王没再多看他一眼。
　　陆云挽带楚玄舟参加会议，是为了他能尽快了解帝国的权力架构与日常工作。
　　而身为主角的楚玄舟，却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这个时候楚玄舟发现——和议政厅里的所有人都不同，权力对陆云挽来说不是武器。
　　而是他的玩具，甚至于他的妆点。
　　……
　　巨大的钟摆再次发出声响，会议已经开始三个小时。
　　今天的帝国行政会议进行到了最后一个议题。
　　“摄政王大人，任颂清渎职案件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机甲研发部门的建议是将他进行降职处罚。”一个人鱼说。
　　陆云挽忽然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他朝后靠去，低头向楚玄舟问：“殿下知道任颂清吧？”
　　陆云挽看上去像是在和楚玄舟私下交流，实际上却并没有控制音量，议政厅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问题。
　　楚玄舟点了点头说：“上个月机甲研发部发生图纸泄露事件，作为主要负责人的任颂清被停职调查。”
　　他没有说的是——不久之前任颂清酒后咒骂摄政王，被星际媒体给拍了下来，传到了星网上。
　　这件事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一度成为帝国公民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陆云挽点了点头，突然垂眸笑了起来。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当着帝国无数高官的面靠近楚玄舟的耳畔，并对少年耳语：“殿下，权力只有被使用的时候才配称之为权力。”
　　陆云挽的话尽数传到了楚玄舟的耳边，但猛地一下他还是没有明白陆云挽的意思。
　　一束冷光从藻井深处降落，正好将陆云挽笼了进去。
　　这瞬间，陆云挽突然变得无比遥远。
　　眼前这一幕，突然让楚玄舟想起了一句话：
　　你的命运是生活在一个剧场，你的观众则是整个世界。①
　　……此时的陆云挽，就是星际这座舞台唯一的主宰。
　　陆云挽轻轻地咳了一下，他最后对楚玄舟说：“使用它时感受到的阻碍越大，那么反之您拥有的权力也就越大。”
　　说完这句话，陆云挽终于重新坐直了身子。
　　任颂清是贵族一派的代表官员，他虽然和陆云挽不和，但在之前几个类似案例中，陆云挽都选择轻拿轻放，并以此为筹码与贵族集团进行利益交换。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次陆云挽还会这样做的时候，摄政王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状似随意地用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黑眸淡淡地从下方扫过，忽然反问了一句：“渎职罪？”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图纸并不是简单泄露，而是被「不小心」送至别国。相比起「渎职罪」你们不觉得「叛国罪」更合适吗？”
　　他这一句话落下，议政厅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就连楚玄舟也不可置信的看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摄政王大人是在开玩笑吗？”说话的人是裴含霁。
　　身上没有任何爵位与官职的裴照安不能参加会议，现在裴含霁就代表着他。
　　陆云挽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身材也比人鱼纤瘦许多。
　　但他身上却有久居高位养成的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与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杀意。
　　“按照叛国罪进行深入调查，”陆云挽突然敛起笑意，冷冷地朝着裴含霁看了过去，过了一瞬又笑了起来，“这不是建议，公爵殿下，这是我的命令。”
　　陆云挽的语气无比坚定。
　　任颂清这个名字陆云挽也是刚才想起来的。
　　原著里他故意泄露图纸，没有引起人太大注意，停职几天后就官复原职。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再次泄露机密，直接害上千人死在了战场上。
　　陆云挽没有办法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去送死。
　　——反正原主是反派，心狠手辣起来完全没有道理！
　　最重要的是还会死遁的自己，完全不怕报复。
　　所以现在不发疯还等什么时候？
　　“您到底想怎么样？”包括裴含霁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陆云挽这是在利用案件报自己的私仇。
　　“很简单，”楚玄舟看到，坐在自己前方的陆云挽突然扶着手杖站了起来，他笑着向下方瞥去，开口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可怕的话，“死，我想要他死。”
　　议政厅里安静的不像话，只有陆云挽的声音一遍遍在众人的耳边回荡着。
　　他垂眸看向裴含霁，用无奈的语气对对方说：“怎么办？只有他死了我才会开心。”
　　偌大的议政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生怕因为一点小错，或只是因为之前得罪了陆云挽而给自己招来大祸。
　　只有陆云挽笑着坐回了位置，他用勺子搅了搅桌上的咖啡，末了竟然还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笑着「安慰」众人：“不要紧张，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当下所有人便骨寒毛竖。
　　陆云挽是帝国的摄政王，更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美丽修罗。
　　——
　　这场会议在人人自危的气氛中结束了。
　　离开议政厅后，陆云挽忽然站在了原地向楚玄舟看去。
　　“殿下，您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样做？”
　　陆云挽用手轻轻抚向楚玄舟的脸颊，他的动作轻到不可思议。
　　就像冰冷的蛇尾轻轻扫过。
　　少年抿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陆云挽立刻打起了精神——
　　原著里的楚玄舟是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他非常了解这个帝国上下究竟是什么鬼样子。
　　并在此期间学会了如何用非常规的手段，统治这个变态的帝国。
　　现在楚玄舟并没有走那些剧情。
　　自己必须把这些技能通通教给主角！
　　见楚玄舟不说话，陆云挽笑了起来，他一边将手缓缓从胸前的徽章上滑过，一边对楚玄舟说：“在帝国身处高位，一定要任性。绝对不能服从规则，而是要制定规则。”
　　“甚至让自己成为规则。”
　　在楚玄舟过去生活的边缘世界中，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则。
　　他几乎瞬间就接受了陆云挽的话。
　　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那您知道要想成为规则，首先应该做什么吗？”
　　少年不由皱眉：“学习它？”
　　光从走廊另一边打了过来，为陆云挽镀上一层浅金，并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看上去神圣极了。
　　但实际上他却在一句句的诱惑着楚玄舟。
　　摄政王取下了胸前的风信子勋章，他的动作并不仔细，风信子背后的银针在瞬间刺破了陆云挽的手指，晕出一片猩红。
　　“不对。”
　　他把勋章交到了楚玄舟的手中，笑着告诉少年：“首先要做的，是抛弃「道德」。”
　　“摆脱它的束缚，尽情去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殿下。”
　　看到陆云挽指尖的血迹，楚玄舟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如果伤害到您呢？”
　　陆云挽无比愉悦的笑了起来，甚至那笑还引起一阵轻咳。
　　他将手抵在唇边，下一秒白色的丝质手套上又多了几点梅花似的血迹。
　　唇也被鲜血染红了。
　　“忘了我们的交易了吗殿下？我一直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陆云挽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卡西乌斯；


第21章 
　　帝国行政例会上的事，很快传到了裴照安的耳边。
　　陆云挽没有兴趣关心对方的看法，他无比潇洒的扭头乘星舰离开了首都星。
　　——作为一个人类，陆云挽是真的一天也不想在首都星多待了！
　　……
　　星舰的舷窗外是一条静默流淌的星河，航道的另一端有一颗巨大的玫瑰色星球。
　　陆云挽依旧穿着刚才那件军服，只是肩上多了一条垂地的黑色披风。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朵玫瑰：“这是属于殿下的星球。”
　　帝国每一位皇子、皇女，都会在十八岁后完完整整的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行星。行政、赋税全部都是他们说了算。
　　从此这颗星球也会成为他们个人的象征。
　　与其他人名下的可居住行星不同，楚玄舟的那星球气候极端恶劣，土地贫瘠、资源匮乏，属于不可开发不可居住型星球。
　　“是的，摄政王大人，它的编号是L-6409。”少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随着陆云挽的视线一起向外看了出去。
　　“嗯，”陆云挽突然在这个时候回头向楚玄舟问：“殿下不想去看看吗？”
　　截至目前，楚玄舟还没有去过L-6409星。
　　L-6409星被黑色的岩石覆盖，那漂亮的玫瑰色其实是星球上无处不在的火山喷发出的岩浆。
　　星舰距L-6409星很近，星球上的红光映在了陆云挽的脸上，给他因病变得苍白的皮肤染上了几分血色。
　　楚玄舟在陆云挽黑沉的眼底看到了玫瑰色的火光，刹那间就让他生出了被灼伤的错觉。
　　少年慢慢垂下了眼眸，沉默几秒后忽然笑着摇头说：“不用了，摄政王大人，L-6409非常普通，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
　　他虽然这样说了，但星舰还是慢慢向L-6409靠近，不过转眼熊熊烈火便出现在了视窗外。
　　L-6409星球除了火山外什么也没有，空气里满是有毒气体，温度更是异常极端。
　　陆云挽带楚玄舟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观光：
　　此时帝国尚平稳运行，内部非常安定，暂时还没有人发现这颗名编号为L-6409的星球正好处于七条重要航道的交汇处。
　　《人鱼帝国》的后期L-6409附近曾多次爆发重要战争。
　　陆云挽觉得自己有必要让楚玄舟提前重视起来。
　　此时此刻，还不知道那些的楚玄舟眼里是淡淡的无奈，他看上去还有些失落。
　　陆云挽立刻同情了起来：
　　……皇室那群人也太看人下菜了吧！
　　被人鱼统治的帝国，崇尚蓝色与一切与水有关的事物，可L-6409却被烈焰包裹。
　　自然条件无比极端的L-6409，就是星际中人们常说的「垃圾星球」，让它成为楚玄舟的象征，无异于一种嘲讽。
　　“殿下，这颗星球很美，”陆云挽缓步走去和楚玄舟并肩站在舷窗边，他眯着眼向那颗玫瑰色的星球看去，“它和您非常相配。”
　　楚玄舟忍不住转身看向身边的人……摄政王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相信陆云挽不是一个会借L-6409星讽刺自己的人。
　　果然陆云挽笑了起来，身为帝国的摄政王，他居然放肆的说：“您注定和那些蛀虫贵族不一样。”
　　“您？”陆云挽的话吓到了楚玄舟 。
　　在帝国甚至于全星际都没有人敢说这句话。
　　陆云挽是人类，但身为摄政王的他，也是帝国与皇室的象征。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说这句话。
　　星舰缓缓驶离L-6409，陆云挽不但没有收回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甚至还笑得愈发恣肆。
　　他就像是L-6409上的燃烧了上百万年的火焰那样放肆、漂亮。
　　陆云挽侧身贴近楚玄舟的耳边说：“火焰是毁灭和重生，殿下注定是制定新规则的那个人。”
　　温热的气体从楚玄舟的衣领滑了进去，好像细细的电流在他皮肤上游走。
　　少年的手指不由轻轻颤了一下。
　　“总有一天，您会让L-6409与玫瑰色的火焰成为权力与荣耀的象征。”
　　楚玄舟忍不住睁大了紫眸，他看到……陆云挽正毫不遮掩的向他展示着野心。
　　他不知道陆云挽为什么会这么信任自己这个精神力为零，在首都星毫无背景的私生子……这说出来简直像一个笑话。
　　楚玄舟本能地怀疑这一切，可陆云挽的的眼神又分明是在说：他是认真的。
　　跟着交际花母亲在下等星长大的楚玄舟，虽然只关心生存，但见过形形色色人的他 ，早就拥有了轻易就将一个人看透的能力。
　　可是楚玄舟始终看不懂陆云挽。
　　而越是看不懂，他就越是想要靠近陆云挽一点……
　　“砰！”
　　“警告！警告！”
　　“航路入侵！”
　　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星舰随之重重的震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试图袭击他们！
　　“殿下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驾驶舱。”
　　陆云挽刚转一转身，身后的楚玄舟便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我和您一起去。”
　　L-6409的火光在这一瞬落在了深紫色的眸底，楚玄舟的眼中满是坚定。
　　他的精神力还没有觉醒，但陆云挽却已经看到了《人鱼帝国》里那个杀伐果决亲、征战星际的统治者的影子。
　　现在还不知道航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让他落单。
　　陆云挽停顿几秒后终于点头，带着没有精神力的主角一起向前舱走去。
　　然而刚踏入走廊，看到暗红色的地毯，陆云挽忽然笑了起来。
　　“殿下，我想起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大人？”少年的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星舰里的警报声还没有停下，巨大的舰体因为刚才的撞击偏离轨道向L-6409的方向靠近，舷窗外便是滚滚而下的岩浆。
　　可陆云挽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出来。
　　他说：“我们刚才去过首都星，自从我成了摄政王后，陛下就为防止我发动政变杀了他而颁布了新规。您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所谓的「新规」只针对陆云挽一个人，楚玄舟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陆云挽轻轻用手杖敲了敲机甲壁，他停下脚步站在驾驶舱外对楚玄舟说：“我往来首都星的时候，只能乘坐Z型星舰。”
　　舷窗外火光漫天，驾驶舱内陆云挽的手下正努力控制星舰。
　　这一切都象征着危险。
　　陆云挽的笑容却灿烂的不像话，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Z型星舰：最高等级的商用豪华星舰。
　　它是飞行在宇宙中的奢侈品，但被归为「Z型」的它不能装配任何武器。
　　也就是说陆云挽几乎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不……严谨一点，划掉几乎。
　　陆云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终于忍不住心底里骂到：
　　草啊！！
　　玩完了！
　　到底是出生在末世时代的人，陆云挽虽然慌得心脏都要骤停了，但表情管理竟然依旧在线。
　　还没等楚玄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陆云挽便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绕过楚玄舟拿着手杖走进了前舱。
　　——三架巨型机甲悬在星舰正前方。
　　和陆云挽这边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不同，机甲上装满了武器。
　　“摄政王大人，他……呃，我，我们遇到了不明袭击。”除了星舰上不可装配武器外，楚漳还规定陆云挽不能带高级驾驶员与军官一道前往首都星。
　　星舰的驾驶者年轻、缺乏经验，最重要的是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
　　陆云挽轻轻地朝他点头，直面着机甲站在了驾驶窗前。
　　一秒。
　　三秒……
　　十秒……
　　转眼半分钟过去了，楚玄舟和星舰里的士兵，以及对面的机甲里的人无比意外的看到：摄政王依旧静静地站在视窗前，他直视着机甲，任凭星舰继续偏离航道。
　　他在做什么？！
　　视窗外的强光几乎将陆云挽的身影吞没，从楚玄舟的角度看，他就像是融入了那阵光似的。
　　陆云挽缓缓地抬起手理了理衣领，然后将指尖贴在了冰冷的窗上。
　　楚玄舟竟然从陆云挽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种名为「平静」的情绪。
　　刹那间楚玄舟就想起了那天陆云挽驾驶机甲冲向恒星的场景，以及他对死亡的……期盼。
　　气氛忽然凝固。
　　星舰里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惊动摄政王，而机甲上的人更是因为他的淡定，而怀疑起了陆云挽是不是留有后手。
　　他们停在原地紧张的观望了起来。
　　实际上陆云挽也觉得，原著里的大反派摄政王一定不会被动挨打，这架星舰上不可能什么逃生设施或者武器都没有装配。
　　但要命的是！“陆云挽”这个壳子里早就换成了自己，无论有还是没有都完全无差！
　　陆云挽沉默半晌，他必须得承认此时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死的尽量好看一点。
　　——这也是末世时代人类最后的向往与憧憬。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站在这里太危险了。”他缓缓向前走了半步，停在了陆云挽的背后。
　　见状陆云挽终于想起——自己八成是要挂在这里了，但有主角光环的楚玄舟应该能平安无恙吧？
　　想到这儿，他突然转过了身去。
　　死在机甲下一定不会好看，作为一个颜控，陆云挽决定在这个时候给楚玄舟交代起了「后事」。
　　“殿下，人人都想杀了我。”陆云挽看着楚玄舟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然后突然垂下眼眸笑了起来。
　　微挑的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点浅红，他像是醉了酒一般无奈与疲惫。
　　楚玄舟的心重重地坠了一下，少年意识到……在拥有了一切后，陆云挽似乎已经没有兴趣再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玩下去了。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法刺激起他的情绪，剩下的只有空洞和无趣。
　　他在这一刻失去了耐心。
　　陆云挽的声音轻的好像花瓣，翩然坠在了楚玄舟的心底。
　　“但是我只想死在您的怀里……”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抚上楚玄舟的脸颊，陆云挽的眼神就像春日清晨的微风那样温柔。
　　他轻轻用齿尖咬下另一只手套，露出了苍白的皮肤，与缠绕着手腕的细长伤疤。
　　“摄政王大人，您一定不会死的。”楚玄舟的心莫名的慌了起来。
　　陆云挽摇头，他忽然从披肩下摸出了一把黑色量子枪——这是他去首都星时被允许携带的唯一武器，但对眼前机甲来说，连玩具都算不上。
　　陆云挽这是什么意思？！
　　楚玄舟向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向陆云挽。
　　那双漂亮的紫眸里，似乎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绪。
　　陆云挽拉住了少年的手腕，使他无法躲闪。
　　“您要做什么！”
　　“殿下，拿着它。”
　　人类一点点掰开了楚玄舟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将那把黑色的量子枪塞到了他的手中。
　　然后终于如释重负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鱼的力量不是陆云挽能够相比的，但这一刻被他行为所震惊的楚玄舟却像木偶一样被陆云挽捧起了手来。
　　量子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就这样抵在了陆云挽的精神核上。
　　摄政王慢慢闭上了眼睛：“殿下，请将我葬在旷野上，种上小苍兰。如果嫌麻烦的话，撒上一把草籽也可以。不要送我去深海，人类不属于那里。”
　　“至于棺材里……只用放一枝鹤望兰就好。”
　　陆云挽微微仰起了头，纤长的脖颈好像稍用力就会折断。
　　鸦羽般的眼睫随呼吸颤动着，脆弱的让楚玄舟……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少年的视线缓缓移至手中。
　　和实验室里扼住陆云挽咽喉的那一刻不一样，现在他只用轻轻地触动扳机，就能结束摄政王这波澜壮阔、荒唐可笑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累了毁灭吧！（x）


第22章 
　　L-6409的玫瑰色火光点亮了整间驾驶舱。
　　陆云挽将手放了下来，他的唇边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安静等待着命运最后的恩典。
　　宇宙没有声音。
　　一切都静寂的不可思议。
　　楚玄舟就像被蛊惑了一般，按照陆云挽的描绘想象着最后的风景——
　　摄政王安静地沉睡在土地下，他轻阖着双目，逃出了时间。
　　小苍兰穿透他的皮肉破土而出，恣意绽放……似繁星盖满旷野。
　　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
　　“咳咳咳……”
　　陆云挽突然闷声咳了起来，他痛苦的皱起眉，不多时的血液便染红了唇瓣。
　　刺眼的猩红将楚玄舟的理智唤了回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危险的不可思议。
　　楚玄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看出楚玄舟的犹豫似的，陆云挽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笑着柔声说：“咳咳咳……殿下，杀了我，您可以融入皇室，被人鱼接纳。甚至为人类报仇，成为他们的英雄。”
　　陆云挽声音微弱、目光涣散，可话里却满是憧憬与向往：“扣下它，结束这一切……”
　　被蛊惑的人鱼缓缓将视线落在了量子枪上。
　　他的心脏如鼓擂般疯狂跳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机甲终于等不及发动了袭击——
　　蓝色的粒子束射了过来，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星舰开始猛烈的摇晃。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星舰的另一边已被火光包裹，大片大片的部件如流星般向坠向宇宙。
　　驾驶舱里的士兵坐在视窗前，拼尽全力去控制星舰，但仍不能阻挡它离L-6409越来越近。
　　猛烈的袭击使得星舰旋转了起来，巨大的视窗外一会是空寂的宇宙，一会是L-6409的玫瑰色火光，明明灭灭。
　　“警报！警报！”
　　“星舰损毁37%”
　　“星舰损毁44%”
　　“方向系统重启中……”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陆云挽胸口处的灼痛感愈发明显，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在摇晃的星舰里寻找平衡。
　　下一秒，楚玄舟出乎意料的扔掉了手中的量子枪，突然上前用力咬在了陆云挽的肩上。
　　“啊……”陆云挽没有忍住，下意识叫了出来。
　　死亡的威胁唤醒了人鱼刻在DNA里疯狂的那一面，人鱼的利齿刹那间刺透陆云挽身上黑色的军服，撞在了白骨之上。
　　——陆云挽实在太平静太坦然了。
　　平静到让楚玄舟忍不住怀疑。
　　“活着”或许真的不再对陆云挽有吸引力，但是轰轰烈烈了一辈子的摄政王，真的甘心死在L-6409星球边，潦草地给人生画上句号吗？
　　摄政王本能地伸出手抵在了少年的肩上。
　　剧痛之下，陆云挽的视线都模糊了起来，伴着星舰剧烈的晃动与远方的火光，他的脑海之中忽然闪出了几段模糊的记忆。
　　陆云挽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不愧是大反派！原主真的在这架Z型星舰上留了后手！
　　这架星舰本身，就是几由个小型机甲组合、变形而来的。
　　不止如此，他还在星舰的各个角落都装上了逃生舱。
　　卧槽，不愧是他。
　　星舰旋转着朝L-6409所在的方向砸去，就在这间隙，陆云挽的视线忽地落在了前方那三架正在围攻自己的机甲上。
　　GR-V型机甲——这几个字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中。
　　……GR-V是星际黑市出品，原主曾收到情报称，帝国四皇子楚峥旭几个月前买入过三架。
　　楚峥旭是《人鱼帝国》里的重要炮灰，一个将自己所有兄弟姐妹视作眼中钉，几次暗杀楚玄舟的人。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主要目标其实是楚玄舟，而不是自己！
　　陆云挽的心刹那间就凉了半截——完蛋，主角八成也跑不了了。
　　但是下一刻，求生欲便如潮水一般袭了上来。
　　……自己死都不怕了，那不如玩一票大的？
　　陆云挽决定，赌一把！
　　他看到了楚玄舟眼底的怀疑，决定把主角从这里救出去，同时趁着这个机会，彻彻底底地让对方信任自己。
　　不破不立。
　　陆云挽首先要顺着楚玄舟的想法，让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在耍他。
　　最后，再给他一个惊喜。
　　楚玄舟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剧痛之下，陆云挽反而笑了起来，嘴唇也因此变得愈发鲜红。
　　他伸出手，满是眷恋的抚在了楚玄舟的发上，轻声对对方说：“殿下，您心软了。”
　　楚玄舟顿了一下，缓缓地松开了牙关。
　　L-6409的火光正好映在陆云挽的眼底，他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似的凑近，并在楚玄舟的耳边说：“心软就是给人机会去欺骗您。”
　　陆云挽的话像是一颗巨石，朝着楚玄舟的心脏砸了下去。
　　“摄政王大人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人鱼的心底突然生出一阵寒意……陆云挽刚才那些，果然都是在骗自己？
　　自己怎么能忘记了摄政王向来喜欢玩弄人心。
　　陆云挽心狠手辣，早就泯灭人性。
　　……他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戏弄猎物的猎手。
　　楚玄舟慢慢攥紧了手心，指尖刺破掌心的皮肉，染上了淡淡的红。
　　他可以被世上任何一个人欺骗，除了陆云挽。
　　在失望与绝望的双重催化之下，不安感在少年的心底疯狂蔓延着。
　　在这种感觉的一遍遍冲击下，楚玄舟死水一般的精神核突然伴着恨与不安活跃了起来。
　　如果这里有检测器，那么陆云挽一定能听到精神力监测异常的提示。
　　人鱼的紫眸越来越暗，瞳孔也一点点紧缩成针。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陆云挽笑着笑着忽然咳了起来，他轻轻将少年推了开来，靠在星舰冰冷的银色内壁上仰头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寒意顺着后背传遍全身。
　　几秒后，伴随着星舰的又一次猛烈晃动，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陆云挽唇角涌了出来。
　　他的笑容染上了几分疯狂。
　　陆云挽一边喘息一边笑着对轻轻对楚玄舟招手说：“殿下……咳咳，这是我教您的第三课。”
　　星舰旋转坠落的速度变得愈发快，陆云挽脸上的玫瑰色光忽明忽灭，身体不断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徘徊。
　　陆云挽像是一阵光，让人难以分清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更无法抓住。
　　就在这一刹那，星舰的旋转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身侧的视窗正好背对着L-6409星。
　　玫瑰色的光亮消失的无影无踪，世界在刹那间变得寂静。
　　楚玄舟如被蛊惑般，随着陆云挽的动作缓缓向前靠近。
　　等两人间距离只有不到半米的时候，陆云挽脱力般伏在了楚玄舟的肩头，他先轻轻笑了一下，继而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在少年耳畔说：“永远不要心软。”
　　心软是蒙受欺骗的第一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要对任何人心软……不要听信求饶，更不要被血液和泪水所迷惑。”楚玄舟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银白的长发不小心沾上陆云挽的嘴唇，发梢也染上了一点刺眼的殷红。
　　陆云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楚玄舟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
　　伴着精神核上传来的刺痛感，人鱼垂眸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完全隐藏了起来。
　　“当心！”
　　星舰又晃了起来，少年突然伸手扶住了陆云挽的身体。
　　他听到摄政王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似乎是有些无奈的说：“尤其是不要对我心软。”
　　星舰另一边再一次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
　　刚才坐在驾驶位上艰难控制方向的士兵重重地向后摔去。
　　至此，庞大的星舰彻底失去了控制。
　　几秒钟的停顿后，星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L-6409星撞去，原本只是一个黑点的火山口，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在眼前一倍接着一倍的放大着。
　　就是这个时候！
　　陆云挽不要命似的催动起了精神力。
　　庞大的星舰开始变幻形态，藏在内壁里的逃生舱全部弹了出来。
　　借着星舰晃动产生的力，陆云挽用尽全力将楚玄舟向舱室的另一边推了过去。
　　楚玄舟被陆云挽推进了逃生舱！
　　“摄政王大人，您要做什么？！”
　　不远处，三架机甲将星舰围了起来。
　　倏忽间，舰内火光冲天。
　　重力模拟设备被这一击彻底损毁，星舰内部瞬间归回失重状态。
　　烈火、烟雾几乎将独自悬在驾驶舱里的陆云挽吞噬。
　　他像飘零在宇宙里的落叶般脆弱。
　　在过分刺眼的光芒下，就连人鱼都没有办法看清远处的场景。
　　刺眼的光亮下，楚玄舟只模模糊糊的望见——
　　星舰的驾驶舱重构、变形，成为了一架机甲。
　　陆云挽没有登上逃生舱，而是待在了机甲里。
　　他独自坐在驾驶位上，一点点消失在了冲天的火光之中，朝着L-6409星与那三架巨型机甲驶去。
　　——陆云挽要拦住他们，阻止机甲捕获逃生舱。
　　最后一瞬，帝国的摄政王突然笑着回过头，朝楚玄舟所在的方向看去：
　　在彻底被火光吞没前，陆云挽向他地招了招手，并缓缓地张开口——
　　“再见。”
　　陆云挽说，再见。


第23章 
　　印有罂粟图腾的黑色机甲腾空而起, 瞬间加速产生的强烈推背感几乎让陆云挽无法呼吸。
　　熟悉的眩晕感也一阵阵的向他袭了过来。
　　——陆云挽在模拟机上进行过机甲驾驶训练，但对于复杂武器系统的了解还只停留在入门阶段。
　　于是他决定另辟蹊径。
　　陆云挽咬紧了牙关，直接驾驶着机甲向L-6409星与那三架巨型机甲所在的方向而去。
　　……
　　借着星舰解体那一刻产生的强大反作用力, 楚玄舟所在的逃生舱瞬间飞向了与L-6409星相反的那个方向。
　　在火光消失的那一瞬间, 楚玄舟看到：
　　黑色的小型机甲以自身为武器, 飞快地在宇宙中穿梭着, 将那三架机甲向L-6409星所在的方向一点点逼去。
　　陆云挽的操作灵活、大胆而疯狂。
　　他只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与其它机甲相撞，或者直接坠向L-6409星的火山，摔得粉身碎骨。
　　在星际时代, 精神力越是强大的驾驶者，对机甲的控制力就越强。
　　此时的陆云挽就像是游走在星际丛林里的响尾蛇，灵敏、毒辣的不可思议。
　　而那三架庞大的机甲，则是它笨拙又愚蠢的猎物。
　　他们在陆云挽的步步紧逼下不断后退，完全没有办法抽出身去捕获楚玄舟所在的逃生舱。
　　眼前这一幕, 让楚玄舟这个对机甲和战争都没有什么兴趣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星际唯一一个精神科力满值的人类」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
　　——摄政王不只优雅、狠辣，最重要的是他还强大的无可比拟。
　　只有这样的陆云挽，才配被称之为「传奇」。
　　“咳咳……”机甲里的陆云挽的状况并不好，他咳的越来越重, 继承自原主的严重心理障碍, 更是使他头痛欲裂。
　　殷红色的血液顺着陆云挽苍白的下巴滴了下来，将黑色的军服打湿一片，但是他却没有一点理会的意思。
　　此时的陆云挽完全是在凭借本能与直觉驾驶着机甲。
　　强烈的兴奋感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将他整个人完全支配。
　　陆云挽的精神高度专注, 甚至于战胜了肉体上的障碍。
　　“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 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了陆云挽的声音。
　　宇宙深处的航道上, 有许多干扰信号。
　　楚玄舟所在的逃生舱, 更是离收不到任何信息的宇宙黑障区越来越近。
　　陆云挽的声音因此变得不怎么真切，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摄政王大人，您现在怎么样？”楚玄舟稍显急切地问。
　　“咳咳咳……”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一阵轻咳，接着他听到了陆云挽的熟悉的笑声，“不要担心。”摄政王大人柔声说。
　　逃生舱还在继续向深空坠去，单单凭肉眼已经几乎看不到L-6409星的存在。
　　陆云挽再一次咳了起来，这一回好像是要将肺都一起咳出来似的。
　　楚玄舟听到，正在驾驶机甲在宇宙穿梭的陆云挽竟然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安慰自己：“殿下，不要害怕。”
　　“安心藏在我的羽翼下，我会将帝国与生命一起献给您……”
　　就在信号将要消失的那一秒，楚玄舟的耳边传了来自于陆云挽的承诺。
　　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承诺。
　　楚玄舟第一次忘记了怀疑。
　　他的心底只剩下了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惧。
　　几秒钟后，楚玄舟的耳边重归寂静。
　　只剩下陆云挽最后的承诺，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如海浪般一下接一下的拍打着心脏。
　　——
　　“你们这些废物！”首都星上，正在远程指挥这场战争的楚峥旭忍不住破口大骂，“再向后退就直接撞在L-6409星上自杀吧！”
　　他咬牙切齿的说：“快去抓住楚玄舟，不要让他跑了！”
　　暴怒之下，楚峥旭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摔了下去，停顿几秒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在出发之前，他违规改装了机甲。
　　楚峥旭冷笑着打开了光脑，迅速在远程控制系统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眨眼间，房间最中央的全息投影便被火光吞没。
　　楚峥旭远程控制其中两架机甲，前后夹击着陆云挽自爆在了L-6409星的大气层中！
　　另有一架机甲飞快绕过这里，向着楚玄舟所在的方位冲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
　　楚峥旭双手撑在桌上，死死地盯着房间正中央的全息投影，他的目光里是无法抑制的兴奋。
　　就在这时候，灰色的舱门忽然打了开来。
　　楚峥旭的耳边传来了一阵颇显稀落的掌声，他回头就看到，裴照安正站在门口笑着看向自己。
　　“裴，裴先生？”楚峥旭下意识绕过书桌向前走去，想要将全息投影挡在自己的背后。
　　“不要挡了，四殿下，”裴照安走了进来，他站在了楚峥旭身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全息投影向对方说，“ 你杀不了陆云挽的。”
　　裴照安的语气冷漠极了。
　　他的话令楚峥旭心脏一紧——裴照安是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的？
　　楚峥旭嘴硬反驳道：“我为什么杀不了他？”
　　裴照安眯起了墨绿色的眼眸，他并没有卖关子，而是非常不屑地看了楚峥旭一眼，用无比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他的机甲并没有坠毁。”
　　“你——”你怎么知道？
　　楚峥旭刚想反驳，转念立刻反应了过来：
　　裴照安在陆云挽身边派了卧底，并在他的星舰上安装了监听设备！
　　……但究竟是谁的权限那么高，能在陆云挽的星舰上自由行动，并安装监听设备？
　　来不及多想，全息投影上的火光终于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像楚峥旭刚才想的那样，那一架印有罂粟图腾的机甲竟然真的冲了出来！
　　它快速向前飞去，如光束般靠近楚玄舟与最后一架巨型机甲。
　　“看，我就知道。”裴照安一脸「果然如此」的对他说。
　　楚峥旭咬着牙笑了起来：“所以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吗？裴先生。”
　　裴照安摊了摊手，装作无辜。
　　他的沉默激怒了楚峥旭。
　　“呵……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一直对陆云挽那个人类有那种心思，”楚峥旭的语气非常暧昧，他鄙夷地看向裴照安，“裴先生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变得越来越像摄政王大人了。”
　　裴照安低下头轻轻旋了旋戒指。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反驳楚峥旭的话，而是笑着点了头。
　　“是啊，”裴照安竟然无比坦然的承认了下来，“对他这样漂亮的人类产生欲望，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你——”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全息投影上的画面显示楚峥旭的最后一架机甲已经捕获了逃生舱，而陆云挽也已接近这里，开始强行登陆。
　　“您最好不要忘记有多少自己人死在了他手上，”楚峥旭咬着牙说，“还是说，裴先生其实乐见其成？”
　　裴照安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全息投影，然后缓步向门口走去。
　　“我承认自己对他存有欲望，但是这和我可以随时杀了他没有任何冲突。”他很是无耻的说。
　　“我永远效忠于皇室。”
　　楚峥旭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在将要出门的这一刻，裴照安突然站定在原地：
　　“哦，差一点忘记了。我来这里只是想提醒提醒四殿下，不出意外的话，陆云挽应该早就看出这次是你动的手了。所以四殿下，既然您这么自信，那么等他死里逃生后报复你的时候，我就不插手了。”
　　闻言，楚峥旭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房间正中央的全息投影都随之摇晃了起来。
　　裴照安没再多分他一个眼神，径直离开这里登上了自己的星舰。
　　有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类，正站在星舰的走廊上怯怯地看着他。
　　见裴照安进来，人类忍不住向后退了一大步。
　　“裴先生，您，您怎么了？”那张与陆云挽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写满了恐惧。
　　裴照安瞥了他一眼，突然打开了全息投影。
　　几分钟前机甲内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陆云挽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目光却是少见的兴奋。
　　他死死地盯着视窗，驾驶着机甲冲破火光向着宇宙的最深处飞去。
　　就像楚峥旭猜的那样：裴照安的确在陆云挽的身边安插了卧底，甚至于将监视装置放在了驾驶舱。
　　看到眼前的全息投影，裴照安的目光逐渐变得痴迷，呼吸也凌乱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陆云挽驾驶机甲时的的模样了……
　　明明是一个脆弱的不能再脆弱的人类，可陆云挽的身上却偏偏有着凌驾于万物、能摧毁一切的强大气场。
　　他就像是传说里住在冥界里，象征着杀伐的神祇。
　　不多时，裴照安的耳边便传来了陆云挽熟悉的声音。
　　“殿下，别害怕。安心藏在我的羽翼下，我会将帝国与生命一起献给您……”
　　见状，刚才还沉默着的裴照安突然转过身去，一脸烦躁的看向了眼前脆弱的人类。
　　对方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下一秒后脑便重重地装在了冰冷又坚硬的星舰内壁上。
　　裴照安顺着他的唇吻了上去，男人的耳边传来了零碎又模糊的声音：“你怎么没有死。”
　　裴照安如释重负的说。
　　下一秒，他忽然死死地盯着全息投影里的陆云挽，并一把卡住了眼前人类的咽喉。
　　“呃——”
　　“你怎么没死！”裴照安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和刚刚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与憎恶。
　　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挫骨扬灰。
　　——
　　就在火光熄灭的那一刹那，楚玄舟所在的逃生舱被那架巨型机甲所捕获。
　　强烈的恨意和不甘瞬间向楚玄舟袭了过来。
　　少年的精神核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本能地蹙紧了眉、一点点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对楚玄舟来说无比陌生。
　　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似乎有人打开了逃生舱的舱门。
　　楚玄舟双目虽然一直紧闭着，但是这一刻他的潜意识却无比准确的告诉大脑——自己的周围一共有十四个人。
　　这是精神力感知。
　　现在暂时还没人发现，楚玄舟的精神力正在以堪称疯狂的速度觉醒着。
　　——陆云挽有关于「心软」的言论，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对方消失在火光中的身影，则是一支催化剂。
　　楚玄舟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
　　后来发生的一切，更是将少年心底的仇恨、不甘以及对力量的渴望全部激发了出来。
　　楚玄舟的精神核上，出现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从精神核上的传来的痛感，已经远远超过了生物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陆云挽曾经说过的话，却支撑着楚玄舟在剧痛中维持着理智：
　　“殿下，疼痛也是生命的恩典。”
　　少年咬紧了牙关，他尝试着按照之前实验时陆云挽教的方法，在疼痛中感知着精神核的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楚峥旭的手下将楚玄舟从逃生舱里带了出来，毫无准备的少年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额间渗了出来，楚玄舟蓦地一下睁开了暗紫色的眼睛。
　　紫色的眼瞳瞬间紧缩成了一道细针，他的眼底满是杀意与浓到无法化开的仇恨。
　　“你——”
　　明明知道楚玄舟没有一点精神力，但楚峥旭的手下还是向后退了一大步。
　　紧接着，意识到失态的他立刻站定，并向着身后的人招手，示意对方立刻将楚玄舟解决。
　　可是还没等后面的人拿起枪，倒在地上的楚玄舟便用手撑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长至腰间的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鲜血，并打湿了墨蓝色的衬衫。
　　腰部的布料站在了他的身上，勾勒出了人鱼劲瘦且肌肉饱满的腰身。
　　楚玄舟缓缓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如野兽般天真残忍。
　　“动手！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楚玄舟的样子莫名让他们想起了陆云挽……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立刻后退一步，并大声提醒着同伴。
　　然而还没等对方动手，意外就就先一步发生了。
　　——原著中楚玄舟被折磨至濒死时，爆发出强烈恨意，并在其支配下精神力觉醒。
　　他用精神力将周围的人全部绞杀，最后逃离了沧芮星开始逃亡生涯。
　　现在，这段延迟许久的剧情终于到来了。
　　和书中略有不同的是，今天除了浓重的恨意以外，强烈的不安感也在楚玄舟的心底疯狂地蔓延着。
　　楚玄舟尝试着催动精神力，瞬间切断了机甲与外界的联系。
　　紧接着他的耳边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痛苦尖叫。
　　“啊——”
　　“救，救命！”
　　离楚玄舟最近的人眼角流下了一行血泪，他大叫着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忽然停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额间的精神核上生出了一道长长的裂隙。
　　这只是个开始。
　　紧跟在他身后的另外十几个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痛苦狰狞的表情。
　　他们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了脑海，一点点握紧、捏碎了自己的精神核。
　　“求您……求求您了殿下，”其中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楚玄舟的脚下，他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少年的衣摆，“我们，我们都是四殿下派来的，是他让人杀了你……求您饶了我，饶了——”
　　这人话还没有说完，楚玄舟便突然俯下了身。
　　“啊啊啊！！”
　　人鱼尖利的手指在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接捏碎了他的精神核。
　　血从顺着楚玄舟的手指流了出来，滴滴答答的溅在了地上。
　　这完全是一场虐杀！
　　楚玄舟向来是个好学生，他想起了陆云挽的话，并按照对方说的那样做了：
　　“猎手从不会仁慈。”
　　“切断他的所有退路，断绝一切反击的可能。”
　　短短几分钟，舱室内便堆满了尸体。
　　楚玄舟没有回头，甚至看都没有再多看这里一眼，他仔细用丝帕擦掉手上的血迹，转身向着舱外走去。
　　少年的神情冷漠，就像是不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样。
　　——
　　这架巨型机甲内部分为三层，最多可以同时承载上百人。
　　印有罂粟图腾的小型机甲击穿巨型机甲的登入口，陆云挽握着量子枪走进了机甲内舱。
　　精神力的大量消耗，以及长久未愈的伤击垮了他的身体。
　　陆云挽浑身是血，握着量子枪的那只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他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走出来的。
　　刚一踏入机甲，陆云挽就被围了起来。
　　可他却没有一点慌张的意思。
　　全星际都知道陆云挽的精神力极强，他可以瞬间击溃对手的精神。
　　所以除了量子枪外，陆云挽还在他们的手上看到了熟悉的精神力干扰器。
　　不对……这是由它改装出的武器。
　　摄政王慢慢地笑了一下，他像是没看到这些人似的缓缓闭上眼睛靠在了机甲冰冷的墙壁上。
　　……
　　楚玄舟来到登入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窄窄的走廊上堆满了尸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显然是死于精神核的内部碎裂。
　　尸体的手边，还堆着无数精神力干扰器。
　　他的心猛地一坠。
　　在看到陆云挽的那一刻，楚玄舟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摄政王救了自己。
　　楚玄舟不相信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会不知道这群人其实是奔着自己来的。
　　可他还是不顾安危将自己推向逃生舱，接着挡在了那三架机甲前。
　　……陆云挽明明不用这样做的。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令楚玄舟感到陌生，他不安又惶恐……且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种注视。
　　尸山另一边，陆云挽的右手紧紧按在胸口，他浑身是伤，脱力一般的单膝跪在血泊之中。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下意识念了一句，快步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殿下……咳咳，您怎么样？”陆云挽一开口，血便从他唇间涌了出来，他的眼角泛起浅红，整个人都像是将要碎掉一般的脆弱。
　　楚玄舟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事，他们将我关在舱内，我靠逃生舱里的武器破坏了舱门。”
　　少年的语气无比真挚。
　　“嗯……”陆云挽虚弱的闭上了眼睛，以为楚玄舟是靠主角光环活下来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少年刚才骗了自己。
　　陆云挽艰难地喘息着，过了小半分钟，才无比困难地将手贴在了楚玄舟的脸颊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笑了一下，用眷恋又不舍的目光看向楚玄舟。
　　陆云挽轻轻说：“殿下，我要死了。”
　　“从今往后……咳咳，您自由了。”
　　楚玄舟忽然觉得，一块大石头重重地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压得他没有办法呼吸。
　　自己似乎完全不期待陆云挽口中的「自由」。
　　“您不会的。”他立刻摇头，紧紧地抱住了陆云挽。
　　见状，陆云挽笑了起来，过了几秒无比疲惫的阖上了眼睛。
　　楚玄舟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却无比紧张——由精神力干扰器改装出的武器杀伤力巨大，早已被星际禁用。
　　理智告诉他，哪怕是陆云挽，有没有办法敌过。
　　“不，殿下……”陆云挽斜斜倒在楚玄舟的怀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路走到了尽头，总是会下坡的。就像远处的恒星，此时升起，彼时就要落下……咳咳咳。”
　　他的眉毛因痛苦而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鲜血伴着那一阵阵的咳嗽，不要命似的从陆云挽的身体里向外涌。
　　陆云挽下意识伸手捂在唇边，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他缓缓抬眸，朝着楚玄舟笑了一下说：“殿下……您知道精神力干扰仪有多厉害，咳咳咳……把我放在这里，想办法离开吧……”
　　摄政王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他原本没有几分血色的唇，也被鲜血染得比罂粟还要红。
　　陆云挽看到，一滴眼泪忽然从楚玄舟的眼角坠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少年摇头，“我不能将您抛下。”
　　闻言，陆云挽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用沾满了血的手拍了拍楚玄舟的脸颊，压低了声音故意对少年说：“殿下，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咳咳，你没有想错，你对我而言，只是无聊生活的调剂品罢了……”
　　……摄政王在故意赶自己离开这里。
　　楚玄舟顿了顿，忽然用力，死死地将陆云挽困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身体正在颤抖。
　　整个人都陷入了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之中。
　　计划通！！
　　陆云挽默默地闭上眼睛，无比骄傲的在心底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在自己之前，的确没有人能够从由精神力干扰器改装出的武器之下活下来。
　　但是从末世穿来的他不一样。
　　除了精神力攻击外，陆云挽还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得的精神力治愈术。
　　现在他虚弱归虚弱，实际并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陆云挽在楚玄舟的面前，演了一场最刺激的戏。
　　此时帝国还混乱不堪，在没有把握的时候，陆云挽并不想立刻跑路，脱离摄政王这个暂时安全的身份。
　　——他救出了楚玄舟，故意这样说，目的是为了彻底获得对方的信任。
　　这样自己就能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果不其然，陆云挽的耳边传来了楚玄舟闷闷的声音：“摄政王大人……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云挽适时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冰冷的指尖缓缓滑过少年的眼角，他说：“殿下，我从您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看着楚玄舟的目光略带怀念的说：“您的眼神很干净，和那时的我很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实际上原主从前究竟是什么样，陆云挽完全不知道。
　　这完全是他睁眼编出来的瞎话。
　　摄政王从自己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他……答案竟然是这样么？
　　楚玄舟下意识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
　　看到楚玄舟没有要走的意思，摄政王还是妥协了。
　　他拿出光脑，强撑着向外发出信号，终于一点点陷入了沉睡状态。
　　楚玄舟本打算一直陪着陆云挽，但又几分钟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趁着这个时候快步走向了其它舱室。
　　——这里堆满了尸体。
　　陆云挽的人来后，一定会搜查整架机甲，发现这些死状惨烈的士兵。
　　想起陆云挽刚才说的话，楚玄舟没有任何犹豫便捡起一把量子枪，眼睛都不多眨一下的瞄准了一旁的炸弹。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舱室在刹那间被夷为平地，尸体也被毁了个干净。
　　开枪的瞬间，楚玄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的左臂便被巨大的冲击波割破，变得血肉模糊。
　　楚玄舟瞥了一眼，又朝着自己的肩膀开了一枪，他独自坐在舱室里，耐心等待鲜血染红衣袖，这才跌跌撞撞地向陆云挽所在的地方走去。
　　过往的楚玄舟被生存的本能所支配。
　　但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终于又多了一个欲望：留在陆云挽的身边。
　　绝对不能让摄政王发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楚玄舟决定，将自己精神力已经觉醒的事情藏起来。
　　——
　　楚玄舟到主舱的时候，沧芮星的人已经来了，在医疗舱短暂治疗过后，陆云挽的状态暂时稳定了下来。
　　少年看到……陆云挽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将他漫画般的身形勾勒的清清楚楚。
　　他微阖眼眸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陆云挽像是一只坠落天际的黑天鹅。
　　他的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眉宇间早就恢复了往日高傲、矜贵的模样，就像刚才那个虚弱并罕见露出了脆弱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但是楚玄舟能看得出来，此时陆云挽是强撑着的。
　　他不能在外人面前过分示弱。
　　舱室里除了医生外，陆斯容竟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正红着眼睛坐在陆云挽的身边。
　　眼前这一幕，忽然令楚玄舟感到刺眼。
　　“殿下……您怎么了？”陆云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有些艰难的睁开了眼睛，接着就看到了满身是血的楚玄舟。
　　少年没有说话，他踉跄着走到陆云挽身边，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陆云挽叫来了医生，自己则握住了少年正在轻轻颤抖的手。
　　楚玄舟的声音非常虚弱。他低头说：“摄政王大人，我想去找医疗舱，没有想到遇到了埋伏在上舱的士兵。”
　　他被人偷袭，差一点就死在了这里。
　　机甲正好从沧芮星旁的恒星旁边飞过，强光照在楚玄舟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眸似乎也变得浅淡起来。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真的不能再真。
　　少年一边说刚才的事，一边无意识地皱起了眉，他看起来似乎是有些抵触回忆那些血腥的画面。
　　陆云挽在少年的眼底看到了淡淡恐惧，与难掩的脆弱。
　　摄政王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不可以！
　　楚玄舟是帝国未来的统治者，他注定要征战星际，怎么能怕这一点小场面呢？
　　担心把主角养成小绵羊，影响到后面的剧情，陆云挽先是笑着听楚玄舟说完话，继而突然俯下身将手虚悬在了少年的肩上。
　　“殿下，您在害怕什么？”陆云挽微微用力，以指尖触向他的肩膀。
　　酥麻感像是细弱的电流，顺着楚玄舟的伤口流遍全身。
　　不多时，陆云挽的指尖便被鲜血染红。
　　少年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见楚玄舟不说话，陆云挽无情地拆穿了他。
　　他一点一点向前凑去，紧紧地抱住了楚玄舟。
　　陆云挽在少年耳边吹了一口气，他笑着问：“您畏惧鲜血与死亡，对吗？”
　　人类的伤口愈合速度极慢，刚才虽然有过简单处理，但在拥住楚玄舟的那一刻，陆云挽身上的伤还是再一次裂了开来。
　　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末世时代，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必须要学会直面恐惧、直面血肉。
　　……不过之前好像没有发现主角有这个问题啊？
　　陆云挽没有多想，他决定先从血腥味开始，逐渐让楚玄舟适应战场上可能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陆云挽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家人便抓来一只丧尸，用铁链把它拴在身边，逼迫自己早早适应这种血肉模糊的场景。
　　他觉得这个方法非常管用。
　　“殿下，这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陆云挽轻轻将少年的长发缠在自己的指尖，他在楚玄舟的后背上随意点了起来，同时如呓语似的轻声对楚玄舟说，“它们是胜利的象征。”
　　“就像我们可以用疼痛来验证自己是否还活着一样……您也可以用鲜血来验证胜利。”
　　楚玄舟顿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仗着自己刚才使用过麻醉药物，暂时感受不到疼痛而勇敢的伸出了手，他像安抚孩童似的一下接一下的在楚玄舟的背上轻抚着。
　　他的动作并不大，但血液还是一股接一股的从伤口涌了出来。
　　拥抱着楚玄舟的陆云挽没有看到，此时此刻楚玄舟的眼里没有一丝抗拒。
　　他将鼻尖抵在陆云挽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毛衣，贪婪地浅嗅着陆云挽身上的血腥味。
　　陆云挽笑着消失在光亮中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楚玄舟害怕陆云挽的消失。
　　直到现在，温热的血液终于明明白白的告诉楚玄舟：陆云挽就在自己的身边，他的心脏依旧跳动。
　　楚玄舟忽然贪恋起了这种感觉。
　　在无人注意到的瞬间，他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浸满了血的衣料，偷偷在陆云挽的锁骨上舔舐了一下。
　　腥甜的气息瞬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楚玄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人鱼慢半拍的想到——现在停留在自己舌尖的血液，也曾汇入陆云挽的心房，在他心脏的收缩与舒张间被用力泵出。
　　继而流入动脉、毛细血管……身体的角角落落。
　　心间强烈的不安感终于一点一点的散去。
　　血液的味道，安抚了楚玄舟始终紧绷着的神经。
　　他疲惫又紧张的心，也随之安宁了下来。
　　楚玄舟骗了陆云挽，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的负罪感。
　　少年始终记得陆云挽曾经告诉自己「欺瞒从不可耻」，以及陆云挽同样期待着自己骗过他的那一天。
　　——
　　陆云挽这一次险些丢掉了小命，强撑着回到沧芮星，便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可是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和原著里突然觉醒的人鱼血统与精神力不同，现实中楚玄舟早先就进入了逐步觉醒的状态。
　　就在这天深夜，意外出现了。
　　摄政王的卧室里空空荡荡，一点生活过的迹象也没有，只有一边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如星子般明明灭灭。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沉睡中的摄政王罕见地敛起了笑意，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的愈发精致。
　　可他却安静的好像丧失了一切生机。
　　陆云挽看上去有些孤单。
　　楚玄舟拥有沧芮星最高权限，他可以自由进出陆云挽的房间。
　　夜色渐浓时，身穿白色T恤的他走了进来。
　　少年站定在窗边，整个身体都被柔和的星光所包裹。
　　他的手腕、锁骨甚至于就连眼角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长出了细细的黑色鳞片。
　　楚玄舟看着陆云挽，就像是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似的。
　　但下一秒，这种感觉便荡然无存。
　　紫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星光，少年的表情没来由的有些委屈。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缓步走了过来，他坐在床边，轻轻地将陆云挽拥入怀中“陪着我。”
　　楚玄舟的声音里满是依恋。
　　血脉觉醒中的人鱼，本能地依赖着眼前的人。
　　冷血动物的体温穿透衣料传到了陆云挽的皮肤上，他的指尖忍不住微晃了一下。
　　沉睡中的摄政王，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所在。
　　楚玄舟将下巴搭在陆云挽的肩上 ，柔软的银发从陆云挽的脖颈间蹭了过去。
　　他抱紧了陆云挽。
　　从背后看去，两人就像是一对爱侣般紧紧相拥。
　　然而就在下一秒，人鱼冰冷的嘴唇忽然啄吻在了陆云挽的脖颈上——
　　尖利的牙齿也随之蹭了上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楚玄舟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陆云挽脉搏的震颤。
　　他忍不住慢慢地贴近，依靠本能地隔着皮肤，在血液中寻找着令自己安宁的力量。
　　他撒娇似的在陆云挽的怀中蹭了一下。
　　不过刹那，楚玄舟的脚踝，甚至于额间都生出了细细的鳞片。
　　就在这一刻，眼前的少年彻彻底底地觉醒了血脉。
　　他忽然托起陆云挽的手腕，向着那只生有细长伤疤、曾紧握权杖的手吻了下去。


第24章 
　　楚玄舟冰冷的唇下, 是陆云挽的脉搏。
　　他缓缓闭眼吻在这里，耐心用嘴唇感受着血液与生命的存在。
　　人类的皮肤柔软而温暖。
　　对于刚才彻底觉醒了顶级人鱼血统的楚玄舟来说，更是脆弱的不可思议。
　　他甚至不敢用力。
　　摄政王大人常年戴着手套, 这片几乎从来都没有见过光的皮肤, 白的如同新造出来的纸张, 青紫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手腕上细长的伤疤, 看上去刺眼极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陆云挽的手腕，他的唇缓缓从那道细长疤痕上滑过。
　　楚玄舟记得，自己曾经在陆云挽的肩膀上咬出一个血洞，那一次摄政王并没有处理伤口, 而是将疤痕形容成了他送自己的礼物。
　　……那么陆云挽手腕上的这一道伤疤呢？
　　楚玄舟不禁怀疑起来：陆云挽手腕上的伤疤是谁留下的，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在不知不觉中，生存不再是楚玄舟人生中的唯一命题。
　　他开始想要探究陆云挽的一切。
　　沧芮星只有一颗人造卫星，此时正孤独的窗外闪着银光。
　　在星光的浅照下，人鱼终于忍不住露出利齿, 小心翼翼地从伤疤上啃咬了过去。
　　不多时，新生的红色印记便遮住了那道疤痕。
　　银发人鱼轻轻地笑了起来，如看艺术品般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他心满意足地拥着人类，陷入了沉睡。
　　……
　　自从穿书之后, 每天都有一大堆工作等待着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处理。
　　除此之外他还要在闲暇时间学习、模仿原主, 简直废寝忘食，没睡过几个整觉。
　　昏迷的这一次，是陆云挽这几个月来休息的最好的三天。
　　但他也并不是什么梦都没做。
　　比如说, 陆云挽在「梦里」模模糊糊的看到了摄政王的过去：
　　原主十五岁的时候, 本星系的中级军校开始招生。
　　彼时的他完全不清楚「机甲」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原主报名只是想要获得免费去其它星球游览的机会而已。
　　没有想到就在入校前体检的时候, 人们发现他的精神力竟然达到了满值！
　　从此原主便被这所军校重点培养, 直到四年后成为全星系第一个通过考核、进入帝国军校的毕业生。
　　那时的他风光无两、满身傲气……
　　被灰色花岗岩覆盖的荒凉星球训练场上，刚才爆发过一场鏖战。
　　三四架机甲冒着青烟倒在了地上，驾驶者们也被逃生装置弹射了出来，正狼狈地半跪在地上。
　　这几架机甲的中间，矗立着一架黑色的训练机。
　　几秒钟后舱门打开，身着训练服的少年直接从两米高处跳了下来，径直奔着最前方的人而去。
　　刚才从围攻中突出重围的他，精神核里一阵阵的泛着刺痛，但是少年并不在意。
　　他的黑发稍显凌乱，甚至于衣服上也沾了一点灰，但是眼神却亮的吓人。
　　“陆云挽你要做什么？！”有人大声叫到，“你疯了吗？这只是一场训练！”
　　“我知道。”少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笑着缓缓停了下来。
　　“抱歉了。”他低头对眼前的人说，语气格外真诚。
　　但陆云挽看到——原主虽然嘴里面说着「抱歉」，实际上表情却傲的要死，他完完全全没有一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感觉，更不会不好意思。
　　半跪在原主对面的人侧身想要躲避，但却被他拽住了衣领。
　　对方摇着牙移开了视线。
　　原主慢慢地伸出手去，将挂在对方身上那枚象征身份的蓝色勋章摘了下来。
　　“真好看。”
　　他仔细端详了几下，就毫不客气地将勋章佩在了自己的胸前。
　　——从此之后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这枚勋章的主人是陆云挽的手下败将。
　　人鱼贵族被人类夺走勋章：这种事情之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多谢了，公爵大人。”原主笑着退了回去。
　　……公爵？
　　陆云挽终于看清楚了，原来这个刚才成为原主手下败将的人，就是帝国的公爵裴含霁！
　　和生来就有爵位的裴含霁不一样，那个时候原主还只是帝国军校中名不见经传的下等星人类。
　　可是他不但不给公爵面子，甚至于还羞辱了对方。
　　此时原主的语气、动作都克制而优雅，但是行为却狂妄的吓人。
　　陆云挽意识到……或许并不是从成为摄政王，或者是执掌权力的那一天开始。
　　但自始至终，原主都从来没有像这个世界的其它人类一样，将自己当做蝼蚁。
　　——
　　看完这一幕之后，陆云挽的心间忽然传来一阵悸痛，不远处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也闪起了橙光。
　　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停顿好久陌生的痛感才渐渐消失。
　　几分钟后，陆云挽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束光穿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洒在了床边，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之后才随手开启光脑，习惯性地接收消息。
　　“今天是二十四日？”
　　看到光脑上的时间和堆积常山的消息，陆云挽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昏睡了整整四天时间？！
　　卧槽！
　　要完蛋。
　　原主成为摄政王后，一直完完全全将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说他是独裁专制也完全不过分。
　　虽然身为「脆弱」的人类，他似乎经常受伤或是生病。
　　但哪是刚才死里逃生一回，还不能下病床，他都要坚持不懈地向全帝国发号施令，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摄政王用自己的行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所有人：这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可是这一次，陆云挽竟然旷工了整整四天！
　　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当下就凉了半截。
　　陆云挽以原主的人格担保，这一次自己绝对惹上了大麻烦。
　　……
　　沧芮星摄政王府邸的会客厅四壁皆黑，地毯则是罂粟花的颜色，看上去有一点压抑。
　　这和崇尚深蓝的帝国格格不入。
　　此刻会客厅里的大小十几张沙发上坐满了人，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的是，今天坐在这里的并不是摄政王的心腹，而是帝国贵族一派的代表。
　　他们是来这里找事的。
　　“艾忒温少将，我们真的只是想要见摄政王大人一面，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其中一位女性贵族放下咖啡杯说，“已经等待三个小时了，摄政王大人怎么还是没有答复？”
　　“是啊，”窗边的人故作怀疑的说，“艾忒温少将该不会忘记通知了吧？”
　　“或者您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里。”
　　会客厅里不少人都应和了起来，而陆云挽的手下也有了反应。
　　“当然没有，摄政王大人他只是……稍稍有些忙，暂时抽不开空而已。”名叫艾忒温的金发少年说。
　　他是原主的心腹，之前一直在调查太后死亡案。
　　任务结束后回归本职，驻守边缘星系，直到这回陆云挽出事，才重新回到沧芮星。
　　“可是……”
　　人鱼们对视一眼打算追问，却在这个时候被陆斯容打断了。
　　“我们都说了多少遍了，摄政王大人有事！”陆斯容非常不耐烦的说，“怎么？难道说你们觉得自己比他的正经事还重要？”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虽然陆云挽的情况尚不可知，但显然依旧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家人。
　　就在这个时候，会客厅的角落传来一声陶瓷撞击桌面的轻响。
　　一个人鱼眯了眯墨绿色的眼眸，将茶盏放在了桌上：“陆先生不要生气，大家只是担心摄政王大人而已。”
　　“摄政王大人已经四天没有露面了，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忙，还是……身体不适呢？”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有些暧昧地问。
　　有了这句话，会客厅里当下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热情地「关心」起了陆云挽的身体。
　　三十多个官员挤满了起居室，一时半会间艾忒温也有点难以招架，陆斯容则被气了个半死。
　　陆云挽刚走到会客厅外，就听到了嘈杂的谈话，与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裴照安。
　　……就连传说中不离开首都星的他都来沧芮星了？
　　陆云挽的手下在他面前向来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
　　在他的印象中，会客厅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但陆云挽并不着急进去，而是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会客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嘈杂的声音渐渐落下他终于开口：“怎么之前不知道，裴先生这么关心我？”
　　陆云挽话音一落，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朝门口望了过去。
　　下一秒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摄政王大人？！
　　站在门边的陆云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厚重的披风，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他刚才从昏迷中醒来，就穿过走廊来到了会客厅，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长至拖地的黑色睡袍松垮地挂在陆云挽的身上，只有腰部忽然收紧，勒出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
　　陆云挽的腰极细，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掰断似的。
　　他斜倚在门外，表情慵懒地看向众人。
　　角落里的裴照安目光一晦涩。
　　此时摄政王大人看似轻松随意，实际上……陆云挽简直尬翻了！
　　他的大脑里传来一阵嗡响。
　　——着急出来看一眼的陆云挽，真的没有想到沧芮星今天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啊啊啊谁能放我回去换一身衣服啊？
　　还好，陆云挽向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秉承着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的观点，他硬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帝国流行饮酒，摄政王府邸也和别处一样常备着冰酒。
　　不多时，坐在角落的裴照安忽然端着冰酒杯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微微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您是帝国的摄政王，每一位臣民都应当关心您的身体。”
　　呸。
　　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死才对吧。
　　陆云挽默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接着突然化羞耻为演技——
　　他身体突然向前倾，将唇贴在了冰冷的玻璃杯上。
　　人类温热的气息在刹那间将裴照安的手指缠绕，他的胳膊也随之颤了一下，差点就将手里的玻璃杯丢了下去。
　　暗红色的酒液滑过玻璃杯，缓慢淌进了陆云挽的口腔。
　　他垂着眼眸，看上去分外认真。
　　“你……”裴照安一张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裴先生，您的手怎么了？”喝完小半杯，陆云挽终于抬起了头直接将裴照安戳穿。
　　俗话说的好，酒壮怂人胆。
　　更何况陆云挽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胆大包天。
　　空腹喝完这小半杯酒后，微醺的陆云挽更是直白了起来。
　　裴照安立刻将视线转移，他并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而是说：“方才陆斯容先生说您在做正事……不知道摄政王大人的正事究竟是什么？”
　　正事？
　　没有和陆斯容串供过的陆云挽缓缓垂下眼眸，一点一点的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对方的问题过分愚蠢。
　　实际上陆云挽也想问……自己穿成这样，能做什么正事啊？！
　　口腔中酒液的苦香在不断地蔓延着，像是小针一下下戳刺着陆云挽的神经。
　　会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陆云挽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个答案都能迅速通过这些政敌传遍整个星际。
　　怦怦，怦怦。
　　陆云挽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看到——走廊的另一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楚玄舟！
　　发现陆云挽不在病床上后，他便穿过走廊找了过来。
　　在看到楚玄舟的那一刹那，陆云挽的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
　　他没有回答裴照安的问题，而是转身向楚玄舟看去：“殿下，过来。”
　　楚玄舟顿了一下，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猩红色的地毯将一切声音吞没，陆云挽在这个时候抬头冁然而笑。
　　在床上睡了整整四天，他的声音变得比往常更加沙哑，但传到众人耳边，却是难以言喻的性感。
　　陆云挽伸出手指，将裴照安的手与玻璃杯一点点拨了开来。
　　随着砰的一声脆响，玻璃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陆云挽看着眼前人墨绿色的眼眸说：“和殿下一起做正经事，您说呢？”
　　会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照安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俯身去捡那只杯子。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忽然靠近楚玄舟，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殿下，帮我。”
　　他的声音像一把匕首，朝着楚玄舟的心脏剜了下去。
　　“告诉他，我们都做了什么「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不会的题就给别人做XD；
　　楚玄舟：？？


第25章 
　　陆云挽将手搭在了楚玄舟的肩膀上。
　　他指尖微微用力, 试图提醒少年配合自己。
　　沧芮星熹微的阳光笼在少年的身上，银色的长发随之泛起了微光，楚玄舟的目光略带担忧还有几分不解。
　　他似乎没有明白陆云挽的意思。
　　等等, 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和楚玄舟对视的这一瞬间, 陆云挽忽然想起, 《人鱼帝国》这本书里面曾说：楚玄舟的气质, 干净的与皇室格格不入。
　　完蛋。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实际上和陆云挽想象的不同，生长于底层人鱼星球的楚玄舟，听到陆云挽语气里的那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之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少年却牢牢的记得：陆云挽曾说自己的眼神干净, 和曾经的他很像。
　　楚玄舟本能地隐藏着自己真实的一面，他无法想象自己被陆云挽讨厌，或是厌弃。
　　这个时候，裴照安缓缓站直了身子，他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划破, 脸色也一点点难看了下来。
　　那件黑色的睡袍几乎完全将陆云挽的身体遮掩，因而露在外面的手腕以及腕上的红痕也变得尤其刺眼。
　　陆云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裴照安却一点一点的咬紧了牙关。
　　会客厅里安静极了，众人噤若寒蝉, 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就在陆云挽已经在心底默默报警的时候, 终于有人开口将他救了出来。
　　“呵呵，”陆斯容冷笑了一下快步走了上来，他站在陆云挽的身边, 讽刺的转身对会客厅里面的人说, “不是说找摄政王大人有事吗？半天不说话, 难道就是来沧芮星看热闹的？”
　　陆斯容非常想在哥哥的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小孩。
　　但可惜他一直被陆云挽限制, 有许多事情都不能做。
　　直到今天, 终于给他找到了合适的机会。
　　“呃……”果然，会客厅里的人低下了头，“没，没有。”
　　裴照安也在这个时候缓过了神来，他甩了甩手，直接擦着陆云挽的肩向走廊而去。
　　虽然同样都是反派，但和外表优雅而矜贵的原主不同的是，裴照安放浪形骸、沉溺欲望，什么话都敢向外说。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陆云挽听到裴照安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摄政王大人多多保重，当心哪一天……死在了床上。”
　　陆云挽轻轻笑了起来：“是吗？那我借您的吉言。”
　　似乎这对他而言是个不错的结局一般。
　　裴照安走后没人能再给贵族一派撑腰，会客厅里的人鱼们立刻在几分钟内就散了个干净。
　　陆云挽一口气还没有松掉，忽然听到楚玄舟有些犹豫的问自己：“摄政王大人，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阳光落入人鱼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楚玄舟的眼神像水晶一般透亮、干净。
　　……自己怎么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大麻烦呢。
　　陆云挽本来想对楚玄舟说，他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但话到嘴边却改变了想法。
　　——楚玄舟是不是有一点过于单纯了？
　　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角角落落都透着疯狂。
　　虽然楚玄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统治这个帝国，并改变这个帝国。
　　但是陆云挽认为在那之前，楚玄舟必须完全了解这个帝国——无论是光明的那一面，还是不怎么能见得到光的那面。
　　就像末世中的人类首先要足够了解丧尸，然后才能够打败丧尸一样。
　　有些环节是不能逃避的。
　　陆云挽决定，带楚玄舟去一个地方。
　　……
　　沧芮星三千二百多光年外，有一颗巨大的灰色行星。
　　它叫「宣西星」，已经因为资源枯竭而废弃多年，现在是星际最大黑市所在地，也是帝国最为混乱的地方。
　　《人鱼帝国》中，主角流亡的第一站就是宣西星，他在这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颗星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殿下，记得上次参加宴会的时候我对您说的话吗？”陆云挽将罂粟手杖放在一边，随手拿来一枚嵌着珍珠的戒指比划着大小，最终戴在了食指上。
　　楚玄舟将视线从陆云挽手上移开，接着点了点头。
　　陆云挽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少年轻声回答：“您说要享受欲望。”
　　“对。”
　　陆云挽拿来一张灰色金属面具，动作轻柔的为楚玄舟戴上。
　　“在掌控它们之前，首先要认识他们……今天我带您去一个的地方，在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陆云挽将少年的长发轻轻撩至额后，并用一点气声在他的耳边说。
　　楚玄舟的身体颤了一下。
　　对此一无所知的摄政王重新站直了身，戴上了黑色的面具。
　　宣西星地表早就已经不适宜人居了，这里的一切活动都在地下城市里进行的。
　　进入传送梯后没几秒，灰色的舱门就敞了开来，一个陌生的世界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座「城市」是在地幔层中开凿出来的，稍稍留神就能发现：他们头顶漆黑一片的并不是什么「夜空」，而是黑色的岩石。
　　一条深溪蜿蜒从地表穿过，未经整修过的地面坑洼不平，四处倒着服药过量的人鱼，一切好像都回归了原始状态。
　　在来宣西星之前，陆云挽已经对这里有了一定了解，并且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眼前的场景着实还是有点太过刺激……
　　隔着一层面具，陆云挽看不到楚玄舟的表情。
　　不过他猜主角应该和自己一样，非常不适应这样的场景。
　　陆云挽停顿一下，轻轻牵住了楚玄舟的手：“殿下，不要害怕。”
　　果然。陆云挽刚牵住楚玄舟的手，对方便用力回握了过来。
　　“这片空间完全是非法开凿出来的，它虽然属于帝国，但是却不受帝国管辖，”陆云挽带着楚玄舟穿过溪流，向着黑暗中走去，“小到药物、武器、情报，大到星舰、机甲，星际上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您总有一天会用到这些的。”他笑着说。
　　陆云挽一边回忆小说中后期的内容，一边认真地对楚玄舟叮嘱道。
　　黑色面具中配备了变声器，陆云挽的声音变得比平常更加低沉沙哑。
　　他大病一场还没有痊愈，就得强撑着起来工作，因此声音也随之变得非常虚浮。
　　就像是在同楚玄舟耳语似的。
　　楚玄舟点头，将摄政王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
　　原主非常了解宣西星，甚至拥有私人绘制的地图。
　　陆云挽按照记忆，带楚玄舟深入这座地下黑市。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小腿忽然一凉，他下意识低头就看到——
　　幽深的溪水里面，有两只纠缠在一起的人鱼。
　　他们的动作非常夸张，注意到陆云挽和楚玄舟后，直接故意激起水花直接溅向岸边。
　　这是在邀请他过去。
　　陆云挽：！！
　　走开啊啊啊！
　　这一次来宣西星，陆云挽的目的就是为了带楚玄舟「见世面」。
　　但陆云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像也有点接受无能。
　　稳住，冷静。
　　主角还在这里！
　　陆云挽似笑非笑地瞥了那里一眼，转身对楚玄舟说：“殿下您仔细留意过吗？”
　　楚玄舟不懂他的意思。
　　隔着面具，楚玄舟略带疑惑地看了过去 。
　　“这就是「欲望」。”陆云挽对着溪水说。
　　楚玄舟当然见过。
　　不只是在上一次的那场宴会中，更是在他过往生活中的每一天。
　　看到眼前这两只纠缠在一起的人鱼，几乎是瞬间楚玄舟就想到了围在母亲身边那群恶心的贵族。
　　人鱼的身体美丽而鲜活，但是在楚玄舟的眼里，却和一堆腐肉没有什么差别。
　　楚玄舟忍不住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见状陆云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楚玄舟果然和书里说的一样。
　　两只人鱼自觉没趣，重新沉回了水底，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带着楚玄舟向宣西星的深处走去——那里是非法售卖机甲的地方。
　　可还没走两步，他就忍不住轻咳了起来。
　　宣西星黑市气阴湿寒冷，为求低调，来这里的时候陆云挽换上了普通的黑色风衣。
　　几分钟过去，宣西星阴冷的气息就穿透了衣料将他包裹。
　　“咳咳咳……”陆云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忍不住下低头用力咳嗽。
　　柔软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脖颈间扫弄，像黑天鹅的羽毛一下下在楚玄舟的心上晃动。
　　楚玄舟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这里。
　　刚才两个人鱼的出现，令楚玄舟感到不适，甚至他觉得连空气里都泛出了恶心的黏腻感。
　　直到看到陆云挽的这一刻，那种感觉终于荡然无存。
　　——陆云挽的确做到了他曾说的那几点：不抗拒欲望，同时又掌控着欲望。
　　可陆云挽越是这样，楚玄舟就越想想知道：如果有一天，陆云挽也像这群人鱼一样沉迷于欲望，那该是什么样子？
　　——
　　这么多年以来帝国与皇室其实一直都知道，甚至于默许着宣西星黑市的存在。
　　不仅如此，像裴照安或是四皇子他们，还常常来这座黑市进行交易。
　　原主并没有插手去管这些事的意思，但是宣西星上发生的一切，却也在他的掌握中。
　　比如说：他拥有宣西星上的最高权限，能够自由地在所有区域活动。
　　穿过混乱的深溪，陆云挽用虹膜打开了通往最核心区域的暗门。
　　楚玄舟看到：宣西星另一边，无数架机甲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排列在空地上。
　　这些机甲价值不菲，但大多数还没有找到主人。
　　乍一眼望去，只有一个留着灰蓝色短发的少年站在一架巨型机甲的悬臂上，正拿光脑调试着它。
　　陆云挽停了下来，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对楚玄舟说：“殿下，那就是GR-V型机甲，上次楚峥旭购买的型号。”
　　“这架机甲看着庞大，但是非常笨拙。”陆云挽的语气里略带不屑。
　　这里没有几个人，陆云挽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少年就突然抬起了头：“笨拙？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正说着，他接着直接扔掉手中的光脑，从机甲上跳了下来。
　　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类。
　　少年站定在陆云挽眼前，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最新型号的机甲，刚结束试飞，你就知道它笨拙？”
　　陆云挽的视线缓缓从他身上扫过，不屑而随意。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是少年却生出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感。
　　陆云挽说：“它的四号重力传感装置结构有问题，导致精神力转换迟缓，所以尤其笨拙。”
　　“你——”少年瞪大了眼睛。
　　他本来想反驳陆云挽，但之前收到的几条异常数据却明明白白的显示：眼前这个人类或许并没有说错。
　　事实上陆云挽的确不是随口说的，楚峥旭的那架GR-V机甲，早就已经被开回沧芮星「解剖」了个一干二净。
　　它有什么毛病自己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留着灰蓝色头发的少年的视线忽然落在了陆云挽的手上。
　　停顿几秒，他冷笑了出来并不屑地说：“学他戴手套？你也是那个陆云挽的崇拜者？”
　　陆云挽？
　　穿到这里之后，好像还没有几个人当面叫过自己名字。
　　陆云挽当下就听出来了：眼前这个同为人类的少年非常讨厌自己。
　　“出卖人类的叛徒，迟早死无葬身之地。”少年咬着牙骂道。
　　听到这里，陆云挽还没有说什么，反倒是楚玄舟皱起了眉。
　　陆云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楚玄舟不用理会，接着自己笑着对人类少年摇了摇头说：
　　“不，我不是他的崇拜者。我和你一样，都想杀了他。”
　　“什么？”他能听出来，陆云挽语气里的杀意并不是开玩笑。
　　“不过死无葬身之地是不是便宜他了？而且听上去也没有什么新意。”
　　陆云挽自动将被骂的人理解为了原主，他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非常认真地同少年聊了起来：“碾碎精神核，摧毁细胞结构，这个结局你看怎么样？”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信口胡诌。
　　这是《人鱼帝国》里摄政王的结局。
　　大概是因为陆云挽说的惩罚太过可怕，对面的人类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而楚玄舟的心则没来由的紧张了起来。
　　他默默地咬紧了牙。
　　陆云挽说的这些酷刑，星际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说有认真想过？
　　像是在回答楚玄舟心里的问题，又像是在与那个人类聊天。
　　陆云挽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咳嗽了几下，声音也随之变得段断断续续：
　　“他签下《赫明协定》出卖恒星，让无数人类永世活在黑暗之中。还有……成为不平等法案的维护者，甚至于亲自出征，打击人类起义军……”
　　陆云挽一条条细数着自己的罪过。
　　说道这里，他笑着重新睁开了眼睛。
　　陆云挽看着眼前的少年说：“我一直在想，他适合什么样的结局……疼痛能够让他丢掉骄傲，以及偷来的荣耀和体面。”
　　陆云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痴迷。
　　但站在他身边的楚玄舟，却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他无法想象陆云挽形容的画面。
　　“你是叫什么名字？”犹豫半晌，人类少年终于问了出来。
　　“这不重要。”
　　看他不愿意说，那个少年反倒是伸出了手：“我叫季昕淮，有兴趣玩玩GR-V的模拟机吗？”
　　什么……他是季昕淮？！
　　怪不得这么恨我！
　　来到这个世界后，陆云挽养成了习惯性装逼的坏毛病。
　　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完全没有想到听众竟然会是季昕淮。
　　但仔细想想……在这里遇到季昕淮真的是完全不意外。
　　在这个世界，最崇拜摄政王的是人类，最恨他的也是人类。
　　季昕淮对「陆云挽」的仇恨并不是嘴上说说的，他真的在私下里加入了陆云挽刚才随口说的「人类起义军」并且成为了其中的重要人物。
　　小说结局部分，就是季昕淮找到了逃至荒废星球的原主，并将他抓回了首都星。
　　要不是今天的事，陆云挽差点忘记原著里楚玄舟是在宣西星遇到季昕淮，并与他不打不相识、合作了一场的。
　　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后，陆云挽停顿几秒终于与他握了手。
　　“好啊。”摄政王大人笑着说。
　　——想到原主的结局，陆云挽的好胜心突然强了起来。
　　继承自原主的心理障碍，只存在于驾驶真正的机甲时，驾驶这种模拟机对他而言没有一点问题。
　　他没有犹豫，直接跟着季昕淮一起，登上了放在一边的模拟机。
　　眼前的画面，对楚玄舟来说有些刺眼。
　　不过还好，陆云挽和季昕淮在模拟机里呆的时间并没有他想象的长。
　　楚玄舟知道陆云挽一定能赢，但是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赢的那么简单。
　　进入模拟机不到三分钟，比试就结束了。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舱口，陆云挽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扶着扶梯慢慢走了下来。
　　他虽然赢过了季昕淮，但这番消耗对还未痊愈的陆云挽来说依旧有些大，他的喉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涌出了几丝腥甜。
　　“摄政王大人，您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联系沧芮星？”楚玄舟快步走了上去，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没关系……咳，”陆云挽将手按在心口，过了几秒后慢慢地将面具推了上去，露出口鼻艰难地喘息，“只是小问题。”
　　他的下巴微微泛粉，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轻颤着。
　　鬓边还有一缕黑发不小心粘在了脸颊上。
　　摄政王一向注意形象，他很少露出这样一面。
　　“您的身体还没有好，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楚玄舟轻声问。
　　——实际上陆云挽本来真的是打算点到为止的，但没有想到一坐到驾驶位上，他就将那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当然不能给楚玄舟说真话，这有损形象。
　　只能归咎于自己是故意这么做的了。
　　陆云挽的唇边渗出了一点血丝，他浑不在意的直接用指尖抹去。
　　他将手扶在楚玄舟的胸前，一边低头调整呼吸一边说：“咳咳殿下，您知道吗。我十五岁第一次接触机甲，直到现在还没有输过一场。”
　　陆云挽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呼吸切碎，听上去虚弱极了。
　　少年的心跳因为陆云挽的靠近而加速，他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人。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的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所以我一直都非常非常期待，期待自己被人打到，失败甚至于毁灭的那一天。”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楚玄舟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说的话。
　　他早就发现：陆云挽总是会对某些人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产生病态的痴迷。
　　摄政王大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不明白，”陆云挽深吸一口气，他一边说话一边笑着向后退去，与楚玄舟对视着说：“失败会令人产生不甘，在不甘中一点点丧失全部力气，直到连爬都爬不起来，那种濒临极限与毁灭的感觉一定非常好。”
　　陆云挽的声音不大，甚至句子还有些断断续续的，但楚玄舟仍旧因为他的话呼吸一窒。
　　这一次楚玄舟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陆云挽一直在寻找一些极端事件，去唤醒他的情绪。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早就无聊透顶。
　　他的心被淡淡的不安和恐慌所包裹。
　　陆云挽的呼吸刚刚平复一点，宣西星上阴冷的强风又不知道从哪里刮了过来，他再一次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个时候刚才输给陆云挽的季昕淮终于脸色铁青的离开了模拟机。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刚才是谁打开了模拟机？”
　　“季昕淮你居然输了？！”
　　一群人快步走了过来。
　　闻言季昕淮没有一点好气的点了点头，他向那边说：“对啊，怎么了？”
　　“卧槽？是谁赢了你啊。”
　　等一等，陆云挽发现和季昕淮一样，这群正快速向机甲所在地靠近的也全是人类。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季昕淮的战友：
　　自己被人类起义军包围了！
　　“走，殿下。”陆云挽将面具拉了下来，他敛起笑意，带着楚玄舟一道转身 。
　　但还没等他走开，一道陌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你是什么人？”来人将量子枪抵在了陆云挽的额间，盘问着他的身份。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慢慢握住了楚玄舟的手。
　　冷静，要冷静。
　　小说里讲过，季昕淮和他身边的人早期都有些好骗，尤其怜悯被人鱼统治的同族。
　　反正自己戴着面具，开个一个小玩笑应该也没有什么的吧？
　　陆云挽握住楚玄舟的手，笑着看向那个人类。
　　他说：“我是这位先生的所有物。”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口嗨一下又不犯法，反正小楚也不会介意_（:з」∠）_；


第26章 
　　他要比季昕淮成熟很多, 小麦色的皮肤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疤。
　　陆云挽像是没看到那把量子枪似的，向楚玄舟靠近，轻轻地将下巴搭在了少年的肩上。
　　楚玄舟的半边身子都紧绷了起来。
　　摄政王戴着的由超纤维制成的手套, 比人鱼的皮肤还要冰冷。
　　可被他手触碰到的那块皮肤, 却像是溅了火星似的烫。
　　「所有物」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枚炸弹, 随着陆云挽的声音落在了楚玄舟的心上。
　　……陆云挽是站在帝国顶端的摄政王, 他权倾星际，拥有无数财富、权力，但是他却在今天说「我是这位先生的所有物」。
　　明明知道陆云挽只是开玩笑，但楚玄舟的呼吸还是乱了起来。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楚玄舟心中那扇隐秘地、从未开启过的门。
　　陆云挽像是一颗耀眼恒星，他远在天际。
　　但这一刻楚玄舟却意识到，哪怕是恒星也可以被拥有……
　　陆云挽的话音刚落，眼前这群人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厌恶。
　　在星际时代，选择出卖自己、依附于人鱼的人类并不是少数, 宣西星黑市里尤其多。
　　他们怜悯这样的人类，更瞧不起这样的人类。
　　众人看向陆云挽的目光，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你？！”刚才从机甲模拟机里走出来的季昕淮瞪大了眼睛，“不可能, 你, 你不是刚……刚才赢了我吗？”
　　不想承认自己刚才输给陆云挽了的季昕淮，憋了半天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这个时候摄政王大人已经入戏了。
　　陆云挽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他有些不舍地看向机甲并自嘲着说：“这只是一架模拟机。”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可在场人都明白了陆云挽想表达的意思。
　　“也是……”沉默一会后, 不知道是哪个人类小声嘀咕, “驾驶机甲除了技术以外, 更需要精神力。我们人类精神力低微, 能够驾驶机甲的只是凤毛麟角。”
　　拿枪指着陆云挽的人忽然瞪了他一眼，而季昕淮则忍不住反驳：“哪里低微了？陆云挽不是满格吗？”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季昕淮立刻「呸！」了一声，嘴里直呼晦气。
　　与此同时，站在陆云挽对面的人忽然用精神力探了过来——他在检查眼前这个人类是不是真的精神力低微。
　　按理来说陆云挽应该露馅了。
　　但为了防止被丧尸发现的异能者，早就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异能波动。
　　举着量子枪的人类，只能感受到一股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精神力。
　　他慢慢将手中的武器放了下来。
　　陆云挽忍不住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季昕淮却再次绕过同伴走了过来：\"你可以试着报考帝国军校，机甲理论相关专业。”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轻轻地在楚玄舟的肩上蹭了几下，然后在离开的那一瞬，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对季昕淮说：“我只做这位先生想要我做的事。”
　　听到这里，人类看向他的目光已全是厌恶。
　　只有楚玄舟在这一瞬间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快感：陆云挽的语气实在是太真实了，让他差一点都误以为真。
　　在下等人鱼星球长大的他，并没有逃避自己的内心。
　　楚玄舟必须得承认，自己的确对陆云挽说的话产生了期待。
　　……
　　星舰汇入星河，宣西星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舷窗外。
　　陆云挽取下面具，视线与楚玄舟的在半空相遇。
　　少年的目光格外透亮，好像一眼就能将自己看穿似的。
　　陆云挽的背后忽然一凉，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如果今天在宣西星被枪指着的人是原主的话，他一定会把那群人都杀了，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为了保命说这些有的没的！
　　主角会怀疑我吗？
　　陆云挽的心立刻忐忑了起来。
　　找补，必须找补。
　　他一边飞速在脑内计划着，一边慢慢将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放在了手旁的白瓷盘中，然后忍不住笑着看向楚玄舟。
　　“殿下，您知道季昕淮是谁吗？”
　　楚玄舟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忽然提起这个名字，他停顿了几秒如实摇头。
　　陆云挽伸出手指轻轻地拨了拨盘中的戒指，并随着那阵悦耳的轻响向楚玄舟走去。
　　他一点一点将面具从少年的脸上取了下来，随手丢掉了一边，接着俯身耳语：“殿下听说过「人类起义军」吗？季昕淮就是其中一员。”
　　“哦……不只是他，刚才的那群人类都是。”陆云挽的话里满是笑意。
　　陆云挽话里的信息大得吓人。
　　许多年前帝国就已经颁布发令，要求调查出这群人的真实身份，并剿灭他们，甚至于陆云挽还是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
　　听陆云挽的话……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群人的组成，并且没有一点剿灭他们的意思。
　　“摄政王大人，您早就知道这些？”果然，楚玄舟忍不住问了出来。
　　陆云挽轻轻耸了耸肩，他后退几步，松松地抱着手臂斜依在了巨大的落地舷窗上。
　　星舰的舷窗的透明度远高于玻璃，甚至没有一点反光。
　　陆云挽所倚靠的，正好是位于前进方向的一块舷窗，它并非垂直于地板，而是微微向外倾斜。
　　从楚玄舟的角度看去，陆云挽就像是将要坠入星空，被宇宙吞噬一样。
　　陆云挽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答楚玄舟的问题，而颇为愉悦的笑了起来，并哑着声音对少年说：“殿下，您看哪怕这样恨我的他们，也会下意识以我为例子，反驳有关天生人类羸弱的指控。”
　　哪怕陆云挽已经成为了「比人鱼更人鱼」的摄政王，他依旧是无数人类心中最特殊的那个同族。
　　楚玄舟一步一步朝陆云挽走了过去。
　　就在他将要走到陆云挽身边的时候，摄政王忽然睁开了眼睛。
　　和刚才平静的叙述完全不同的是——此时陆云挽的眼眸中又一次染上了几丝熟悉的疯狂与期待。
　　他缓缓将手摊开在身边，享受着随着星舰一起向下「坠落」的过程。
　　“当心——”楚玄舟忍不住说道。
　　陆云挽摇了摇头，他连看都没有再看少年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说：“他们选择以这种形式来反抗，其实是对我还怀有希望与一点期待。但是殿下您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今天那个自甘堕落的人类就是我，会不会气到疯掉？”
　　他的话让楚玄舟意识到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陆云挽似乎是在借毁灭自己的方式，残忍地伤害对他心怀期待的人。
　　又或者是将他们不切实际的期待打碎。
　　陆云挽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头顶的星空。
　　这一刻的他，看上去有些孤独。
　　楚玄舟忍不住向他靠近，甚至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但陆云挽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光脑，下一秒一行行细密的文字出现在了光屏上。
　　“季昕淮，帝国军校，大学四年级。”
　　除了他之外，楚玄舟还看到了许多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他们遍布帝国的各行各业。
　　——陆云挽果然拥有人类起义军的详细名单！
　　所以陆云挽究竟想要做什么？
　　熟悉的恐惧感又一次袭了上来，眼前的陆云挽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藏在「摄政王」光环下的陆云挽，似乎比世人见到的更加神秘。
　　《人鱼帝国》里的人类起义军为了人类寻求平等，后期他们也成为了楚玄舟的助力之一。
　　陆云挽现在说这些，一来是为了自己刚才的行为找补，二来还想借题发挥一下，提醒楚玄舟一定要重视人类，并为自己死遁之后的美好生活铺路。
　　至于原主列名单的目的……也非常单纯。
　　他单纯是为了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陆云挽缓缓向前俯身，他如分享秘密般对楚玄舟说：“殿下，千万不要真的和那群蠢货一样轻视人类。”
　　“人类没有人鱼那样坚硬的骨骼和皮肤，更不能适应高温、极寒、有毒气体的极端环境，但我们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活到了现在，”陆云挽在楚玄舟的耳边说，“人类从来都不是蝼蚁。”
　　“所以我必须将他们斩草除根、一个不落。”陆云挽冷冷地说出了原主的终极目的，将自己的人设圆了回来。
　　但少年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最后那句话上——如果楚玄舟没有记错的话，这似乎是陆云挽第一次将自己归类为「人类」。
　　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语速稍快，说完那句话就回到了舷窗边。
　　——陆云挽又变回了那个「比人鱼更人鱼」的摄政王。
　　要不是一边的光屏还明亮着，楚玄舟甚至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帝国军校每一位毕业生，都会被分去不同的军团。
　　当着楚玄舟的面，陆云挽将季昕淮要去的军团改成了自己名下的、位列星际第一的那个。
　　这样方便他和楚玄舟合作！
　　“您不是要杀了他吗？”看到这一幕，楚玄舟下意识问。
　　“是啊……”陆云挽笑着关掉了光脑，他转身轻轻将手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星河对楚玄舟说，“殿下，那群人类单纯又愚蠢，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们自己都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您说如果给他权力，他会不会成为自己不齿的人……成为星际上第二个我？”
　　在陆云挽的口中，身为起义军一员的季昕淮成为了他的新玩具，一个有关于「人性」的试验品。
　　明明陆云挽没有表达出任何一点对季昕淮的欣赏，但楚玄舟的心中还是忽然生出了浓重的危机感。
　　甚至于恐慌。
　　他不想让陆云挽欣赏别人，想要陆云挽的眼里只有自己……
　　楚玄舟的视线落在了光屏上，他第一次背着陆云挽，将上面的名字全都记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季昕淮忽然开始狂打喷嚏：你们谈恋爱关我什么事！


第27章 
　　楚玄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精神力已经觉醒。
　　回到沧芮星之后, 实验还在继续。
　　伴随着仪器速率的不断增强，刺眼的深蓝色亮光将试验台完全包裹起来。
　　蓝色的、不断晃动的亮光照在楚玄舟的长发上，不断游移着就像深海里轻舞的波纹。
　　这一刻楚玄舟本该痛不欲生才对, 但他却一脸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强大的精神核完全屏蔽了干扰仪的力量, 漂亮的紫眸里没有一丝疼痛难忍的意思。
　　楚玄舟停顿了一会, 在心底里默默地估算着实验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年忽然再一次阖上眼，一点一点释放起了精神力。
　　长时间的隐藏不是办法，楚玄舟正尝试着伪造出精神力一点点觉醒的假象。
　　“实验体异常！”
　　“精神力检测中……”
　　同一刹那，冰冷机械音的提示便响彻了整间实验室。
　　“精神力？”坐在仪器前的宋非衍懵了一下, 这才突然站起身向试验台走去。
　　——他看到，就在刚刚这台仪器竟然检测出了楚玄舟的精神力！
　　虽然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四个点，但这相比起早先似水一般毫无波动的精神力，简直就是发生了质变！
　　见状，被陆云挽派来的助理也在第一时间将消息发给了摄政王。
　　……
　　现在是深夜两点钟, 陆云挽刚刚睡下就收到了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
　　本来正迷糊的他，在看到「楚玄舟」和「精神力觉醒」这几个词后瞬间清醒了过来。
　　没有多想，陆云挽披了件黑色大衣，便快步走到了实验室中。
　　舱门甫一打开他便看到：
　　实验已经结束, 原本刺眼的深蓝色亮光慢慢淡去, 身穿白色实验服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一点浅蓝色光亮的映衬下，楚玄舟的脸色似乎尤为难看。
　　宋非衍正低头看详细实验报告。
　　在实验取得阶段性成功的短暂惊喜消失后，他忽然觉得仪器里的数据有些不对……
　　但由于缺乏类似数据进行比对, 宋非衍暂时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陆云挽进入实验舱后, 宋非衍只随便瞥了对方一眼, 就将注意力重新落在了数据上。
　　实验室的另外一边, 看到陆云挽过来, 楚玄舟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紫眸非常艰难地聚焦，并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摄政王大人……”少年无意识地低喃着。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了？”陆云挽快步走到实验台前，他没有看数据，而是轻轻地将楚玄舟的手拉了起来。
　　宋非衍的实验方法到底是有些刺激，陆云挽非常担心主角因此有个三长两短。
　　陆云挽缓缓坐在了试验台边，然后像第一次做实验时那样，满是温柔地在少年指尖落下一枚轻吻。
　　随着动作，厚重的大衣从肩上滑落，并牵动睡袍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但陆云挽却完全没有理会它的意思。
　　实际上楚玄舟现在一点多余的感觉都没有，但是听到陆云挽的声音之后，他还是一边回忆着前几次实验时的感觉，一边咬着牙朝陆云挽笑了一下。
　　明明血统也已经在陆云挽陷入昏睡的那几天觉醒，但他还是像一只正处于觉醒中的人鱼般，本能地依赖起了眼前的人类。
　　“疼……”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疼痛似乎剥夺了他的意识，楚玄舟凭借本能地向陆云挽靠近。
　　长至腰间的银白卷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还没有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眼前的人鱼忽然侧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陆云挽能够感觉到，少年的身体似乎正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按照人设，喜欢的人忽然拥抱自己，陆云挽应该给他一个更加热烈的回抱才对。
　　但好巧不巧的是，此时陆云挽就坐在实验台边……少年轻轻转身，正好紧紧地搂在了他的腰上。
　　温热的呼吸穿透衣料，撞在了他的皮肤上。
　　陆云挽：！！
　　刚才被迫从睡梦中醒来的陆云挽，头脑彻彻底底地清醒了过来。
　　相比于人鱼，人类的骨架本就纤细，陆云挽更是标准的纸片身材。
　　他的腰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一丁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细瘦的不像话。
　　楚玄舟觉得自己似乎再稍稍用力，就能够将他的腰折断……
　　随着拥抱，人类温热的体温也传了过来，与此相伴的还有一阵淡淡的香——楚玄舟忍不住偷偷嗅了嗅。
　　楚玄舟的心奇异的安宁了下来。
　　而和他完全不同的是，陆云挽彻底不敢呼吸了！
　　楚玄舟的额头轻轻从陆云挽的身上蹭过，他怀中的人类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这一次陆云挽的反应分外明显，紧紧拥着他的楚玄舟也注意到了。
　　就在刚刚陆云挽无比绝望地发现：原主居然和自己一样，有个非常不符合「摄政王」高大上身份的致命弱点！
　　——他非常怕痒。
　　而楚玄舟抱着的那个地方，正好是陆云挽腰间的痒痒肉。
　　陆云挽耗尽全身力气，这才抵住了本能，没有在楚玄舟拥上来的那一瞬间推开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殿下，放开我。”
　　陆云挽的声音略显沙哑，在说话的同时，他终于忍不住用力将手放在了楚玄舟的肩上，试图提醒少年放开自己。
　　但在疼痛中失去意识的人鱼，似乎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楚玄舟不但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紧紧攥住了陆云挽后腰的衣料。
　　人鱼身上原始的力量，本来就是人类难以比拟的。
　　这一瞬间陆云挽更是觉得……随着血脉的觉醒，楚玄舟的手臂比之前更加有力了。
　　陆云挽用力将手指按在了楚玄舟的小臂上，冰冷、坚硬而细腻的触感在刹那间顺着指尖传了上来。
　　不过几秒，陆云挽的手指便发麻产生了痛感，可楚玄舟的手臂上却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
　　看到这一幕，除了对人类和人鱼的力量有了更加直观的了解外，陆云挽甚至产生错觉——此时自己按着的并不是某个生物的身体，而是一座冰冷的石像。
　　注意到陆云挽的动作，楚玄舟终于装作方才找回意识的样子，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他的目光一点点清明了过来。
　　“摄政王大人？”少年开口叫他。
　　见状，陆云挽立刻起身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拉起垂在地上的大衣站在了实验台边。
　　终于！
　　“恭喜殿下。”陆云挽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缓慢地调整呼吸，一边向楚玄舟微笑说：“仪器检测到了您的精神力波动，从此您可以驾驶机甲，以及学着使用精神力杀死您的敌人了。”
　　陆云挽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缓缓抬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他的动作优雅极了，就像刚才那个推拒拥抱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黑色的大衣重新披在了略显瘦削的肩上，陆云挽将弱点藏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强大又难以令人捉摸的摄政王。
　　他慢慢俯身，替楚玄舟整理着微乱的长发，然后轻声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恭喜殿下，您离赢得我们的交易更近一步。”
　　听到陆云挽的话，楚玄舟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抗拒，修长的眉也微微蹙了起来。
　　看样子他似乎对陆云挽说的那番话并不感兴趣。
　　见状，摄政王的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
　　原著中的楚玄舟，饱受欺凌与冷眼，流亡中的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如何利用精神力。
　　但是他眼前的少年却完全不一样，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楚玄舟，似乎对学习使用精神力没有什么兴趣。
　　这可不行啊！
　　本来打算将楚玄舟送到帝国军校去的陆云挽，立刻改变了想法。
　　他缓步走到楚玄舟的身边，轻轻用食指托起了少年的下巴。
　　“殿下，留在我身边，我来教您怎样使用力量……以及完成我们的交易。”陆云挽缓缓靠近少年的耳边，不容置疑的说。
　　就像陆云挽曾经说过的那样，自从会驾驶机甲起，他从未输过一场比试或者战争。
　　星际中很多人都说，陆云挽是个没有弱点的人。
　　但是下一秒他却笑着问楚玄舟：“您不想知道我的弱点吗？”
　　“我允许您成为全星际第一个战胜我的人，”陆云挽转身在楚玄舟的耳垂上啄吻了一下，柔软的黑发从少年的脖颈间扫过，带来一阵酥痒的感觉，接着如轻念咒语般说，“我知道，您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对么？”
　　楚玄舟如被被蛊似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今天最诚实的时刻。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缓步走到了实验仪器边看起了数据。
　　试验台上少年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楚玄舟依旧没有办法像陆云挽曾经说的那样享受疼痛，但是今天他却发现了疼痛也可以是筹码——用来换取陆云挽的关心，与视线的停留。
　　——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边的星子已经暗淡了下来，远方的天际隐约露出了一点光亮。
　　熬了一宿，陆云挽困得不像话。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补觉，而是站在了更衣室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并一点点解开了睡袍。
　　借着窗外熹微的亮光，陆云挽看到——自己的腰间有一道明显的浅紫色印记，这是刚才楚玄舟抱他的时候留下的。
　　“嘶……”陆云挽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下一秒痛意便在皮肤上蔓延开来。
　　救命，好可怕！
　　看到腰上的伤，陆云挽再一次下定决心：自己死遁的时候，必须得挑全是人类的星球，远离人鱼珍爱生命！
　　……
　　为了帮楚玄舟在最快时间内熟悉帝国大小事务，上次的行政例会之后，陆云挽就为主角保留了「摄政王私人助理」的身份，让他跟在自己的身边协同工作。
　　虽然楚玄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坐在一边听，但是陆云挽相信，身为主角的他一定能够飞速了解工作重点。
　　但事实上……
　　楚玄舟关注的重点，似乎和陆云挽想的不大一样。
　　原主死死地把控着自己的权力，帝国上下大事小情他都要了解一遍。
　　午后，陆云挽坐在落地窗旁，他一边看光脑中的文件，一边听手下汇报一些比较琐碎的消息。
　　“衍微军团新一轮招纳结束，成员已经投入训练，不过呃……”陆云挽的手下纠结了几秒，终于从牙缝里将后半段话挤了出来，“有成员似乎并不适应军团的生活，我们已经决定按照规定呃……将他退回帝国军校。”
　　这只是一件小事，陆云挽原本不会理会。
　　但意外的是，这一次刚听完手下的话，他的视线竟然离开了光屏并忽然笑了起来。
　　衍微军团挂在陆云挽名下，由他直接管辖，是包括帝国军校在内的所有军校毕业生心中的圣地。
　　能「不适应」到被退回帝国军校的人，大概也只有觉得自己晦气的季昕淮。
　　楚玄舟和陆云挽一起想到了这个人。
　　“不用退回，”摄政王将视线收了回来，他一边继续扫着光屏一边随口说：“你们帮他「适应」这里的生活。”
　　开玩笑，自己都已经是大反派了，不强人所难一下，岂不是白当这个反派了？
　　陆云挽的手下愣了愣，接着赶忙点头说：“是，摄政王大人。”
　　低头看向光屏的他没有注意到，这一刻楚玄舟的脸色难看的吓人。
　　——
　　就在事情将要处理完的时候，陆云挽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原主的亲信艾忒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边。
　　金发少年紧蹙着眉，看上去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
　　“摄政王大人。”艾忒温走来单膝跪在陆云挽的身边，无比虔诚地将手按在了左胸。
　　帝国所有人都知道，艾忒温是摄政王最忠实的「走狗」。
　　《人鱼帝国》里陆云挽倒台后，艾忒温也一并被给杀了，所以每次看到他，陆云挽都会生出点带坏了对方的愧疚感……
　　穿来后陆云挽有意减少了和艾忒温的联系，想要让他渐渐远离沧芮星的权力中心。
　　不过如果发生大事，艾忒温还是会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发生什么事了？”陆云挽问。
　　艾忒温点了点头，他起身咬着牙对陆云挽说：“摄政王大人，任颂清被帝国刑事法庭处决了！”
　　等一等……任颂清是谁来着？
　　陆云挽懵了两秒，终于想起了这个人。
　　——他是上次参加帝国行政会议的时候，因为泄露机甲图纸，被自己要求以叛国罪深入调查的人鱼。
　　和帝国的大部分机构一样，刑事法庭也在摄政王的控制之中。
　　按照正常流程，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才对。
　　……除非有人不惜将自己安排在那里的人全部暴露、牺牲，也要绕过陆云挽处死任颂清。
　　刹那间，一个名字便从陆云挽的脑海中闪了出来：裴照安。
　　只有他能做到。
　　“摄政王大人，现在有人认为是您处于私怨处死了任颂清，并在几分钟前弹劾了您。”艾忒温紧抿着唇。
　　陆云挽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弹劾了。
　　和手下一脸紧张的样子不同，听到这里陆云挽竟然笑了出来：
　　他猜裴照安那边应该是真的查出任颂清和邻国密切往来，以及叛国的证据了。
　　担心东窗事发牵连到自己，裴照安便顶着极大的风险与后患，绕过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直接模糊程序杀了任颂清，并让人误以为是陆云挽在公报私仇。
　　想都不用想，这件事发生之后帝国官员绝对会人人自危。
　　反对陆云挽统治的人鱼也会越发多。
　　房间里的人都以为陆云挽要发火，但没有想到，沉默几秒后他竟忽然笑了起来。
　　“任颂清？他的确该死。”陆云挽一边把弄着罂粟手杖，一边漫不经心的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似乎这个莫名被杀的人不是帝国高官，而只是一只蚂蚁被人无意踩死一般。
　　陆云挽的手下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摄政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艾忒温顿了一下，他打开了一面光屏：“摄政王大人，这是我们之前查到的任颂清的罪证，请问是否现在就发出去？”
　　光屏上的文字、图像密密麻麻，陆云挽去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摄政王大人？”艾忒温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
　　陆云挽终于握着手杖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艾忒温身边，轻轻蹙眉向光屏看去。
　　就在房间里的人都以为，陆云挽会选择发出证据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陆云挽笑着将扫过光屏上的文字，如丢垃圾般将手指点在了「删除」这两个字上，下一秒红光便亮了起来。
　　他选择销毁数据。
　　“摄政王？！”艾忒温被陆云挽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一次甚至就连楚玄舟也忍不住略带震惊的向摄政王看去。
　　他不懂陆云挽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用了。”陆云挽淡淡的说。
　　他缓步走到楚玄舟的身后，将手轻轻地扶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陆云挽的视线越过楚玄舟，落在了窗外的那片草地上。
　　他眯着眼睛，俯下身贴着楚玄舟的长发柔声说：“殿下，其实在质问之前，大部分人的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陆云挽的语气淡淡的：“这个时候的一切解释，都是狡辩，甚至他们会以为这是我伪造出来的证据。”
　　语毕，陆云挽又故意装作无辜的说：“毕竟您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
　　“可这件事并不是您做的，”楚玄舟忍不住攥紧了手心，“甚至于沧芮星的官员也会因此怀疑您。”楚玄舟很少说这么多话。
　　艾忒温也随之点了点头。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摇头告诉楚玄舟：“这不重要。”
　　楚玄舟下意识回头，他看到——陆云挽的脸上并没有一点被污蔑了的委屈，甚至他神情依旧傲慢。
　　陆云挽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可以毫无芥蒂的假装人鱼的玩物，但某些时候，却傲得不肯后退一步。
　　“您……”
　　陆云挽站直了身，他饶过楚玄舟站在了窗边。
　　熹弱的阳光从将陆云挽的身体笼罩，他像是将要融化在那光里一样。
　　陆云挽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却清楚地传遍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击向楚玄舟的心脏：
　　“殿下，永远不要忘记：手段、人们的看法、误解甚至于手段本身的对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只有结果。”
　　他终于转过了身，并笑着挑了挑眉对楚玄舟说：“就像我用了些小手段，将您留在身边一样。”
　　楚玄舟明白了过来，陆云挽原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任颂清。
　　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并不在意自己会遭受什么误解。
　　陆云挽随手端起桌边的冰酒，离开窗边向房间的另一边走去。
　　在经过楚玄舟的那一瞬，他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殿下，您不可能被所有人都理解，与其费尽心思被人承认、接纳，不如先拿到您想要的结果。”
　　这一次，楚玄舟沉默了起来。
　　就在陆云挽将要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艾忒温还是忍不住替他不忿：“可您这一次明明没有错。”
　　陆云挽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嘲笑自己手下的幼稚。
　　他有些答非所问：“我做过很多错事。”
　　陆云挽走到了门边，在他将要出去的那一刹那，楚玄舟略微突兀的问：“您后悔过吗？”
　　“永远不会。”陆云挽笑着回答。
　　陆云挽走了，但这里依旧没有一个人开口。
　　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楚玄舟依旧陷在刚才的思绪中：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选择不去追究这件事。
　　明明没有多大关联，可是摄政王的做法，还有他最后的笑容，却还是让楚玄舟忍不住好奇……是不是某一天自己做错什么，也会获得陆云挽的谅解？


第28章 
　　在帝国, 圆桌会议上的十四位大臣都可以发出弹劾。
　　不过陆云挽上一次收到它，还是刚刚成为摄政王的时候。
　　距离弹劾发出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星网在裴照安的授意下, 被质疑陆云挽的消息覆满。
　　但沧芮星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傍晚, 沧芮星终于传出消息：摄政王以铁血手段, 处理了帝国刑事法庭里的一堆人。
　　一时间帝国人人自危。
　　“摄政王大人, ”一阵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书房外，正准备离开这里去休息的陆云挽抬头看到，艾忒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任颂清的事, 我们真的不再提交——”
　　金发少年的眼里满是不甘。
　　被称作「走狗」的艾忒温，是摄政王最忠实的拥簇者，看不得任何说他不好。
　　艾忒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云挽笑着打断了。
　　摄政王低头轻轻搅动着咖啡，他起身说：“现在我没有时间。”
　　“时间？”
　　陆云挽慢慢走来, 停在了艾忒温的身前：“别着急。在那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是沧芮星难得的好天气，傍晚时分天边盈满了霞光。
　　烟红色的光通过窗落在了陆云挽的眸底，这一瞬他的目光非常复杂。
　　陆云挽的身上有一种令人信服、跟随的力量, 艾忒温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陆云挽已经离开了书房。
　　成为「摄政王」的几个月后，陆云挽发现——有的时候喜怒无常与不讲道理，也可以成为一条捷径, 帮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目的。
　　这或许就是当「反派」的唯一好处：可以为所欲为。
　　生于末世时代的陆云挽, 完全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背负骂名, 更是完全不懂什么叫「洗白」。
　　但是他更不想放过任颂清, 让这种人「干净又无辜」的死掉。
　　所以陆云挽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先以反派的身份恣意妄为一番, 按照《人鱼帝国》里的记载，以最快速度把帝国的蛀虫清理干净，给未来美好生活打好基础，之后再慢慢搜集完整证据。
　　等完成所有工作，死遁的时候，再一口气将真相发出去！
　　自己绝对不会便宜了这群人。
　　——
　　弹劾开始后，帝国圆桌会议委任公爵裴含霁对陆云挽展开调查。
　　摄政王也因此被「请」到了首都星。
　　小型会议室内门窗紧闭，除了坐在最上方的陆云挽以外，还有代裴含霁来参加调查的裴照安，与他的几个手下。
　　房间里面没有人说话，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致。
　　想到最近被摄政王处理的几位同僚，裴照安的手下坐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没有一个人敢和陆云挽说话，更别说「调查」他了。
　　人人都在尽量减少着存在感，生怕自己不留神惹到摄政王，成为下一个倒霉鬼。
　　会议室被低气压所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挽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都不说话啊！
　　——再忍下去，自己似乎就该OOC了。
　　他把手杖放在了桌上，漫不经心地将会议室环视一周。
　　“二十分钟过去了，裴先生叫我来是看哑剧的吗？”陆云挽的语气无比轻松，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人。
　　“呃……摄政王大人，我们这……”坐在陆云挽左手边的大臣，终于犹豫着开口了。
　　可是陆云挽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直接将视线落在了裴照安的身上。
　　他一边垂眸摆弄着手杖，一边状似随意的问：“裴先生，您这一次怎么忽然忍不了呢？”
　　陆云挽的语气平淡，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惊雷在会议室上方炸响。
　　裴照安一点一点的抬起了暗绿色的眼眸：“我不明白摄政王大人的意思。”他说。
　　“不，”陆云挽单手撑着下巴，他轻轻咳了几下，接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照安说，“你明白。”
　　裴照安缓缓地咬了咬牙。
　　陆云挽说：“裴先生，我们本来可以维持表面和平。让我猜一猜……这次您一定在任颂清的身上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居然直接将事情挑明了！
　　会议室里的人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反应过来陆云挽都说了什么时候，他们无比希望自己变成个聋子，这样才不会因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在第二天因为左手开门而被免职。
　　裴照安沉默着看向陆云挽。
　　摄政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扶着手杖缓步走到了会议桌另一边，站在裴照安的眼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我说的对吗？”陆云挽笑着问。
　　这一瞬，裴照安从陆云挽的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裴照安当然不会承认，他像是对此一无所知般笑了一下，然后笑着装作无奈地对陆云挽说：“摄政王大人，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
　　看到对方「无辜」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陆云挽心底忽然生出一阵仇恨与杀意。
　　这应该是来自原主的情绪。
　　“没有误会，”陆云挽慢慢俯下身，他摇了摇头看着裴照安的眼睛笑着说：“我知道您想要杀了我。”
　　陆云挽的声音慢悠悠的，如温水从心间流过。
　　淡淡的香气袭了过来。
　　裴照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忍不住贪婪地将视线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他几乎从没有这么近的看过陆云挽。
　　人类的五官精致而秾丽，微微上挑的眼角像新月一样美好。
　　“但是非常遗憾，”陆云挽压低了声音，他上下将裴照安打量了一番，然后略有些轻蔑地轻轻用手杖抵在了对方的心口，最后收起了笑意冷冷地说，“您还不配获得这个资格。”
　　裴照安的心重重地坠了下来。
　　调查谈话的规定时间还没有结束。
　　但陆云挽就像没看到光屏上的计时一般起身，他拿着手杖，径直丢掉一会议室的人转身走了出去。
　　——放狠话可真爽！！
　　潇洒离开的陆云挽没看到，自己走后裴照安慢慢地将手心贴在了刚才手杖抵着的地方。
　　“不配？”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裴照安还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恨意与迷恋在同一时间在他心底疯狂孳生。
　　他恨陆云挽的不屑，也爱陆云挽的不屑。
　　陆云挽越这样说，裴照安就越是想要让对方看到自己……
　　以及越想要亲手杀死陆云挽。
　　……
　　会议室外是一条走廊，这二十分钟时间内，来来往往无数人将视线向内投去，好奇着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并忍不住期待看到陆云挽倒霉的样子。
　　等在门外的楚玄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少年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调查时间还没有结束，会议室的大门就敞了开来。
　　接着，一身黑衣的摄政王便心情颇好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走廊上的人瞬间紧张了起来，纷纷低头快速从这里走过，不过几秒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云挽理都没有理那群人，径直走到了少年的身边。
　　此时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两人耳边徘徊。
　　楚玄舟立刻敛起了杀意，人鱼漂亮的紫色眼眸被淡淡的不甘与委屈所笼罩。
　　——这是陆云挽喜欢的样子。
　　“摄政王大人，您没事吧？”楚玄舟的声音哑哑的，听上去半点也不愉悦。
　　“殿下，您不开心。”陆云挽没有回答楚玄舟的问题，反倒是笑着将手指帖在了他的眉心。
　　见陆云挽看出了自己的心情，楚玄舟犹豫几秒，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他们不配幸灾乐祸地看向陆云挽。
　　忽然看到对方眼底的委屈，陆云挽立刻明白了过来：楚玄舟精神力部分觉醒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在大多数人眼里，楚玄舟还是那个精神力为零的人鱼。
　　是不是有人趁自己不在，在主角面前说有的没的了？
　　——这群炮灰可不值得主角生气！
　　陆云挽忽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贴在楚玄舟眉心的手指忽然用力。
　　他并没有使用精神力，那一点淡淡的痛意对楚玄舟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感觉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暧昧的触碰更加准确。
　　陆云挽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在楚玄舟的怀里慢慢摇头对他说：“不。”
　　少年些不解的低头看向陆云挽。
　　下一刻陆云挽一点一点的抬起了眼眸，细密的睫毛下，藏着一双被占有欲和迷恋盈满的眼睛。
　　陆云挽看着楚玄舟说：“殿下，除了我以外，没有人配让您愉悦、愤怒或者悲伤……”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相撞，陆云挽在楚玄舟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似乎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摄政王的手一点点从楚玄舟的眉心移开，轻轻抚摸他的眼角。
　　陆云挽眯了眯眼睛，眼神如微醺般迷人，他对楚玄舟说：“殿下，您的一切都只属于我。”
　　“包括情绪。”
　　楚玄舟的世界灰暗而单纯，他发现正如陆云挽所说——自己的情绪几乎完全牵在了对方的身上。
　　可是陆云挽不一样……
　　除了自己以外，陆云挽的眼里还有很多人——裴照安、陆斯容甚至于季昕淮和宋非衍。
　　仇恨、关心、兴趣、期待等等等。
　　陆云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分外焦虑。
　　楚玄舟忽然抱紧了陆云挽，陆云挽顿了一下，并没有推开对方……他觉得主角大概还没有从刚才的负面情绪里走出来。
　　在楚玄舟看来，眼前人那双眼睛就像宇宙一般深邃而神秘，危险且漂亮的不可思议。
　　鬼使神差地，少年一点点低下了头……人鱼冰冷的呼吸如薄纱落在了陆云挽的眉宇间。
　　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楚玄舟的吻已经将要落向自己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说到做到不能双标XD；


第29章 
　　楚玄舟慢慢靠近, 眼睫似乎也因为紧张而轻轻地颤抖了起来，好像在春末微风中震颤的花瓣。
　　他小心翼翼。
　　在将要靠近陆云挽的那一瞬，楚玄舟听从本能闭上了眼睛。
　　人鱼冰冷而柔软的唇, 就在这个时候轻轻地贴在了陆云挽的眼角。
　　他的动作非常温柔, 甚至小心而拘谨。
　　但在楚玄舟靠近的这一刹那, 陆云挽还是生出了一种被危险的野兽锁定的错觉——浓重的危机感向他袭了过来。
　　陆云挽下意识偏了偏头。
　　随着陆云挽的动作, 他的额角、薄薄的眼皮还有轻晃的睫毛，在短短几秒时间的内从楚玄舟的唇上蹭了过去。
　　最终这枚吻落在了陆云挽的脸颊。
　　一点暖意瞬间在楚玄舟的唇上扩散开来。
　　人类的皮肤柔软而温暖，写满了脆弱。
　　楚玄舟下意识想要顺着他的脸颊继续吻下去——不知道怎的，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陆云挽。
　　就像人类的血液与心跳, 能安抚楚玄舟的情绪一样。
　　少年发现触碰他的皮肤、感受他的体温，同样能够确认陆云挽的存在。
　　意识到楚玄舟想要做什么之后，陆云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少年的怀抱瞬间空了下来。
　　——楚玄舟攥紧了手心，他有些后悔没有用力抱住陆云挽。
　　这样摄政王大人就躲不开了。
　　下一瞬, 两人的视线相对，陆云挽迎上了楚玄舟略带不解的目光。
　　“摄政王大人？”
　　陆云挽：！！
　　卧槽，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楚玄舟的目光干净，好像就连亲吻中的情欲也被冲淡了。
　　不知道楚玄舟已经血统觉醒的他愣了一下, 在看到少年的目光之后, 下意识将这一切归咎于本能依赖。
　　但是不论楚玄舟是为什么忽然吻自己，作为一名痴恋主角的大反派，以及「比人鱼更人鱼的人类」的自己都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陆云挽咬了咬牙, 下一秒就反客为主。
　　他低头笑了起来, 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看向少年。
　　和楚玄舟清澈的眼神不一样, 陆云挽的眸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楚玄舟的面颊, 然后压低了声音, 故意对楚玄舟说：“殿下，亲吻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云挽的声音里满含着笑意，刻意压低过后，就像一片羽毛毫无预兆从楚玄舟的心脏上撩了过去。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从楚玄舟的唇间蹭过，引起一阵酥麻与微痛。
　　语毕，不等楚玄舟反应过来，陆云挽便立刻转身扶着手杖向另一边走去。
　　深埋于海底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从楚玄舟的角度看，陆云挽就像下一秒便会被大海吞没一般。
　　摄政王的背影格外潇洒，实际上心情却无比紧张！
　　陆云挽生怕走慢一点，反应过来的楚玄舟就来问自己亲吻究竟是什么样的。
　　救命，这我怎么知道啊！
　　还好还好，直到重新登上星舰，楚玄舟都没有想起这件事。
　　陆云挽觉得自己这一次应该是安全了。
　　……
　　摄政王公务繁忙，哪怕正处于调查期，陆云挽也有无数公务需要完成。
　　两天后是帝国军校的校庆日。
　　身为摄政王与军校传奇毕业生的陆云挽，也受到邀请前去参加典礼。
　　帝国军校距离首都星很近，不过十几分钟一颗深蓝色的星球便出现在了舷窗外。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架整齐排列的机甲。
　　按照计划陆云挽将在这里检阅他们。
　　和上次去首都星参加会议时一样，陆云挽穿上了军服，不过这一次他的胸前只佩戴了象征着衍微军团的暗红色勋章。
　　陆云挽站在舷窗边看完了表演，接着机甲顺着星舰敞开的舱门飞了进来，停在了空地上。
　　身着墨蓝色训练服的驾驶者们离开驾驶舱，站在机甲边迎接着摄政王的到来。
　　陆云挽按照流程接受他们行礼，并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这一切本来非常简单，但就在陆云挽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摄政王大人晨安。”
　　行完礼后陆云挽对面的少年站直了身子，接着忽然抬眸向他看去。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像有点眼熟啊？
　　陆云挽的记忆力一向都非常好，停顿了短短几秒他就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个少年，是皇帝生日宴会上那个被人献给自己的粉色尾巴人鱼！
　　上一次就是他告诉陆云挽，大厅的混乱与「米丽乌亚」有关的。
　　他居然是帝国军校的学生？
　　陆云挽默默地将震惊感压了下去，像是没有看到对方眼底的期待一样点了点头。
　　“摄政王大人，”没想到就在陆云挽将要转身的时候，那个人鱼竟然大着胆子叫住了他，“您，您…还……呃，您是我们的……骄傲。”
　　非常明显：他原本是想问陆云挽「您还记得我吗」，但最后却因为胆怯与紧张换了一句话。
　　这个人鱼第一次叫住陆云挽的时候，周围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而等他改口，那群人纷纷不屑地低头笑了起来——他们在嘲笑这个不自量力，敢去打扰摄政王的同伴。
　　见状原本打算离开的陆云挽忽然再次将视线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他淡淡地瞥了周围人一眼，缓步走到了少年的身前。
　　陆云挽垂眸念出了他勋章上的名字：“时珈悦。”
　　“是，摄政王大人！”少年下意识再次行礼。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站在陆云挽身后的楚玄舟，也在这个时候认出了眼前的人鱼。
　　他的目光一晦。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名叫时珈悦的人鱼的反应取悦。
　　众人看到，传说中个性乖僻摄政王竟然走到了时珈悦的身边，然后亲手替少年整理了胸前歪斜的勋章。
　　这在军团中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非常荣幸。”陆云挽轻轻挑了挑眉。
　　——难道说摄政王真的认识他？！
　　陆云挽的话像一颗石，投向这群人的心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尤其是楚玄舟，这一幕在他看来简直刺眼至极。
　　——
　　检阅环节结束，机甲一架架飞离星舰，陆云挽和楚玄舟一行人也走到了舱门边。
　　视窗外，深蓝色的星球越来越近，就在它将要降落的时候，楚玄舟忽然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刚才那个人鱼的出现，让楚玄舟想起了宴会上那一幕。
　　连带着还有那里混乱、充斥着情欲的一切。
　　生活在下等星球的人鱼，随随便便就可以滚到一起去。
　　甚至于自诩「高贵」的皇室成员，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于更加没有节制。
　　在楚玄舟的眼里，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只有陆云挽明明说喜欢自己，甚至还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却几乎从不和自己亲密。
　　这个发现令楚玄舟感到异常不安，甚至于焦躁。
　　少年忍不住确认陆云挽对自己的情感，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忍不住叫了陆云挽一声。
　　“怎么了，殿下？”摄政王的目光略带疑惑。
　　在对视的那一秒，楚玄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耳根也在这一刻泛起了浅红。
　　紧接着，少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极大心理准备。
　　在星舰稳稳降落在停靠坪的那一瞬，楚玄舟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头。
　　“关于刚才那个吻……”
　　陆云挽笑着朝他点头，实际上——听到主角又提起这件事，还以为自己成功糊弄过去的陆云挽再度紧张了起来。
　　他忍不住握紧了手杖，心也疯狂跳动了起来。
　　“您是不是……很讨厌它？”少年的语气小心翼翼，且无比失落。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刚才的躲避不小心伤害到主角了吗？
　　陆云挽懵了一下，立刻决定向他好好解释。
　　“当然不是。”陆云挽的视线落向窗外碧蓝色的大海，然后慢慢闭上眼睛，艰难地回忆起了自己刚才究竟都说了什么。
　　——亲吻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殿下，”陆云挽笑着抬起眼眸，转身朝楚玄舟看了过去，他的声音轻弱，“您的亲吻太幼稚了。”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恼。
　　少年忍不住皱眉，他不明白陆云挽的话。
　　星舰的舱门终于敞了开来，冰冷、微咸的海风涌入舱室，陆云挽的声音也随之被吹散。
　　就在踏出舱门的那一瞬，陆云挽笑着回眸对他说：
　　“没有欲望，没有掠夺，就好像……白开水，或者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我想您应该先学习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吻。”摄政王有些遗憾地对少年说，接着便缓步踏出了星舰。
　　舰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陆云挽的背影也因此被衬托得尤其纤瘦。
　　同在这一刻，楚玄舟再一次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向大海落去。
　　没有欲望，像白开水吗？
　　陆云挽的声音好像蛛丝，在楚玄舟的耳边温柔缠绕，轻而易举便将少年藏在心底，原本想要遗忘的有关下等星的记忆勾了出来……


第30章 
　　楚玄舟并不喜欢那里。
　　……幽深的海底, 破旧甚至于早已废弃的建筑，还有躲藏在角落里的人鱼。
　　或是因为洄游期，或是因为超量服药, 他们早就变成了欲望的奴隶。
　　那里的空气中和水里都是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是令楚玄舟感到恶心的记忆, 但现在他却忍不住一遍遍的回忆。
　　过往见过的画面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楚玄舟尝试着从这些记忆中, 学习什么才是真正的亲吻。
　　此时这个生长在下等星，曾经一心只有生存的少年还并不清楚，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对陆云挽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楚玄舟只知道：他享受被陆云挽爱着、关心、注视着的感觉。
　　并希望对方的目光只在自己的身上停留。
　　于是他伪装成陆云挽喜欢的样子，学习陆云挽的喜好。
　　楚玄舟将眼底复杂的情绪掩藏了起来, 跟在陆云挽的身后走出了星舰。
　　帝国军校所在的星球名叫沉沐星，它原始形态和首都星一样，被海水完全覆盖。
　　不过为了方便训练，在帝国军校修建的同时，沉沐星上也有了人造岛屿和平台, 陆地面积相加终于达到了总面积的十分之一。
　　星舰现在停靠的地方，就是一座大型平台。
　　海风从四处吹来，撩起陆云挽额间的碎发，将他明艳又凌厉的五官尽数展示了出来。
　　此时陆云挽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跟, 但是气场却无比强大。
　　“摄政王大人, 欢迎您回到沉沐星。”身穿藏蓝色礼服的男人走上前来，无比紧张地向陆云挽行了个礼，甚至声音都略带颤抖。
　　他是帝国军校现任校长方义学。
　　原主在这里上学的时候, 方义学就已经是副校长了。
　　可是现在站在陆云挽的对面, 方义学不但没有一丁点师长的架子, 甚至还谦卑谨慎的有些过度。
　　陆云挽笑着同他点头, 接着握了握手：当了几个月摄政王, 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
　　紧跟在方义学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女人，她身材高挑表情严肃，而看向陆云挽的眼神则有些复杂。
　　“欢迎您，摄政王大人。”两人短暂对视了几秒，接着她便后退半步，向陆云挽行了一个军礼。
　　和并不怎么熟的方义学不一样，眼前这个名叫「殷曼新」的女人，是陆云挽当年的老师，科目则是机甲维修。
　　这门课程非常重要，仅次于机甲驾驶相关。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当初上学的时候，原主与殷曼新几乎天天都会见面，两人曾经非常熟悉。
　　担心人设崩塌，面对她的时候陆云挽格外小心。
　　“殷教授上午好。”陆云挽缓缓向她伸出了右手。
　　女人停顿了片刻，也将手伸了出来，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手腕上。
　　就在两人握手的那一刹那，陆云挽听到殷曼新犹豫了一下对自己问：“请问您这次来沉沐星是否有公务执行？如果摄政王大人需要的话，我们会尽全力提供协助。”
　　陆云挽顿了一下……原主老师和他关系生疏这一点他倒不意外，但重点是自己来沉沐星不是受邀参加校庆的吗？
　　殷曼新为什么要这么问。
　　“殷教授怎么这么说？”陆云挽状似随意地问。
　　他在试探殷曼新。
　　殷曼新没有多想，她缓缓抬眸有点纠结的说：“今天是您这些年来第一次回军校。”
　　陆云挽：……
　　卧槽！原主之前竟然没有回来过吗？怪不得别人怀疑另有所图！
　　早知道这样，我就将这个公务推掉了。
　　帝国军校的意义非同一般，每次活动都能惊动大半个星际。
　　甚至于就连一直藏在首都星的皇帝楚漳，也偶尔会在这里露露面。
　　陆云挽接下邀请的时候，完全忘记去留意原主之前是不是会来这儿了。
　　谁知道他是真没回来过啊。
　　……原主这个人未免也太不念旧了吧？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接着将视线落在了一望无垠的大海上。
　　大部分人类的眼睛，其实都是深棕色的。
　　但陆云挽不一样，他的虹膜是极其少见的漆黑。
　　这种色彩几乎能够将情绪完全掩盖。
　　但是现在，殷曼新却从陆云挽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怀念。
　　他说：“殷教授，我只是想来这里看看，有些怀念沉沐星而已。”
　　殷曼新愣了一下，显然陆云挽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外。
　　几秒后她才想起来点头：“是，摄政王大人。”
　　校庆活动不在今天，因为摄政王的到来，沉沐星上的重要人物全部腾出时间陪同他参观。
　　知道原主以前从没有来参加过这种活动后，陆云挽立刻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
　　他全程微笑点头，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小型飞行器上，站在陆云挽身边的帝国军校负责人指着下方的小岛说：“摄政王大人，这是沉沐星新修的人工岛屿，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人类学生。”
　　“嗯。”
　　陆云挽和刚才一样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站在另一边的殷曼新忽然开口了，她邀请陆云挽登岛：“摄政王大人不想下去看看吗？这里的建造多亏了您当年的提议。”
　　原来这座岛屿还和原主有关？
　　殷曼新的话有些让陆云挽感到意外，但下一秒想起那长达千页的《重刑同一案》，这座小岛的存在，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令人理解了。
　　至少截止他成为帝国少将、加入圆桌会议的那一天，原主都未曾背弃过人类。
　　“好。”陆云挽接下了殷曼新的邀请。
　　小型飞行器开始降落，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陆云挽的心情没来由地复杂了起来。
　　沉沐星上的一切都是极简风的，这座岛屿同样如此。
　　除了几座人类学生居住的宿舍外，岛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岛上的学生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出现在这里，看到从小型飞行器上走下来的人后纷纷呆愣在了原地。
　　见到没有人主动和自己搭话，总不能继续笑而不语，任由气氛尴尬下去的陆云挽只好硬着头皮，「平易近人」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不过陆云挽也是真的好奇他们的生活，一开始的敷衍过后，他详细地了解起了这群人类的生活。
　　短暂参观结束，重新登上小型飞行器的那一瞬，陆云挽看到殷曼新第一次向自己露出了微笑。
　　眼角淡淡的皱纹，让一直严肃的殷曼新看上去好接近了许多，她对陆云挽说：“摄政王大人，很久没有见过您这个样子了。”
　　陆云挽顿了一下，笑着对殷曼新说：“这里让我想起了从前，教授。”
　　这一瞬，波光正好映在了陆云挽的眼底，他的目光如少年般纯粹。
　　就连殷曼新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
　　陆云挽参观沉沐星的时候，楚玄舟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他不知道，在自己与那群人类学生寒暄的时候，楚玄舟的心中究竟有多么的不安。
　　楚玄舟迫切想要陆云挽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愈发不能接受忽略，只想要陆云挽看自己一个人。
　　一个计划，从楚玄舟的心中生了出来。
　　就在参观结束，回到星舰修整等待第二天活动的时候，楚玄舟扣响了陆云挽休息室的大门。
　　“殿下，怎么了？”陆云挽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看上去分外干净。
　　楚玄舟好像有些紧张，他轻轻抿了抿唇，过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说：“摄政王大人，帝国军校是您的母校，也是星际最高学府。今天的参观结束之后，我也非常喜欢这里……”
　　听到这儿陆云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了下来。
　　他沉默着看向楚玄舟 。
　　属于摄政王的星舰悬停在沉沐星的夜半球，此时窗外漆黑一片，身着黑衣的陆云挽，也像是要融进这夜里一样。
　　星舰里安静了半晌，过了一会楚玄舟终于再一次尝试着开口，他看上去小心又紧张：“我想要……留在这里，在帝国军校学习，希望您可以同意。”
　　楚玄舟是故意这样说的。
　　他想要以这种方式引起陆云挽的重视。
　　实际上陆云挽原本的确是有过把楚玄舟送到帝国军校的打算，但也只是有过而已。
　　后来他发现：帝国军校各方势力复杂，皇室、贵族的人遍布其中。
　　楚玄舟要是来这里，一定会被针对甚或恶意报复……甚至于「意外」受伤、死亡。
　　从某种角度看，这里比边缘星球更加危险。
　　陆云挽可不会把主角留在这里……但耐心解释更完全不是原主的风格。
　　想到这里，陆云挽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楚玄舟，直至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臂距离。
　　陆云挽忽然笑了起来：“是不是我给您的自由太多了，殿下？”
　　他的声音阴沉的吓人，星舰内的气温好像都低了下来。
　　陆云挽温柔的托起一缕银色长发，将它轻轻卷在了自己的指尖，接着把手贴在了楚玄舟的心口。
　　休息室里没有亮灯，人鱼的表情全都隐藏在黑暗中。
　　陆云挽只看到，楚玄舟的身体似乎是因为恐惧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楚玄舟心口处的白色衬衫攥在了手里。
　　“摄政王大人……”
　　话还没说完，陆云挽忽然用另一只手覆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高纤维质地的手套遮住了一切光亮。
　　人鱼的眼前漆黑一片。
　　在视觉被短暂剥夺后，听觉、触觉甚至于嗅觉都变得更加发达。
　　一股暗香传到了楚玄舟的鼻腔，他听到陆云挽缓缓靠近，几乎是咬着牙在自己耳边说：“殿下，记得我的承诺吗？我可以给您一切……帝国、皇位、财富、权势甚至于我的生命……”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一遍一遍的回荡着。
　　楚玄舟的心跳快得吓人。
　　“您可以欺骗我、可以背叛我甚至于您可以杀了我……”陆云挽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手，哪怕窗外只有一点微光，但眼前的一切，在人鱼的面前还是清楚地不能再清楚。
　　楚玄舟看到，黑沉如夜的眼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陆云挽用复杂到难以读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眸中是将要凝成实质的爱意。
　　两人对视、沉默，接着陆云挽终于再次低声对楚玄舟说：“但您唯一不能做的，就是离开我。”
　　“永远不能。”
　　人类的力量不大，但愤怒之下陆云挽格外用力，少年胸前的银白色纽扣突然崩了开来。
　　陆云挽的呼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楚玄舟的锁骨上。


第31章 
　　陆云挽的眼角微微泛红, 呼吸也正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稍显杂乱的气息如温暖的海浪，无规律地在楚玄舟的锁骨上碰撞着。
　　少年心跳的节奏也被撞乱了。
　　“可是……”楚玄舟尝试着开口，他似乎还想继续为了自己争取一番。
　　但摄政王不会允许。
　　“殿下——”陆云挽突然抬头看向楚玄舟的眼底, 他将手移至楚玄舟的衣领, 并将它紧紧地攥住, “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浓到极致的控制欲与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了。
　　陆云挽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就像是梦中的呓语般细弱。
　　语毕，他忽然轻声咳了起来。
　　难忍的痒意在心肺间攀噬着，不过多时陆云挽的唇边就溢出了几点猩红。
　　可他就像是害怕一不留神楚玄舟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似的，哪怕这样都始终不肯将手放下。
　　楚玄舟下意识抬起手, 想要替陆云挽擦掉唇边的鲜血。
　　但他还没有碰到陆云挽的嘴唇，那点温热便忽得一下从触在了自己的锁骨上。
　　眼前的人类似乎以为他想要推开自己，便下意识朝人鱼咬去，试图以疼痛惩罚他。
　　直到温暖的唇瓣与人鱼冰冷而坚硬的皮肤相撞，寒意在唇齿间蔓延的那一秒, 演上头了的陆云挽终于清醒了过来——
　　啊啊啊！
　　卧槽好变态，我是丧尸吗，怎么咬人了？！
　　……但是咬都咬下去了，都到这个份上了, 总不能现在松口吧？
　　有道是「覆水难收」。
　　彻底清醒过来的陆云挽顿了一下, 最终还是只能为了摄政王的面子，一点点继续用力。
　　人鱼的身体格外坚硬，陆云挽觉得自己简直是一口啃在了石头上。
　　但于此同时, 楚玄舟只能感受到一阵酥痒, 他的身体微微轻震。
　　陆云挽牙齿对他来说, 简直毫无杀伤力。
　　几秒钟后, 陆云挽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慢慢松开牙齿, 低头笑了起来。
　　“殿下……”陆云挽的声音被呼吸打乱，穿过少年的长发传到他的耳边，“您永远不可能离开我……”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给楚玄舟说，亦或是说给自己听。
　　陆云挽的心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向后退了半步。
　　借着窗外的一点微光，陆云挽看到——
　　果然就像自己想的一样，楚玄舟的身上连半点牙印都没有留！
　　少年的衣领沾了上自己的血，而锁骨间却只留下了淡淡一点红痕，看上去暧昧的要命。
　　他立刻将视线移开，无比深情地看向楚玄舟的眼底：“殿下，答应我。”
　　和温柔到极点的目光不一样，陆云挽的声音冰冷，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
　　楚玄舟无法拒绝。
　　——
　　次日，帝国军校校庆。
　　活动的举办地位于沉沐星最大的一座人工岛屿上。
　　这座岛屿维度偏高，清晨六点海上还弥散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高台上的蓝色微光被雾气晕开，似乎单单看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衍微是帝国唯一一个将制服定为黑色的军团。
　　在陆云挽到来前，衍微军团的士兵已经整齐站在了高台两侧。
　　而帝国军校近十万名学生，还有其它应邀前来的嘉宾，也早早站在了这里等待着他。
　　虽然已经穿过来好久，但在走出星舰舱门的这一刻，陆云挽还是不由被震撼。
　　湿冷的风穿透薄薄的军服将他缠绕，陆云挽的身边身着黑衣、荷枪实弹的卫兵在看到他的到来后，立刻将手抵在心口，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从陆云挽的角度看去，前方除了浓重的海雾以外，就只剩下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因为离得太远，他一个也看不清楚。
　　但陆云挽知道，这里面既有仰慕他的人，更有他的敌人。
　　在这刹那、隔着难以散去海雾，陆云挽似乎真的融入了这个身份，成为了帝国的摄政王。
　　暗蓝色的海雾中，陆云挽的背影有些孤独。
　　他微微蹙着眉，罕见地敛起了微笑。
　　正在星网收看直播的人，全都看到了这一幕。
　　……
　　帝国军校的校庆活动，在陆云挽看来有些无聊。
　　校长念完军校的历史沿革之后，就是各种机甲表演。
　　穿书这几个月，陆云挽不但去衍微军团看过日常训练，甚至于自己还被人围攻过一场，这种学校表演对他来说简直无聊的不像话。
　　看了一会陆云挽便有点跑神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悬在空中的机甲终于一架一架的落了下去，而众人的视线则再一次聚焦到了高台上。
　　要结束了吗？
　　着急下班的陆云挽立刻打起了精神。
　　但陆云挽还没有开心几秒，就见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一名官员忽然开口……给军校送了一架星舰？
　　等下一个人再站起来的时候，陆云挽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活动竟然还有一个捐赠环节。
　　可是自己什么也没有带啊！
　　原主能走到这一步，多少沾了点独裁。
　　除了楚玄舟这个名义上的助理外，摄政王身边一个协助处理工作的秘书或者助理都没有。
　　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醒过陆云挽，来参加校庆活动还得准备礼物。
　　不远处，悬浮式摄影仪调转角度，向陆云挽所在的位置拍了过来。
　　而帝国军校的校长方义学，更是一脸期待地笑着朝他点头。
　　陆云挽笑了一下，看向远处的星舰与机甲。
　　自己这一次来是真的两手空空。
　　“摄政王大人……”见陆云挽一直不说话，方义学悄声叫了他一下。
　　下一秒，陆云挽终于抬起了头：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有带，但是有钱啊！
　　他的视线落向远处：“非常有幸能在帝国军校度过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四年，在这一次的校庆活动上，我将以个人名义创立基金会……”
　　“帮助更多的人类走向星际。”他轻声说。
　　这一幕被悬浮摄影仪忠实的记录起来，传遍了星网的角角落落。
　　陆云挽的前半段发言完全是在打官腔，并不令人意外。
　　但听到后一句话后，就连一边的方义学都忍不住有些震惊地看了过来。
　　——陆云挽的意思是……他要资助人类？
　　在星际，人人都知道陆云挽是人类，但他言行和对同族的打压行为，却又常常让人遗忘他是一个人类。
　　如果众人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好像是陆云挽这么多年里第一次明确提出要帮助人类……
　　只是因为陆云挽的一句话，星网瞬间瘫痪了几秒。
　　紧接着星网的用户，连带着帝国无数官员，都一起研究起了他方才的那番话。
　　实际上陆云挽真的没有多想。
　　准备着死遁成为普通人类的他，不可能将原主的财产完全转移。
　　成立这个基金会既可以避免浪费，也能够让未来帝国上层多一点人类，简直是一举两得！
　　……
　　校庆仪式结束后是一场午宴。
　　除了嘉宾以外，部分优秀学生，以及就读于此的贵族也受邀来到了宴会厅。
　　陆云挽和刚才一样穿着军服，整齐的双排扣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遮了起来。
　　但并没有在军团任职的楚玄舟，穿着的只是普通礼服。
　　陆云挽看到——
　　楚玄舟身上这件礼服的下搭的是灰色丝质衬衫，它最上面的两粒纽扣是开着的。
　　随着身体的活动，楚玄舟锁骨上的红痕也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楚玄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往来不少人却将暧昧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显然不用多久，摄政王与皇子殿下的又一段传闻，就要传遍全星际了。
　　陆云挽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尴尬，好尴尬！
　　在将要到达宴会厅的时候，陆云挽终于忍不了了！
　　“殿下。”陆云挽忽然转身看向楚玄舟。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少年漂亮的紫色眼眸上，接着一点点下移……如蛇信从楚玄舟的身上舔过，最终停在了他的锁骨间。
　　“我不喜欢您的衣服。”陆云挽皱着眉说。
　　他的目光里满是爱意与占有欲，语气是少见的任性。
　　“可这是您送给我的。”少年略为不解的说。
　　他到沧芮星后的衣服，全是摄政王送来的。
　　陆云挽顿了一下，终于想起了好像是有这事。
　　千万不能打脸啊……
　　他忽然将手落在了楚玄舟的肩上，接着皱眉看向他的衣领。
　　“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了。”陆云挽摇头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您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眼睛、嘴唇……甚至于皮肤。”
　　语毕，不等楚玄舟反应过来，陆云挽便将手移至少年的脖颈间，无比耐心地替他将纽扣扣在了一起。
　　楚玄舟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不敢打扰陆云挽的动作，并贪恋着这份温柔。
　　从他的视角看去，陆云挽几乎是将下巴落在了自己的胸前。
　　一点淡香传了过来，楚玄舟下意识深嗅。
　　随着动作，陆云挽的指尖从楚玄舟的脖颈上蹭过。
　　少年他听到陆云挽轻声对自己说：“殿下，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这里只有我才能看……”
　　他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占有欲。
　　而伴随着陆云挽的低喃，楚玄舟的视线则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人类那双黑沉如夜的眼眸上。
　　陆云挽的话像咒语，一句一句朝他心脏上撞。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殿下领子拉起来，要守男德！


第32章 
　　在深藏于内心的欲望驱使下, 楚玄舟忽然想要轻轻遮住陆云挽的眼睛，让他不能再看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少年也的确这么做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一点点向上移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陆云挽却缓缓地阖上了眼眸, 如释重负一般将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瞬陆云挽的表情平静的不可思议, 他微微仰头, 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看上去疲惫极了。
　　人类苍白的脖颈不断随呼吸轻缓地起伏，楚玄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属于陆云挽的温热血液，还有象征着生命的心跳。
　　他虚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一点点安宁了下来。
　　不远处大厅里的乐曲在这个时候响起, 陆云挽终于向后退去。
　　他再一次笑了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与楚玄舟一起走向了宴会厅。
　　但少年却发现，自己想要遮挡陆云挽眼眸的冲动怎么也散不去……
　　相较于晚宴，午宴整体简单许多。
　　校长方义学简单讲话过后，宴会便开始了。
　　陆云挽并没有参加这种活动的兴趣, 大概在这里呆了几分钟后，他便和楚玄舟一起离开大厅向休息室而去。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列卫兵。
　　陆云挽本来只想休息一下摸摸鱼，但没想就在进门的瞬间，一阵争吵声便传了过来。
　　“陆云挽那种人能做什么好事？他成立基金会, 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而已！到时候只要拿过奖学金, 或者被他推荐过的人类，都会成为他的党羽。你真以为他有那么好心？他压根就不是个好人！”
　　“你觉得摄政王大人有必要这么做？全星际有多少人巴不得接近他。我就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啊！如果他不好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崇敬？”
　　“呵, 宁滥勿缺, 他可不会嫌多——”
　　笼络人心？
　　听到这番话陆云挽本人都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 自己随手做的事情竟然还可以有这种解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反派buff吗？
　　就在陆云挽一边听自己的八卦, 一边深思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惊恐的声音：“摄，摄政王大人？”
　　休息室里的人注意到了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他那堆怒目而视，已经将手按在量子枪上的卫兵。
　　就连楚玄舟的眉毛都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但陆云挽的关注重点却是，摄政王偷听被发现……这句话真的是怎么想怎么尴尬！
　　就在所有人都看向他的那一刹那，陆云挽当即决定：只能装作自己是故意的了！
　　“不用。”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卫兵不用理会，然后拿着手杖缓步向休息室内走去。
　　陆云挽的脚步声不大，可一下一下就像是踩在人心脏上一样。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绕过廊柱，两个身着军校天蓝色制服的少年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其中一个就是那天的粉尾人鱼时珈悦。
　　刚才应该就是他在替自己说话。
　　黑色的军服将人类纤瘦而优美类的勾勒的淋漓尽致，陆云挽缓缓向后倾身，靠向了冰冷的墙壁。
　　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轻搭在左臂上，他整个人看上去既放松又闲适。
　　摄政王淡淡地扫了时珈悦一眼，最后似笑非笑地朝另一个少年看去。
　　陆云挽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半点都不生气。
　　可那个少年却猛地退了一步，脸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陆云挽因个人恩怨杀害帝国高官，在遭到弹劾后变本加厉，停职多名官员的事早就传到了军校。
　　他害怕陆云挽下一秒就会让卫兵杀了自己。
　　但陆云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笼络人心，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然后……”少年话说了一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他立刻将后面的字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拿着手杖，一步一步向时珈悦与另一个陌生的少年走去。
　　楚玄舟看到陆云挽微微抬起手杖，隔空朝那个少年的小腿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这个刚才还在讽刺陆云挽的少年，却已经膝盖发软，扑通一下单膝跪在了摄政王的面前。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陆云挽紧接着便移开了视线，他不再理那个讽刺自己的少年，而是笑着看向了时珈悦：“知道吗，「好人」是最蠢的头衔。”
　　陆云挽这句话说的语重心长。
　　——那个讽刺自己的少年虽然怂了一点，好歹脑子没有问题，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时珈悦他究竟是哪里来的信心？
　　自己再不纠正一下，他怕是哪天被人卖了都要帮人数钱吧。
　　听完陆云挽的话，时珈悦愣在了这里。
　　陆云挽虽然是笑着的，但是他身上那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强大气场，却无时无刻不在逼人后退。
　　少年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如果我是个好人的话，早就该死了……”陆云挽忽然靠近，他笑着在时珈悦的耳边轻轻说，“死在战场上、死在首都星，甚至于还没毕业就死在帝国军校里。”
　　此时此刻，陆云挽是真心认为单纯用「很好的人」来概括原主也是一种侮辱。
　　是对权谋与鲜血的侮辱，甚至于是对死在他手上的人的侮辱。
　　时珈悦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云挽不再理会时珈悦，他瞥了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一眼，便笑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摄政王的心血来潮。
　　但陆云挽方才的一举一动，却深深地烙在了楚玄舟的心底。
　　一点陌生的名为「嫉妒」的情绪从他的心底生了出来，楚玄舟一点也不喜欢陆云挽和时珈悦说话时的样子。
　　这样的摄政王，应该只有自己能看到才对。
　　……
　　因为陆云挽随口说的那个基金会，他在沉沐星的行程临时又增加了一天。
　　星舰和昨天一样停在了沉沐星的夜半球那边，关闭照明设备后，这里只剩下漆黑一片。
　　就在睡前，陆云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楚玄舟锁骨上的痕迹好像还在？
　　除了军服以外，帝国常见礼服甚至于正装都有微敞衣领的设计。
　　昨天自己帮楚玄舟扣上了扣子，但宴会中暧昧的视线却一点也没有少。
　　最最重要的是：楚玄舟锁骨上的痕迹，如果换成普通T恤的话，更是会完全露在外面，没有办法遮挡。
　　同样的疯不能发两次……楚玄舟身上那个痕迹，最好还是得快点消掉！
　　陆云挽纠结一番，终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取出了小型治疗仪，并在深夜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楚玄舟的住处与陆云挽只有一墙之隔。
　　作为星舰的主人，陆云挽刚一站到门口，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那门就自动打了开来。
　　银灰色的墙壁、极简风的内饰与安静躺在床上的少年一起闯入了他的眼帘。
　　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下意识踏入了舱内。
　　紧接着，舱门在他的背后缓缓合上。
　　陆云挽：！！
　　没有办法，都走到了这里陆云挽也不好转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脚步慢慢向舱内走去。
　　楚玄舟的房间正处于星舰背对沐沉星的那一面，巨大的舷窗外是一望无垠的星河，一点微光铺洒在舱内，就像深夜平静海面上的银色涟漪。
　　陆云挽借着这点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前后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鬼鬼祟祟过。
　　陆云挽精神力极强，他能够感受到此时楚玄舟的精神核格外平静，少年应当仍在熟睡之中。
　　确定现在安全并停顿几秒后，陆云挽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缓步走到了楚玄舟的床边，轻轻地坐在了地毯上。
　　他将小型治疗仪拿了出来。
　　陆云挽犹豫一下，缓缓将另一只手落在了楚玄舟的脖颈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的精神力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
　　这是什么情况？！
　　意识到不对劲后，陆云挽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收了回去。
　　但是还没等陆云挽从床边站起来，眼前的少年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从睡梦中惊醒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戒备，冰冷的不像话。
　　属于人鱼的深紫色的眼瞳好像一汪幽潭，刹那间陆云挽便生出了一种溺死在冰冷水底的感觉。
　　楚玄舟醒来了。
　　“摄政王大人？”
　　他看到，陆云挽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坐在自己的床边。
　　无数星子印在了陆云挽的眼底，听到楚玄舟开口，摄政王忽然轻轻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手指抵在了唇边。


第33章 
　　陆云挽在示意楚玄舟不要说话。
　　星舰休息舱里面安静极了, 听觉异常发达的人鱼耳边，只剩下自己和陆云挽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闭上眼陆云挽好像近在咫尺。
　　借着朦胧星光他看到，随着陆云挽抬手的动作, 黑色的丝质衬衫从肩膀上微微滑落, 露出了一片苍白的皮肤。
　　陆云挽手腕上那道伤疤, 也显得尤其明显。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陆云挽终于一点一点将手从唇边放了下来。
　　“殿下……我以为您走了，”他望向楚玄舟的目光里满是爱意，轻声呢喃着，“您在这里就好。”
　　说着, 陆云挽慢慢地握紧了楚玄舟的手腕。
　　人鱼冰冷的体温顺着指尖传了过来，陆云挽终于如释重负般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天来自于少年的试探，似乎激起了他心中的强烈不安。
　　陆云挽就像是患了强迫症一般，需要反复确认楚玄舟的存在，确认他没有离开自己。
　　“摄政王大人, 我不会离开您的。”楚玄舟轻声说。
　　没想听到这话，陆云挽却固执地摇头。
　　他握紧了楚玄舟的手，用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殿下，许诺这种东西最不值得信任。”
　　“只有把您困在我身边, 一刻也不离开我的视线, 这样我才能放心……”他的表情略带苦恼。
　　脱下厚重的黑色礼服与手套，人类苍白又脆弱的皮肤，还有横贯其上的伤疤都露了出来。
　　楚玄舟的呼吸因为陆云挽的话而乱了。
　　他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握住陆云挽。
　　和单纯为了掩饰深夜偷窥被抓包, 临时编出一堆鬼话的陆云挽不一样。
　　星光穿过舷窗洒在陆云挽的身上, 楚玄舟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人鱼出于本能, 想要将陆云挽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楚玄舟的手指正好抵在了陆云挽手腕的疤痕上。
　　远超于人类的力量袭了过来, 顷刻间就让陆云挽产生了自己被禁锢住的错觉。
　　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 您这里怎么有一道伤疤？”在不安感快要将自己淹没的那一刻，楚玄舟终于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他的手指缓缓从陆云挽腕上疤痕处蹭过。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楚玄舟感受到了人类微弱的脉搏。
　　他看着陆云挽的眼睛，耐心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伤疤？
　　陆云挽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印记。
　　这道疤陆云挽穿来的时候就有了，他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随口胡诌一个理由，哪天翻车了又不好解释……
　　说起来原主的确是个奇怪的人，以星际时代的科技水平，消除一道伤疤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反倒是任由这道疤留在自己的手上。
　　陆云挽微微眯起眼睛朝着楚玄舟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哑哑的：“殿下，这是我秘密。”他轻声说。
　　这一瞬，陆云挽的目光显得极其复杂，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的眼神让楚玄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陆云挽是个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复杂、难以把握的人。
　　就像是风，可以路过自己的世界，但自己却没有办法将他留下。
　　眼看着楚玄舟没有松手的意思，而自己把他的手掰开又太过OOC……陆云挽纠结几秒，决定还是换一个话题的好。
　　“殿下，您似乎不喜欢那句有关我「故意笼络人心」的话，”陆云挽好奇地看向楚玄舟，“您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陆云挽记得，听到有人讽刺自己的时候，楚玄舟也皱起了眉，他看上去非常不满。
　　少年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然而还没有等楚玄舟想到合适的答案，陆云挽就先说了：“殿下，我是个危险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好像是在和楚玄舟闲聊，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如他描述的一般「危险」。
　　陆云挽总觉得楚玄舟有些太信任自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著里的他能够获得成功，敏感又多疑的性格也有不少助力——放眼整个星际，楚玄舟真正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这几个月陆云挽已经彻底认清了：在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过分信任他人，就是将命运交给别人裁决。
　　楚玄舟可不能继续这么单纯下去！
　　陆云挽要铤而走险，刺激刺激楚玄舟。
　　想到这里之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贴在了楚玄舟的手背上。
　　陆云挽低头笑着说，“殿下，我曾经利用过许多人……”他轻轻抚摸着楚玄舟的手背，无比突然的问楚玄舟，“您怎么知道我不会利用您呢？”
　　陆云挽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
　　实际上他也只是想要稍刺激楚玄舟一下而已。
　　但是陆云挽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本来就很不安的楚玄舟来说，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楚玄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陆云挽利用的地方。
　　但陆云挽的话还是让他下意识产生了设想：
　　楚玄舟发现——自己不怕被利用，唯一害怕的是「利用」之后陆云挽就会离开自己……
　　借着星光，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眼底生出了几分不安。
　　担心说过头让主角对自己的信任归零，陆云挽立刻见好就收。
　　趁着这个机会，陆云挽慢慢掰开了楚玄舟紧握着自己的手指，接着将他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殿下，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
　　人类的皮肤充其量只能算是温热，但楚玄舟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
　　“记得。”他说。
　　“对待危险的人，记得要永远扼住他的咽喉。”摄政王大人笑着轻声说。
　　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同时，楚玄舟忽然将手了回来。
　　陆云挽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玄舟一眼，终于一步步从这里退了出去。
　　银色的舱门开启又阖上。
　　直到陆云挽离开，楚玄舟指尖的温度都没有散尽。
　　他下意识紧紧将手攥在了一起，像是这样做便能将人类的温度留下来一般。
　　这晚，陆云挽说完胡话后回到房间便倒头大睡。
　　但与他一墙之隔的楚玄舟却再也没有一点困意。
　　少年心中的不安在疯狂滋长。
　　陆云挽的那番话，在这个夜晚反复回响在楚玄舟的脑海中。
　　……
　　陆云挽临时新加的活动，是留在沉沐星商讨基金会的具体事宜。
　　第二天早晨，他在校长方义学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军校。
　　“摄政王大人，基金会的资金除了奖励优秀人类学生外，还有一部分将会用于伤员诊治，沉沐星医学中心目前有七十多个精神核严重受损的伤员。”
　　星际时代的医疗舱几乎可以治疗一切疾病，但是却没有办法帮助那些在战争中损伤了精神核的士兵。
　　那些战争中精神核严重受损的伤员，只能依靠机器维持生命。
　　按照陆云挽的了解，这种机器价格高昂，全星际只有不到十个医疗中心配备。
　　帝国军校便是其中之一。
　　陆云挽点了点头。
　　只听方义学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帝国军校这边的伤员，基本都是二级损伤。他们虽然还不至于彻底失去意识，但神智却非常不清醒，有很大的攻击性。”
　　这种人大部分是在驾驶机甲时出了意外，精神力突然向精神核反噬，并造成不可逆损伤。
　　精神核损伤一级的伤员，离死亡就差一步。
　　他们只能躺在营养舱里勉强维持生命。
　　听完方义学的描述，陆云挽觉得他所说的二级损伤的外在表现，非常像自己印象中遭到丧尸袭击的人类。
　　他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能去参观一下吗？”陆云挽一边摆弄手杖，一边随手向一边的人问。
　　方义学犹豫了一下，他直觉认为那里太过危险，但想到摄政王的巨额资助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摄政王大人。”
　　帝国军校医疗中心建在沉沐星的海水之下，陆云挽一行人乘坐的小型星舰缓缓沉入水中，没过多久一座银色建筑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陆云挽看到——医疗中心外有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淡淡地扫了那里一眼，便跟着方义学走入了医学中心。
　　这座巨大的金属建筑里一扇窗都没有，桐通往内部的走廊也格外长。
　　穿过第三道门后，陆云挽终于看到了医疗中心的全貌——
　　数十台闪着蓝光的仪器贴墙而立，精神核受损严重的伤员被束缚在仪器上。
　　见到有人出现，他们立刻将视线投了过来。
　　这种眼神，陆云挽格外熟悉……的确和被丧尸攻击过的人类一模一样。
　　看来无论是因为病毒，还是因为精神力反噬，精神核内部受损后的表现的确都是一样的。
　　安静几秒后，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嘶吼，跟在陆云挽身后的卫兵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量子枪。
　　“摄政王大人当心——”方义学刚想提醒他，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挣脱了束缚，朝着出口处奔来。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好几年，哪怕失去了意识，在看到敞开的舱门之后，仍旧凭借本能冲了过来。
　　好巧不巧的是，此时站在入口处的人就是楚玄舟！
　　见状，衍微军团的卫兵立刻瞄准。
　　但是下一秒训练有素的他们便又齐齐将量子枪放了下来。
　　医学中心里四处都是仪器，量子枪的威力又有些过分巨大。
　　在杀死这个伤员后，“子弹”仍会继续向后飞，到时候一定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不过短短几秒，失去理智的伤员便在本能的催使下奔至门口。
　　摄政王身边的卫兵们向前冲去，但来自末世的本能，却让陆云挽在这个时候站在了楚玄舟的身边。
　　同时习惯性地催动了精神力。
　　“殿下，当心！”
　　楚玄舟只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下一秒陆云挽便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第34章 
　　就在这一瞬间, 楚玄舟的心被恐惧填的满满当当。
　　他看到失控的伤员撞在了陆云挽的身上，完全没有办法躲闪的人类，就这样重重地摔在了医疗中心银白色的墙壁上。
　　像是深秋的枯叶, 脆弱的要命。
　　“咳咳咳……”陆云挽弯腰咳了起来, 原本苍白的唇再一次染上猩红。
　　黑色的罂粟手杖也随之跌在了地上, 陆云挽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旁, 显然受伤不轻。
　　但哪怕这样，他的身上依旧一点狼狈的感觉都没有。
　　这一次楚玄舟完全无心去欣赏他的美丽。
　　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惧将他紧紧包裹。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立刻走去想要扶起陆云挽。
　　但倒在墙边的陆云挽只缓了几秒便重新抬起了头，甚至于笑着看向楚玄舟所在的方向：“殿下，别担心。”陆云挽声音沙哑的要命,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玄舟愣了一下，接着因为他的话站在了原地。
　　少年意识到，摄政王并不需要人搀扶。
　　同一时间卫兵将那个失控的伤员团团围住，正准备将他押下的卫兵们发现——这个上一秒还处于失控状态的伤员，现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别担心。”陆云挽左手扶着手杖, 有些艰难地一点点站直了身。
　　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几米远外那个伤员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原本充满了血丝、瞪圆的眼睛也一点点地阖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
　　医疗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医生与研究员们急匆匆地赶了进来，但是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只能站在原地一边平复呼吸, 一边紧张地看向陆云挽。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陆云挽慢慢地蹲在了银色的金属地板上，抬起左臂将纤长的手指抵在了那个伤员的额上。
　　这是精神核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陆云挽打算直接碾碎那名伤员的精神核。
　　“摄政王大人——”穿着白色中裙的医生沉默半晌, 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咬着牙对他说, “他受伤前也是衍微军团的士兵, 您, 请您……”能不能不要杀他。
　　大概是摄政王嗜杀成性的恶名太过响亮,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也失去了底气，并站在原地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名医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她攥紧了手心，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
　　一秒……
　　两秒……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众人猜想中痛苦的尖叫与嘶吼声并没有传来。
　　于此正相反的是，倒在地上的伤员表情一点点放松。
　　尽管他依旧紧闭着眼，但神态却与刚才的完全不同了。
　　他似乎被安抚了下来。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了。”
　　陆云挽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站起了身，向后退了两步。
　　见状，摄政王身边的卫兵们犹豫一下，再一次围了上来。
　　“不用动他，”陆云挽说，“等几个小时，看他会不会恢复意识。”
　　陆云挽的脸色非常苍白，楚玄舟意识到……这并不只是刚才那一撞造成的。
　　“恢复意识？”这一次忍不住惊诧出声的人换成了方义学。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在他脑海深处一点点清晰了起来……难道说陆云挽有办法救他？
　　但这怎么可能！
　　他们忍不住如见了鬼似的看向陆云挽。
　　此时医学中心里不乏相关领域的专家，在他们的印象中，精神力二级受损是一件完全不可逆的事情。
　　这一切让他们感到荒谬。
　　但是转念想到做出这件事的人是陆云挽……它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在「摄政王」巨大光环下，他更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精神力满格的人类。
　　而身为人类能走到今天，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陆云挽的话音落下之后，那几名医生与研究人员对视一下，立刻将倒在地上的伤员扶了起来。
　　一道蓝色光幕从他的身上扫过，投影里象征着精神力线条竟然一点点地稳定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众人：他正逐渐恢复理智！
　　陆云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摄政王当然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将视线落在了那名伤员身上。
　　陆云挽看上去平静极了。
　　但实际上陆云挽却……啊啊啊还好没有翻车！！
　　这个世界精神核二级受损的人，真的和自己猜的一样，与上一世那些被丧尸袭击的异能者相似。
　　并且这种精神力反噬损伤，比丧尸病毒还要容易处理。
　　与《人鱼帝国》书中世界只能用作攻击的精神力不同，在陆云挽原本生活的末世，精神力治愈也是每个精神系异能者必备的技能。
　　刚才那一切完全是陆云挽下意识在赌博。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后怕……幸亏自己没有玩砸。
　　“摄政王大人……您方才是以外力帮他调整了精神核？”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陆云挽，帝国军校的校长方义学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替众人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他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嗯，”陆云挽轻轻用手套拂去手杖上的灰尘，看上去好像不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引导精神力恢复平稳状态。”
　　方义学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他清楚，甚至于陆云挽更清楚，这种从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事一旦传出去，一定会在星际引起巨大的风波。
　　陆云挽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银白的舱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摄政王丢下一屋子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人离开了医学中心。
　　楚玄舟顿了顿也跟了上去，看着陆云挽的背影，一段模糊到差点被他淡忘的记忆再一次清晰了起来。
　　——不久前皇帝生日宴上，自己的精神核受米丽乌亚影响而疼痛的时候，似乎也有一阵陌生的力量替他消解了这感觉。
　　……那个人会是陆云挽吗？
　　陆云挽表现的非常淡定，但是刚才那一撞，还有后来的精神力引导都大量消耗了他的体力。
　　刚一登上星舰，他便忍不住紧蹙着眉，靠在舱壁上咳了起来。
　　楚玄舟连忙快步向前将他扶住：“摄政王大人，您感觉怎么样？请问您需不需要去医疗舱。”
　　“没事。”陆云挽微微仰头，有些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楚玄舟没有说话，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陆云挽的身边。
　　随着轻咳，陆云挽的眼角泛起了薄红，鸦羽般的睫毛上缀了一滴微小的水珠。
　　只有这个时候，楚玄舟才能清晰地从陆云挽身上感受到那份属于人类的脆弱……
　　这是全星际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风景。
　　意识到这件事后，楚玄舟的心中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愉悦感。
　　又过了几秒，陆云挽终于平静下来重新睁开了眼，他与楚玄舟的目光相对。
　　“殿下，怎么了？”
　　“您为什么要挡在我身边？”明明你才是那个脆弱的人类。
　　陆云挽将手杖丢在一边，他站直了身，隔着衣料将手贴在了楚玄舟的心口处。
　　少年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快了起来。
　　陆云挽缓缓靠近，他在楚玄舟的耳边说：“因为我爱殿下啊。”
　　刚才咳过一阵，陆云挽眼眸中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也因此变得更加温柔。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随意落在水面上。
　　却在无意中于楚玄舟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
　　在陆云挽离开沉沐星之前，方义学与陆云挽当年的老师殷曼新一起登上了他的星舰。
　　陆云挽刚才的行为让他们心里有了一点底。
　　方义学和殷曼新不再拐弯抹角，他们直接表达了与陆云挽合作，进行有关精神力引导实验的意愿。
　　陆云挽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方义学说话，一边将视线落向舷窗外。
　　好巧不巧的是，此时星舰正好在围绕一个人类星系飞行。
　　巨大的金属球将恒星包裹的密不透风，半点光也露不出来。
　　方义学话音落下后半晌，陆云挽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合作没有问题，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不住紧张了起来。
　　“什么附加条件？”殷曼新问。
　　她有些担心陆云挽会狮子大开口。
　　只见陆云挽缓缓端咖啡杯，随手搅动两下后说：“这场实验主要在人类中进行。”
　　“人类？”
　　“对，人类。”摄政王笑着点头。
　　和一脸不解的方义学不一样，殷曼新顿了一下，忽然睁大了眼睛。
　　作为曾经陆云挽曾经的老师，她似乎明白了摄政王究竟想要做什么！
　　——人鱼和人类的精神核构造不同，相比起精神力过度活跃的人鱼，人类更偏向于平稳。
　　这或许也就意味着他们更适合精神力治愈实验。
　　如果实验成功，那人类边缘化的地位也将会产生变化。
　　……这或许就是陆云挽的目的？
　　殷曼新忍不住略显激动地看向了陆云挽。
　　她没有猜错。
　　在陆云挽看来，这个世界已经畸形发展了数百年，想彻底改变人类的劣势，不只要靠楚玄舟，更要从根源上增强人类的力量。
　　这场实验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为了自己死遁后的生活舒服一点，现在努努力很有必要！
　　——但是身为「大反派」的陆云挽，当然不会承认。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轻轻用手撑着额头说：
　　“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你们可以获得实验成果，而未来凡是参与过实验的人，甚至于实验成功后，每个受益的人类都会成为我的助力，帮我稳固地位——无论他们多么恨我，想与我撇清关系。”
　　陆云挽的语气轻慢，说出来的话更是自私到了极致。
　　这番话的灵感来源，就是那个午宴上讽刺他的少年。
　　听到这里，殷曼新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立刻就被浇灭了。
　　陆云挽笑着看向殷曼新和方义学，他的目光冷到了极致，且略带嘲讽。
　　曾经亲眼看他从帝国军校走向星际的师长，不知道看过多少与陆云挽有关的新闻甚至于流言。
　　但他们还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权倾星际的摄政王，早已经不是当年帝国军校里那个强大却又有些天真的人类了。
　　——
　　星舰离开了沉沐星，再一次驶入航道。
　　陆云挽坐在光脑前浏览着有关实验的资料。
　　作为陆云挽的私人助理，楚玄舟同样获得了查看这些信息的权限。
　　看了一会资料后，陆云挽的视线偷偷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刚才自己与方义学还有殷曼新说话的时候，楚玄舟并不在场，现在他看到实验附加条件后，神情果然变得疑惑了起来。
　　主角八成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优先人类。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关闭了光脑。
　　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听过原版发言的楚玄舟显然不能随便糊弄。
　　陆云挽想了一下，缓步走到了楚玄舟的身旁。
　　“殿下，您觉得那群人可怜吗？”
　　陆云挽伸出手隔空触向光屏，他的语气平淡而随意，听不出情绪。
　　“意识混沌、失去理智，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束缚在海底的金属坟墓里，”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怜悯与同情，“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更没有资格死去。”
　　“他们曾经可以驾驶机甲，自由地去星际每一个角落，但是现在却被困在了这里，连选择死亡的权力也没有。”陆云挽的心情也逐渐沉重了下来。
　　他或许不大懂那些伤员，但陆云挽上一世的时候，却没有少见那些被丧尸袭击的异能者。
　　以丧尸的形态活下去，对他们而言比死亡更加难受。
　　在低等星上被放养长大的楚玄舟，人生中并没有「怜悯」与「同情」这一课。
　　实际上此刻陆云挽的话没有在人鱼的心中激起任何一点涟漪，他完全不关心那群伤员。
　　但擅长伪装的楚玄舟并没有暴露。
　　少年关掉光脑，向陆云挽微微点头。
　　“殿下知道他们这样都是谁害得吗？”
　　楚玄舟稍稍犹豫了一下说：“是战争？”
　　“不是，”陆云挽绕过沙发坐在了楚玄舟的身边，他认真地替少年将长发理至耳后，“是医学中心，和仪器制造商。”
　　陆云挽的声音还和刚才一样轻飘飘的，但是这一次他话里的内容，终于引起了楚玄舟的兴趣。
　　“摄政王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陆云挽不屑地笑了一下，他随手在楚玄舟的膝盖上轻轻敲打着，一阵酥麻感顺着腿部神经传至全身。
　　“那些仪器只是勉强维持伤员活着当行尸走肉而已，根本救不了他们，”陆云挽看着自己的手指 ，悄声对楚玄舟说，“它们最初的存在，只是为了军部的高额经费。”
　　这一次就连楚玄舟都被他的话所震惊。
　　刚才那几句话要是传出去，势必会在星际引起轩然大波。
　　楚玄舟的表情取悦了陆云挽，他突然笑着站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楚玄舟的天真。
　　摄政王用力捏住楚玄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殿下，您不会真的以为帝国有这么好心吧？又或者您不会觉得，那些只能维持生命的垃圾仪器，值得军部的高额支出？”
　　陆云挽的话语步步紧逼。
　　少年有些艰难地摇头。
　　但他的反应并没有打断陆云挽的动作，摄政王甚至于加重了手下的力量，并温柔的说：“殿下，您看。”
　　光屏忽然亮了起来。
　　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拥有着能够登入军部后台的权限。
　　楚玄舟看到陆云挽竟然直接打开了有关项目报告。
　　就像他说的一样，一串大到吓人的数字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陆云挽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的一切情感都藏在了那双很沉的眼眸中，让人分辨不来。
　　……摄政王在同情那些伤员吗？
　　就在楚玄舟人不住产生这样怀疑的时候，光屏上的内容字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殿下，这是那些机构和仪器背后的人。”
　　不出所料的是，楚玄舟在这页报告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鱼贵族的姓名，但是他相信陆云挽今天说这番话，绝对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看这些无聊的消息。
　　光屏又一次黑了下去。
　　陆云挽慢慢慢靠近楚玄舟，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寸寸缩进。
　　近到了让楚玄舟产生自己将要吻上陆云挽的嘴唇的错觉。
　　熟悉的暗香袭来，少年的心跳快得吓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来陆云挽的吻，而是听到摄政王在自己的耳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温柔又遗憾地说：“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我。”
　　实际上报告最后一页里本来应该是他的名字才对。
　　星舰里沉默了下来。
　　“您这样做无异于是和首都星决裂。”楚玄舟看向陆云挽的目光复杂，难以分辨出是什么情绪。
　　陆云挽终于松开了手，他站直身子颇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样正好啊。”
　　——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少不了过去与那些人鱼们「互利」，但是如今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已经不需要和贵族们「合作」了。
　　陆云挽的话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楚玄舟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
　　以陆云挽现在的身份，要想撇清自己和人鱼贵族的关系，绝对不用这样复杂。
　　他这样做得罪部分贵族事小，彻底改变人类的地位是大。
　　到那个时候，帝国上层所有人鱼都会视他为死敌。
　　少年又想起了陆云挽与自己的「赌约」，他忽然意识到……陆云挽似乎在自觉与不自觉地借助各种方式走向毁灭。
　　陆云挽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恐慌感立刻朝他袭了过来。
　　……自己必须阻止陆云挽。
　　少年垂下了头，星舰在这个时候到达了沧芮星，并开始急速降落。
　　看着视窗外不断变化的景物，还有明明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实际上却遥远的好似位于星川彼岸的陆云挽，一个念头逐渐在楚玄舟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就像陆云挽曾经说的一样：“想要杀死陆云挽，殿下缺的不是力量，而是权力。”
　　而想要阻止陆云挽，自己缺的也是权力。
　　如果陆云挽没有权力；如果他不在是摄政王；如果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那么他是不是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至少在今天之前，楚玄舟对权力还有统治他人都没有兴趣，甚至于不久之前，楚玄舟的目标仅仅是活下来而已。
　　但是现在这个发现，却让楚玄舟在突然之间意识到了权力的美妙。
　　——就像是那些被困在医学中心，依靠着仪器当行尸走肉、想死也不能死的伤员一样。
　　权力甚至可以违背一个人的意志，将他强行留在这个世界。
　　等再次抬眸的时候，楚玄舟的眼底是伪装出来的畏惧与不认同。
　　星舰在这个时候降落了，楚玄舟站起身沉默半晌，抿着唇有些失望的低喃着：“我以为您这样做是为了人类。”
　　楚玄舟知道自己不能让陆云挽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时刻记着对方喜欢自己干净眼神的他故意这样说。
　　主角果然是这个反应！
　　听到楚玄舟的话，陆云挽一边默默感慨他果然和书里说的一样干净的和皇室格格不入，一边又有些发愁他这样下去可不行。
　　“殿下，当你站的够高，人类和人鱼就没有任何差别了。”陆云挽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给了楚玄舟一个拥抱，他在少年耳边无奈地说。
　　少年沉默着，就在陆云挽演完这一出，打算放开楚玄舟走下星舰的时候，少年猛地抬起手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楚玄舟的力气极大，陆云挽的腰都随之痛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少年悄悄低下头，将下巴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楚玄舟的目光变得浑浊起来——黑色的衣料下，藏着一块齿印，那是自己送给陆云挽第一个礼物。
　　……权力，只有它能将陆云挽留下。
　　楚玄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下意识启唇，再一次隔着一层衣料缓缓将尖利的牙齿抵在了陆云挽的肩膀上。


第35章 
　　陆云挽的声音顺着空气与骨骼一起传到了楚玄舟的耳朵里, 变得比平常更加温柔。
　　但楚玄舟却完全无心去分辨陆云挽话里的内容。
　　人鱼森白的利齿一点一点刺穿黑色的衣料，就像丛林中缓慢接近猎物的毒蛇。
　　最终在人类身体震颤的那一瞬间，抵在了陆云挽光滑的皮肤上。
　　“殿下？”
　　刺痛还没有传来, 但是陆云挽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楚玄舟。
　　少年似乎察觉出了陆云挽想要做什么——楚玄舟手臂用力, 将陆云挽抱的愈发紧, 接着把脸埋在人类温暖的脖颈间, 在这里轻轻地蹭了几下。
　　痒意打断了陆云挽的思路，他下意识向一边闪躲了一下。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脖颈间传来了楚玄舟闷闷的声音，他有些突兀的轻声问：“摄政王大人, 在您眼中我也和他们一样吗？”
　　闻言，陆云挽略微犹豫一下，他轻轻地将手抬了起来。
　　陆云挽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然后微微侧头在楚玄舟的耳边说：“当然不是。”
　　“殿下，您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温柔就像丝带将楚玄舟轻轻缠绕。
　　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将陆云挽的承诺记在了心中。
　　……
　　摄政王府邸的会客厅鲜少这么热闹。
　　七八位来自首都星的贵族坐在沙发上，他们看上去像是在闲聊，实际视线却一直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他们是那天出现在报告上的部分贵族。
　　作为利益直接相关者, 他们最先忍不住找到了陆云挽 。
　　“听说摄政王前段时间去医疗中心, 差点被伤员袭击，”一个人鱼轻轻将咖啡放在桌上，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问, “不知道您有没有受伤？”
　　没等陆云挽回答, 另一个人立刻应和：“看你说的！摄政王大人当然不会受伤, 我听说说……那个伤员甚至因祸得福, 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们一边说, 一边偷瞄陆云挽。
　　听到这里摄政王立刻打起了精神——等了足足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进入正题了！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的手指从罂粟花瓣上捻过，突然反问道：“嗯，子爵大人也感兴趣？”
　　“呃……”对面的人顿了一下故意讪笑着说，“这种事情之前只存在于理论中，大家应该都很感兴趣。只是我听说……好像只有人类才可以做到？”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将视线落在了说话贵族的脸上，神情倨傲且满是轻蔑。
　　摄政王的左臂抵在沙发黑色的扶手上，他用手撑着下巴不屑地说：“人类？”语毕又笑了起来。
　　会客厅安静了下来，人鱼们的耳边只剩下了陆云挽的笑声。
　　过了好一会，陆云挽终于停了下来，他瞥了底下的人一眼，满是嘲弄地摆了摆手：“不是「只有人类」而是「只有我」。”
　　陆云挽终于站了起来，他扶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说话人的面前，俯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鱼。
　　佩在对方心口的宝蓝色胸针泛起微光，照在了陆云挽的眼睛上。
　　坐在沙发上的人忍不住向后退去，下意识躲避陆云挽的目光，此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陆云挽的外表太过优雅，优雅到自己时常忘记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房间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嗤笑了出来。
　　“子爵阁下觉得，我会让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学会这些？”
　　穿书几个月，陆云挽别的什么没学会，只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长了不少。
　　现在他胡说八道起来，压根连草稿都不用打了。
　　说完方才那番话，陆云挽笑着站直了身，退回至自己的位置。
　　看到下方众人略显呆滞的目光，陆云挽终于缓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陆云挽是在赌：
　　赌这群人鱼生性自私；赌自己在他们眼里同样自私；赌他们不相信这场实验能够成功。
　　坐回位置后，陆云挽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他打开了光屏，大大方方的将实验计划展示了出来。
　　“人类占帝国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一味地打压只会激起他们的不甘、帝国动荡，人类起义军的逐渐壮大就能证明这一点。”陆云挽的视线落向了窗外，他的语气格外冷静，像是早已经将自己从「人类」中剔除出去。
　　“首先给他们虚假的希望，再以失败的实验证明人类的无能，这样才能让他们彻底打消那些无聊的念头。”摄政王将视线收了回来，他笑着从这群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是在与人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平常。
　　但是听到这里，对面的人鱼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摄政王是想从心理上打压他的同族。
　　他想彻底摧毁人类的信心！
　　比人鱼更人鱼——这个形容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见他们开始摇摆，陆云挽乘胜追击。
　　他擦了擦手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口发出邀请：“正好，实验的经费非常充足，唯一缺的是伤员配合实验，你们名下的医学中心也可以参与进来。”
　　陆云挽并不缺实验体，他这是在以实验经费为诱饵，故意拉这群贵族入伙。
　　今天来到沧芮星的贵族并不是全部。
　　而他们的加入，所产生的不同利益导向，势必会从内部分裂这群人鱼。
　　果然，刚才还紧张兮兮的一堆人鱼立刻明白了摄政王的意思。
　　他们立刻兴奋了起来：
　　“既然是为了帝国安宁，那我们一定配合！”
　　见有人起头，其余人也跟了上来。
　　“是啊摄政王！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伤员，您随意用就好，要是不够的话我们再找。”
　　“当然。”陆云挽笑着说。
　　实际上就在说这句话的同时，陆云挽偷偷握紧了手心，并不禁胆寒……卧槽，这群人鱼果然半点人性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那群伤员完全就是「小白鼠」。
　　甚至于陆云挽怀疑，要是实验体真的不够了的话，他们还会故意制造意外，生产更多的「小白鼠」出来。
　　摄政王真的不是好当的……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和这群没有人性的贵族相处，就得比他们更加疯狂才行。
　　就像……原主一样。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心忽然中一悸。
　　他握紧手杖，努力将那种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
　　等到满意的答复后，那群人鱼终于离开了这里。
　　陆云挽也离开了会客厅，向位于沧芮星的实验室走去：除了帝国大学以外，身为精神力领域研究专家的宋非衍也加入了这场实验。
　　银白的舱门敞开，看到来人是谁后，已经从方义学那里知道了陆云挽「实验目的」宋非衍立刻冷笑了起来。
　　“摄政王大人自己掉粪坑里也就算了，”宋非衍瞥了他一眼，故意恶心陆云挽说，“现在又忙着把全人类都拽下来？”
　　“宋教授！”还不等陆云挽说话，同样在实验室里的楚玄舟先皱起了眉，“请您注意言辞。”
　　“没事，殿下。”陆云挽随意瞄了一眼光屏上的数据，他走过来颇为亲昵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那是实验成功的情况下。”
　　“如果实验失败的话，能被我拉下来的人只有同样参与实验的您，宋教授。”听陆云挽的语气，他竟然有些期待。
　　宋非衍被陆云挽的话气到，骂了两句后就转身看起了数据，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
　　而之前一直待在实验室里的楚玄舟，则在这个时候为摄政王汇报起了实验进度。
　　陆云挽能感受到，自从从沉沐星回来之后，楚玄舟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关心帝国事务，并逐渐适应「摄政王助理」的身份。
　　大概是因为看过原著，知道眼前的人未来会改变帝国、统一星际，陆云挽觉得楚玄舟逐渐对权力产生兴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他并没有多想。
　　“摄政王大人，这是第一批参与实验的人类的数据，”楚玄舟打开光屏对陆云挽说，“他们是帝国军校那边筛选出精神力最稳定的几个人类。”
　　银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中和了五官的攻击感。
　　冷光映在少年脸上，原本浓紫的眼眸似乎也淡了一点，又为他本来就过分精致的五官减了几分烟火气。
　　身为一个隐藏颜控，陆云挽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忽略极具压迫感的身高、骨架和肌肉的话，身为主角楚玄舟真的像自己想象里的人鱼一样完美漂亮。
　　“摄政王大人？”
　　注意到陆云挽跑神，楚玄舟停了下来。
　　“嗯？”陆云挽立刻回神，将视线重新落在了光屏上。
　　他没有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目光一晦，接着光屏上的文字也变了。
　　“这几个人类在前期实验中出现了不适，我认为可以暂缓他们的实验进度，等恢复过来之后再第二轮实验。”楚玄舟的语气格外认真有耐心。
　　而听到主角的建议，陆云挽也和楚玄舟料想的一样，下意识赞许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没有经历过流亡黑化的楚玄舟，果然向着伟光正的主角模板发展了！
　　他看上去异常细心，只花了短短几天时间，就将实验了解透彻。
　　最重要的是没有像刚才的贵族一样，将那些自愿参加实验的人类军校生当做「小白鼠」。
　　除了有点过分单纯，对这个黑暗的帝国与人心没有太深了解外，一切都非常的完美。
　　“好，”陆云挽点头说，“就按照殿下说的调整。”
　　“好的，摄政王大人。”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将建议发给了帝国军校。
　　除此之外他更将陆云挽刚才的反应记在了心里。
　　……陆云挽曾对自己说：“您的眼神很干净，和那时的我很像。”
　　楚玄舟不仅仅简单将这句话记住，更着手认真调查、了解起了陆云挽的过去。
　　他想知道过去的陆云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星网上有关陆云挽的信息太多、真假莫辨，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不过在查到当年的事之前，有一个星际几乎人人都听过的概念早就摆在了楚玄舟的面前：陆云挽曾是人类的希望。
　　所以楚玄舟这才故意在陆云挽的面前表现出了对人类的关心。
　　眼下这一切告诉楚玄舟，自己的猜测似乎是正确的。
　　——
　　身为摄政王助理，楚玄舟拥有协助他处理公事与安排日程的基础权限。
　　如果是原主的话，一定会小心提防着助理。
　　但现在一心痴恋楚玄舟，并希望他能杀了自己的「摄政王」显然不会这么做。
　　楚玄舟借着这个机会迅速了解着与沧芮星有关的一切。
　　甚至于开始越过陆云挽，“帮他”处理一些不必要的事务。
　　对此摄政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纵容到了极致。
　　几周后，沧芮星。
　　一个留着棕发，身穿浅绿色针织衫的少年快步从走廊另一边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摄政王书房的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卫兵。
　　“让开，”他满脸不悦地看向楚玄舟，试图绕过他直接进入书房，“我找摄政王有事。”
　　“抱歉陆先生，摄政王大人现在有事，请您稍等一会。”楚玄舟面无表情地说。
　　“有事？”听到这里，少年冷笑了起来，“云挽哥有告诉殿下，您可以替他做决定吗？”
　　陆斯容的咬着牙说。
　　——他指的不仅仅是现在。
　　自从知道陆云挽的实验计划之后，从前存在感不强的陆斯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活跃起来。
　　他发来许多信息，希望能够阻止或者改变陆云挽的想法。
　　但那些消息却无一例外被楚玄舟拦了下来。
　　“继续实验是摄政王大人的想法。”
　　最近演戏演到疲惫的陆云挽已经没工夫去敷衍陆斯容了，他索性直接让楚玄舟帮自己处理那些信息。
　　“我知道，”陆斯容非常烦躁地对他说，“所以我想要当面来劝云挽哥，请殿下放我进去。”
　　他嘴里说着「殿下」实际上语气早不耐烦到了极致。
　　虽然流着一样的血，但年轻许多的陆斯容性格相比陆云挽来说更加外放，也更容易冲动。
　　前几次见面的时候，陆斯容大部分时间都当楚玄舟不存在。
　　但这一回对方的表现着实刺激到了他。
　　“让开——”
　　看到楚玄舟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陆斯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精神力向楚玄舟袭去。
　　——虽然比不上陆云挽，但是陆斯容的精神力在人类中仍算顶级。
　　面对精神力刚刚觉醒四个点的楚玄舟，他有着碾压级的优势。
　　不过刹那间，一阵刺痛感就向楚玄舟的精神核袭来。
　　“陆先生！”跟在陆斯容身后的卫兵们立刻上前，但站在这里的一个是摄政王的亲弟弟，一个是他的……情人，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楚玄舟微微皱眉，他无比在乎陆云挽，可这并不代表他连带着也会给陆斯容面子。
　　人鱼下意识想要催动精神力，但下一秒他便将这种本能强压了下来。
　　现在还没人知道自己精神力已经觉醒。
　　楚玄舟向后退了两步，咬着牙靠在了墙壁上。
　　在剧痛袭来的同时，楚玄舟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的精神力虽然已经「觉醒」，但四个百分点的精神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要想取得权力，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那么自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顶级人鱼血统。
　　陆斯容的突然发难，正好可以成为自己「精神力进一步觉醒」的契机。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银发人鱼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意味。
　　接着他缓缓抬起手按住了额头，一点点回忆起了自己精神力觉醒的那一天。
　　停顿几秒后，楚玄舟终于将手放了下来，同时抬眸向陆斯容看去。
　　“你——”陆斯容看到，楚玄舟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忽然泛红。
　　人鱼的目光冰冷而危险、充满了仇恨，像一把把利刃剜向自己。
　　刚才还肆无忌惮用精神力攻击着楚玄舟的陆斯容下意识向后退去，接着肩膀便重重地撞向了墙壁。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一阵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便袭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
　　“啊！！”
　　陆斯容尖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后脑勺剧痛传来的那一刻，陆斯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楚玄舟刚才用精神力攻击了自己？！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陆斯容能够感觉出来，楚玄舟的精神力绝对不会是传说中的四个点！
　　在强大的精神力压迫下，走廊上的其他人都慌乱向后散去。
　　楚玄舟的眼瞳紧缩，他像一个没有理智的危险兽类，冷冷地打量着陆斯容。
　　精神力早已觉醒的楚玄舟当然没有失去意识，他只是在借这个机会教训眼前这个令他讨厌的人：
　　楚玄舟不喜欢陆云挽关心陆斯容。
　　“殿下？！”
　　书房里的陆云挽感受到走廊上异常的精神力波动，快步推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刚才还好好站在这里的楚玄舟忽然咳了起来，他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单膝支持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陆云挽下意识俯身，他将手搭在了楚玄舟的背上，接着回头冷冷看向那群卫兵：“发生什么了？”
　　精神核上的剧痛还没有散去，陆斯容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被楚玄舟袭击了的陆斯容不一样，这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楚玄舟的精神力已经「觉醒」了。
　　“刚刚……呃，”站在最前方的卫兵犹豫几秒，如实回答道，“刚刚陆先生用精神力袭击了殿下。”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此时的表情异常痛苦，他紧蹙着眉，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最最重要的是……陆云挽在楚玄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
　　——主角的精神力觉醒了！
　　陆云挽没有想到，自己千躲万避，就怕楚玄舟的精神力受到刺激而觉醒，然后像原著一样在恨意的支配下短暂失去理智，将周围的人绞杀。
　　谁知道最后竟还是防不胜防，被陆斯容捅出了娄子。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陆云挽能感觉到楚玄舟的精神力没有完全觉醒。
　　“殿下，先和我进来。”他俯身在楚玄舟的耳边说。
　　担心楚玄舟的精神力彻底觉醒，接着像原著一样大开杀戒，陆云挽立刻决定先将楚玄舟带离这里。
　　人鱼似乎在混沌中艰难的分辨出了陆云挽的声音，过了几秒后，他强忍着痛意慢慢地站了起来。
　　见状陆云挽松了一口气，也跟着楚玄舟一起站了起来，同时立刻吩咐周围的人：“带陆斯容离开！”
　　“是！摄政王大人！”
　　收到陆云挽的命令，这群人赶忙将还难受的说不出话的陆斯容扶了起来，接着快步向走廊另一边撤去。
　　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无意识地念叨着，他忽然弯下腰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陆云挽，并将嘴唇抵在了陆云挽的侧颈上。
　　陆云挽的身体不由一颤。
　　楚玄舟回忆着第一次觉醒血统时的感觉，对陆云挽展示了超乎寻常的依赖。
　　楚玄舟的精神力无意识地四处冲撞了起来。
　　“殿下，我在这里。”陆云挽被楚玄舟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本能想要将对方推开，但是在意识到楚玄舟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他还是强行将本能抑了下来。
　　摄政王忽然笑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温柔地从楚玄舟的发间抚过。
　　“不要害怕，殿下。”陆云挽努力侧身，他将一枚吻落在了楚玄舟的额上，接着一点点送出精神力，缠绕、安抚着楚玄舟那杂乱而疯狂的力量。
　　直到最后，属于陆云挽的精神力，如清水般润向楚玄舟的精神核。
　　“还难受吗？”他轻声问。
　　楚玄舟的心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就像搁浅的鱼被放归深海。
　　借着精神力觉醒、失去理智的伪装，楚玄舟终于忍不住念出了那两个字。
　　“云挽……”
　　陆云挽顿了一下，他再一次将一枚满是安抚性质的吻落在了楚玄舟的眉心。
　　楚玄舟终于安静了下来。
　　就在陆云挽以为他的精神力觉醒将要结束，精神核逐渐稳定下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失重感随之而来——
　　廊顶上刺眼的冷光，直直地照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被楚玄舟带着一起重重地摔在了摄政王府邸黑色的走廊上！
　　石质地板与人鱼身上的寒意一起将他包裹了起来。
　　“云挽……”
　　又一声呢喃落在了他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陆斯容（挨打中）：我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一个人！（？）哥哥看我我才是受伤的那一个QAQ他是装的他是骗你的！！


第36章 
　　在摔倒的时刻, 楚玄舟将胳膊抵在了陆云挽的后脑与腰下。
　　但是坠落那一瞬间所受到的强大冲击力，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痛感，还是让陆云挽的大脑短暂空白了几秒。
　　书房外的走廊四壁纯黑, 陆云挽恍惚间以为自己和楚玄舟一起, 被困在了一尊黑色的石棺中。
　　伴随着寒意, 窒息感也袭了上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少年已经轻轻将吻落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陆云挽下意识侧头闪躲，但「云挽」那两个字却因此变得愈发清晰。
　　酥麻感由耳垂蔓延至全身，陆云挽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穿书之后，陆云挽已经习惯了周围人叫自己「摄政王」。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层伪装, 将真实的他给藏了起来。
　　直到现在，短暂陷入失控状态的楚玄舟终于撕开了伪装，他第一次将真实的「陆云挽」从摄政王的壳子里剥了出来。
　　陆云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烧了起来。
　　但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时刻记得自己千万不能毁了摄政王的一世英名。
　　陆云挽强忍着本能，他不但没有将楚玄舟推开, 反而艰难地将手贴在了楚玄舟的面颊上，满是爱怜地抚了过去。
　　楚玄舟的脸上的神情既脆弱又痛苦，他紧紧地攥住了陆云挽的衣摆。
　　黑色的墙壁无法反光，陆云挽看不到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 楚玄舟将自己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无法脱身。
　　两人之间的气氛危险又暧昧。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他索性心一横继续催动精神力朝楚玄舟而去。
　　然而还没有等陆云挽放松下来，一件完全不在他意料中的事情发生了！
　　在陆云挽精神力缓缓将楚玄舟包裹的同时, 少年竟然也学着他的样子, 突然将精神力放了出来, 并且直直地冲着陆云挽的精神核而去。
　　卧槽！
　　陆云挽差一点就尖叫了出来。
　　不同于人类温和而稳定的精神力, 人鱼的精神力充满攻击性与存在感。
　　他几乎是向陆云挽侵略了过来。
　　陆云挽上一世生病的时候, 也不是没有试过精神力干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事情换人鱼做，感觉竟然会这么不一样；
　　短短几秒时间，陆云挽就完全陷入了楚玄舟的气息之中。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陆云挽措手不及，甚至身体都短暂地失去了掌控。
　　人鱼蛮横的精神力在短时间内覆盖了他的精神核。
　　陆云挽随之出现了一种错觉，仿佛就连自己的思维都被楚玄舟窥探、掌控。
　　他下意识催动精神力，企图以此来抵挡这种感觉。
　　两股分别属于人类与人鱼的强大精神力碰撞在了一起，也就是这一刻，楚玄舟通过精神力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陆云挽的存在。
　　本来只是下意识想要触碰陆云挽的他，先是停顿了几秒，接着忍不贪婪地用精神力将陆云挽紧紧包裹。
　　楚玄舟本伪装出来的失控，正在一点点成真。
　　……陆云挽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
　　这种被人鱼掌控的感觉，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陆云挽努力想要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他下意识想推开楚玄舟，但人类与人鱼之间的体力却过分悬殊。
　　“殿下……”陆云挽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地将自己的声音找了回来。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还不忘自己的伪装。
　　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了脸颊，陆云挽的嘴唇是不正常的鲜红。
　　原本就秾丽的五官，如将落的荼蘼般艳丽。
　　他咬着牙朝楚玄舟露出一抹微笑，微哑、游丝一般的声音将两人一起缠了起来。
　　“殿下，您确定要在这里吗？”他故意在楚玄舟的耳边这样问，同时卸掉了一切防备。
　　少年的精神力因为陆云挽的话忽然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陆云挽突然再次放出精神力，并用力摆脱了楚玄舟的控制。
　　大股大股的空气涌了上来。
　　连带着思绪也短暂地清明了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瞬间。
　　还未彻底缓过神，精神力的大量消耗的陆云挽，就在下一刻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楚玄舟看到——陆云挽身上的黑衣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变得格外凌乱，手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落一半，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
　　陆云挽狼狈得不可思议。
　　……是自己将他从神坛上拖拽了下来。
　　楚玄舟的呼吸本能地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停滞，他贪婪地欣赏着这一切……
　　但下一瞬，楚玄舟的理智便将他唤醒——陆云挽喜欢的不是这样的自己。
　　少年垂眸将眼底的复杂情绪隐藏了起来，接着慢慢地将手扶在了陆云挽的背后。
　　恍惚间陆云挽听到楚玄舟在自己耳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接着自己便被他轻轻地抱了起来，向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陆云挽早就知道，身为人鱼的楚玄舟虽然长得非常漂亮，但受到种族优势影响，他的骨架、身高都要远超自己。
　　可直到被楚玄舟这样轻易抱起来，陆云挽才有了对方并不像表面上这样脆弱的实感。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陆云挽隐约生出错觉——似乎有什么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吻在了自己的下唇。
　　……
　　摄政王的身体满是旧伤。
　　且他前不久刚刚昏迷了四天，还没有彻底养回来。
　　楚玄舟将陆云挽抱回卧室后，他一昏睡便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等再睁开眼，已是第二个黄昏。
　　“云挽哥？您感觉怎么样？”陆云挽刚醒来就看到了陆斯容，他正坐在床边满脸焦急地看向自己。
　　他停顿了几秒，慢慢地冲陆斯容摇头：“没事。”陆云挽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竟然沙哑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视线缓缓从四周扫过，接着下意识问：“殿下呢？”
　　陆斯容咬牙。
　　他小的时候陆云挽就已经进入帝国军校，成为了风光耀眼的人物。
　　所以虽然也是出生在下等星的人类，但是陆斯容几乎从没有体验过什么委屈、不甘。
　　被楚玄舟攻击了一番的他，本来应该给哥哥告状才对。
　　但一想到楚玄舟因为自己的攻击而精神力觉醒的事，陆斯容也不禁有些后怕，同时失去了底气。
　　陆斯容握紧了陆云挽的手，少年瘪了瘪嘴说：“那个楚玄舟……他自己申请参加去边缘行星轮岗值守的任务了。”
　　“边缘行星？”
　　陆云挽懂了：主角八成是太在意那场意外，所以才躲了出去！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冷静、理智，凌驾于欲望之上。
　　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
　　这个时候自己还是要照顾照顾他情绪的。
　　最重要的是按照原主的人设，没有大事发生，他也不会在身体还未恢复过来的时候离开沧芮星。
　　“好，我知道了。”
　　精神力的大量消耗让陆云挽变得无比疲惫，他缓缓阖上了眼。
　　见状，陆斯容终于忍不住问：“云挽哥，您真的要继续精神力实验吗？”
　　陆云挽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可是这对您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说不定还会得罪裴照安他们。”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股疲惫、无奈又有些厌烦的感觉从他心底生了出来，这大概是属于原主的情绪。
　　面对陆斯容的时候，陆云挽常常会这样。
　　只见陆云挽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眸，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斯容，你是在替我着想吗？”
　　陆云挽的目光黑沉，看不出情绪。
　　一时间就连陆斯容竟然也分不清楚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还是认真问的。
　　在摄政王强大的气场压迫下，陆斯容着急解释竟然磕绊了起来：“我，我……当然是替你。"　　不知怎的，看到陆斯容着急的模样，疲惫感便再一次袭了过来。
　　陆云挽缓缓地阖上了眼，没有再和陆斯容说话。
　　——
　　楚玄舟离开沧芮星后，陆云挽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OOC压力少了许多的他，趁着这个时间继续整理起了原主留下的东西。
　　和上次那一堆纸质文件一起被陆云挽找到的，还有件旧衣服。
　　将它展开后陆云挽才发现，衣服上还缀着一枚勋章。
　　陆云挽脱下手套，慢慢从勋章的背面缓缓拂过，一阵凹凸不平触感出现在了他的指尖。
　　他刚将勋章翻过来，「帝国军校首席」这几个字便出现在了眼前。
　　和摄政王所拥有的无数勋章相比，这个象征着军校生最高荣誉的勋章看上去非常不起眼。
　　但从它磨得平滑的边角能看得出来，原主当年非常喜欢这一枚勋章。
　　陆云挽忍不住将它攥紧在手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之中——
　　尚是少年的原主穿着帝国军校的天蓝色制服，他坐在巨大星舰的视窗边，身边挤满了人。
　　原主皱着眉，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哪怕这样，他的气质依旧优雅、高傲，和周围格格不入。
　　和属于摄政王的私人星舰不同，这架星舰上面挤满了人，运行速度也非常缓慢。
　　大概是因为帝国军校的制服太显眼，往来许多人都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原主也因此格外别扭。
　　不知道过了多久，星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原主刚从舱内走出来，就看到了一架小型飞行器，它看上去有些破旧。
　　不等陆云挽反应过来，一阵声音便出现在了他的耳旁。
　　“云挽！”
　　“云挽哥——”
　　原主还没有站直身子，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就像炮弹似的撞进了他的怀里。
　　“哥！你终于回来了！”
　　一对年轻的夫妇走了过来，将小孩从原主的怀里拉了出来。
　　“斯容别着急！云挽路上折腾了几天，你先让他休息休息。”
　　陆云挽愣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说话的人就是原主的母亲。
　　但陆斯容显然没有将母亲的话放在心里：“礼物礼物！哥我的礼物呢！”
　　他搂着原主的腰摇了起来。
　　而上一秒还优雅又倨傲的原主，这一秒就因为被碰到痒痒肉而瞬间破功，他直接蹲在地上笑了起来。
　　“闪开闪开！一会再给你！”
　　陆云挽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摄政王还有这么一面，原来他也忍不了痒痒肉啊！
　　“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穿着帝国军校制服，注意一点形象。”原主的母亲赶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陆云挽看到，原主的母亲嘴里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眉宇间满是骄傲。
　　“好好。”原主站了起来，顺便轻咳了一下。
　　这个时候一家四口终于登上了那架老旧的飞行器。
　　“给，你的礼物。”坐稳之后，原主将一枚蓝色的勋章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哇！！”陆斯容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首席勋章？！”
　　帝国军校首席勋章非常有名，就连小学生年纪的陆斯容都认识。
　　原主的父亲终于开口了：“这个礼物太贵重了，你给他看看就好，万一送给他弄丢了怎么办？”
　　“没事，”原主用力揉了一下陆斯容的脑袋，将他的发型搞成一团糟才收手，“这种东西之后不会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勋章戴在了陆斯容的身上。
　　陆斯容也随之屏住了呼吸：“我一定好好保管，一直戴着它，晚上睡觉穿睡衣都不取下来！”
　　“算了吧你。”原主显然不吃陆斯容这一套。
　　“认真点。”果然，就连原主的母亲也这么说。
　　只见陆斯容低下头「哼」了一声，终于摸着勋章认真地说：“我之后也想和云挽哥一样，当厉害的人类。”
　　此时还不是摄政王的陆云挽，不只是家人的骄傲，更是人类的骄傲。
　　“好啊，”原主随手揪了揪陆斯容脸颊上的肉说，“争取比我厉害才可以。”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嗯！！”
　　小型飞行器逐渐融入夜幕之中，陆云挽脑海中的画面就到这里为止。
　　似乎是被原主记忆里的这一幕感染，陆云挽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他重新摊开手心，再一次将视线落在勋章上……
　　没想到原主和陆斯容关系之前还挺不错，不过他怎么又把礼物收了回来？
　　堂堂摄政王居然这么小气的吗。
　　陆云挽重新戴上手套，他将勋章装回了旧衣服里，放回了从前的地方。
　　——
　　边缘行星轮岗值守的任务并不轻松。
　　那里不时有星盗出没，并且黑洞密集、星际环境非常复杂。
　　楚玄舟的精神力虽然觉醒了，但是机甲驾驶技术却还只是入门水平。
　　担心主角有个三长两短，陆云挽特意叫自己的属下于私下在楚玄舟的机甲、光脑上安装了定位装置。
　　看到自己光脑上对应的那个接收信号，陆云挽也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声「变态」。
　　……我真是近墨者黑了。
　　陆云挽本身只是防患于未然，但他没有想到，就在几天后那个标志真的亮了起来。
　　“警报！警报！”
　　“机甲受到不明袭击！”
　　紧接着，由定位装置实时拍摄的投影也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他看到十余架灰色的不明机甲正在袭击楚玄舟所在的星球！
　　——主角真的在边缘行星遇到了星盗！
　　“会议暂停。”几乎是在标志亮起的瞬间，陆云挽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坐在远处的属下们面面相觑。
　　就在他们疑惑陆云挽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便听摄政王沉声说：“把TX-9H星舰调出，和我一起去边缘行星。”
　　……
　　楚玄舟所在的星球名叫「亚历克西斯」，这颗星球上的资源早已经枯竭多年，并且远离帝国的腹地。
　　但因为其重要的坐标，军部依旧会定时派人驻守。
　　按照楚玄舟了解的——两个月前，亚历克西斯星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战争。
　　“殿下！这群星盗有劫持机甲，威胁帝国的前科，请您务必保证自身安全！”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一阵声音。
　　闻言，少年轻轻地蹙起了眉。
　　亚历克西斯星连接着星际几大政权，如果占领这里，星盗们的往来将会方便许多。
　　他们之前就曾挟持机甲内的贵族，短暂迫使帝国放弃亚历克西斯星。
　　如果楚玄舟没有记错的话……那件事后来是被陆云挽亲自解决的：
　　摄政王独自驾驶机甲来到亚历克西斯星，他无视了对方的沟通要求，直接将那个身为人质的人鱼贵族和星盗一起杀了。
　　此时机甲的视窗外满是激光武器发出的刺眼光亮，情况无比危险。
　　但是一想到这里，楚玄舟竟然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将星盗与人质一起杀了，的确是只有摄政王才能做出的事情。
　　“我明白，感谢您的提醒。”楚玄舟敛起笑意，轻声对刚才提醒自己的同伴说。
　　听到楚玄舟镇定的声音，刚才说话的人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楚玄舟的性格是不同于皇室的冷静与理智。
　　他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实际上这个人的提醒没有错：
　　星盗们这一次似乎是有备而来，他们几乎没有理会其他机甲，而是直直地冲着楚玄舟所在的位置驶来。
　　但在刚才那人意料之外的是，对话刚一结束，楚玄舟非但没有闪躲，甚至于直接驾驶着机甲向星盗而去。
　　眼前这战火纷飞的一幕没有吓到楚玄舟，甚至于还让他兴奋了起来。
　　机甲的碎片与炮火，激发了深藏于楚玄舟心底的嗜血与好战的一面。
　　“殿下！！”
　　看到这一幕，周围人全都紧张了起来。
　　但楚玄舟就像是没有听到那些尖叫声一样。
　　他集中注意力，以强大的精神力控制着机甲向星盗内部而去。
　　同在这个时候，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提示：
　　“TX-9H星舰正靠近领空。”
　　陆云挽要来了。
　　楚玄舟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就连杀意都少了一点。
　　亚历克西斯星一边是黑洞，另一边则是一片小行星带。
　　无论飞向哪个方向，只要稍不留神都会粉身碎骨。
　　驻守在亚历克西斯星附近的其他机甲看到：楚玄舟与那群星盗的机甲正向小行星带驶去！
　　他们下意识追了上去，但不过多时便因小行星过多而降低速度，接着离楚玄舟越来越远。
　　楚玄舟陷入了危险之中。
　　就在不安感在亚历克西斯星附近蔓延的同时，一架巨大的黑色星舰出现在了这片星空。
　　陆云挽看到——深入小行星带的机甲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信号，大概指向一个方位。
　　作为目前星际最高等级的战斗星舰，TX-9H活动虽然不如机甲灵活，但是火力却是碾压级的存在。
　　一身黑衣的摄政王站在星舰的视窗前，他将定位装置里的坐标带入星舰光脑，冷冷地看向前方：“清理航道。”
　　说话间，陆云挽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是，摄政王大人！”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光亮，原本挡在星舰前的小行星全被轰成了齑粉。
　　TX-9H星舰没有一秒停滞，直直地朝着定位器物所指的方向而去。
　　十几秒后，一颗被橙红色风暴覆盖的星球，与一片机甲残骸构成的太空废墟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他看到，那架属于楚玄舟的机甲正完好无损地悬在半空。
　　楚玄舟似乎复刻了自己上一次的操作，他以速度取胜，引那些机甲撞在了眼前的行星上！
　　见状，陆云挽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为防卧底泄密，这些机甲并不会上传实时定位。
　　多亏了自己提前在楚玄舟的机甲上安装了定位系统，这才能第一时间找到这里。
　　然而就在陆云挽打算靠近机甲，去确认楚玄舟有无大碍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到了他的耳边。
　　是楚玄舟。
　　——深空之中，受到各种信号干扰少年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陌生许多。
　　但这并不是重点！
　　陆云挽听到楚玄舟试探着与自己打招呼：“摄政王大人？”
　　“是我，”听到楚玄舟的声音，陆云挽松了一口气，“殿下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他停顿了一下说，“感谢摄政王大人的关心。”
　　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等他完全放下心来，就听到楚玄舟忽然问：“摄政王大人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少年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显然已经有了实战经验的楚玄舟知道，单单凭借军部的系统是无法找到这里来的。
　　陆云挽：……
　　听到这个问题，紧张感瞬间袭了上来。
　　但陆云挽下一秒便反应过来——身为大反派的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和主角隐瞒。
　　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一阵轻笑。
　　下一秒，他的眼前亮起一阵红光。
　　那个隐匿在光脑中的定位器直接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陆云挽直接暴露了定位器！
　　摄政王的声音隔着一片星空与废墟传了过来。
　　陆云挽的声音喑哑、满是无奈：“怎么办殿下，我实在是太爱您了……”
　　随着距离渐近，陆云挽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的那阵轻笑，似乎就落在楚玄舟的耳边：
　　“爱您爱到……想要将您永远地困在我的掌心。”


第37章 
　　伴随着陆云挽的轻笑, 楚玄舟的机甲降落在了TX-9H星舰的停靠坪上。
　　在刺耳的警报声下，原本漆黑的停靠坪在这个时候亮起一片红。
　　楚玄舟刚一走出机甲舱室，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便向他袭了过来。
　　它直接朝着楚玄舟的精神核而去, 下一秒痛感便顺着神经传向了少年的心口。
　　“啊——”毫无准备的楚玄舟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胸前, 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痛感对人鱼来说并不剧烈, 与其说是惩罚, 不如说是警告更合适。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背后还跟着十几名身穿黑衣的卫兵。
　　听到脚步声之后，楚玄舟咬着牙慢慢抬起了眼眸，他的目光脆弱又无助, 显然是被陆云挽的行为给吓到了。
　　……原谅我原谅我！
　　看到主角的表情，陆云挽忍不住在心底里疯狂道起了歉。
　　虽然身为反派，但是能够以人类的身份一步步成为摄政王，原主绝对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比如说，战场上他最讨厌的就是不受自己控制、违背命令的下属。
　　哪怕他们最终取得了胜利, 也会受到他的惩罚，无一例外。
　　作为一个疯起来连自己都不会放过的人，原主大概率也不会对「爱人」手下留情。
　　这一次陆云挽是乘坐星舰来边缘行星的，身边有不少人跟着。
　　……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OOC。
　　见陆云挽停在这里, 楚玄舟顿了一下也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但陆云挽像是看出他想要做什么似的, 忽然俯身将手搭在了楚玄舟的肩上，接着重重地将少年按在原地。
　　实际上与人鱼相比，人类的力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陆云挽身上强大的气场, 却逼得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包括楚玄舟。
　　又一阵精神力袭了过来。
　　楚玄舟的身体随之晃动了一下。
　　此时陆云挽和楚玄舟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拃, 只要稍稍向前一点, 人类柔软而温暖的嘴唇, 就会触在楚玄舟冰冷的额上。
　　看到那双漂亮的紫眸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摄政王终于缓缓将手从楚玄舟的肩上移开，贴在了人鱼冰冷的脖颈上。
　　接着缓缓地磨蹭了起来。
　　停靠坪上的红色光亮映在了陆云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异常明艳。
　　陆云挽明明是在微笑，但周围所有人都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跟在摄政王身后的卫兵们纷纷将视线移开，生怕陆云挽迁怒在自己的身上。
　　机甲停靠坪的天顶，是由透明材质构成的。
　　只要稍稍仰头就能看到化为齑粉的小行星，还有各类机甲碎片……这里四处都透着来自于战争的危险气息。
　　但比头顶风景更加危险的是陆云挽 。
　　“你们先回去吧。”陆云挽淡淡地对手下说。
　　听到这句话，那群卫兵终于如临大赦般离开了这里。
　　不过转眼，停靠坪上就只剩下了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个人。
　　“殿下，您太任性了。”沉默半晌后，只听陆云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地对楚玄舟说。
　　此时陆云挽的语气温柔极了，就像刚才那个用精神力惩罚楚玄舟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任性？
　　听到这里；楚玄舟终于再次抬高视线，向陆云挽的眼底看去。
　　他看到摄政王忽然咬紧了牙，然后慢慢俯下身，将唇贴在了自己的耳边。
　　陆云挽用只有自己和楚玄舟能够听到的声音问他：“您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和刚才不同的是，此时陆云挽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的语气里是不解与遗憾。
　　陆云挽的话有些令他意想不到。
　　少年顿了一下，他回答陆云挽：“抱歉摄政王大人，我只是——”
　　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云挽便将指尖压在了楚玄舟的唇瓣上。
　　人鱼的皮肤是无机质一般的冰冷，陆云挽的手指虽然温暖，但在高纤维材质手套的阻挡下，也无法温暖眼前的少年。
　　陆云挽慢慢地阖上了眼眸，似乎是在幻想着什么美景：“殿下……我想看到您获得权力、加冕的那一天。”
　　接着语气一变，手下的力量也随之重了起来：“但是星际太危险，殿下……我舍不得您离开我的身边，也害怕您离开我的视线，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楚玄舟犹豫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陆云挽的手背上。
　　他似乎是在安抚陆云挽。
　　感受到和主角的动作后，陆云挽终于在心底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关算是过去了？
　　“摄政王大人，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让您担心了。”少年在这个时候开口，他的语气好像是安慰。
　　接着楚玄舟试探着说：“哪怕没有那个装置，我也不会离开您……”
　　听到他的话，陆云挽先点了点头，接着又忽然摇头。
　　“不，我必须要知道殿下的一举一动，”陆云挽的语气略带偏执，似乎是将不安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您原谅我好不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云挽的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
　　甚至于带上了几分此前几乎没有过的紧张感。
　　实际现在的情绪并不是他装出来的——
　　光明正大地告诉对方自己要「监控」他，实在是有些挑战陆云挽身为正常人的底线。
　　但是就像陆云挽刚才说的一样：星际与帝国并不安全。
　　现在剧情已经和《人鱼帝国》里写得完全不一样了，陆云挽也难以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所以为了保证主角安全，自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关注楚玄舟的一举一动！
　　用短短几秒时间说服自己之后，陆云挽再一次入戏。
　　他终于将那枚吻落在了楚玄舟的额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在少年的耳边说：“殿下，我只是太爱太爱您了……”
　　因为爱，所以不安。
　　因为太爱，所以患得患失。
　　停顿片刻，楚玄舟忽然回抱住了陆云挽。
　　他将脸埋在陆云挽的肩窝，轻声对摄政王说：“摄政王大人，我明白了……”
　　隔着衣料，陆云挽听不清楚玄舟的语气。
　　但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平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主角明白什么了？！
　　——
　　楚玄舟好歹是帝国的皇子。
　　星盗袭击事件结束后，他暂时结束了在亚历克西斯星上驻守的任务。
　　陆云挽这个时候发现：楚玄舟从小生活的那颗星球，原来就在亚历克西斯星相邻的星系。
　　出于对主角过去、以及这个世界低等人鱼星球的好奇，已经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的陆云挽犹豫了一下，便决定和楚玄舟一起，回到他过去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和首都星一样，这颗名为「宜珊」的星球也完全被海洋覆盖。
　　甚至于就连体积也差不多大。
　　几分钟后，一架低调的小型黑色的星舰，正以缓慢的速度绕宜珊飞行着。
　　坐在视窗边的陆云挽看到——宜珊星的海水非常浑浊，已经到达到了严重污染的级别。
　　看到他皱眉，一直沉默着的楚玄舟开口说：“摄政王大人，宜珊星是最低等的人鱼星球，所有城市都建在海底……那里的空气也很浑浊，并不适合人类活动。”
　　他犹豫着开口，试图劝陆云挽打消去宜珊星的念头。
　　从小生活在宜珊星的楚玄舟，非常了解这是一个多么肮脏的地方。
　　他本能地排斥陆云挽将那里与自己联系起来。
　　但陆云挽似乎并不在意。
　　“没关系，殿下。”
　　摄政王眼底的兴趣，并没有因此变淡一丝一毫。
　　就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同时，星舰开始迅速降低高度，朝着宜珊星北半球的深海中降去。
　　——目的地正是楚玄舟在宜珊星的家。
　　宜珊星上的海洋平均深度达四千米。
　　这里海水浑浊、能见度本就差，伴随着下潜，不多时陆云挽的眼前就只剩下了漆黑一片。
　　来自深海的窒息感袭了上来，陆云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未见过的景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气膜」下，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里的建筑毫无规划过的痕迹，动辄成百上千层的高楼以不符合力学概念的姿态胡乱搭建着。
　　幽深、污浊的大海，成了城市灰暗的天顶。
　　飞行器在这里如无头苍蝇般穿梭着，一切都混乱到了极致。
　　看到这样的场景，陆云挽忍不住皱了皱眉。
　　——单单看建筑等级和那些四处可见的飞行器，属于人鱼的低等星球显然是要比人类星球富有许多的。
　　但于此相伴的是，这里简直无秩序到了极点。
　　注意到陆云挽的目光，楚玄舟缓步走到他的身边说：“摄政王大人，宜珊星就是这样肮脏又混乱……以您的身份，并不适合到这里来。”
　　楚玄舟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厌弃。
　　他是在说宜珊星，似乎也是在借此来形容自己。
　　听出主角话中情绪的陆云挽笑了起来。
　　星舰进入城市，并按照光脑上的坐标向角落驶去。
　　陆云挽摇着头对楚玄舟说：“殿下不要忘记，我和您一样，都来自于低等星球。”
　　摄政王的外表太过优雅，自己甚至于星际上的所有人都常常忽略他的出身。
　　陆云挽轻轻地将手抚上楚玄舟的长发，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您的眼睛，是全星际里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
　　楚玄舟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听出了自己的意思，甚至还试图安慰……
　　星舰内自一次暗了下来，它从一座廊桥下穿过，向城市另一边而去。
　　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了起来。
　　想起陆云挽曾说过的话，在星舰内重新亮起的那一瞬楚玄舟顿了一下，忽然以不舍又遗憾的目光向外看去。
　　“摄政王大人如您所见，单看科技宜珊星的确比一些人类星球发达。但生活在这种低等星球上的人鱼沉迷于欲望、只注重享受，所以这里的治安很差，星球居民的实际生活水平或许并不如人类的星球。”
　　闻言，陆云挽轻轻地点了点头，表情也不自主地认真了起来。
　　楚玄舟装作不经意地说：“大部分人鱼之所以无所顾忌，根源是帝国专属于人鱼的宽松法令。”
　　……重刑同一案。
　　听到楚玄舟的话，这几个字立刻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中，他的表情下意识认真了起来。
　　如果原主当年的目标能够达成，那么不只是人类，甚至于大部分人鱼的生活也会因此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陷入思考的陆云挽没有看到，在说话的同时，楚玄舟一直都在悄悄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果然。
　　看到陆云挽略显严肃的表情，楚玄舟的心中逐渐有了底。
　　驻守在亚历克西斯星上的这段时间，楚玄舟一直在调查着摄政王的过去。
　　借着陆云挽的纵容，与来自于军部的特殊权限，楚玄舟并没有费太多工夫，就查到了曾让原主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的《重刑同一案》。
　　刚才那番话不是楚玄舟的有感而发，而是他在故意试探陆云挽。
　　看到摄政王的表情之后，楚玄舟立刻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陆云挽直到现在，都对当年未能成功推行的法案耿耿于怀。
　　星舰的速度逐渐降低，一座建在城市边缘的小型别墅出现在了楚玄舟的远方：这就是他从前的家。
　　“它也是帝国日渐衰落的根源所在。”楚玄舟继续着刚才的话。
　　“殿下觉得应该怎么做？”陆云挽随口问。
　　少年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应该从根源上修改法令。”
　　就在星舰即将降落的时刻，陆云挽终于抬眸看向了楚玄舟，然后缓缓朝少年笑了起来。
　　说得对！真不愧是主角。
　　听到他的话，陆云挽恨不得现在就给楚玄舟点赞。
　　但是身为反派的矜持还将他给拉了回来。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等再抬起眼眸的时候，目光里却带上了几分嘲弄。
　　他似乎是在嘲笑楚玄舟的幼稚。
　　“殿下，某种角度看您的话没有错，但是您忽略了一件事。”
　　星舰稳稳停在了别墅前的空地上，陆云挽一边说话一边径直走了出去。
　　“什么？”楚玄舟下意识问。
　　“只有拥有权力的人才有资格说这些，”摄政王仰头向别墅的窗台看去，他随口说，“不然只会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陆云挽背对着自己站在前方，楚玄舟看不到他的眼神。
　　但是这一刻，他却从陆云挽的声音里听出了浓浓的自嘲意味……就像他并不是在给自己说话，而是隔着时空，对当年那个还是不是摄政王的陆云挽说似的。
　　楚玄舟第一次从摄政王的身上读出了孤独。
　　——
　　陆云挽记得《人鱼帝国》里说，楚玄舟一直和他的母亲居住在宜珊星上。
　　直到他母亲去世，太后将楚玄舟接回首都星。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一座空宅才对。
　　但陆云挽和楚玄舟刚走到别墅灰色的石质台阶上，大门便毫无预兆地敞了开来。
　　一个打扮随意的男人出现在了陆云挽和楚玄舟的眼前。
　　他五官还算俊朗，但或许是在宜珊星上呆得久了，气质看上去格外沧桑。
　　“楚玄舟？！”男人下意识将这个名字叫了出来。
　　呆了几秒，他猛地后退几步，瞪大了眼睛看向陆云挽：“摄，摄政王……大人？”
　　显然，在宜珊星上见到摄政王是一件非常出乎预料的事。
　　叫出那三个字后男人又愣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他双腿发颤，差一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解先生？”
　　不只是他，楚玄舟似乎也对眼前这个人的突然出现感到不解。
　　“殿下认得他？”
　　“对……”楚玄舟顿了顿，他将视线落在了这个一脸紧张的男人身上，犹豫了一下对陆云挽说，“他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
　　或者说曾经的男友。
　　陆云挽记得《人鱼帝国》中写道，楚玄舟的母亲是星际有名的交际花，她早先好像是个明星，后来和许多人鱼一样，因为超量服药而逐渐失常，甚至于败光了钱财。
　　直到最后彻底断送星途，带着楚玄舟来到了这个位于帝国边缘的星球。
　　这个时候，解秉均终于缓过来了一点，他结结巴巴地对陆云挽和楚玄舟说：“呃……摄政王大人还，还有殿下，您请进……”
　　说着就立刻将门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回头对陆云挽轻轻行礼说：“摄政王大人请进。”
　　这栋别墅在低等人鱼星球算不错的住所，但是对于独自霸占着沧芮星的陆云挽来说，真的是完全不够看。
　　于是刚一进门，摄政王大人就适时皱了皱眉。
　　陆云挽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作出这个动作，但是一旁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解秉均却立刻紧张了起来。
　　陆云挽刚一站定，解秉均忽然咚地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穿书以来陆云挽已经习惯了被人惧怕，但是像解秉均这种一见面就给自己行大礼的还是头一个。
　　不等陆云挽表达自己的疑惑，这人便立刻咬着牙说：“摄政王大人，呃……殿下，冉夫人的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是，是她自己……”
　　冉夫人？
　　还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这是谁，楚玄舟忽然低头重复了一遍：“母亲的死和你无关？”
　　陆云挽想起来了！楚玄舟的母亲就叫冉诗倚！
　　原著里说，主角的母亲和许多底层人鱼一样，都死于药物服用过量。
　　陆云挽一直没有多想过。
　　但是解秉均紧张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说，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关母亲去世的事，楚玄舟刚才都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但是下一秒他便明白了过来。
　　“解先生，您确定吗？”楚玄舟故意这么问。
　　大概是陆云挽和楚玄舟的突然出现，已在第一面击穿了解秉均的心理防线，听到主角的话后，他的身体立刻抖了起来。
　　解秉均余光又在同时看到……陆云挽正在似笑非笑地望向自己。
　　他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解秉均终于咬着牙说了出来：“我，我只是……帮她买了药而已……”
　　因为紧张，解秉均的牙齿不断磕绊，说起话来也有一点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几分钟之后，陆云挽和楚玄舟还是从他那无比零散的语句中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一个就连《人鱼帝国》里都没有讲过的真相：
　　虽然早已离开了首都星，但是楚玄舟那个身为交际花的母亲，依旧与部分名流保持着联系。
　　某一日冉诗倚从一位「朋友」口中得知，身患重病的太后厌倦了争权夺势，想要在死之前体会一下珍贵的亲情。
　　但是在权力之巅站了一辈子的她，直至这个时候也对后辈，以及他们身后的家族与势力保持戒备与怀疑。
　　犹豫一番，太后将视线落在了后辈的私生子们身上。
　　当初被太后「看中」的不只有楚玄舟。
　　甚至于听说过冉诗倚「交际花」名头的她，一开始的首选也不是楚玄舟。
　　这一切本来和楚玄舟没有多大关系。
　　一切都被冉诗倚的决定改变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曾经对楚玄舟说他连自己一根项链都比不上的冉诗倚，竟然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找到解秉均，以这栋别墅为报酬，让他为自己在黑市找来了大剂量的禁用药物……最后将这一切伪装成一场巧合。
　　这个时候，楚玄舟终于成为了太后想找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后辈」。
　　冉诗倚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曾觉得他是自己的累赘。
　　但是她不甘心楚玄舟和自己一样……一辈子都困在这颗低等星球上。
　　在最后时刻，她以最决绝、疯狂的方式，为楚玄舟抓住了最后也是唯一一个机会。
　　解秉均的话音落下后，别墅内安静了下来。
　　陆云挽还没有从刚才的故事里反应出来，他下意识抬眸向主角望去。
　　楚玄舟沉默着站在原地……少年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单。
　　陆云挽第一次有些心疼这样的主角。
　　其实他也才十几岁而已，在这个世界年轻得不能再年轻。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缓缓抬眸，向陆云挽看去。
　　这一刻，少年的目光脆弱且复杂，他好像一瞬间懂得了许多。
　　“殿下。”陆云挽犹豫了一下，缓缓走到了楚玄舟的身边。
　　“嗯……”楚玄舟的声音闷闷的。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抬起手，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动作抚摸着楚玄舟的长发，接着将他拥入怀抱：“您看，您从来都不是没人爱的小孩。”
　　摄政王藏在权势与喜怒无常之下的温柔，就像一片沼泽。
　　就在这拥抱的一瞬间，楚玄舟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第38章 
　　楚玄舟的个子要比陆云挽高不少。
　　此时他低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陆云挽的肩窝, 这明明是一个寻求安慰的动作，但却让陆云挽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对方的气息所包裹的错觉。
　　就像是在无意中踏入了野兽的领地。
　　伴随着冰冷的气息一道，强烈的压迫感也朝陆云挽袭了过来。
　　他本能地松开了手, 想要结束这个拥抱。
　　但是楚玄舟却在这个时候将手覆在了摄政王的后背。
　　陆云挽的神经在刹那间紧绷了起来。
　　陆云挽：！！
　　怎么办, 要不要推开他？
　　原主这人虽然有点变态, 但是爱人伤心的时候, 他也是会安慰一下的……吧？
　　以为主角还在伤心的陆云挽，一边后知后觉地疯狂纠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会不会引起主角怀疑，一边强忍着没有用精神力将他推开。
　　“摄政王大人……”伴随着一声低喃，人鱼也回抱住了他。
　　楚玄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此时在陆云挽的背后舒展开来，一只手便覆住了他大半边肩胛。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少年那银白、微卷的长发垂了下来，像藤蔓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缠绕。
　　又像一条条银蛇，在自己的肩膀上攀爬。
　　但与此同时，楚玄舟却并没有像陆云挽想的那样深陷于回忆中。
　　隔着并不厚重的布料, 楚玄舟甚至能够感受到陆云挽轻轻震颤着的蝴蝶骨。
　　——明明是个权倾星际、一手遮天的人物，但却拥有一副脆弱不堪的躯壳。
　　自己只要再用一点点力，就能够将他摧毁……
　　楚玄舟的目光忽然一沉。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帮帮陆云挽涂抹止血凝剂时的画面。
　　记忆中的伤疤与满是鲜血的身体，使他不由自主地再次用力, 将陆云挽抱得愈发紧。
　　冉诗倚做的那些事, 像一把匕首刺激了楚玄舟的心脏。
　　但是除了震惊之外，楚玄舟更多的竟然是紧张……
　　他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悲伤、难过，但是楚玄舟却完全没有办法从心底寻找到这样的情绪。
　　这样的发现甚至令楚玄舟生出了恐惧——他怕陆云挽会因此厌恶自己。
　　楚玄舟凭借本能在陆云挽的面前继续伪装, 同时努力从脑海中搜寻记忆, 轻声回忆着过去。
　　“摄政王大人, 我之前给她送过一幅画……”
　　在认识陆云挽之前, 楚玄舟唯一在关心事情就是如何生存下去。
　　他从出生起就从没有被皇室接纳过, 更别说与父亲有任何感情。
　　但同时楚玄舟也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曾尝试着接近冉诗倚，这是他人生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插曲……
　　冉诗倚一直有意让他与自己保持距离，不让他对自己产生感情与依赖。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冉诗倚就打算让楚玄舟未来与自己撇清一切关系。
　　甚至于最好一点感情都不要有。
　　冉诗倚的行为疯狂又决绝，但是她成功了。
　　人鱼的记忆力无比强大，直到现在楚玄舟都能记起多年前的一幕：
　　只有六岁的楚玄舟在星际远程课程中学习美术，课程结束后他拿着那幅画走到了冉诗倚的房间外。
　　六岁的他稍有些忐忑地站在了这里。
　　远程课程里说，可以在完成这幅画后将它送给父母。
　　楚玄舟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略带期待地推开了冉诗倚的房门，然后快步走去将它交到了母亲的手中。
　　和远程课程里说的不一样的是，这天楚玄舟没有得到夸奖，相反他换来的却是一阵嘲笑——
　　刚才结束一场疯狂的人鱼将银色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冉诗倚指尖夹着一根烟，面无表情地正反翻看着那张画纸。
　　哪怕过了很多年，楚玄舟依旧能想起当年那廉价的烟草味。
　　“这是你画的？”因为抽烟太多，冉诗倚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站在门口的楚玄舟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说：“是的。”
　　冉诗倚忽然笑了起来，她不解地抬头问：“给我这个做什么？”
　　楚玄舟心中的期待一点点落了下来。
　　“这是……星际远程课程的作业。”
　　“哦，作业？”说完这几个字，冉诗倚便打算将画纸丢到一边，但还没动手她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楚玄舟，“你给我这个，不会是想我要夸你吧？”
　　冉诗倚的笑容非常刺眼，楚玄舟忽然非常后悔把这幅画给她。
　　他下意识摇头，打算走过去将东西从冉诗倚的手中抽出来。
　　但女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将手高高抬了起来，不让楚玄舟将画拿走，接着看着手上的东西说：“你怎么画得这么丑？”
　　只有六岁的楚玄舟当即愣在了这里。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失望。
　　下一秒他看到——因为冉诗倚抬手的动作，还未燃尽的香烟头与画撞在了一起。
　　不过是一眨眼间，那副他刚才画好的画上就多了一大块棕黑色的烟痕。
　　“啊。”看到手上的东西，冉诗倚蒙了一下，过了几秒之后她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没事，一幅画而已……”
　　但话还没有说完，楚玄舟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冉诗倚的房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楚玄舟也有些记不清了。
　　但他依稀能够意识到，记忆里的这一幕，似乎是自己唯一一次想要接近冉诗倚。
　　听完楚玄舟说的话，陆云挽也被冉诗倚的行为所震惊。
　　这都可以？！
　　主角被这样养大居然没有变态？这可真是个奇迹。
　　不知道是人鱼的体温太过冰冷还是什么，陆云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听到楚玄舟悲伤又无奈地在自己耳边说：“摄政王大人，我一直以为她恨我。”
　　明明不想与自己有任何牵扯，可是她却最终为了自己选择死亡。
　　陆云挽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楚玄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悲切与不解。
　　他下意识轻轻拍了拍楚玄舟的后背。
　　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那个被遗忘到一边半晌都没有说话的男人开口了：“那，那个……”
　　上一秒这里安静到了极致，他忽然开口显得有些突兀。
　　刚说出三个字，男人便紧张地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但这个时候陆云挽和楚玄舟的视线却都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摄政王立刻借着这个机会用力摆脱楚玄舟的怀抱，同时皱眉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般看向了谢秉均。
　　同时落过来的还有楚玄舟和刀刃一般冰冷的眼神。
　　没有办法，谢秉均只能强行咽了一口唾沫，逼自己将刚才的话说了出来：“呃……那个，皇子殿下说的那幅画，是不是蓝色的？海底……山脉？”
　　他声音犹犹豫豫，生怕一不留神触到陆云挽或者楚玄舟的雷点。
　　“你见过？”不等楚玄舟开口，陆云挽先皱眉问。
　　话都说到这里了，谢秉均终于还是强行咬了咬牙说：“对。”
　　……
　　陆云挽和楚玄舟跟着谢秉均一道向楼上走去。
　　在星际时代，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层并挤满了人的高楼处处透着科技感。
　　但是占据着大片土地的别墅，却喜欢以「原始」来彰显它的不同。
　　这栋别墅装修非常简单，甚至木质地板还会因为人的脚步而发出一点点嘎吱嘎吱的声音。
　　陆云挽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作为一个曾经的明星，冉诗倚刚刚搬到宜珊星的时候还并没有后面那么落魄。
　　这栋房子装修虽然老旧，但用的材料都非常值钱。
　　所以在搬到这里之后，谢秉均并没有重新装修，这里的角角落落都维持在楚玄舟当初离开时的样子。
　　“就是这里。”上到二楼之后，谢秉均说话终于不再那么磕绊。
　　他看着走廊最尽头的房间说：“呃……冉诗倚，不…冉夫人走后，我把她的遗物都放在了这里，那幅画就在书柜第一层。”
　　语毕，房间的门就打了开来。
　　谢秉均纠结一番，最后还是留在了屋外。
　　楚玄舟没有说话，他挽径直向着房间里走去。
　　直到这个时候，看到眼前那些杂物的楚玄舟才发现，冉诗倚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
　　少到就连这间小小的存储室都没有挤满。
　　他按照谢秉均说的那样走到了书柜前，接着将木质的抽屉拉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也缓步走到了楚玄舟的背后。
　　房间的门也在这个时候被他合了起来。
　　——
　　宜珊星空气质量差，并且人鱼城市都有过分潮湿的问题在。
　　木质的抽屉多年没有人维护，已经有些变形了。
　　在楚玄舟拉开它的瞬间，两人的耳边随之响起一阵略有些刺耳的刺啦声。
　　接着楚玄舟所描述的那幅画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抽屉这一格里只摆了一张画，它看上去有些孤独。
　　不大的画纸上一片深蓝，仔细才能看到一点山脉的痕迹。
　　与此相反的是，一个圆形的烧痕看上去分外刺眼……它就在海底山脉之上，乍一眼就像是不小心沉入水中的太阳。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轻轻地将画拿了出来，然后将它略显郑重地放在了陆云挽的手中，“就是这幅画。”楚玄舟说。
　　少年的心终于在这一瞬生出了一点涟漪。
　　六岁那年留下的一点遗憾，似乎忽然在这个时候被弥补了上来。
　　陆云挽将画接到了手中，但就在这一刻，他却发现这幅画的背后好像有一行文字……
　　“这是？”不只陆云挽 ，楚玄舟也看到看了它。
　　见状，陆云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直接当着楚玄舟的面将它翻了过来。
　　下一秒几行稍有些模糊的字迹便出现在了陆云挽和楚玄舟的面前。
　　少年的呼吸不由一窒。
　　而就连陆云挽在看到这行文字的时候，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也可以？！
　　陆云挽万万没有想到，冉诗倚留给楚玄舟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会是和这个——
　　“楚玄舟，扔掉在宜珊星的一切。你不属于这里。　　烧了它吧。”
　　在星际时代，习惯使用光脑的人们大多不怎么会写字。
　　但冉诗倚的字迹却是意外的工整。
　　工整到看到这行字的人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看错。
　　这一瞬间，陆云挽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
　　如果楚玄舟不来这里，那么他一定早就遗忘了宜珊星的一切。
　　如果楚玄舟来到这里，那么看到这一行字的他，也会被迫抛弃宜珊星的一切。
　　冉诗倚是铁了心想要楚玄舟永远离开这颗星球、这个下等人鱼的世界：不但是身份，更是连情感上没有一点眷恋。
　　陆云挽背后发寒。
　　怪不得原著里的楚玄舟那么冷血……人性格其实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遗传影响。
　　而楚玄舟的基因里，或许天生就带着来自冉诗倚的决绝。
　　“殿下，”陆云挽上前半步，他轻轻将手落在了楚玄舟的手臂，低头笑着问，“您要烧掉它吗？”
　　陆云挽的语气随意，似乎并不觉得烧掉这幅画有什么似的。
　　但实际上陆云挽虽然装了这么久的变态，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正常人。
　　陆云挽不能够理解冉诗倚的做法，在开口的那一瞬，他以为楚玄舟会摇头。
　　然而楚玄舟的反应却在陆云挽的意料之外。
　　只见少年忽然攥紧了手中的画，接着将视线转向窗外落去。
　　“好。”
　　陆云挽：……
　　楚玄舟缓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从一堆杂物中取出冉诗倚用了一半的熏香。
　　只等下一秒，暖黄色的光便亮了起来，映在了人鱼银白的长发上。
　　少年精致过分的五官，也因着一点火光而柔和了起来。
　　不过短短几秒钟，那幅深蓝色的图画就彻底消失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接着变成一点黑灰，从楚玄舟的指缝溜走。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楚玄舟竟然真的把它烧了？！
　　陆云挽的背后生出一点寒意，他下意识皱眉。
　　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则轻轻地将手中的熏香放下，缓步走到了陆云挽的面前。
　　见状，陆云挽立刻入戏，将刚才的震惊全部隐藏了起来。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手帕，无比细心的替陆云挽将手上的黑色的印记擦掉。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忽然握住了陆云挽的手。
　　“嗯？”陆云挽抬眸看向楚玄舟。
　　暗紫色的眼眸里，悲伤感姗姗来迟。
　　楚玄舟的眼角泛起了浅红，他忽然紧紧地握着陆云挽的手说：“ ……您不能抛弃我。”
　　或许曾经楚玄舟的心底里还带着一丝对冉诗倚的期待，但是就在他看到刚才那段话的瞬间，楚玄舟便立刻明白了过来：自己早就已经被冉诗倚抛弃了。
　　现在陆云挽就是他的一切。
　　和几个月前刚刚到首都星，除了生存外什么也不关心、不在乎的那个他相比。
　　现在感受过什么是关心什么是温柔的楚玄舟，无法接受他的离开，更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被抛弃。
　　或许是因为楚玄舟的表情太过认真，就连鬼话连篇的陆云挽都忽然有一点点心虚。
　　但这个时候，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楚玄舟“我从见到你的那一秒起就想着怎么跑路，等把你推上帝位之后我立刻死遁”吧！
　　“当然不会，殿下。”
　　陆云挽昧着良心说。
　　楚玄舟手上的劲大的吓人，不过短短几秒陆云挽的手便生出了一点麻意。
　　听到陆云挽的承诺，楚玄舟的心终于一点点安宁了下来。
　　他惊觉，就在等待陆云挽回答自己的问题的那几秒，自己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点淡淡的恨意。
　　楚玄舟想都不敢想那个可能。
　　他甚至希望时间停滞在这一刻，自己能够永远握着陆云挽的手。
　　“殿下？”
　　见楚玄舟半天不动，陆云挽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闻言，楚玄舟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楚玄舟将复杂的情绪敛了起来，顿了几秒后装作无助地问陆云挽：“摄政王大人，您说母亲是不是很讨厌我？不然她为什么会这样抛下我？”
　　少年身上浓重的侵略感终于在这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缓过神来的陆云挽立刻熟练地找回了自己的人设。
　　开玩笑！身为一个变态，自己一定是非常能够理解、共情主角母亲的做法的才对！
　　“当然不是，”陆云挽笑着轻轻吻了楚玄舟的手指一下，“冉夫人很爱您，殿下。”
　　少年的手指微微颤动。
　　“可是她从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征求我同意就把我送到了首都星。”楚玄舟的声音依旧那么脆弱。
　　狭小的房间里潮湿的不像话，空气中的水汽仿佛也要在这一刻凝成实质，陆云挽的呼吸也变得有些不大通畅。
　　他轻轻地咳了几声，过了一会后陆云挽伸出手，用拇指从楚玄舟的脸颊蹭过，动作里满是眷恋。
　　稍稍犹豫了一下，陆云挽悄悄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殿下，您知道吗……爱是自私的。”
　　“自私？”
　　显然，楚玄舟似乎并没有明白陆云挽的意思。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手终于落了回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楚玄舟说：“爱是私欲、是霸道……它从来不需要征得同意，更无法商量。”
　　楚玄舟的目光里依旧带着不解。
　　陆云挽将视线落向房间的角落，他忽然蹲下身，将地上一点灰烬捡了起来，然后在指尖碾碎成沫。
　　“殿下，您可以喜欢酒，喜欢机甲，喜欢音乐……但是您同样可以选择不喝酒，不驾驶机甲，不再弹琴。”
　　楚玄舟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楚玄舟这才注意到，陆云挽在来宜珊星的时候并没有拿手杖，失去了艳丽的罂粟点缀，他过分单薄的身影竟然生出了一点清冷的感觉。
　　陆云挽的语气有些无奈：“殿下，喜欢是可以选择，可以放弃的，在面对喜欢的东西时，您能够保持冷静。”
　　“但是爱不一样。”
　　“爱是不会被理智战胜的，一但爱上一个东西，您便不再会想要选择。”
　　它霸道的吓人。
　　伴随着陆云挽的话音，楚玄舟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陆云挽和冉诗倚，是对楚玄舟影响最大的两个人。
　　楚玄舟原本以为冉诗倚并不爱自己，同时也并不在意这一点。
　　但是今天了解到的一切，以及陆云挽的话却让楚玄舟明白：原来冉诗倚也是爱自己的。
　　甚至于他还从冉诗倚的身上，学会了爱的另外一面。
　　……
　　陆云挽前阵子多次受伤，且没有足够多的时间休息，直到现在他的身体都没有恢复过来。
　　而就像楚玄舟说的一样，宜珊星这种低等的人鱼星球空气质量非常差，有着许多看不见的有害物质。
　　刚刚踏上回程的星舰，疲惫感便向陆云挽袭了过来。
　　矜矜业业当了好一阵子摄政王的他，终于忍不住去休息了。
　　但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光脑却并没有闲下来。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陆云挽的光脑上便收到了十几条消息——有军部发来的，还有沧芮星，甚至于宋非衍发来的有关于实验的最新进展。
　　蓝色的提示不断亮起。
　　就在这个时候，银色的舱门忽然被人打开，一阵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楚玄舟。
　　身为摄政王助理，拥有极高权限的楚玄舟能够从自己的光脑上看到摄政王的消息收发记录。
　　甚至于在获得陆云挽的允许或者授意后，楚玄舟还可以协助他处理这些消息。
　　但现在楚玄舟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满足于这些了。
　　楚玄舟缓步走到了属于摄政王的休息室内，他的脸上并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相反冷静的吓人。
　　不多时，楚玄舟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光脑前，接着迅速将一串指令输入了进去。
　　蓝色的光屏再一次亮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出现在上面的却不是简单的消息提示！
　　——楚玄舟登入了陆云挽的系统！
　　少年面无表情地将消息一一浏览过去，他模仿着陆云挽的语气给下属部门回复，最后一点点调动人事布局，并打开了详细的实验数据。
　　爱是私欲。
　　楚玄舟发现自己无法忍受陆云挽可能抛弃自己的假设。
　　他没有选择，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将陆云挽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第39章 
　　几个月后。
　　星历3613年, 7月。
　　摄政王结束帝国行政例会，由首都星乘星舰回沧芮星。
　　一身黑衣的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浏览着光脑上的信息，除了卫兵外, 对面的沙发上还坐着几名身穿灰色实验服的工作人员。
　　几分钟后, 陆云挽忽然关掉光脑从书桌后站了起来。
　　见状工作人员立刻紧张了起来。
　　“这里离洛厄尔星有多远？”陆云挽随口问。
　　“不到三百光年。”方才一直坐在他对面的工作人员立刻站了起来, 回答了陆云挽的问题。
　　“嗯, ”陆云挽顿了一下，他低头习惯性地转了转手杖说，“那么先去洛厄尔星。”
　　“是，摄政王大人。”
　　宋非衍所在的帝国科技大学就位于洛厄尔星, 这里的设备最为先进、更利于实验。
　　在楚玄舟的精神力觉醒，以及精神力治愈相关实验正式开始后，被陆云挽抓到沧芮星呆了几个月的宋非衍终于获得了额暂时离开那里的机会。
　　他回到了洛厄尔星，与帝国军校联合实验。
　　今天之前摄政王还没有去过位于洛厄尔星的实验室。
　　在摄政王心血来潮的决定去洛厄尔星的同时，巨大的黑色机甲开始转向, 绕过远方一颗巨大的恒星，向着另一条航道而去。
　　……
　　洛厄尔星的自然地理条件与地球十分相似。
　　海洋约占这颗星球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同时它与恒星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使这颗星球上的气温终年保持在二十度上下。
　　换句话说, 这颗星球非常适宜人类居住。
　　星舰即将到达洛厄尔星, 向陆云挽汇报完工作的下属们也暂时离开了摄政王的书房。
　　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陆云挽缓缓脱下手套，直接将手指贴在了舷窗上。
　　光滑而又冰冷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
　　随着星舰渐近，站在星舰舷窗边的陆云挽看到：
　　一颗碧绿与蔚蓝交织的星球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远远望去犹如一颗翡翠般美丽。
　　唯一与地球不同的是, 在洛厄尔星的外围, 有五颗大小不一的卫星正缓慢绕行。
　　隔着星空, 陆云挽下意识描摹着它的形态。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光屏也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有关于洛厄尔星的介绍出现在了屏幕上。
　　——就像陆云挽刚才感觉到的那样，洛厄尔星上的确住着不少人类。
　　和星际其他高等学府一样，帝国科技大学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人鱼，学校的也建在海中，只有零星一些海岛供人类学生生活。
　　但是全帝国最有权有势的人类，却几乎都在洛厄尔星的大陆上拥有住所。
　　和某些纯人类星球不同，由于帝国科技大学的存在，洛厄尔星秩序井然、经济发达，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完美的……死遁目的地。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出食指无意识地在舷窗上敲打了起来，伴随着那阵清脆的声响，陆云挽的心情愈发激动。
　　洛厄尔星真是怎么看怎么完美！
　　按照帝国法律，洛厄尔星属于教育用星，并不是标准的居住行星。
　　因此除了上面那些优点外，洛厄尔星上也没有拥挤的城市，相比起其他星球，它的居住密度极低，并且没有超高层建筑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洛厄尔星的的确确是全帝国最接近于地球的行星。
　　这一趟来洛厄尔星，除了具体了解实验以外，陆云挽也打算好好观察一下这颗星球。
　　“到达：洛厄尔星。”
　　伴随着星舰内的机械提示音，陆云挽终于心满意足地将手收了回来，并重新戴上手套。
　　因为摄政王到来，洛厄尔星周围的航道被紧急清理干净。
　　就在星舰缓缓降落的时候陆云挽看到——
　　围绕着洛厄尔星，原本正在自由起降的无数架飞行器，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停在了原地。
　　按照帝国规定，这些飞行器纷纷亮起红光，隔着太空向来自沧芮星的星舰行礼致意。
　　在一刹那间，刺眼的红光甚至压过了恒星的光亮。
　　宇宙没有声音。
　　它们安静地为这架印有巨大罂粟图腾的星舰让开了道路。
　　陆云挽的心忽然一悸，他缓缓地眯眼，向两边排列整齐的飞行器看去。
　　穿书这么久，陆云挽每时每刻都在感受权力的强大。
　　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却不知怎的竟然想到了原主——
　　当一个人被推向神坛，甚至全星际都会为他让路时，忘记自己是个人类似乎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
　　刚想到这里，陆云挽的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身兼摄政王助理职位的楚玄舟走了进来。
　　看到陆云挽的表情，楚玄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几秒钟后，星舰穿过飞行器停留带向着洛厄尔星之上驶去，红光也在瞬间暗淡了下来。
　　陆云挽终于转身向后看去。
　　身着浅蓝色军服的少年在这个时候轻轻将手搭在胸前，他弯腰向陆云挽行礼：“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刚刚驾驶机甲降落在这架星舰上，还没来得及换掉衣服。
　　这几个月楚玄舟一大半时间都待在军部，虽然刚才精神力觉醒不久，但是身为主角的他还是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了惊人的天赋。
　　不久之前还默默无闻的皇室私生子楚玄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通过了十余项测试与考评，甚至还立下了战功。
　　同时他还在帝国皇子身份的加持下，以无人可比的速度获得了中校的军衔。
　　——楚玄舟的经历辉煌的不像话，甚至有人开始将他与当年的摄政王陆云挽相比。
　　“殿下怎么来了？”
　　“刚才结束军部的任务，打算回沧芮星的时候听说您到洛厄尔星来了，”楚玄舟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是不是实验取得了进展。”
　　陆云挽从一开始便有意让楚玄舟深度参与实验，而非常令他满意的是，原著中实现了人鱼与人类平等的楚玄舟，似乎也对这项实验非常上心。
　　陆云挽点了点头，他真是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进度，并且已经忍不住在心底里默默地勾画未来美好生活的蓝图了。
　　就在这个时候星舰进入了洛厄尔星的大气层，开始缓缓地降低高度。
　　楚玄舟跟在陆云挽的身后，和他一起向星舰的出口而去。
　　不对。
　　还没走两步，陆云挽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楚玄舟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来自恒星的自然光从背后的舷窗照来，落在了楚玄舟的背上，并拉出一道阴影。
　　走在前方的陆云挽，完全被笼罩进了阴影之中。
　　陆云挽忍不住脚步一顿，就在这个时候星舰也稳稳地落在了洛厄尔星的陆地上。
　　舱门缓缓敞开，稍有些刺眼的阳光就这么照了进来。
　　陆云挽下意识侧身，试图躲开刺目的亮光。
　　而楚玄舟正好也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
　　……在阳光的照耀下，楚玄舟的皮肤泛起了冷白。
　　紫瞳也随之猛地一竖，如丛林中蓄势待发的野兽般盯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他微笑着看向陆云挽，但大概是受到瞳孔形状的影响，陆云挽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威胁。
　　“摄政王大人？”
　　见陆云挽没有离开星舰，楚玄舟有些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这个时候逐渐适应阳光的人鱼眼瞳终于恢复了正常，陆云挽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事。”陆云挽缓步走出了星舰，而这个时候楚玄舟也跟在他的背后，轻声汇报起了最近一阵子军部的状态。
　　“摄政王大人，我认为沧芮星南方星域驻扎军团的负责人需要稍加变动。”
　　楚玄舟顿了一下，开始与陆云挽分析：
　　由于长时间的固定驻守，军团负责人的势力开始过分膨胀，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很可能产生隐患。
　　而话刚一说完，还没有等到陆云挽的回复，楚玄舟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他稍稍有些紧张地看向陆云挽，然后轻声说：“抱歉摄政王大人……我不是有意插手您的决断。”
　　陆云挽记得原著中楚玄舟在夺得大权后，也曾从这方向改变军部布局。
　　现在他提早发现这些，陆云挽也不觉得有多么震惊。
　　看到主角的表情，陆云挽立刻停下脚步，他适时笑着摇头对楚玄舟说：“殿下的建议很有意义，长时间驻扎的确会威胁到沧芮星。”
　　“这件事就由您来安排吧。”
　　陆云挽的语气冷淡又自私，似乎真是从维护自己利益出发的一般。
　　听到他的话后，楚玄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是，摄政王大人。”
　　走在前面的陆云挽没有看到，楚玄舟的目光在这一瞬变得给幽深、满是算计。
　　不过几秒，帝国科技大学的相关负责人便迎了上来。
　　在站定的这一刻，陆云挽的余光看到……阳光在楚玄舟的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一头微卷的银发也在这个时候染上了点暖色。
　　没有经历过流亡与黑化的主角，干净又纯洁，完美符合了陆云挽心中小天使的形象。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这一刻，楚玄舟顿了顿也下意识地向陆云挽露出一抹微笑。
　　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耳根也不知道是光照得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泛起了一点点浅红。
　　主角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过分干净了——陆云挽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想到。
　　自己还是得多教教他啊……
　　——
　　“这是实验数据，之前我已经发到了沧芮星，你看到了。”宋非衍打开光屏对陆云挽说，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不过好歹被放回了帝国科技大学，这一次面对陆云挽的时候，宋非衍总算是没有出口成脏。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密密麻麻的字符便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这是所有参与实验人员的数据。
　　陆云挽点了点头，他的视线缓缓从实验室内扫过。
　　这里除了自己、楚玄舟以及宋非衍外，还有几名同样被选中参与实验的人类。
　　其中既有来自于帝国军校的学生，也有几个衍微军团的士兵。
　　十几秒后，陆云挽的视线落在了角落一个留着灰蓝色短发的少年身上，他的视线没有停留，下一秒便移了开来，但是那个少年却忍不住偷偷地打量起了陆云挽。
　　这是那个名叫「季昕淮」的人类起义军成员。
　　为了他未来与主角的合作，陆云挽也将季昕淮选到了计划中。
　　见陆云挽兴致缺缺的四处打量，宋非衍终于忍无可忍。
　　他将客套话扔到了一边，直接进入了主题：
　　“这一次实验我也找了几个人鱼当实验组，”说着，宋非衍就将视线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瞄了他一眼后继续说，“的确和猜想的一样，人鱼的精神力没有办法进行治愈引导实验。”
　　楚玄舟就是参与实验的人鱼之一，他在实验中无比配合，但大概是出于研究者的直觉，看过楚玄舟精神力数据的宋非衍总是忍不住提防眼前的少年。
　　……他的精神力好像还有部分未激活。
　　如果宋非衍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楚玄舟的精神力很可能与陆云挽平齐。
　　最重要的是，身为人鱼的他精神力天生就带着无比的攻击性。
　　宋非衍的话音落下之后，实验室里着实安静了一会。
　　而陆云挽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他坐在实验室中央的白色沙发上，状似随意地问：“宋教授觉得这项实验有什么价值？”
　　价值？！
　　陆云挽这明知故问的样子，将刚才还想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宋非衍气了个半死。
　　但谁让陆云挽是这次实验的主要负责人，宋非衍最后还是只能咬着牙说：“从前的精神力只能当做「矛」，而如果实验成功的话，星际又会多了「盾」的存在。”
　　语毕，他转身对那群参与实验的人类说：“你们先出去。”
　　“是！”
　　季昕淮直觉陆云挽他们要聊重要的事情了，但身为普通实验参与者的他，再想听都只能按照要求离开。
　　他忍不住多看了陆云挽几眼，想要尝试着从这位摄政王的脸上猜到他的意图。
　　然而还没等季昕淮看出什么，就在出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同小刀一般差点就将自己的皮肉划破。
　　这是什么情况？！
　　但不等季昕淮反应过来，他便跟着人群一起起开了实验室。
　　短短的几秒钟后，空旷的实验室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宋非衍在这个时候走到了陆云挽的对面，他咬了咬牙说：“实验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在前几个月的实验中，宋非衍和团队已经得出了人类有这个潜力的结论。
　　但在这个阶段过去后，实验却短暂地停滞了下来。
　　……全星际只有陆云挽会那样使用精神力。
　　如果实验想要继续下去的话，那么陆云挽势必要深度参与。
　　楚玄舟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而陆云挽却在这时候笑着低下了头，他随便摆弄起了手杖，接着装作不懂的问：“宋教授想要我配合做什么？”
　　果然，陆云挽这漫不经心地说语气又一次激怒了宋非衍。
　　……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陆云挽。
　　虽然陆云挽曾经暴露过自己的「意图」，但宋非衍还是担心陆云挽会半路反悔。
　　毕竟像他这样自私的人类，一定不会容忍有其他人类的出现破坏自己的「特殊」。
　　于是宋非衍强忍着说：“系统整理精神力引导和治愈的方法。”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笑着站了起来，他随手转了转罂粟手杖，然后抬眸看着宋非衍说：“放心吧宋教授，我不会反悔的。”
　　可是还没等宋非衍松口气，就见陆云挽再次笑了起来。
　　黑沉的眼眸里，罕见地泛起了光亮。
　　但是这个样子却让宋非衍忍不住不寒而栗——陆云挽正在盘算着什么。
　　果不其然，陆云挽接下来便说：“但是宋教授，在那之前我们首先要做一场交易。”
　　实际上陆云挽恨不得现在就将自己会一切都教给这群人，然后飞速死遁享受生活。
　　但是实验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在此之前自己必须要维持人设才可以！
　　——原主不是慈善家，与此相反的是，他最擅长「做交易」。
　　交易。
　　听到这两个字，在站房间另一边的楚玄舟忽然将视线落了过来。
　　他下意识想起了曾经与陆云挽的那场交易。
　　少年缓缓地咬了咬嘴唇。
　　而听到陆云挽的这句话，宋非衍终于以「果然如此」的目光看向了他：“你要做什么？”
　　摄政王缓步走到了宋非衍的眼前，他又看了一眼实验数据，接着对眼前的人说：“很简单，就像帝国军校与衍微军团来参加实验的士兵会获得将奖励一样，我也需要报酬。”
　　陆云挽说得理直气壮。
　　宋非衍冷笑了起来：“你想要什么？”
　　见目的已经达到，陆云挽也懒得再和眼前的人卖关子。
　　“洛厄尔星，还有帝国军校的部分控制权。”摄政王理所应当地说。
　　说完这句话，就连陆云挽都觉得自己属实是有点不要脸了……
　　原主的势力遍布星际，但是与那些世家、贵族相比，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帝国军校早在原主发迹之前就被「瓜分」，洛厄尔星这个星球则是因为他不大能看得上，而暂时逃脱了魔爪。
　　但是现在扮演「利欲熏心摄政王」的陆云挽，还是将视线投了过来。
　　“您可以与方义学校长商量一下，我并不介意多等一会。”他轻笑着说。
　　“你——”
　　陆云挽的答案在宋非衍的意料之外。
　　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陆云挽你真的有病吧？！我当年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居然是个这么贪婪的人类。”
　　语毕，情绪正激动着的宋非衍又忍不住啐了一口说：“呵，什么比「人鱼更人鱼」，我看他们也没有办法和你比！毕竟人鱼也不会像你这样，一步步出卖同类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说到最后，宋非衍的语气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咬牙切齿了：“这样无耻的人，全星际也就——”
　　他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一阵精神力忽然袭了过来。
　　宋非衍的额间闪过一阵剧痛：“啊——”接着忽然摔倒在了地上。
　　卧槽！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陆云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楚玄舟突然出手替自己教育了宋非衍！
　　要知道宋非衍虽然是精神力领域的权威，但专职研究的他本质上只是一个精神力普通的人类，他压根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
　　一旦楚玄舟控不好，宋非衍很有可能直接死在这里。
　　陆云挽下意识朝楚玄舟看去，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惧怕感。
　　可就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陆云挽却并没有在楚玄舟的眼睛里看到杀意。
　　明明是他差点杀了宋非衍，但是楚玄舟的目光里却略带委屈，就像是刚才那个被攻击了的人是自己一样……
　　仪器上的亮光洒在了楚玄舟的睫毛上，好像一层金粉铺洒。
　　少年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脆弱。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的声音很小，他咬着牙对陆云挽说，“他不能这样说，明明您才——”明明您才是这个实验中付出最多的人。
　　“不，殿下。”听到这里，陆云挽立刻上前打断了楚玄舟的话。
　　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陆云挽将手指轻轻地贴在了楚玄舟的唇边。
　　——没黑化的主角除了过分单纯外，真的是哪哪都好。
　　替反派说话可不行啊！
　　陆云挽垂眸看向手杖，然后无比坦然地笑了起来。
　　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陆云挽的笑声轻轻撞向墙壁，然后又被它送了回来。
　　陆云挽将手沿着楚玄舟的下巴、脖颈滑了下来，最后落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殿下，他说得对。”
　　“对？”这一回反倒是宋非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陆云挽又在发什么疯？
　　陆云挽抬起眸理直气壮地对楚玄舟说：“我的确贪婪，您为什么要觉得「贪婪」是个贬义词呢？”
　　他的表情略带享受，显然是真的将「贪婪」当做了宋非衍给予自己的夸奖。
　　“你有病吧陆云挽！”宋非衍忍无可忍地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年你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他的咬着牙，眼睛也因愤怒而发红。
　　但陆云挽却直接无视了宋非衍。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对楚玄舟说：“权力和欲望没有边界……所以千万不要困住自己，殿下。”
　　“要永远贪婪下去。”
　　“永远也不能满足。”


第40章 
　　宋非衍咬着牙说出的那番话, 还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回荡着，他的语气愤怒至极。
　　而在宋非衍地对比下，陆云挽的声音则显得格外冷静, 甚至于冷静到了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贪婪？”少年随之低喃道。
　　人鱼的胸膛坚硬而冰冷, 寒气穿透了薄薄的手套传至陆云挽的指尖。
　　陆云挽看到, 少年的眉缓缓蹙了起来。
　　楚玄舟的目光略带不解, 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方才的意思。
　　于是陆云挽一边回忆着《人鱼帝国》里面的剧情，一边再次开口说：“殿下，权力之上还有权力，力量之上还有力量, 只有永远保持贪婪、不满足，才能成为最特殊的那个人。”
　　陆云挽的声音低低的，语速也有些快，一口气念出来就像是在吟唱着咒语。
　　但偏偏是这样的声音，最能诱惑到人。
　　楚玄舟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这间实验室的边缘, 有一个3D投影出的星际地图。
　　这是星际时代最普通的装饰。
　　看到眼前的场景，陆云挽也不由有些感慨：
　　在自己上一世生活的那个世界，“星际”对人类来说尚是一个得不能再遥远的概念。
　　几十亿的生命孤独地生活在宇宙中，囿于太阳系的小小一角。
　　然而现在自己却可以自由往来于星际之间, 人类也正式踏入了无边的宇宙中。
　　“殿下, 欲望是个好东西，它让我们变得贪婪，但也能驱使我们走更远……获得更多的东西。”陆云挽的这句话无比真挚。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玄舟迎着陆云挽的目光, 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无比在意眼前的人, 陆云挽说的每一句话, 楚玄舟都会认真地刻在心底。
　　方才那一番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宋非衍却突然开口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获得更多东西？”宋非衍冷冷地笑了一下, 继而瞥了一眼陆云挽说，“是获得了不少，但没了人性。”
　　骂得对！
　　原主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弃人性。
　　但是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逐渐了解了帝国与原主的陆云挽，却不由得一点点理解起了那个反派……和坐享其成的自己不一样，原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这条路除了他外无人踏及。
　　被人鱼统治的帝国，拥有着顶尖的科技，但同时也保留着荒野上的原始法则。
　　只有抛弃「人」的一面，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听到这里，陆云挽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他将视线从楚玄舟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宋非衍的身上。
　　“宋教授，您想要看人性的话，全星际有数千亿的人可以给你看……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陆云挽的笑声回荡在实验室里，有些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宋非衍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咒骂陆云挽，甚至于他忽然语塞停在了原地。
　　见状，陆云挽也将笑意敛了回来。
　　他语重心长地看向楚玄舟，并对少年说：“保持贪婪，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拥有星际的一切……殿下，您做得到。”
　　毕竟你可是主角！
　　陆云挽的目光里满是信任。
　　楚玄舟顿了顿，他缓缓点头然后陆云挽笑了一下。
　　实际上无论是「拥有星际」，还是「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在楚玄舟看来都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陆云挽信任以及期许的视线，却像是烈酒一样冲击着他的情绪，令他上瘾。
　　楚玄舟无法舍弃这种感觉。
　　……
　　陆云挽提的要求直白又过分，但是这个实验对宋非衍以及帝国军校来说都很重要。
　　他们没有犹豫多久，就秘密达成了临时协定。
　　接着陆云挽离开了实验室，他准备搭飞行器参观帝国科技大学——这是今天临时新增的环节。
　　和稍有些阴冷的沧芮星不一样，洛厄尔星四季如春，实验室所在的岛屿上空的天干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地上落下投影。
　　黑色的正装吸收了来自于恒星的热量，变得有些烫，离开实验室后，陆云挽随手解开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了一片瓷白的皮肤。
　　他没有看到，一直走在自己身后的楚玄舟在这个时候将视线落了过来。
　　楚玄舟抿了抿唇，接着垂眸依靠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摄政王大人，帝国科技大学主要建在洛厄尔星的海洋上，大学的主体建筑位于南方的最大岛屿……”宋非衍的助理轻声给陆云挽介绍着洛厄尔星。
　　摄政王威名在外，助理不但动作小心翼翼，甚至于声音还在微微颤抖着。
　　陆云挽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从四周扫过，好像是在随意欣赏这里的风景。
　　没有人看到，这一刻陆云挽的眼神并不是平常的漫不经心，而是警惕到了极致。
　　甚至于在警惕之余，还有一点淡淡的期待……
　　意识到陆云挽没有在认真听自己说话之后，宋非衍的助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快步带着陆云挽向着飞行器所在的位置走去：“请您——”
　　然而助理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前便忽然现起一阵亮光。
　　那光芒过分刺眼，他甚至短暂地失去了视觉。
　　而还没等光芒落下，助理的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尖叫：“救命，救命！！”
　　——是洛厄尔星实验室里其他同事发出的。
　　他下意识向后转身，这个时候那阵刺眼的光亮终于渐渐暗了下来。
　　那助理看到：
　　几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忽然离队，他们拿出了小型光学武器，正朝着自己身边的人瞄准。
　　是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
　　那助理的背后瞬间生出一片冷汗：有人埋伏在帝国科技大学的卫兵中，意图杀死陆云挽！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转身朝一旁看去。
　　但无比出人意料的是，陆云挽的面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屏。
　　他闭着眼睛站在光屏内，像是……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陆云挽？！”不只是这位助理，宋非衍也被眼前这一幕所吓倒。
　　“你怎么样了？”
　　宋非衍忽然慌了起来，他攥紧了手心，本能地朝陆云挽看去。
　　与此同时还下意识叫出了陆云挽的名字。
　　而这个时候站在光屏背后的摄政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同时陆云挽还伸出手去稍稍遮挡了一下这刺眼的亮光。
　　他的动作非常随意，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样子。
　　而看清楚陆云挽的表情之后，熟悉他的宋非衍便明白了过来——陆云挽好像是早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一幕？
　　在刺眼光芒的照射下，站在陆云挽背后的楚玄舟瞳孔也细缩成针。
　　一把黑色的量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楚玄舟的手中。
　　“殿下，不用。”陆云挽缓缓伸出手搭在了楚玄舟的腕上，他笑着轻声说，同时稍稍用力，将楚玄舟的手压了回来。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可陆云挽脸上的表情却轻松地不像话。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也随之蹙眉低头不解地看向陆云挽。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
　　陆云挽甚至没有来得及解释，一群身着黑衣的卫兵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那堆刚才袭击他的人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还带着精神力干扰仪：这不但能使对手暂时失去精神力袭击的途径，也能断绝他们暴露身份后自杀的可能。
　　“我去……”宋非衍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语毕熟悉洛厄尔星的宋非衍回眸看了一下：
　　……实验室外是一片小型飞行器停靠坪，这群身着黑衣的人应该是早就藏在这里？
　　这个时候，陆云挽眼前的光屏终于彻底消失了。
　　摄政王慢慢将手放下，并从这里走了出来。
　　见此情景，离他最近的那个身着蓝衣的人甚至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笑了一下，走去随便用食指敲了敲他手中的武器：“就这么等不及吗？”
　　“你，你——”
　　在紧张到极限的时刻，自觉死到临头的他竟然咬着牙打算直接开启武器。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阵强大的精神力便像利刃一般朝他的精神核割了过来。
　　不过是短短一眨眼的时间，他便瞪大眼睛摔在了地上，同时失去了所有神智。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被陆云挽的手下彻底控制住了。
　　陆云挽缓缓俯身，随手将武器从地上的人手中抽了出来。
　　银白的光学武器在陆云挽的指尖旋转着，他的神情看上去格外轻松。
　　过了一小会后，陆云挽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第二次了。”
　　第二次？
　　楚玄舟缓缓抿唇。
　　“什么第二次？”见陆云挽打哑谜，宋非衍终于忍不住直接问。
　　听到他的问题，摄政王并不着急着回答，而是随便挑了一个被俘者将武器瞄了过去。
　　他终于开口了：“第一次是帝国军校……”
　　“医学中心里的那些仪器，虽然对精神核恢复没有任何作用，但却是个很好的「枷锁」，”陆云挽笑着说，“但是它偏偏在我临时起意去那里的时候出现异常，把一个危险分子放了出来。”
　　“这是巧合吗？”
　　听到这里之后，宋非衍愣在了原地。
　　而楚玄舟则在这个时候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事实上在军部的这段时间，他也有调查那天的事情，并且心中已经大致得出结论。
　　但是还缺少关键性证据。
　　楚玄舟相信陆云挽和自己一样，不会将那天的事情当成单纯的意外，但是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选择将自己当做诱饵，故意陷入危险境地将背后的势力引出来。
　　看陆云挽这「久等了」的样子，他大概不是一次这么做了。
　　只是背后的人一直观望，直到今天才行动。
　　楚玄舟猜得没错。
　　——今天来洛厄尔星的这一趟，既是陆云挽的临时起意，又是他的早有蓄谋。
　　“把他们带到实验室去。”陆云挽站直了身子，对身边的人吩咐道。
　　他终于缓缓地敛起了笑意，同时忍不住偷偷长舒一口气……
　　救命，好险好险！
　　毕竟不是原主，陆云挽这几月来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帝国军校的事情当时就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陆云挽没有声张。
　　说来要是遇到这件事的人是原主的话，他八成会选择私下调查清楚。
　　可是身为穿越者的陆云挽，完全不能确认自己可以相信谁，更不知道哪些手下适合去做这件事。
　　他只能另辟蹊径。
　　身为摄政王，原主去无论去哪里，目的地都会提前做好安保准备。
　　可是帝国军校那次，却是他临时作出的计划。
　　于是纠结一番后，陆云挽决定以身犯险，他在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多次「心血来潮」四处闲逛。
　　——而实际上在每次出发之前，陆云挽就已经将人手安插在了目的地。
　　看到陆云挽的表情，宋非衍也反应了过来。
　　他转身输入指令，打开了几间闲置着的实验室。
　　“殿下。”
　　重新回到走廊后，陆云挽轻声叫到。
　　而主角也随之跟了过来。
　　“一会您去审问他们，”陆云挽顿了顿说，“用精神力。”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将精神力运用的炉火纯青。
　　以精神力「严刑逼供」这种事更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在陆云挽看来短暂的抛弃「人性」，使用原始方法对付自己的敌人的确非常有用。
　　所以他决定给楚玄舟一个机会尝试一下这么做。
　　“是，摄政王大人。”少年低头行礼。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去往关押俘虏的舱室，陆云挽忽然轻轻地拍了一下楚玄舟的肩膀。
　　“不要心慈手软。”来自摄政王的声音轻轻地落在了楚玄舟的耳边，少年顿了一下，无比郑重地向陆云挽点头、
　　“是。”
　　走廊上的灯光稍微有一些暗，楚玄舟的目光里的杀意，也一并隐藏了起来。
　　陆云挽将手移开，笑了一下进入了另一间舱室。
　　——
　　实验室内。
　　几个身着蓝衣的人被束缚在营养舱内。
　　等确定他们已经没有脱身之力后，楚玄舟转身无比礼貌地对陆云挽的手下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殿下。”
　　陆云挽对楚玄舟的纵容，不只是沧芮星，甚至于全星际都知道。
　　而在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楚玄舟更是一点点和摄政王的手下们熟悉了起来。
　　眼下他发出这个命令，完全不会有人质疑。
　　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最内部的实验舱里除了俘虏以外，就只剩下了楚玄舟一个人。
　　楚玄舟缓步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营养舱边，看到他的到来，舱内的人鱼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张开嘴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还没等他发出一点声音，精神核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对方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你……”
　　在剧痛的侵袭下，营养舱里的人鱼面目狰狞，他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但是面对这样狰狞恐怖的场景，楚玄舟看上去却没有一点不适。
　　于此正相反的是，楚玄舟忽然对着营养舱里的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的笑容干净极了。
　　可在营养舱内人鱼的眼中，却像是地狱来的修罗。
　　他想要向楚玄舟求饶……不是说，不是说皇子殿下性格仁厚，非常好相处的吗？
　　然而楚玄舟却没有给眼前人这个机会。
　　“啊——”伴随着一阵尖叫，营养舱内人鱼的精神核彻彻底底地碎了。
　　而伴随着他的死亡，实验室里瞬间亮起了红光。
　　这个时候楚玄舟终于向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收起了笑意，目光里多了一点担忧与紧张。
　　洛厄尔星实验室里的营养舱，有完全隔音功能，甚至于被困在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几个固定角度的画面。
　　看到红光与楚玄舟的反应，其他几个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明白了过来：
　　楚玄舟的精神力虽然很强，但是那毕竟没有觉醒多长时间，眼下他还不能好好利用精神力……
　　于是就在刚刚，不大懂得如何控制精神力的楚玄舟失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那几个人鱼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强大而又不受控制的精神力是危险的象征。
　　站在实验室中的楚玄舟忍不住咬了咬牙，他沉默一会后终于走向了另一个营养舱。
　　看到里面人鱼紧张的表情后，楚玄舟忍不住在心底里默默地嘲笑着他。
　　真蠢，竟然相信了自己的伪装。
　　楚玄舟是一个完美的学生，他不但将陆云挽曾经讲授的东西记了下来，甚至于完美应用于实践之中。
　　身为猎手的他，正在戏耍着自己濒死的猎物。
　　终于楚玄舟走到了第二个人鱼正对面，他装作犹豫地将手贴在了营养舱壁上。
　　“抱歉。”楚玄舟轻声说。
　　大概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过简单，这里虽然有隔音装置，可对面的人鱼还是猜出了他的口型。
　　这简单的两个字，还有楚玄舟犹豫的表情，瞬间让他想起了关于楚玄舟的传闻……
　　和摄政王不一样，楚玄舟是个善良、体恤下属的人。
　　如果现在拷问他们的人是陆云挽的话，人鱼一定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并将后面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但是「仁慈」的楚玄舟，却给了他一点希望。
　　……或许楚玄舟不会杀自己？
　　与此同时，同伴惨死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担心被对方「失手」杀死，或者精神核严重受伤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他正天人交战。
　　终于，就在楚玄舟打算催动精神力的那一瞬，对面营养舱里的人鱼开口了：
　　“殿下！”
　　营养舱的隔音功能是单向的，对方的声音清晰又完整的落入了楚玄舟的耳朵里。
　　少年手指一顿，他慢慢地抬眸向着营养舱里的人鱼看了过去。
　　“求，求您不要杀了我，”营养舱内人鱼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我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楚玄舟慢慢地将手落了回来。
　　他好像也因为对方的话而松了一口气，在收回手的瞬间，楚玄舟对营养舱里的人鱼露出了安慰性的一笑。
　　楚玄舟没有直接答应不杀对方，而是故意犹豫了一下，并郑重点头说：“好，我会和摄政王大人求情的。”
　　「和摄政王大人求情」这几个字一出，彻底打消了眼前人鱼的顾虑。
　　对方咬了咬牙，将自己知道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
　　几分钟后，洛厄尔星上实验室。
　　“皇子殿下，我知道得就这么多。”营养舱内人鱼讨好地看向楚玄舟。
　　这个时候楚玄舟早已经打开了营养舱的对话系统。
　　他向里面的人鱼点头说：“好，但是我的权限有限……”
　　听到这里，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紧张了起来。
　　但楚玄舟停顿了几秒便说：“我可以先带你去见摄政王大人。”
　　“好，好！！”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激动了起来，全星际谁都知道，摄政王非常信任楚玄舟，有他陪着自己一定没有问题！
　　“嗯。”楚玄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在「开启」键上按了下去。
　　营养舱内的水位正在降低，看到楚玄舟真的要将同伴放出来，其余人鱼不由投来艳羡的目光，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不但那个人鱼招供了，他们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在营养液全部消失的那一瞬，舱内的人鱼重重地跌了下来，来不及等待双腿恢复，他便踉跄着想要从已经敞开的营养舱里爬出来，同时下意识向楚玄舟露出讨好的笑容。
　　可紧接着，那个人鱼便愣住了。
　　他的大脑瞬间刺痛起来，几秒钟后……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核正在生出裂隙。
　　人鱼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
　　但他却在这个时候惊恐地发现，楚玄舟竟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少年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震惊。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干净。
　　“抱歉，”楚玄舟笑着轻轻摇头，并装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他说，“好像又失手了。”
　　刺痛再一次传来，人鱼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这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清晰地听到了精神核碎裂的声音。
　　只等下一秒，那人鱼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蠢货。”楚玄舟笑着评价道。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二十分钟了，主角还没有出来，不会出事了吧？我要不要去帮他一下！万一他被那群俘虏欺负了怎么办！


第41章 
　　被关在营养舱里的所有人鱼, 都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目光。
　　他们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同伴惨死的模样，却深深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楚玄舟踢了地上的人鱼一脚, 确定他没有气息后转身漫不经心地其他人鱼扫去。
　　只这一眼,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 都不约而同地从楚玄舟的身上看到了陆云挽的影子……
　　不, 楚玄舟比陆云挽更可怕。
　　至少陆云挽不会将自己藏在一个「好人」的壳子下。
　　这些人鱼均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在清晰地看到同伴死相之后，他们的情绪还是迅速崩溃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
　　“救，救命……救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有人大声叫喊起来, 但是声音却被实验室的舱壁挡下，一点也没有传出去。
　　楚玄舟皱了皱眉，他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踩着地上那人的手腕走了过去，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营养舱的舱壁。
　　他看着营养舱里的人鱼，像是真的在征求对方意见似地问：“需要我现在就将您放出来吗？”
　　楚玄舟的表情格外认真。
　　但是听到他的话, 刚才那个求救声最大的人鱼也愣住了。
　　他知道楚玄舟说的「放出来」当然不是放自己离开这里。
　　……而是像刚才那个惨死的同伴一样，被楚玄舟放出来再「失手」搅碎精神核。
　　“不，不……不！”营养舱里的人鱼疯狂地摇起了头，但楚玄舟好像并没有看到。
　　他用手指轻轻地点击「开启」键, 下一秒营养舱内的水位就开始降低, 那人鱼将手贴在营养舱壁上，试图以此躲避。
　　但这些都是徒劳的。
　　他的精神核也随之传来了一阵剧痛，然而和刚才的同伴不一样的是, 这个人鱼并没有死, 而是意识逐渐混沌了起来。
　　——楚玄舟也深度参与了这场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
　　甚至于他还被宋非衍当做实验对照组, 测试过人鱼是否有治愈潜能。
　　最后楚玄舟虽然没有像人类一样展现出精神科力治愈方向的天赋, 却摸出了实验的规律。
　　此时他正反其道而行之, 一点点击溃对方的精神核。
　　少年的表情非常认真，但是这样的神情可以出现在帝国科技大学的课堂上，唯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啊——”
　　伴着又一阵尖叫，陆云挽对面的人鱼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变成了前不久医学中心里袭击陆云挽的那个士兵的状态！
　　按理来说这么严重的精神力二级损伤，只有在驾驶机甲时遭到反噬才有可能出现。
　　但楚玄舟竟然将它模拟了出来！
　　那个人鱼失去意识，凭借本能地袭击楚玄舟。
　　但是已经觉醒顶级人鱼血统的楚玄舟，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楚玄舟瞥了他一眼，接着重重地朝那人心口踢去。
　　下一秒这个人鱼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红色的提示灯疯狂闪烁，楚玄舟银白的长发就像是从血中涤出的一样。
　　但少年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
　　实验室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楚玄舟笑了一下轻声说：“实验成功。”
　　——
　　半小时后。
　　洛厄尔星实验室。
　　银灰色的舱门缓缓打开，楚玄舟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殿下？！”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身上那一件浅色的军服染上了血液的猩红。
　　他紧抿着唇沉默地站在舱门外。
　　震惊了短短一秒，陆云挽便立刻将刚才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轻轻将手杖放到一边，他笑着向摆手说：“殿下，过来。”
　　浓重的血腥味立刻袭了过来。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宋非衍不由瞪大了眼睛，而他助理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下一秒他竟干呕了出来。
　　不只是他，陆云挽身后卫兵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星际时代虽然充满了杀戮，但那都是通过机甲完成的。
　　哪怕身经百战的他们，也几乎从没有见过这种血腥而原始的场景。
　　楚玄舟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少年身上几乎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湿，凡是他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血痕。
　　将要走到陆云挽身边的时候，楚玄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似的，他立刻停下脚步。
　　“我——”
　　但陆云挽却完全不在意这些血污。
　　陆云挽轻轻牵住楚玄舟的手腕，没有用多大力就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白色的丝质手套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像是一点也不介意血污一样。
　　——实际上，上辈子生活在末世的陆云挽的确不介意。
　　“殿下，您没有受伤吧？”
　　出乎意料的是，楚玄舟这样浑身是血地走进舱室，陆云挽非但没有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而是先关心起了少年的身体状况。
　　楚玄舟随着他的动作俯身。
　　而陆云挽则伸出手替他将稍显凌乱的碎发整理到了耳后。
　　脆弱又紧张的情绪瞬间布满了那双紫色的眼眸。
　　“坐下吧，殿下。”
　　楚玄舟缓缓摇头，但他并没有坐到陆云挽的身边，而是单膝跪在了陆云挽脚下。
　　“怎么不过来？”
　　“我怕弄脏您的衣服……”楚玄舟轻声说。
　　听到楚玄舟的答案，摄政王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殿下，血是这世上最安静的东西。”
　　“再说……”他忽然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贴近楚玄舟的耳边对他说，“我不介意「脏」。”
　　楚玄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属于人类的温暖、苍白而脆弱的皮肤，还有冰冷的鲜血……
　　一些不该有的画面，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但陆云挽并不知道主角在想什么，他虽然不怕血腥味，但是在看清楚主角这一身血的样子后，陆云挽还是在心底里疯狂卧槽了起来。
　　卧槽，卧槽！
　　这是发生什么了？
　　这个时候，楚玄舟似乎终于从刚才的事里缓了过来。
　　他将自己的光脑拿了出来：“摄政王大人，刚才他们已经将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我留存了投影作为证据。”
　　“嗯。”陆云挽点头。
　　“今天的事情，和上次帝国军校的意外，的确都是裴照安做的。”楚玄舟低声说。
　　而听到这个答案，陆云挽也并不意外。
　　毕竟帝国除了裴照安外，也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本事……
　　实际上陆云挽真正好奇的事是另外一件：
　　究竟是谁一直在泄露自己的动态？
　　陆云挽几次临时起兴，身边跟着的都不是一样的人，所以他猜那个人泄露自己动向的人并不是亲身在这里，而是将类似于监听设备的东西布置在了自己的周围。
　　要能做到这一点，那人一定有极高权限才可以……
　　身为穿越者，陆云挽对「被身边的人背叛」这件事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陆云挽却忍不住想……如果原主知道这件事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不会也有一瞬的难过？
　　陆云挽停顿几秒，然后轻轻朝楚玄舟点头。
　　趁着这个时候，楚玄舟终于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我按照摄政王大人说的方法做，他们果然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但是在带他们来找您的时候，却有人尝试反击。”
　　遭到围攻的楚玄舟，理所应当的还手，并杀死了他们。
　　楚玄舟编出来的谎话并不高明，但胜在死无对证。
　　最重要的是，在楚玄舟留存下来的审讯时的全息投影中，他看上去的确仁慈又心软……
　　说完刚才发生的事情后，楚玄舟非常歉疚地低下了头：“抱歉，摄政王大人。”他轻声说。
　　……原来是这样？！
　　陆云挽明白了过来。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楚玄舟的肩背：“殿下，我说过，永远也不要向我道歉。”
　　“可我真的做错了——”说话的时候，楚玄舟下意识将视线转移到一边，这句话他并不是在伪装。
　　但紧接着，一枚轻得不能再轻的吻忽然落在了楚玄舟的眼睛上。
　　陆云挽低声对他说：“殿下做的一切事，在我看来都是正确的。”
　　“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责怪。”
　　陆云挽发现，楚玄舟的道德思想包袱好像是有点重啊。
　　虽然陆云挽非常满意主角现在的样子，但是要想成为一名政治家，怎么能像这样犹豫？
　　想到这里，他便立刻开口给了楚玄舟一颗定心丸。
　　而就像陆云挽曾经说过的所有事一样，这句话也同样被楚玄舟刻在了心中。
　　——
　　这次事件结束后，沧芮星表面上看似平静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背地里陆云挽却早已经将内鬼这件事交给主角，让他负责调查。
　　和沉得住气的陆云挽不同，裴照安那里似乎并不平静。
　　几日后又是帝国例会，会议结束之后，陆云挽便被裴照安「邀请」到了他所在的庄园。
　　听到脚步声，巨大的云母屏风后，坐在沙发上的裴照安缓缓地抬起了头。
　　陆云挽也在这个时候看到：裴照安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那衬衫领口大开，不但露出了大片大片皮肤，还露出了突兀地点缀在其上的吻痕。
　　刚一进门，看到裴照安这架势，陆云挽便轻轻地朝他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能怂？！
　　“我不小心打扰到裴先生了吗？”陆云挽声音里满是笑意。
　　“当然没有，”裴照安依旧坐在书桌后，他的神态慵懒，瞟了一眼跟在陆云挽身边的楚玄舟之后说，“殿下怎么一直跟在摄政王的身边？”
　　裴照安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楚玄舟皱眉看了他一眼，他似乎非常厌恶男人这沉迷于欲望得模样，少年抿着唇没有回答。
　　真乖！
　　看到楚玄舟这和大部分人鱼完全不同的样子，陆云挽的心中真是一万个满意。
　　他挡在了楚玄舟的身前，瞥了一眼裴照安，之后有些不耐烦地说：“您叫我来就是问这个的吗？”
　　听他的话，好像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似的。
　　“当然不是，”裴照安咬了咬牙，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后说，“我来找摄政王大人是为了正事。”
　　“超级光脑失窃已经超过一年，但是直到现在您还未能找到它的踪影，”裴照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盯着陆云挽说，“我不相信这是摄政王您的能力。”
　　陆云挽看出来了——裴照安这是在给自己找事？
　　他向后退了半步，直接坐在了一旁的高桌上，这种无礼且随意过度的动作，无疑是在挑衅裴照安：“您的意思是？”
　　站在陆云挽身边的少年微微蹙了蹙眉。
　　裴照安张了张嘴，但还没有等他说话，陆云挽便再一次摆手打断了裴照安。
　　他一边缓缓地旋转着手杖，一边对裴照安说：“您怀疑我在包庇什么，甚至于……监守自盗？”
　　裴照安沉默了几秒。
　　看到他的样子，陆云挽立刻懂了：裴照安真的是这么想的！
　　其实超级光脑这件事陆云挽也很疑惑。
　　已经一年了，它居然还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不是《人鱼帝国》里曾提到过它的话，陆云挽真的要以为它早已经被人毁了。
　　见陆云挽直接将这件事挑明，裴照安也觉没趣。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寻找新的话题，但是这个时候陆云挽却已经将「不耐烦」三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看到裴照安这欲言又止的表情，陆云挽忽然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反正自己和裴照安的不合，早就摆在了台面上。
　　只见摄政王低头随意地整理起了手套，过了半分钟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了手。
　　紧接着，陆云挽开口对他说：“让我猜一猜，裴先生来找我，一定不只是为了什么无聊的「超级光脑」吧？”
　　“你——”
　　裴照安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
　　“是帝国军校的事情？”
　　“不对——”前半句话刚落下，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是因为洛厄尔星的事吧。”
　　裴照安的脸色彻彻底底地难看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他收起了笑意，脸上完全失去了面对他人时那种自得的感觉。
　　陆云挽公务繁忙，刚一开完会就被裴照安叫到这里来，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差。
　　看到裴照安的样子，陆云挽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浓浓的厌恶感和仇恨感。
　　这大概也是来自于原主的情绪。
　　原主的政敌很多，但是自己只有在想到裴照安或者见到他之后，才会出现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
　　陆云挽猜在《人鱼帝国》的剧情之外，这两个反派绝对产生过其他不小的矛盾。
　　“不明白？”陆云挽冷笑一声，直接将一直储存在自己光脑中的投影打了开来。
　　下一秒洛厄尔星上发生的事，便出现在了裴照安的眼前。
　　——这是那些袭击者招供时候的全息投影。
　　原本还算是安静的房间，突然嘈杂了起来。
　　但无论是陆云挽、楚玄舟还是裴照安，三人都没有给投影眼神。
　　“你知道了。”沉默半晌后，裴照安低声说。
　　他的语气里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听到这里，陆云挽忽然笑了出来。
　　“裴先生难道不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吗？”笑过之后，陆云挽的声音变得沙沙的。
　　他明明是笑着看向裴照安的，但是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却是浓到化不开的杀意。
　　——陆云挽鲜少会这样直白。
　　楚玄舟的视线忽然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他默默地咬了咬牙。
　　“云挽，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出乎意料的是，听到陆云挽的这句话后，裴照安忽然换了一个态度，甚至于连给陆云挽的称呼都变了。
　　陆云挽：？？
　　裴照安的忽然转变有点令陆云挽措手不及。
　　但是秉承着自己才是这本书最大反派的原则，胜负欲激增的陆云挽不但没有怯场，甚至于忽然站直了身，一步步向裴照安走去。
　　——参加行政例会的时候，陆云挽穿的是黑色的军服。
　　与之相配的是，此时他还穿着一双同色短靴。
　　伴随着陆云挽的脚步，短靴撞击木质地板，发出一阵轻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之上。
　　两人离近，陆云挽心中来自于原主的恨意也越浓。
　　就在站定的那一秒，陆云挽忽然拿起手杖，猛地一下抵在了裴照安的下颚上。
　　“咳咳咳……”裴照安咳了起来，并不由自主向后闪躲了一下。
　　陆云挽的样子有些疯狂……
　　陆云挽就像是没看到对手的表情一样，他似笑非笑地说：“无论是帝国军校失控的伤员，还是前几天洛厄尔星上那些士兵……裴先生，您应该非常清楚，他们是杀不死我的。”
　　这也是陆云挽一直以来很疑惑的点。
　　这两场意外真的是有点幼稚和简单，完全不像是二号反派裴照安的手笔啊！
　　别说是原主了，就算是身为赝品的自己，都能够轻易躲避过去。
　　布置这种「陷阱」非但不能伤到自己，甚至还会让他暴露……裴照安他究竟是图什么呢？
　　大概是这一瞬间想的有些入迷，等话音落下的时候，陆云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把“你这么做究竟是图什么呢？”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陆云挽：……
　　直接问出来也太掉反派的逼格了吧？
　　所以还没有等裴照安反应过来，陆云挽便立刻自问自答：“让我猜一猜，裴先生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他的视线落在裴照安的身上，似乎能够将对方看透。
　　停顿一会后陆云挽说：“该不会是故意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吧？”
　　“毕竟如果你真的想杀我，是不会派这种蠢货来的。”
　　就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全息投影画面也播放结束了。
　　房间里面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云挽看到，裴照安的视线忽然与自己相对，接着那双暗绿色的眼瞳里一点点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个时候，楚玄舟已经缓缓地咬紧了牙。
　　陆云挽刚才是实在找不到裴照安这么做的理由，于是自己随口瞎编了一个。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之后，裴照安一定会反驳，但是没有想到话音落下后，裴照安居然沉默了。
　　……这是什么鬼？
　　对方不搭话，陆云挽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回去。
　　他远远站在桌对面，不屑地看向裴照安，并似笑非笑地补刀：“裴先生这样需要我的关注，不会是因为暗恋我吧？”
　　在陆云挽看来，被政敌这样讽刺，裴照安一定会暴怒才对。
　　但是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房间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云挽的心中忽然发寒。
　　而就在他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离开这里的时候，坐在书桌后的裴照安忽然笑了起来。
　　裴照安慢慢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又有一片夸张的吻痕甚至于抓痕露了出来。
　　虽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但是裴照安这种奔放的样子，还是有点令陆云挽难以接受。
　　“您……”陆云挽缓缓皱眉。
　　这一次裴照安没有看陆云挽，而是将视线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他不屑地瞟了少年一眼，之后才重新看向陆云挽。
　　裴照安的目光里满是欲望。
　　“是啊，摄政王大人……”跟着一张书桌，裴照安看着陆云挽说，“所以您愿意和我试一试吗？”
　　他的语气轻慢到了极致，似乎眼前的不再是什么帝国的摄政王，而是一个身为玩物的人类。
　　裴照安笑了一下对陆云挽说：“九殿下能给您的，我也一样可以。”
　　陆云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的他反应过来，陆云挽的眼前便有亮光一闪。
　　——楚玄舟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枚被当做工艺品随便摆在桌上的贝类，直直地朝裴照安抛了过去。
　　那贝类的边缘本来很钝，但是觉醒了顶级人鱼血统的楚玄舟力量却强大到不可思议。
　　银色的贝壳在瞬间撞碎裴照安的骨骼，刺穿了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楚玄舟：打开死亡笔记.gif；
　　楚玄舟：想用他做实验 ^_^


第42章 
　　裴照安生来就是贵族, 一辈子都没有上过战场。
　　像他这种养尊处优的人鱼，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银白的海贝瞬间就刺穿了人鱼的皮肉，不过短短的几秒钟, 鲜血就彻底将裴照安的衣袖染了个通红。
　　裴照安愣了一会,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玄舟！”他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杀意在刹那之间冲了上来。
　　只等下一秒, 裴照安就从书桌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量子枪, 并朝楚玄舟瞄准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银光，楚玄舟身后的多宝格瞬间就塌了大半。
　　他本来是瞄准了楚玄舟的脑袋的，但是刚才那枚海贝好巧不巧地砸向了裴照安的右肩，让他失去了准头。
　　裴照安咬紧牙关, 再一次握紧了量子枪。
　　而楚玄舟则完全没有给他瞄准自己的机会。
　　在裴照安拿起枪的瞬间，楚玄舟的精神力就袭了上来。
　　裴照安生性多疑、无比惜命，他早就在这间书房里安装了星际最先进的精神力屏蔽装置。
　　尽管如此，楚玄舟刚才觉醒的强大精神力，还是在刹那间便穿过屏障, 朝着裴照安而去。
　　“啊——”裴照安紧紧地咬紧牙关。
　　他忍着剧痛，再一次朝楚玄舟扣下了量子枪。
　　书房在这个时候亮起了红光，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大堆大堆的卫兵也集中了过来。
　　但此时书房的大门紧闭着, 他们只能聚在门口, 进都难以进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内。
　　我去，我去！！
　　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啊？
　　陆云挽直接懵在了原地。
　　虽然《人鱼帝国》的剧情早已经因为自己的到来崩了个稀里哗啦, 但是眼前这一幕, 还是有亿点超出陆云挽的想象……
　　陆云挽下意识想要阻止, 但是人鱼争斗所爆发出的原始力量与压迫感, 却无时无刻不在阻拦着他。
　　楚玄舟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血痕, 那双平日里过分温沉的紫眸，此时就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就连熟悉他的陆云挽，都忍不住被楚玄舟眼底的煞气震撼，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注意到了陆云挽的眼神。
　　不过简单的一眼，刚才还被愤怒所支配，想要将裴照安千刀万剐的楚玄舟便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慌神。
　　……摄政王大人说过，喜欢自己干净的目光。
　　自己刚才的样子，会不会被他讨厌？
　　疯狂是深埋于人鱼DNA之中的本性，杀戮更是他们的本能之一。
　　可是就在这个猜想冒出来的那一刻，楚玄舟便立刻停了下来。
　　他的理智就像《人鱼帝国》中说的一样压过了本能。
　　和已经在军部历练了好一阵子的楚玄舟不一样，裴照安的精神力虽然同样强大，但是他没有什么近战经验。
　　裴照安再一次拿起了量子枪，他的手臂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颤抖了起来，同时动作也变得迟缓不少。
　　按理来说，楚玄舟是可以躲过这一击的。
　　但是几秒后，银光竟直直地从楚玄舟的肋下穿了过去，少年随之摔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大片大片鲜红从楚玄舟的身上晕了出来。
　　“殿下！”
　　摄政王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完全不顾裴照安还在开枪的危险将楚玄舟扶进了自己的怀中：“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陆云挽下意识咬牙道。
　　肋下的剧痛，让楚玄舟的额间冒出了冷汗，长发也被粘在了鬓边。
　　量子枪似乎伤到了他的肺部，楚玄舟的呼吸似乎也变得艰难起来。
　　但少年却还是在这个时候倔强地说：“咳咳，他侮辱摄政王大人。”
　　书房的另一边，裴照安冷笑着将量子枪扔在了桌上，接着狠狠地按住自己的伤口：“侮辱？”
　　裴照安放声大笑，放浪形骸惯了的人鱼直接盯着楚玄舟问：
　　“楚玄舟，难道你不想和陆云挽上床吗？”
　　“方才你究竟是在恨我「侮辱」他，还是单纯的不想和我分享？”裴照安咬着牙看着楚玄舟说，“别装了，九殿下。”
　　“闭嘴。”
　　不要教坏小孩！
　　这一次打断裴照安的人是陆云挽，他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冰冷锋利，瞬间就将裴照安将说出口却没有说出口的话割断。
　　此时他跪坐在地，让楚玄舟枕在自己的腿上。
　　“痴恋”楚玄舟的陆云挽垂眸看向少年，他的目光无比温柔：“殿下，感觉好一点了吗？”陆云挽问。
　　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抚慰着楚玄舟的精神核。
　　少年轻轻将脸颊在陆云挽的手心蹭了一下，凭借本能寻求着安慰。
　　楚玄舟的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但他却硬咬着牙点头说：“好多了……谢谢摄政王大人关心。”
　　看到他强撑着的样子，陆云挽本能地有些心疼。
　　接着他握紧了楚玄舟的手。
　　看到眼前这一幕，裴照安狠狠地咬了咬牙。
　　一瞬间，嫉妒忽然冲破理智，催使着让裴照安说出了一句本不来不在计划之中的话。
　　裴照安冷笑着说：“陆云挽，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的实验进度。”
　　“实验？”陆云挽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裴照安的身上。
　　裴照安无比厌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紧接着笑了起来：“摄政王大人好像比我想象得更加关心人类。”
　　听到裴照安的话，陆云挽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果然和之前猜想的一样，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或是近距离布置了监听设备。
　　和那群蠢笨又自私的贵族不一样，裴照安知道实验已经取得了进展，甚至于他还知道自己在这个实验中付出了不少。
　　……所以那个人会是谁呢？
　　陆云挽一脸无所谓地笑了起来：“裴先生倒是和想象中一样地关心我。”
　　裴照安咬着牙将手从伤口移开，他一步步走向陆云挽：“陆云挽，千万不要忘记你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浓烈的爱慕与恨意，在裴照安的眼底夹杂在了一起。
　　他眯了眯眼，无比不屑地说：“在成为摄政王之前，你首先背叛你所有同族，成为了人鱼的走狗。”
　　“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你的，”裴照安咬着牙凑近说，“我们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此时陆云挽是坐在地上的，但是他身上那强大的气场却并没有因此而削减半分。
　　陆云挽心中那属于原主的强烈恨意再一次翻涌了起来。
　　他忽然当着裴照安的面，低头在楚玄舟的唇角落下一枚轻吻。
　　“你！”
　　陆云挽轻轻敲了敲手杖，他似笑非笑地对裴照安说：“既然这样，那么裴先生可以期待一下……”
　　“期待我的结局是不是真的和你说的那样，”陆云挽的声音很轻，甚至于语气之中除了期待外，还多了几分难以遮掩的疯狂，“或者说更加悲惨？”
　　似乎比起裴照安，他自己反倒更加期待那个所谓的「结局」。
　　……
　　闹剧在半小时后结束。
　　裴照安的书房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按理来说裴照安本应该离开这里，去医疗舱治疗自己的手臂，顺便叫手下来收拾这一片狼藉。
　　但他却独自站在房间正中央，咬着牙环视四周。
　　几秒钟后，书房后的暗门打开，一个和陆云挽有几分相像的人类走了出来。
　　看到书房这乱七八糟的样子，他也被吓了一跳。
　　“裴先生，这——”
　　“过来。”
　　“是。”
　　人类赤着足走了过来。
　　方才裴照安用量子枪打翻了书架，原本好好摆在上面的工艺品随之碎了一地。
　　不过几步路，人类的足底便被划破，流下了一大摊血。
　　嗅到血腥味，裴照安忽然皱起了眉，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你说他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就会受伤？”
　　听到裴照安的声音，人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知道裴照安说的人是陆云挽。
　　不过不等人类回答，裴照安先走了过去，他单手拖着人类的身体，轻易就将他放在了书桌上。
　　裴照安笑了起来：“他也和你一样，脆弱的不像话。”
　　“看上去那么厉害，实际上却是个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人类——”裴照安一边说话，一边手下也发了狠。
　　他用力摁住男人的下巴，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
　　刚才有一件事陆云挽说错了：他没有那么幼稚、无聊，裴照安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吸引陆云挽的注意。
　　而是真的控制不住想要杀了他。
　　但是每次下手的时候……裴照安却总是犹豫。
　　“你应该死在我手上……”裴照安在那男人的耳边说。
　　听到这句话，被他压在身下的人也忍不住挣扎了起来。
　　但是人类的力量远远无法与人鱼相比。
　　他仍旧被裴照安禁锢在怀里。
　　只见裴照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靠近在那人类的耳边叹了一口气说：“但……还要再等等。”
　　身为裴家的主人，裴照安不知道杀过多少无辜的人，更不知道听过多少人的求饶。
　　裴照安最恨的人是陆云挽，但是他竟也唯独不愿意让陆云挽现在就死……
　　他动作粗鲁地扯开了人类的睡袍，在吻上去的那一刻裴照安忽然想起了陆云挽第一次与自己见面时的模样。
　　——彼时还是个少年的陆云挽，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无比的仇恨。
　　那时的他一身傲骨。
　　裴照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类。
　　——
　　登上回沧芮星的星舰后，陆云挽第一时间将楚玄舟送到了医疗舱中。
　　几分钟之后，陆云挽的光脑里便收到了来自弟弟陆斯容的信息。
　　“云挽哥！您刚才没事吧？”投影里的陆斯容看上去很着急。
　　摄政王和裴照安起了正面争执的事虽然被压了下来，但是刚才等在书房外的人太多，那场闹剧还是在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里传遍了帝国上层。
　　陆斯容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
　　陆云挽坐在沙发边，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陆斯容，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皱眉将视线落在了对方的头发上。
　　两人有一小段时间没有联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陆斯容竟然把头发留长到了肩膀。
　　在陆云挽看来陆斯容的确适合这个发型，但是这并不符合原主对他的「控制」。
　　“把头发留回去。”陆云挽淡淡地说。
　　陆斯容瘪了瘪嘴：“可是我不想。”
　　陆云挽喝了一口咖啡，他像是没看到陆斯容满脸不乐意一样说：“还有衣服，换成白色。”
　　原主很喜欢让弟弟穿白色的衣服。
　　全息投影另一边，听到陆云挽冷淡的命令之后陆斯容忍不住握紧了拳。
　　“你总是想要控制我的一切。”他忽然开口。
　　不是我，是你真正的哥哥……陆云挽默默地在心底回复到。
　　星舰的舱室里忽然安静了几秒，过了一会后陆斯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云挽哥，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进入军部出生入死了，但我却还是像……”
　　他停顿了一下，硬生生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像你的玩偶一样，没有自由……你根本不是为了我好，你只是在把我像你想象中的模样打扮而已。”
　　“我是你的弟弟，是一个人……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早就有自己的独立意识。”
　　他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想要同陆云挽证明自己。
　　但是陆云挽却控制着陆斯容的一切。
　　似乎在摄政王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孩一般。
　　陆斯容这句话说得非常艰涩，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绝望。
　　就像陆云挽说的那样，他的年龄实际上已经不小了。
　　陆云挽做的一切，他都是有感觉的。
　　没有原主的记忆，陆云挽也难以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面对弟弟的控诉，他只能在陆斯容话音落下之后低头笑了起来。
　　“这样不好吗？”陆云挽忽然起身，他走到了投影的旁边，然后慢慢伸出手向陆斯容的虚抚去。
　　陆云挽的表情非常温柔，但是这样的他却让陆斯容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这，这……”
　　“斯容，你就应该是这样的。”
　　陆云挽努力回忆，他记得《人鱼帝国》里的原主似乎也这么说过。
　　听到这里，陆斯容的眼睛瞬间红了起来：“随你便！”
　　下一秒陆斯容就关掉了全息投影，而刚才没有说完的关心与问候，也就这么被少年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一次联系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而在陆斯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陆云挽也稍稍愣了一下。
　　他叹了一口气，坐回了沙发上。
　　浓重的疲惫感向陆云挽袭了过来，他忍不住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段陌生的记忆闯入了陆云挽的脑海。
　　是属于原主的……
　　记忆中的陆斯容正在家中摆弄着陆云挽的勋章，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短短的。
　　就在他玩得开心时，原主忽然走过去揉了揉他脑袋问：“你怎么整天都穿白色的衣服？”
　　语毕还有些嫌弃地吐槽道：“你看，领子这里就弄脏了。”
　　“喜欢啊！”陆斯容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这样你不就可以一眼看到我了吗？”
　　人类生活的低等星球大多污染严重。
　　因此为了显得体面，生活在低等行星的人类，大多穿着灰黑色的衣服。
　　像陆斯容一样穿白色衣服的人的确不多。
　　就像他说得一样，只要一走进人群陆斯容便非常显眼。
　　这段记忆有些没头没尾。
　　记忆中的陆斯容刚才说出那番话，画面便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陆云挽的脑海之中。
　　“什么情况……”摄政王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下，接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然想起了一点什么，但他还是不明白原主为什么这么喜欢控制陆斯容。
　　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纠结半晌也想不出答案，陆云挽索性离开了房间。
　　他本打算随便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没想一转眼就走到了楚玄舟所在的治疗舱。
　　好巧不巧的是，陆云挽刚才站稳，治疗舱上的灯光便变成了绿色的。
　　下一秒灰色的舱门打开，楚玄舟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眼前。
　　躺在治疗台上的少年穿着军服内搭的浅蓝色衬衫。
　　看到陆云挽之后，他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目光：“摄政王大人。”
　　接着就想要坐起身。
　　陆云挽听到虽然楚玄舟的伤已经治愈了，但是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失血过多并不是这么好恢复的。
　　“殿下，躺在这里吧，”陆云挽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了治疗台上，“肋骨还痛吗？”他轻轻将手按在了楚玄舟的伤处。
　　陆云挽注意到，因为自己的动作，楚玄舟的身体稍显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已经好了……”楚玄舟说。
　　此时陆云挽坐在治疗台边，而为了和他说话，楚玄舟一直在抬头望向这里。
　　陆云挽感觉到——这个金属质地的治疗台冰冷而坚硬，一点也不舒服。
　　他本来想要叫人带楚玄舟离开，但是转念又想到，一般治疗结束之后，伤员要在这里等待一会才可以离开。
　　于是稍稍犹豫一下，陆云挽托起楚玄舟的脖颈，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灼烫感在楚玄舟的脸上蔓延，他忍不住将视线转到了一边去。
　　陆云挽轻轻笑了一下，他终于想起自己应该给楚玄舟说点什么了：“殿下，今天这种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嗯……”少年随之点头。
　　“您的精神力刚才恢复不久，不应该这样莽撞。”陆云挽非常不赞同地说。
　　但是在不悦之余，楚玄舟还听出了一点无奈与温柔。
　　少年再一次轻轻点头。
　　见状，陆云挽总算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开玩笑！
　　万一主角出了事，那么整个星际的未来都会陷入黑暗之中。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照安的话……甚至于星际任何人的话，我都不会在意，”陆云挽笑了起来，他在楚玄舟的耳边说，“我只在意的只有您，殿下。”
　　伴随着陆云挽的声音，楚玄舟的呼吸仿佛也要停滞下来。
　　他本应该在这个时候点头才对，但是就在这一刻，裴照安的「邀请」以及那句质问，还有楚玄舟过往在底层星球见过的画面，听过的对话全部清晰了起来。
　　楚玄舟躺在陆云挽的怀里，鼻尖是属于他的淡淡的清香。
　　这样的状态，本应该让他觉得安全才对。
　　但是楚玄舟却下意识握住了陆云挽的手，他忍不住开口：“摄政王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您。”
　　陆云挽越是对自己好，楚玄舟就越是不安。
　　他担心自己随时都会失去这样的好与温柔。
　　“什么？”陆云挽好奇地看向他。
　　只见轻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紧紧地抿住了唇，暗紫色的眼眸里闪现出了几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样。
　　过了一会，楚玄舟终于重新抬眸望向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却不再平静。
　　被楚玄舟这样看着，陆云挽竟然没地体会到了一股危险的感觉。
　　“殿下，您想问什么？”
　　伴随着陆云挽的声音，楚玄舟手上的力量好像又大了一点。
　　“您真的喜欢我吗？”少年忽然盯着陆云挽的眼睛问。
　　医疗舱上的灯光有些刺眼，楚玄舟抬头之后瞳孔也随之细缩了起来。
　　楚玄舟问这个做什么？
　　陆云挽有些不明白。
　　然而还没等他从容地装一把，就听到少年再一次开口了。
　　和刚才不一样，这句直接让陆云挽僵在了这里。
　　——枕在他腿上的少年，像是盘踞在这里的暗紫色毒蛇。
　　楚玄舟问：“您喜欢我……可是您从来都不想和我做那种事情。”他的语气无比认真，话音刚落下，眼眸便瞬间被委屈的情绪所填满。
　　什么叫做……那种事情？是我想的那种吗？
　　陆云挽：？？
　　是谁教他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是谁教坏小孩了？
　　我那么一个纯洁善良干净的主角呢？！


第43章 
　　大概是因为《人鱼帝国》里说「楚玄舟的气质是与皇室格格不入的干净」, 陆云挽总是下意识将他当作小孩看待。
　　直到刚刚，楚玄舟的话终于让陆云挽惊觉：
　　楚玄舟比自己高将近一头，骨架也不再是少年的模样, 他已经进入了人鱼漫长的成年期, 不是什么「小孩」了。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糊弄……
　　此刻楚玄舟正躺在陆云挽的怀中, 人鱼的身体还是那么的冰凉, 但是陆云挽却觉得自己腿面上如着了火般的滚烫。
　　怎么办，怎么办！
　　……总不能说自己不行吧？
　　听到楚玄舟的话后，陆云挽先是缓缓地笑了一下，借此来拖延时间。
　　过了几秒后, 陆云挽终于强行开口。
　　他强行将视线转移到天花板上，淡淡笑了一下说：“随时随地被欲望与本能掌控的样子太过丑陋……”
　　没错，陆云挽说的就是裴照安这种人鱼！
　　陆云挽慢慢阖上眼睛，他的唇边扬起一点弧度，摄政王身上原本明艳过分的气质, 忽然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停顿几秒后，陆云挽对楚玄舟说：“就是因为喜欢殿下，所以才不能随便。”他虽然笑着，但是神情却格外认真。
　　陆云挽这句话说得模糊又委婉, 实际上他就是想要告诉楚玄舟——和人鱼不一样, 自己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人。
　　话音落下之后，陆云挽的心情也随之忐忑了起来……也不知道主角理解自己的意思没有？
　　不过还好，停顿几秒后, 楚玄舟也慢慢地点了点头。
　　或许连陆云挽都没有想到, 此刻楚玄舟居然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
　　但是和以往不太相同的是, 楚玄舟并没有认真地将它刻在心中。
　　这大概是楚玄舟面对陆云挽的时候第一次逆反。
　　少年的视线在这个时候落在了陆云挽的唇上。
　　今天陆云挽的状态不错, 嘴唇上也难得出现了一点血色。
　　他的唇薄而柔软, 还带着一点令人鱼无比迷恋的温暖……就像是暮春时节被阳光照暖的花瓣一样。
　　楚玄舟的目光一晦 。
　　他的确和大部分人鱼不一样，厌恶那种被欲望支配的感觉。
　　甚至于宜珊星上的某些画面，让他一想到“欲望” 就觉得恶心。
　　但那是从前的他。
　　此时的楚玄舟已经按照陆云挽从前说的那样，去学着享受欲望 、掌控欲望……
　　裴照安气急之下说出的那句话，像是一把扇子，骤然间扇开了楚玄舟心中那一团迷雾。
　　他发现，在这个方面自己似乎是一个标准的人鱼。
　　楚玄舟并不介意时间、也不介意地点，他只想和陆云挽在一起。
　　摄政王的卧室、书房，甚至于实验室里、机甲上还有海底，每一个地方他都想要试试。
　　几秒钟后，楚玄舟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早已经意识到自己本性中的恶劣一面，且学会了如何在陆云挽的眼前隐藏。
　　……
　　几天后，帝国军部。
　　身着天空蓝色军服的楚玄舟走入会议室，看到他的到来，围坐在桌边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接着齐齐向楚玄舟行礼。
　　楚玄舟笑了下，点头轻声说：“诸位请坐。”
　　转眼楚玄舟来军部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和陆云挽不一样，每天他的脸上都带着微笑，看上去非常平易近人。
　　尽管如此，面对楚玄舟的时候，众人还是打起一万分精神。
　　毕竟全军部都知道，楚玄舟是摄政王「身边的人」。
　　楚玄舟径直坐在了主位上，暗紫色的眼眸缓缓从这群人身上扫过。
　　一身黑衣的他们均来自于衍微军团，胸前那枚暗红色的罂粟勋章，更是象征着摄政王「亲信」的身份。
　　“请问摄政王大人这一次有什么任务？”楚玄舟刚坐下，他右手边的人便低声问道。
　　这是衍微军团内一名中将。
　　从战场上历练下来的军人，目光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穿，但是楚玄舟却半点也不怯场。
　　少年的视线向会议室正中央落去，一架机甲模型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GR-V型机甲？”那名中将认了出来。
　　“嗯。”
　　楚玄舟用手指轻轻地在桌上点了几下，接着低声说：“这一次的任务非常简单，杀了这架机甲的主人。”
　　“四皇子楚峥旭。”
　　他是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的，但或许是楚玄舟的语气太过云淡风轻，反倒是令周围的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在楚玄舟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与陆云挽相似的强大气场。
　　此时聚在会议室里的都是陆云挽的亲信，他们或多或少地都知道几个月前楚峥旭袭击陆云挽的事。
　　于是听到楚玄舟的话后，所有人都没多想，并立刻打起了精神。
　　“是，殿下！”
　　“嗯。”楚玄舟笑了一下，他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了眼前的投影上。
　　这一次出现在这里的不再是GR-V型机甲了，而是一条空旷的航道。
　　“星际标准时间，下个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楚峥旭会路过这里……”楚玄舟再一次开口，详细安排起了人力。
　　实际从那天的事件结束起，楚玄舟便生出了杀了楚峥旭的想法。
　　发现陆云挽似乎没有详细追究这件事的意思之后，楚玄舟就立刻排兵布阵。
　　为了后天的事，楚玄舟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
　　他利用摄政王的权限，不断地在楚峥旭身边安插人手，不但掌握了他的日常动向，甚至于连对方的机甲保有量都已经弄了个清楚。
　　楚玄舟就像一个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时刻。
　　衍微军团内部保密要求极高，楚玄舟知道只要有自己的存在，这些人就不会「越级」向陆云挽提起这个高度机密任务。
　　就在不知不觉中，楚玄舟已经爱上了这种紧握权力的感觉。
　　……他想要将一切都挡在外面，让陆云挽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
　　——
　　黑色的星舰落在了洛厄尔星上。
　　身着黑衣的陆云挽没有带太多人，一下星舰他便径直走向了实验室。
　　此时是实验室所在星球的夜半球，只有这栋巨大的白色建筑还亮着光。
　　远远看去就像是落在地上的残月。
　　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静谧，走入实验室时陆云挽也随之放缓了脚步。
　　“你们等在这里就好。”开启最后一扇舱门时，陆云挽轻声对卫兵说。
　　顿了一下后，他又看向了楚玄舟——知道自己要来帝国科技大学，原本还在忙其他事的楚玄舟也跟了过来，“殿下和我来。”
　　“是，摄政王大人。”
　　“嗯。”
　　等到走廊只剩下自己和楚玄舟的时候，陆云挽终于忍不住背对着主角笑了一下。
　　今天他来突然来洛厄尔星，不再是因为上次那个无聊的理由了。
　　从前段时间起，陆云挽就开始远程参与实验，引导通过测试的人类进行精神力开发。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陆云挽收到信息——这场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一想到自己离死遁又近了一步，陆云挽的心情也就愈发愉悦。
　　洛厄尔星实验室的最后一条走廊很长，过了几分钟陆云挽才终于走到实验室外。
　　感应到他的到来，实验室大门自动开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陆云挽本打算和实验室里的人打一个招呼，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到了宋非衍熟悉的声音。
　　“这次实验陆云挽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但是我奉劝你们，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就信任他。”
　　“可是……要是不是摄政王大人的话……”
　　“呵，”宋非衍冷笑一声说，“先给你虚无的期望，再在你最信任的时候背叛你，这可是陆云挽的老把戏了。他就是个赌棍！提前备好筹码，等着你们和他玩呢……”
　　宋非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意味。
　　这群参与实验的人类本就大多来自于衍微军团，他们对陆云挽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和崇敬，更别说又在这一次实验中近距离感受了一下摄政王对精神力的强大掌控。
　　听到宋非衍的「污蔑」后，众人纷纷反驳了起来。
　　而宋非衍则在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我没被他骗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被我骗？
　　大概是最近一阵子接触得多了，宋非衍说话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句句夹杂着咒骂。
　　听到他这略显平静的语气，陆云挽竟然还觉得有些意外。
　　“摄政王大人，请问需要我去提醒——”楚玄舟皱眉，压低了声音问，
　　“不用。”陆云挽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继续向前走，而是直接靠在了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听宋非衍还想说什么。”他淡淡地说，就好像是完全也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欣赏、咒骂甚至于污蔑一样。
　　他的样子让楚玄舟想起了许久之前两人一起去一颗人类星球上时陆云挽说的话。
　　……摄政王的确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实验室里宋非衍又冷冷地吐出了几个词，陆云挽乍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过了几秒，忽然有一段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是人鱼的宴会厅。
　　还是少年模样的原主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他看上去似乎不大能够适应这样的场面。
　　而在原主的身边，还跟着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宋非衍。
　　“云挽……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这里都是人鱼，我多看他们一眼就觉得晦气。”宋非衍低声说。
　　他看上去好像很嫌弃这场宴会。
　　而听到宋非衍的话后，原主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行，你的实验才刚刚开始，还缺大笔的经费，不和他们搞好关系的话，实验怎么办？”
　　“行吧行吧……”宋非衍有些不耐烦地低下了头，“那你一会要帮我，我都靠你了哦。”
　　陆云挽看到，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原主的手指也随之握紧了酒杯。
　　尽管《人鱼帝国》里没有说从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且陆云挽更没有见过真正的他，但是这个小细节还是让陆云挽明白了过来——像宋非衍一样，那个时候还不是摄政王的原主，也一点都不适应这样的场景。
　　他也是个会紧张的普通人。
　　几分钟之后宴会正式开始了。
　　这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原主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向了人群之中。
　　那个时候尚且是个少年的他背影看上去要比现在还单薄。
　　这融入人群之中的样子，莫名地让陆云挽感受到了一点孤单。
　　而在他的身边，宋非衍稍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看得出来，那个时候的他非常信任陆云挽。
　　这一幕伴随着原主背影的消失而结束。
　　接着陆云挽脑海之中的记忆忽然混乱了起来——
　　有被人鱼包围着，稍显局促但是依旧满身傲气的原主，还有将「厌恶」这两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的宋非衍。
　　以及不属于这一天的记忆。
　　陆云挽看到，原主似乎是和宋非衍吵了起来，两人不欢而散。
　　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也逐渐由崇敬变成不解与厌恶。
　　……
　　“摄政王大人？”
　　“摄政王大人——”看到陆云挽站在这里失神皱眉的样子，楚玄舟忍不住轻轻地拍了一下陆云挽的肩膀。
　　“我在，殿下。”陆云挽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轻轻地朝楚玄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陆云挽暂时还不太能理解刚才那堆陌生的记忆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从记忆中两人的对话与表情能看出来，原主与宋非衍的关系曾经非常不错。
　　而比宋非衍大一些的原主，也曾经尝试着带宋非衍融入那个属于人鱼的世界——尽管这个时候他自己还很青涩。
　　陆云挽的思绪还有一点混乱。
　　前几次想起过去的事时，陆云挽的心情都算轻松。
　　毕竟对他来说，多了解原主一点，自己现在也就会更安全一点。
　　但是这一回，陆云挽却下意识排斥起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到陆云挽皱着眉的样子，楚玄舟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来——摄政王大人是因为宋非衍才不开心的吗？
　　楚玄舟本来就讨厌这个被陆云挽记住的人类，而现在只要一想起他们两个早在很多年前就认识，并且宋非衍见少年时的陆云挽，楚玄舟的心情就会不由烦躁。
　　“陆云挽心狠手辣，凡是得罪过他的都没有好下场。比如四皇子，他前阵子不就死了吗？！”宋非衍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陆云挽与楚玄舟的思绪。
　　“但他不是航行中出的意外吗……”实验室里的人反驳道。
　　“意外？”宋非衍冷笑一声说，“大概是陆云挽制造的「意外」吧。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人……”
　　四皇子？
　　陆云挽蒙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宋非衍这是在借四皇子的死证明自己手段毒辣。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四皇子彻底与自己结了仇。
　　还没等自己做什么，他那边反倒是处处敌对了起来。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全星际都知道四皇子与自己不和。
　　而就在前一阵，私下出行的四皇子忽然遇到恒星爆，死在了无人航道上。
　　这件事明明只是一场意外，但是因为前阵子两人之间的敌对，很多人都坚信这件事一定与陆云挽脱不开干系。
　　显然宋非衍就是其中之一。
　　“宋教授，”还没等陆云挽说话，站在他身边的楚玄舟便先开口了，“您私下里就是这样污蔑摄政王大人的吗？”
　　“……”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而听楚玄舟都出声了，陆云挽只好与他一起走了进去。
　　不过与一脸严肃的少年不同，陆云挽的表情看上去轻松又随意。
　　虽然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但是身为本文第一大变态反派，他怎么能像正常人一样着急解释？
　　陆云挽握着手杖，淡淡地扫了一眼宋非衍。
　　被陆云挽这么一看，宋非衍的背后忍不住发寒。
　　“你……”
　　陆云挽打断了宋非衍：“我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对吗？”
　　摄政王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但却不知怎的叫人不寒而栗了起来。
　　恒温的实验室似乎都在一瞬间陷入了隆冬之中。
　　宋非衍的确是想要这么说，但是陆云挽自己先开口了，他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
　　他看到陆云挽叹了一口气，黑沉、平静如寒潭的眼眸从人群中扫过。
　　陆云挽缓步走到了宋非衍的身边，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但是宋教授，您不是也恨不得我去死吗？”
　　宋非衍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下，但一想起自己之前给陆云挽放的那些狠话，他只好将后面的句子全部咽了回去。
　　不能否认的是陆云挽说的没有错……
　　自己不但咒骂陆云挽，甚至于真的在某几个时刻想过……如果陆云挽死了就好了。
　　如果他死在当年，死在还没有背叛人类的时候，那该多好。
　　见宋非衍不说话，陆云挽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陆云挽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他死的人。
　　但是受到刚才那段记忆的影响，一想到原主被曾经的朋友与后辈记恨着，陆云挽便忽然有点烦躁……与心寒。
　　“没错。”宋非衍忽然低头说。
　　他竟然承认了。
　　陆云挽停顿了几秒，缓缓地离开了宋非衍的身边。
　　不知道是从哪一秒起，陆云挽脸上的微笑也落了下来。
　　看到陆云挽的动作，站在他身后的楚玄舟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在了陆云挽的身边。
　　就在刚刚，他又一次从陆云挽的身上读出了一种名为「寂寥」的情绪。
　　只见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接着抬眸向实验室扫去。
　　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个留着灰蓝色头发的少年一直在望自己。
　　对方的目光里满是探究。
　　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就是之前那个人类起义军成员。
　　“人人都想杀了我。”摄政王忽然再一次笑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不只是宋非衍的表情一变，那个一直在观察他的起义军少年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将头低了下去。
　　陆云挽就像是没有看到少年诡异的反应一样，他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宋非衍的身上，然后缓缓笑着说道：“但是人人又都想成为我。”
　　“我没——”
　　宋非衍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底气，并且带着被人拆穿的不甘和局促。
　　陆云挽并不在意他是怎么想的。
　　他玩弄着罂粟手杖，过了一会后如自言自语一般说：“你看你，和我也没有什么区别。”
　　和「我」一样，想要除掉那些不合心意的人。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陆云挽真的拥有这样的权力。
　　实验室里面安静极了。
　　只有不远处一个机器在不断发出声响。
　　众人以为经过今天这一场闹剧，陆云挽应该生气，甚至于终止实验、处罚宋非衍才对。
　　但是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问起了实验数据。
　　这变脸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大概是被陆云挽拆穿了想法，宋非衍今天忽然收敛了一点。
　　他和陆云挽说话的时候不再夹枪带棒，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今天的工作效率尤其高。
　　还没过多长时间，陆云挽就了解了实验进度。
　　而就在等待下一项数据时，机械报时声覆满了原本安静的实验室。
　　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玄舟忽然在这个时候靠近陆云挽，
　　他犹豫一下，轻轻地握住了陆云挽的手腕。
　　“殿下？”陆云挽顿了顿，然后略带疑惑地转身向楚玄舟看去。
　　他以为楚玄舟忽然接到了任务，有急事要做：“您有事的话可以先离开。”陆云挽轻声说。
　　没想楚玄舟听到他的话后，却忽然摇了摇头。
　　“我陪着您。”他说。
　　眼前的少年身材高大，在他低头的瞬间，陆云挽甚至于瞬间产生了自己被对方划入领地的错觉。
　　“好。”
　　少年没有说话，但是他握住陆云挽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冰冷又强大的气息将陆云挽笼罩。
　　陆云挽顿了一下，突然忍不住低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笑了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楚玄舟不但是大人，而且还是个很可靠的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好欣慰-主角天天向上中。


第44章 
　　首都星, 皇宫议政厅里气的氛格外凝重。
　　身穿黑色中裙的年轻女人独自站在座位前，沉声宣读着自己的提案。
　　缀在她胸口的罂粟勋章，伴随着窗外摇晃的涟漪泛出了黑红色的光。
　　任颂清的事情发生后, 陆云挽处理了帝国刑事法庭一大批人。
　　而后续那些空缺职位, 更是完全被他自己的人填满, 这件事在帝国上层引起了强烈不满。
　　眼前这个女人, 就是这次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官员之一。
　　“综上，帝国已经有将近四百年没有更新过相关法令，我认为《重刑同一案》可以再次搬上议程、”
　　女人的话音刚一落下，议政厅里所有参加帝国行政例会的人, 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主位上身着黑色军服的摄政王正在低头把玩着手杖，他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今天的会议，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会议里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这里的不少人都是看着陆云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当年陆云挽提出这项法案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似的。
　　议政厅里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群官员均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陆云挽。
　　又过了一会，陆云挽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摄政王大人，我认为现在还不是重提这项法案的时间。”
　　“是啊是啊！”
　　“公爵殿下说得对……”
　　有他开头，议政厅里终于再一次人热闹了起来。
　　——说话的人是裴含霁。
　　没有爵位的裴照安不能参加行政例会,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 与他来自同一个家族的裴含霁，就会成为帝国贵族一派最权威的代表。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抬起了头。
　　一直安静坐在他背后的楚玄舟看到：议政厅中的冷光洒在他的头顶，将黑发照得格外柔软且冰冷。
　　陆云挽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含霁问：“为什么不是？”
　　“……”
　　裴含霁停顿几秒, 他的脸色好像有些难看。
　　过了一会后, 他终于重新看向陆云挽说：“人鱼与人类的本性不同。”
　　或许是因为现在还在会议上, 裴含霁有意说得比较委婉。
　　陆云挽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 继续笑着看向对方。
　　他的姿态优雅神情温柔, 看上去非常耐心。
　　然而帝国每一个人都知道，摄政王藏在优雅表象下的本性与手段是多么的毒辣。
　　见陆云挽不说话，裴含霁只好继续说：“人鱼天生好战，更注重欲望，洄游期的存在更是可以催化这一点。过分严苛的法案，并不适用于人鱼。”
　　他们生来就和平和的人类不一样。
　　说到这儿，裴含霁再一次笑了起来。
　　“这是天性。最重要的是，不受控制。”
　　陆云挽等的就是这个！
　　裴含霁的意思与大部分人鱼想的一样——人鱼生来就更加「原始」，道德感什么的要比人类低很多。
　　且人鱼一旦进入疯狂状态，也很难控制。
　　他们怎么能和平庸的人类平等呢？
　　“好，我明白公爵殿下的意思了。”陆云挽立刻点头，同时笑了起来。
　　“什么？”陆云挽的反应有些令裴含霁意想不到。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议政厅的灯光从斜前方照来，打在他的睫毛上并落下长长的阴影。
　　那双黑沉的眼眸，完全隐了起来。
　　他说：“公爵殿下的意思是，等到能够控制您说的那些「天性」时，就可以推行法案了。我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裴含霁不懂得陆云挽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并且本能地觉得不对。
　　……人鱼的本性还有控制这一说吗？
　　但这个时候，暂时脱离了低气压的贵族们却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立刻和起了稀泥：“对对！摄政王大人说得对！”
　　一听到陆云挽说「控制天性」，他们便立刻将摄政王刚才的话当做了他一时兴趣的玩笑，或者给人类做做样子。
　　毕竟无论怎么看，人鱼陷入疯狂时的本性都难以控制。
　　陆云挽说的这些，完全就是空头支票嘛！
　　陆云挽笑着朝他们点头，他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了裴含霁身上：“公爵殿下觉得呢？”
　　这群贵族基本都知道，裴含霁和陆云挽曾是帝国军校同期生。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陆云挽和裴照安之间那么僵。
　　以往陆云挽提出议题时，裴含霁的态度都比较温和。
　　今天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点头。
　　不过已经获得了整个议事厅贵族赞成的陆云挽，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看法。
　　刚才重提《重刑同一案》的女人重新坐了下去，另有一名官员适时起身将话题切换到了超级光脑失窃事件上。
　　帝国行政会议还在继续，议政厅里身份最高的两个人，思绪却依旧停在刚才的事件上。
　　而楚玄舟的视线则依旧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坐在背后的他看到，优雅且气场强大的摄政王竟然在这个时候偷偷地扬了扬唇角。
　　见状，楚玄舟也忍不住跟着浅浅地笑了一下。
　　完美！
　　陆云挽忍不住在心底里夸了自己一下。
　　这个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实际上只进行到第一步而已。
　　人鱼的精神力虽然强大野蛮，但是几乎只能用作进攻。
　　可是人类不一样。
　　按照陆云挽上一世的经验，精神力异能者强大到一定地步，是可以压抑其他异能的。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直接在精神力层面，在不伤害到人鱼的前提下，压抑、控住陷入疯狂状态的人鱼。
　　……现在帝国行政会议已经松了口，等到实验成功之后，自己就可以落下一步棋了。
　　从这个时候一直到会议结束，陆云挽脸上的表情都非常愉悦。
　　一个小时后，会议正式结束。
　　陆云挽离开议政厅，与楚玄舟一起向回程的星舰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星舰停靠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裴含霁忽然开口叫住了陆云挽 。
　　“摄政王大人，我有事想要与您说。”
　　陆云挽转身看到，身着墨蓝色缎面正装的裴含霁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紧紧地蹙着眉，表情有些严肃。
　　陆云挽停下了脚步：“什么事？”
　　“有关刚才的会议，和您说的《重刑同一案》。”
　　摄政王星舰所在的停靠坪上，只有那一架巨大的黑色星舰。
　　这位于深海中的巨大空间一片死寂。
　　“好啊。”陆云挽笑着停下了脚步。
　　裴含霁淡淡地看了楚玄舟一眼。
　　陆云挽摇头说：“公爵大人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他知道裴含霁想要楚玄舟回避，但是陆云挽回绝了对方。
　　沉默半晌，裴含霁还是犹豫着点了头。
　　只不过这一次裴含霁刻意的压低了声音。
　　他又向前走了半步，直接停在陆云挽的面前说：“摄政王大人，现在的您的确和当年不一样了。但是希望您不要忘记，上一次提出《重刑同一案》后发生了什么。”
　　裴含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
　　……他在威胁自己？
　　不对，这个语气好像不是威胁。
　　《人鱼帝国》里面压根没有提到过《重刑同一案》，而陆云挽的脑海中也没有一点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所以说上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完裴含霁的话，陆云挽简直挠心挠肺。
　　但他显然不能这个时候问出来，这可是会ooc的……
　　陆云挽试探着微微挑眉看了裴含霁一眼。
　　而对方却在这个时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陆云挽，这件事我只提醒你到这里。”
　　和裴照安一样，裴含霁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只是他眼眸的绿要清浅许多。
　　这一瞬陆云挽竟然从「政敌」裴含霁的眼眸，中看出了一点真挚。
　　他下意识蹙眉。
　　说完裴含霁便立刻转身，向着星舰停靠坪的另一边快步走了过去。
　　等这里重新安静下来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玄舟忽然开口：“摄政王大人，刚才裴公爵叫了您的名字。”
　　仍深陷在刚才那个问题里的陆云挽没有注意到，楚玄舟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嫉妒。
　　“嗯，”陆云挽点头下意识说，“我们曾是帝国军校的同学，当年都是直接称呼名字的。”
　　“嗯……”楚玄舟随之点头，并紧紧地抿住了唇。
　　裴含霁和陆云挽看上去明明不怎么熟，但就连他们之间，都发生过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甚至于裴含霁还可以随口叫出陆云挽的名字。
　　这个发现令楚玄舟感到不安，感到嫉妒。
　　……
　　陆云挽努力回忆了小半会，仍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看来原主的记忆也不是随便就能回来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和楚玄舟一起走到了星舰里。
　　在这一瞬间，一阵冷光落在了陆云挽的眼眸里。
　　他下意识侧身向楚玄舟看去——
　　和上一次单纯以自己助理的身份去参加帝国行政例会不同，这一回楚玄舟换上了军服，甚至于胸前还缀上了代表着战功的勋章。
　　在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陆云挽没有漏掉楚玄舟眼底复杂的情绪。
　　楚玄舟顿了一下，为了遮掩自己刚才的想法，他立刻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刚才结束的会议与法案上：“摄政王大人，您还要继续这个提案吗？”
　　陆云挽立刻打起了精神。
　　好问题！
　　很明显的是，《重刑同一案》的颁布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但是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人鱼帝国》后期身为统治者的楚玄舟同样会遇到许多问题。
　　原著里的他，经历过种种坎坷后，性格变得格外执着，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可是现在……陆云挽也不知道楚玄舟这一点有没有变化。
　　不管怎么说，既然主角问了，那么自己一定要好好激励一下他才对！
　　星舰一侧走廊是全透明的。
　　说话间陆云挽和楚玄舟所乘的这架巨大星舰已经腾空而起，向着宇宙深处飞去。
　　一阵辉光从宇宙的那边洒了进来。
　　陆云挽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下意识向外看去。
　　——漂浮在宇宙中的气体云正散发着柔软的紫色光亮。
　　就像是人鱼的眼睛一样漂亮。
　　陆云挽还想再看一眼，但是星舰的速度太快，没几秒钟那片风景就消失不见。
　　陆云挽终于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上，他垂眸笑了一下，居然将手杖放到一边，接着向前半步站在了楚玄舟的身前。
　　陆云挽身上的浅香瞬间便传到了楚玄舟的鼻尖。
　　他听到摄政王笑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说：“殿下，凡是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可以阻止。”
　　接着陆云挽忽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为楚玄舟整理起了胸前的勋章。
　　他的动作明明很小心。
　　但是隔着一层略厚的军服，楚玄舟还是产生了错觉……就像是此时陆云挽触碰的不是什么勋章，而是自己的皮肤一样。
　　陆云挽的动作格外认真，楚玄舟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到对方。
　　——在帝国，为下属整理勋章，是位高者才可以做的事。
　　虽然这里只是星舰的走廊，但是陆云挽那郑重的样子，却与在帝国象征最高权力的深海之殿中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楚玄舟却在这时候紧紧地攥住了手心。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发现，越是这个时候，自己就越想要将陆云挽从高台上拽下……
　　越想让他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摄政王大人……”少年下意识开口。
　　这个时候楚玄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沙哑的吓人。
　　“殿下？”不只是他，陆云挽也发现了这一点，“您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楚玄舟很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到了另一边。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为他整理完勋章，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格外肆意。
　　比盛开将败的罂粟花还要耀眼。
　　“做讨人喜欢的事最简单，也最没有意义，”陆云挽忽然严肃了起来，他的视线越过楚玄舟的肩膀，再一次落到了舷窗外。
　　少年随之轻轻点头。
　　陆云挽说：“想要成为上位者，想要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永远不要「服从」不要「妥协」，不要「听话」。”
　　陆云挽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
　　语毕，他还不忘死死地盯着楚玄舟的眼睛，等他的回应。
　　“是。”沉默半晌，楚玄舟终于点头了。
　　陆云挽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就像是一颗疾速飞行的小行星，猛地一下撞在楚玄舟的心上，并引起一阵又一阵的震荡。
　　不过和心底里的大地震不一样，楚玄舟表面上的样子有些过分平静了。
　　主角是不是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到相心上去？
　　看到楚玄舟的表情，陆云挽不由得怀疑了起来。
　　“殿下，”陆云挽忽然一把拽住了楚玄舟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阻力越大，越是刺激。您不觉得吗？”
　　那双原本平静的黑眸，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酝酿出了一阵风暴。
　　陆云挽哑着声笑了起来：“太顺利得到的东西，都不值钱。”
　　接着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抵在了楚玄舟的心口处。
　　“或者藏着陷阱，或者本身就是为了麻痹您的神经而存在的……”陆云挽说。
　　人类的力气并不大，但是紧绷的衣领，还是让楚玄舟隐隐约约地生出了窒息感。
　　他的心脏也随之快速跳动了起来。
　　全身所有血液，都涌向了心口处被陆云挽触碰着的地方。
　　少年只能点头。
　　楚玄舟的胸前佩着勋章，摸上去冰冷又坚硬。
　　不过几秒就隔着手套在陆云挽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盯着楚玄舟的眼睛笑了起来。
　　“越困难的事才越有趣……顺从是最无聊的，也是最虚伪的。”
　　话音落下后，狠狠地装了一把的陆云挽终于将手松了来开。
　　“您要永远记得我这句话。”
　　一点微光在陆云挽黑沉的眼眸中摇晃着。
　　这一幕竟然让楚玄舟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不是从舷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是陆云挽眼底一滴将落却未落的泪水。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轻轻地贴在了陆云挽的脸颊。
　　不同于人类的骨骼纤细，人鱼的骨架很大，楚玄舟发现自己一只手就能完全覆住陆云挽整张脸。
　　人类皮肤那细腻又温暖的感觉瞬间传至指尖。
　　诱惑着他更进一步。
　　但少年的失神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楚玄舟顿了一下，立刻在陆云挽感到怀疑前轻轻地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对方的脖颈处。
　　“我明白了摄政王大人……”
　　隔着一层布料，楚玄舟的声音闷闷的，在陆云挽听上去……好像还有一点委屈？
　　他这是不理解、认同自己的想法，但是只能忍着不说吗？
　　陆云挽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
　　看来自己还是任重道远啊……
　　——
　　宋非衍甚至于裴含霁的存在，都在让楚玄舟感到不安。
　　他开始着手于调查陆云挽的过去，想要知道那些自己没有参与过的时光中，陆云挽究竟经历了什么。
　　“九殿下，这是当年帝国科技大学的实验拨款报告。”一名身着蓝衣的军部成员走了进来，与此同时楚玄舟眼前的光脑上，也出现了一排排细密的文字。
　　他看到——
　　宋非衍曾经是帝国科技大学精神力研究院的唯一一名人类研究员。
　　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研究成果，在同学里显得非常不起眼。
　　但那个时候，宋非衍的研究经费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人了。
　　“他的经费是哪里来的？”
　　那名军部成员如实回答：“是摄政王大人替宋非衍筹来的。”
　　听到这里，楚玄舟的手指猛地敲了桌面一下。
　　敛起笑意之后，他的五官看上去愈发棱角分明。
　　而银白的长发，则更是将楚玄舟的气质衬得冷冽非常。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刚才说话的人还是被吓了一跳。
　　“没事了，”楚玄舟恢复了一贯温和好相处的样子，他笑着向对方点头说，“辛苦您了，稍等如果还有事情的话我会联系您的。”
　　“好，好的！”那人立刻点头退了回去，“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能为殿下和摄政王大人工作，是我的荣幸！”
　　楚玄舟低头笑了一下，似乎是被对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他笑道。
　　出门的那一瞬，那个来自军部的人则不由松了一口气。
　　……总的来说九殿下还是很好相处的，刚才那个表情，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伴随着他的离开，楚玄舟办公室的大门也缓缓关了起来。
　　楚玄舟的手指再一次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看到……当初宋非衍的实验课题，正是有关于人类精神力激发的。
　　这和楚玄舟猜的一样。
　　当年的陆云挽，的确是名副其实的「人类之光」。
　　甚至于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关心人类。
　　想到这里，楚玄舟忽然站了起来。
　　……楚玄舟发现，自己越是了解陆云挽就越是替他不甘心。
　　陆云挽明明曾经帮助过宋非衍。
　　可现在对方却像是忘记了那些事一样，完全将陆云挽当作仇人看待。
　　想到这里，当初和陆云挽去人类星球时，他们不小心听到的咒骂再一次浮现在了楚玄舟的脑海中。
　　楚玄舟一直能够清晰地意识到，从小在边缘人鱼星球长大的自己不算是「正常人」。
　　但他偏偏擅长模仿「正常人」。
　　楚玄舟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仪器，他无时无刻不在模拟、计算着所谓正常人的想法。
　　所以他忍不住怀疑……真的有人完全不在意被人咒骂吗？
　　还是说已经心寒、失望了呢。
　　陆云挽是个孤单又复杂的人类……
　　此时少年忍不住觉得陆云挽好，想让人们都知道他的好。
　　但是心底那略显不堪的一面，又让他窃喜这样的陆云挽只有自己知道……
　　想到这里，楚玄舟忽然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到楚玄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陆云挽书房的大门，站在了走廊上。
　　楚玄舟看到——
　　摄政王的工作太庞杂，陆云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看上去非常疲惫。
　　陆云挽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都陷入了沙发中。
　　伴随着浅浅的呼吸，陆云挽的眉毛蹙了起来，他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诱人。
　　在心底那个声音的一遍遍催促下，楚玄舟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陆云挽走去。
　　少年背后那扇银灰色的舱门，也在这个时候阖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第45章 
　　沧芮星的天气总是那么的阴沉。
　　一点熹微的阳光穿过窗如轻纱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时间好像都停在了这一秒。
　　就在楚玄舟缓步走到陆云挽身边的那一瞬，一阵微风路过窗外，在浅潭里激起了一阵涟漪。
　　直到这个时候, 楚玄舟终于生出了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的实感。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探性地叫了一声。
　　陆云挽没有反应。
　　停顿半晌, 楚玄舟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云挽？”
　　他对面的人依旧熟睡着。
　　楚玄舟想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 精神力实验到了最关键的地步。
　　为了尽快取得下一步成果, 陆云挽似乎已经连轴转了两三天。
　　终于抵不过困意睡去的陆云挽这一觉格外沉。
　　意识到陆云挽不会轻易醒来后，楚玄舟的动作立刻大胆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有些放肆。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犹豫几秒后轻轻地揉捏住了陆云挽的耳垂。
　　细腻柔软如珊瑚绒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
　　而似乎是觉得痒了, 熟睡中的陆云挽下意识微微侧头，试图将耳垂上那奇怪的触感蹭掉。
　　楚玄舟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冷淡而柔和的光亮，柔和了一切美景。
　　陆云挽就像是油画里才有的人一样，漂亮而温柔。
　　见状，楚玄舟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陌生的声音……它催促着少年, 让他卸下伪装。
　　楚玄舟的视线缓缓落了下去。
　　他看到——熟睡中的陆云挽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垂在了身侧。
　　黑色的丝质手套因为陆云挽的动作而滑落一半，露出了大半苍白的手背与腕。
　　等到楚玄舟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轻轻地将陆云挽的手腕握了起来。
　　楚玄舟不知道陆云挽这样睡了多久，这个时候陆云挽的手背已经有些凉了。
　　他本来想悄悄替陆云挽将手套戴好, 但是就在握住这只手的时刻, 楚玄舟心底里的声音却如魔咒一样回响了起来。
　　——你真的只想替他戴上手套吗？
　　那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可是落在楚玄舟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虚伪。
　　楚玄舟下意识握紧了陆云挽的手腕。
　　紧接着他的手指下便传来一阵凹凸不平的触感。
　　楚玄舟顿了顿这才想起, 自己手指所按的地方, 正好是陆云挽手腕上那不知道是被谁留下的伤疤。
　　少年的呼吸一窒。
　　他缓缓地单膝跪在了陆云挽的身边, 地上的寒气瞬间穿透衣料传至骨骼, 但楚玄舟却像是没有发觉一般。
　　人鱼冰冷的气息如同透明的触手，在这个时候滑过了陆云挽的皮肤。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陆云挽的反应并没有吓到楚玄舟，甚至于让他心底的那个声音越发放肆。
　　就是这只手，它总是藏在布料之后，牢牢地握着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手杖。
　　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下。
　　但是现在却被自己牢牢地把控……
　　少年贪婪又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一幕。
　　几秒钟后，楚玄舟忽然将一枚吻落在了陆云挽的手腕上。
　　这枚吻一点也不温柔，甚至于在几秒钟后，人鱼终于忍不住用自己尖利的牙齿从陆云挽的皮肤上蹭过。
　　一点淡香传了过来，像烈酒一样勾引人心神。
　　人鱼的牙齿非常尖利，只不过轻轻地蹭了一下，陆云挽的手腕上就新生出了一道鲜红色的长长印记。
　　陷入沉睡的他在这一刻感受到威胁，并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注意到陆云挽的反应，楚玄舟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人鱼看到——自己牙齿所留下的印记，已经完全将陆云挽手上的疤痕覆盖了。
　　这样的发现，让他自心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也不知道陆云挽睡梦中梦到了什么，还是说被手腕上的刺痛感所惊扰。
　　他的表情看上去又有些许难受。
　　楚玄舟缓缓站起了身。
　　少年的身体将窗外的光挡在了背后，陆云挽完完地陷入了楚玄舟的阴影之中。
　　此时楚玄舟的身上还穿着军部的制服，暗蓝色的穗带自肩上垂下，如暗夜凝成的瀑布。
　　他晋升的速度已经算得上飞速，但是这样的军衔在摄政王的眼前依旧不够看。
　　……可是现在，权倾星际的摄政王却像是被他所钳制一般。
　　这样的发现让楚玄舟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从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私生子变成了军部里的重要人物。
　　可是楚玄舟的欲望并没有就此得到满足。
　　甚至于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楚玄舟对权力的向往更如爆炸般的膨胀着。
　　……不够。
　　单单获得军部的权力还不够。
　　楚玄舟还想要更多。
　　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终于忍不住忽然俯下身，将一枚吻印在了陆云挽的唇上，并于顷刻间以舌撬开了陆云挽的唇齿。
　　和他表现出来的生涩单纯完全不同的是，楚玄舟的这枚吻满是攻击性。
　　虽然那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可还是能够感受出来楚玄舟不像是在表达爱意，反倒像是野兽在圈下属于自己的地盘。
　　“云挽……”少年轻轻念到。
　　在亲吻的间隙，楚玄舟忍不住轻声念着陆云挽的名字。
　　——在星际中，人们叫陆云挽「摄政王」，叫他的全名，但是楚玄舟却要叫他「云挽」。
　　“你要是现在醒来，会觉得生气吗？”少年的声音满含笑意。
　　他的语气无比恶劣。
　　但至少在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刻，楚玄舟的确如被蛊惑一样无比期待……如果陆云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如果他看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会生气吗？
　　还是说继续包容自己的放肆。
　　甚至于享受这种感觉？
　　暗紫色的眼眸里，藏着复杂又浑浊难辨的情绪，眼前这个少年与平时判若两人。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就在下一个眨眼间，楚玄舟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
　　而陷入沉之睡中的陆云挽，自始至终对此一无所知。
　　……
　　少年轻轻地将从陆云挽肩头滑落一半的大衣拉了起来，他的动作小心极了，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将陷入沉睡中的人类惊醒。
　　紧接着，楚玄舟弯下腰慢慢地将陆云挽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担心陆云挽这样睡着会着凉，楚玄舟打算将他抱到卧室里面去。
　　和刚才那像是挑衅一般的行为不一样，此时楚玄舟的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甚至于陷入熟睡中的陆云挽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摄政王的书房与卧室是连在一起的。
　　楚玄舟拥有着沧芮星的最高权限。
　　他抱着陆云挽缓步走到了一面暗墙边，下一秒银色的墙壁就消失不见，楚玄舟的脚步一秒也没有停顿，他直接抱着陆云挽走进了卧室之中。
　　少年轻轻地将陆云挽放到了床上。
　　他本打算这个时候离开，但是看到陆云挽身上那件黑色正装之后……楚玄舟犹豫了一下，又重新走回了陆云挽的床边。
　　少年不再停顿，他缓缓地为陆云挽解开了衬衫冰冷的衣扣。
　　接着是刚才掉落一半的丝质手套。
　　……
　　几分钟后，楚玄舟在陆云挽的唇边落下又一枚轻吻，不舍地起身离开了卧室。
　　因为精神力实验，陆云挽几乎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沧芮星的第二个清晨。
　　摄政王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在主人熟睡的时候变成了隔光模式。
　　因此尽管窗外已经开始日出，但是陆云挽睁眼之后，周遭的一切依旧陷在黑暗之中。
　　……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陆云挽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他刚一抬起手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诶，我昨晚怎么穿的这件睡衣？
　　陆云挽自从穿书之后，就谨记着原主的人设。
　　担心自己掉马，他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总是穿着一身黑衣。
　　可是今天……陆云挽打算揉眼睛的时候却看到，他的衣袖竟然是白色的。
　　这个发现立刻让陆云挽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翻开袖口看了一眼。
　　一个花体字母「L」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这的确是自己的衣服没有错。
　　沧芮星的工作人员每一周都会为摄政王更换衣柜。
　　虽然原主只穿黑衣几乎成为被人默认的特点，但是每周更新衣柜的时候，工作人员还是偶尔会放一些其他颜色进去。
　　不过无论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它的袖口内侧都会绣上这个字母。
　　确认这是自己的衣服之后，陆云挽却并没有放下心来。
　　甚至于他怎么觉得这件事愈发糟糕了？！
　　清醒过后大脑的短暂空白期过去，陆云挽逐渐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自己结束实验之后困得不行，终于还是忍不住披着大衣眯了一会。
　　睡过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是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没有回卧室才对啊。
　　这个发现令陆云挽的心底生出了一阵寒意。
　　他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
　　可还没有走到镜子边陆云挽就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疤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一次泛起了红。
　　这红色并不明显，但是落在陆云挽过分苍白的手腕上，却有些刺眼。
　　下一秒陆云挽的身影便在镜子中浮现了出来。
　　这件白色睡衣上还绣着一点兰纹……
　　陆云挽非常确定，自己绝对不会穿这件衣服。
　　陆云挽仔细想了想，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梦游的习惯。
　　于此同时下意识伸出手，将指尖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在那冰冷又光滑的触感传来的瞬间，陆云挽下意识将手缩了回去。
　　不会是楚玄舟吧？
　　这个念头猛地一下从陆云挽的脑海中闪了出来。
　　毕竟除了主角以外，没有人能够在不惊动自己的前提下，自由出入书房与卧室。
　　就在这个想法生出的时刻，陆云挽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阵寒意。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其中一个告诉他——楚玄舟是自己的助理，与自己关系良好，看到自己睡着然后好心将自己抱过来并没有什么不妥的。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在反复提醒，无论主角有没有经历过流亡，他的成长力都堪称惊人。
　　或许就在不经意间，楚玄舟已经开始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了……
　　楚玄舟的行为，让陆云挽感受到了危险。
　　“冷静冷静……”陆云挽猛地转身，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他咬着牙向更衣间而去。
　　不管怎么说，自己都不能再穿着这身衣服了！
　　——
　　楚玄舟替陆云挽更换睡衣的时候就知道，摄政王一定会因为自己的逾越而产生疑心。
　　但是他不但不担心，甚至于还有些期待。
　　从某种角度看，楚玄舟的这个行为依旧像是在挑衅。
　　不过有些令他失望的是……少年发现，陆云挽似乎并不是没有往心里去。
　　也可能是装作不往心里去。
　　后一日，正午。
　　一场小型会议即将在沧芮星举办。
　　虽然打算暂时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那天不小心在书房睡着后发生的事情，着实给陆云挽留下了不浅的心理阴影。
　　他因此不大想在书房多待。
　　现在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时间，可是陆云挽已经提前来到了会议室外。
　　感应到摄政王的到来，刻着罂粟浮雕的黑色舱门缓缓敞开。
　　可还没有等陆云挽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殿下？”陆云挽忍不住蹙眉。
　　楚玄舟来的竟然比自己还要早。
　　听到陆云挽的声音，背对他站在这里的楚玄舟缓缓地转过了身。
　　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表情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陆云挽正想问他怎么了，转眼就看到楚玄舟的身前，有一个全息投影正播放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这是……”
　　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是摄政王大人您晋升少将的那一天。”
　　主角看这个做什么？
　　因为不久前的事，陆云挽现在下意识有些提防楚玄舟 。
　　就像是听到了陆云挽心里面在想什么似的，楚玄舟立刻补充道：“刚才我提前过来准备会议材料，没想到在光脑上发现了这段全息视频，因为有些好奇所以忍不住播放了出来……”
　　他的语气犹犹豫豫，表情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这样啊，”陆云挽笑了起来，他走进了会议室中，并装作怀念地说，“原来是那一天。”
　　身为主角的爱慕者，自己当然不会阻止他看这段视频。
　　尽管有些不自在，但陆云挽还是装作轻松地坐在了主位上。
　　只能陪着主角一起看了……
　　“殿下坐吧。”陆云挽说。
　　说实话在此之前陆云挽也没有看过这段视频，既然暂时跑不掉……那看一看也没有什么的吧？
　　视频的拍摄地位于首都星。
　　能够看得出来，那个时候的陆云挽身上还带着一股少年气。
　　……
　　那个时候陆云挽还没有成为摄政王，帝国的上层全是人鱼。
　　因此每到大型典礼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身墨蓝——这是深海的颜色。
　　陆云挽看到，画面上的「自己」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少将，但是那一身黑衣已经能够清清楚楚地将他与所有人鱼区别开来了。
　　那时少年并没有戴手套，也还没有拥有那把象征着权力的罂粟手杖。
　　他就这样走进了首都星的最大礼堂之中。
　　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四周人鱼纷纷将打量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个时候陆云挽还不是摄政王，因此看向他的眼神并没有多少是带着敬畏的。
　　反倒是以不屑与鄙视居多。
　　“帝国少将，陆云挽。”
　　伴随着原主的到来，负责礼仪的官员大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接着大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终于有几个穿着军服的人缓缓向他行礼。
　　看到这一幕，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再一次在陆云挽的心底清晰了起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自己开口对楚玄舟说：“按照帝国的规定，举行授勋典礼的时候，所有观礼人员都必须行礼才对。”
　　陆云挽的语气懒洋洋的。
　　他看向全息投影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屑，就像是在看投影中人笑话似的。
　　方才楚玄舟的视线一直落在投影上，而听到陆云挽的话，他则迅速看了过来。
　　投影中的人与眼前的陆云挽一个尚是少年，一个早已经是青年模样，但是他们的五官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就在这转眸之间，楚玄舟却忽然意识到了他们的不同。
　　他们一样的浑身傲气，一样的优雅，但是从前的陆云挽身上却有一种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棱角感。
　　陆云挽还在悠悠地说着：“不过你知道的，我是第一个成为少将的人类，在我之前帝国上层……好像只有零星几个人类。”
　　说到这里，陆云挽轻轻地笑了一下才继续：“而且还都是以某位人鱼贵族的配偶身份出现的。”
　　和他们相比起来，陆云挽真的特殊极了。
　　“虽然不符合帝国礼仪规定，但他们大部分还是不愿意向我这个人类行礼，”陆云挽眯了眯眼睛，他指着其中一个正在朝自己行礼的人说，“这几个人鱼是与我一起在军部工作过的。”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就看到投影中他忽然站定在原地。
　　和其他目不斜视穿过这里的人不一样，原主不但停了下来，甚至于还转过身去，郑重地向那几个人回礼了。
　　楚玄舟忽然想起陆云挽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他们不是在向我行礼，而是在向权力行礼。
　　他相信如今星际上那些向陆云挽行礼、表忠心的人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同样楚玄舟也相信……全息投影中那个年轻的陆云挽并不是这样。
　　“摄政王大人，您为什么要回礼？”楚玄舟没有忍住问了出来，“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的军衔并没有您高。”
　　陆云挽：……
　　这也行，主角的眼神怎么这么好！
　　陆云挽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但好巧不巧的是全息投影的画面忽然一转，那几个站在「陆云挽」对面的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楚玄舟看得没有错，他们尚未取得将衔。
　　停顿了一下，陆云挽立刻假装深沉：“他们是我的同伴，也是最早承认我的人鱼。”
　　陆云挽的意思是说他们这是在互相表达尊重。
　　听到这里楚玄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要怪就怪星际时代的全息投影技术实在是太好了，现在他们不但能够看清楚原主，甚至于还能看清楚站在原主背后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贵族。
　　……周围的人好像也不明白原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救命！原主之前也这么中二的吗！
　　他为什么不能目不斜视直接走过去，这么有仪式感做什么！
　　这个时候陆云挽也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要是现在不再多解释一下的话，那岂不是有一点点前后矛盾了？
　　时刻担心OOC的陆云挽紧张到了极致。
　　然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演技大爆发的时刻。
　　楚玄舟看到，原本坐在主位的陆云挽站了起来。
　　他握着手杖、穿过全息投影，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在其中的某一刻，摄政王竟然和当年尚且生涩的他重叠在了一起。
　　陆云挽最终停在了楚玄舟的身边，接着和他一起转过身朝投影看去。
　　“殿下想要被人理解吗？”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最终按照陆云挽所想的那样点了点头。
　　而摄政王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地摇头。
　　陆云挽说：“但是您永远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他将自己与楚玄舟放在了统治者的角度。
　　但是陆云挽不晓得，除了星际未来的主人以外，楚玄舟早就习惯了带入另一个身份思考问题。
　　“嗯。”少年轻声应和道。
　　全息投影里的摄政王终于重新转身，向着大殿最中心走去。
　　就在他的身体被暗蓝色的光包裹的那一瞬，楚玄舟的耳边又一次传来了陆云挽的声音。
　　摄政王叹了一口气，他明明是在笑，可是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无奈。
　　“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要在意的人理解就够了。”
　　“要是他也不愿意理解呢？”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忽然盯了过来。
　　听到这个问题，陆云挽也随之转身。
　　他笑着并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那么只用自己理解自己就好。”
　　“当一个固执又不可理喻的人也不错。”陆云挽轻轻地挑了挑眉。
　　——在这一瞬，他相信《人鱼帝国》里的陆云挽就是这样一个人。


第46章 
　　陆云挽之前没看过这段视频, 因此他也不知道，在短暂的授勋结束后，这段全息投影并没有结束。
　　说完那句话, 全息投影的画面便切至庆典活动。
　　一架黑色的机甲冲出了首都星幽深的海水, 一瞬间水花四溅。
　　几秒钟之后就融入了星河。
　　明明只是全息投影而已, 可是海水中那扑面而来的湿气与寒气还是在瞬间就将陆云挽包裹了起来。
　　陆云挽看到……那个时候原主的机甲上还没有罂粟花。
　　但在一众银色与蓝色的机甲中, 它还是显得格外不同。
　　机甲冲出海面溅起的浪花还没有落下，他就已经远远离开了首都星，绕过燃烧着的恒星，向着宇宙最深处而去。
　　将其他机甲远远甩在身后。
　　陆云挽穿书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飞行速度这么快的机甲。
　　尽管全息投影只有机甲外的影像, 可是如闪电一般疾速消失在眼前的机甲，仍让陆云挽心潮澎湃。
　　他仿佛也能想象到此时机甲中原主那聚精会神的模样。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凭借着赫赫战功，成为帝国唯一的人类少将，也是最年轻的少将。
　　他拥有最快的机甲, 见识过星际最美的风光。
　　楚玄舟也安静了下来。
　　全息投影中的人像一团火焰，在刚刚将少年的心脏灼痛……
　　短短几秒钟之后，星舰便彻底飞出了全息摄影仪的视界。
　　画面一转，人类星球上热闹的场景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不同于首都星的死气沉沉。
　　人类星球早已经疯狂了起来。
　　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星球上到处都是疯狂的人类, 他们大声叫喊着陆云挽的名字——
　　户外巨型光屏上是陆云挽的巨幅肖像……无数人类将他视作骄傲，渴望成为他。
　　那时的陆云挽风光无两。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楚玄舟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全息投影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主角是不是终于对这些感兴趣了——陆云挽瞬间反应了过来。
　　别说是楚玄舟了, 看到刚才那一幕, 就连自己都热血沸腾。
　　但是楚玄舟可是主角！
　　他未来的成就, 绝对要比从前的自己高。
　　全息投影中还是疯狂的人群,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转身背对着那纷乱的场景朝楚玄舟看了过去。
　　投影里的场景在这一刻尽数印在了楚玄舟的眼眸里，那双平常温柔和平和的眼睛，在这一瞬变得复杂起来。
　　陆云挽背着光，轻轻地抚了抚楚玄舟的长发，他对少年说：“殿下喜欢这样的场景吗？”
　　楚玄舟轻轻地点头。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随意用手指将楚玄舟的头发梢卷了起来，同时垂眸向下看去。
　　“殿下未来会见到更美的风景，”一边说着，陆云挽的视线一边上移，最后落在了楚玄舟的发顶，“您会佩上皇冠，成为帝国甚至于全星际最有权力的人。”
　　陆云挽看向楚玄舟的视线中满是信任与向往。
　　他似乎一直在畅想着那一天。
　　但此时少年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话上。
　　楚玄舟稍稍低头就看到——自己那银白色的长发，就像是藤蔓一样将陆云挽的手指紧紧缠绕。
　　又像是蛛丝终于捕获了等待已久的猎物。
　　……
　　平心而论，虽然陆云挽穿书之后这段时间还算顺利。
　　但是作为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非常确信自己真不是当摄政王的料。
　　最近几个月的平静，只是因为原主的余威仍在而已。
　　虽然主角在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但是始终记得原著里大反派结局，以及深知自己得罪了多少人的他还是没有一天不想要赶紧摆脱这个身份。
　　观望一阵子后，陆云挽终于在这天晚上迈出了构建未来美好生活的一大步。
　　——身为大反派，狡兔三窟是必备的素质。
　　原主的私人光脑上显示，他早就在多个边缘行星上准备了各不相同的「身份」。
　　观察几个月后，确认安全的陆云挽将大笔资金，转进了原主的不同身份账号中。
　　与此同时，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也进行到了新的一步。
　　“实验前几项一直都是在帝国科技大学完成的，这里的各项设施非常齐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把实验主场换到沧芮星。”
　　投影中的宋非衍紧紧皱着眉，他强忍着没有和陆云挽吵起来。
　　宋非衍看到，听完自己的话后，斜倚在沙发上的陆云挽笑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和强忍着怒火的宋非衍不一样，陆云挽的表情过分轻松随意，好像他正在做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哦，”陆云挽用手腕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去帝国科技大学太麻烦了，我想近距离参与下一轮实验。”
　　“你……”
　　这一次并不是宋非衍对陆云挽怀有偏见，实在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将实验中心忽然转移到沧芮星都有点过分麻烦。
　　他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宋非衍一脸纠结的样子，陆云挽故意在这个时候坐直了身子，他说：“难道是你想瞒着我做什么？”
　　说话间陆云挽一脸了然。
　　“你！你不信任我，”果不其然，陆云挽的这句话成功点燃了宋非衍，“陆云挽，希望你不要把谁都想的和你一样！”他咬着牙说。
　　陆云挽听出了宋非衍在骂自己，但他非但没有不开心，甚至于还一脸认真地向对方看了过去。
　　“我这只是合理怀疑，”陆云挽看了一眼时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略带挑衅地笑着看向对方，“还是说你的确心里有鬼？”
　　“随意你吧，”宋非衍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咬牙切齿了，“拖延实验进度反正对我没有影响。”
　　语毕，就一点面子也不给陆云挽的直接关闭了通讯。
　　下一秒投影消失不见，陆云挽的眼前空空荡荡。
　　“摄政王大人，”一直站在陆云挽身后，没有参与他们刚才讨论的楚玄舟走上前，“需要我去和宋教授沟通一下吗？”
　　陆云挽摆手笑了起来：“不用理会他殿下。”
　　说话间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紧抿着唇，看表情似乎是有些生气。
　　……他是在气宋非衍和自己说话时候的态度吗？
　　果不其然，注意到陆云挽的视线后，楚玄舟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有些委屈同对方说：“摄政王大人，宋教授不应这样和您说话。”
　　说话间，楚玄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宋非衍的那天。
　　摄政王的手下将他抓了过来，陆云挽打算杀了这个不断咒骂他的男人。
　　……那天是自己将陆云挽拦了下来。
　　想到这里，楚玄舟的心中罕见地生出了一股悔意。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拦住陆云挽，让他杀了宋非衍就好了……
　　“殿下？”注意到楚玄舟的表情不对劲，陆云挽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少年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并轻轻地抿了抿唇。
　　“您之前帮了他那么多，我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恨您。”
　　话音刚一落下，还不等陆云挽反应，楚玄舟就忽然走上前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将脸埋在了陆云挽的肩窝，人鱼冰冷的身躯刹那间就将陆云挽紧紧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陆云挽的脑海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停顿几秒，摄政王缓缓伸出手去拍了拍少年的手臂。
　　陆云挽摇了摇头说：“我帮过宋非衍，但同样毁了他构想中光辉灿烂的人生。殿下，感情并不是数学题，没有办法加减抵消，不管累加多少符号数字……原本的依旧摆在那里。”
　　说到这里，陆云挽的声音温柔而平淡，与那个喜怒无常的摄政王简直判若两人。
　　陆云挽的答案出乎楚玄舟意料。
　　少年猛地一下没有听懂陆云挽的意思，但他还是凭借直觉将对方说的话记在了心中。
　　趁着主角失神的这一秒，陆云挽立刻向前走了半步摆脱了楚玄舟的怀抱。
　　远离人鱼冰冷的气息之后，陆云挽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装得有点太正常了！
　　于是还没有等主角反应过来，陆云挽就先发制人。
　　他忽然转身，直视着楚玄舟的眼睛说：“再说了殿下，就像我之前说的……爱和仇恨没有区别，只要享受就好。”
　　话音一落，陆云挽又立刻为原主之前抓宋非衍的事找补——
　　“只要别像宋非衍之前那样吵个没完，让我头疼就好。”他的语气里带着厌恶与嫌弃，就像是自己想杀宋非衍，单纯是因为对方过分烦人一样。
　　——
　　半个月后，沧芮星。
　　陆云挽将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的新场地设立在了这里。
　　那地方距摄政王府邸不远，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半圆形金属建筑。
　　沧芮星北半球的深夜，这颗只居住着一点人的星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白的人造卫星孤独地挂在天空，洒下一点冷光。
　　就在这个时候，一架小型飞行器缓缓地落在了地上。
　　不多时，身穿黑色T恤的少年就从飞行器上跳了下来，接着毫无阻碍地穿过几扇大门，进入了实验中心。
　　伴随着他的到来，建筑物里的灯光也一并亮了起来。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人类忽然停下脚步，他慢慢阖上了眼睛，想等能够适应这种光线的时候再向内走。
　　然而就在下一秒，原本安静的什么也没有的走廊上竟然响起了另一阵脚步声。
　　见状，少年立刻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
　　“衣服颜色不对，”斜倚在冰冷金属走廊上的人看着他轻声说，“换成白色。”
　　他的声音非常平淡，察觉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
　　“云，云挽哥……”陆云挽的忽然出声吓到了陆斯容，少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
　　但原本感应灵敏的大门，却在这个时候纹丝不动。
　　陆云挽终于笑了起来。
　　实验室刚才建好不久，主要实验器械和人员还没有从帝国科技大学转移到这里来，这座新建成的实验室里空空荡荡的。
　　陆云挽的笑声甚至在这里起了回音。
　　“斯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他的声音和陆斯容记忆里的一样温柔。
　　可陆云挽越是这样，陆斯容身上的鸡皮疙瘩越是落不下去。
　　“我，我想来这里看看。”因为紧张，陆斯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按照他所想的，陆云挽下一句话应该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实验室才对。
　　可是过了几秒，从陆云挽口中冒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句话。
　　陆云挽又将刚才的命令重复了一遍：“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陆斯容：“……”
　　陆云挽越是这样，陆斯容的精神压力越大。
　　少年咬着牙低下了头，过了几秒后终于猛地抬头，向陆云挽的眼底看去。
　　“云挽哥您没有，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明明开口的时候语气还很冲，甚至有点孤注一掷的味道，但是由于极度紧张，话说一半陆斯容便磕绊了起来。
　　听到这里，陆云挽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他明明是笑着的，可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却一点真实的笑意也没有。
　　这一次陆云挽没有回答陆斯容的话，而是直接与他擦肩走了过去。
　　“既然想看，那么就看个够吧。”
　　陆云挽的脚步一顿，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后，陆斯容终于被心理压力所击溃，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云挽哥……”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唇不受控住地颤抖着。
　　——
　　同一时间，实验室外。
　　陆云挽并没有直接乘坐飞行器回摄政王府邸，而是靠着实验室仓壁站在了外面。
　　虽然表面上非常平静，甚至于说话时候的语气与神态都没有一丝异常，但是陆云挽的心却不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冷静。
　　或许是受到原主的情绪影响，陆云挽的心上竟然产生了一阵酸涩。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原主虽然「控制」着陆斯容，但同时又纵容着他，并给他亲人该有的权限，与最大的信任。
　　一开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陆云挽就有些怀疑了。
　　从头至尾，拥有沧芮星最高权限的人只有两个：
　　楚玄舟和陆斯容。
　　他们可以自由出入沧芮星的每一个地方，甚至于陆云挽的卧室。
　　除此之外，最高权限还表现在另一个地方……
　　他们的行踪不会被光脑记录。
　　在这个时代、在摄政王的星球，不被监视也是一种特权。
　　沧芮星最高权限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隐私权限：它象征着摄政王的绝对信任。
　　裴照安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陆云挽确信……他一定在沧芮星甚至于自己的身边布置了不少的监听仪器。
　　而能够将这些东西放在陆云挽身边角角落落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陆云挽那天是故意和宋非衍找事的。
　　宋非衍这人口无遮拦，并且对陆云挽的决定本来就很是不满。
　　果不其然，还没过几天，摄政王想要将实验室移到沧芮星的事情果然传遍了星际。
　　他知道，裴照安安排的人一定会到这里来。
　　——陆云挽这种行为俗称「钓鱼」。
　　陆云挽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虽然早在来之前，他的心里或多或少已经有了底，但是看到陆斯容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那么的复杂。
　　陆云挽独自在实验室外站了半晌，过了好久终于重新登上飞行器，向摄政王府邸而去。
　　实验将要结束，陆云挽懒得继续和裴照安再装下去了。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一切挑明。
　　——
　　想要在帝国取得权力，进入军部无疑是最迅速，以及最危险的途径。
　　虽然坚信楚玄舟的身上有「主角光环」，但是每每他出征，陆云挽还是有些紧张——开玩笑，自己和人类之后的命运和荣华富贵可全在楚玄舟的身上啊！
　　带着沉重的额心情回到摄政王府邸没多久，陆云挽依旧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几次尝试入睡都没有成功。
　　就在陆云挽打算放弃睡觉，直接起来处理公务的时候，他那一直安静着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
　　“警报！警报！”
　　“警报！机甲受损严重！”
　　虽然没有困意，但是熬到这么晚，陆云挽的大脑还是有一点点迟钝。
　　他稍微反映了一会这才明白过来——此时正在发出警报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安装在楚玄舟机甲上的定位装置。
　　……主角机甲损毁严重？！
　　反应过来之后，陆云挽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咳咳咳……”因为太过着急，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陆云挽一边整理呼吸，一边用精神力打开了光脑。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出现在陆云挽眼前的不再是机甲投影，而是一行密密麻麻的数据：
　　楚玄舟的机甲损毁面积已达到百分之七十，并且还在不断上升。
　　这样严重的损毁程度甚至影响到了定位装置，让它无法继续模拟机甲的姿态。
　　卧槽！
　　主角千万不要有事啊！
　　来不及多想，陆云挽立刻起身，披着大衣便向门外走去。
　　原主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有被他完全克服，陆云挽知道在这个时候独自驾驶机甲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艾忒温，”他一边走一边用光脑联系心腹，“带人过来，和我一起去ALI-8星系。”
　　“是！摄政王大人。”
　　几分钟后，二十余架庞大的机甲腾空而起。
　　他们的共同目的地，正是定位装置里的ALI-8星系。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通过定位装置上稍显零散的信息了解到了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帝国的周边有无数小国家，他们混乱、不稳定。
　　在此之前他很少留意那些国家。
　　但是就在今天，其中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家试图将手伸向帝国边缘行星。
　　好巧不巧的是，楚玄舟最近一段时间就负责那里的安全。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楚玄舟便驾驶着机甲来到了事发区域。
　　既然能将手伸到帝国，对方当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几乎调遣了国家大半精锐力量。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先抢夺资源，之后再打空头支票向帝国「赔偿」。
　　然而他们也没有想到，正好就在这个时候，驻守ALI-8星系的人变了。
　　他们没法再按照计划里那样，轻松将驻守在这里的人杀死。
　　在去ALI-8星系的路上，陆云挽几次尝试着给楚玄舟发送信息。
　　但是按照监控系统显示的：这个时候楚玄舟的机甲损毁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他早已无法正常收发信息。
　　陆云挽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他一路上都在紧紧地蹙着眉。
　　机甲正在疾速飞行，并不断地进行空间穿越，陆云挽的耳边安静极了 。
　　他甚至产生了可以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声的错觉……
　　“摄政王大人，”坐在机甲驾驶位上的艾忒温忽然转身看向陆云挽，他犹豫了一下说，“殿下机甲的损毁程度虽然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但是只要系统还能继续发来消息，那么殿下就是安全的。”
　　“嗯？”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艾忒温这番话是在宽慰自己？
　　原来就在刚刚，陆云挽已经将对楚玄舟的担忧全部写在了脸上……
　　陆云挽缓缓地点了点头。
　　主角一定不能受伤不能出事！
　　来自沧芮星的机甲正在迅速接近ALI-8星系。
　　在即将到达的时候，楚玄舟那架损毁严重的机甲上终于收到了一点消息。
　　但非常可惜的是，此时它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不远处的暗绿色废弃行星上，躺着一架巨大的军用星舰。
　　星舰的腹部在刚才的战斗中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裂隙。
　　穿过裂隙就能看到——
　　留着一头月华般银发，身着天蓝色军服的少年，正微笑着用精神力折磨着星舰内的所有人。
　　要是不看周围那些满脸痛苦的士兵，与地上的血泊的话，他完全就像童话传说中的大天使一样迷人。
　　而在另一间舱室里，已经有人变成了行尸走肉。
　　不仅如此，看到他们疯狂的模样后少年似乎仍不满意。
　　他驾轻就熟地走了过去，俯身用尖利的手指穿透对手的皮肉，直接碾碎了对方的精神核。
　　“啊——”
　　伴随着一阵尖叫，少年对面的人重重倒了下去。
　　他的表情无比狰狞，鲜血一股一股地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汇入了地上的小溪之中。
　　而黑色的机甲战队，也在这个时候停在了这颗废弃星球的另一边。
　　陆云挽来了。


第47章 
　　人鱼的心被屠戮的欲望所占据, 他甚至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机甲。
　　楚玄舟面无表情地将手指从尸体的头颅中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冰冷而坚硬，就像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样。
　　楚玄舟缓缓抬起手……借着星舰中的光他看到，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的指尖滑落, 它像一根红线, 弯弯曲曲地缠绕在掌心。
　　这样的颜色, 莫名使楚玄舟想起了陆云挽的手杖。
　　他恍惚了一下, 突然将手上的血迹甩到了一边。
　　“真脏。”少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并轻声念道。
　　冰冷的顶光从星舰仓壁落下，人鱼那双落日一般漂亮的紫眸完全藏在了阴影中。
　　趁着楚玄舟站在原地的机会，周围几个勉强还有理智的人立刻向星舰的裂口处爬去。
　　见状, 楚玄舟缓缓抬眸，也向那里看了过去。
　　他并没有拦下那群人，而是似笑非笑地欣赏着他们狼狈的样子。
　　凡是那群人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深深一条黑红色的痕迹。
　　弯弯曲曲，就像被踩扁了的蚯蚓。
　　等到第一个人紧紧抓住仓壁, 打算从这里跳出去的时候，楚玄舟终于重新站直了身。
　　“入侵帝国下辖星球，不道个歉就想离开吗？”他笑着问。
　　楚玄舟的表情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平静，但是在门口那几个人的眼里, 他简直就是披着一张漂亮画皮的厉鬼。
　　……太像了。
　　楚玄舟看上去和陆云挽太像了。
　　一样的眼神, 一样难以从他话中分清真假。
　　虽然知道楚玄舟刚才那句话只是占据绝对优势后对猎物的戏耍，但那个被他盯着的人在听到这句之后，还是立刻结结巴巴地说：“对, 对不不, 起。”
　　与此同时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了楚玄舟的面前。
　　他这一摔动静着实有些太大, 楚玄舟随之挑了一下眉。
　　少年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那个人的心理防线还是被直接击溃。
　　不等楚玄舟反应，他索性心一横，直接咬牙从仓壁的裂隙处跳了下去。
　　然而这也是徒劳的。
　　在坠落的同时，那人的大脑中立刻闪过一阵刺痛。
　　楚玄舟直接用精神力毁掉了他的精神核！
　　他在极度痛苦下发出一阵尖叫，刺穿破了这颗名叫「格温多琳」的废弃行星的夜空。
　　楚玄舟所在的星舰虽然破损严重，但是构成舰体的大部分材质依旧完好无损。
　　这种材质能够支持星舰在复杂的宇宙环境里穿行，当然也能阻挡外界的声音与杂乱的信号。
　　正在享受毁灭过程的楚玄舟不知道，陆云挽的机甲已经将要抵达这里了。
　　……
　　“这个声音……”艾忒温下意识皱起了眉。
　　“是尖叫声，”听到那声音的同时，陆云挽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带几个卫兵，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
　　听到陆云挽的话，艾忒温没有多想立刻说：“摄政王大人，格温多琳星环境非常复杂，您突然过去可能会有危险——”
　　陆云挽突然俯身看向艾忒温，他的眼神冰冷：“ 你是在违背我的命令？ ”
　　艾忒温立刻摇头，他慌忙将手贴在心口：“不，摄政王大人，我只是……”
　　此时星舰已经出现在了舷窗外，陆云挽没有理会艾忒温，他直接向机甲的舱门处走去，只不过在将要踏出舱的那一刻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对艾忒温说：“对了，派人鱼跟着我。”
　　说过完这句话，陆云挽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原主的亲信几乎全是人类，但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够操作机甲的人鱼还是远远多于人类。
　　这一次和他一起来格温多琳星的队伍里，就有非常多的人鱼。
　　格温多琳星是废弃行星，就像艾忒温说得一样，这里的环境并不安全。
　　按照陆云挽的了解，这种废弃行星虽然看着平静，但是空气中往往含有有毒气体，同时还有各种宇宙射线不断侵袭。
　　相比起人类，人鱼更加能够适应这样的环境。
　　“咳咳……”果然，就像陆云挽想的一样，他刚一走出机甲，便吸入了一口呛人的空气。
　　格温多琳星上的空气里有很多微尘，像是刚才着过火一样。
　　但感受到这里恶劣的环境后，陆云挽并没有回头，而是加快速度从边缘靠近了那架星舰的巨大裂隙。
　　陆云挽登入了星舰，轻咳一声后，带着人向内部走廊而去。
　　——
　　第一个人从裂口处掉下去后，其他人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
　　而楚玄舟果然也和他们想的一样，又一次的大开杀戒。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周围人便一个接一个的全部倒在了地上。
　　楚玄舟的状态完全就是杀红了眼。
　　他的确和《人鱼帝国》里说的一样没有被欲望支配。
　　但更可怕的是……楚玄舟走了相反的一条路。
　　——他无比清醒地唤醒了原本深埋在心底的杀欲，眼前这恐怖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游乐。
　　一直以来，陆云挽都猜错了一点：
　　有一个词叫做「天性」。
　　相比起后天影响，生物的大半性格其实在他出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形成了。
　　比如说疯狂与冷血就是被写入DNA里，一代代流传在这个皇室家族中的天性。
　　再比如说冉诗倚性格中偏执的一面。
　　楚玄舟性格中睚眦必报、恶劣的一面，并不是流亡带来的。
　　相比起不可抗拒的遗传，它只能算是一个催化剂而已。
　　军部的生涯，加深了楚玄舟性格中暴虐的一面。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并没有像原主一样，每一次都用机甲给对手一个干脆。
　　他真正喜欢的，是那种亲手杀死猎物的感觉。
　　……这个几个月来楚玄舟的手上早已经沾满了血。
　　此时机甲内，楚玄舟一个个将对手处理了个干净。
　　他的心情也因此而愉悦了起来。
　　——直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将楚玄舟的思绪打乱。
　　金属质地的舱门被人在外用量子枪划开，一道暗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殿下？！”
　　“您在做什么？”
　　陆云挽的目光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卧槽，卧槽？！
　　主角刚才做了什么……
　　这些人全部都是他杀的？
　　陆云挽彻彻底底的懵逼了。
　　他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也不能动，陆云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下来。
　　《人鱼帝国》里的描述飞速从他脑海内闪过。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心。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被陆云挽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将沾满了鲜血的手藏在了身后。
　　但是眼前这一片血泊，以及有满地的尸体，还是将刚才发生了什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虽然在此之前，楚玄舟曾经生出恶劣的欲望，想要让陆云挽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但是当陆云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阵浓浓的恐慌感。
　　看过陆云挽从前录像，知道他过往行为的楚玄舟非常清楚：
　　陆云挽和自己不一样。
　　摄政王并不是一个天生的恶种……
　　楚玄舟全不能接受陆云挽不喜欢自己，甚至于厌恶自己的这个可能。
　　“摄政王大人，我……”
　　一边说着，楚玄舟一边踏着血泊走到了陆云挽的面前。
　　看到他这浑身是血的样子，跟在陆云挽身后的卫兵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量子枪，并一脸紧张地看向楚玄舟 。
　　还好他最后并没有靠近，而是停在了陆云挽的身前。
　　少年有些无措地摊开了手臂，他似乎是想要轻轻拥抱陆云挽，但又担心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摄政王的衣服。
　　就在这短短几步路间，楚玄舟的心中已经有了应对。
　　少年微微颤抖着声音，伪装出无措地样子对陆云挽说：“摄政王大人，我击落了他们的星舰。他们……他们叫我来到格温多琳星，我以为是想要和帝国谈判。”
　　开口的那一瞬，楚玄舟的心情紧张的好似一张拉满了的弓。
　　但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已经找回了理智。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楚玄舟开始污蔑那些刚才死在自己手上的人。
　　但陆云挽却像是没有听到楚玄舟说了什么似的，他忽然蹲下身，轻轻地将手贴在了其中一个死者的额头上。
　　几秒钟之后，陆云挽淡淡地说：“殿下击溃了他们的精神核。”
　　楚玄舟的心重重一坠。
　　……陆云挽有办法让人摆脱行尸走肉的状态，那么当然能够感觉出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这一次少年没有再紧张，反倒是直接承认了下来。
　　“是。”楚玄舟说。
　　他深吸一口气：“登上星舰后，他们发现驻守在ALI-8星系的人不是普通将领而是我后便反悔了。”
　　陆云挽抬眸看到，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蹙着眉，好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一样。
　　楚玄舟继续说：“他们想要用精神力袭击我，情急之下我便想要反击。没有想到竟然让他们变成了二级损伤的状态。”
　　楚玄舟的意思是，那只是个意外。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楚玄舟，耐心听着少年的解释。
　　“我是人鱼，并不会精神力引导治愈的方法，”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泛起了一点水光，楚玄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继续说，“所以我只能选择用物理手段毁掉他们的精神核。”
　　这架机甲的中枢系统已经被毁掉了。
　　舱室内并没有录像，那群人更是早就死在了自己的手下。
　　楚玄舟在赌……赌陆云挽会信任自己。
　　不等陆云挽彻底理解他刚才的那番话，楚玄舟便忽然上前半步，并单膝跪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手臂缓缓落了下来，似乎是确信陆云挽嫌弃自己，并不愿意给自己一个拥抱。
　　陆云挽听到，少年的声音中略带鼻音。
　　“摄政王大人……您，您会不会讨厌我？”
　　他小心翼翼地问。
　　陆云挽：……
　　陆云挽终于缓过了神来。
　　我不是讨厌你，我是真的害怕你……陆云挽默地在心底里回答。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过分突然，陆云挽还来不及反应。
　　但是《人鱼帝国》里的一切，却伴随着这股挥之不去血腥味，一遍遍在他脑海中上演着……
　　陆云挽停顿几秒，忽然也向前走去。
　　绝对不能让他看出紧张。
　　自己现在的人设可是一个变态！
　　几秒钟后，陆云挽垂眸向楚玄舟笑了一下。
　　星舰上的光从头顶处落下，洒在了陆云挽的身上，他看上去竟然带上了几分神性。
　　陆云挽没有说话，而是忽然俯身，在楚玄舟的额头上落下了一枚轻吻。
　　他的动作温柔极了。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抬起了眼眸，不可思议地向陆云挽看去。
　　——
　　此时，首都星。
　　裴照安大发雷霆，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了地上。
　　站在他对面的棕发少年随之瑟缩了一下。
　　见状裴照安冷冷笑道：“你真是个蠢货，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也没有办法毁掉那个实验？”
　　“你知道的，他一直不让我参与那些重要的事件。”少年轻声说。
　　裴照安然冷笑一声，他咬着牙对对面的人说：“呵……要是他真的搞出那个实验，那我只能撕破脸了。”
　　“你要做什么？”少年立刻惊慌地问。
　　“做什么？”裴照安用手指重重地砸了桌面几下，他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眼底是遮也遮不住的杀意，“就算帝国会因此元气大伤，也要不择手段杀了他。”
　　裴照安之前并不是不想正面与陆云挽发生冲突。
　　而是他知道，那样做代价和损失实在太大。
　　但是现在……假如陆云挽的实验真的成功，那么人鱼千百年以来的绝对优势都会受到严重威胁。
　　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就算闹到帝国四分五裂，裴照安也要杀了陆云挽毁掉实验永绝后患。
　　他现在的模样吓到了对面的少年。
　　对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但却直接撞在了押着他的人鱼的量子枪的枪口上。
　　裴照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要去告诉他？你觉得陆云挽不清楚这一点吗？”
　　少年慌忙摇头，过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云挽哥要是连这都看不清，那他就不是云挽哥了。”
　　陆斯容不想要陆云挽死。
　　因此他才一次次提醒陆云挽，想要对方放弃实验。
　　但可惜……摄政王似乎并不理会自己的想法。
　　裴照看到对方这模样，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大声笑了起来，然后坐回了沙发上：“不是吧？陆斯容。你还真把自己当做他弟弟了？”
　　裴照安的话像一把在寒风中冻过的刀子，又冷又利，直接刺入了陆斯容的心口。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一想到陆云挽，裴照安心底里的那一团邪火仿佛就要将他烧成灰烬。
　　裴照安懒得再和陆斯容说下去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就在将要越过少年走向另一间房屋时，裴照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笑着回头看对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毁了这个实验，不然我就在杀陆云挽之前，先让他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陆斯容狠狠地攥紧了手心。
　　指甲戳破皮肉刺出鲜血都没有能将他的理智拉回，少年冷不丁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杀云挽哥。”他的声音无比突兀。
　　……裴照安这样做，不就是希望自己阻止这一切吗？
　　话音落下后，陆斯容看到裴照安的背影忽然一顿，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快步离开了这里。
　　房间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直到此时，陆斯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并不禁后怕。
　　他喘息着试图冷静。
　　——陆斯容。你还真把自己当做他弟弟了？
　　当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后，裴照安的话一遍地在陆斯容脑海中回荡着。
　　少年绝望地阖上了眼睛，他想裴照安说得没有错，自己的确……忘记了身份。
　　……
　　陆云挽看出楚玄舟想要拥抱自己。
　　按理来说……自己这样的大变态应该是不会在意这一切，并且愿意给楚玄舟一个拥抱的吧？
　　但实在不是陆云挽不想，而是他真的不行。
　　此时陆云挽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因紧张而轻轻地颤抖着。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能用一枚吻告诉楚玄舟，自己并没有讨厌他。
　　那枚吻只持续了短短一秒，接着陆云挽再一次站直了身。
　　他昧着良心对楚玄舟说：“殿下，您这样很迷人。”
　　现在不是细想这件事的时候，陆云挽暂且装作自己信了楚玄舟的解释。
　　查是要查，但不是现在。
　　并且在他看来，信不信主角的话似乎也不是非常重要……反正自己又不会一直和主角相处下去。
　　等跑路之后，首都星上的一切都不会再和自己有关。
　　“战场上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您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太信任自己的对手……咳咳。”话音一落，陆云挽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格温多琳星上的有毒气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蚀着陆云挽的身体。
　　和体质彪悍的人鱼不一样，此时陆云挽的肺部已经产生了无法忽视的灼烧感。
　　伴随着咳嗽，他的唇角也出现了一丝猩红。
　　陆云挽像是半点也不在意似的，直接用手套将它拭去。
　　他看到，楚玄舟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又万分不安地看向了自己。
　　“可是……摄政王大人说您喜欢我的眼神。”
　　嗯？我什么时候说的来着？
　　陆云挽大脑卡了一下壳，这才明白楚玄舟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迷离地看向楚玄舟 ：“殿下，爱一个人是需要契机的。但是在那个瞬间之后，在长久的相处中，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每一面，包括不好的……甚至于不堪的一面。”
　　“最重要的是，在我看来殿下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
　　“真的吗？”少年无助地看向陆云挽，仿佛他就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依靠与光。
　　“真的。”摄政王浅笑着说，同时慢慢向楚玄舟张开了双臂。
　　楚玄舟从血泊中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回抱住陆云挽，并在他的脖颈上蹭了蹭。
　　楚玄舟装作被安慰、放松了下来，实际上他心底里的恐惧并没有减弱一分。
　　“好了好了，”陆云挽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后背，他将四周环视一圈，装作厌恶这里的样子，“走吧，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嗯。”楚玄舟终于放开了陆云挽。
　　这个时候舱内的人才注意到，因为刚才的动作，楚玄舟的身上已经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鲜血。
　　“咳咳咳……”陆云挽又忍不住咳嗽了一下，他看着楚玄舟身上的血迹说，“殿下先跟我去机甲上，找一套衣服换上吧。”
　　“是，摄政王大人。”楚玄舟立刻点头。
　　这个时候，收到陆云挽的消息后，艾忒温也带着队伍来到了这里。
　　一行人登上机甲，楚玄舟换上了衍微军团的黑色军服。
　　看到镜子里一身黑衣的自己，楚玄舟缓缓地将手贴在了胸前暗红色的罂粟勋章上。
　　楚玄舟从来都不怕鲜血与战争，他只害心自己藏不了太久……
　　这一次意外加剧了楚玄舟的恐慌。
　　少年忍不住想——自己必须要快速获得更大的权力，将陆云挽留在身边。
　　哪怕陆云挽真的发现了自己的本性，发现自己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也不能离开。
　　他缓缓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镜子上虚写下了几个坐标：
　　这是首都星的星际航标。
　　接着在这里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号。
　　楚玄舟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尽管他在军部晋升的速度已经快到吓人，但是这依旧不能让少年满足。
　　要想短时间内获得更大的权力，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帝国的最高掌权人。
　　他要杀了楚漳。
　　越快越好。
　　星舰穿过宇宙，向沧芮星而去。
　　就在它将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陆云挽忽然收到消息——
　　位于沧芮星的四期实验室忽然遭到了破坏。


第48章 
　　这条消息是监控系统自动发出的, 实验室具体发生了什么，陆云挽目前也不知道。
　　陆云挽和艾忒温在同一架机甲上，收到消息的同一时间, 身边的人当即决定加快速度。
　　短短两分钟后, 沧芮星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怎么没有变化？”陆云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反倒是艾忒温先疑惑了起来。
　　巨大的机甲悬停在了第四期实验室的正上方, 低头就能看到，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难道是监控系统出错了？
　　而陆云挽却在这个时候皱起了眉，那双夜空一样黑沉的眼眸中，出现了几丝复杂的情绪。
　　在参与实验的同时, 陆云挽也仔细了解过相关知识。
　　眼前这一幕，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
　　就在艾忒温打算派人排查系统数据时，陆云挽忽然开口说：“是中子武器。”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这个时候楚玄舟也来到了驾驶舱。
　　陆云挽站起了身，他看着下面的建筑说：“中子武器里的强辐射流，会破坏生物DNA链条以及细胞结构。”
　　虽然那场小型爆炸已经结束, 但是中子武器产生的辐射，却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
　　换句话说第四期实验室已经被彻底摧毁，里面所有重要仪器与样本都再也不能使用了。
　　实验被人强行打断。
　　霎时间，楚玄舟和艾忒温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现在就派人去调查这件事。”艾忒温的表情严肃极了。
　　但是站在一边的楚玄舟却没有说话, 他紧紧地盯着陆云挽。
　　只见摄政王站在舷窗边叹了一口气,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不用，”陆云挽回头对楚玄舟说，“找到陆斯容, 把他带过来。”
　　“小少爷？！”艾忒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一脸震惊的他不一样, 楚玄舟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他向陆云挽行礼道：“是, 摄政王大人。”接着便快速离开了驾驶舱。
　　中子武器出现得悄无声息, 没有民众知道沧芮星上刚才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沧芮星却在几分钟内进入了严格的戒备状态。
　　紧接着，这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沧芮星的天气依旧阴沉沉的，摄政王的府邸没有亮灯，明明是正午，却像是已经进入了黄昏一般。
　　裴含霁走进陆云挽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陆云挽背对自己站在窗前，一身黑衣的他，似乎要与窗外低矮的灰云融在一起。
　　裴含霁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但陆云挽却在这个时候转身向他看了过去。
　　和往常稍有不同的是，身为公爵的裴含霁今天并没有穿正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你——”目光相对的那一秒，裴含霁有些突兀的开口，“你不要追究这件事了。”
　　“为什么？”陆云挽笑着向裴含霁挑眉，就像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是似的。
　　……事实上陆云挽是真的没有懂。
　　收到裴含霁到访的消息时，陆云挽还以为他是裴照安派来的。
　　但是现在看到他穿的衣服，又觉得不像。
　　书房里的光线过分昏暗，人类眼睛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只能望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陆云挽还是直觉裴含霁知道点什么。
　　裴含霁走了进来，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
　　上一次？
　　不久之前裴含霁在首都星拦住了自己，然后说：希望您不要忘记，上一次提出《重刑同一案》后发生了什么。
　　可至今陆云挽都没有恢复那段记忆，更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不记得了，”陆云挽装作一点也不关心地走了过来，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说，“要不然公爵殿下再提醒提醒我？”
　　陆云挽这样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在裴含霁看来无比刺眼。
　　他咬紧牙关，缓步走来站在了陆云挽的对面。
　　而就在这个时候，还没等裴含霁开口，陆云挽书房的大门便再一次敞了开来。
　　走廊上的光穿过门缝照了进来，陆云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接着他看到：是楚玄舟回来了。
　　衍微军团的黑色军服，将少年的气质衬得格外冷冽。
　　楚玄舟握着一把黑色的量子枪，抵在陆斯容的额间。
　　少年低着头，紧紧地咬着唇。
　　陆云挽朝陆斯容看了过去，但他却在这个时候移开了目光。
　　料想中的拷问并没有发生，陆云挽的书房里安静极了。
　　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反倒是陆斯容先沉不住气：“我……”
　　他才刚开了个头，陆云挽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陆斯容的话。
　　摄政王抬眸看向陆斯容，见到对方身上那件白色的针织衫后，竟然满意地笑了起来：“今天的衣服很合适。”
　　陆云挽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却彻底摧毁了陆斯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陆云挽：“我毁了实验室，你不生气吗？”
　　听到这里，陆云挽反倒笑了起来。
　　“殿下，放开他吧。”陆云挽淡淡地说。
　　“是。”
　　楚玄舟将量子枪收了回去，然后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陆云挽看到陆斯容攥紧了双手，咬着牙看向自己。
　　他的眼圈发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
　　“云挽哥……你，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或许是陆云挽过分平静的表情给了陆斯容一点别的什么期许，短暂的崩溃之后，他忽然用期待的目光向陆云挽看去。
　　不知怎的，陆云挽刚才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看到陆斯容的表情之后，他却忽然有点难受。
　　这也是原主的情绪吗？
　　陆云挽低头将这种奇怪的情绪压了下去。
　　等再一次抬眸的时候，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
　　陆云挽摇头，打破了陆斯容的幻想。
　　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说：“哦，宋教授觉得有些麻烦，最后我们还是将实验重点放在了帝国科技大学，这里放的都是备用仪器。”
　　“说到这里，还要感谢帝国各位贵族的资金支持，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有足够的资金准备这些。”
　　说完，还朝坐在一边的裴含霁点了点头。
　　他并不介意裴含霁听到这些，毕竟就算自己不说，不出两天裴照安也能查到。
　　陆云挽的话音一落，陆斯容的大脑忽然「嗡」了一声，他甚至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云挽哥的意思是……沧芮星上的这个实验中心并不重要。
　　它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云挽哥，您，您一直都在防备我？”陆斯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了陆云挽，他的目光忽然暗淡了下来。
　　少年睁大了眼睛，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明明埋伏在这里的人是他，可看少年这样子，反倒像是陆云挽背叛了他似的。
　　过了一会，陆斯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跌跌撞撞地向陆云挽走了过来：“我是骗了你……但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继续实验？”
　　陆斯容的表情近乎祈求。
　　“您以前，以前不是最在意我了吗？”
　　“您说，不管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的啊！”
　　陆云挽的呼吸忽然一窒。
　　少年还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可就在将要靠近陆云挽的那一刻，陆斯容忽然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
　　他抬眸看向陆云挽，无比不甘地想要轻轻地拉住陆云挽的手。
　　“别动！”
　　“云挽哥？”陆斯容颤抖着声音叫他。
　　就在陆斯容即将靠近的那一瞬，陆云挽的心中忽然生出浓浓的厌恶。
　　他猛地将手抽了回去，连碰都不想让陆斯容碰一下。
　　但这个时候陆斯容已经碰到了陆云挽的手腕，那只黑色的丝质手套，也因为这番动作而向下滑去。
　　陆云挽手腕上的伤疤忽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道伤疤明明早就已经长好，但就在此时，陆云挽却觉得那道伤疤又在这一刻生出了隐痛。
　　他的手腕甚至都颤抖了起来。
　　此时陆斯容就跌坐在陆云挽的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人忽然站了起来，并将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陆云挽看都不想再看陆斯容一眼。
　　几秒钟之后，他忽然转身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少年说：“还没玩够吗？”
　　接着，陆云挽一点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你确定还要继续叫我「云挽哥」？”
　　就在刚刚，原主有关这件事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陆云挽的话像是冰水，当头从陆斯容的身上浇了下去，不过瞬间他便浑身冰凉。
　　……陆云挽知道？
　　陆云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斯容脸上顿时血色。
　　摄政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这个时候，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裴含霁却突然开口了。
　　他低着头轻声替陆云挽回答道：“从一开始。”
　　原主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
　　——
　　陆云挽第一次见到陆斯容时，就觉得有些怪异。
　　原主对他的掌控欲实在有些不对劲。
　　而让他真正产生疑心的，却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式驾驶机甲时发生的那件事。
　　陆云挽记得……那天陆斯容对自己说：“云挽哥，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答应我带我坐机甲的，我们现在出发怎么样？”
　　可是原主不能驾驶机甲的传言就连宋非衍都知道。
　　身为他弟弟、拥有最高权限的陆斯容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那天少年并不是心血来潮想要坐坐机甲，而是在试探陆云挽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中一样，再也不能驾驶机甲了。
　　而后……机甲失控，楚玄舟独自来到了驾驶舱，但陆斯容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陆云挽不是原主，他对陆斯容并没有什么感情，更不会有亲人的滤镜。
　　在发现这几点后，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异常，但是却将它们默默记在了心中。
　　然而不管陆云挽怎么怀疑陆斯容，直到上一秒原主记忆忽然出现在脑海中以前，陆云挽都没有想到……实际上眼前的少年，压根就不是真正的「陆斯容」！
　　……
　　星历3603年，沧芮星。
　　那年《人鱼帝国》里的陆云挽做了许多事：升任少将、买下了沧芮星、提出《重刑同一案》。
　　正是风光无两的时候。
　　一身黑衣的少将坐在会议室，他正在与两边的人类讨论新的法案。
　　那个时候的沧芮星和现在一样，每天都阴冷的不像话。
　　但陆云挽似乎不像现在这么怕冷，他只穿着一身制式军服，也没有戴手套。
　　仔细还能看到，星历3603年陆云挽的手腕上并没有任何伤痕。
　　“少将大人，法案推行的阻力似乎有些大，自从您在国会议上提出这件事后，那群原本和散沙一样的人鱼贵族忽然凝聚了起来，一起反对法案。”坐在陆云挽身边的女人皱着眉说。
　　“没事，”当年的少将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他笑了一下说，“要是没有阻力的话，我们也不用提它了。”
　　“可是……”女人犹豫了一下，她还想再劝劝陆云挽。
　　和陆云挽不一样，她已经从政多年，虽然之前官位并不高，但是见过的事情却不少。
　　在她看来，陆云挽虽然也经历过一些挫折，但是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过分顺利。
　　顺利的好像盛夏时节闷热的天空。
　　看上去风平浪静，甚至于连一点点微风都没有，实际上却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您不信任我吗？”见到她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少年再一次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锐利，满是傲气。
　　被陆云挽看到的官员也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虽然自己见过许多不好的事情，看过很多狼狈而终的故事。
　　但是陆云挽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精神力满值的人，说不定他真的能够彻彻底地改变这个帝国呢？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女人还是缓缓地向陆云挽点了个头：“好的。”
　　就在说话间，陆云挽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
　　“抱歉，”坐在主位的人皱眉说，“我收到了一条紧急通知，先离开一下。”
　　“好的好的！”
　　“少将辛苦了。”
　　陆云挽再次朝他们笑了一下，接着便退出了这里。
　　打开光脑之前，他原本以为是帝国的某个角落又发生了战争。
　　但没有想到打开光脑后，陆云挽却看到了一段鲜红色的提示——
　　自己的家人在来沧芮星的途中遇到了星盗！
　　“星盗？”看到这几个字，陆云挽不由得蒙了一下。
　　他家所在的人类星球虽然偏远，但是那地方不算混乱。
　　从那儿到沧芮星，一路都是可居住行星，航道非常繁忙……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星盗呢？
　　来不及多想，陆云挽立刻驾驶机甲向着坐标所在的位置而去。
　　黑色的机甲像一支箭，飞速穿行在星际之中，短短半小时后，陆云挽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虽然靠近航道，但却是一片由资源枯竭行星和小行星构成的废弃星球带。
　　不等陆云挽思考星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光脑再一次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段语音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耳边。
　　“云挽哥……咳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陆斯容！
　　“可以！”听到通讯那个边弟弟的声音，陆云挽立刻打起了精神。
　　一到这里机甲便收不到任何坐标信号了，看着光屏上空白一片的星域，他的神经也随之紧绷了起来。
　　“你在哪里？”陆云挽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一边用肉眼扫视着视窗外的一切，一边急切地问，“告诉哥哥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千万不要着急——”
　　陆云挽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通讯那头的陆斯容打断了。
　　“哥？云挽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注意到，通讯另一边的陆斯容似乎是压低了声音的，他听上去小心翼翼，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我的光脑坏了……”通讯另一边的少年话中带着几分哭腔，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只能发出这种音频信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通讯另一边的少年努力调整呼吸。
　　陆云挽也在这个时候握紧了拳。
　　他听到陆斯容继续说：“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星盗……不，也可能不是星盗。云挽哥你让我学机甲知识，所以我看出来了，他，他们的机甲好像是二十年前帝国的退役形制……”
　　“好，我知道，我知道，”陆云挽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变了语调，他再一次试着问陆斯容，“斯容你们现在在哪里？知道这颗星球叫什么吗？”
　　“哥哥现在就去找你们。”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
　　这一次声音依旧没有传到陆斯容那边去，但是陆斯容却像是终于猜到了哥哥在问什么似的说：“要是你能听到的话，我这里……我这里是一颗灰绿色的星球，有许多废弃了的建筑。这颗星球非常平坦，肉眼看不到一座山……好像也没有海洋。”
　　这个废弃区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被清理过了。
　　各种宇宙射线与干扰信号，让陆斯容的声音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虽然知道陆斯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通讯这一边的陆斯容还是不断地安抚着他，同时迅速查看星域地图，尝试着找到弟弟说的这颗星球。
　　“不怕，斯容和爸妈在一起吗？不要害怕，我马上就能找到你们了……”
　　“哥就在这边，你们躲好，再坚持一会，哥马上就来了。”
　　陆云挽的耳边只剩下了陆斯容的声音，甚至于他连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
　　同时陆云挽还看到，自己触在光屏星图上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一滴冷汗从陆云挽的额头上砸了下来，在机甲操作盘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原本高傲的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狼狈过。
　　通讯另一边的陆斯容还在继念叨着。
　　少年在这个时候吸了吸鼻子，他依旧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哥……”
　　“云挽哥你在吗？”
　　陆斯容声音一点点绝望了下来。
　　伴随着一阵爆炸声，陆斯容终于控制不住啜泣了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似乎是认定了陆云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陆斯容也不再描述周围的样子了。
　　他将这个还在继续的通讯当做一个心里寄托，一边小声哭泣着，一边对陆云挽说：“云挽哥，你永远都是我们人类的骄傲。你知道吗，我的朋友、同学们知道你是我哥哥之后……都，都很羡慕我……”
　　少年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骄傲。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常说要比你厉害，但是……”说到这里，陆斯容用力吸了吸鼻子，“但是在我心中你最厉害了，我特别特别崇拜你！”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过分着急，陆云挽的手已经颤抖得不像话，他甚至于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打不出来。
　　陆云挽是一个很擅长控制的人。
　　控制精神力，还有控制自己。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的手完全违背了大脑。
　　看到光屏上那歪歪扭扭的痕迹，陆云挽下意识拿起一边逃生用的匕首，从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下去。
　　猩红的液体在刹那间淌满了机甲操作台。
　　剧痛之下，那只手反而镇定了下来。
　　陆云挽再一次强行集中注意力，继续按照陆斯容的描述，在航图上搜索着那个地方。
　　可通讯那边刚才还在絮絮叨叨的陆斯容忽然压低了声音。
　　“云挽哥，他们来了。”
　　“斯容？”陆云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陆斯容？！”
　　通讯另一边久久没有回答。
　　机甲里安静的只剩下了陆云挽急促地喘息声。
　　几秒钟后，陆云挽的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隔着漆黑一片的宇宙，陆斯容的声音最后一次传了过来：
　　“云挽哥……我，我和以前一样，穿白色的衣服……你一定，一定要第一咳咳咳……第一眼就找到我。”
　　一切在这一瞬归于寂静。


第49章 
　　“陆斯容？”
　　“斯容？”
　　陆云挽的声音一遍遍在机甲内回荡着, 但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逃生用的匕首划破了静脉，长时间没有得到处理的伤口一股一股的向外冒着血。
　　像一条曲折的红线，缠绕着陆云挽纤瘦的手腕。
　　陆云挽就像没看到一样将手放在了机甲操作盘上。
　　既然航图上找不到, 那他就一颗星一颗星地看过去！
　　陆云挽的脸色因为失血变得格外苍白。
　　但这架黑色机甲的行驶速度, 却在此刻到达了极限。
　　甚至于肉眼都难以将它捕捉。
　　陆云挽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窗外, 机甲此时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由小行星与废弃行星构成的废墟中穿行着。
　　高速之下稍有走神或者操作不当, 机甲就会以近光速的姿态撞击上去，瞬间砸成齑粉。
　　陆云挽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但机甲的速度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终于，一颗灰绿色的星球出现在了机甲的视窗前。
　　陆云挽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降速飞向这颗星球。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大脑已经开始因失血过多产生眩晕感了。
　　黑色的机甲开始绕行，四分钟后，陆云挽终于看到——一座废弃城市的边缘，有架残破不堪的银灰色星舰。
　　……陆云挽不会认错，这是“ZV3-L”型民用星舰, 发售于两个礼拜前。
　　它是现有安全程度最高的民用星舰，甚至超过了一般机甲。
　　自己不久前订购了它，将它当作礼物送给家人。
　　看到它那瞬间，陆云挽的心好像突然被人用力攥在了手里, 就连轻弱的呼吸也会牵动肌肉, 拉扯它传来剧痛。
　　机甲在这一刻稳稳落地，陆云挽用手按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废弃星球的空气中有一阵怪香, 好像劣质香水闻的人发晕。
　　走出机甲的那一刻, 陆云挽甚至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警报！”
　　“警报！请迅速离开不宜人居星球！”
　　随身携带的光脑在这个时候疯狂闪烁了起来, 它检测出这颗已经被取消了编号的废弃行星上, 有毒气体含量已超过了人体可承受的最大限值。
　　陆云挽却像没看到一般快步向星舰而去。
　　丰富的作战经验让陆云挽一眼就看出：毁了这架星舰的是只有机甲才可搭载的杀伤性武器, 而不是星盗常用的劣质量子炮。
　　摧毁这架星舰的人压根不是什么星盗。
　　而是帝国的贵族。
　　他们甚至连隐瞒都懒得隐瞒，直接选择了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方式，给陆云挽一个警告。
　　陆云挽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可笑过。
　　他的骄傲、荣耀在短短一瞬间被毁了个干净。
　　有毒气体与失血的双重侵袭下，陆云挽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他的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陆云挽走到了这架小型星舰的主舱外。
　　他看到银灰色的舱室已变得焦黑一片，内部金属因高温融在了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妈？”
　　“爸？”
　　陆云挽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经抖得不像话。
　　“检测中……无生命信号。”
　　他们就在这焦黑一片中。
　　伴随着光脑内冰冷的提示音，陆云挽毫无预兆地大声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颗废弃星球上，听上去孤独得要命。
　　陆云挽虽然在笑，但是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陆斯容……对，陆斯容！”
　　他一定还活着！
　　想起刚才那番通讯，陆云挽黑沉无光的眼眸忽然又泛起了细碎的光。
　　陆云挽跌跌撞撞地向后舱走去，就在他踏上走廊的那一瞬，不远处的仓壁忽然裂出缝隙。
　　一道白色的身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是陆斯容！
　　……他半边身体已经被鲜血浸透。
　　落地那一瞬间产生的剧痛，强行唤醒了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
　　陆云挽立刻上前将少年静静地抱在了怀里，他将随身携带的药物塞到了陆斯容的嘴里，但接着陆云挽就看到……少年的瞳孔已在逐渐散大了。
　　“斯容，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沧芮星。稍稍再坚持一下，好吗？”陆云挽的语气里满是祈求。
　　到后来他甚至只能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陷入弥留之际的陆斯容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陆斯容笑了一下，无比艰难地抬起了手。
　　“云挽哥？”
　　“是我。”说着陆云挽咬牙想将陆斯容抱起来，但是在有毒气体的侵袭下，他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陆斯容笑了一下，他突然摇头喃喃道：“不是云挽哥……他咳咳咳……他不会哭……”
　　似乎是确认了自己正在做梦，少年忽然笑了起来，他低声说：“咳咳，他们袭击星舰的时候……我正好咳，在后舱……他们以为我也死了，来星舰上确认的时候咳咳……我藏在了暗门中。”
　　少年的瞳孔在这瞬间散大，他用尽全力朝陆云挽笑了一下，一边大口地艰难呼吸一边说：“云挽哥……我，我……我上周就按照你说的，研究，研究了……星舰内部结构。你咳咳咳，你看我真的很听话……”
　　“我知道，我知道……”陆云挽抱紧了他。
　　除了这一句话外，陆云挽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出身卑微，但天赋出众，之前那二十多年他过得实在是太顺太顺了。
　　他自大，他目中无人。
　　甚至于……
　　顺到至到此为止，陆云挽竟然都一直天真地以为凡是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圆满。
　　顺到他忘记，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做「事与愿违」。
　　顺到他忽略，太阳升到最高处，最最风光无两的时候，也正是它将要落下的时刻。
　　顺风顺水的他，在这一刻跌了人生中最大的一跤。
　　自己真是这个星际上最大的蠢货！
　　陆云挽握紧了陆斯容的手，他泪流满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吧……
　　不如自己也留在这颗星球好了。
　　明明不知天高地厚激怒贵族的人是自己，凭什么反倒是他们受惩罚？
　　可这个时候，刚才艰难抬起手臂的陆斯容却在这个时候猛地松开了掌心。
　　一点蓝光从陆云挽的眼前坠了下去。
　　像是一颗冻结的眼泪。
　　……那是首席勋章。
　　“要是，要是能和……云挽哥一样咳咳咳……当一个厉害的人类就好，好了……”
　　啪。
　　勋章砸在了地上。
　　蓝色的宝石面上，生出了一条长长的裂隙。
　　而陆云挽怀里的少年也在这个时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向着世界的最后一眼满是不甘与遗憾。
　　陆斯容的精神力虽然不如陆云挽，但也远超普通人类甚至于人鱼。
　　他从小以陆云挽为目标，努力做到和哥哥一样。
　　陆云挽甚至觉得……陆斯容要比这么大时候的自己更厉害。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生命逝去，希望也随之逝去。
　　陆云挽最在意的一切，都深埋在了这颗黑绿色的星球上。
　　他紧紧地抱住了陆斯容……
　　在这颗孤独的废弃行星上，帝国的少将像个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星球上的怪香愈浓，陆云挽的大脑愈发混沌。
　　就在这个时候，星舰残留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光亮——
　　有架机甲落在了这里。
　　陆云挽注意到了这阵刺眼的光，但却没有给那里一个多余的眼神。
　　短短几分钟后，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耳边。
　　“陆云挽，你……”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是裴含霁。
　　同为人鱼贵族的他刚刚得知这件事，并在第一时间便赶到了这颗星球。
　　他和陆云挽曾是同学，现在更是对手和政敌。
　　此时甚至就连裴含霁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找陆云挽……
　　……或许是不甘吧。
　　就连他都不甘心看到曾经赢过自己，被自己仰视过的人类落得这样一个狼狈的结局。
　　看到眼前这一切的时候，裴含霁瞬间如鲠在喉。
　　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和身份安慰陆云挽……
　　但是下一秒他便看到，陆云挽身上沾满了血，不但有陆斯容的，还有他自己的。
　　失血过多的陆云挽脸上已经一点颜色也没有了，他的身体在摇晃，好像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有时间多想，裴含霁立刻将陆云挽拽了起来。
　　“陆云挽你不想报仇吗？跟我走，先回去给你止血，我……”说到这里，他停下了用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说，“我知道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有说，你先回去好不好？回去之后我立刻告诉你，你去亲手报仇。”
　　人鱼的力量非常强大，再加上现在陆云挽已经处于轻微中毒状态。
　　裴含霁没有用多大力，就将陆云挽拉了起来。
　　“放手！”接着，陆云挽忽然再一次脱力，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鲜血与眼泪混杂着，往常总是整洁的军服脏得不像话。
　　陆云挽就像是个再也找不到家的流浪猫，狼狈地亮出了自己的爪子。
　　裴含霁下意识蹲下身，他想将陆云挽扶起来。
　　可是还没有等到裴含霁动手，陆云挽忽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双臂。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泪水不断从那双夜空一样黑沉、干净的眼睛里往下坠，陆云挽忽然看向裴含霁的眼底。
　　尽管眼前的人是他的政敌，但却是此时陆云挽唯一能够提问的对象。
　　他喃喃自语道：“裴含霁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真的错了对不对？”
　　“如果不是，不是我自以为是的话……他们，他们不会死对不对？”
　　陆云挽的声音嘶哑，就连身为人鱼的裴含霁也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身为人鱼的裴含霁几次开口，最终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云挽大声笑了起来。
　　他再一次绝望地阖上了眼眸，手也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裴含霁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打扰陆云挽。
　　同是人鱼同是贵族，享受着红利的自己没有资格与立场对陆云挽说任何话。
　　四周一片寂静。
　　陆云挽的意识越来越混沌，甚至就连呼吸也艰难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
　　“哥，你在哪里？”
　　“刚才有星盗袭击我们的星舰，我乘坐逃生舱离开了。你能来找我吗？我害怕……”
　　这居然是陆斯容的声音！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不只是陆云挽，就连裴含霁也愣住了。
　　但这个时候，跪坐在他对面的人类笑声却愈大。
　　裴含霁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陆云挽现在的状态不怎么对劲。
　　他整个人好像都已经不再受理智控制。
　　接着陆云挽突然抬起胳膊，用沾满了血的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他的脸颊、眼皮上也随之染上一片猩红。
　　陆云挽看着裴含霁说：“这是假的。”
　　他的意思是通讯里的陆斯容是假的。
　　裴含霁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但为什么会有人冒充陆斯容？
　　往常优雅而矜贵的陆云挽，从没有露出过像现在一般疯狂的神情。
　　一滴血从陆云挽的眼角滑落，像是泣出了血泪似的。
　　但陆云挽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落下。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一个假的陆斯容来我这里吗？”陆云挽压低了声音问。
　　战场上历练出的少将，身上本就有着强大的气场。
　　浑身是血的他，看上去更是像一个刚才从地底爬出的修罗。
　　裴含霁像是卡了壳的机器似的摇了摇头。
　　陆云挽忽然在这个时候靠近，他在裴含霁的耳边说：“因为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真的没有牵挂，还怕我没有软肋，”陆云挽笑着长舒一口气，“既然他们怕我，那我也送他们一件礼物好不好？”
　　“你要做什么？！”
　　陆云挽笑了：“就让他们在恐惧中死去。”他淡淡地说。
　　陆云挽说到，更做到。
　　——
　　裴含霁是背着贵族们与裴照安偷偷去那颗星球的，他自始至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陆云挽知道陆斯容已经死了的事。
　　他与陆云挽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一切。
　　甚至于单单看外表，两个人的关系比之前还要生疏。
　　直到听说过陆云挽在做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后，裴含霁这才没有忍住，私下用当年的事情警告了陆云挽。
　　陆云挽从记忆中脱离了出来。
　　来自原主的情绪就像一层层的巨浪，接连不断地将陆云挽向海底拍。
　　窒息感一重一重袭来。
　　巨大的悲伤、愤怒与不甘将陆云挽包裹。
　　站在书房里的陆云挽低头笑了起来，他走到了「陆斯容」的身边，轻柔又宠溺得揉乱了他的发顶。
　　接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要太入戏，最后骗过了自己。”
　　少年的额间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但陆云挽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他笑着说：“告诉裴照安，他克隆陆斯容，并且利用超级光脑将记忆复制给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也是陆云挽刚才想起来的事情之一。
　　一方面给原主制造软肋，一方面还能安插一个重要的卧底。
　　裴照安这个算盘敲得可真是格外响。
　　陆斯容原本以为陆云挽会抓了自己，甚至于直接杀了自己。
　　但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让自己回去找裴照安 。
　　少年的脸色瞬间苍白。
　　一个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陆云挽是真的对自己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期望。
　　他自始至终都只单纯地将自己当做「卧底」对待，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他感到悲伤，或者愤怒。
　　“云挽哥……”少年再一次开口，他想让陆云挽将自己留在沧芮星。
　　但是陆云挽却无比期待地抬眸地说：“然后看看他会不会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一落，陆云挽再也没有看「陆斯容」一眼，径直打开暗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几秒钟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玄舟也快步跟了上去。
　　沧芮星四季都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就在短短几分钟间，窗外的黑云已彻底将阳光遮挡在了背后。
　　一身黑衣的陆云挽就这么站在黑暗中。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自己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逐渐多了起来，但与此相伴的是，上一世的点点滴滴却在逐渐模糊。
　　陆云挽很讨厌这种感觉。
　　站在他背后的楚玄舟犹豫了一下，少年轻轻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身后替陆云挽披在了背上。
　　依旧陷在回忆中的陆云挽被楚玄舟的动作吓了一跳。
　　过了几秒才点头说：“谢谢殿下的好意。”
　　话说出口陆云挽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也哑了。
　　他转身从楚玄舟的手中将衣服接了过去，但没想到却不小心将它扔在了地上。
　　陆云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发烧？
　　在今天之前，陆云挽一直以为原主单纯是因为早年打仗受伤身体才差的。
　　但是刚才的记忆却告诉他：除了受伤外，还与那次吸了太多有毒气体有关。
　　楚玄舟弯腰将衣服捡了起来，陆云挽扶着椅背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语气中是无法忽视的疲惫：“抱歉殿下，我要休息一会。”
　　“我可以在这里陪着您吗？”楚玄舟有些小心地问。
　　“您——”
　　陆云挽本来想要拒绝，毕竟现在楚玄舟的身上还贴着「危险人物」的标签。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竟然朝楚玄舟点了点头。
　　“好。”
　　星历3603年的事件发生后，这个世界上或许就不再有什么「陆云挽」了。
　　他的存在被「少将」、「上将」以及「摄政王」的身份依次取代。
　　虽然说得好演得像，但陆云挽毕竟不是真的大反派。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陆云挽身边的人要不然是想要杀了他，将他当做魔鬼。
　　要不然就是畏惧他崇拜他，把他当神供着。
　　时间长了，陆云挽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孤独。
　　好像只有主角不一样。
　　……反正他再有问题也不会现在对自己动手。
　　留人在卧室陪陪自己也不是不行。
　　陆云挽索性暂时性摆烂，将楚玄舟的危险抛到了一边去。
　　沧芮星的天空还是那么阴沉。
　　一时间陆云挽也懒得去区分什么昼夜。
　　发着低烧的他没有换睡衣，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楚玄舟静静地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光看眼前的人。
　　不过刹那间，占有欲与嫉妒就一起涌了出来。
　　今天的陆云挽和以往非常不同。
　　他似乎短暂地抛下了「摄政王」的外壳，将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除了玩世不恭的微笑外，他也会悲伤，也会因背叛而感到愤怒。
　　想到这里，楚玄舟的目光忽然一沉。
　　自己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连表面看上去和陆云挽不怎么看熟悉的裴含霁却似乎清楚地不能再清楚……
　　楚玄舟无法忍受这样的感觉。
　　夜色渐浓。
　　低烧之下陆云挽睡得格外熟。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黑影忽然将陆云挽笼罩其中。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忽然起身，他走到了床边俯身将双手撑在了陆云挽的身侧。
　　人鱼的骨架本来就大，从远处看去陆云挽就好像被他锁在了怀里似的。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轻轻地叫了陆云挽一声，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见状，少年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先是忍不住俯身吻了吻陆云挽的唇角，接着终于慢慢地躺在了陆云挽的身边。
　　楚玄舟的动作轻极了，完全没有惊动睡梦中的人。
　　“云挽？”
　　少年又一次叫了他一声，陆云挽依旧没有反应。
　　这一回楚玄舟慢慢侧身，一点点从背后将陆云挽轻轻地抱在了怀里。
　　睡梦中的陆云挽又走进了那颗废弃星球，他跪在地上喃喃问：“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一次站在他对面的却是楚玄舟。
　　和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的裴含霁不一样，楚玄舟告诉他：“不，摄政王大人，您没有错。”


第50章 
　　第二天清晨, 沧芮星下起了小雨。
　　低烧一整夜，陆云挽的眼皮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昨晚陆云挽睡的并不好，那段来自原主的记忆, 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回放着。
　　甚至于废弃行星上的那阵怪香, 好像仍旧没有散去。
　　“咳咳……”刚一睁开眼, 陆云挽就撕心地咳嗽了起来。
　　肺部的刺痛感, 终于将他的思绪从当年那段记忆中拉了回来。
　　陆云挽看着卧室灰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这才慢慢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自己让「陆斯容」回去找裴照安，然后……就和楚玄舟一起回卧室了。
　　……楚玄舟？！
　　想到这里，陆云挽终于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昨天的事情信息量虽然有点大, 但是并没有大到让陆云挽忘记格温多琳星上事件的程度。
　　楚玄舟用无比残忍的手段，虐杀了他的对手。
　　无论他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都值得自己注意。
　　想到格温多琳星上的事，陆云挽的掌心就冒出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睡得实在是太沉了，乃至于现在陆云挽也完全回忆不起来昨天楚玄舟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摄政王大人轻轻地咬住牙, 从床上走了下来。
　　阴沉了不知道多久的沧芮星今天早晨忽然下起了小雨，又湿又寒的气息从门缝、窗口中渗了进来。
　　虽然已经穿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但是陆云挽还是有些不大能够接受这样的气候。
　　湿润的空气就像是海洋生物的触手，沉默着将自己缠绕……
　　陆云挽的身上依旧穿着昨天那一身黑衣, 起身之后他先走向了衣帽间。
　　感应到主人的到来, 身后衣柜的门自动敞了开来。
　　接着陆云挽一边继续思考楚玄舟身上的异常之处，一边随手解开了衬衫纽扣……
　　“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几秒之后，陆云挽忽然皱眉向前方的镜子里看去。
　　接着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小步。
　　陆云挽皱着眉, 慢慢地将衣领向下拉去。
　　一片乌青色的印记,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陆云挽的侧颈上。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一下：“嘶……”一点痛意自颈侧传了过来。
　　陆云挽转身又看到——不只是侧颈上有, 这块印记一直「蔓延」到了自己的后颈。
　　陆云挽：！！
　　这是什么玩意？！
　　虽然也算是有一点心理准备了, 但是在看到这块印记的瞬间, 陆云挽还是被吓了一跳。
　　仔细看这块印记其实也不算深，但是要怪就怪陆云挽的皮肤过分苍白。
　　那一点乌青就像是不小心溅落白纸的墨点似的，刺眼得无法忽略。
　　看清楚脖子上是什么后，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捂向脖颈，接着伤处再一次传来一阵酸痛。
　　原主是个非常注重个人隐私的人，沧芮星上唯一没有被监控覆盖的地方，就是他的卧室。
　　尽管陆云挽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楚玄舟以及他身上那种浓浓的危险感，还是立刻让陆云挽警觉了起来。
　　……这会是楚玄舟留下的吗？
　　强烈的不安感袭了上来，陆云挽咬了咬牙将衬衫彻底褪了下来。
　　看到自己身上只有这一处印记后，陆云挽总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迅速换了一身衣服，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
　　原主的亲信艾忒温告诉陆云挽，就在几个小时前，军部忽然发来紧急任务，将楚玄舟传唤至首都星附近执行公务。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格温多琳星上的收尾工作是自己带去的人进行的，陆云挽首先要做的就是对他们进行尸体检验……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死在楚玄舟手上的人。
　　陆云挽想要确认楚玄舟究竟是怎么杀了那些人的。
　　……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安排完艾忒温后，陆云挽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让自己从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脱离出来。
　　陆斯容引起的混乱并没有影响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与此相反的是，趁着裴照安那边暂时没有反应，陆云挽和宋非衍甚至还加快了实验的速度。
　　第四期实验已将要到尾声，陆云挽的心情也一点点紧张了起来。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帝国纪念日到来了。
　　尽管这个日子每年都要过一次，但是按照帝国的传统，每隔十年才会举办一场庆典。
　　这无疑是帝国十年中最为盛大的活动。
　　上一届庆典举办的时候，太后还没有去世，帝国依旧被她牢牢地控制在手中。
　　到了这一回，帝国各种意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都变成了楚漳。
　　虽然他已被摄政王架空，但是庆典的到来，还是使得楚漳激动了起来。
　　这个平常什么正事也不做的帝国统治者，就像是忽然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一样，开始亲自安排这场庆典活动。
　　——
　　几周后，首都星。
　　传说中人鱼最早来自一颗被冰川和海洋覆盖的星球。
　　因此帝国纪念日的举办地，也设在了首都星的寒极上。
　　这里远离恒星直射点，年平均气温在零下十五摄氏度左右，湿冷到了极致。
　　和人类不同的是，体质强悍的人鱼能够毫无压力地接受这个温度，甚至于还会感到舒适。
　　星舰缓慢地落在了巨大的冰盖上。
　　透过舷窗陆云挽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冰蓝色圆环。
　　它在阳光的照耀下，不断泛着寒光。
　　既像一条丝带，又像一把弯刀。
　　这就是今天活动的举办地「永恒之殿」。
　　为了来这里参加活动，陆云挽在礼服之上还披了一件黑色、拖地的毛皮披风。
　　一枚暗红色的勋章缀在他心口，它随着陆云挽的动作，泛起了无法忽视的暗光。
　　这一抹暗色，在冰蓝色的首都星上显得格外刺眼。
　　摄政王的到来，让所有还没有进入永恒之殿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立刻站在原地，将手轻轻贴在心口朝陆云挽行礼。
　　而摄政王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就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径直朝着永恒之殿走了过去。
　　……好冷啊！
　　这真不是人类能待的地方。
　　除了人设不允许以外，陆云挽也是真的一秒钟都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今天这身披风虽然看着厚重，但实际上因为过于宽松，穿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保暖。
　　舱门刚一打来，一阵寒风就向陆云挽刮了过来，瞬间将他吹了个透。
　　来自星际各家媒体的悬浮拍摄设备，挤作一团围在永恒之殿之下。
　　这里的画面将会被悬浮摄影仪忠实地记录下来，完完整整地发送到星网上，并被永久储存。
　　见状，本来想要快步向永恒之殿走去的陆云挽，也放慢了脚步。
　　说起来原主被比喻为「比人鱼更加人鱼的人类」真的不是一点理由也没有。
　　陆云挽曾经在光脑上看到过他来永恒之殿的全息记录，明明周围寒风怒号，可他还像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似的面带微笑和人鱼在这里寒暄。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陆云挽下意识握紧了手杖。
　　但就在几秒后，耳边怒号着的寒风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身边。
　　“摄政王大人，您还冷吗？”少年温柔又满含关心的声音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耳边，是楚玄舟 ……
　　他将刺骨的寒风挡在了另外一边。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了，谢谢殿下的关心。”
　　闻言，楚玄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视线转向一边。
　　……除了不久之前格温多琳星上的事件外，其他几场战争都与现在相距有些久，很多证据没能挖能保留下来。
　　所以说虽然陆云挽早就已经开始派人调查，但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最近这一段时间，楚玄舟一直待在军部。
　　自从上次发现自己脖颈上的印记后，陆云挽还没有和楚玄舟这样面对面相处过。
　　在少年靠近的瞬间，陆云挽本能的意识到了危险。
　　但是他却还是将这种感觉强行压了下来。
　　一架小型悬浮器从永恒之殿之上了下来，陆云挽和楚玄舟并肩走了上去。
　　不过几秒钟之后，陆云挽和楚玄舟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们进入了「永恒之殿」的内部！
　　虽然早就做了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踏进永恒之殿的瞬间，感受到这阵刺骨的寒意，陆云挽还是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和刚才那一片冰原不同的是，永恒之殿是用类似于冰的材质制成的。
　　这种材质陆云挽上辈子没有听说过。
　　它的外形和温度、质地都无限接近于真冰，但是强度硬度却比金属还要大。
　　那种材质漂亮，但是无比稀有。
　　除了首都星这座永恒之殿之外，一般只能用作首饰。
　　“摄政王大人，晨安。”
　　“殿下晨安。”
　　看到陆云挽和楚玄舟一起出现，周围早已经来到永恒之殿的大臣们立刻围了上来。
　　听到他们打招呼，陆云挽像往常一样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想到……主角真不愧是主角！
　　陆云挽敏感地注意到，无论是自己这一派的大臣，还是帝国的传统贵族们，在叫楚玄舟的时候都已经不再称他为「九殿下」了，而是直接叫楚玄舟「殿下」。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无论楚漳怎么想，在帝国一大部分人的心中，楚玄舟已经成为继承皇室的首选人物。
　　——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颇为欣慰地笑了一下。
　　“摄政王大人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这个时候刚才围过来打招呼的官员们也纷纷退到了后面，看到陆云挽的表情后，楚玄舟忍不住问他。
　　陆云挽轻轻地拢了拢衣领，他对楚玄舟说：“殿下已经得到了帝国不少人的认可。您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长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
　　陆云挽的语气无比欣慰。
　　“摄政王大人，我……”听到这里，楚玄舟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忽然略显无措地向陆云挽看去，“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虽然我已经进入了军部，但是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主角这话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陆云挽刚才是真的在真心夸奖楚玄舟的。
　　但是他不知道，由于心中有鬼，听到陆云挽的夸奖之后，楚玄舟还没有来得及开心，反倒是紧张了起来。
　　摄政王是在怀疑自己吗？
　　或者说他查出来了什么？
　　猛地一下，陆云挽是真的没有明白楚玄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过不管怎么说，摄政王的形象都不能受到影响！
　　听到他的话，陆云挽笑着点了点头，他下意识轻轻旋了一下手杖，然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楚玄舟说：“好，我明白了。”
　　人鱼的虹膜颜色一般都比较浅，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是，陆云挽的眼睛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从他的眼眸中，几乎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上去神秘极了。
　　陆云挽这一眼令楚玄舟瞬间紧张了起来……
　　楚玄舟并不清楚陆云挽正在秘密调查自己，但是他知道陆云挽能够从底层人类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上，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在怀疑自己吗？
　　少年拼命将不安感压了下去。
　　陆云挽和楚玄舟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帝国皇子，身为重要参会者的他们来到永恒之殿的时候，便已临近典礼正式召开的时间。
　　就在楚玄舟心中疑惑与不安渐浓的时候，永恒之殿的主宴会厅中央忽然降下一泓冰瀑。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就涌了上来。
　　“好冷啊……”
　　“今天怎么真冷。”
　　“那个冰瀑上一次没有吧？”
　　因为陆云挽的存在，帝国上层也多了不少人类。
　　在那一泓冰瀑出现的同一时间，陆云挽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周围人类都因为这忽然降低的温度而抱怨了起来。
　　陆云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楚漳准备针对自己搞出来的花样。
　　但和其他人类不一样，陆云挽脸上的表情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此时将要举办的是正式典礼开始前的欢迎宴。
　　几分钟后，帝国的名义掌权者楚漳出现在了那泓冰瀑的前方。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那身衣服华丽无比，但哪怕这样也无法将人鱼身上那种颓败的气质遮掩住。
　　他冷漠地看了四周一眼，接着便假装严肃地读起了由身边人起草完成的庆祝稿。
　　长期过量服用药物，使得楚漳的大脑反应变得无比迟钝。
　　虽然能看得出来，在今天之前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是在念光屏上的稿件时，楚漳还是忍不住磕绊了起来。
　　见状，陆云挽实在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啧啧，就这种过量服药病入膏肓的样子，还想为难自己？
　　注意到身边的动静，楚玄舟忍不住将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
　　发现主角在看自己，陆云挽笑着说：“殿下，越是缺什么的人越是想要证明什么，明明现在全星际都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并不归他掌握，但他还是搞出这样一场盛大的活动。”
　　“您说，除了他自己以外，还能骗得过谁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云挽敢对天发誓，他说这番话真的只是为了嘲讽一下台上的人。
　　但是最后一句话落在楚玄舟的耳朵里，便又不小心变了味道。
　　……除了他自己以外，还能骗得过谁？
　　摄政王大人指的究竟是楚漳还是自己呢？
　　“咳咳咳……在星历三……呃，三……”
　　陆云挽没有想到，自己刚才讽刺完楚漳，对方竟然真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念不出来了。
　　周围在这个时候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按理来说，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现在应该在最前排才对。
　　但是这一次纪念日的组织者是最讨厌他的楚漳，为了「灭一灭摄政王的威风」，他特意没有按照官职高低来安排位置。
　　此时挤在前排的全部都是那些资历很深，但是没有多少权力的「帝国元老」或者贵族。
　　因此陆云挽还是费了一点劲，才看到最前方。
　　只见楚漳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憋得通红通红。
　　看到帝国掌权者这个样子，原本三百六十度将他环绕着的悬浮摄影仪全部落在了地上。
　　——这是直播忽然中止的信号。
　　“直播中止了，”看到少年在这个时候皱眉，陆云挽立即开口对楚玄舟说，“楚漳的状态应该不太好。”
　　一般来说，要是典礼上忽然出现这种情况，负责拍摄的星网媒体也要稍稍观察一下才会确定是否中止拍摄。
　　这应当持续一段时间才对，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股脑地全部将悬浮拍摄仪放下。
　　“他们应该是提前就知道楚漳的情况，并且针对这种情况做了预案。”
　　听到陆云挽的话，楚玄舟停顿了一下也随之点头。
　　“陛下应该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不然不会做这种准备。
　　陆云挽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
　　接着他立刻皱起了眉。
　　陆云挽看到……站在永恒之殿中央的楚漳脸上泛起了紫。
　　他看上去就像是窒息了一般。
　　过了几秒，站在台上的他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刚才还算平静的目光骤然间透出了几丝疯狂。
　　周围的人开始四散。
　　“摄政王大人，我们先离开这吧……”楚玄舟忽然拉住陆云挽的手腕，想要带他向后退。
　　和其他人不一样，楚玄舟的语气非常镇定。
　　陆云挽先是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还没等他向后退，永恒大殿中无法忽视的寒意忽然穿透皮肉渗向陆云挽的骨骼。
　　他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周围人鱼之所以散开这么快，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楚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人鱼短期服用超量药物后的反应。
　　楚玄舟之所以这么镇定，可能并不是因为他的性格就是这样。
　　而是因为……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好。”陆云挽一边飞快回忆，一边与楚玄舟点头，接着一起向永恒之殿的另一侧退去。
　　这个猜想让陆云挽紧张了起来。
　　甚至于下意识就想要摆脱人鱼紧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陆云挽的猜测并不是凭空而来。
　　因为《人鱼帝国》这本小说中，楚玄舟就是这么干的！
　　陆云挽强压下心中的怀疑，与楚玄舟一起退到了另一间大厅。
　　这里更加靠近永恒之殿的核心，气温要比刚才那个地方更低。
　　刚一站定，楚玄舟便将身上的外套拖了下来，打算替陆云挽披到身上。
　　——他看到，长期处于低温下，陆云挽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但楚玄舟刚一抬手，陆云挽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摄政王大人？您不愿意穿我的衣服吗？”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意味，同时还有着无法忽视的委屈。
　　陆云挽：！！
　　刚才陆云挽忍不住回忆起了原著里的楚玄舟，同时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楚玄舟的突然出手将他吓了一跳。
　　但身为摄政王，自己当然不能说出实情。
　　没有办法，陆云挽忽然咬了咬牙，然后抬眸朝楚玄舟笑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在这个时候「将功补过」把楚玄舟手中的衣服接过来，甚至还轻轻地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殿下，身为人类，我的确不怎么适应这个温度，但是身为「摄政王」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披上外套。”
　　“您为什么这么说？”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一边回忆原主过往的经历一边对楚玄舟说：“星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人类无法忍耐低温，但是人鱼却可以，甚至于他们享受寒冷。我刚进入帝国上层的时候……那群人鱼就喜欢去类似的地方开会，或者举办活动。”
　　那群人鱼在利用这总方式，无声地排斥他。
　　“您觉得他们是真的喜欢这吗？”
　　楚玄舟缓缓摇头。
　　陆云挽笑了，他一脸无所谓地说：“是的，他们只是为了拦住我。”
　　但是陆云挽忍了下来。
　　他靠着惊人的毅力，融入了人鱼的群体。
　　这是楚玄舟意料之外的答案。
　　趁着少年思考刚才那句话的时间，陆云挽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语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对方最不让您做某件事的时候，就是您最应该去做这件事的时候。”
　　无论楚玄舟到底是不是在装。
　　未来当了帝国掌权者，他都需要拥有力排众议的勇气，陆云挽觉得在这个时候提醒他一下非常有必要。
　　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像一根针针戳向楚玄舟的心间。


第51章 
　　悬浮在空中的永恒之殿, 外形是在致敬多年前带着生命走向宇宙的环形飞行器。
　　它可以利用旋转产生离心力模拟出重力。
　　现在陆云挽和楚玄舟正站在这座环形空间的内圈，略显冷冽的阳光穿过冰蓝色的穹顶，被建筑物的棱角切割, 如海浪般洒向底部。
　　在这片冰蓝的世界, 陆云挽是唯一的红。
　　就像冰川缝隙中生长、绽放的玫瑰。
　　漂亮到了野蛮的地步。
　　他说完刚才那番话便缓缓向后退去, 楚玄舟耳边的回音还没有散去, 但是少年却在这一刻发现了一个无比有趣，甚至有些可爱的事……
　　和冷冰冰的人鱼不一样，人类的身体始终保持着温暖。
　　说话间，陆云挽的唇边也生出了一点淡淡的白气。
　　虽然他面色如常, 和其他瑟瑟发抖的人类完全不像一个种族的生物。
　　但是陆云挽的鼻尖与耳根还是因为寒冷而泛起了浅粉……原来摄政王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楚玄舟下意识将视线移开。
　　接着，他就在陆云挽的视觉盲区轻轻地笑了一下。
　　陆云挽刚才猜的没有错，楚漳的失常的确是楚玄舟的手笔。
　　虽然《人鱼帝国》里的他也做了同样的事，但那个时候的楚玄舟，已经经历了多年的流亡, 并一步步从帝国的底层重新爬了上来。
　　换句话说，虽然同有主角光环，但他要比现在站在陆云挽眼前的这个少年成熟很多。
　　最重要的是不同于原著里准备更加充分的他，为了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夺取权力, 这次楚玄舟的行动的确稍显仓促。
　　直至上一秒, 少年的心底还有一点紧张。
　　但此时陆云挽的样子，却让楚玄舟轻松地抛下了压力。
　　甚至于还叫他在刹那间遗忘了首都星上的一切。
　　环形建筑外是无边无垠的宇宙，还有数不清的危险、仇恨, 但这偌大的殿堂里却只有他和陆云挽两个人。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忽然开口, 他垂下眼眸, 无比认真地看向陆云挽 。
　　“嗯？”
　　陆云挽随之抬眸向楚玄舟看去, 浅浅摇曳着的蓝光落在他的眼底, 那双能够吞噬一切情绪的黑沉眼眸，似乎也突然简单了起来。
　　“如果——”如果能永远和你待在这里就好了。
　　楚玄舟下意识开口，差一点点就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就连少年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有一天居然会想这种事情。
　　楚玄舟刚才平稳下的心，忽然又一次乱了起来。
　　“怎么了？”陆云挽问。
　　“没，没什么……”楚玄舟有一点僵硬地将视线转移了开来。
　　主角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难道是第一次动手做大事，还有一点不适应？
　　就在陆云挽猜楚玄舟这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永恒之殿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缓的钢琴曲。
　　——这是宴会结束的标志。
　　听到这个声音后，陆云挽和楚玄舟一起反应过来：
　　楚漳的情况非常不好。
　　他特别重视这一次的活动，要是能够挺下来的话，一定会死撑着回到会场。
　　甚至于只要楚漳还有清晰的意识，他也会设法地阻止活动终止。
　　……真不愧是主角！
　　他这次的速度，竟然比原著里还要快那么多。
　　陆云挽在心底默默地给主角点了一个赞，接着就像什么也不清楚似的用冷静的语气说：“殿下，我们先离开吧。”
　　“好。”楚玄舟也随之略显不舍地点了点头，将心底里复杂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在庆祝日活动期间，帝国的重要官员、贵族全部集中在了首都星上。
　　而按照传统，活动举办期间他们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甚至只能暂时居住在皇室安排的地方。
　　这场欢迎宴会仓促结束后，陆云挽也跟着帝国礼仪官一起暂时离开了永恒之殿。
　　小型悬浮器从人群之上飞过。
　　临窗而坐的陆云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权杖，他看到……贵族们嬉嬉笑笑，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大事。
　　……
　　首都星南半球，粼粼的波光下是一座庞大的宫殿建筑群。
　　它是首都星最大的一座行宫，主要举办宴会活动。
　　在悬浮器降落的瞬间，陆云挽便看了出来——这也是楚漳的手笔。
　　这座行宫的面积虽然大，但是状态却并不怎么好，角角落落里都藏着「年久失修」这四个字。
　　今天来首都星参加活动的宾客几乎都住在这里。
　　一眼看却，这里热闹又混乱，完全不像是冠有「皇室」头衔的地方。
　　“摄政王大人……您的住所在这里。”
　　悬浮器已经稳稳落地，但是陆云挽依旧坐在里面没有出来。
　　注意到他的表情后，周围人立刻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确与摄政王大人的身份不匹配，他是不是生气了？
　　于是还没有等陆云挽回答，站在悬浮器舱门边的人先慌乱地说：“呃……摄政王大人，这，这里是陛下的安排，您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可……呃，可以向他汇报。”
　　闻言，陆云挽终于将视线落了过来。
　　他并没有生气，反倒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笑着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放在往常，陆云挽闲着没事说不定会和楚漳找找不痛快。
　　但是现在一想到对方马上就要死了，只想着看好戏的陆云挽立刻佛了下来。
　　“不用。”他看上去心情颇好的站了起来。
　　但是陆云挽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越是这样表现，周围的人看上去越是紧张。
　　显然，摄政王喜怒无常、笑里藏刀的传闻早已经传遍了星际的角角落落。
　　看到那几个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装习惯了的陆云挽立刻入戏……
　　他扫了不远处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里就可以，既然来首都星，就要热闹热闹。”
　　接着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悬浮器。
　　热闹？
　　跟在陆云挽身后的礼仪官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不明白陆云挽的意思，但终于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忙着思考陆云挽话里的「热闹」究竟是什么意思的他们，暂时将为摄政王更换住所的事情扔到了脑后。
　　——
　　陆云挽发誓，来到这座名叫「彻蓝」的行宫时，那句「热闹」只是顺口说说而已。
　　但他没有想到，那几个跟在他身边的礼仪官竟然认真了起来。
　　在人鱼的世界，超量服药完全不算是一件稀奇事。
　　更别说帝国这位掌权者，原本就是因为服药而失去了统治能力，这才有了摄政王的出现。
　　看过《人鱼帝国》的陆云挽猜测，现在楚漳应该已经进入抢救期了。
　　但是一方面皇室压着信息并没有将它透露出来，另一方面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的人鱼，更是完全不将它往心里去。
　　这天晚上，首都星平静极了。
　　一切都在以它惯有的方式运行着。
　　最近一阵子，精神力实验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而沧芮星的公务也稍有些多。
　　到了深夜，陆云挽终于忙完一切，就在他打算洗漱休息的时候，住所里的光脑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到访信息。
　　“这是谁？”看到陌生的名字，陆云挽下意识想要拒绝。
　　而他刚刚将手指悬在这里，光脑上便出现了那几个人的三维照片。
　　……原来是他们。
　　是今天那几个和陆云挽一起来这儿的礼仪官。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工作了整整一个晚上，陆云挽的脑子有一点混沌。
　　再加上他刚才一直在想楚漳的事情，期待着剧情发生的时刻。
　　所以刚一看到这几个人，陆云挽稍稍反映了一下便意识过来——
　　难道说是楚漳出事了？！
　　没有多想，陆云挽立刻点了点开启键。
　　不过多时，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摄政王大人，彻蓝行宫正在举行庆祝晚宴，非常热闹，请问您要现在过去吗？”那几个人的脸上纷纷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他们将陆云挽送到彻蓝行宫之后，立刻回去一起开会揣摩起了摄政王的意思。
　　说来原主虽然是人类，但是早早完美融入到人鱼社会里面的他，也没有少参加宴会。
　　甚至于在几年前还不是摄政王，并且公务没有这么繁忙的时候，陆云挽更是常常会在这些活动上露面。
　　想到这里，再适当结合一下陆云挽刚才说的有关于「热闹」的话，那几个礼仪官立刻「明白」了摄政王的意思。
　　陆云挽一定是想要参加在彻蓝行宫举行的宴会活动，这才选择住在这里的。
　　忙了一晚上的陆云挽，完全猜不到这些人的心中都想了些什么。
　　听到礼仪官的话后，陆云挽立刻蒙住了。
　　陆云挽：？？
　　庆祝晚宴？自己有被安排这一项活动吗？
　　“摄政王大人，请问您现在要启程吗？”
　　礼仪官的话断了陆云挽的思绪，同样想起原主人设的他强行挤出一抹微笑：“好，我们现在过去。”
　　“是，摄政王大人！”
　　——
　　现在正是彻蓝行宫所处半球的深夜，但是行宫的中央殿堂内依旧灯火通明。
　　陆云挽还没有靠近，就通过停在彻蓝行宫下的悬浮器辨认出：来这里参加宴会的全部都是人鱼。
　　……早知道自己刚才就不瞎说了。
　　陆云挽的心中真的是一万个后悔。
　　几秒钟后悬浮器稳稳落地，同时舱门也敞了开来。
　　这个时候彻蓝行宫里的宴会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今晚有「大人物」到来，因此这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古怪。
　　还没走入彻蓝行宫的大门，陆云挽就看到不远处有两只人鱼正相拥着朝水中跌去。
　　他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要不然还是走吧？
　　陆云挽站在彻蓝行宫的大门外久久不动，就在他心里百般纠结，甚至于打算现在找个机会从礼仪官面前溜走的时候，行宫外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他。
　　“摄政王大人？”
　　那人鱼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早就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了。
　　在酒精的麻痹下，他整个人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不少。
　　本应该恭恭敬敬的他，在看到陆云挽的瞬间竟然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将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
　　人鱼的听觉本来就很灵敏。
　　那个人鱼的话音刚才落下，彻蓝行宫的中央大厅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甚至于就连重要的事情刚才做了一半的人鱼都停了下来，并下意识朝彻蓝行宫门外看去。
　　陆云挽：……
　　救命，好尴尬啊啊啊。
　　你们忙你们忙，不要看我好不好……
　　自己的出现真的是太太太不合时宜了。
　　此时此刻，鲜红的「尴尬」两字从陆云挽的心中砸了下来。
　　但无论心里究竟有多么的慌张，陆云挽的脸上还是努力扬起了微笑。
　　他像是没看到彻蓝行宫中央大厅里的人刚刚在做什么一样，径直走了进来，接着将周围的人扫了一眼，并顺手从一边的小桌上端起了一杯冰酒。
　　这一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人鱼全部愣在原地，遗忘了要与他打招呼这件事。
　　直到仍在持续尴尬的陆云挽一口气喝完半杯冰酒，他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摄，摄政王大人……呃……晨，呃不对。”明显服用了药物的人鱼连话都说不清楚。
　　现在明明是深夜，但是在看到陆云挽之后，他竟然差一点就将「晨安」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扫了那个人鱼一眼，微曲手腕将酒杯放到一边：“不用行礼，你们继续吧，就当我不在这儿。”
　　“额，是的。”
　　人鱼们完全不明白陆云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本能地对陆云挽保持警惕，但是没有过多长时间，这座巨大的宴会厅就又恢复了不久之前的样子。
　　人鱼天性放纵，有楚漳这个皇帝「当榜样」，他们更是肆无忌惮。
　　彻蓝行宫里的人鱼们明明知道陆云挽的危险，但却还是在药物以及本能的支配下继续疯狂了起来。
　　没有多长时间，这座行宫就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
　　与此同时，首都星另一边。
　　不同于笙歌不歇的彻蓝行宫，这里安静的不像话。
　　身着墨蓝色正装的少年坐在落地窗边，静静地凝望着幽深的海底。
　　虽然同样被楚漳仇恨、厌恶，但是楚玄舟毕竟是帝国的皇子。
　　按照帝国的传统，回到首都星之后，楚玄舟并没有和大部分人一样住在彻蓝行宫，而是回到了皇宫。
　　此时他正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殿下——”
　　对方话还没有说完，楚玄舟就转身看了过去。
　　见状，那个侍从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刚才九殿下吩咐，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来找他……自己忽然过来是不是冒犯到了他？
　　想到这里，那个侍从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看到他依旧站在这里不说话。楚玄舟终于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呃。”
　　此时人已经冒冒失失地赶到了这里，并且打扰到了楚玄舟做正事，这个侍从当然不能再说没事——那不就是在耍殿下吗！
　　没有办法，他只好咬着牙将自己刚才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回殿下，刚才彻蓝行宫那边传来消息，摄政王大人忽然离开了寝殿，去了彻蓝的中央殿堂参加宴会。”
　　正在汇报消息的侍从没有想到，和自己预料中完全不同的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刚才还坐在窗边的楚玄舟立刻站了起来。
　　他皱眉问：“你说摄政王殿下……他去哪里了？”随着话音的落下，少年眯了眯眼睛。
　　此时的楚玄舟危险、气场强大。
　　与陆云挽身边那个不时露出委屈、脆弱神情的少年简直不像一个人。
　　在楚玄舟气场的压迫下，那个侍从只得再说一遍。
　　“摄政王大人去参加正在彻蓝行宫中央殿堂举办的宴会了。”
　　“我知道了。”
　　这一次楚玄舟一秒钟都没有再犹豫，他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少年表现得过分干脆，就像那个刚才还在耐心等待楚漳消息、等待着帝国大乱时刻的人不是他一样。
　　楚玄舟的反应叫那个侍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墨蓝色的悬浮器飞过大半个首都星，在几分钟之后落在了彻蓝行宫的门外。
　　……
　　宫殿里的陆云挽在看到周围人越来越大胆的动作后，终于默默地端着冰酒，走向了宴会厅的角落。
　　心中无限悔恨的陆云挽，原本只是想在这里避避风头，等过一会儿就立刻离开。
　　但是他没有想到，刚到这里陆云挽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浅灰色缎面礼服的少年，被人推搡着来到了这个角落。
　　几秒钟之后，一枚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就在刚刚坐上沙发的陆云挽打算再重新找个位置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那个少年的唇边也因耳光流出了一道血迹。
　　……最重要的是，陆云挽认识他。
　　眼前那个少年就是陆云挽之前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个粉尾人鱼，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似乎是叫时珈悦？
　　陆云挽看到了时珈悦，而不远处的少年也看到了他。
　　两人视线无意相对的刹那，少年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向陆云挽投来。
　　可还没有等陆云挽做点什么，就见对面那个人鱼再一次将时珈悦重重地推倒在地，接着又向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那一脚似乎用上了对方全身的力量，时珈悦直接向后滑去，整个人也因此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老子养你这个废物儿子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
　　陆云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说话的人鱼长得的确和时珈悦有三四分相似。
　　他是时珈悦的父亲？
　　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就在时珈悦重重向后摔去的同一时间，陆云挽就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到了那个名叫时珈悦的人鱼，以及他的父亲身边。
　　与此同时，楚玄舟也来到了彻蓝行宫中央大殿之中。
　　和直接被礼仪官带到正门的陆云挽不一样的是，早有准备的楚玄舟走的是最不起眼的那扇侧门。
　　这个时候整间宴会厅都已经陷入了疯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彻蓝行宫里的一切都让楚玄舟无比厌恶。
　　失去理智的人鱼还有彻夜的狂欢，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低等星球上见到的场景。
　　人鱼嗅觉灵敏，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怪异气味后，楚玄舟甚至想要呕吐。
　　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长眼的人鱼忽然靠近过来。
　　已经被本能支配的他失去了大半意识，甚至于在靠近之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人就是最近帝国风头无两的楚玄舟 。
　　但是人鱼的本能吸引着他，并告诉他：眼前的少年无比强大。
　　混乱中他将一杯酒塞到了楚玄舟的手里。
　　在低等星球长大的楚玄舟一下就嗅出，这杯酒里有些药物。
　　不过这个药物非常普通，甚至于效果也就和烈酒差不多。
　　尤其对楚玄舟这种顶级人鱼来说效果就更差了。
　　哪怕这不是一杯掺杂了药物的酒，而是一杯药，楚玄舟一口气喝掉也不会怎么样。
　　可尽管如此，楚玄舟心中那股浓浓的厌恶感还是催促着他将手里的东西丢掉。
　　就在楚玄舟想要动手的那一刹那，不远处的一幕落入了他的眼底。
　　“云挽？”楚玄舟看到，陆云挽走到了一个少年的身边。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结实的杯壁竟随之产生了裂隙。
　　但就在它即将碎裂的那一秒，楚玄舟却居然笑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就伪装出了一副紧张的模样。
　　楚玄舟没丢酒杯，而是端着它向前走去。
　　——那里正是陆云挽所在的位置。


第52章 
　　彻蓝行宫里热闹又嘈杂。
　　陆云挽完全不知道, 今天晚上楚玄舟也来到了这里。
　　他刚端着酒杯靠近时珈悦，就听到那个正在殴打对方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自己进了帝国军校就不一样了？呵，这种东西在首都星可一点都不稀罕。老子把你带到这里是让你做什么的, 你不清楚吗！”
　　“是来做什么的？”听到这里, 陆云挽缓缓停下脚步, 像是真的好奇这一点一样朝对方问去。
　　实际上他当然明白人鱼的意思。
　　那人的话瞬间让陆云挽想起了自己和时珈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的事。
　　男人大概是又想将时珈悦「送给」某个人。
　　“当然是让他——”
　　话还没有说完, 男人的背后忽然生出一片寒意，他下意识转身朝着身后看去。
　　悬浮在行宫最上方的巨大水晶灯，将暖色的亮光切割，化成大小不一的碎片抛洒下去。
　　陆云挽的气质也被这样的灯光照得柔和了一点。
　　但他的眼神却格外的锐利, 像薄薄的刀片剜向对方的身体。
　　“摄，摄政王大人……”陆云挽的出现在瞬间就让男人惊醒，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他，立刻谄媚的朝摄政王看去。
　　几秒钟之后，男人的额间传来了一阵剧痛：“啊——”他忍不住低吼一声, 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身体也随之抽搐了起来。
　　可是陆云挽却像没有看到他似的，径直向另一边走去。
　　他将酒杯轻轻放到了一旁的银台上，俯身朝狼狈倒地的时珈悦伸出了手。
　　白色的超纤维手套看上去干净又冰冷。
　　少年的上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红酒浸透, 整个人看上去都脏兮兮的。
　　他红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陆云挽半天都不见动弹。
　　“怎么了？起不来吗？”
　　“我, 我我现在就起来……”时珈悦慌忙将手撑在地上，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爬起来了。
　　陆云挽的身上太干净，他怕自己将摄政王大人蹭脏。
　　但出人意料的是, 陆云挽明明看到了时珈悦衣服上那些印记, 但他却一点也不介意地用手轻轻地拉住了少年的手腕, 并稍稍给对方借力, 帮时珈悦站了起来。
　　在起身的那一瞬, 宴会厅中央的灯光向时珈悦照了过来。
　　衣香鬓影间，时珈悦终于清醒：
　　摄政王大人救了我？
　　他……他把我从这里扶了起来？！
　　“摄，摄政王大人我，我……呃，谢谢谢你。”
　　由于心情过分激动，时珈悦竟然还结巴了起来。
　　“没什么。”陆云挽轻笑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陆云挽客气，而是在他的眼里，这一切的的确确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听到自己的话后，时珈悦忽然红了眼眶。
　　少年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极其郑重地对陆云挽说：“不，我……我必须要感谢您。”
　　“这是您第二次帮我……如果没有您的话……”时珈悦说到这里竟然吸了吸鼻子，他深吸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后面的话说完，“我或许早就死了。”
　　陆云挽：？
　　时珈悦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似乎猜到了陆云挽会疑惑，他低头笑了一下，略显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好多年前，您也救过我一次。”
　　时珈悦的父亲是帝国的小贵族，这样的贵族在首都星一抓一大把，半点都不值钱。
　　但是在首都星之外，贵族的身份却象征着权势与财富。
　　许多年前时珈悦和妹妹一起去位于帝国边缘的某度假星球旅行，没有想到回程的时候竟然遇到了星盗。
　　他们将两人抓了起来，就在时珈悦最绝望的时候，执行任务路过这里的原主突然击杀了星盗，将他们救了出来。
　　按照时珈悦说的时间……那正是原主加入军部不久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有一个比「摄政王」更加耀眼的称呼：「人类的希望」。
　　陆云挽已经阅读完了原主留下的所有资料，以及他光脑上的各项日志记录，但是他却并没有看到过这段记录。
　　——原主救了时珈悦，改变了少年的人生。
　　但却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甚至没有在执行记录上记一个字。
　　这是陆云挽第一次通过旁人的叙述，对原主的过去产生了具体的认识。
　　“摄政王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时珈悦站直了身，极其认真地朝陆云挽看去，他的眼睛红的不像话。
　　在道歉的同时，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链，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陆云挽本能地想要同时珈悦说「没事」，但是不等开口他就反应过来，时珈悦的这句「谢谢」不是说给自己的，而是说给原主……
　　他朝时珈悦缓缓地笑了一下。
　　陆云挽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时珈悦的话，但却在心底对从前那个人类少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云挽和时珈悦的这番对话，加起来也没有花超过三分钟。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与时珈悦说话的时候，楚玄舟正端着已经空掉了的酒杯，斜倚在不远处装饰性的廊柱上看着这个方向。
　　楚玄舟是一个非常有耐心并且细心的人。
　　他没有选择直接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用冰冷的目光看完了这一幕。
　　直到额间生出隐约如宿醉的眩晕感，楚玄舟终于缓步朝着陆云挽和时珈悦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宴会厅的这个角落相对来说比较安静。
　　听到脚步声之后，陆云挽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殿下？！”
　　确认忽然出现在彻蓝行宫的人是楚玄舟后，陆云挽都被吓了一跳。
　　“您怎么在这里？”
　　同时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耳垂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听到陆云挽的问题，楚玄舟反应了一下这才有些委屈地轻声说：“摄政王大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首都星，刚才来找想您，然后便他们说您在宴会厅。”
　　主角现在不是应该在耐心等待楚漳那边的消息吗？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陆云挽的心中瞬间生出了一串的疑惑，但看到楚玄舟稍显奇怪的状态，陆云挽还是暂时将满肚子的疑惑咽了下去。
　　楚玄舟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了。
　　陆云挽快步走上前，微微用力扶着楚玄舟的手腕，并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您怎么了？”
　　楚玄舟下意识低头在将脸埋在陆云挽的脖颈间蹭了一下。
　　见状，站在不远处的时珈悦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柔软的银发从陆云挽的脖颈间扫过，本就怕痒的陆云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本能想要将楚玄舟推开，但手指刚才触到少年的手臂，对方的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楚玄舟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您怎么了？”
　　不久前刚才目睹了楚玄舟大开杀戒的陆云挽，已经对少年有所提防。
　　如果楚玄舟是在别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陆云挽一定会先怀疑他一番。
　　但是今天楚漳出了事，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殒命。
　　到那个时候，帝国已经会陷入短暂的混乱。
　　而越是混乱便越是充满了机遇的大洗牌时刻。
　　作为亲手布下这局棋的人，楚玄舟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的——除非他疯了。
　　陆云挽相信，主角是个理智的人。
　　……自己都准备这么久了，楚玄舟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是怎么想的，反正他现在是紧张的不像话。
　　“摄政王大人，殿下的手里……”小心站在一边的时珈悦终于忍不住开口。
　　经过他的提醒，陆云挽也随之低头朝楚玄舟的手看去。
　　这个时候比主角还慌张的陆云挽这才注意到，楚玄舟的手中原来还拿着一只酒杯。
　　这有什么异常吗？
　　见到陆云挽真的按照自己指示的方向看去，时珈悦总算是大着胆子说：“摄政王大人，我闻出来了，这个酒杯里有一点药物。”说话间，他的表情同样非常紧张。
　　人鱼的嗅觉非常灵敏，再加上时珈悦又从小被家人带着出现在各种应酬场合。
　　他没有费多大劲，就分辨出了这个常见药物的味道。
　　药物？
　　楚玄舟来找自己的时候，不小心喝了加了料的药？
　　卧槽！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耽误他夺权啊！
　　时珈悦的话令陆云挽越发紧张。
　　他向少年点了点头，接着便立刻压低了声音对楚玄舟说：“殿下，我带您离开这里。”
　　此时楚玄舟的状况看上去已经非常不佳了。
　　但是听到陆云挽的话，楚玄舟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努力站直身，看着左前方对陆云挽说：“那里……咳咳，有一扇门。”
　　“好，我知道了，”陆云挽重新用力扶住了楚玄舟的胳膊，“殿下坚持一下，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嗯……”少年的意识似乎已经非常迷离。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努力站直身子和陆云挽一起向侧门走去。
　　同在这一刻，陆云挽没有注意到楚玄舟清明的眼神，更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个刚被自己教训过一番、躺在地上的人鱼忽然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电打了似的用力挣扎了一下。
　　接着忽然僵直在原地。
　　这个男人被楚玄舟用精神力重伤了！
　　背对着那个人鱼的楚玄舟唇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刚刚他听到了时珈悦与陆云挽的所有对话。
　　知道就连那个名叫「时珈悦」的人鱼，都先于自己认识陆云挽后，楚玄舟的心中满是不甘。
　　这要是放在往常，他一定会狠狠报复那个少年。
　　但是陆云挽此时一脸紧张扶着自己的样子，却令楚玄舟心情大好。
　　曾经调查过时珈悦的楚玄舟，决定换一种做法——既然这个人鱼几次出现在陆云挽的身边，都是因为他那个讨人厌的父亲。
　　那么自己不如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楚玄舟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的是好心极了。
　　——
　　陆云挽刚才是乘坐悬浮器来到这里的，满是心事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原来这座行宫的中央大厅竟然建在一座海底悬崖的半中腰。
　　陆云挽一出门才发现，侧门外是一座回廊。
　　空气与压力模拟系统为彻蓝行宫制造出一颗巨大的「水泡」，处于水泡边缘位置的回廊另一边是一面透明的水墙，水墙外则是深达万米的海渊。
　　看到眼前这一幕，陆云挽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彻蓝行宫建成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要方便人类。
　　这座回廊没有栏杆，稍不留神便会跌入海渊。
　　这对人鱼来说并没有什么，他们是天生的海洋生物，哪怕掉入不经过压力处理的原始海渊，也顶多是有些不舒服而已。
　　更何况这里早已进行了减压处理。
　　但是人类不一样。
　　走廊上的温度要比彻蓝行宫里面低很多。
　　陆云挽能看到，来到这里之后，楚玄舟似乎清醒了不少。
　　少年努力尝试站直了身，同时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主角这是在说什么？
　　看到楚玄舟的样子，原本打算私下叫亲信找悬浮器过来的陆云挽忽然好奇了起来。
　　楚玄舟嘴里面念叨的内容，会不会和这次的「大事」有关？
　　一想到这儿，陆云挽忍不住先暂停了联系。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楚玄舟想要听清楚少年在说什么。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楚玄舟忽然低头用无比委屈的眼神向陆云挽看去，甚至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云挽，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在陆云挽的印象中，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楚玄舟如此脆弱的样子。
　　少年看上去孤单极了。
　　他就像是一个独自乘坐飞行器游荡在无尽宇宙中的旅人，在向自己唯一能够接收到的信号求助着……
　　陆云挽下意识伸出手去地揉了揉楚玄舟的发顶：“我不会的殿下。”
　　可是陆云挽没有想到，听到这几个字楚玄舟非但没有答应下来，反倒是忽然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好疼！
　　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这里似乎就是自己刚穿越过来楚玄舟咬的地方。
　　“嘶……”
　　楚玄舟这一口来的过于突然，并且一点都没有嘴下留情的意思。
　　陆云挽甚至觉得对方又要像去年那次一样，一口将自己的肩膀咬出血来了。
　　他本能地想要将楚玄舟推开，但是「绝对不能OOC」的信念竟然支撑着他忍了下去。
　　陆云挽笑了一下，抬眸朝楚玄舟看去。
　　摄政王大人的表情非常轻松，他似乎是真的在像自己说的那样，享受这样的感觉。
　　“殿下，您怎么了？”陆云挽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
　　他看到，听到自己的话后，楚玄舟忽然摇了摇头，接着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变得比刚才还要脆弱。
　　陆云挽：？？
　　发生什么了吗？
　　不等陆云挽反应过来，楚玄舟的利齿忽然离开陆云挽的肩膀，来到了他的脖颈边。
　　人鱼冰冷的气息瞬间袭了过来，陆云挽产生了一种自己忽然化为猎物的感觉。
　　这种感觉无比危险。
　　……楚玄舟到底怎么了？
　　就在陆云挽终于忍不住打算推开少年的时候，却听楚玄舟闷着声说：“您曾经告诉我的……让我千万不要相信您的任何一句话。”
　　哈？我真的有说过这句话吗？
　　听到主角的回答之后，陆云挽一下子就心虚了起来。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从穿越之后，自己究竟在楚玄舟的耳边胡说八道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很不幸的是，按照陆云挽对自己的了解：尽管猛地一下想不起来这句话，但是自己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给主角这么说过……
　　明明楚玄舟只是抱怨了一下，但是少年的话忽然让陆云挽产生了一种无比不妙的预感。
　　他似乎挖了不少的坑啊……
　　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死遁都是非常必要的！
　　回忆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陆云挽不由走神了。
　　刚才那种药物的效果，对楚玄舟这种顶级人鱼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没有。
　　但是楚玄舟的本性之中疯狂的那一面，却一点也不比那些被药物所支配的人鱼少。
　　更加恐怖的是：与那些人不一样，楚玄舟还是欲望的支配与控制者。
　　看到陆云挽走神，少年立刻伪装出一副被人抛弃了样子，他犹豫了一下，用力地吻向陆云挽的脖颈间，接着闷着声说：“摄政王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答我？”
　　声音是振动产生的。
　　而此时那阵微弱又暧昧的振动，正从楚玄舟紧贴在陆云挽脖颈间的那块皮肤，向着人类身体的角角落落传送着。
　　不过一瞬间，陆云挽便觉得自己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部麻痹了起来。
　　他甚至有些难以感知到躯体的存在，更别说回答楚玄舟的话。
　　这样糟糕透顶的感觉持续了短短几秒，紧接着陆云挽忽然脱力似的向后退了两步。
　　——楚玄舟刚才吻了陆云挽，但是他并没有用力拥抱着眼前的人。
　　这样也就造成了陆云挽非常「顺畅」地退到了走廊的边缘。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自己的背后就是深达数万米的海沟。
　　由暗蓝再到能够吞噬一切的纯黑，这窄窄的海沟就像巨兽张开的大嘴，等待着猎物的落网。
　　陆云挽就是那个猎物。
　　人类的身体瞬间冰冷。
　　来到这个世界后，陆云挽没有少去海底，他几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景象。
　　但是这一刻，在重重向后跌倒的同时，深藏于人类基因之中的对深海的恐惧终于袭了上来。
　　海底能够粉碎一切的巨大压力、刺骨的寒冷、不知道蛰伏在哪里的海兽还有人类对缺氧的恐惧……
　　陆云挽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紧张过。
　　“楚玄舟！”
　　在死亡恐惧袭来的一瞬间，陆云挽竟然下意识地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穿来这么久，陆云挽终于在遇到危险的这一刻忘记了伪装。
　　在向深渊之下跌落的那一瞬间 ，陆云挽下意识朝楚玄舟伸出了手。
　　站在另一边的少年虽然因为药物状态不佳，但是看到这一幕后，楚玄舟还是立刻伸手想要拉住陆云挽。
　　……
　　陆云挽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的海水已经将他完全包裹。
　　陆云挽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可是在死亡的重重威胁下，陆云挽还是挣扎了起来。
　　混乱间他看到：
　　楚玄舟随着自己一起跳了下来，长长的银发在水中散开，化作了这片黑色深海里唯一的银光。
　　伴随着又一道光亮，少年修长的双腿也化作了黑色的鱼尾。
　　鱼尾狠狠地拍向海水，接着陆云挽便落入了少年冰冷又坚硬的怀抱之中。
　　空气。
　　想要活下去的陆云挽知道自己需要空气。
　　他忽然抱紧了楚玄舟的肩膀，接着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楚玄舟愣在了这里，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类那温暖又柔软的唇舌，已经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唇边舔舐了起来。
　　楚玄舟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祈求。
　　陆云挽在祈求自己吻他。
　　这个发现令楚玄舟的心中产生了无比奇异的感觉。
　　他启唇，两人就这样以氧气为锁链，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那个药物对楚玄舟基本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此时发生的一切却终于击溃了他的理智。
　　少年眼眸忽然一变，等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撕扯下了他的衬衫。
　　冰冷的气息又一次袭了上来。
　　空气在一点点流逝，危险感将陆云挽包围。
　　藏在海渊下的凶兽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殿下！”意识到危险的陆云挽想要阻止楚玄舟，但是他在深海中一点力气都没有。
　　人类在这个时候脆弱的不像话。
　　少年似乎彻底失去了理智。
　　深海与楚玄舟一起将陆云挽吞噬入腹。
　　陆云挽的理智在一点点丧失，与此相伴的还有意识。
　　混沌间陆云挽以为自己现在就要死了。
　　“殿下……”
　　“楚玄舟……”
　　正向海底沉去的人类，还在一遍遍念着「殿下」这两个字与楚玄舟的名字，似乎是希望对方能够放开自己。
　　但少年却吻着他、告诉他：“摄政王大人，您永远不能离开我。”


第53章 
　　深渊之下一片死寂, 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冰冷的海水还有缠绕着人类的冷血动物……这里的一切都在剥夺着陆云挽的体温。
　　破损的衬衫无法起到遮挡的作用，陆云挽身上青紫一片。
　　他口中无意识地呢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寒冷中人类已经开始失温。
　　陆云挽的脸比纸张还要苍白, 身体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
　　上一秒陆云挽的手还紧紧地攥着楚玄舟的衣袖, 试图推拒对方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胳膊却无力地向后垂下。
　　陆云挽出现在帝国的政治舞台后, 贵族们便开始用「脆弱」这个词来讽刺身为人类的他。
　　直到后来摄政王用他的铁血手腕，一点点将这个标签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
　　有的时候就连楚玄舟也经常忘记陆云挽是个「脆弱」的人类。
　　直到这一秒他脱力向后倒去……
　　巨大的恐惧感与藏在心底那不可告人的愉悦感一起涌了上来。
　　楚玄舟害怕会失去陆云挽。
　　却又因为自己撕掉了他坚硬的外壳而愉悦。
　　彻蓝行宫背后的海沟深处藏有减压设备，可是人类注定不属于深海。
　　恍惚间陆云挽居然产生错觉——自己好像掉入了雨林最深处的泥沼之中，并不断地向下沉。
　　他努力想要爬出来, 却被生长在丛林里的巨蟒纠缠着向深处拖去。
　　陆云挽放弃了挣扎无力地堕入了泥沼中。
　　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强大的求生欲也随之消失了。
　　温软的唇舌从少年的口中退回，不再拼命地汲取空气。
　　人鱼那混沌又疯狂的紫眸，终于在这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抱紧怀里的人，用鱼尾重重地拍打水面, 以最快速度向上游去。
　　首都星几乎完全被海水覆盖。
　　但是随着潮汐引力的变化，部分海底山脉的顶端部分也会在特定时间浮出水面。
　　随着哗的一声巨响，人鱼抱着陆云挽浮了出来。
　　少年轻轻地将人类放到了巨大的礁石上，银白的光穿过絮状的云, 尽数撒向大海。
　　借着这光楚玄舟看到……陆云挽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领口已经彻底被自己撕坏, 裂口处露出了一片冷白的皮肤。
　　他躺在月光下，如同传说中即将献给神明的祭品……
　　——
　　漫天的星子向大海的另一边沉去，天边隐约出现了一片浅紫色的光亮, 不知不觉中到了拂晓时刻。
　　这片礁石所在的位置远离首都星寒极, 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 就连风都比别的地方柔和很多。
　　一架小型悬浮器停在他们的头顶。
　　“咳咳咳……”
　　陆云挽的肺上像是有无数只蚁虫在攀爬、啃食。
　　剧痛与痒意交织着一起出现, 他用力咳了出来, 唇角甚至都因此出现一道蜿蜒的血迹。
　　也正是这阵剧痛唤醒了他的意识。
　　陆云挽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地痛。
　　简单的一个睁眼动作，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这是哪里？
　　刚才回笼的意识还很模糊，看到眼前一片深蓝天空与隐约将要消失的星子，陆云挽下意识在心中发问。
　　但紧接着，身上传来的痛意便将陆云挽的记忆唤醒了。
　　海底、楚玄舟还有……一些难以描述的画面。
　　卧槽！！
　　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陆云挽彻底清醒了。
　　他努力用手撑着礁石，试着想要坐起来。
　　同时陆云挽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长款风衣，这件衣服比他的身材大了整整两圈，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
　　还没等陆云挽用力，一只手忽然托着他的后背，轻轻地将他扶了起来。
　　——是楚玄舟！
　　陆云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推开对方。
　　但是后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已经累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落入水中后，陆云挽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可就算是在睡梦中，那种感觉都始终缠绕着他。
　　……作为一个成年人，陆云挽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卧槽卧槽卧槽！
　　在数千米深的海底，除了最后一步以外，自己和楚玄舟几乎把什么都做了……
　　虽然陆云挽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天都把「爱楚玄舟」挂在嘴上，但是心里只有死遁的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和楚玄舟发生这种关系。
　　这也太要命了吧！！
　　哪怕现在陆云挽都能回想起人鱼冰冷坚硬的鳞片剐蹭在身上的感觉……他本能地畏惧楚玄舟。
　　除此之外，愤怒与羞耻还有最不应该被忽略的恐惧感在一瞬间向他袭了上来。
　　陆云挽本能地向前，试图摆脱楚玄舟。
　　但少年却在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开口：“摄政王大人，您在生我的气吗？”
　　楚玄舟的声音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甚至一度让陆云挽怀疑是自己伤害了他。
　　还没等陆云挽回答，楚玄舟忽然看了一眼头顶的悬浮器，然后向陆云挽解释道：“摄政王大人，首都星上的悬浮器可能会有监听装置，所以我没有将您带上去。”
　　他看上去紧张又惶恐，就像是一只担心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就连陆云挽在看到这样的楚玄舟之后，都不免产生了刚才那一切难道是自己的幻觉的疑惑。
　　刚刚陆云挽不小心卸下了伪装，但现在楚玄舟的话语、神情却突然让他反应了过来：自己可以恐惧，可以生气，但是痴恋楚玄舟的摄政王不可以。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
　　几秒钟的天人交战后，陆云挽依靠理智做出了一个决定：打掉牙齿和血吞。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不做点什么的话，不是既OOC人设，又会引起主角怀疑吗？
　　……尤其是现在陆云挽已经意识到，楚玄舟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陆云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决定顺着楚玄舟来。
　　摄政王大人缓缓地长舒一口气，接着缓缓转身向楚玄舟看了过去，借着最后一丝即将消失的银光，他向楚玄舟露出了一抹微笑。
　　陆云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双黑沉的眼眸中。
　　他的脸色依旧那么苍白，笑容却像是开到最盛时刻的花朵那样明艳夺目。
　　楚玄舟给陆云挽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过大的衣领让人类的脖颈完全露了出来，稍不留神就能看到陆云挽身上那些刺眼的印记。
　　……这些都是自己给他留下的。
　　明明已经得到了一些，但是楚玄舟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比从前更加患得患失。
　　拥有过、品尝过蜜糖的人，更难以容忍它的消失。
　　这个时候陆云挽忽然笑着看向楚玄舟说：“当然不会，殿下。”
　　楚玄舟第一时间找来小型悬浮器，为陆云挽换了一件衣服服用了药物，但是在冷水里面泡了那么长时间，陆云挽的声音还是变得有些沙哑。
　　这种沙哑一点也不难听，甚至比平时的状态多了几分性感。
　　……陆云挽这个人的胜负欲总是在不该产生的时候出现。
　　陆云挽先是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接着又向楚玄舟靠近，并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殿下，我只是有些遗憾。”
　　说完竟然还叹了一口气。
　　陆云挽现在完全就是硬撑着的，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致，说话的时候呼吸声也变得格外清晰。
　　而这样的声音落在少年耳中便和喘息无异。
　　在陆云挽看不到的地方，楚玄舟缓缓地握紧了拳。
　　刚才的感觉再一次出现在了楚玄舟的脑海中。
　　明明是混乱无比的场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烙印在了他的心里一样清晰。
　　“知道我为什么遗憾吗？”
　　陆云挽轻声在楚玄舟的耳边说。
　　“您为什么会遗憾？”
　　陆云挽笑了：“因为没能在清醒的时候感受这一切。”
　　说完这番话，陆云挽笑着退了回去。
　　他看到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少年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是陆云挽没有见过的情绪，但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
　　眨眼间那便被羞涩取代。
　　完美！！
　　这一年多时间，陆云挽养成了一个坏习惯：看到楚玄舟的表情之后，浓浓的成就感立刻将他包裹。
　　甚至在短时间内让陆云挽忘记自己是真的吃了亏。
　　——
　　安宁，哪怕是表面安宁的时光永远都是那么的短暂。
　　就在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轮圆日出现在了东方的天空，它的出现在刹那之间染红了天边与海面。
　　一切的一切都如泼墨般肆意。
　　陆云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日出。
　　看着那边的天空，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顺着陆云挽的视线，楚玄舟也朝着那里看了过去。
　　阳光在这一瞬间洒向了海面上孤单的两个人。
　　同是此时楚玄舟下意识转身看向了陆云挽。
　　这是楚玄舟人生中第一次看日出。
　　他明明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甚至不过多久他就能杀了楚漳，获得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又令楚玄舟无比地想要时间停留在这一瞬间。
　　或许是这场日出实在是太美太干净了，楚玄舟的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个比此前他做的一切加起来都要疯狂的念头。
　　如果……
　　楚玄舟想如果陆云挽在这个时候回头看自己一眼的话，自己一定会将从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陆云挽。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楚玄舟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问：“摄政王大人，您觉得那颗星球孤单吗？”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帝国的皇帝一样。”
　　正在欣赏日落的人自主地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楚玄舟所说的那个星球就是眼前的「太阳」——首都星所在星系的恒星。
　　主角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难道说他突然反悔，又不想当帝国最高掌权者了？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猜对楚玄舟的想法，但是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分辨出了楚玄舟那落寞又有些消极的情绪。
　　已经到了这个关头，楚玄舟没有办法再停手了——这一点陆云挽或许比少年都清楚。
　　庞大的帝国有无数人虎视眈眈，前段时间楚玄舟风头无两，已经成为无数人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放弃的话，那么他将面对的将是史无前例的危险。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楚玄舟，陆云挽都必须得劝他。
　　摄政王没有回头。
　　见状楚玄舟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重新回归冷静的他将刚才的想法强压了下去。
　　少年听到摄政王大人又轻轻地咳了几下。
　　清晨的海风稍有一些冷，陆云挽下意识拢了拢宽大的衣袖。
　　他看着那边的巨大恒星，轻轻摇了摇头后对楚玄舟说：“殿下，帝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星系，只有成为最大的那颗恒星，才能用引力拉住所有您想要的东西。”
　　海面上无比空旷，海风将陆云挽的声音吹得零零碎碎，但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少年的耳中，并像以往一样重重地烙在了楚玄舟的心底。


第54章 
　　两个小时后, 彻蓝行宫里陆云挽的临时住处。
　　一架小型悬浮器落在了海底。
　　舱门还未全部打开，一阵咳嗽声先响了起来。
　　守在摄政王房间外的艾忒温下意识回头，然后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摄, 摄政王？”
　　这是艾忒温第一次看到陆云挽穿除了黑色以外的衣服。
　　浅蓝色的风衣长且宽大, 将陆云挽衬得愈发清瘦, 皮肤更是苍白到了吓人的地步。
　　他没有戴手套, 垂坠感极佳的袖与衣领随着陆云挽的动作向下滑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腕。
　　以及……满是印记的脖颈。
　　艾忒温立刻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他非常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到了一边，耳朵也红的能滴血。
　　少年眼里的摄政王总是高高在上、神圣至极, 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
　　现在艾忒温突然意识到：抛去身上的重重光环，陆云挽也只是一个年轻的人类……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
　　愣了几秒后，艾忒温终于反应过来陆云挽的状态不佳。
　　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扶住陆云挽，却被对方挥手拒绝。
　　“咳咳, 不用管我……”陆云挽顿了一下说，“把驻守附近的衍微军团成员调往首都星。”
　　陆云挽一向被皇室忌惮，而他也非常「贴心」地从不靠近这里。
　　陆云挽的这个命令立刻让艾忒温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是，摄政王大人。”
　　等到手下离开, 陆云挽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了衣帽间, 做完一番心理建设，这才朝着镜子看去。
　　在刺眼冷光下，陆云挽身上的一切都清楚地不能再清楚……
　　“卧。槽。”
　　陆云挽这才发现, 自己的锁骨上有个清晰无比的牙印。
　　不只如此, 就连手臂上都是这样。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 想要离镜子更近一点。
　　但刚一迈开脚步, 又是一阵酸痛感传了上来……
　　虽然隔着一层衣料, 但是人鱼坚硬鳞片蹭在腿上的感觉依旧是那么的清晰。
　　陆云挽立刻将视线移开，迅速打开了衣柜。
　　……彻蓝行宫里没有医疗舱，自己只能先换一身衣服，剩下的等回到星舰上再说。
　　几分钟后，陆云挽换好了衣服。
　　艾忒温也发来消息告诉他，衍微军团已经到达了首都星所在星系。
　　收到这条消息，陆云挽忍不住笑了一下——
　　楚漳以为衍微军团从不靠近首都星，是因为原主惧怕他，以及没有这个本事在未经自己允许的情况下绕过驻军来到这里。
　　殊不知这一切对于摄政王大人来说，只是愿不愿意的事情罢了。
　　太阳已经升至最高处，昨夜的狂欢才结束不久，首都星上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除了一点水流声外，陆云挽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陆云挽略显疲惫地缓缓阖上眼，他一边休息，一边耐心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暗红色的罂粟手杖在阳光下泛出了耀眼的光，它落在陆云挽的胸前，正如一颗破体而出的心脏。
　　……
　　“滴滴滴！”
　　陆云挽的随身光脑忽然疯狂响了起来，同时闪起了刺眼的红光，守在房间另一边的艾忒温被这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
　　但他同时看到，陆云挽忽然睁开了眼，那双黑亮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惊讶，完全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这是陆云挽安排在楚漳身边的近侍发来的消息。
　　它象征着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楚漳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陆云挽大声笑了起来，他扶着手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对艾忒温说：“去皇宫，同时通知衍微军团包围首都星。”
　　包，包围首都星？
　　此时陆云挽说出的每一个字，放到星网上都会令星际大乱。
　　艾忒温将手贴在心口，少年的手指都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和，他知道自己将要见证历史了。
　　“是！”
　　陆云挽知道楚漳会在几天内暴毙，是因为他看过《人鱼帝国》。
　　但是按照常理，楚玄舟的行动极其隐蔽，就连摄政王也不会提前预料到楚漳这么快就会死。
　　所以在出发之前，陆云挽还不忘给「或许不知情」的楚玄舟发去消息，告诉他这件大事，并让他以最快速度赶往楚漳的寝殿。
　　——
　　和陆云挽想的一样，皇室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透露楚漳即将死亡的消息。
　　这座藏在海沟中的庞大宫殿建筑群和往常一样宁静，除了自己乘坐的这架悬浮器外，只有一架小型星舰正从首都星的另一边向这里飞来。
　　陆云挽漫不经心地戴上了黑色的手套。
　　“落在这里，先不急着进去。”
　　“是，大人。”
　　为了遮掩身上的痕迹，今天陆云挽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双排扣军服。
　　黑色的金属肩章上嵌着代表军部最高权力的红宝石，缀满胸前的金属勋章，正随着光线的变化闪烁着。
　　陆云挽的身前还垂着一条暗红色的绶带，配着他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将优雅演绎到了极致。
　　他并不着急进入皇宫，而是站在这里等待着星舰上的访客。
　　不过几秒，那架印有巨大皇室图腾的星舰便落在了陆云挽的面前，裴照安在卫兵的簇拥下从星舰上走了下来。
　　他似乎并不意外自己会在这里遇到陆云挽：“摄政王大人，午好啊。”
　　裴照安的态度还是那么的轻慢。
　　语毕，便打算绕过陆云挽进入皇宫。
　　“裴先生，”但就在擦肩而过的这一瞬，陆云挽却突然抬起手臂将裴照安拦了下来，他笑着看向对方，轻轻挑了挑眉说，“怎么办？我不想让您进去。”
　　陆云挽的语气非常客气，但他说出来的这番话却无礼至极。
　　话音刚一落下，裴照安身边的卫兵便将他围了起来。
　　但陆云挽群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拍了拍裴照安的肩膀，小声在对方的耳边说：“裴先生，您的人带少了。”
　　裴照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无影无踪。
　　他看到——数以百架的机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现在是正午，阳光穿透海面照在了机甲上，一道道清晰的黑影就这样沉默着降在了海底。
　　陆云挽避开首都星系驻军，将衍微军团调了过来！
　　这是全星际排行第一的军团，他们无往不利。
　　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裴照安忽然大笑着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陆云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可不能直接告诉裴照安这都是楚玄舟的手笔……
　　见陆云挽沉默，裴照安以为他默认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仇恨、杀意与爱意还有无法忽略的欣赏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交织、融合着。
　　裴照安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看向陆云挽，就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一样。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少尉。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这辈子的死敌。”
　　身为贵族中的代表人物，裴照安虽然没有头衔，一直藏在幕后，但却向来拥有着专属于蓝血贵族的傲慢。
　　他忽然这么说，就连卫兵都不由震惊。
　　“摄政王大人知道什么是死敌吗？”裴照安自问自答道，“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人死，或者干脆一起灭亡。”
　　陆云挽和裴照安之间，不只是两人的对立。
　　更是平民新贵与旧贵族的对立。
　　是人类与人鱼这两个种族的对立。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他一边玩弄手中的权杖一边如开玩笑般轻声说：“裴先生的眼光不错。”
　　而裴照安则满眼遗憾地看向陆云挽，叹了一口气后说：“必须做到这个份上吗？陆云挽，其实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他的语气竟然有几分伤感。
　　裴照安是一个沉溺于欲望的人鱼。
　　他放浪形骸，和无数男男女女传出过绯闻。
　　但此时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心，裴照安的语气居然弱了下来。
　　“甚至于我还救过你……”他轻声说。
　　“哈哈哈，您说「救」？”陆云挽忽然肆意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说，“您指的不会是那个假的陆斯容吧？”
　　那段荒星上的记忆恢复后，陆云挽很容易就查清楚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比如说，动手杀死原主家人的，是帝国的旧贵族势力。
　　而牵头的人正是楚漳。
　　至于裴照安——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计划。
　　就像裴照安刚才说的那样，他从见陆云挽第一面起，就知道这个少年将会是自己的死敌。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裴照安尤其关注陆云挽。
　　他知道家人因自己而死，对陆云挽而言是一场多大的打击……甚至陆云挽很有可能会选择陪他们一起。
　　裴照安明明应该乐见其成的，但他却发现自己不想这样……裴照安不想被自己认定为死敌的人就这样死去。
　　于是他就将那个假的陆斯容派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除了表面上的窃取请情报外，裴照安还需要陆云挽在这个世界上留有牵挂……
　　陆云挽仰头向海面上看去，他的声音哑哑的，平静中带着巨大的悲切。
　　“你一直都知道楚漳的计划，就像去年你知道他会在宴会中使用「米丽乌亚」一样，”陆云挽缓缓将视线落在了裴照安的身上，“但是你不会告诉我，更不会拦住他们。裴先生，您哪里是想救我？”
　　陆云挽上前一步，几乎是紧贴着裴照安的身体笑着对人鱼说：“你只是自私极了而已。”
　　哪怕杀人，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仿佛只要没亲自动手就能撇清一切关系，甚至还能高高在上地对自己说出「救」这个字。
　　“我——”裴照安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惊慌。
　　陆云挽忽然安慰性地笑了起来，他喃喃道：“别担心，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义务。你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做出合适的选择而已。”
　　陆云挽身上的暗香也传到了裴照安的鼻尖。
　　眨眼间裴照安就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他笑着低头替陆云挽整理好绶带：“您说的对，摄政王大人。”
　　裴照安的视线越过陆云挽的发顶看向皇宫，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后退半步对陆云挽说：“这一局你赢了。但是陆云挽，既然是「死敌」那么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就还不算玩到结局。”
　　语毕，裴照安笑着后退两步，就像不在意皇宫里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带着人径直离开了这儿。
　　等对方的背影消失，陆云挽这才深吸一口气，他将手心贴在了皇宫外墙冰冷的立面上，试图冷静下来。
　　裴照安是个非常精明的人鱼，刚刚他居然能强忍着愤怒、屈辱与不甘退回去，而不是选择在这里与衍微军团对抗。
　　这一点的确在陆云挽的意料之外。
　　“摄政王大人，您还好吗？”看到陆云挽站在这里半晌不动，艾忒温有点地走上前。
　　“没事，”陆云挽轻轻挥手，他站直了身子说，“走，我们去看看楚漳。”
　　“是，摄政王大人。”
　　衍微军团的机甲缓缓降低了高度，他们守在皇宫外，随时准备杀死一切想要进入这里的人。
　　——
　　帝国的皇宫中没有亮灯，走廊里也漆黑一片。
　　同是人类的艾忒温走的小心翼翼，但这个时候，陆云挽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虽然没有来过几次，但是这条路却在原主的脑海中模拟了一次又一次。
　　哪怕闭上眼睛，他都能准确地找到楚漳的寝殿。
　　等走到皇宫核心区后，凡是陆云挽路过的地方都会产生一阵轻响。
　　他睁开眼看到：楚玄舟的人已经从内部占领了整座皇宫，他们挤满了走廊。
　　陆云挽路过的地方，都会有卫兵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这一点和《人鱼帝国》里写的一样。
　　楚玄舟占领了皇宫，并且按照继承人顺位，将所有皇室成员押进了监牢里。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陆云挽终于来到了楚漳的寝殿。
　　“这……”
　　陆云挽忽然停下了脚步，眼前这一切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啊？
　　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楚漳应该昏迷才对，但这个时候他却一脸痛苦地瞪圆着眼睛看向自己。
　　除了站在寝殿正中央的裴照安以外，楚漳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少年。
　　陆云挽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少年正是被自己带到军团的人类起义军成员季昕淮。
　　他在这里做什么？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忽然走来紧紧地拥住了陆云挽，少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慢慢闭上眼睛在陆云挽的耳边呢喃着，“摄政王大人原谅我好不好。”
　　“怎么了？殿下做了什么吗？”陆云挽有点着急，怎么这个时候了楚玄舟还在聊这些有的没的。
　　快去看看楚漳啊！
　　杀了他就能继位了！
　　楚玄舟小心翼翼地在陆云挽的脖颈处蹭了一下，他的眸色一深。
　　在楚玄舟的印象里，陆云挽很少会穿这种双排扣的军服。
　　它将陆云挽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包裹了进去。
　　配上一头黑发与严肃的表情，陆云挽显得无比禁欲。
　　但是楚玄舟却比谁都清楚，藏在这件象征着帝国最高军权的正装下的，是一个怎样美好的身体。
　　陆云挽今天忽然换上这身衣服，并不是需要它替自己彰显权势，更不是因为畏惧寒冷。
　　而是要遮住自己留在他身上的吻痕与各种印记……
　　这个认知让少年激动了起来。
　　楚玄舟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陆云挽却只当他是因为楚漳将死而激动。
　　“我不经您的允许，从首都星下手，查到了当年您家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楚玄舟终于小心开口了，他顿了顿说，“所以我让那个人类士兵用精神力暂时维持楚漳的生命。”
　　季昕淮随之向陆云挽点头。
　　实验虽然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哪怕是他们中表现最好的季昕淮暂时也没有办法像陆云挽一样娴熟运用精神力。
　　季昕淮的精神力疏导和「温柔」没有一丁点关系。
　　他是能暂时不让楚漳死掉，但现在那只人鱼的状态却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但正好，楚玄舟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陆云挽的心情立刻随着楚玄舟的话变得紧张了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原主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一遍遍地在陆云挽的心中响起。
　　他催促着陆云挽替自己动手，为死去的家人们报仇。
　　而被生生压抑了十年的强烈恨意，也在这一瞬全部涌了上来。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翻涌起了激烈的情绪。
　　陆云挽无意识地朝楚漳走去。
　　原主比自己更早知道楚漳就是背后的黑手，但他却生生将恨意压了下去。
　　并且还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虐般笑着与楚漳说话，甚至听他调侃自己。
　　每一次见面，都像凌迟一样痛苦。
　　痛苦到原主将这恨意封印了起来。
　　他一边能麻痹着楚漳，一边用不同的手法，一个个杀死那群贵族。
　　陆云挽心中的恨意，已将要凝成实质。
　　他缓步走了上去，沉默着看向楚漳。
　　楚玄舟就在这个时候开口对陆云挽说：“您应该亲手杀了他。”
　　少年的话切断了陆云挽心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陆云挽缓缓地笑了起来，他示意季昕淮离开，接着自己坐到了床边。
　　“你……你你要做什么……”
　　“陛下总是喜欢说「脆弱的人类」，”陆云挽的声音轻轻地，就像之前与他汇报公事那样毕恭毕敬，“但实际上所有拥有生命的事物，都是脆弱的。”
　　“陆云挽！你，你疯了？！”
　　陆云挽取代了季昕淮，他将手指贴在男人的额上，用精神力帮楚漳吊着一口气，同一缓缓地在对方的额上打着圈。
　　陆云挽笑了起来，权当对方那句话是夸奖。
　　“你，你给我个痛，痛快……”
　　陆云挽没有理会楚漳的哀求，他停顿几秒，忽然用力将手指向下按去。
　　人类的手指不同于人鱼那样尖利，但是陆云挽手上的超纤维材质却能轻易穿透一切。
　　陆云挽的动作慢极了。
　　在强悍的精神治愈力的影响下，楚漳完全没有因为剧痛而失去一点理智，他甚至清晰地感知到陆云挽手中的所有动作。
　　他的手指穿透了一根根的毛细血管，刺穿了白骨，搅碎了神经……
　　“啊——”
　　“你直接杀了我！杀了我！！”他的求饶声无比刺耳，就连守在外面的士兵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漳服药史极长，他这辈子或许都没有像这一刻般清醒过。
　　想到这一点后，陆云挽很是贴心地说：“陛下，您脑子糊涂了一辈子，不如在这个时候清醒清醒吧。”
　　“陆云挽你不得好死！你，你死无全尸——”
　　见陆云挽不松手，楚漳索性诅咒了起来。
　　可陆云挽却开心的笑着说：“好，那你记得下辈子来看看我的结局。”
　　终于，陆云挽的手指彻底穿透骨骼，触向了楚漳的精神核。
　　他停了下来，并没有杀了对方，而是继续在周边捻弄，折磨着楚漳。
　　躺在床上的旧日统治者如一只被拖上岸的鱼，猛烈地挣扎起来。
　　房间里也因此产生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见状，陆云挽终于停了下来。
　　只等最后一下，陆云挽又将拇指刺了进去。
　　“晚安，陛下。”陆云挽笑着说出了这番话，同时用两只手指轻轻地碾碎了楚漳的精神核。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的优雅，但此时的陆云挽完全变成了索命的修罗。
　　房间里的季昕淮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并拼命地干呕了起来。
　　而看到床上人的惨状与手上的各色液体，麻痹着陆云挽大脑的杀意终于散去，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恶心……
　　眼前这一幕令陆云挽感到恶心。
　　陆云挽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他从没有这样剥夺过别人的生命……
　　他心脏狂跳，有些无措地站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候，楚玄舟却走来慢慢地从背后抱住了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
　　“嗯？”
　　楚玄舟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背后温柔地替陆云挽褪下了那双手套。
　　藏在超纤维材质下的皮肤，还是那么的苍白干净。
　　但是刚才发生的一幕，却在陆云挽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手。
　　但紧接着，楚玄舟却慢慢将陆云挽的手托了起来，他缓缓低头越过陆云挽的肩，虔诚地在人类的手指上落下了一吻。


第55章 
　　在人鱼冰冷唇瓣触碰到陆云挽手指的那一瞬间, 似乎有无数细弱电流从他的指尖流过。
　　他下意识想将手缩回来，但还没用力就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被楚玄舟紧紧地攥在手中。
　　陆云挽心如擂鼓。
　　楚玄舟的气息将他笼罩, 陆云挽终于在这个时候清醒了过来：
　　摄政王怎么能不适应这些？！
　　陆云挽已经明显感受到, 楚玄舟早就不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好糊弄了。
　　自己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他才可以。
　　停顿几秒后, 陆云挽慢慢地回握楚玄舟的手。
　　他垂眸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而是用另一只手在楚玄舟的手背上轻轻地打着圈。
　　陆云挽的动作不疾不徐，但凡是被他触到的地方，都生出了一阵酥麻。
　　并从这里传至楚玄舟的四肢百骸。
　　楚玄舟听到，陆云挽用沙哑, 但无比愉悦的语调轻声对自己说：“殿下，沾了一样的血，我们可就是共犯了。”
　　陆云挽的声音柔软极了，像一支毛笔从他的心间蹭过。
　　楚玄舟发现，自己喜欢「共犯」这个词。
　　……
　　之前的几十年, 这个庞大的帝国都是被太后所掌控的。
　　她是一个天生的政治家，哪怕是对自己的子孙，也始终保持着警惕。
　　太后死后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还不足以让任何人培养自己的势力。
　　所以单从「处理竞争者」这个方向看, 楚玄舟所面临的困难要比原著中更小。
　　作为一个傀儡皇帝, 楚漳的死甚至没有让帝国产生任何混乱。
　　楚玄舟只用了短短一周的时间，就顺利将权力拿到了自己的手中。
　　——
　　半月后，帝国首都星。
　　楚漳的灵柩被抬出皇宫, 沉入了无尽渊下皇族的最终归处。
　　人鱼帝国的蔚蓝皇冠, 将于今天找到它新的主人。
　　首都星上空悬着一架巨大的黑色星舰, 一朵暗红色的罂粟正在星舰底部肆意绽放。
　　陆云挽站在镜子前, 微微抬起了手臂。
　　站在他身后的金发人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厚重的黑色披风, 将它系在了陆云挽的肩上。
　　这件披风上缀满了各色宝石，远远看去就像星河落至衣襟。
　　艾忒温退了下去，陆云挽则转身从一边的软垫中取出了一顶皇冠。
　　——这是一顶暗金色的皇冠，由无数罂粟花枝、叶片与花瓣构成。
　　它看上去繁复而沉重，是除了手杖以外摄政王权力的第二个象征。
　　这顶皇冠看上去有些过分华丽，但是戴在陆云挽的头上，却并没有夺取主人的半点风采。
　　相反，它还将陆云挽的五官衬得越发明艳、张扬。
　　陆云挽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没有什么能压住他身上迫人的气势。
　　换好衣服后，摄政王淡淡地扫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接着便一脸平淡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在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走廊上所有身穿礼服的卫兵都单膝跪了下来。
　　他们虔诚地将手贴向心口，等待着陆云挽奔赴另一场传奇。
　　——全星际都知道，陆云挽和楚玄舟的关系匪浅，九皇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亏了摄政王的提携与培养。
　　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楚玄舟成为帝国真正掌权者后，陆云挽的权力只增不减。
　　只有身为亲信的艾忒温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抬眸，偷偷看向陆云挽。
　　距离继位大典正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时间，陆云挽并不着急离开星舰。
　　在所有人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那一瞬，陆云挽的视线却落向了窗外。
　　艾忒温看到：
　　和往常一样，陆云挽的唇边依旧衔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但是今天，他的笑容似乎格外简单、温柔。
　　陆云挽单纯是在欣赏星际的美景，而不是借着这个机会思考什么问题。
　　就像是心中的大石头已经落地，灵魂也随之变得轻松一般。
　　“摄政王大人……”艾忒温的心情随之紧张，他下意识叫住了陆云挽，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冒昧。
　　“怎么了？”出乎意料的是，陆云挽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略显好奇地看向了自己。
　　这一瞬的眼神，让艾忒温想起了当年还不是摄政王的陆云挽……
　　他下意识说：“我，我忽然想起了当年刚进入衍微军团的时候。”
　　停顿几秒，艾忒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他忽然再次向陆云挽行礼：“抱歉，摄政王大人。”
　　“没事，”陆云挽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说，“之后衍微军团你要多上心了。”
　　“是，大人。”
　　陆云挽的这句话表面上听着没有什么，实际却在无意中加深了艾忒温心底的恐惧。
　　身为摄政王的亲信，他一直都知道，陆云挽没有星际传说中那样热爱权力。
　　升任中将后的晚宴上，大半个星际的权贵都来了，陆云挽那天罕见地喝至微醺。
　　……
　　“艾忒温，你觉得我看上去是不是就像贪权恋势的样子？”陆云挽端着冰酒，笑着靠在廊柱上问他。
　　艾忒温不太明白陆云挽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贪权恋势」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就在他纠结怎么回答的时候，陆云挽却自己笑出声了：“你也觉得是，对吧？”
　　“说不喜欢，这话我自己听了都不相信。但我本意的确不是这样。”
　　如果艾忒温没有记错的话，自从成为少将后，陆云挽的话就逐渐变少了，整个人的性格也变得奇奇怪怪。
　　要不是这个晚上，他差一点就要忘记从前的陆云挽是什么样子。
　　陆云挽抿了一口冰酒，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必须拥有这个东西，去做一些很重要的事。”
　　艾忒温听到这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陆云挽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等结束之后，就爱谁谁吧。”
　　这句话一点也不像摄政王的风格，话说出口，陆云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他少有的符合年龄的时刻。
　　走廊上的卫兵站了起来，艾忒温的思绪也断在了这里。
　　看着陆云挽的背影，艾忒温忽然很想问他——现在就是摄政王大人说的「结束」吗？
　　——
　　首都星永恒之殿外，无数家媒体已经严阵以待。
　　沉在海沟最深处的巨钟缓缓敲响，属于楚玄舟的继位仪式开始了。
　　和不久前中断的那场庆典不同，继位仪式庄严肃穆，一切都是按照安排来的。
　　伴随着乐曲，帝国的贵族依次进入会场。
　　还在星舰上等待的陆云挽，通过星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帝国各个部门的官员、时珈悦甚至就连裴照安也来了。
　　出现在永恒之殿的他神态自若，身为帝国贵族势力的代表，裴照安并不在意谁当皇帝，他只在意裴家和贵族的利益与荣耀能否继续得到维护。
　　相比起楚玄舟，陆云挽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敌人。
　　最后一名贵族进入永恒之殿后，这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内响起了阵阵圣歌。
　　古老的死文字重新飘扬在这颗星球上，如海妖召唤后辈带着荣耀跟上自己的步伐。
　　这个时候，陆云挽乘坐的星舰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他握着手杖，踏着地上流动的星辰走入了永恒之殿。
　　按照帝国法则，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将会在今天为楚玄舟加冕。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轻轻地弯下了腰。
　　包括裴照安。
　　陆云挽的步伐不紧不慢，圣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于耳边消散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也落在了永恒之殿的尽头。
　　摄政王轻轻地放下了手杖，从悬在身边的人造星云中取下了一顶皇冠。
　　虽然未经彩排，但陆云挽的动作还是那么的优雅。
　　在所有人都低头等待下一个环节到来的时候，陆云挽却忍不住垂眸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东西上。
　　原来这就是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冠啊。
　　自己似乎是第一个碰到他的人类？
　　就在陆云挽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候，歌声再次响起。
　　位于陆云挽背后那扇冰蓝大门缓缓敞开，那是整座大殿的最高处，背后就是无尽的宇宙。
　　伴随着圣歌，楚玄舟终于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白金交织的拖地礼服上同样缀满星辰，楚玄舟那一头耀眼的银发披散在脑后，站在不远处的他就像没看到周围那些正向自己行礼的贵族一样，径直向陆云挽走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陆云挽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他对这场表面上看着无比神圣的继位仪式并没有多大的敬畏心。
　　就在楚玄舟向陆云挽走来的那一瞬，摄政王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想法——
　　眼前这一幕，怎么越看越像婚礼呢？
　　呸呸呸，不要胡思乱想！
　　帝国的继位典礼隆重但并不繁琐。
　　身着华服的楚玄舟走了过来，轻轻地坐在了暗蓝色的皇座上。
　　和刚才存放皇冠的东西一样，这个皇座也是模仿各类宇宙物质制作而成的。
　　它的下方是一片微缩的海洋，上方则是凝聚于一体的星辰。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走上前去，他轻轻地向楚玄舟笑了一下说：“帝国的荣耀永远在您手中。”
　　——
　　一本墨蓝色封面的厚重书册被星云托了上来。
　　陆云挽轻轻将它捧在手中，然后翻开书册第一页，用古老的人鱼语言引导楚玄舟立下誓词。
　　就像陆云挽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里的拉丁语一样，人鱼语也已经消亡许久。
　　除了这种古籍外，没有哪里还在使用它。
　　在参加继位典礼前，陆云挽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将它一一记下。
　　和陆云挽一样，楚玄舟也是在继位典礼之前才粗略地学了这些文字的。
　　“您愿意庄严许诺以生命守护帝国与皇室的荣耀吗？”
　　“我许诺。”楚玄舟看着陆云挽的眼睛说。
　　接着将后面的誓词重复了一遍。
　　陆云挽笑了笑，他将书册翻到了第二页。
　　只有他自己看到，藏在白色手套下的食指因为楚玄舟那一眼而颤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云挽觉得……坐在皇座上的楚玄舟已经将「野心」写在了脸上。
　　“您愿意庄严许诺永远维护帝国法律与信条吗？”他继续说。
　　“我许诺。”
　　……
　　书册上的条目有十几条之多。
　　陆云挽按照书中写的那样，一条条念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条，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您愿意庄严许诺永远为人鱼以及人类的利益而战吗？”
　　说完这句话，陆云挽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默默地攥紧手里的书页，等待着楚玄舟的答案。
　　虽然陆云挽并不会这一门死语言，但背过这么多内容的他，好歹也记住了一些简单词汇的用法。
　　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书上写的那样……而是陆云挽脱口而出的。
　　书里的原句应该是：您愿意庄严许诺永远为人鱼的利益而战吗？
　　陆云挽在后面多加了一个「人类」。
　　他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别发现别发现！
　　陆云挽一边假装轻松随意，一边默默地在心中祈祷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听懂这句话，楚玄舟并没有停顿，而是和刚才一样，非常流畅地走完了下面的流程。
　　随着最后一句誓词结束，陆云挽长舒一口气，并缓缓地向楚玄舟弯下了腰。
　　可就在他准备鞠躬的这一刹那，一句出人意料的话，突然从楚玄舟的口中说了出来。
　　楚玄舟忽然俯身当着全星际的面，在陆云挽的耳边低语：“摄政王大人，您愿意许诺永远待在楚玄舟的身边吗？”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陆云挽将自己「丢弃」。
　　古老的人鱼语言已经死亡千百年，此时全星际只有陆云挽能够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
　　楚玄舟就这样死死盯着陆云挽，等待他的答案。
　　继位仪式暂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陆云挽的答案。


第56章 
　　听到楚玄舟的问题, 陆云挽当下就心虚了起来。
　　在登基仪式筹备的同一时间，他已经将大量资金转入了原主设立在多个边缘行星上各不相同的身份名下。
　　确定实验顺利完成后，陆云挽就会找个机会,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看, 自己都不可能永远待在楚玄舟的身边。
　　更不可能永远待在帝国的权力中心。
　　——这不是找死吗？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 借此来掩饰自己尴尬。
　　快快快, 快做正事！
　　主角怎么还不快点进行典礼的下一项活动？
　　和默默在心中祈祷的陆云挽完全相反的是，楚玄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始终落在对方的身上。
　　看样子是不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会罢休了。
　　陆云挽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楚玄舟竟然是一个这么任性的人？
　　这个时候, 陆云挽终于缓缓地抬眸朝楚玄舟看了过去。
　　冰蓝色的碎光，洒在了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就像雪花在漆黑的冬夜中飘舞。
　　半掩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眸，鲜少这样温柔。
　　陆云挽看着楚玄舟的眼睛，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说：“我许诺, 永远待在楚玄舟的身边。”
　　就在几秒钟之前，陆云挽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摄政王」只是自己伪装出来的身份，而并非真正的「陆云挽」。
　　在「摄政王」这个身份死亡之前，自己的确是会一直待在楚玄舟的身边啊。
　　这样一想, 陆云挽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坦然。
　　他看上去真诚极了。
　　这样真诚的目光, 甚至在顷刻间将一向容易不安、喜欢怀疑的楚玄舟给蒙骗了过去。
　　他以为陆云挽是真心的。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目光明显缓和了一瞬，趁着楚玄舟动摇, 陆云挽乘胜追击。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 继而再度和缓。
　　陆云挽看着楚玄舟, 在他的耳边说：“殿下, 您还可以更贪心一点。”
　　末了, 不等楚玄舟再搞出什么幺蛾子，陆云挽立刻站直身，将手中的皇冠轻轻地举了起来。
　　永恒之殿里再次有乐曲声响起，楚玄舟如梦初醒般转身坐回了皇座。
　　松了一口气的陆云挽举着皇冠向前走去，他轻轻笑了一下，俯身将手中的皇冠放到了一边的蓝色人造星云上。
　　刹那间，星云弥散开来，银白的长发在星辰中闪耀。
　　而那一顶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冠，也在这个时候轻轻地落到了楚玄舟的头顶。
　　星际数以万亿计入将目光都投在了楚玄舟的身上，但是他的目光却始终贴在站在自己身前的陆云挽身上。
　　就在古老人鱼圣歌吟唱至最高潮时，那顶皇冠稳稳地戴在了楚玄舟的头上。
　　而挤满了永恒之殿的人，也在这个时候一起向他行礼。
　　短短一年多以前，楚玄舟还是流落在边缘星球的私生子。
　　他没有精神力，血统也没有觉醒。
　　任谁都能将他踩一脚。
　　但是现在，楚玄舟却坐到了这个星际最高的位置上。
　　陆云挽最后抬眸看了楚玄舟一眼，然后一步步向后退去，见状楚玄舟下意识向前想要拉住陆云挽，但紧接着就见摄政王向他笑了一下，然后也同整座永恒之殿里的其他人一样，慢慢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陆云挽将右手贴在了心口，无比虔诚地朝楚玄舟低下了头。
　　这一刹那，难以形容的愉悦感向楚玄舟的脑海之中冲去。
　　楚玄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感受到权力的奇妙。
　　楚玄舟想要获得更多，他想要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
　　继位典礼的仪式结束后，是一连串的晚宴活动。
　　往常帝国都会大办特办，但是今年不一样，楚玄舟太了解人鱼聚会是什么样了……
　　他完全不想陆云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所以和以往不同的是，楚玄舟直接取消了今年的庆祝活动。
　　陆云挽虽然不知道楚玄舟心中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收到宴会取消的消息后，他大概比谁都要开心。
　　趁着楚玄舟忙于交接帝国各项事务的时候，已经在首都星耽搁了一段时间的陆云挽，立刻乘坐星舰向帝国科技大学所在的洛厄尔星而去。
　　——此时庆祝活动还没有结束，按理来说陆云挽应该继续待在首都星才可以。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精神力相关实验正好进入关键阶段，陆云挽无论怎么说都要开溜一阵子。
　　——
　　精神科力引导治愈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但是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实验的存在。
　　甚至就连那些被陆云挽骗来资助实验的人鱼贵族，都不清楚这个实验现在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洛厄尔星依旧平静。
　　核心实验室内，身为人类代表的季昕淮屏住呼吸站在试验舱内。
　　他的身上接满了各类仪器，看上去格外恐怖。
　　陆云挽站在实验舱外紧紧地盯着里面的人，他的脸上罕见地敛起了所有笑意。
　　看到实验舱外光屏上的数值产生波动，陆云挽立刻蹙眉，出声提醒引导着舱内的季昕淮。
　　他虽然站在实验室的边缘，但是这一屋子人的心神，却全部被陆云挽所牵动。
　　相比起从前，陆云挽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严肃。
　　这样的摄政王，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
　　陆云挽不知道，哪怕是在实验的关键时刻，还有有人忍不住偷偷观察着他。
　　幸好，实验走到这一步，除了陆云挽和季昕淮以外，其他人也帮不了什么忙了。
　　“不要紧张，”陆云挽缓步走到了透明的实验舱边，他将手贴在了舱壁上，“试着忘记驾驶机甲时的感觉。”
　　陆云挽的声音不大，传到实验舱后就更加模糊了。
　　他的语气明明也一点都不严厉，但却拥有令人服从的力量。
　　就连身为人类起义军、无比反感陆云挽的季昕淮，都下意识一步步地跟着陆云挽说的去做了。
　　几秒钟后，季昕淮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按照陆云挽说的那样尝试起来。
　　实验舱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云挽表面上看着气定神闲，实际上也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一秒……
　　两秒……
　　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慢了起来。
　　“实验数据采集中……”
　　“数据分析中，请勿中止实验。”
　　熟悉的提示音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耳边，这样的机械女声他最近一段时间已经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了。
　　以往用不了几秒，光脑就会发出「实验结果异常」的提示。
　　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陆云挽的错觉，等待下一个环节的时间好像格外长。
　　几秒钟之后，试验舱忽然闪起了蓝光。
　　“实验结束。”
　　“实验信息已读取，请确认。”
　　紧接着试验舱的舱门也打了开来。
　　方才缠在季昕淮身上的线缆自动收了回去，少年蒙了一下，这才下意识从实验舱里走出。
　　“呃……这，这个实验信息已读取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而向宋非衍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但宋教授却也愣在了这里，他看着实验舱，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意思就是，实验已经成功了。”
　　陆云挽笑着走到了光脑前，将所有数据调取了出来。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文字排满了整整一面光屏，而在所有的数据之后「实验成功」几个蓝色的大字尤其明显。
　　转眼间这个项目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将它当做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抑或是做好了实验持续多年的心理准备。
　　但是没有人想得到，陆云挽竟然真的将他了解到的一切分享了出来，并且从各个角度与方向，尽全力推动着实验的进行。
　　尤其是宋非衍。
　　一向痴迷于实验的他，有些反常地转身看向陆云挽 。
　　宋非衍的目光非常复杂，他看了陆云挽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你。”
　　“你真的……完成了这个实验。”
　　实验结束之后，陆云挽就恢复了他往常的样子。
　　听到宋非衍的话，他笑着转身瞄了对方一眼说：“是你完成了这项实验，宋教授。”
　　宋非衍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和陆云挽曾是朋友，宋非衍曾经以为自己非常了解陆云挽。
　　但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陆云挽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
　　后续实验收尾与数据整理工作，都是宋非衍和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完成的。
　　陆云挽看着中心光屏上「实验成功」四个大字，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赶上了……
　　他沉默几秒，再一次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私人光脑，给属下发去了信息——
　　【开始准备《重刑同一案》。】
　　【是，摄政王大人。】
　　陆云挽刚才收到回信，一阵脚步声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他下意识回头，接着看到刚才结束实验的季昕淮已经换好了军服，他有些紧张地站在自己背后。
　　“摄政王大人，请问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陆云挽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说：“好啊。”
　　视线扫过稍显忙碌与杂乱的实验舱，陆云挽对季昕淮说：“他们在处理数据，我们出去说吧。”
　　“是。”
　　外界并不知道洛厄尔星上发生了什么，这颗人类居多的星球，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宁静模样。
　　登基仪式虽然举办了，但是帝国的庆典还未结束，远离首都星权力旋涡的洛厄尔星上也有很多活动举办。
　　一出实验室，陆云挽就看到不远处的空中飘浮着一朵巨大的暗蓝色星云。
　　象征皇室的同色图腾，明明灭灭地在星云之中浮现、消匿。
　　见他仰头，季昕淮也随之向上看去。
　　洛厄尔星上的一阵冷风从海上吹来，溜进了季昕淮的衣袖中，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
　　自己身边的可是权倾星际的摄政王！
　　他居然和自己一起出来了？！
　　卧槽！！
　　虽然季昕淮已经在一天天的实验中看到陆云挽的另一面，但身为人类起义军的他，也无比了解陆云挽的残忍与自私的本性。
　　但就是这样的陆云挽……他居然愿意来到洛厄尔星，听自己说话？
　　季昕淮一时间觉得魔幻无比，并不由怀疑……陆云挽该不会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吧？
　　实际上季昕淮这一次还真的没有猜错。
　　陆云挽愿意同他说话，的确是「不怀好意」。
　　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身边安保充沛，要想死遁也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陆云挽在等待裴照安和那群人鱼贵族出手，但同时也想要通过季昕淮摸清人类起义军的动向。
　　实验室所在的地区非常宁静，陆云挽眯着眼睛享受了片刻微风，然后状似随意的朝季昕淮问：“你想说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唇问：“您……为什么要参与这场实验？”
　　陆云挽低头笑了一声：“你的问题有些无聊。”
　　听陆云挽这么说，季昕淮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我……”
　　不得不说，季昕淮现在这认怂的模样，和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真的完全不同。
　　他将手搭在少年肩上，随意拍了拍说：“你想听我将官方理由再说一遍，还是再编一个你不相信的理由出来？”
　　陆云挽的目光锐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少年在想什么。
　　季昕淮愣住了。
　　看到他的反应，陆云挽半点也不觉得意外，更不觉得生气。
　　陆云挽只是静静微笑着对季昕淮说：“如果你不相信一个人，那么永远也得不到「真相」。”
　　就像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和自己说话一样，季昕淮同样也没有想到他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
　　他如被钉在原地般仔细思考着陆云挽的话。
　　这个时候头顶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半空投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陆云挽下意识后退半步，接着看到：
　　一架印有皇室图腾的巨大银色星舰，穿过了头顶的人造星云，缓缓向地面落下。
　　那架星舰足有一座城市那么大，降落的同时就遮住了天空中所有光亮。
　　不过短短几秒，陆云挽所在的地方就变得如黑夜一般的暗。
　　星舰悬在几米高处，落下了极其沉重且压抑的阴影。
　　几秒后，它打开了下部分舱门。
　　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幕甚至让洛厄尔星上所有人都产生错觉——
　　一只诞生于荒蛮宇宙的巨兽落地，张开了它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陆云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可不过眨眼间，悬梯出现在了星舰之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楚玄舟怎么来了！
　　他不是应该正在首都星忙工作吗？！


第57章 
　　楚玄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西装, 哑光的布料上用冰蓝色的丝线绣着星辰的图案，精致又不减气场。
　　他和陆云挽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在这一刹那楚玄舟下意识眯了眯眼眸, 就像是正在打量猎物的冷血动物……
　　看到眼前这一幕, 陆云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楚玄舟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到洛厄尔星？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首都星上处理政务吗……
　　此时此刻, 陆云挽竟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自己对楚玄舟来说, 就像是小时候拥有的唯一一个玩具。
　　哪怕楚玄舟已经长大，不再需要这个玩具，可他还是不想要这个东西落到别人的手里。
　　楚玄舟实在是太关注自己了，这种关注令陆云挽感到无比不安。
　　短短一瞬间, 陆云挽的心里闪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楚玄舟从悬梯上走了下来，陆云挽随之快步上前轻轻将右贴在胸前然后对他弯腰行礼。
　　“陛下，您怎么忽然到洛厄尔星来了，”陆云挽装作不经意地说, “这里还没来得及准备。”
　　相比从前，陆云挽的动作和语气都疏离了不少。
　　看到对方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楚玄舟的脸色忽然一变。
　　这个时候，来自首都星的皇室卫兵也已经从星舰内走了下来——这些人都是楚玄舟亲自挑选的, 大部分都来自衍微军团。
　　这些人陆云挽基本都认识。
　　而几秒之后, 楚玄舟忽然当着这些人的面，作出了一件非常不符合「帝国掌权人」身份的事。
　　陆云挽的疏离令楚玄舟感到委屈，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非但没有选择将情绪隐藏起来, 甚至还做出了相反的事。
　　楚玄舟忽然上前, 将陆云挽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帝国虽然有拥抱礼, 但可绝对不是楚玄舟现在这样……
　　见此情形, 陆云挽身边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季昕淮不由瞪大了眼睛。
　　——星网上有关陆云挽和楚玄舟的八卦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来不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人鱼冰冷的气息一瞬间将陆云挽包裹了起来。
　　“陛下！”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没想却听楚玄舟在自己的耳边说：“摄政王大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许这样对我。”
　　明明已经顺利登基，成为帝国的主人。
　　但从楚玄舟声音中透出的情绪，却比以往更加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陆云挽，话里满是委屈。
　　陆云挽愣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一边尝试着将他推开一边装做得轻声说：“陛下怎么这么说。”
　　“你现在对我，就像之前面对楚漳时一样。”
　　楚漳？
　　陆云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楚玄舟说得好像没有错。
　　自己的确开始像提防楚漳一样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这样的态度对什么都没做的楚玄舟来说有些冷漠。
　　“陛下不要多想。”陆云挽心里虽然默默认了下来，但却还在嘴硬。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趁着楚玄舟分神的功夫将对方推了开来。
　　这个时候收到楚玄舟忽然造访洛厄尔星消息的帝国科技大学负责人也来到了这里，少年终于不再任性，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陆云挽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
　　楚玄舟的到来让原本还算平静的洛厄尔星热闹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陆云挽才知道，原来就在自己在洛厄尔星上做实验的同一时间，磐均系第一军校的几位老师，也正在洛厄尔星上进行交流、访问。
　　磐均系第一军校，是一所中级军校。
　　它在帝国军校里排行垫底，十几年前离开磐均系就没人再听过他的名字。
　　但是现在却已闻名星际。
　　——这可是摄政王大人的母校。
　　陆云挽曾经居住的那颗人类星球就属于磐均星系，他十五岁的时候单纯因为「想要看看星球外面是什么样」而报名，继而被第一军校录取，并被发现精神力已至满值。
　　毫不夸张地讲，这是原主一生传奇的开始。
　　虽然不曾公开表示过，但是楚玄舟知道，陆云挽非常反感楚漳的一切……
　　所以他虽然突然来了洛厄尔星，但是在对陆云挽任性了一番后，还是立刻回到了往常的模样。
　　作为一名年轻、优秀又平易近人的帝国统治者，楚玄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短暂的会见洛厄尔星上的重要人物。
　　磐均系第一军校的老师就在其中。
　　——
　　大概是因为穿来得时间久了，陆云挽的脑海中也模模糊糊的有了一点关于磐均系第一军校的记忆：
　　这座军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师生都是人类。
　　他们曾经和所有人类一样，为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而感到骄傲。
　　直到原主家人出事、性情大变之前，他都一直和当年发现他天赋的启蒙老师保持着定期联系。
　　在陆云挽努力回忆当年的事情的时候，他已经和楚玄舟一起乘坐悬浮器到达了帝国科技大学的礼堂。
　　这座银色建筑物的墙壁，都是用半反光材质制成的。
　　因此一走进礼堂，他便看到了外墙上自己和楚玄舟的身影。
　　嘶……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楚玄舟登基之后，并没有像之前星网上部分人猜测的那样，就此免去陆云挽摄政王的头衔。
　　而是以自己年轻、经验不足为理由，继续留摄政王辅佐、教导自己。
　　按照帝国的法律，摄政王是能够与帝国掌权者并肩而行的。
　　此时陆云挽正好站在靠内侧一面，他的身形被完全印在了墙壁上。
　　而外侧的楚玄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比陆云挽高了将近一头，他的身影将陆云挽完全笼罩。
　　虽然早就清楚人类和人鱼之间的体型差，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身高也完全不矮的还是默默地放慢了脚步，与楚玄舟拉开了半步的差距。
　　陆云挽的动作一点也不明显，但楚玄舟却偏偏注意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楚玄舟忽然停下脚步，然后用只有自己和陆云挽能够听到的声音问：“云挽，你为什么躲我？”
　　陆云挽：……
　　主角怎么回事！非要自己把真相说出来吗？
　　陆云挽本想把这个问题闪过去，但看到楚玄舟受伤般的表情后，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瞎编了一个回答：“陛下，您身边的位置不该是我。”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是陆云挽没有想到，听了自己的话后，楚玄舟的脸色竟然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自己说：“不，我身边的位置只留给你。”
　　楚玄舟这句话过分突兀，陆云挽也被吓了一跳。
　　礼堂中其他人面面面相觑，并不明白楚玄舟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
　　幸好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礼堂最前方。
　　见到楚玄舟和陆云挽的激动，将众人心底那一点点疑惑压了下去。
　　几分钟之后，来这里交流的磐均系第一军校老师也走到了陆云挽的面前。
　　陆云挽那少得可怜的一点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几个人的信息，但之前查阅过原主光脑信息的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摄政王大人晨安。”
　　陆云挽笑着点了点头：“晨安，詹老师。”
　　站在陆云挽对面这个皮肤略黑的男人，是他当年在磐均系第一军校时的星际地理学老师。
　　似乎是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认出了自己，对方愣了一下慌忙紧张的行礼：“是，摄政王大人，没有想到您还记得。”
　　陆云挽笑了一下，同时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自己现在也就只记得一个名字了。
　　在和陆云挽打过招呼后，这位星际地理学老师的眼神都变了。
　　陆云挽想了相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和对方多说几句的……
　　“这一次景老师没有来吗？”陆云挽随口问。
　　“呃……”
　　陆云挽没有想到，听清自己的问题之后，刚才还满脸激动的人忽然沉默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这才犹犹豫豫地说：“摄政王大人，景婉圻老师她……呃，她前段时间去世了。”
　　“去世了？”陆云挽下意识皱眉。
　　对方口中的景婉圻，就是原主那位启蒙老师，也是当年发现他天赋的人。
　　在陆云挽的印象中，景婉圻非常年轻，她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男人叹了一口气对陆云挽说：“景婉圻老师一年多前驾驶机甲时出了意外。”提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禁伤感了起来。
　　这个时代机甲安全程度极高，除非战争中，一般是不会有意外发生的。
　　陆云挽有些想象不出来，像景婉圻这样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者，为什么因此而亡。
　　眼下只是一场临时举办的见面活动，听到这位老师的解释后，陆云挽朝对方点了一点头就结束了这个环节。
　　但陆云挽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因此而消散。
　　离开洛厄尔星后，陆云挽第一时间使用军部系统搜索了景婉圻的结局。
　　资料上显示：身为军校教师的她，并不是在教学中出意外的，更不是受到战争牵连。
　　而是在一次私人行动中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按理来说军部内网上会有每一位登记在册的机甲驾驶者的信息，尤其是受伤、阵亡记录。
　　可偏偏到了景婉圻这里，就只剩下简单的几句话和几个日期。
　　陆云挽反复阅读那几句话，仍旧半点头绪都没有。
　　“算了……”陆云挽叹了一口气打算关闭系统。
　　他想景婉圻或许真的只是出了意外，她的死亡没有意思，故而军部也没有详细记录。
　　陆云挽点击了退出两个字，光屏上的信息也在瞬间切换到了军部系统第一页。
　　可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忽然意识到了非常巧合的一点。
　　景婉圻的死亡日期，好像就在自己穿书的一周前？
　　葬礼举办的时间则是自己穿书的前一天。
　　——
　　这个时候楚玄舟登基的庆祝期还没有结束，帝国上下依旧沉浸在迎来新统治者的兴奋之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则消息忽然从沧芮星发了出来。
　　三天之后，他们将会召开一场发布会。
　　在陆云挽掌管星际的这段时间中，每隔几个月沧芮星都会举行几场新闻发布会。
　　所以这则通知虽然非常突然，但并没有多少人过分关注这条新闻。
　　可首都星上却不一样。
　　傍晚时分，身着墨蓝色长袍的楚玄舟，忽然独自来到了陆云挽位于首都星的临时住所里。
　　和首都星上的大部分建筑一样，摄政王的临时住所也位于海底。
　　陆云挽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照明系统，阳光刺破海面洒向房间，空气似乎也随之冰冷。
　　“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陆云挽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他看上去有些意外。
　　冷光穿过落地窗照在楚玄舟的脸上，少年本来就棱角分明的五官变得愈发锋利与冰冷。
　　楚玄舟抿着唇深深地注视着陆云挽，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情绪，陆云挽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楚玄舟的时候……营养舱里的他眼神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冰冷。
　　眼前少年的模样让陆云挽也紧张了起来。
　　“陛下？”停顿几秒，陆云挽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玄舟在问陆云挽，但语气中却半点疑惑也不沾。
　　陆云挽沉默着看向楚玄舟。
　　虽然暂时还不懂楚玄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向来输人不输阵的陆云挽这个时候也跟着少年一起严肃了下来。
　　陆云挽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落在楚玄舟的眼底完全就是……不知悔改，意撞南墙。
　　少年忽然一步步向陆云挽走了过来，这一刻他撕掉了身上的伪装。
　　“您打算对外公布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的结果，对吗？”
　　这个发现让楚玄舟气昏了头，他甚至已经忘记并且不想再和从前一样在陆云挽的面前伪装了。
　　但话说出口的同时，楚玄舟的语气还是夹杂了几分委屈的情绪。
　　为什么……陆云挽为什么不能等等自己？
　　自己刚才继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有很多人没有来得及处理。
　　这个星际依旧和从前一样危险。
　　陆云挽为什么不愿意等一等，他为什么不愿意等到自己彻底掌控这个世界之后再选择公布实验结果……经历过家人死亡的他，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件事有多么危险的。
　　陆云挽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但楚玄舟的心中已然生出了被抛弃、背叛的愤怒与悲伤之情。
　　陆云挽之前也没有想过向主角隐瞒这件事，楚玄舟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楚玄舟一步步逼近，最后站定在了陆云挽的半臂之前。
　　温暖与冰冷的呼吸缠绕交织着，陆云挽的心脏飞快地跳动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深深地看着陆云挽，用一种悲切、无奈且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对他说：“陆云挽，我早知道你想做什么。”
　　楚玄舟的这句话瞬间让陆云挽紧张了起来。
　　他本能以为楚玄舟是知道自己要死遁了，但接下来又觉得一定不会是这样……
　　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除非楚玄舟有读心术，不然他是不会知道的。
　　所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啊啊啊？
　　那该死的好奇心再一次冒了出来，并催促着陆云挽从楚玄舟的口中得到答案。
　　沉默几秒后，实在忍不下去的陆云挽忽然抬眸向楚玄舟笑了一下，接着轻轻将手贴在了对方的心口，像以往一样漫不经心地向他问：“哦？我想做什么？陛下方便告诉我吗。”
　　错估形势的陆云挽没有料到，自己的动作并没有搅乱楚玄舟的思路，甚至原本应该害羞一下的少年竟然笑着将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楚玄舟将陆云挽的手完全包入掌心，一边轻柔抚摸一边用冰冷的语气说：“我知道您一直想……离开。”
　　陆云挽：！！
　　他知道我要跑？
　　听到这儿，陆云挽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一向非常擅长伪装的摄政王大人，在此刻将「震惊」两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陆云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落在楚玄舟的眼里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少年之后想说的那番话。
　　楚玄舟狠狠地握紧了陆云挽的手。
　　人鱼的骨骼坚硬胜过钢铁，陆云挽刹那间生出错觉——自己的手似乎被夹入了钢铁之中，马上就要被它击碎了。
　　陆云挽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咳咳咳……陛下，咳放手。”
　　「十指连心」这句话着实没有说错，痛感从陆云挽的手部向上蔓延，顷刻间整根手臂甚至于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
　　但楚玄舟依旧面不改色。
　　这是人类与人鱼生来就有的差异。
　　“陛下放手！我哪里也不去。”陆云挽下意识说。
　　可是听了陆云挽的话后，楚玄舟依旧紧紧地盯着陆云挽，手上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开口拆穿了陆云挽的谎言：
　　“从您驾驶机甲向星球撞去的时刻我就知道，您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打算离开这儿，”楚玄舟继续用力，将陆云挽的手握得更紧，“就像您从未放弃人类一样，您一直都渴望着死亡。”
　　楚玄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番话的。
　　陆云挽驾驶机甲冲向冰蓝色恒星的那一幕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戳在楚玄舟的心中。
　　随着他对陆云挽感情的加深，那根刺刺的也就愈深。
　　现在已经深到楚玄舟夜不能寐的程度了。
　　在将它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楚玄舟的心情竟也随之轻松了一点。
　　……
　　原主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人类这一点的确没错。
　　但是……我渴望着什么？
　　陆云挽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才想死遁的，怎么这一切到了楚玄舟的眼里就成了渴望死亡了呢？
　　说起来这一年多时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在楚玄舟看来平常的每一天，在陆云挽这个冒牌货的心中都是惊心动魄的。
　　因此一年多之后，要不是楚玄舟提醒他真的差一点就要忘记自己第一次开机甲，差点带着楚玄舟和那个假陆斯容一起挂掉的事情。
　　……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误会？！
　　救命，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耽误了自己死遁啊！
　　听到楚玄舟的话后，陆云挽顿了一下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就像是楚玄舟刚才给自己说了一个笑话似的。
　　“哈哈哈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
　　陆云挽甚至笑得腰都弯了下来。
　　看到他的样子，楚玄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
　　独自待在书房的陆云挽没有穿正装，也没有戴手套，手上苍白的皮肤就这样裸露在空气之中。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手腕已经被楚玄舟握得通红通红，但他却像没看到似的抬眸对少年说：“您错了，您说错了我最渴求的东西……”
　　这一瞬间，陆云挽又想起了自己的人设：
　　我是个爱慕楚玄舟的变态啊！
　　“我最渴求的，明明是您啊……”摄政王沙哑的声音在楚玄舟的耳边响了起来。
　　陆云挽明白：“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掩盖。”
　　但是满心只有糊弄过楚玄舟，然后赶紧跑路的他，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陆云挽用那只被楚玄舟捏红了的手轻轻地抚向少年的脸颊，他笑着叹气，有些无可奈何地对楚玄舟说：“殿下记得我似乎不能驾驶机甲，但是怎么忘记了我曾说过爱您？”


第58章 
　　刚才咳嗽过几声, 陆云挽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沙哑。
　　但那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的钩子，狠辣又锋利。
　　楚玄舟完全没有料到陆云挽的答案居然会是这样，在对方言语的诱导下, 他似乎真的短暂地丢下了不安。
　　安静几秒楚玄舟的眸光忽然一变, 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有些过度的他, 又回到了往常陆云挽最熟悉的样子, 干净而简单。
　　这是楚玄舟习惯性的伪装。
　　但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却让陆云挽心中暗惊。
　　卧槽……主角变脸怎么这么快！！
　　此时此刻，陆云挽正在心中疯狂卧槽，但是这个世界的他已经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习惯。
　　陆云挽并没有将刚才的一切在脸上表现出分毫。
　　且先不管主角现在的样子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既然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这一关自己就算是熬过去了吧……
　　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可谁知道楚玄舟此时之所以安静，是因为他在酝酿大招……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忽然改为轻轻地拥抱住陆云挽。
　　“怎么了，陛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陆云挽的呼吸都小心翼翼。
　　楚玄舟用满是不安的声音问陆云挽：“您真的爱我吗？”
　　陆云挽：！！
　　摄政王笑着拍了拍楚玄舟, 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疑惑似的。
　　“当然，”他轻声说。
　　这个时候，陆云挽听到楚玄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慢慢放开了自己。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比宝石还要透亮。
　　一阵微冷的柔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 托起了楚玄舟的长发，并轻轻地扫在了陆云挽的面颊上。
　　楚玄舟看着陆云挽，他用柔软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那您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楚玄舟的声音如同恳求。
　　他怎么又问这个？
　　如果说第一次回到类似问题的时候陆云挽还会心虚的话, 现在他扯起谎来已经驾轻就熟了。
　　“当——”
　　陆云挽刚开口, 就被楚玄舟不同于以往的目光打断。
　　陆云挽下意识想要向后退, 但背后幽蓝的光线却告诉他：这里是无尽的深海。
　　海底那一点微弱的蓝光落在楚玄舟的脸上, 将他冷血动物的本性暴露无遗。
　　少年忽然轻轻地捧起了陆云挽的双手, 并将这双手放在心口处。
　　陆云挽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是刚一用力，被对方捏红了的地方就痛了起来。
　　“云挽，”楚玄舟念着陆云挽的名字，郑重无比地补充道，“是以伴侣的身份。”
　　陆云挽听出来了……这一次楚玄舟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希望自己与他成为伴侣的！！
　　陆云挽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确察觉到了楚玄舟对自己的占有欲，但陆云挽从不以为原著中冷血寡情的男主，会对自己有那种意思。
　　……楚玄舟或许分不清这些情感，他只是想要用一切办法将自己留下而已。
　　楚玄舟说完刚才那番话后，便忐忑地看向了陆云挽。
　　他在等待摄政王的答案。
　　扪心自问……作为一个痴恋主角已久的人，自己能拒绝他吗？
　　楚玄舟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了，骗和敷衍显然对他没有用。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方法可行了。
　　拖延。
　　只要能拖到自己死遁，那就万事大吉。
　　陆云挽看着一脸紧张的楚玄舟，忽然沉默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他终于笑着轻轻摇头说：“殿下，我会和您在一起，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少年的表情如遭背叛，紫眸中似乎顺就有风暴酝酿起来。
　　但是这一次，陆云挽却半点也不害怕。
　　“陛下，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您现在是在……求婚？”陆云挽的语气漫不经心，长而密的睫毛如一把羽扇，从楚玄舟的心上扫了过去。
　　但天知道，他心里已经紧张的不像话了。
　　没等楚玄舟从他刚才的话里反应过来，陆云挽继续说：“您现在是帝国的掌权者，全星际最有权势的人，这样就求婚了，会不会太敷衍？”
　　陆云挽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而表情更是认真极了。
　　他说的没有错……自己的确太着急。
　　其实原本楚玄舟也不想这么快就提出它，但是「陆云挽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件事，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时刻提醒着他，威胁着他。
　　楚玄舟想拼尽全力将陆云挽留下，不惜一切代价，不管任何方法。
　　看到楚玄舟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陆云挽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缓步向后退去，背靠着大海向楚玄舟笑了一下。
　　而少年却在这个时候跟了上来，意图向陆云挽的唇角吻去。
　　可楚玄舟的唇最终却并没有碰到陆云挽的唇。
　　在即将吻上去的那一刻，陆云挽轻笑着歪过了头。
　　摄政王轻轻用食指抵在楚玄舟的唇边，隔着那只苍白且布满了伤痕的手吻了少年一下。
　　他的唇角上扬，勾起了一道美好的弧度。
　　陆云挽的声音，像是在酒里浸过一般充满了诱惑：“我欠陛下一枚吻……”他低声在楚玄舟的耳边说。
　　——
　　沧芮星即将举办新闻发布会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以为意。
　　没有一个人类知道，自己以及后代未来的命运即将被人改写。
　　但是首都星却不一样。
　　除了楚玄舟以外，还有一个人格外在意这场活动。
　　楚玄舟离开陆云挽的住处不久，一个意外来客便造访了这里。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身着白色风衣的少年低着头穿过走廊，到达了陆云挽房间门口。
　　这一路上满是来自衍微军团的卫兵，但却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访客是摄政王大人唯一的亲人。
　　“陆斯容”站在暗蓝色的厚重大门外，踯躅半晌也不敢扣响它。
　　他的动作与神情都非常奇怪，守在周围的卫兵也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原本深蓝色的海底，变得一片漆黑。
　　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外面的「陆斯容」终于深吸一口气，站在了感应器下。
　　……算了，听天由命吧。
　　陆斯容攥紧了拳站在陆云挽房间外。
　　少年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陆云挽的房间里随之响起了到访者提示。
　　又过了好一会，就在陆斯容以为陆云挽不会叫自己进去的时候，眼前这扇深蓝色的大门却忽然敞了开来。
　　少年看到：身穿黑色长袍的陆云挽坐在房间最深处的沙发上，他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眼前的光屏。
　　陆斯容的到来，甚至都没有让他的眼睛多抬一下。
　　在来找陆云挽之前，陆斯容设想过很多……
　　他想陆云挽一定会生气，甚至于直接杀了自己。
　　但陆斯容唯一没有想到、也不敢想的是，陆云挽选择将自己视作空气。
　　少年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他背后的门也随之合了起来。
　　“云——”
　　刚说出一个字，陆斯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配用这样的称呼了。
　　“摄政王大人。”
　　陆斯容用无比艰涩的声音说叫出了这个生疏的称呼。
　　陆云挽依旧没有抬眼。
　　见状，陆斯容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起来。
　　浓浓的委屈感在刹那间冲上心头……对陆云挽来说，自己是一个该死的冒牌货，甚至于出生和存在就是因为一场天大的阴谋，并与陆云挽心中最黑暗的回忆息息相关。
　　但是被克隆而生的他，的的确确有着和陆云挽一样的血液。
　　甚至于他还拥有从前那个「陆斯容」的记忆。
　　……陆云挽对他而言真实极了。
　　陆斯容实在忍不住，还是在默默地在心底里叫了眼前的人一声「云挽哥」。
　　陆云挽的房间没有打开照明，只有眼前的光屏在不断闪烁。
　　陆斯容如罚站般立在黑暗中，半天都没有等到陆云挽抬眼看自己。
　　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摄政王大人，我，我来是有事要给你说的……”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陆斯容的双目通红，他看上去伤心极了。
　　刹那间陆云挽的心中不自觉地也泛起了隐痛。
　　见摄政王依旧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陆斯容终于略显绝望地移开了视线。
　　少年孤单的声音，在房间中轻轻地回荡着：“你……您举办那场新闻发布会，是想公布精神力引导实验的结果对吧。”
　　“裴照安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杀了你。”
　　明明都是惊心动魄的事情，但说出来之后陆斯容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地干巴。
　　他生来就是裴照安的「同伙」，所以压根没有立场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听到这里，陆云挽依旧半点反应都没有。
　　……也是，身为摄政王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裴照安的想法？
　　陆斯容的心中瞬间既委屈又绝望。
　　陆云挽的沉默就像一柄柄的利刃，不停歇地朝陆斯容的心中刺。
　　“我，我说完了……”
　　“再见，摄政王大人。”
　　少年终于还是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他略为沉重地一步步向门外走去，最终停在了不远处。
　　厚重的舱门再一次打开，陆斯容低头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沉默着走了出去。
　　在离开这里的那一秒，悬在眼角的那滴泪水终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云挽哥，你……千万要没事。”在舱门关闭的那一瞬间，陆斯容终于忍不住将这个称呼叫了出来。
　　曾经几次尝试着破坏实验的他知道，裴照安的行为甚至任何危险都无法阻拦陆云挽。
　　这件事令他恐惧、揪心，却并不叫陆斯容意外。
　　毕竟这样的陆云挽，才是他心中那段尘封记忆里的云挽哥啊……
　　陆斯容不知道，自己离开房间后，陆云挽也缓缓起身走到了门边。
　　裴照安马上行动了。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离开这里的时间即将到来，陆云挽想他之后或许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个「陆斯容」。
　　……隔着一扇厚重的蓝色大门，陆云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门那边的少年低声说：“保重。”
　　——
　　陆云挽这些年大权在握，掌控着整个帝国。
　　但相比起底蕴深厚的贵族世家，他的基础还是太弱。
　　这一点尤其表现在陆云挽手中的权力分配不平上：
　　拥有满格精神力、通过一场场战争从军部一步步升上来的陆云挽，掌控着帝国最强军事力量。
　　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一向以神秘著称的沧芮星，几乎没有任何宣传与舆论引导部门。
　　与此相反的是那些老牌贵族，他们手中掌握着帝国甚至全星际的话语权。
　　原主之前选择和他们合作、站在同一阵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需要与贵族进行利益交换与平衡。
　　陆斯容来找陆云挽，告诉他裴照安要行动的时候，摄政王就知道对方一定会从这个角度下手。
　　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裴照安竟然会这么快就动手。
　　陆斯容刚才离开这里不久，艾忒温便急匆匆地走到了陆云挽的房间里。
　　“摄政王大人，十几分钟前，星网上忽然出现大量不利于您的消息。”
　　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打开了房间里的照明。
　　他看到，明明身处于幽冷的深海，但是艾忒温的额头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涔涔冷汗。
　　“怎么了？”陆云挽终于将视线从光屏上移开。
　　艾忒温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陆云挽光屏上的内容，正是那个《重刑同一案》。
　　金发少年愣了一下，他赶忙回答：“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星网流量最大的几家媒体，忽然开始梳理和复盘您当年签《赫明协定》的事情，同时在《赫明协定》对人类生活质量与未来的负面影响上大做文章。”
　　艾忒温咬着牙补充道：“星际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在刚才收到了新闻推送。”
　　他眼里的着急不是假的。
　　身为摄政王的心腹，艾忒温当然知道陆云挽将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什么消息。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但是作为当年看着陆云挽登上人类神坛的他，同样期待那天的到来……
　　用一场实验，证明人类并不「脆弱」，甚至于人类可以做到人鱼难以达成的事。
　　这件事想想就激动人心。
　　可是媒体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了《赫明协定》，这个行为明显要将陆云挽置于人类的对立面！
　　现在距离新闻发出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星网上已经出现了讨伐陆云挽的言论。
　　许多生活在底层的人类开始咒骂陆云挽……
　　建立信任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摧毁它只需要一瞬间。
　　难以想象再过一个小时，舆论会发酵到什么地步。
　　等到舆论真的将陆云挽与人类置于对立面时，沧芮星公布实验结果，在众人眼里也只会是一场阴谋。
　　“《赫明协定》吗？”陆云挽终于开口了。
　　“是！”
　　“他们怎么说的？”
　　“目前是……梳理您签订它的经过。”艾忒温紧张地说。
　　他没料到，听到自己的答案之后，陆云挽居然笑了起来……他看上去完全不担心。
　　艾忒温心猛地揪痛起来，他下意识问：“摄政王大人，我们要怎么做？需不需要问问呃……陛下？”
　　“不。”没想陆云挽直接拒绝了他。
　　一身黑衣的摄政王关掉光屏站了起来，他笑着看向艾忒温，并一脸理所应当地说：“这的确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解释？”
　　艾忒温瞬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云挽 。
　　摄政王他打算……放弃舆论？
　　可他明明付出了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云挽：对对，黑下去吧——
　　其他人：不！！你一定要洗白！


第59章 
　　说完方才那番话, 陆云挽继续低头看起了有关《重刑同一案》的资料。
　　艾忒温站在他的背后，默默地咬紧了牙。
　　身为摄政王的亲信，艾忒温非常清楚陆云挽究竟有多么执着、不听劝, 凡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 没有人能阻止。
　　艾忒温本应该和之前一样, 无条件服从陆云挽的命令, 绝对不做摄政王吩咐以外的任何事才对。
　　但是陆云挽的反应，却让艾忒温陷入绝望。
　　他是摄政王最忠实的信徒，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信仰的人在自己的注视下走向灭亡……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陆云挽抬眸看向艾忒温：“还有什么事？”
　　金发少年默默向后退了半步：“没有了, 摄政王大人。”他将复杂的情绪强压了下来，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几秒钟后，房门缓缓合上。
　　本应该回到自己住处的艾忒温停顿一会，竟然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要独自去找楚玄舟。
　　……
　　陆云挽对《赫明协定》这件事的态度，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艾忒温刚刚离开房间, 陆云挽眼前光屏上的画面，就由方才的法律条令转到了新闻界面。
　　艾忒温没有夸张：此时星网上所有媒体，都在报道着《赫明协定》相关新闻。
　　陆云挽随手点开一个，便看到了记者至低等人类聚居星去采访。
　　这颗陆地行星所在的星系漆黑一片, 缺乏光、热的星球上寸草不生, 所有人类都只能待在建筑物内。
　　一个身材干瘦的小女孩出现在了投影中，常年不见阳光，让她的皮肤变得分外苍白。
　　看到眼前的画面, 陆云挽慢慢地弯腰陷入沙发中, 他双手合十轻轻地撑在下巴底下。
　　站在悬浮摄影仪对面的小女孩看上去怯生生的。
　　“我今年六岁。”
　　“从我出生起, 这颗星球就是现在的样子, ”她咬着唇说, “我还没有见过阳光，听妈妈说它照在身上暖暖的。”说到这里，小女孩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
　　悬浮摄影仪对面的记者问她：“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小女孩停顿了好半会，终于扣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我有点想去其他星球看看，我还没有去过其他星球呢。”
　　在星际时代，跨星系旅行早已经成为普通至极的日常。
　　从没有出过自己居住星球的星际公民，甚至可以类比为从没有离开过居住小区的地球人。
　　原主每天都会处理各地传来的要闻，完全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在星网看消息。
　　所以陆云挽此时所在的界面，还保持着最原始的设置。
　　他的视界中除了全息投影以外，还有一个实时显示观众情绪的标志。
　　能看到，小女孩说了自己的愿望之后，位于角落的标志忽然从「愤怒」转为了「愉悦」。
　　在这个人鱼主导的帝国与星际，人类永远都是最底层。
　　为数众多的人鱼情绪可以因《赫明协定》和对陆云挽的反感而变得愤怒，但是不会理解一个小女孩的愿望。
　　甚至还会嘲笑她居然连一次星球都没有出过。
　　看到这里，独自坐在房间中的陆云挽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回荡在这一间位于深海的房间里，竟然显得有些悲凉。
　　陆云挽突然想起——原主报考军校，离开所在星球的原因，也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可是现在……他却将更多的人类困在了那个狭小的世界。
　　陆云挽想起了那个提出《重刑同一案》的原主，又想起了那个签订《赫明协定》的原主。
　　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在几年的间隔后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当年那个一心想要改变人类生活世界的少年，如果看到这段采访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愤怒、遗憾、恨，陆云挽不知道原主会怎么想，但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轻轻抵在下巴上的双手向上移去，陆云挽捂住了自己的眼眸，接着缓缓向后靠去。
　　如果是刚穿来时看到这一切的话，陆云挽或许会冷眼旁观，或者说「反派就是反派」。
　　但是现在他知道，原主并没有《人鱼帝国》里写的那么糟糕……
　　陆云挽没法用看戏的眼光对待这一切。
　　他是这个世界陌生的访客，之前一年的时间里，陆云挽的世界拥挤而吵闹。
　　每天都要面对不同问题的陆云挽，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孤单。
　　……在他从前生活的世界，星辰总是永恒不变的。
　　但是这一年来，陆云挽每次仰头向天际看去，都会望见不一样的星海。
　　每每看到这些壮观又漂亮的景色，陆云挽总是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否真实。
　　同时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异类」的身份。
　　但那都是一瞬之间的事，政务忙碌的摄政王，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直到这个时候，延迟一年的孤独感终于袭了上来，将他淹没在了深海之中。
　　接着又在原主情绪的催化下化为痛苦将他包裹。
　　星网上的采访还在继续，就连一向淡于关注舆论的沧芮星相关部门，都在这个时候给陆云挽发来了问询文件。
　　但他却像没有看到光脑边缘那个提示一样，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陆云挽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快步走出房间，登上悬浮器漫无目的地向远处而去。
　　——
　　首都星所在的星系全归皇室所有。
　　在人均居住面积紧张的星际时代，皇室甚至拥有数颗星球用来玩乐、度假。
　　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拥有前往任何一颗星球的权限，但是从前被楚漳忌惮的他哪里都没有去过。
　　悬浮器最终停在一颗小小的蓝绿色行星上，这颗星球被湖泊与沼泽覆盖，像一枚雕刻精致的翡翠摆件悬在星际之中。
　　陆云挽走出舱门，坐在了一条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从不远处的雪上流下来的，溪水透亮、冰蓝，甚至里面还悬着不少的碎冰。
　　他忍不住取下手套，用手指轻轻地拨弄了几下，透骨的凉意瞬间自指尖传自手臂乃至全身。
　　“嘶……”陆云挽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而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天边忽然出现一点银色的亮光。
　　一会后，一架银白色的小型星舰落在了陆云挽的背后，刚才见过一面的楚玄舟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陛下？”陆云挽吃了一惊，他站起来问，“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想见您。”少年说。
　　已经成为帝国掌权者的楚玄舟走了过来，他静静地坐在了陆云挽身边的那块石头上。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随之再次坐了下来，并将刚才的情绪藏在了心底：“殿下来找我，是因为《赫明协定》吗？”他想了一下，还是这个的可能性最大。
　　闻言，楚玄舟先点头，然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忽然望向陆云挽的眼底，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将那个藏在「摄政王」壳子下的人挖了出来。
　　“云挽，你不开心。”
　　楚玄舟从他的眼中看出了痛苦。
　　陆云挽愣了一下。
　　穿过来一年多，看过原主所有影像资料与光脑信息的他，已经非常融入「摄政王」这个角色。
　　至少单单凭借表面上的一举一动，不会有人怀疑他不是从前的摄政王。
　　按照陆云挽的了解与「计算」，摄政王一向讨厌人擅自揣测自己的情绪，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一定会阴阳怪气回去，或者发火才对。
　　但……楚玄舟是个很特殊的人。
　　他是帝国掌权者，更是自己的「爱慕对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楚玄舟。
　　毕竟不管再怎么要强的人，都会在爱人的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既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情，那这个时候再藏着掖着，就有点不符合人设了。
　　……反正都要死遁了，既然有人陪自己聊天，那说几句就说几句吧！
　　陆云挽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他像是没有听懂楚玄舟说的话一般问：“陛下，我是帝国的摄政王，拥有着除了您以外的最高权力。我怎么会不开心。”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压抑刚才的情感，眼底的悲戚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陆云挽随便选的这颗星球是一颗度假星，百分之九十九的地区都未经开发。
　　此时摄政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但他的神情和动作，还是那么的优雅。
　　楚玄舟停顿了一下，忽然对陆云挽说：“云挽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放弃人类，无论是《重刑同一案》还是那场实验，你并不是为了自己……”
　　少年那干净的紫眸中透出的目光无比真挚，甚至说得上热烈。
　　摄政王高高在上，只有楚玄舟能够进入他的世界，还将他从伪装中剥了出来。
　　陆云挽恍惚了一下，差点就以为楚玄舟还像认识时那样简单。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楚玄舟究竟又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陆云挽将心中巨大的问号强行压了回去，他笑了一下，选择忽略楚玄舟刚才那句话。
　　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忽然握住了陆云挽的手：“云挽，我已经是帝国的掌权者了，往后我们什么都可以改变。”
　　他可以为陆云挽做一切，无论是削弱原本就并不在乎的人鱼权力，还是杀死那些反抗者……
　　只要陆云挽不离开自己。
　　楚玄舟甚至愿意一辈子都伪装成陆云挽喜欢的模样。
　　听到这里，陆云挽愣住了。
　　……楚玄舟都这么说了，自己怎么回答好啊？
　　要是自己真是原主的话，说不定可以留在这儿和他一起努努力。
　　可是陆云挽非常清楚，他只是一个冒牌货。
　　他没有原主老辣的个性，更不杀伐果断，并且还有一点好骗……
　　精神力虽然没有注水，但继承自原主的心理障碍还是没能得到解决——自己依旧不能驾驶机甲。
　　能顺利活到现在，只是因为狐假虎威罢了。
　　几秒钟后，陆云挽缓缓攥紧了手心。
　　他转眸再次向楚玄舟笑了一下，然后用略哑的语调轻声说：“陛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人不是所有时候都有回头的机会。”
　　我是必须要死遁了！
　　——陆云挽说的是自己，更是已经彻底离开的摄政王。
　　来自心底的声音告诉陆云挽，自从《重刑同一案》推行失败，家人因他而亡的那天起，原主就无法回头了。


第60章 
　　这颗翡翠般美丽的星球安静极了, 除了远方的一点鸟鸣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云挽的声音轻轻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就被吹散在了风中。
　　来自雪山的凉风, 裹杂着花香来到了溪水边。
　　摄政王大人重新戴上手套, 不再像少年般幼稚地拨水玩。
　　陆云挽移开视线, 眯着眼看向远处莹白的山尖对楚玄舟似笑非笑地说：“好了陛下, 您是帝国的主人，珍贵的时间不应该花费在听我讲故事上。”
　　这个时候陆云挽又变回了那个众人熟悉的摄政王。
　　楚玄舟甚至在某一瞬间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陆云挽缓缓站了起来，他踏上了柔软的草地, 打算乘悬浮器回首都星。
　　但陆云挽还没走两步，一股力忽然从身后袭来。
　　下一秒陆云挽就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前方倒去。
　　“啊——”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用手肘撑地，准备迎接剧痛。
　　但还没等陆云挽的手碰到地面，他身后的少年忽然用手托住了陆云挽的头颈与腰。
　　楚玄舟的动作为陆云挽缓和了冲击, 想象中的疼痛与狼狈并没有到来。
　　陆云挽再睁眼时，所见的画面已经由不远处的飞行器，变成了点点繁星……以及银白的长发。
　　楚玄舟将陆云挽困在了自己的怀中，困在了柔软又冰冷的草地上。
　　露水打湿了陆云挽的鬓发, 稍显狼狈的摄政王不复从前优雅的模样。
　　“咳咳咳……陛下您怎么了？”被吓了一跳的陆云挽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青草的淡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明明是在岸上，可这一刻陆云挽还是生出了一种被海洋生物划入领地的错觉。
　　楚玄舟沉默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 而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愈发紧。
　　敏感的少年从陆云挽的话中捕捉到了无奈还有自己无法理解的遗憾。
　　楚玄舟向来觉得情感是一个麻烦的东西, 他之前的人生里除了「活下去」以外并没有其他命题。
　　但是现在楚玄舟却开始后悔——他后悔自己无法理解陆云挽的复杂情绪, 以至于想要安慰对方, 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见楚玄舟不说话,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习惯性地在陆云挽的肩上蹭了一下，低声在他耳畔念叨着：“云挽，不要走……”
　　“好，不走。”陆云挽略显无奈地轻轻拍打着楚玄舟的后背。
　　——啧，明明该难过的人是自己，怎么到了最后又是自己安慰主角？
　　……
　　那颗小型度假行星上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
　　梦醒之后陆云挽必须回归现实。
　　星际标准时间次日清晨，摄政王乘坐星舰回到了沧芮星。
　　他的行程向来是严格保密的，且沧芮星作为陆云挽的私人星球，周围星域一直以来都非常干净。
　　但是今天星舰内刚刚响起「即将抵达沧芮星」的提示，陆云挽便通过视窗看到前方的航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星舰。
　　刺眼的亮光穿透了经过特殊处理的舷窗，照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正在仔细阅读发布会信息的陆云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伸出手去挡在了额上。
　　“这是什么？”摄政王放下手头的工作，饶有兴致地向着舷窗外看去。
　　航道上的星舰大小不一，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并齐刷刷地打开了深空照明功能。
　　人工制造出的超级照明设备，凭空让星际里诞生出了一颗恒星。
　　远远望去，又像星河一般没有尽头。
　　在那之前还悬着一堆悬浮拍摄仪。
　　这一幕注定会被记载在星际的历史中。
　　陆云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向舷窗。
　　见状，站在他对面的艾忒温忽然转身挡在了陆云挽的前方：“摄政王大人，我们先回沧芮星吧，不要理会这群人。”
　　陆云挽摇头说：“不，去看看。”
　　星舰的一整边舱壁，都是利用透明材质构成的。
　　艾忒温想挡也挡不住。
　　陆云挽与他擦肩而过，站在了舷窗前。
　　几秒之后，他忽然缓缓地褪下手套，以指尖触向了冰冷的舷窗。
　　见此情形星舰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待在星舰里的，都是衍微军团成员、实验知情者。
　　季昕淮也在其中。
　　他站在远处默默地注视着陆云挽，并猜想传说中性格残暴、喜怒无常的摄政王或许会不会因此而大发雷霆。
　　可出乎季昕淮意料的是，陆云挽竟然看着舷窗外的景色轻声笑了起来。
　　摄政王不知是在给谁说：“看这些星舰的样子，人类和人鱼竟然一起来了。”
　　人鱼喜爱深海，星舰大多也是蓝色的，并且外形大多有利于水下活动。
　　但人类的星舰花样就多了。
　　陆云挽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多，早已能够一眼分辨这些型号。
　　但是此时此刻，这架星舰里除了陆云挽以外没有一个人关心外面的究竟是人鱼还是人类。
　　……他到底在想什么？
　　哪怕已经在实验中接触过陆云挽好几次，季昕淮依旧看不明白这个人。
　　宇宙广袤无垠，但只有一小部分可供星舰安全行驶的地方能被称为「航道」。
　　这里安全、没有小行星与太空垃圾，并且距离空间迁跃点很近。
　　眼下通往沧芮星的航道已经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见陆云挽还在看窗外，艾忒温忍不住又说：“摄政王大人，我们可以绕行，离开航道。”
　　星际航道外的地区一般来说都比较危险，但那是对大部分普通星舰而言的。
　　陆云挽今天所乘坐的这架黑色星舰，是由军用星舰改造而成，可以适应一切恶劣环境。
　　“稍等一会，”必须要回沧芮星准备新闻发布会的陆云挽并没有拒绝艾忒温的提议，但他依旧站在舷窗边没有离开，“让我再看一会。”
　　陆云挽的语气温柔极了。
　　星舰内的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看到……陆云挽望向舷窗外的目光柔软，甚至带着几分痴迷。
　　这样的神情叫周围人不寒而栗。
　　离开首都星前，陆云挽又看了一眼光脑。
　　——一整晚的时间过去，星网并没有就此安宁，甚至舆论愈演愈烈。
　　有媒体对《赫明协定》以及它背后的利益交换大肆渲染，并深入低等人类星球进行报道。
　　不止如此，他们还暗示那些暂时没有受到《赫明协定》影响的人鱼：只要陆云挽还在一天，那么他们所居住的星球，迟早有一天也会因陆云挽变得与那些人类星球一样。
　　“帝国人类与人鱼之间的矛盾已经持续了几十、上百年，”陆云挽轻轻用手杖敲了敲舷窗，他耸了耸肩缓缓转过身说，“甚至人类起义军最早也是因此而诞生的。”
　　正说着，陆云挽的视线从舱内人员身上扫了过去。
　　而被他瞄到的季昕淮瞬间一惊，然后立刻低头，不敢和陆云挽对视一秒。
　　不过摄政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陆云挽握着手杖一步步走到了沙发前，艾忒温不由松了一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摄政王大人，我们现在——”是否更换航路。
　　这边艾忒温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陆云挽忽然笑了起来，并开心地感慨道：“没有想到，在这两个种族矛盾日益加深的现在，他们竟然会联合起来。”
　　而且是因为我才联合起来。
　　眼前这一幕是必然，也是原主当年踏入帝国军校时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舱内安静极了，这种寂静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和陆云挽搭话。
　　在不忿与难受之余，他们还怕摄政王会忽然发怒。
　　但是没有想到，直到星舰穿过危险的星域回到沧芮星，陆云挽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与意外。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与期盼之中。
　　——
　　星舰降落在了沧芮星，航道上发生的一切以及摄政王「慌不择路」绕过星舰群，自危险航道回到沧芮星的新闻也传遍了星际。
　　被政务困在首都星的楚玄舟第一时间发来消息，问陆云挽具体情况。
　　而过了主角这一关后没过多久，陆云挽竟然收到了裴照安发来的通讯——
　　穿着白色浴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的发梢还在向下滴水。
　　他瞥了陆云挽一眼，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嘲弄着眼前的人：“陆云挽，你看你多可笑，一边做着实验，一边被自己最在意的同族人类讨伐。我要是你或许会直接杀了那群白眼狼。”
　　生怕对陆云挽的刺激不够，裴照安还补充道：“哦，还有《重刑同一案》，他们只知道你的《赫明协定》但并不知道摄政王的最爱其实是另一部法案啊……”
　　裴照安不再和陆云挽拐弯抹角，那双森绿的眼眸中闪出了冰冷的亮光，就像是徘徊在荒野上的孤狼。
　　但是他没有料到，陆云挽似乎完全不吃自己的这一套。
　　他神态自若地用丝帕擦拭着手杖，轻轻地朝罂粟花瓣吹了一口气后才终于给了裴照安一个眼神。
　　和裴照安预想中的悲愤不同……陆云挽的表情，好像比他还要兴奋？
　　这是怎么回事？！
　　裴照安忍不住皱眉，向着全息投影的另一边看去。
　　陆云挽笑着用手杖点了点地，竟顺着裴照安刚刚用来刺激他的话说了下去。
　　“您不是说了吗，我「最在意同族人类」，”陆云挽垂眸看了一眼手杖，然后笑着向裴照安说，“既然这样，看到他们终于拥有反抗意识，我难道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面对裴照安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表情……
　　微笑。
　　陆云挽的一切情绪都藏在微笑下。
　　刚才还心情大好的裴照安忽然愤怒了起来……自己是陆云挽的宿敌，但似乎从来都没有被对方正眼瞧过。
　　陆云挽的一切特殊，都给了楚玄舟 。
　　裴照安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全息投影里的他一步步走向陆云挽。
　　星际顶尖科技打造出的身影逼真无比，来自人鱼的压迫感瞬间向陆云挽侵袭过来。
　　绿眸的人鱼盯着陆云挽，他如诅咒一般恶毒地说：“陆云挽你绝对知道，只要舆论继续这么发展下去，所有人都会将这些年帝国的恶性发展归咎于你。甚至于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的巧合与厄运也是如此……有的人必须要憎恨点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而那个被全星际憎恶的对象……马上就是你了。”
　　裴照安说到最后，甚至咬牙切齿了起来。
　　他的心脏疯狂跃动，在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畅快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打造的。
　　听到这里，陆云挽竟大声笑了起来。
　　他抬眸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人鱼，挑衅一般地说：“能被这么多人憎恶是我的荣幸。”
　　自己的宿敌被人憎恶甚至最终走向死路——这一切明明都是自己所期待的，但为什么看到陆云挽这样浑不在意的目光，裴照安竟然会觉得恐慌。
　　同时也让他痴迷……
　　在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催化下，裴照安甚至将自己最不愿意提到的名字说了出来：“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楚玄舟能帮到你？”
　　通讯那一头裴照安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陆云挽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搭理他了。
　　“裴先生，我要去忙了，如果您太闲可以加入抗议人群，一起抒发您的不满。”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竟然还笑得出来。
　　下一瞬不等裴照安作出反应，通讯忽然切断了。
　　裴照安看到：刚刚还在朝自己笑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留恋。
　　——陆云挽向来最懂他的痛点。
　　比起恨，裴照安最讨厌的是忽略。
　　首都星上身着白袍的人鱼狠狠地握紧了摆在桌上当饰品的匕首。
　　他一遍遍在心底念着陆云挽的名字，如同魔怔一般。
　　但是同一时间，沧芮星上的陆云挽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楚玄舟帮我？
　　牢记死遁任务的陆云挽，在这一瞬间心虚了起来。
　　他早已经感觉出，楚玄舟不是自己之前想象中的简单少年。
　　到了那个时候，楚玄舟才不会帮自己。
　　他从头至尾被自己骗了那么多、那么久，等自己死遁之后，楚玄舟恐怕不会难过而是会……发疯恨死自己。
　　想到这里，之前一心想着快点死遁离开楚玄舟的陆云挽忽然心虚了起来。
　　卧槽，自己可千万要跑个干净，不能被主角发现啊！


第61章 
　　不久之前的那场通讯似乎刺激到了裴照安。
　　星网上的舆论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 甚至还在变本加厉。
　　沧芮星附近的抗议人群没有任何散去迹象，原本空旷的航道上挤满了星舰，刺眼的人造光没日没夜地亮在那里。
　　这颗行星距离所在星系的恒星极远, 就算是正午阳光也不强烈。
　　在这里生活一年多时间后, 陆云挽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熹弱的光线。
　　但是今天不一样。
　　赤红色的光穿透云层照到沧芮星上, 这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的。
　　原本宁静温柔的星球, 就像是跌入地狱一般恐怖。
　　衍微军团几次给陆云挽发来信息，询问是否疏散航道上的星舰，但都被陆云挽拒绝了。
　　——他敢做，当然也敢被人说。
　　这几天全星际的星网媒体都集中在了沧芮星附近。
　　这颗星球外的「盛况」被他们记录下来, 传到了星际的角角落落。
　　身在首都星的楚玄舟当然也看到了。
　　深海之底的书房里没有照明，只有全息投影中被人造光照成血红色的沧芮星孤独地悬在房间正中央。
　　楚玄舟一步步走到了那颗星球边上。
　　他想去找陆云挽，但现在不能离开首都星。
　　在陆云挽的刻意帮助下，年轻的楚玄舟拥有远超原著中同年龄他自己的能力。
　　但和书里面不同的是，太想获得权力, 太想将陆云挽留在自己身边的他还没有巩固手中的势力，便站在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登基之后，帝国年轻的掌权者必须以铁血手腕、最快速度压下那群不安分的贵族。
　　他似乎正在一点点理解曾经的陆云挽。
　　楚玄舟利用皇室渠道尝试将舆论压下去，但可惜的是, 皇室的家底早就已经在楚漳当皇帝的时候被败光了。
　　这一切都让楚玄舟疯了似的想要拥有更大的权力。
　　现在是星际标准时间的深夜,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举办新闻发布会的时候。
　　楚玄舟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个夜晚打扰陆云挽。
　　——
　　自从陆云挽成为摄政王，沧芮星上的风吹草动都备受关注。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舆论狂潮影响下, 新闻发布会直播开始前一个多小时, 星网观看人数就已达数亿人之多。
　　不只是抗议者、平民, 帝国高层更是人人都在关注这件事。
　　位于首都星的庄园中, 身着墨蓝色长袍的裴照安坐在黑色的沙发上。
　　他的手中端着一只玻璃杯, 那里盛满了黑色的液体——这是最近流行于帝国上层的药物之一。
　　那个与陆云挽有几分相似的人类侧卧于沙发，轻轻地枕在裴照安的腿上。
　　人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背，有些无奈地低声对那个人类说：“你看你，风光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要狼狈收场？”
　　男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知道裴照安不是在给自己说话，而是在说给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听。
　　一边说着，裴照安的手一边缓缓地移向男人的后颈，温柔地抚摸几下后，他忽然将人类脆弱又温暖的脖颈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这是他最近常做的事。
　　“啊！！”
　　刚才呼出一口气的人类毫无防备，他的肺部痉挛、叫嚣着想要空气，平常总是安静顺从的身体，也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救，救我……”
　　“咳咳咳，裴先生……我，呼吸——”
　　人类的目光中满是祈求，但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敢重击裴照安的手腕，试图让他因痛松手。
　　就像人鱼们常说的那样，人类的确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动物。
　　不过短短半分钟时间，那人的额发就已经被汗水浸透，全部贴在了额头上。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艳红，眼底满是泪水。
　　可是裴照安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他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忽然转身压在了那个人类的身上。
　　“眼神不对。”
　　人鱼用他那森绿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他永远都不会用祈求的目光看我……”
　　说完裴照安竟用略带遗憾与失落的语气喃喃重复道：“永远都不会……”
　　这一瞬，裴照安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陆云挽的时候。
　　他曾公开说过，陆云挽进入军部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实际上这并不是事实。
　　在更早之前，裴照安就曾远远地见过陆云挽一次。
　　这一次就连陆云挽自己都不知道。
　　帝国军校是军部高官的摇篮，帝国甚至星际的各大贵族都喜欢以资助的形式，在这里寻找存在感、为自己谋求利益。
　　那次裴照安作为裴家的代表来到了帝国军校，完成所有仪式后，他在学校高层的陪同下回到了星舰停靠坪。
　　裴照安没有爵位、一向低调，他并没有像那些咋咋呼呼的人鱼贵族一样，将星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是随意放在了帝国军校的一处角落。
　　这里除了星舰外还停有机甲。
　　就在裴照安刚刚登上星舰，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一架巨大的机甲从空中落了下来。
　　接着，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学生离开机甲，走上了停靠坪。
　　“那是个人类？”裴照安忽然向随行人员问。
　　为首的学生身材明显要比其他人纤瘦很多，那双漆深的黑眸在普遍浅瞳的人鱼里也非常显眼。
　　“是，”帝国军校的老师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猜到了他在说谁，“裴先生，他叫陆云挽。”
　　语毕，老师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虽然是人鱼，但军校向来实力说话。
　　陆云挽进军校没多久，他心中那一点对人类的芥蒂与怀疑就转为了欣赏。
　　……也不知道裴照安会不会为难这个学生。
　　“就是精神力满值的那个？”裴照安隐约想起了有关「陆云挽」的传说。
　　“是的，就是他。”
　　裴照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的额头轻轻抵在舷窗上，饶有兴致地朝外看去。
　　这个时候，陆云挽一行人也注意到了这架星舰。
　　“哇！这是新出的豪华星舰，不知道是哪个贵族来我们学校了。”
　　“好想近距离看看……”
　　“还是算了，他们一定不想人打扰。”
　　听到周围人说话，陆云挽的目光随之也朝着不远处的星舰落去。
　　并在不经意间，与坐在单向反光舷窗内的裴照安相撞。
　　裴照安看到：走在陆云挽身边的那群学生，都在以崇拜向往的目光看自己的星舰。
　　只有陆云挽这个身份最最低微的人类，神情却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桀骜。
　　最重要的是，陆云挽只随便瞥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他似乎对这架稀有的豪华星舰一点都不感兴趣。
　　裴照安挑了挑眉。
　　生来就有滔天权势的他能看出，陆云挽的不屑一顾并不是假装清高的伪装，而是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陆云挽只是无意一瞥，但他的眼神却像是星火一样，刹那间就点燃了裴照安的心。
　　“叫陆云挽对吗？”人鱼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
　　“对，对的。”
　　“好，我知道了。”语毕，裴照安就不再说话。
　　帝国军校的老师离开了星舰，几秒钟之后巨大的舰体腾空而起，朝着深空而去。
　　裴照安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光脑，他停顿一会，破天荒地在这里输入了陆云挽的名字。
　　下一秒，陆云挽半年前参加机甲比赛的全息投影就出现在了裴照安的眼前。
　　男人看到，陆云挽与黑色机甲的出现让整个会场沸腾了起来。
　　无数人大身叫喊着他的名字，甚至有人类因为他的出现陷入晕厥。
　　陆云挽似乎天生就有引人疯狂的能力。
　　但机甲里身着黑衣的人类却对这一切毫无感知。
　　陆云挽的目光沉静，除了远方的星河外什么也没有。
　　他与机甲如一道流星，在漫天星辰里无拘穿梭着。
　　……裴照安在漆黑的机甲中喟叹一声，他笑了起来，将一边玻璃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人鱼冰冷的身体，在刚刚那一瞬被陆云挽点燃。
　　那是裴照安第一次对男性人类产生兴趣。
　　而在全息投影中机甲穿过行星环，稳稳降落的那一瞬，裴照安的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强烈的预感——
　　眼前这个少年，注定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啊——”
　　裴照安的思绪被人类的尖叫拉回现实。
　　倒在他腿上的人无力地阖上了眼睛，再也没有挣扎的力量。
　　见状，裴照安终于遗憾地松开了手指。
　　人类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裴照安看到：眼前人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目光也变得绝望起来。
　　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的人类，心中生出了浓重的恐惧与悲凉感。
　　裴照安平常手段就很残暴，但这还是那个人类第一次有了种捡回命来的感觉……
　　“谢，谢谢裴先生……”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不敢怪裴照安 。
　　正在说话的人类不知道，裴照安心中的那团邪火，因为自己的话而愈发旺盛。
　　眼前的一切，还有记忆里桀骜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裴照安：他未曾真正得到过陆云挽，并且永远也无法得到。
　　星网直播在此时开始，鲜红的罂粟图腾出现在了裴照安的眼前。
　　“哈哈哈……”他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不能得到他又怎样？
　　自己还能亲手毁了他啊……
　　——
　　陆云挽之前从未亲自参加过新闻发布会，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精神力引导治愈实验是陆云挽这段时间以来最重视的事，项目的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
　　哪怕没有最近的舆论风暴，陆云挽依旧会亲自参会。
　　他的计划明明没有一丝变动，可是这一切落在其他人的眼中，全都成了陆云挽心虚的表现。
　　首都星上，楚玄舟也在收看这次的直播。
　　他打开了投影，伴随着巨大罂粟图腾的消失，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前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陆云挽穿着一身黑色正装，黑玉质地的纽扣将衣领紧束，剪裁精致的西装将人类纤瘦的腰肢衬得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陆云挽背着红光从大厅外走了进来，在众多正在收看直播的人心中烙下一道优雅的剪影。
　　他罕见地系上了领带，并在胸前佩了一枚鲜红的罂粟胸针。
　　陆云挽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漂亮到他刚刚进入帝国军校时，还没取得什么成绩，就先因为这张脸闻名了半个星际。
　　直到很久之后，陆云挽身上的赫赫军功与恶名终于将有关这张脸的传说压了下去。
　　但这一幕却将无数人有关于陆云挽的最初记忆唤醒。
　　屏蔽了评论、专注于陆云挽的楚玄舟没有看到，在他出现的瞬间，评论栏久违地出现了对这位手握大权的摄政王的恶劣猜测：
　　“陆云挽除了依附人鱼贵族，提出讨好他们的法案外还做过什么？我真怀疑他最初是怎样进入军部的。”
　　“答案还不简单吗？抬眼看看投影吧 ，除了那张脸以外还能是什么？”
　　“嘿嘿，你们说他是不是和那些人鱼……”
　　“一定是。”
　　“之前就有过传闻，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和楚玄舟不一样的是，此时裴照安正饶有兴致地一边看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一边欣赏那些恶劣又污秽的评论。
　　看到他满是嘲弄与期待的神情，身边的人类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沧芮星上，陆云挽独自走上了高台。
　　正在观看直播的众人以为，陆云挽一定会首先解释《赫明协定》以应对最近的风波，但与预料不同的是，陆云挽站定之后就与众人聊起了精神力，甚至他的身边还出现了全息投影出的相关科普材料。
　　“从这个模型中能够看出，人鱼的精神力更富有攻击性，而人类的精神力则偏向温和。”
　　陆云挽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最近的风波。
　　他甚至面带微笑，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
　　此时陆云挽平静，可星网上却因为他得过分平静而彻底炸了窝。
　　“？？”
　　“陆云挽这是在做什么？他是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上次被堵在沧芮星外差点回不去的人是谁。”
　　“既然不是不知道，那就是刻意无视喽。”
　　“哈哈哈人家摄政王高高在上，过得比人鱼还要潇洒，甚至就连陛下都和他关系匪浅。他那样的大人物，会在意我们这种底层人类的死活？”
　　“之前陆云挽成为第一个人类少将的时候，大家都将他称作「人类的希望」，期待他能够改变我们的生活。可是后来呢？发生什么你们也都知道了。他这种人啊，就是单纯的自私利己而已。真要将他当同族，那是你们傻。”
　　“不是说衍微军团都是人类吗？！就没有一个人敢杀了他？真是一点血性都没有！”
　　“他就是个叛徒。”
　　陆云挽的平静和与生俱来的高傲，彻底激怒了所有正在观看新闻发布会的人类。
　　另一半原本期待陆云挽能够向他们道歉，再推翻《赫明协定》的单纯人类，也因为陆云挽的行为而愤怒了起来。
　　站在高台上的陆云挽当然知道众人的心中都在想什么，他表面上心无旁骛地介绍着精神力，实际忍不住默默想到——摄政王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道歉。
　　最重要的是，《赫明协定》并不是原主一拍脑袋做出的决定。
　　陆云挽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这样不平衡地发展了数百年，人类所拥有的一切几乎都被掠夺过了。
　　在最后时刻，贪婪的帝国将目光投向了人类仅有的光上。
　　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到了这里，就算不是原主在《赫明协定》上签下名字，也会是另一个人。
　　能结束这一切的也不是摄政王的道歉，而是他与他所代表的旧秩序的灭亡……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与身份的陆云挽时常与原主共情。
　　想到这里，正在讲解精神力的陆云挽忽然暂停了几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陆云挽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楚玄舟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的死亡。
　　包括自己在内。
　　正在愤慨的人类没有看到，沉迷于欲望的裴照安也没有看到。
　　只有楚玄舟注意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悲伤情绪。
　　高台上的陆云挽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披风，他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单薄。
　　楚玄舟面前全息投影中的陆云挽苍白、完美如AI一般，他看上去孤单又无奈。
　　明明是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人，但是投影里的陆云挽却格外遥远。
　　从这个视角看陆云挽，楚玄舟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与星际上数以亿计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那声叹息之后，陆云挽还在继续介绍着有关精神力的信息。
　　在群情激愤的大多数外，小部分熟悉精神力的人越听他的话越觉得不对劲……陆云挽刚才说的基础概念他们早就明白，但现在说的这些却是他们听都没有听过的事情！
　　摄政王的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全息数字模型。
　　陆云挽笑着看了一眼模型说：“精神力在战争与攻击领域的重要性大家都已经知道，但在那之外，我们发现温和的精神力还能起到与之相反的作用，那就是精神力辅助治愈。”
　　“甚至于我们可以尝试着用精神力来引导人鱼，使得他们不再被欲望奴役。”
　　陆云挽仗着将要死遁，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他刚才说得没有错——人鱼，尤其是底层人鱼，一辈子都被欲望奴役。
　　他们沉溺于欲望，或大量服用劣质药物，最后因为服药过量而早早死去，或是死于暴力。
　　一辈子浑浑噩噩，宛若游魂。
　　与醉生梦死的首都星，简直不在一个世界。
　　但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清醒，而是他们也从没有获得过清醒的机会。
　　生于底层的人鱼，从出生的那天起就走上了无法选择的堕落与死亡之路……他们自己也不甘如此，并祈求改变。
　　但是陆云挽不应该这样直白的当着数千亿人鱼的面，这么直白地将真相说出来。
　　他的话狠狠地刺痛了人鱼的自尊心。
　　并且在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召开之前，星网上就已经预言了他要为自己「洗白」，装出维护人类利益的样子。
　　所以非常讽刺的是，听了陆云挽刚才那番话之后，没有一个人类思考他会不会真的从精神力方向着手改变这一切。
　　除了实验的知情者外，只有那群被陆云挽狠狠地坑了一通，来资助这场实验的人鱼贵族相信他真的搞出了一点什么。
　　——
　　首都星，新闻发布会举行的同一时间，数架悬浮器降落在了深海的庄园之中。
　　身着华服的人鱼急匆匆地走了进去，在沙发前挤作一团。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裴先生，陆云挽做那种实验，势必会影响我们人鱼的利益！我们必须趁着现在，在人类群情激奋的时候就杀了他，同时销毁实验的一切数据！！”
　　“对，千万要在人类相信那场实验存在，并且实验结果开始运用之前就动手。”
　　“没错！”
　　他们绝对不允许人类看到希望，相信自己拥有能够与人鱼匹敌的力量。
　　陆云挽的出现已经毁了这个帝国，贵族们难以想象如果有更多的「陆云挽」出现，那么星际将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裴照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他像是没有听懂那群人鱼后面的话一般问：“你们着急什么？就这么确定他真的能完成那个实验？”
　　见裴照安这幅懒洋洋不愿意动手的样子，站在最前面的人鱼贵族立刻着急了起来。
　　“怎么不呢！”那人鱼激动地咬着牙说，“他可是陆云挽 ，能说出这些话，就一定是有了把握。”
　　裴照安放下手中的酒杯大声笑了起来。
　　陆云挽或许自己都没有想到，走到今天这一步，最相信他的人竟然是这群废物贵族。
　　不过也对，他们与陆云挽接触最多，本身就是最熟悉、了解他的人。
　　“好好好，”裴照安轻轻地拍了拍身边人类的面颊，森绿的眼眸被冰冷的杀意覆满，“各位，帝国的下一场盛大活动就要来了。”
　　贵族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愣在了这里。
　　裴照安站起了身，笑着从众多贵族身上扫过。
　　他轻轻地抛下手中的酒杯，并伴随着那酒杯坠地的清脆声响轻声说：“准备好参加摄政王的葬礼吧。”


第62章 
　　裴照安的话语掷地有声, 房间内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
　　因此全息投影里的声音也就越发清晰。
　　陆云挽眼前的数字模型再次发生变化，他开始依照这些模型内的数据，讲起了刚才结束的精神力实验——
　　但是再往后的内容过分晦涩难懂, 除非专业素养深厚, 不然半句也听不懂。
　　并且因为陆云挽刚才的那番话, 不只是人类, 本来就对他怀有偏见的人鱼更是被他激怒，一心只想杀了这个人。
　　没有一个人关心和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是摄政王并不在意。
　　“下一步，沧芮星与衍微军团将会与帝国军校合作，推广本次实验的成果。”陆云挽微笑着说。
　　如同潭水一般沉静的黑眸缓缓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像月牙一般盈满了温柔。
　　陆云挽还和往常一样优雅。
　　但是这样温柔的目光并没有抚平众人焦躁的情绪。
　　陆云挽环视四周，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轻轻地朝着悬浮摄影仪所在的方向鞠了一小躬。
　　他的动作非常认真。
　　此时除了在家里观看新闻发布会的人以外，还有许多人集中在广场之类的公共空间里。
　　陆云挽进行的是新闻发布会的固定流程，但神奇的是,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原本吵闹着的星网与广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现场终于有人如梦初醒般大声说：“陆云挽这就走了？新闻发布会没有问答环节吗？”
　　“是啊！陆云挽还没有说这几天的事情呢。”
　　“谁在意他说得什么精神力不精神力啊……”
　　不只是普通民众，今天的事件影响注定深远, 就连如帝国科技大学这样的星际高等院校都暂时停下了正常授课节奏, 关注起了这个事件。
　　偌大的礼堂中坐满了人。
　　正在相关专业读书的普通学生听懂了陆云挽的意思，但没有参与实验的他们同样认为摄政王是在说谎：他只是随便扯了个一定也不高明的借口，用以缓解最近的矛盾。
　　“我说……摄政王在讲什么啊, 他说的这些怎么和我了解到的精神力一点也不一样。”
　　“他又不是专业人士, 说的话听听就好了, ”另一个学生不屑地看了一眼前方巨大的投影说, “政课嘛, 都是这样的。我听——”
　　他还没有将后面的事说完，肩上忽然重重一痛。
　　“你他妈在说什么？”身穿实验服的男人紧蹙着眉，他重重地将手拍在了少年肩上。
　　“宋，宋教授？”
　　宋非衍是帝国科技大学以及相关学科的传说级人物。
　　身为普通学生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宋教授。
　　学生刚紧张起来，但转念就想到宋教授和摄政王的关系似乎是出了名的不好？
　　甚至不久之前，宋教授还因为辱骂摄政王而被带到了沧芮星去。
　　他一定也非常厌恶陆云挽现在的行为。
　　想到这里，学生忽然有了底气：“呃，摄政王……啊，不对，陆云挽为了挽回自己在人类这边的形象，居然编了个精神力实验什么的出来。也不知道谁会相信他……这下真是把人类和人鱼都得罪透了。”
　　少年的语气完全是在幸灾乐祸。
　　听到这里，宋非衍忽然沉默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同是人类的学生，似乎不久之前还说希望自己成为陆云挽那样的人。
　　可是现在就已经换了个立场。
　　宋非衍一点也不相信陆云挽这种精明到了极致的人，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最重要的是，身为实验参与者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云挽啊陆云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另一个学生在这个时候轻声补充：“这种话只能骗骗那些狂热崇拜他的人吧。”
　　下一秒宋非衍突然深吸一口气，他低声说道：“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因为他的到来，会场这个区域变得非常安静。
　　因此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宋非衍的话。
　　宋教授……他是在开玩笑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
　　可这个时候宋非衍却露出了一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
　　……早年间曾有朋友说宋非衍的脑子都用在了实验上，剩下时候永远都是一根筋。
　　从前宋非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确是这样。
　　不过不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会直到现在，才懂陆云挽究竟要做什么。
　　宋非衍的心揪痛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从周围学生的身上扫过，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说，陆云挽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那个实验是真的，他的计划也是真的。”
　　他不再刻意要低声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礼堂角落数百名学生的耳边。
　　下一秒这里陷入死寂。
　　……
　　「愤怒」与「怀疑」如病毒一般蔓延开来，沧芮星上当然也注意到了人们正在关注的话题。
　　悬浮摄影仪外，艾忒温在新闻发布会举办的同一时间紧紧地盯着星网评论区。
　　看到众人正在讨论的话题后，他立刻在正对陆云挽的光屏上输入了文字，用来提醒陆云挽最好替自己解释一下。
　　光屏上的文字非常清晰，但是陆云挽却像没有看到一样只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摄政王！”看到陆云挽似乎想要结束发布会，台下的艾忒温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您可以再聊一下星网上的话题吗？”
　　说话间双手也因为紧张而攥握成拳。
　　陆云挽停下了脚步。
　　他垂眸看了一眼罂粟手杖，接着笑着点头说：“星网上的话题，以及沧芮星附近航路上的红光我都注意到了。”
　　没想到陆云挽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聊到这件事，刚才还焦躁不安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遍布星际角角落落的观众一起屏住呼吸，等待着陆云挽的答复。
　　但没想到，摄政王最终还是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陆云挽的眼神淡漠，他唇角含笑，似乎完全不在意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赫明协定》的确是我签的，”陆云挽并没有照顾众人的情绪，反倒直白并且有些疑惑地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过隐瞒，当年星网也实时报道过。并且我记得协定生效的那天，全帝国居民的光脑上都收到了通知。”
　　陆云挽说得没有错，当初根本没有人想过要隐瞒这件事，甚至于《赫明协定》的签约仪式非常盛大。
　　但现在可没有人会在意这个。
　　他们只想知道陆云挽究竟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可是一向擅长揣度人心的摄政王却像是不知道这些似的说，“当时星网上没有任何舆论，大家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激动，”讲到这里，摄政王忽然轻轻地眨了眨眼，并再度火上浇油，“老实说，我很失望。”他面对着全星际笑着说道。
　　陆云挽的这番话，完完全全是目空一切的反派发言！
　　站在下方的艾忒温瞬间瞪大了眼睛，置信地看向了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他疯了吗！！
　　陆云挽的话完全是在挑衅这群人类。
　　陆云挽表面看着平静，但实际上熟悉他的人都能发现藏在眼底的那份疯狂。
　　果不其然，陆云挽的话就像是倒入滚烫油锅的冷水，瞬间让这一切都爆炸了。
　　陆云挽的视线直直地落向悬浮摄影仪。
　　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更明白这番话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是陆云挽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痛快无比。
　　他借着将要死遁的好机会，替原主说出了这番话。
　　在陆云挽看来，人类明明应该更早就反抗的，可是他们偏偏等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刚刚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似的开始愤怒。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着，血管里流动的液体都如沸腾一般滚烫。
　　艾忒温发现陆云挽的表情不对后，立刻上前打算通过光脑关闭直播，但没想陆云挽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打算。
　　冷冷的视线投了过来，自精神核上传来的细弱刺痛感刹那间就打断了艾忒温的动作。
　　艾忒温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用精神力攻击自己！
　　陆云挽再度挑衅般看向悬浮摄影仪，并用和锐利目光完全不匹配的温柔语气说：“希望大家能记住今天的愤怒，不要让它变成笑话。”
　　说完，他轻轻地朝着悬浮摄影仪眨了眨眼，而悬浮摄影仪也在这个时候结束了拍摄。
　　刺痛感随之消失，艾忒温一步步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摄政王大人，我不明白……”
　　无论是成为少将之前的那个人类之光，还是后来的摄政王。
　　陆云挽都是艾忒温心中不灭的信仰，可是现在他的信仰却甘愿亲手毁了自己。
　　陆云挽缓步走下了高台，突然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艾忒温想说的话，金发少年低头看到，陆云挽的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下一秒白色的手套竟然被猩红的鲜血打湿一片。
　　大厅内一片寂静，远处衍微军团的士兵也紧紧地盯着这里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直到差不多一分钟后，陆云挽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越过艾忒温向前走去。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陆云挽忽然轻轻用只有自己和艾忒温能够听到的声音说：“人类可以温柔，但是不要驯服。”
　　语毕，还不等艾忒温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陆云挽便随手松了松领带，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离开了大厅。
　　他仰头朝天空看去——人造的强光彻底掩盖了恒星的光芒，沧芮星之上，无数示威的星舰聚集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猩红色的银河。
　　正如他的归途。
　　“走吧，”陆云挽轻声对自己说，“该去首都星了。”
　　黑色的星舰飞离沧芮星。
　　在离开大气层的那一瞬，陆云挽忍不住回头向它看去。
　　这是陆云挽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认真地观察沧芮这颗属于他的星球。
　　平心而论，沧芮西面积不大，它远离所在星系恒星，所以气候阴湿寒冷。
　　它所在位置更是有些偏僻，无论是离帝国核心政治区，还是经济中心都有一段谈不上不近的距离。
　　所以尽管它空气与植被质量都非常高，但一直都没能找到自己的主人。
　　直到那年，升任少将的原主用自己所有积蓄买下了这颗星球，希望将家人接到这里与他一起居住。
　　但没想就在来沧芮星的路上，一场意外打乱了陆云挽的所有计划。
　　沧芮星的另外几个主人，甚至连看都没能看这里一眼。
　　坐在窗边的陆云挽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离开沧芮星的时候，他本想带走原主留下的旧军服和勋章。
　　但是想了半天，陆云挽最终还是将他们留在了沧芮星。
　　甚至还利用一点宝贵的碎片时间，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原主家人的墓前。
　　星舰驶入了深空，被照成猩红色的沧芮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于陆云挽眼前。
　　他终于收回了视线，疲惫不堪地阖上眼眸向着首都星而去。
　　——
　　不多时，星舰便进入了首都星所在星系。
　　听到舱内提示音后，陆云挽从浅眠中醒了过来。
　　——自己的仇恨绝对已经拉满！接下来就看首都星上谁会先动手了。
　　一想到这里，陆云挽竟然还有点小紧张。
　　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浅浅的伸了个懒腰后就思考起了后面的事情。
　　明天是楚玄舟继位后帝国第一场行政例会，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重新提出《重刑同一案》。
　　结束之后，自己就该摆脱这个身份了！
　　陆云挽的心情立刻愉悦了起来——后面的烂摊子我就全部交给主角了。
　　不过他还没开心过几秒，光脑上忽然弹出的提示便将陆云挽的快乐打断。
　　一行小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格温多琳星事件调查？”
　　陆云挽轻声念了一遍，过了几秒才想起这是什么事。
　　不久之前楚玄舟在那颗名叫「格温多琳星」的废弃行星上虐杀了敌人，那一幕正好被自己撞见。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陆云挽真正发觉到：楚玄舟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单纯。
　　那天陆云挽嘴上说得好听，但私底下还是派人调查了这件事，看看事实是不是和楚玄舟说的一样。
　　这一年来，陆云挽为了尽快走完剧情，大手一挥将自己的权力下放到了楚玄舟的手中。
　　所以他调查这件事时尤其小心，生怕被楚玄舟发现。
　　调查时间也一拖再拖，直到现在陆云挽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回事的时候才收到信息。
　　陆云挽打开了消息，逐行看了下去……
　　调查中，沧芮星的工作人员将尸体秘密移至帝国科技大学，分析了他们的脑部结构、晶核受损状况。
　　甚至还依靠血迹计算出了那群人的死亡间隔时间与死亡方式，最终得出详细结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这行字的同时，陆云挽的心情还是随之忐忑了起来。
　　——楚玄舟果然不是像他自己解释的那样，因为对方忽然袭击，这才在情急之下虐杀了那群人。
　　他完完全全是有意为之！
　　甚至于以此为乐。
　　陆云挽的心猛地向下坠去，他在读完信息的瞬间点击了删除。
　　就在这个时候，星舰已经稳稳地降落在了首都星上，并向深海沉去。
　　陆云挽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舱室的意思。
　　此时他心乱如麻……
　　既然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楚玄舟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是进入军部，在一场场战争中找回了天性，还是说……他一开始就是这样？
　　卧槽，应该不是吧……
　　陆云挽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看着窗外一片幽蓝色，陆云挽一点点找回了理智。
　　不，自己不应该关注这些事。
　　几天之后自己就要远远离开首都星和楚玄舟了，这里的一切人、事、物都不再会与自己有关。
　　这些有的没得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冷静下来的陆云挽本能的恐惧，但同时他的理智却也告诉自己：
　　无论他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或许这样的楚玄舟，才更适合掌控这个帝国。
　　陆云挽缓缓调整呼吸，将复杂的情绪全部收敛起来，接着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一步步向舱外走去。
　　感应到他的到来，银白的舱门随之打开。
　　可就在陆云挽毫无防备的时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楚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星舰，并且等在了舱门外。
　　陆云挽：“！！”
　　摄政王下意识攥紧手杖，接着条件反射般朝楚玄舟挤出了一抹微笑。
　　“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他语气轻松地问。
　　可楚玄舟并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
　　他眼角泛红，目光中满是委屈还有不甘。
　　“摄政王大人，您不信任我？”
　　陆云挽的心当下一沉，完蛋了……楚玄舟对沧芮星的控制，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他知道自己收到了调查报告！


第63章 
　　楚玄舟这几个字说得情真意切,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无论是谁都能听得出那藏在话语最深处的脆弱和悲伤。
　　但是当刚才收到的信息与眼前少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后，陆云挽便本能地再一次产生了恐惧。
　　陆云挽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将这一切表现出来。
　　沉默几秒后, 陆云挽忽然缓缓地牵起了楚玄舟的手。
　　……事到如今, 除了编以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陆云挽发现, 自己穿来这一年多的时间，别的方面有没有什么长进还不知道，脸皮倒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陛下为什么要说我不信任您？”明明是自己在背后查楚玄舟，但是看陆云挽的反应, 反倒像对方说的那番话是在任性一样。
　　“您不相信我上次的解释。”
　　末了，楚玄舟缓缓地垂下了眼眸。
　　细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紫色的眼睛，将少年的情绪藏了起来。
　　楚玄舟早就做好了这一切被陆云挽发现的打算，因此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他不能暴露自己天性如此。
　　楚玄舟想要让陆云挽以为，是这一年以来的种种险境将自己逼到了那个地步。
　　但是还没等少年开口, 陆云挽就先垂眸笑了起来：“您错了。”他说。
　　“陛下，千万不要忘记我并不是天生的贵族，更不是人鱼，”陆云挽一边说着这句话, 一边缓缓地握紧了手杖, “能够成为摄政王，靠的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有在机甲上的，还有在机甲下的……陛下认为我真的无法一眼看出那里发生了什么, 并且不了解军部和战争的真相吗？”陆云挽语气带笑, 但是话里的每一个字好像都在嘲笑楚玄舟的幼稚。
　　他想要告诉眼前的少年, 自己早就看出他天性如此。
　　此时陆云挽身上的气势完全将少年压了过去。
　　楚玄舟的血液好像都在刹那间凉了下来。
　　陆云挽说的没错……他是沐着血走上权力巅峰的摄政王, 是世界上最了解杀戮与战争的人。
　　自己骗不过他。
　　陆云挽缓缓看向楚玄舟, “而我调查陛下，更不是因为不信任您，”他的语气忽然温柔了下来，目光中也带上了浓浓的眷恋，“而是因为我担心您。”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您是帝国的掌权者，如果没有一些手段与隐瞒的话，那才是最危险的。”
　　楚玄舟不可置信地看向陆云挽。
　　见状，陆云挽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而您给出的答案，我非常满意。”才怪啊！！
　　“可是……云挽以前说我的眼睛……”楚玄舟想起了陆云挽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执念。
　　听到这里，陆云挽默默在心里骂了一下超级喜欢挖坑的自己之后，立刻将刚才已经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陛下，您的眼神很漂亮，但是它并不能帮您在帝国中生存下去。”陆云挽说这番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因此这句话落在楚玄舟的耳朵里，便变得格外深沉。
　　陆云挽再一次看向楚玄舟，他一遍遍用目光描摹对方的面庞，最后又以遗憾又略带释然的目光注视着少年。
　　沉默了半晌之后才继续说：“陛下，没有人能永远保持不变。”
　　他因为楚玄舟单纯的目光而爱上对方，但爱上楚玄舟之后却不舍得少年继续单纯。
　　说完，陆云挽终于缓缓伸出手去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楚玄舟的脸颊。
　　他的眼神里是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爱意。
　　就像是怒放将败的玫瑰，已经红到了发黑的地步。
　　“陛下，野心与伪装都是迷人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讨厌呢？了解到您的另外一面，我应该开心才对。”
　　此时的陆云挽已经完全是说谎不眨眼了。
　　陆云挽的手指由楚玄舟的眼角一路滑向人鱼冰冷的脖颈，他动作轻柔，满是留恋。
　　少年则在这个时候犹豫着抬起手，轻轻地将陆云挽的手覆在掌心。
　　见状，陆云挽立刻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情感这不就升华了吗！
　　楚玄舟没有想到陆云挽会给出自己这样一个答案。
　　他分辨不出来陆云挽话里的真假，但是内心深处却又执拗地希望这是真的。
　　楚玄舟心跳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人鱼冰冷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秒都有了温度，一股幸福又愉悦的感觉，打他的心底里升了出来。
　　陆云挽轻轻朝楚玄舟笑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少年完全不想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哪怕陆云挽亲手送他毒药，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吞咽下去。
　　而在甜蜜之余，楚玄舟又因为陆云挽的话想起了曾经的对方。
　　同样也是自己未曾参与的陆云挽的人生……陆云挽曾在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过去。
　　那么过度的天真，是否也是他永远的遗憾呢？
　　此时此刻楚玄舟在想正经事，陆云挽却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啊！
　　陆云挽忍不住庆幸：楚玄舟真不愧是《人鱼帝国》的主角，他对自己身边一切的掌握程度比自己原想的还要深得多。
　　幸好自己没有将摆脱摄政王身份的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不然说不定真的就跑不掉了！
　　……
　　深海之下，这一晚陆云挽和楚玄舟都没有休息。
　　两人一起窝在书房小小的沙发上，伴着细弱的水流轻声聊着天。
　　“精神力实验的推广不能只限于帝国军校，要想彻底改变现状，就要尽可能地广泛推广实验，尤其是从底层人类星球开始。”
　　听着楚玄舟的话，陆云挽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年注视着陆云挽，继续耐心勾画着未来图景。
　　他不喜欢人鱼，也对人类没有兴趣，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将会与陆云挽一起完成这些事，楚玄舟便不由期待了起来。
　　“人类的误解只是一时的，等到实验逐渐推广之后，他们就会明白云挽的用心。”少年认真地说。
　　“嗯。”摄政王笑着点头。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帝国年轻的掌权者已经将后面的事规划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楚玄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是今晚却罕见地不停说着话。
　　反倒是陆云挽只是沉默着朝他微笑，并时不时地轻轻点头。
　　看过《人鱼帝国》的陆云挽非常清楚：楚玄舟真的能够完成他所说的一切，甚至于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
　　但和他想象中有所不同的是，这一切都不再会有自己参与。
　　剩下的路都是楚玄舟一个人走的了。
　　自己只能陪他到这一步。
　　——
　　陆云挽回到首都星的第二天，就是帝国的行政例会。
　　帝国新任统治者已经登基，但是按照帝国规定：登基庆祝活动还没有结束，皇帝暂时不会出现在这种行政会议上。
　　所以今天这里最大的主角依旧是摄政王陆云挽。
　　陆云挽刚刚进到会场，无数目光便像刀子一般向他刺了过来。
　　议政厅里的气氛格外诡异。
　　坐在这里的贵族满目怒火，要不是参会不能携带武器，说不定真的会有人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杀了陆云挽。
　　而剩下的那些人类看向他的目光也无比复杂，并且充满了怀疑。
　　看清这一切之后，陆云挽非但没有紧张，甚至还笑了起来。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前去，坐在了皇座旁最显眼的位置上。
　　最近一段时间，帝国并没有什么大事。
　　如果没有这场舆论风暴，以及陆云挽昨天召开的那个新闻发布会的话，今天这场行政例会的唯一的主题，可能就是新任统治者登基的庆祝活动。
　　但是现在一切都被陆云挽给搅乱了。
　　帝国行政例会从不公开举办，星网上也没有任何视频资料。
　　陆云挽不知道原主如何开会，但是他穿成摄政王之后鲜少在会上发言。
　　和以往的背景板不一样，今天陆云挽来这里有非常重要的事做。
　　前几名官员不痛不痒地说完几件事后，陆云挽缓缓将会场环视了一圈。
　　原本打算说话的人全部闭上了嘴。
　　身处于风波最中心的陆云挽随便瞟了一眼光脑，然后便抬起眼眸看向坐在远处的裴含霁，他说：“我还记得公爵殿下上次说的话，按照您的许诺和我们的一致意见，《重刑同一案》已经可以再次被提上议程了。”
　　听了陆云挽说的话，本就怒气冲冲的人鱼贵族更生气了。
　　他们纷纷怒目而视，将不满写在了脸上。
　　在摄政王的强势统治以及绝对的力量之下，行政例会表面上看气氛还算和谐。
　　但是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僵了下来。
　　大部分人鱼之前真的完全没有想过陆云挽会搞出什么精神力试验来，更没想到他会成功。
　　看完那场新闻发布会之后，大部分人还是不相信陆云挽真的完成了实验。
　　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反倒是认为陆云挽事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这个法案能够顺利推行。
　　裴含霁咬着牙看向陆云挽，这一次就连他也不再委婉：“如果您真的要一意孤行的话，没有人可以阻拦。”这句话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他就差没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几个字直接说出口了。
　　裴含霁的声音都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所有人都以为裴含霁和所有的人鱼一样不满陆云挽的行为，实际上却并不是如此。
　　他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不听自己的劝阻……
　　虽然是站在不同立场和角度上的人，但是作为陆云挽的老同学，裴含霁同样见证了陆云挽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曾经以为在成为少将之后，陆云挽性格之中那过于执拗的那一面已经消失，身上的刺也被拔了个干净。
　　但是谁能想到陆云挽竟然沉默着走到了最高处，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爆发，彻底地搅乱了星际。
　　……他好像又回到了裴含霁记忆之中十几岁时的样子。
　　陆云挽就像没有听懂裴含霁的情绪一样。
　　他打开光脑，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是《重刑同一案》与帝国立法院的官方页面。
　　那些总是心不在焉，不认真关注行政例会的贵族这才注意到——原来上一次的会议之后，陆云挽以及立法会已经在《重刑同一案》的页面增添了相关附加条文！
　　按照条文所说，精神力实验成功之后，这项法案便会自动进入正式商议与试运行流程。
　　“既然上次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那么现在这个方案就可以交给立法会进行具体讨论了。”陆云挽语气轻松地说。
　　就在同一时间，法案的界面出现了变化。
　　——它正式出现在了帝国立法院的官网首页。
　　如果放在往常，这件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于帝国引起轩然大波，但是现在众人对陆云挽的信任已经降到了谷底。
　　立法院官网的变化只引起了个别相关领域人士的注意，陷入疯狂状态的帝国，并没有时间在此时关心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呵呵，摄政王大人既然决定讨好人类，那么您最好能够一直坚持下去，”随着立法页面的变化，终于有人鱼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陆云挽依旧坐在原位，他只是轻轻垂眸笑了一下。
　　那个人鱼的动作非常大，沉重的木质座椅在地上划出了「刺啦」一声，刺耳无比。
　　陆云挽终于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了过去。
　　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将自己与这群人鱼割裂开来。
　　而那个人鱼则仗着裴照安的许诺，在陆云挽的面前表现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甚至不再伪装，直接将真心话讲了出来：“摄政王大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的精神力固然功不可没，但是必须得承认的是你每一步都走对了方向，选对了要跟的人。可是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既然你这次选择了懦弱无用的人类，那么就自己承担错误选择的后果吧！”对方咬牙切齿。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鱼便步向大门走了过去，一个一个人鱼也紧跟着他的动作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一起向外走去。
　　不过一小会，会场就空了下来。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终于忍不住再次回眸向陆云挽嘲讽道：“你的愚蠢马上就要害死你了。”
　　“那请您拭目以待。”陆云挽笑着回应、
　　——
　　今日首都星风平浪静。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就连深海中的洋流都安静了下来。
　　但是在舆论风波愈演愈烈的现在，首都星越是平静就越是令人感到不安。
　　陆云挽知道，因为自己的糟糕回应，就连他一手培养起的衍微军团，军心也开始涣散。
　　沧芮星同样也是这样。
　　有人怀疑他，也有人信任他，这二者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严重矛盾，甚至逐渐分裂了军团。
　　在衍微军团之外，几乎是一边倒的仇恨。
　　这天上午十点，帝国新任统治者楚玄舟暂时离开首都星，前往首都星外参加皇室军团的交接活动。
　　因为沧芮星与衍微军团的混乱，摄政王竟然罕见地闲了起来。
　　陆云挽离开住处，乘坐悬浮器漫无目的地游览起了首都星。
　　——身为摄政王，他日常除了沧芮星外，就属首都星待的时间最久。
　　不过之前的皇帝楚漳非常忌惮陆云挽 ，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陆云挽必须抓紧今天的时间四处看看，毕竟以自己之后的平民身份，可再也没有机会到这里来了。
　　但最重要的是……陆云挽需要落单，给那些守在暗处的人一个机会。
　　不知不觉中，陆云挽走到了彻蓝行宫附近。
　　跟在他身后的卫兵们紧紧蹙着眉，往常信任陆云挽的他们在这个时候也不由于心中暗自怀疑——苍芮星和军团已经乱成一锅粥、人心涣散，可陆云挽却还是没有一点去处理这些事的意思，反倒是在这里逛了起来。
　　……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军团了？
　　有的时候，失望就是一刹那间的事情。
　　按理来说跟在陆云挽身边的卫兵，都是衍微军团里最崇敬他的那些人。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竟然就连他们也犹豫徘徊了起来。
　　或许陆云挽真的和星际里说的那样自私到了极致，在权力膨胀的同时已经懒得去管除了自己以外任何生物的死活了。
　　他已经冷漠到不可以被称为「生物」的地步。
　　“摄政王大人——”终于，有人咬着牙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您明明有时间，可是为什么不去处理衍微军团的事，为什么不去解释那些有关于您的质疑？您真的想看这个军团从此分崩离析吗？”
　　陆云挽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手段毒辣。
　　说这番话的时候，士兵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的情绪格外激动，声音在彻蓝行宫的上空一遍遍回荡着。
　　倚靠廊柱站在这里的陆云挽终于慢悠悠地将视线转移了过来。
　　今天他穿着厚重的大衣，站在这里如同油画中的优雅剪影。
　　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一个士兵的所有勇气，但陆云挽却只是淡淡地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并随口对他说：“衍微军团不是我的吗？你怎么比我还关心了。”
　　陆云挽语气平淡，可正是这样的平淡与漠不关心，彻底点燃了后面卫兵们心中的怒火。
　　原来陆云挽真的和星网上说的一样。
　　……他就连自己一手创立的军团也可以随时弃之不顾。
　　说话的卫兵低下了头，身体也随之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几乎是从衍微军团创立之初就待在这里，除了对陆云挽的崇敬以外，对军团也有着深厚的情感。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坚持与底线，一路与陆云挽走来，他可以接受这个往日的「人类之光」为了权力和军团而不择一切手段。
　　但是唯独不能容忍陆云挽抛弃军团与荣耀。
　　“摄政王大人，希望您永远记得今天的话。”
　　那士兵忽然向后退了半步，接着缓缓将手置于胸前——黑色军服上的罂粟勋章在这一刻发出了刺眼的光亮。
　　陆云挽看到，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几秒钟的犹豫后，这名人类士兵终于深吸一口气，满是不舍地将一直缀在胸前的勋章取了下来。
　　他最后看了勋章一眼，接着弯腰将它轻轻地放在了彻蓝行宫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几秒的停顿之后，就转身毫无留恋地向彻蓝行宫外走去。
　　紧随其后，一个个士兵都将勋章摘了下来，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情绪是会传染的。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陆云挽的身边就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偌大的贯彻蓝行宫中央殿堂里，就剩下了陆云挽一个人。
　　身着黑衣的他缓步走上前去，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并有些不舍地收到了厚重大衣的口袋里。
　　“抱歉啊……”陆云挽这句话是说给原主的。
　　彻蓝行宫的中央殿堂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陆云挽也就不再在意形象。
　　他紧握着最后一枚勋章，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自己穿来一年多的时间，就把原主留下的东西搞得一团糟。
　　虽然按照《人鱼帝国》里所写，就算没有自己，原主过上几年也会翻车，但是他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众叛亲离。
　　可是陆云挽必须要这样做：「摄政王」的结局并不风光，自己必须要在死遁前，逼身边的人和「摄政王」断开关系，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他们。
　　总之千万不能落到一丘之貉的地步去。
　　自己这一走可是潇洒，但不能把其他人给坑了啊！
　　……
　　深海中，时间过得好像也更慢一点。
　　陆云挽独自在彻蓝行宫里待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行宫外传了进来。
　　他慢慢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终于等到了！
　　那群藏在暗处、始终不曾安分的人终于出手了。
　　陆云挽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这群人统一穿着湖蓝色军服，按照陆云挽的印象，这应该是附近星系的一支驻军。
　　除了他们以外，陆云挽还在士兵的背后看到了几个眼熟的贵族。
　　最近一段时间，楚玄舟登基的庆典活动还没有结束，因此首都星从各地抽调来的驻军仍旧留在这里没有走。
　　他们大声宣读着陆云挽的「罪行」，并且宣称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这个人类与人鱼的共同敌人。
　　群情激愤下，终于有军团叛乱了！
　　但是陆云挽并不紧张，甚至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个时候落了地。
　　——终于来了！
　　原主能够成为摄政王，势必是有很大本事的。
　　人鱼能想办法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原主当然也不会傻兮兮的什么都不做。
　　实际上裴照安的身边也有陆云挽的人！
　　他早在几天前就收到消息，裴照安要伪造出军团叛乱的假象，并以此为机会杀了自己。
　　一会后，陆云挽的罪行终于宣读完毕。
　　可是注意到陆云挽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后，为首的人忽然紧张起来，他生怕眼前的人是在给自己玩花样。
　　“陆云挽，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一名贵族盯着他问。
　　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疑惑自己身边怎么没有卫兵。
　　摄政王装作痛心地笑了一下，缓缓将摊开手心：“都判离军团了，怎么办？”
　　“叛离了？哈哈哈。”
　　听到他的回答，并看到陆云挽手里的东西，周围人全部大声笑了起来。
　　而为首的士兵，也在这个时候举起了量子枪。
　　暗蓝色的瞄准点落在了陆云挽的眼角，如一滴泪水落在这里，将泣未泣。
　　陆云挽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轻轻说：“对啊，一个也不剩。”
　　他的语气略带苦难，但是表情却很轻松，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摄政王轻握着手杖，缓缓移动视线从这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
　　此时陆云挽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带，可是这上百号人却全部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就好像陆云挽是个怪物似的。
　　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的身上依旧一点也没有紧张或者害怕的情绪，与之相反的是，他甚至一步步朝着人群走去。
　　随着他的动作，手杖敲击地面发出了轻轻声响。
　　站在陆云挽对面的人全部高举量子枪向他瞄准。
　　蓝色的光电像星芒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摄政王的神情依旧是那么的优雅，他似乎毫无畏惧。
　　眼前这一幕被士兵随身携带的光脑拍下，传到了首都星最深处。
　　庄园内，同样一身黑衣的裴照安紧紧地攥着手中酒杯。
　　他轻轻地一遍遍念叨着陆云挽的名字，目光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疯狂了起来。
　　眼前的是自己恨了半生……也爱了半生的人。
　　而今天，他即将死在自己的手上。
　　几秒后，裴照安离开了所坐的位置，快步走到了房间正中陆云挽的全息投影旁。
　　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擦去坠在陆云挽眼角的那滴泪水。
　　但是等抬手之后方才惊觉——
　　眼前的并不是陆云挽，只是他的投影而已。
　　而陆云挽眼角的暗蓝也不是什么「泪水」，而是……量子枪的瞄准点。
　　自己即将杀了他。
　　裴照安的手穿过了陆云挽的虚影，重重地坠了下来。
　　男人忽然疯狂大笑出声，下一秒却已是满脸泪痕。
　　——
　　此时，首都星外。
　　刚刚结束皇室军团交接活动的楚玄舟登上了星舰。
　　还没等他走到休息舱，悬在身边的银色光脑忽然疯狂亮起了红光。
　　“警报！警报！”
　　“首都星出现突发情况！！”
　　首都星？
　　几乎是瞬间，楚玄舟就想到了待在首都星的陆云挽。
　　“以最快速度回去！”他大声向周围人吩咐道，同时于第一时间打开了光脑。
　　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首都星主人的他，能够打开那里的一切监控设备。
　　彻蓝行宫的画面，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他看到——
　　上百人一步步将陆云挽逼到了彻蓝行宫的边缘，这里再往后，就是自己曾与陆云挽一起坠落的那片海沟。
　　陆云挽还和从前一样笑着……人类单薄的身体，就像是小小的泡沫。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海浪击碎、裹着坠入深渊。
　　“云挽！”
　　楚玄舟大声叫着陆云挽的名字，他双目赤红，悲伤与惊恐到了极致后，竟然化作一阵阵的痛意顺着他的神经在四肢百骸间冲撞着。
　　但是投影中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并不真切的噩梦。
　　你不是说只有我能杀了你吗？
　　你为什么不守信。
　　为什么要……骗我？
　　一滴滴泪水从楚玄舟的眼角砸向地面。
　　全息投影中，第一个士兵扣下了扳机，暗蓝色的光亮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冲着陆云挽的眼角而去。
　　恍惚间楚玄舟似乎看到陆云挽望向了监控所在的方向。
　　就像是知道楚玄舟在看自己一样，陆云挽轻轻地朝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陛下，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陆云挽！！”楚玄舟目呲欲裂。
　　银白的星舰如闪电掠过航道，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彻蓝行宫之外。
　　一向冷静自持的楚玄舟跌跌撞撞地走下星舰，向着彻蓝行宫内而去。
　　正是这一瞬，他看到——
　　黑色的身影宛若被水流冲入海洋的枯叶蝶，他的翅膀被人拆折，甚至身体也即将被弃入深渊。
　　陆云挽被量子枪击中，属于人类的温热血液朝着海底泼洒而去，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色罂粟。
　　这一刻他也看到了楚玄舟。
　　陆云挽朝着少年笑了起来，他艰难地抬起苍白的手指，隔着冰冷的海水，轻柔抚摸楚玄舟的面庞。
　　“你……你还是来了……”
　　枪击带来的冲击力还未停止，纤瘦的身躯向后跌去。
　　失去平衡的陆云挽脱力坠向了深渊。
　　冰冷、腥咸的海水涌了上来。
　　湍急的海底洋流如触手将陆云挽的脚踝缠绕，用尽全力将他拖向深渊。
　　顷刻间只留一片猩红化作血雾，在楚玄舟的眼前散开。
　　等意识过来时，楚玄舟已经随着陆云挽一起跃入了深海。
　　人鱼拍了黑色的鱼尾，向陆云挽游去。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陆云挽，但是只触碰到指尖，眼前单薄的身影便被洋流冲走，向深处、远处而去。


第64章 
　　海水肆无忌惮地冲向陆云挽的肺部, 疲惫不堪的摄政王满怀不舍与留恋地缓缓阖上了眼睛。
　　海面上的一点蓝光，在这个时候彻底熄灭。
　　陆云挽的身体被洋流裹着不断向下坠去。
　　好像他下一秒就会被深海所吞噬，变成这里永恒的一部分。
　　但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有一股力将陆云挽紧紧地拥入怀中。
　　楚玄舟逆着混乱的洋流游了过来！
　　在下一秒, 他便同云挽一起被洋流裹挟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彻蓝行宫在瞬间消失在了视线边缘。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冷又柔软的物体贴上了陆云挽的唇瓣, 空气争先恐后地向他身体里挤。
　　就连唇边的血迹, 也被人耐心又怜惜地舔舐干净。
　　迟来的空气暂时唤醒了陆云挽的神智，他再一次艰难地睁开眼。
　　“楚玄舟……”陆云挽的声音被海水与强势的吻打碎，听上去又艰又涩。
　　被淹没在吻里的话语含糊而破碎。
　　“是我，云挽相信我好不好？我带你上去, 我们去岸上。”
　　在失去陆云挽的巨大恐惧侵袭下之，楚玄舟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他紧紧地拥抱着陆云挽，努力用黑色的鱼尾拍打海水，试图将陆云挽带出混乱的洋流与深渊。
　　可是他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候轻轻地摇起了头。
　　陆云挽的唇无力地从楚玄舟的唇角边滑下，沿着他的下颚落下一排轻吻。
　　最终停在了楚玄舟的喉结上。
　　陆云挽在吻他。
　　如果放在往常, 楚玄舟一定会欣喜。
　　但是此时这个满是死亡气息的吻，却只让他感到绝望。
　　即将失去陆云挽的恐惧盘踞着楚玄舟的心脏，他只能一遍遍在陆云挽的耳边念着「坚持」与「爱」。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始终没有得到陆云挽的回应。
　　楚玄舟的声音满含爱意, 但在这情感到达最深处也未能得到回应的那一瞬, 它竟与恨和不甘交织在了一起。
　　“你不是说让我杀了你吗？”
　　“为什么要将生命送给那群低贱的东西？”
　　伴随着陆云挽生命的一点点流逝，被恐惧支配的楚玄舟忘记了自己的伪装。
　　他语言刻薄，满是对普通生命的不屑。
　　“他们不配杀了你, 明白吗陆云挽！”
　　人鱼疯狂的模样尽数印在了陆云挽漆黑的眼瞳中, 但是他并没有因为楚玄舟的话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愤怒。
　　陆云挽的身上, 只有抛下重担的轻松。
　　上万米深的海沟, 不是轻易能够出去的。
　　在季节性洋流的支配下, 这里的环境变得比从前危险无数倍。
　　就连身为人鱼的楚玄舟都必须用尽全力，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和陆云挽不被洋流冲向嶙峋的礁石。
　　人鱼的尾鳍不断拍打着海水，逆着向下涌的洋流朝着岸上游去。
　　他不断为陆云挽渡着空气，一秒钟都不敢停。
　　这明明是他族群诞生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像是一间巨大的牢笼，将楚玄舟困在这里。
　　阴冷的海水不断剥夺着陆云挽的体温，楚玄舟尝试抱紧他，想要温暖他，却忘记身为人鱼的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
　　他甚至没有温暖陆云挽的能力。
　　陆云挽的眼皮如镀了铅般沉重，看到他即将合眼，楚玄舟狠狠地咬在了陆云挽的唇上。
　　伴随着腥甜的气味，一阵刺痛感向陆云挽而来，暂时唤醒了他的神志。
　　“云挽，坚持一下…好吗？”
　　明明深处深海，可陆云挽却还是在这一瞬间感受到……楚玄舟的眼泪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它拥有着不同于海水的温度。
　　又是一股鲜血从陆云挽的口腔里涌了出来，并在深海中绽出一朵巨大的罂粟。
　　刚才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陆云挽忽然艰难地睁大了眼睛，他用力攥紧楚玄舟的衣袖，正如……回光返照一样。
　　陆云挽朝楚玄舟笑了起来，他抬起眼眸看向年轻的人鱼，并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朝他诉说：“玄舟……咳咳，我，我……如约将帝国还…还给殿下，将生命……咳咳也，献，献给殿下……”
　　陆云挽做到了。
　　他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好的一切都送给了眼前的少年。
　　陆云挽的目光中有眷恋，有期许，但是再无一丝一毫的不舍。
　　更没有后悔。
　　陆云挽的意识已经混沌起来。
　　他忘记楚玄舟早就不再是皇子，而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自己已经不应该再叫他「殿下」了。
　　人鱼的听觉灵敏，天生属于深海的少年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楚玄舟的身体因悲伤而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他们说的果然没有错，你真的，真的是个……自私的人。”楚玄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这一瞬间，爱和恨一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脏，少年无法压抑他的爱，更无法压抑个性中那恶劣的一面。
　　这个一年多以前还满心只有活下去，从不知道悲伤为何物，更不屑于悲伤的少年像是在刹那间找回了一生的情绪和爱恨。
　　“你知道不知道，我，我从来都不想要帝国……我只想要你。”
　　对他而言，权力存在的意义就是留下陆云挽。
　　亲吻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断续不连。
　　说到这里，楚玄舟的声音又转为哀求：“求求你，云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变成那样……还记得我们昨天晚上说的话吗？你的法案和实验还没有推行，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
　　楚玄舟不懂为什么，为什么陆云挽要抛弃自己。
　　陆云挽有些无奈地看了楚玄舟一眼：“殿下，我太……咳咳，太累了……剩下的都交给，你……你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但是少年却还能感觉到，陆云挽正在用力推拒着自己。
　　他想要离开自己的怀抱。
　　此时楚玄舟的情绪已经到了绝境，他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愤怒一会悲伤，似乎下一秒就要疯了。
　　悲怒无常的楚玄舟看到陆云挽将要放弃的样子，竟然不择手段地威胁起了怀里的人类。
　　人鱼用力吻着陆云挽：“你要是死了，丢下我……我会立刻中止一切工作，你就白白死了吧，让那群人永远看不到希望，而你永远都是人类的叛徒……是罪人。”
　　他咬牙切齿。
　　这话说出口就连楚玄舟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相比于威胁，它甚至更像是诅咒。
　　果然，听到这里之后，受伤的神情自陆云挽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用尽全力轻轻地朝楚玄舟摇头：“不，你不会……你不会这么做。”
　　陆云挽的话像一道枷锁，顷刻间就锁住了楚玄舟那颗狂乱的心。
　　此时人类心口与腰腹处的血好像都要流干了。
　　楚玄舟用舌尖轻轻舔舐陆云挽的唇角，酥麻感混着痒意顺着他的神经一路蔓延。
　　明明是同样的地方，但是前后两次，这个深渊却给了楚玄舟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发觉到楚玄舟的逐渐安顺，陆云挽缓缓地笑了起来。
　　原本攥着楚玄舟衣袖的手也在这个时候松开，并无力垂落。
　　“不要走好不好？云挽……我…爱你，求你留下好不好？”楚玄舟鲜少将「爱」宣之于口，但是现在却不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试图挽留怀里的人。
　　最后一秒，陆云挽轻轻露出一抹微笑。
　　他用沙哑的嗓音对楚玄舟说：“楚，玄舟咳咳……可以爱我，但是，但是帝国的…掌权者不可以……”
　　楚玄舟的呼吸一窒。
　　“这是我教……咳咳咳陛下的最后一课，你要……你要，要剔除软…软肋……”
　　软肋？
　　黑沉的眼眸里映着楚玄舟的模样，通过陆云挽的双眼，少年看到了绝望的自己。
　　身怀软肋，才会有所顾忌。
　　可是身为统治者却不能有这样的情绪。
　　从前骄傲而不可一世的陆云挽，就是因为有软肋所以人生大变。
　　所以他最清楚：要想成为帝国的真正统治者，要想改变这个世界，楚玄舟绝对不能有软肋。
　　就算这个软肋是自己也不可以。
　　楚玄舟瞬间被痛苦吞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咽喉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而他的耳边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疲惫不堪的摄政王最后一次阖上了眼睛，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沉睡。
　　深海中的洋流忽然安静下来，它轻轻摇摆，唱起了温柔的安魂曲。
　　陆云挽摆脱了桎梏，神情如陷入美梦般安然。
　　从天赋出众被军校选中的人类少年，到背负无数期许的天才机甲驾驶者。
　　再到心怀大愿，试图改变这一切的年轻军人，直至自甘堕落恶名无数、权倾星际的摄政王。
　　陆云挽这一辈子活得比无数人十辈子更加跌宕起伏。
　　他身负爱恨无数。
　　烈火烹油，繁花着锦。
　　荆棘塞途，荣辱浮沉。
　　颠沛流离十几年后，一切终于结束在了这里。
　　结束在了冰冷的深渊中。
　　“陆云挽！！”
　　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向楚玄舟袭了上来。
　　他抱紧陆云挽，再一次狠狠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一股铁腥气在他的唇边与鼻尖蔓延。
　　楚玄舟绝望无比地笑了起来。
　　皇室、母亲、陆云挽……
　　他的一生仿佛是在无数次重复被抛弃的过程。
　　楚玄舟忽然想了起来……陆云挽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陆云挽就期待着自己杀了他。
　　甚至他和自己交易，也以生命为筹码……
　　而现在，或许是看出了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动手的可能，陆云挽终于选择以另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交易完成了。
　　除了陆云挽爽约并没有死在自己手上以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就在今天，从前一无所有的楚玄舟失去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了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权力。
　　楚玄舟的心中一阵恍惚。
　　他富有四海，却从没有这样孤独过。
　　这个时候，阳光终于刺穿海面，洒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楚玄舟低头看到……温暖的阳光像一张蓝金色的薄纱，它柔软的覆在陆云挽的脸上，像是在亲吻人类面庞。
　　闭上眼后，再也看不到那双黑沉的眸，陆云挽身上锐利感似乎也随之淡了一点。
　　他看上去漂亮又温柔……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陆云挽。
　　楚玄舟的心像是坠了一颗巨石般沉重。
　　他回望身后的海渊，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算了吧。
　　既然连陆云挽都不要自己了，他也再找不到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从此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楚玄舟都没有人再可以分享。
　　他继承了陆云挽的孤单。
　　不如就此沉没，永远沉睡在这里吧……
　　然而就在楚玄舟将要这么做的时候，陆云挽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忽然于他耳畔响起。
　　“请将我葬在旷野上，种上小苍兰。如果嫌麻烦的话，撒上一把草籽也可以。不要送我去深海，人类不属于那里。”
　　“至于棺材里……只用放一枝鹤望兰就好。”
　　陆云挽的话让楚玄舟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他要将陆云挽带离深海。
　　楚玄舟再一次用力拍打海水，和陆云挽一起向着头顶那一束温暖的亮光而去。
　　细小的泡沫从楚玄舟的颊边滑过，长长的银发如丝带缠绕着陆云挽的身体。
　　陆云挽的楠`枫身躯已经变得冰冷，且沾满了血污。
　　楚玄舟温柔地拥着人类的身躯，一遍又一遍轻吻他逐渐变得比自己更加冰凉的额头。
　　然后在陆云挽的耳边呢喃着：“现在，您只有我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陆云挽众叛亲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楚玄舟。
　　爱、悲伤、愤怒、仇恨，在这一瞬间拧在了一起，化作占有欲霸占了楚玄舟的心。
　　他固执地继续吻着陆云挽，一边为他渡送氧气，一边趁着对方最最柔软没有戒备的时刻攻城略地。
　　深渊下的人鱼陷入了疯狂之中。
　　楚玄舟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但是现在的他已不再受理智控制。
　　楚玄舟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和陆云挽在一起……
　　细小的泡沫将两人紧紧包裹，由它筑成的围墙，将两人与深海分隔开来。
　　尾鳍最后一次拍打海水，楚玄舟抱着陆云挽一起冲出了这片深渊。
　　现在正是他们所在半球的日落时刻。
　　巨大的恒星缓慢沉入了海底，在天空中留下一片粉紫色的余晖。
　　晚霞重叠，像是一座座浮在半空的彩色小岛。
　　要是陆云挽能睁开眼睛，一定会默默地在心中说，眼前的这一幕比漫画还要梦幻。
　　这一瞬间，楚玄舟似乎读懂了陆云挽名字的意义。
　　他要走了……就连天上的云都在不舍和挽留。
　　但可惜的是，摄政王已经走完了他并不漫长的一生，命运也随西沉的恒星一起没入了深海。
　　他安静地伏在楚玄舟的心口，可是少年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永永远远地失去了一瓣。
　　眼泪从楚玄舟的脸颊滑落，掉到深海里无影无踪。
　　“云挽……你看，漂亮吗？”
　　这一次，楚玄舟没有得到回应。
　　——
　　离开复杂的洋流带后，楚玄舟第一时间唤来了星舰。
　　陆云挽被放入医疗舱内，不过短短几分钟，狰狞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是这依旧没有任何用处。
　　在星际时代，这种皮外伤是最好治愈的，那些意图杀了陆云挽的士兵当然也知道。
　　清楚彻蓝行宫安保部署的他们，也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于物理武器上。
　　——他们想的，自始至终都是击碎陆云挽的精神核。
　　陆云挽是全星际精神力等级最高的人，那群士兵当然没有办法和他比较。
　　但是一个人不行，那就十个人，十个人不行那就一百个。
　　方才那一瞬，除了量子武器外他们还运用了精神力。
　　彻蓝行宫内的防袭击设备自动启用，暗蓝色的光幕挡住了后面的量子武器，但却无法抵挡精神力。
　　在这么多人的齐齐攻击下，陆云挽的精神核彻彻底底的碎了。
　　这也就是星际意义上的……死亡。
　　楚玄舟独自站在医疗舱外，他还没有来得及换一件衣服。
　　缀满了宝石的白色华服上满是血渍，并在不断地向下滴着水。
　　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视线始终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几分钟后，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
　　“云挽哥？”
　　“云挽哥呢？”
　　陆斯容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原地，他急切地向内看去，却被楚玄舟的视线冷冷打断。
　　这个时候，陆斯容终于注意到了医疗舱里的陆云挽。
　　“哥……”他轻轻地叫了陆云挽一声，缓步向着营养舱走去。
　　但是陆斯容没有等到陆云挽的回应。
　　他看到：医疗舱旁边的光脑上，并没有亮代表治疗中的蓝光，也没有亮象征着治疗已经顺利结束的绿光。
　　而是案散发着淡淡的灰色光亮。
　　这是怎么回事……
　　生于星际的陆斯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却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哥呢？”陆斯容无比艰难地挤出一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小心翼翼地朝楚玄舟看去。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能够听到「陆云挽没事，只是睡着了」的消息。
　　可是楚玄舟却在这个时候低声笑了起来。
　　陆斯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楚玄舟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忽然变得无比深沉，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地藏了进去。
　　人鱼的笑容疯狂，充满了戾气，就像……从前的云挽哥一样。
　　“你叫他「哥」？”楚玄舟轻蔑地看向陆斯容，似乎是在好奇他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
　　末了楚玄舟直接将陆斯容当成空气，他一步步向医疗舱走去，并隔着冰冷的舱体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陆云挽的身躯。
　　楚玄舟沙哑着声音，用眷恋的语气对自己说：“他死了。”
　　——他已经被光脑判定为死亡。
　　语毕，医疗舱舱门忽然敞开。
　　楚玄舟轻轻将已无生机的人从内抱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对方。
　　但是少年却发现……
　　陆云挽的身体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比自己这个人鱼更加冰凉。
　　原本柔软的四肢，也开始变得僵硬。
　　「死亡」这两个字在瞬间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凝为实质，狠狠地刺向了楚玄舟 。
　　云挽？
　　楚玄舟尝试着呼唤陆云挽，可在悲伤到了实质的那一刻，他竟然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少年就这样笑着，一点点坠下了深渊。
　　……
　　沉重的钟鸣自首都星深渊之底传来。
　　接着，由皇室直接管辖的数百颗星球上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宇宙无声，星辰回唱。
　　低沉的钟鸣打断了愤怒的人群，他们不解地看向身边的人……这是丧钟？
　　可是楚漳的葬礼不是早就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有丧钟响起？
　　又过了几秒，帝国其他可居住星球上也响起了这样的钟鸣。
　　它响彻了帝国科技大学的中央礼堂，打断了台上宋非衍的讲话。
　　——此时这个精神力研究领域的权威级人物，正在面对悬浮摄影仪以及全系的师生准备讲解刚才结束的伟大实验。
　　他的思路忽然被钟声打断。
　　站在台上的宋非衍露出了烦躁的表情：“这是什么声音？”他很是不悦地向下方的学生问。
　　可是宋非衍看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回答自己的问题。
　　甚至听到这句话后，有的人脸上还露出了无比古怪的表情……
　　又是一阵钟声传了过来。
　　宋非衍的助理急匆匆地出现在了台下。
　　“我问你们话呢！”宋非衍重复道，他最烦上课的时候有什么异响打算自己的思路。
　　依旧没有人回答。
　　无人认领的突兀钟声，就像一出蹩脚的恶作剧。
　　宋非衍当下便愤怒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答案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三声钟鸣之后，一条讯息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光脑上。
　　黑色的字体边还缀着一朵漂亮的罂粟。
　　这图案莫名让宋非衍感到熟悉。
　　“那段话写的是什么？”
　　明明是帝国科技大学的教授，可是这一刻宋非衍却觉得这些字复杂难以辨认。
　　它们像长了腿似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无论如何宋非衍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的心情从未如此焦躁。
　　下一秒，竟然连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滴冰冷的液体自眼角砸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宋非衍的视线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原来刚才滑过他脸颊的是泪水。
　　现在眼前光屏上的信息终于清晰了起来，教室里不知道哪个角落响起一阵惊呼，并夹杂着小声且压抑的啜泣。
　　“不……这怎么可能……”
　　宋非衍终于读懂了眼前的字。
　　寒意一阵又一阵的袭来，他浑身颤抖。
　　原来刚才那并不是什么恶作剧……
　　而是……陆云挽的丧钟。


第65章 
　　海底那口与帝国同岁的巨钟长鸣, 一声声吟唱着丧歌。
　　冰冷的海水也随之震颤，发出阵阵悲鸣。
　　裴照安房间里全息投影的画面，停在了陆云挽坠落深渊的那一刹那。
　　酒杯的碎片撒了一地, 折射出破碎的蓝光。
　　裴照安的手上沾满了血, 但他却像没有发现一般。
　　——杀了陆云挽他理应开心才对, 但是这一瞬裴照安的心却无比空虚。
　　人鱼下意识将手贴在了心口,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慢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裴家是帝国最大的世家，裴照安的身上虽然没有爵位，但是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这一生就注定尊贵不凡。
　　原本他应该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生。
　　直到裴照安遇到陆云挽——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和威胁。
　　裴照安忙忙碌碌，将最鲜活的十余年时光都耗费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现在，他终于赢了。　　陆云挽……哈哈哈陆云挽…你最后还是死在了我手上。”裴照安笑着，但是下一秒泪滴却不受控制地溅落地面，被玻璃碴割了个粉碎。
　　他赢了, 却一点也不开心。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裴照安的笑声在一遍遍回荡。
　　就在这个时候，悬在一边的光脑忽然闪烁了起来。
　　一条标红了的新消息提醒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裴照安猛地一下攥紧了心口处的衣料。
　　裴照安身处高位，全星际只有不到十个人拥有联系他的权限。
　　而在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 裴照安只给一个人设置了特殊的提醒。
　　……那个人就是陆云挽。
　　“不……”　　”……这不可能！“裴照安喃喃自语。　　刹那间, 疑惑与失而复得的惊喜交织在一起。
　　裴照安的呼吸都随之急促了起来。
　　下一秒他理智又让他恐惧。
　　陆云挽从来都没有以私人途径联系过自己，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满身酒气的人鱼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听从本能, 在第一时间打开了那条信息。
　　“陆云挽:　　狄珲军团一百三十二人精神力袭击。”
　　“你输了。”
　　两排冰冷的文字出现在了裴照安的面前。
　　在旁人看来, 这串文字或许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 裴照安却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陆云挽……他都知道？
　　他方才轻轻点在光脑上的手指疯狂颤抖了起来，只一瞬间，裴照安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狄珲军团正是自己派去杀了陆云挽的那个……而「一百三十二」则是包围陆云挽的具体人数！
　　裴照安原本麻木的心脏忽然痛了起来，像是有千万根银针在扎刺。
　　他的笑声愈发疯狂，到了最后甚至控制不住大声咳了起来。
　　伴着咚的一声巨响，裴照安再一次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这一回他的膝盖直直地磕在了那一地的玻璃上，暗色的鲜血瞬间自腿上渗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可是摄政王，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
　　裴照安缓缓地抬高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面颊。
　　他笑到嗓音都嘶哑了起来。
　　鲜红色的血液抹在了裴照安的脸上，他看上去无比狼狈。
　　一滴鲜血从裴照安的眼角滑落，正如泣出的血泪。
　　陆云挽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计划。
　　他并不是落入自己的圈套，而是……自取毁灭。
　　自己并不是杀了陆云挽的赢家，只是摄政王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陆云挽，你真该死，真该死！”裴照安恨不得嚼穿龈血。
　　末了又再次放声大笑。
　　……这才是陆云挽，这才是那个让自己疯狂了十余年的人类。
　　最后这一局，赢的人依旧是陆云挽。
　　裴照安再一次将视线落到了这条定时发布的信息上。
　　陆云挽的语气明明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裴照安却在这行冰冷的文字上读出了久违的桀骜不驯。
　　十几年的时光在刹那间归于虚无。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初遇时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类少年永永远远地离开了。
　　“凭什么……”
　　陆云挽来过一遭，彻底将这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可他却毫无留恋。
　　只把自己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
　　第二日，国丧。
　　陆云挽的声誉尽毁，被无数人唾弃，甚至于就连衍微军团都差一点彻底消失。
　　但是直至死亡的那一刻，他都是帝国的摄政王。
　　按照规定，陆云挽享有国丧。
　　源自深海之底的沉重钟声再一次响彻沧芮星，甚至震碎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水珠。
　　沧芮星细雨绵绵。
　　这是陆云挽的私人星球，除了拥有权限的个别人员外，没有人能私自登上这里。
　　原本堵塞航路的示威星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驱逐了个干净。
　　他们恨不得陆云挽死，但是等到陆云挽真的死了，却一下子连仇恨都失去了寄托。
　　……也是在陆云挽死后，楚玄舟才知道原来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早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归处。
　　那地方在沧芮星最大的一块旷野上，就像陆云挽说的那样，这里早就已经种满了大片大片的小苍兰。
　　凉风携着细雨吹了过来，小苍兰的香气也被雨滴打散。
　　少年没有撑伞，他穿着一身黑衣矗立在雨中。
　　楚玄舟的大脑被悲伤冲击、已近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只眼前这一切，陆云挽甚至早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石棺，并颇有兴致地列好了前往葬礼的宾客名单。
　　摄政王果然和星际众人说的一样是个独裁的人，他就连死亡也不愿意让别人插手。
　　没有谁比楚玄舟更清楚：
　　陆云挽的离开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蓄谋已久的必然……
　　楚玄舟的心似乎也随着陆云挽的离开陷入死寂。
　　身着华服的年轻统治者紧紧握着刚才修补好的罂粟手杖。
　　陆云挽跌下彻蓝行宫的时候，这把手杖也被摔了个粉碎。
　　现在它虽然被补好了，但是上面还是布满了裂隙。
　　楚玄舟握着它，好像通过它触碰到了陆云挽温暖的手心与指纹。
　　远处又有一阵钟声响起。
　　楚玄舟缓缓抬眸朝那个方向看去：
　　旷野的另外一边，一口巨大的石棺被星际异兽的托伏着移到了陆云挽早早为自己选定的墓室边。
　　石棺后还跟着数十人。
　　——有陆云挽曾经的亲信，更有他的仇敌。
　　摄政王虽死，但余威仍在。
　　无论这群人愿或不愿，他们全部准时在这个时候聚到了苍芮星上，送权倾星际的摄政王最后一程。
　　人鱼的视力极佳，楚玄舟看到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男人走在石棺的一边。
　　他双眸赤红，死死地将掌心贴在石棺之上，并踩着小苍兰缓慢前行。
　　但哪怕用尽全力，他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忍不住嗤笑了出来。
　　“陆云挽你看你这一辈子，轰轰烈烈十几年，最后给你扶棺的人竟然是我。”
　　“你图什么啊。”究竟图什么啊？
　　黑色的石棺静默着，这一次陆云挽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怼回来。
　　冷风再携一阵花香袭来，遍野的小苍兰也随着风一起摇摆。
　　远处的楚玄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一片麻木，雨滴拍打在脸上楚玄舟也无所察觉。
　　——一天前，楚玄舟亲手为陆云挽换上一身米白的礼服，又亲手将他抱入石棺内，并在摄政王的身边放上了一枝鹤望兰。
　　最后再亲手为爱人合上棺椁。
　　直至现在楚玄舟都浑浑噩噩，如同活在梦里一般。
　　楚玄舟不肯上前，仿佛只要自己不亲眼见证陆云挽被葬入地底，他就不曾逝去一样。
　　石棺被缓缓送入墓室，远处的少年也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楚玄舟成了他生平最瞧不起的喜欢逃避现实的人。
　　——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天边落了下来，遮住了蒙蒙细雨。
　　苍芮星的安保系统，随之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鸣。
　　众人抬头看到——一架蓝色的巨大星舰悬在空中，银白的图腾正散发着莹莹光亮。
　　……星舰的主人是裴照安！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裴照安这最近十年似乎从没有离开过首都星。
　　他是藏在影子里的皇帝，贵族世家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牵引之下。
　　“裴照安恨陆云挽恨到要将他的葬礼也毁了吗？”
　　一想到这里，那些被陆云挽莫名列入葬礼名单的贵族瞬间紧张了起来，他们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被牵扯到这桩陈年的恩怨中去。
　　可此时星舰上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们，裴照安死死地盯着那尊巨大的石棺，咬着牙笑了起来。
　　“陆云挽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呢？”裴照安痴迷地望着那尊石棺，并喃喃自语道。
　　裴照安不知道陆云挽是什么时候为他自己的葬礼列好名单的，但是他能看到——大半个首都星的贵族都被陆云挽邀到了这里来，唯独自己被忽略。
　　男人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降落吧。”沉默半晌后，裴照安淡淡地对自己身旁的人说。
　　“是，裴先生。”
　　几秒钟后，庞大的机甲开始下落，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苍芮星上的安保系统开始发挥作用。
　　一道道暗色光束向裴照安的星舰袭去，但是巨型军用星舰依旧完好无损。
　　楚玄舟终于在这个时候缓缓抬起了眼睛。
　　浓烈的恨意自紫眸中迸发出来，独自站在旷野另一边的少年也笑了出来。
　　下一秒，印着皇室图腾的机甲便从苍芮星的另外一边袭来，并一秒也不停顿地朝那架星舰而去。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楚玄舟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脑里出现了一条指令：杀了裴照安。
　　——
　　量子武器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爆发出强烈的亮光。
　　被陆云挽邀请来参加葬礼的人鱼见到这架势立刻惊慌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况且就算带了，也难以保证能够躲避机甲与巨型星舰的炮火。
　　黑色的石棺已静静地躺入墓室，贵族们立刻向后退去，并唤来悬浮器朝苍芮星外飞。
　　在巨大星舰的对比下，就像一只只无头苍蝇在半空冲撞着。
　　一时间这片旷野乱成了一团。
　　“警报！警报！”
　　“飞行器非法入侵！”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原本寂静的苍芮星被警报声包裹，往常这个时候，驻守在这里的衍微军团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来，将裴照安的星舰驱逐出去。
　　但是现在，巨大的军团内部依旧混乱着，群龙无首的他们听到了警报，但是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苍芮星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中。
　　楚玄舟此时完全杀红了眼。
　　少年满心只有让裴照安死这一个念头，他完全无暇理会那群被能量波带着四处冲撞的小型悬浮器。
　　楚玄舟不怕死地直接站在旷野上，紧紧地注视着那架不断被攻击的巨型星舰。
　　“楚玄舟，额，不对……陛下，您在干什么？！”那群贵族落荒而逃，反倒是刚才为陆云挽扶棺的宋非衍冒着战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楚玄舟的身旁。
　　“杀裴照安。”楚玄舟冷冷地说。
　　身为大学教授的宋非衍并没有上过战场，眼前这一幕让他本能的恐惧：“那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听到这里，楚玄舟连瞥都不再多瞥宋非衍一眼，他盯着那架星舰，期待着舰上人的死期。
　　但在此时，一心要杀了裴照安的楚玄舟可以忽视那群四处乱撞的贵族，但是苍芮星仍在良好运行的安保系统却不可以。
　　刺眼的蓝光突然将整颗星球包裹。
　　下一刻，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一阵隆隆巨响。
　　宋非衍随之狠狠地踉跄了一下：“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而同在这一瞬间，楚玄舟忽然知道了什么般瞪大了眼睛。
　　和对战争与武器知之甚少的宋非衍不一样，在军部与陆云挽身边待了一年多的楚玄舟认得这阵蓝光！
　　“是四级防御系统。”
　　哪怕耳边噪声震天，楚玄舟依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不住地颤抖着。
　　紧接着，脚下这片旷野也随之摇晃、龟裂。
　　就如地震一般。
　　“四级防御？！”这他妈是什么啊！
　　宋非衍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词，但是他却从楚玄舟的身上感受到了渗骨的恐惧。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试图保持平衡，并将视线落向陆云挽的棺椁。
　　……如果宋非衍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这阵异响就是从陆云挽棺椁处传来的！
　　刚才那句话刚一落下，帝国的新任掌权者忽然不顾一切地盯着漫天炮火，朝着旷野的另一边奔去。
　　“陆云挽！！”
　　一个恐惧的认知，将楚玄舟陷入混沌、空白一片的大脑唤醒了。
　　冰冷的眼泪一颗颗从楚玄舟的眼角滑下，被风吹碎，融入这片土地。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但楚玄舟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蓝光大胜，下一秒楚玄舟的视线所及之处，竟然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纯白。
　　众人的耳畔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楚玄舟听到了一阵细小的「噼啪」声。
　　“云挽？”
　　不同于过往在陆云挽身边时的伪装，此时楚玄舟话语里的无助和恐惧简直不能再真实。
　　他一遍遍在旷野上呼唤着陆云挽的名字。
　　但是记忆里温柔的答复却始终不再出现。
　　楚玄舟停在了原地，就像是在等待陆云挽来安慰自己一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白光忽然一点点暗了下来，大地也不再躁动不安。
　　楚玄舟再一次迈出脚步，朝着旷野的另一边走去。
　　但还没等他走出半米，一阵轰响忽然打散了少年心中的所有期许。
　　他终于看清——旷野的另一边，陆云挽所在的地方……已经完全被烈火所笼罩。
　　那火焰甚至让总是阴冷的苍芮星也温暖了起来。
　　但同时让楚玄舟陷入最最无尽的绝望。
　　“云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楚玄舟念着陆云挽的名字，脱力般坐到了地上。
　　他的视线无比模糊，要费尽全力才能看清——不远处的小苍兰正随着烈火摇摆，进行着最后的绽放。
　　黑色的石棺也被烈火吞噬，一切就这样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四级防御系统，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会保护你吗？”楚玄舟绝望地低语着。
　　他了解陆云挽，更了解军部与各类武器。
　　因此看到眼前这一幕之后，楚玄舟几乎是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摄政王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善终。
　　一路走来，对帝国彻底绝望的陆云挽，早就已经为他自己设想了最坏的可能。
　　他猜自己死后，或许还会有恨意未消的人会来泄愤报复。
　　所以早在生前，陆云挽就因他的骄傲和尊严修改了光脑的安保系统。
　　他为苍芮星设置了最高的四级防御：自毁性防御。
　　一旦这里检测到大量非法入侵，并长时间没能得到解决，四级防御便会被自动激活……履行它最后的职责：毁了陆云挽的坟墓。
　　帝国的摄政王哪怕到死也要掌握主动权。
　　他为自己布置了这场葬礼，并永远也不要命运掌握于他人手中。
　　“我也可以保护你的，云挽，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少年一遍一遍地呢喃着，如同魔怔。
　　葬礼前的苍芮星下了一天细雨，这片旷野上满是泥泞。
　　楚玄舟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污泥覆满，但平素最在意形象的他却无暇顾及。
　　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楚玄舟所在的位置已经被烈火包围，他环视四周，目光变得无比空洞。
　　往日陆云挽说的话，忽然在这个时候一句句地出现在了楚玄舟的耳边，就像魔咒一样。
　　“权力。”
　　要想杀了这群人，自己不只需要精神力，需要强大的军队，更需要权力。
　　楚玄舟抬头朝着漫天飞舞的悬浮器和巨型星舰看去，沉默几秒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此时的楚玄舟彻底陷入了魔怔。
　　他心底的那个声音一遍遍叫嚣着，命令他要将帝国的一切权力收拢手中，再控制整个星际。
　　从每一滴海水，再到每一颗星球。
　　楚玄舟忽然着了魔似的渴望着权力。
　　他的目光彻底陷入了疯狂。
　　就像当年荒星上的陆云挽一样，楚玄舟忽然在这一刻找到了后面人生的意义。
　　——他要杀了这些人。
　　杀了每一个将陆云挽推下深渊的人。
　　从这群贵族开始，再到裴照安……最后是自己。
　　楚玄舟一个也不会放过。
　　爱、恨、懊悔与不甘在这一刻交织着，楚玄舟体会到了陆云挽当年的感受，最终一步步走上了摄政王的老路。
　　风筝失去了它的引线，轮船失去了船舵。
　　一切都乱了。
　　楚玄舟病了。
　　他彻彻底底地病了。
　　——
　　在烈火燃起的同时，那架星舰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星舰的主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踉踉跄跄走到舷窗前，再一次不受控制的重重地跪倒在地。
　　“陆云挽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裴照安的声音彻底哑了。
　　几秒钟后，看着星舰下的烈火，裴照安放声大笑。
　　“疯子……陆云挽你真是个疯子！”
　　这片空域总算安静了下来，无数惊慌的贵族趁着这个时候向苍芮星外逃去。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飞蛾。
　　没人注意到，其中一架小型悬浮器内并没有人鱼。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静静地躺在营养舱内，他的脸色苍白，胸膛却在安静地起伏着。
　　——正是本该死去的摄政王。
　　星舰越过空荡的航道，不过转眼就汇入了繁忙的航线中。
　　一切都悄无声息。
　　营养舱外的小型光屏闪烁了几下，短短的五六秒钟之后，原本位于正中的「陆云挽」三个字忽然消失不见。
　　接着光屏又闪烁了几下，姓名栏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摄政王的存在似乎也终于随着这一场大火，和姓名栏那三个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悬浮器外并不宽阔的航道上，无数星舰往来，拥挤而繁荣。
　　一阵绿光闪过，悬浮器里的人类在这个时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66章 
　　洛厄尔星, 摄政王葬礼结束后第三天。
　　临湖的别墅内，银灰色的营养舱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苍白清瘦的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静静地悬浮在模拟失重环境的营养舱内。
　　略有些长的黑发随着呼吸的节奏, 轻轻在他的颊边摇晃, 如烟雾一样温柔。
　　赤裸着的双腿纤细而修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男人的右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利器划伤, 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红痕，一路从大腿下方蔓延至脚踝。
　　“精神核治疗结束，请您离开营养舱。”
　　提示音结束后，营养舱内重力逐渐回归,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人一点点落了下来。
　　在足尖点地的那一瞬，人类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相比从前，藏在浓密眼睫下的黑眸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点慵懒和轻松。
　　原本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时也一并乱糟糟地散在了肩上。
　　明明长相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单看气质却莫名比他当摄政王时年轻了很多。
　　“嘶……”陆云挽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舱壁的把手站稳在了原地。
　　四级防御系统运行时产生的异动震碎了石棺，尖利的石材不小心将他腿部划伤。
　　但这和自由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是。
　　陆云挽不顾伤口，硬是憋着最后一口气靠意志力从石棺里爬了出来。
　　“我去, 真是疼死人了。”帝国的摄政王不能说疼, 但是陆云挽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右腿，略显艰难地从营养舱里挪了出来。看上去毫无形象可言。
　　但就是这样的状态，却将陆云挽自己给逗乐了。
　　离开营养舱后, 他直直地将自己抛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接着避开伤口抱着被子狠狠地滚了好几圈：“太爽了, 太爽了！！”
　　于此同时, 感应到主人的到来, 别墅的玻璃也自动调整透光模式。
　　窗外的美景在一刹那间落入了陆云挽的眼底。
　　——近处冰蓝色的湖水，还有浮在湖上的小舟，以及远方的冷杉林与雪山。
　　陆云挽突然在这一刻懂了当年原主！
　　不得不说，宇宙中每一颗星球都有自己不同的风景。
　　在同一颗星球生活了十几年的原主，想要离开那里去别的地方看看真的是太正常不过了。
　　陆云挽又贪婪地看了一眼窗外的美景：
　　没有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没有虎视眈眈的人鱼，更没有各种命悬一线的险境。
　　不用装变态，不用担心原著结局。
　　……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
　　陆云挽简直热泪盈眶。
　　他在离开沧芮星的半路上第一次清醒了过来，后面几天时间，则反复在清醒与休眠状态里徘徊着。
　　直到刚才，第一轮治疗终于正式结束。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他下意识将指尖贴在额上，轻轻念了一句：“谢谢你了，摄政王。”
　　陆云挽在感谢原主。
　　从前的那个摄政无比了解他的对手，以及他所处的世界，陆云挽在他留下的光脑里搜到了无数有关裴照安的信息。
　　调换视角，从「袭击者」的角度将那些信息研究过一遍后，陆云挽立刻反应过来：
　　「摄政王」的日常活动区域安保等级非常高，一般量子武器很难近身，要想杀了他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利用精神力。
　　那份提前截获的详细计划，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陆云挽为此早早做好了准备。
　　早在千百年前那个探索未知宇宙的时代，为了渡过动辄几十年的长途星际旅行，星际就已经拥有了成熟的人体休眠科技。
　　因此肉体上的「假死」再简单不过。
　　陆云挽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伪造出精神核碎裂的假象。
　　这一点或许就连原主也难以做到，但是陆云挽曾经生活的末世，简直已经将异能核玩出了花。
　　在用全力抵挡过精神力袭击后，陆云挽便立刻反向以自己的精神力攻击精神核，造成轻微碎裂，在短时间内瞒过了检测装置。
　　——其实他的准备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突发奇想给陆云挽来个尸检，他一定会真的凉透。
　　但是陆云挽相信，无论是艾忒温还是陆斯容，或者……楚玄舟，都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大概是当摄政王的时候过得太压抑，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陆云挽开始报复性自言自语，他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嘶……还是有点晕。”
　　陆云挽在那架提前藏好的悬浮器上放了一台之前做精神力治愈实验时研发出的备用仪器。
　　他为仪器设定了新的程序，用于修补自己精神核上的细小裂隙。
　　三天的时间过去，除了偶尔犯晕外，陆云挽的精神核几乎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
　　陆云挽的这间别墅位于洛厄尔星的内陆地区，它远离帝国科技大学与星球繁华区域。
　　不过这点距离在星际时代完全不是问题。
　　稍稍恢复一点后，陆云挽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看看。
　　在出发之前，陆云挽用基础医疗仪器大概处理了腿上的伤口，接着就乘坐悬浮器离开住处，向洛厄尔星的核心地带而去。
　　他站在舷窗边，有些激动地向外看去。
　　透过舷窗的反光可以看见——穿着一件简单灰色T恤站在悬浮器里的少年面孔非常陌生。
　　陆云挽利用微型投影仪，为自己「制造」出了一张紧贴着皮肤的光制面具。
　　声音也因附着在脖颈上的微型仪器而变得比他往常更为清亮。
　　单看外表，这张脸与从前的摄政王只有一两分相似。
　　唯有用手仔细描摹他的五官，才能发现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实。
　　“到达目的地。”
　　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女声提示，悬浮器稳稳地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停靠坪上。
　　这里紧邻帝国科技大学，是洛厄尔星的核心地区。
　　舱门刚一敞开，陆云挽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他看到，不远处的天边悬着一座华丽的空中花园。
　　这栋复古样式的建筑悬在百米高空，它被植物覆满，且不断有溪瀑自花园里坠下。
　　——终于有机会到处看看了！！
　　自己真是没有选错地方啊。
　　在感叹置于，陆云挽忍不住吐槽了一下自己可真是个土包子，接着又迅速找补：这都怪「摄政王」不能随意出门，自己才会如此没有见识。
　　面貌清秀的少年低头轻咳了一下，接着他火速调整表情，朝不远处的空中花园而去。
　　但是陆云挽还没走两步，便忽然有人在背后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同时压低了声音问：“喂，你怎么穿成这样？”
　　陆云挽：！！
　　当了这么久的摄政王，陆云挽假装淡定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件衣服不对吗？”
　　陆云挽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风衣的少年正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你没看光脑吗？”
　　他眉飞入鬓，气质张扬，此时正皱眉看向自己。
　　完了，难道自己在营养舱时星际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陆云挽抿了抿唇，他轻轻咳了两声，并半真半假地说：“呃……我前几天出了意外，一直在营养舱治疗。”
　　不得不说，虽然不再是摄政王了，但是陆云挽的演技毫无下降。
　　“怪不得。”那少年「啧」了一下。
　　陆云挽的脸色苍白，时不时还会轻咳一声，这的确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忽然纠结了起来，接着也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突然将风衣脱了下来披在了陆云挽的肩上。
　　“不用——”陆云挽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正准备推拒就看到了身边人严肃的目光。
　　少年压低了声音用手指了指天空说：“那位的命令，全帝国服国丧，这一周只能穿黑色的衣服。”
　　正说着，两人便走到了空中花园下的广场上。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注意到，那个少年说得没有错……自己能看到的每一个人全都穿着黑衣。
　　身着皇室军团的士兵守在广场的角落，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可怕又诡异的念头出现在了他心中。
　　“国丧？不会是指陆云挽吧？”
　　死遁前楚玄舟一遍遍在自己耳边重复的话在一次冒了出来。
　　没有了生命危机后，陆云挽后知后觉地深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惹出了什么大事来……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手心当即生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卧槽，主角怎么比书里还要变态？
　　现在距离摄政王死亡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可是整个帝国已经在楚玄舟的统治下进入完全高压状态。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独揽大权，每一则法律条目，每一名官员任免，每一颗星球的行政要闻他都要一一过目。
　　但是一心权力的他，并没有管眼下这些小事的兴趣。
　　当初陆云挽挑中洛厄尔星图的就是它远离帝国权力中心，当了一年多摄政王之后，现在的他已经完完全全不想与那里的一切产生关联了。
　　可是陆云挽没有想到，楚玄舟权力的触手伸得竟然比原著里还要长。
　　就连洛厄尔星也加入了这场宏大的葬礼。
　　楚玄舟疯了吗？
　　他明明刚才继位，帝国的大部分民众还没有打心底里承认他的统治，他怎么就敢这么做？
　　这一次没等身边的人回答这个问题，陆云挽就找到了答案。
　　原本空旷的广场上忽然生出了一幅巨型全息投影。
　　熟悉而又陌生的沧芮星再次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一身黑衣的陆斯容手执苍兰出现在了画面的另一端。
　　他红着眼睛，一步步向已成废墟的旷野而去。
　　尽管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陆云挽的心还是重重一坠。
　　……这场规模宏大的国丧果然是自己的。
　　他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目睹自己的盛大葬礼。
　　——
　　此时，沧芮星。
　　摄政王的卧室并没有因它主人的离开而被永久封存。
　　甚至于原本整齐又干净的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像刚才经历了一场战争般混乱。
　　柜子里属于的陆云挽的衣物被人取了出来乱七八糟，堆满了一床，黑乎乎的一片看上去非常压抑。
　　楚玄舟轻轻地推开房间的大门走了进来。
　　自从旷野被毁后，楚玄舟还没有安稳地睡过一个小时。
　　哪怕是身体素质极强的人鱼，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疲惫之态。
　　“云挽……我回来了。”楚玄舟轻轻地叫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房间里一片死寂，他并没有收到回复。
　　但楚玄舟并不在意。
　　他的手里还握着曾经属于陆云挽的手杖，轻轻抚摸手杖几下后，楚玄舟缓步走到了床边，接着重重地躺入了那一堆衣物里。
　　属于陆云挽的淡香在刹那间将楚玄舟紧紧包裹。
　　少年松开了手杖，将自己埋进了衣堆里，努力深嗅希望从这里寻找到陆云挽存在过的痕迹。
　　“云挽我今天杀了狄珲军团的那个领头的人，是用精神力直接绞杀的，”楚玄舟用温柔又满是爱意的语调轻声呢喃着，“他死得很难看，嘴里……”嘴里都是血。
　　说到这里楚玄舟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难看的场景，还是不要给云挽说了。
　　楚玄舟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在淡香的环绕间，他不由生出了陆云挽似乎还在这里的错觉。
　　少年一遍遍念着陆云挽的名字，像着了魔一样。
　　人鱼的嗅觉无比灵敏，一点微弱的气息也能被放大无数倍……楚玄舟的心一点点沉静了下来，他甚至开始相信——陆云挽一定还在这里，还在自己的身边。
　　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楚玄舟的眼角滴落。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少年突然拥紧了怀里的衣物。
　　楚玄舟的手向下滑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喟叹，楚玄舟终于缓缓地放开了手中已经皱成一团的衣物，又一次地陷入了短暂的梦魇之中。
　　摄政王卧室厚重的窗帘始终拉着。
　　人鱼已经分不清昼夜与时间的流转。
　　没过几分钟，一阵轻响忽然自他的光脑内传出。
　　楚玄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去那片旷野的时间到了。
　　——
　　在意外发生之前，陆云挽虽然已经下葬，但是葬礼的仪式却还没有结束。
　　经过三天的大概修整，墓室外的旷野终于恢复了七八成。
　　而葬礼的后半部分，终于要在今天补齐。
　　洛厄尔星上，一阵凉风吹来，正在仰头看着投影的陆云挽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沧芮星。
　　站在他身边的少年低声说：“对，就是陆云挽的。”
　　想到陆云挽前几天一直都在营养舱里进行治疗，少年停顿几秒补充道：“据说他下葬的那天，有贵族破坏了葬礼现场，连陆云挽的墓地也一起毁了。这几天稍稍整修了一下，现在打算完成后面的仪式。”
　　末了突然忍不住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说：“对了！准确地说不是贵族毁的，他好像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直接给自己布置了防御系统，还没等那群人动手，就把自己的墓给捣了！”
　　陆云挽：？？
　　听他的语气怎么有点激动呢？
　　“草，真是太帅了！”
　　……好吧，不是错觉。
　　自己身边这个少年，完全就是个中二病啊！
　　陆云挽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么折腾了一番后，星际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生物存在……
　　可真是数万亿人口基数摆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看到陆云挽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反驳自己，那少年忽然来劲了：“帝国那群贵族，死了之后都要把自己的尸体沉在固定的海域，你看陆云挽就是不一样！这才叫潇洒帅气！”
　　陆云挽忍不住面无表情地轻声说：“潇洒？还不是死在了最低等的士兵手上。”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不同于少年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
　　但是不知道怎的，这样平静的语气，却比愤怒的咆哮更加能点燃他的怒火。
　　“你——”
　　少年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想要反驳陆云挽，但是还没等发出声音，不远处的卫兵忽然看到了过来。
　　“安静！”
　　陆云挽身边的少年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只得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的说：“这是你不懂陆云挽，没劲真没劲。”
　　同就在这个时候，投影上的画面忽然一变。
　　就在陆云挽毫无准备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楚玄舟终于出现在了人群的最后。
　　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一向以白色、蓝色为尊。
　　但是今天楚玄舟却和星际上的每个人一样，穿着一身黑衣。
　　他的胸前还别着一枚暗红色的罂粟徽章。
　　楚玄舟出现的那一刹那，陆云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他的打扮与从前的摄政王太像了。
　　但是两个人身上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身为人类的陆云挽五官精致明艳，身形纤细而优雅。
　　略显宽大的黑衣将他过分恣意美艳的一面压了下来，整个人也因此多了一份严肃。
　　但当银发的人鱼穿上这样一身衣服后，却只剩下冰冷与锐不可当的攻击性。
　　此时的楚玄舟，完全就是星际的霸主。
　　陆云挽之前从未发现，楚玄舟身上的气场竟然这么强大……
　　全息投影里的楚玄舟和陆斯容一样手持着一束苍兰。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缓缓弯腰将手里的花束放在了地上。
　　“啊！”
　　“天呐，那是什么？！”
　　突然间，一阵阵惊呼将正在走神的陆云挽的思绪拽了回来。
　　就连站在陆云挽身边的少年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呃……陛下的手？”
　　楚玄舟的手？
　　陆云挽下意识随着对方的话，将自己的视线重新向投影落去。
　　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向陆云挽的眼底：
　　此时沧芮星上，楚玄舟正弯腰将苍兰放到地上。
　　一阵冷风吹来，将他的衣袖微微托起一点。
　　而悬浮摄影仪也在这个时候按照既定的流程，将镜头向楚玄舟贴近，仔细地拍摄着他放置苍兰的画面。
　　楚玄舟的动作小心翼翼，就像是害怕惊动长眠于此的人一般。
　　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沧芮星上站在楚玄舟身边的人，还是无数正在通过星网观看这场活动的人，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楚玄舟的手上，甚至在某一瞬间遗忘了今天的活动。
　　“这是怎么回事？”
　　陆云挽下意识低喃。
　　不同于记忆里的白皙与修长，此时楚玄舟的手上遍布伤疤。
　　他的手背上居然连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了！
　　这里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般……暗红色皮肉外翻着，甚至有的地方已能够看到森白的骨骼。
　　人鱼的皮肤骨骼坚硬堪比金属。
　　陆云挽完全想不通楚玄舟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无数道刺眼、无法忽视的伤疤遍布其上，楚玄舟的手就像是被岩浆侵袭的陆地一般恐怖。
　　伴随着他的动作伤口再一次裂开，有血液顺着手背滴至地面。
　　但是楚玄舟看上去完全不在意。
　　他动作轻柔地放下了手中的苍兰，忽然笑着缓缓半蹲在地上。
　　“云挽，上午好。”
　　悬浮摄影仪没有收音，但是陆云挽却凭借楚玄舟的口型猜出了他在说什么。
　　楚玄舟注视着焦黑的地面，忽然笑了起来。
　　此时悬浮摄影仪的镜头还没有来得及从他手上离开。
　　这样的场景配上陆云挽脑海中浮现出的温柔语气，一切都诡异的不像话。
　　楚玄舟……他疯了吗？
　　“他，他的手是不是被火烧过？”
　　陆云挽听到，自己身边的少年下意识问。
　　被火烧过……也就三天不见，楚玄舟的手到底什么时候被火烧了呢？
　　这几个字突然在陆云挽的心底里徘徊起来。
　　几秒钟后，陆云挽猛地睁大了眼睛。
　　陆云挽知道了……
　　是坟墓。
　　自己的坟墓！
　　离开的时候，自己的坟墓已经被熊熊大火所包裹！
　　哪怕火被扑灭，石材上依旧留有可怖的温度。
　　楚玄舟他……用手去挖那片废墟了！


第67章 
　　这个认知在刹那间让陆云挽陷入身份即将暴露的恐慌中。
　　万一楚玄舟发现那里面没有自己的尸体呢？
　　想到这里, 陆云挽不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冷静，冷静……楚玄舟绝对不会发现异常！
　　当了一年多摄政王的陆云挽非常清楚：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不择手段、切断一切退路。
　　这是一场豪赌, 筹码是他的生命。
　　陆云挽故意亲手列下参加葬礼的人员名单, 将「摄政王陆云挽」这一生的敌人与朋友都聚在了沧芮星, 唯独遗漏裴照安一个。
　　他赌裴照安会来, 并与楚玄舟起冲突。
　　并为此提前布置了四级防御系统。
　　在沧芮星陷入混乱的时刻，四级防御系统开始运行，人工制造出地震与一场大火摧毁了摄政王的坟墓。
　　核心区千度的高温，还有重达百吨巨石的猛烈碰撞, 可以让一切化为齑粉。
　　当时稍有不慎，陆云挽就会彻底被烧死在石棺中。
　　但是如果他能够顺利逃出沧芮星，烈火却能毁掉一切痕迹。
　　陆云挽赌赢了。
　　……此时此刻，洛厄尔星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全息投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面相清秀的少年目光突然变得晦暗不明。
　　他的目光摄政王的亲信们不会陌生：那是藏在理智外衣下的疯狂与决绝。
　　陆云挽不再刻意伪装摄政王, 但是摄政王的一切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啊！”
　　陆云挽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
　　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巨型投影上的画面，严重引起了周围人的不适。
　　整理好那一束苍兰后，楚玄舟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看到——楚玄舟握着自己的手杖！
　　黑红相间的罂粟手杖上布满了裂隙，手杖上方薄薄的罂粟花瓣, 随着楚玄舟的动作刺入了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心。
　　手背上的那片皮肉, 也在这个时候再次迸裂。
　　楚玄舟的手已经不能被看做人的手了……哪怕是见过丧尸的陆云挽，都本能地恐惧起来。
　　他看到暗红色血液从伤处涌出，争先恐后地渗入了罂粟手杖的裂隙。
　　原本没有生命的手杖, 似乎也生出了一根根的毛细血管, 拥有了生命。
　　而最上方的暗红色花朵, 则是被楚玄舟紧握在手中的心脏。
　　和印象中像是那个脆弱的少年不一样。
　　此刻巨大全息投影里的楚玄舟就像不觉得疼似的, 在花瓣刺入手掌心的那一瞬, 他反倒垂眸在陆云挽的葬礼上轻轻笑了起来。
　　紫瞳随之微缩，露出了野兽般冰冷又原始的目光。
　　“你说，陛下他是不是……”陆云挽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憋了半天，终于将后面大逆不道的话挤了出来，“心理有些奇怪？”
　　实际上他想说楚玄舟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应该没有吧。”陆云挽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楚玄舟的这个笑容让陆云挽产生错觉：此时少年握住的不是手杖，而是自己的咽喉或者心脏。
　　陆云挽的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他沉默着向后退了一步。
　　远在沧芮星的悬浮摄影仪也在这个时候调整了角度。
　　它自低处向上拍去，正好捕捉了楚玄舟垂眸望向苍兰的瞬间。
　　楚玄舟巨大的投影占据了整片广场，他微笑着俯瞰着下方的一切，如一尊巨大的神像。
　　陆云挽忽然生出错觉——
　　似乎直到现在，自己都不曾逃出楚玄舟的手心。
　　——
　　陆云挽站在广场上，沉默着看完了自己的葬礼，然后又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刚才的计划。
　　洛厄尔星的空中花园正中人类的审美。
　　这里远离深海，四季如春，种满了从星际各个角落移植来的花草。
　　为了感谢这个少年借衣服给自己，陆云挽直接将他达带到了空中花园来。
　　“你确定你有钱在这里吃饭？”
　　那个少年看向陆云挽的目光里满是怀疑。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假装轻松地微笑着，一边极其不安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放心，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陆云挽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说出了这句自己准备好久的台词。
　　殊不知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显得不靠谱。
　　此时的陆云挽，在对面少年的眼里完全就是个来吃霸王餐的形象。
　　摄政王大人深知隐藏实力的道理，但是现在陆云挽可不是什么倒霉摄政王了！
　　陆云挽在来空中花园前，就给自己找好了新定位：一个穷的只剩下钱的可怜人。
　　之前他当摄政王的时候，无论去哪里都不用花钱，而后来陆云挽着急着走，也没有来得及统计自己究竟给虚拟账号上转出了多少钱。
　　看到对方怀疑的目光，陆云挽直接打开了自己的虚拟银行界面。
　　霎时间，一串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数字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看到这串数字，陆云挽缓缓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则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个十百千万……千万亿…兆？后，后面是什么来着？”
　　陆云挽端起了手边的红茶，微笑着看向对方。
　　……好多钱啊。
　　沉默几秒后，刚才还满脸怀疑的少年突然起身，他用力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无比郑重且做作地朝陆云挽伸了出去：“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班如风，帝国科技大学三年级在读。请问您贵姓啊？”
　　“我叫陆……陆闲。”
　　陆云挽眼睛也不多眨一下，就编出了一个假名出来。
　　“好嘞！”
　　班如风不疑有他，一脸崇拜地望着陆云挽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班如风的目光无比闪亮，他不是在看陆云挽，而是在透过陆云挽看那串金光灿灿的数字。
　　就在陆云挽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他刚才随手点的几道甜点终于被机器人端了上来。
　　——陆云挽穿书之后，还从来都没有在外面吃过东西。
　　他也不知道什么好吃，索性直接点了这里价格最高的两道。
　　这个售价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一串天文数字，但是陆云挽的存款却连零头都没有掉一点。
　　班如风一脸崇拜地看向桌上的甜点。
　　几秒钟后，忽然纠结又好奇地抬起了头。
　　看到班如风的表情，陆云挽忽然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等等这个中二病该不会又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
　　“那个，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贵族吧？”班如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向陆云挽问，“放心，我绝对谁也不说！”
　　末了班如飞又忽然摇头：“不对，你是人类，不会是贵族。”
　　班如风「啧」了一下，忍不住仔细观察起了陆云挽来。
　　“我当然不是！”陆云挽下意识侧了侧脸，他避开了班如风的目光，顺便将甜点推到了对面人的眼前，“快吃吧，后面还有呢。”自己必须用吃的东西，堵上眼前人的嘴。
　　“好好好！”
　　甜甜的香味缠绕在班如风的鼻尖，对方终于短暂地将陆云挽的身份问题抛到了一边去。
　　摄政王总是在出席各种宴会，饮酒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生活在危险的帝国高层，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上一世的时候，身体不好的陆云挽几乎滴酒不沾。
　　现在好不容易自由了，陆云挽忽然想要试一试喝醉是什么感觉。
　　仗着自己不再是摄政王，陆云挽大手一挥，将空中花园酒类名册上最上方的几个全部点了过来。
　　而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班如风，也忍不住诱惑，和陆云挽一起一杯杯地干了下去。
　　不过多时，陆云挽便到了微醺状态，而班如风则醉得比他更严重。
　　“陆……陆闲，”班如风「砰」的一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接着紧紧地注视着陆云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犹豫，似乎纠结了很久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陆云挽下意识反问：“什么了？”
　　班如风一惊一乍，将陆云挽都搞蒙了。
　　稍有些醉的陆云挽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班如风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的真实身份！”
　　放在往常，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摄政王可是绝对不会被这样的话吓到。
　　但是今天略醉的陆云挽却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暗蓝色的冰酒也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了起来，他眯了眯眼睛：“你真的知道了？”
　　“你这张脸……”
　　“……”陆云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卧槽，难道说班如风真的看出什么了？
　　身着黑色T恤的班如风死死地盯着陆云挽，他沉默半晌，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以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语调说：“你不是人鱼，但是你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说得对吗？”
　　陆云挽的心咯噔一下。
　　他没有想到，表面上万分不靠谱的班如风竟然都能看透自己的伪装。
　　那点醉意在这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陆云挽停顿几秒，慢慢地朝班如风点了点头。
　　同时，陆云挽已经做好了随意用精神力麻痹对方的准备。
　　“果不其然。”
　　看到他承认，班如风的目光里闪过几丝不忍。
　　他再一次叹了口气。
　　见状……陆云挽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一点不对。
　　只见少年缓缓调整呼吸，然后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陆云挽：“哎……原来你真的是人鱼的禁脔。”
　　陆云挽：“？？”
　　草，再说一遍，我是什么东西？
　　像是没看到陆云挽宛如吞了一只苍蝇般的目光似的，喝多了的班如风继续说：“星际上的几大人类富豪信息都是公开的，那个名单上没有你。”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的钱不是从人类这里得来的，而是人鱼。”
　　大意了……
　　陆云挽抿了抿唇，穿来就成为统治阶级的他，实在没有清晰的金钱观念。
　　他忘记了在现在的帝国，人类拥有巨额钱财本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
　　但翻车这件事且先不论，陆云挽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班如风的思维诡异中居然还透着一丝的缜密！
　　这就离谱！
　　陆云挽沉默半晌，迎着班如风如炬的目光，他缓缓露出了一抹艰涩的微笑：“没错，我是。”
　　“果然……”班如风的目光深沉。
　　“你瞧不起我这样的人吗？”陆云挽当下入戏。
　　“不，”这一次班如风坚定地摇头了，他盯着陆云挽说，“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
　　陆云挽：……
　　我真的没有。
　　看到陆云挽承认，班如风忽然敞开了心门。
　　他略显紧张地四处看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和陆云挽之后，班如风忽然越过半张桌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那个，你是人类啊……和人鱼在一起的时候……不，不难受吗？”
　　陆云挽：……
　　班如风明明什么也没有说，但是陆云挽却诡异的什么都懂了。
　　我不纯洁了。
　　陆云挽本来想要敷衍一下这个仗着喝醉了就开始胡言乱语的人类，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班如风这么盯着，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几段原本被深埋在脑海深处的画面。
　　寂静的深海，人鱼冰冷的嘴唇……
　　还有抚向自己胸膛的手指。
　　甚至于肩膀上的月牙形伤口，都开始发痒。
　　明明已经彻底远离了对方，但是陆云挽的身体却忽然背叛了理智，下意识怀念起了那一瞬的疼痛。
　　陆云挽的耳垂忽然红到将要滴血。
　　他没有想到，班如风的话会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想到楚玄舟。
　　看到陆云挽的表情，醉醺醺的班如风立刻露出了一副「不用解释」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沉重地坐回了原位。
　　不，你没有明白！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走向啊！！
　　——
　　葬礼结束后，陆云挽去空中花园胡吃海塞，可是沧芮星上的楚玄舟却只瞥了一眼重新栽上小苍兰的旷野，接着就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里是摄政王的坟地。
　　他走了过去，缓缓蹲在了废墟之上。
　　那一天，机甲在第一时间挪开了砸在这里的巨石，楚玄舟如着了魔般徒手在这里挖起了陆云挽的石棺。
　　除了处理公务外，这几日楚玄舟将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这里。
　　陆云挽曾将伤疤当做自己送他的礼物。
　　而现在，楚玄舟也像从前的摄政王一样，固执地不用医疗舱治疗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
　　——这是陆云挽送自己的礼物。
　　甚至他还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对陆云挽刻骨的爱恨。
　　楚玄舟机械般挪动着碎石，这里的温度虽然早已经降了下去，但是他本就血肉模糊的双手还是在此时被碎石磨烂，再次流下了鲜血。
　　“陛下……”见状，站在一边的艾忒温终于忍不住走了上来，“摄政王大人已经……已经离开，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体。”
　　葬礼那天，艾忒温同样驾驶机甲攻击着裴照安的星舰。
　　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更清楚遭遇那么猛烈的撞击以及大火之后，陆云挽的坟墓会变成什么样。
　　楚玄舟已经将要挖到最底部，和最上层膝盖那么高的碎石不一样，到了这里石块只剩下拇指大小……
　　两人都很清楚，再往下就连坚硬的石头也会化成飞灰……甚至于直接汽化。
　　更别提人类脆弱的身躯。
　　这一切太过残忍。
　　闻言，楚玄舟停顿了一下，忽然缓缓地抬起眼眸。
　　艾忒温看到：和那疯狂的行径截然相反的是，楚玄舟的眼神冰冷而清醒。
　　……他并没有向自己想的那样，是受到情绪支配做出这一系列疯狂举动。
　　楚玄舟自始至终都很清楚他在干什么。
　　艾忒温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他，竟然因为楚玄舟的眼神生出了恐惧。
　　在这个时候，清醒比糊涂更加可怕……
　　楚玄舟瞥了艾忒温一眼就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我知道。”
　　他的声音无比冷静。
　　就在说话间，一块黑色的巨石的尖角突然出现在了楚玄舟和艾忒温的眼前。
　　那是陆云挽的石棺一角。
　　特殊处理过的石块的材质更加坚硬，哪怕经历了猛烈的撞击，也能保持大概完好，不至于化作粉尘。
　　但剩下的一切，却没有这么幸运。
　　站在另一边的艾忒温看到：
　　巨石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除此之外……只剩一片灰黑的色齑粉。
　　那是摄政王大人的身体？
　　千度高温，猛烈撞击和挤压。
　　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焚尸炉。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到这一幕，艾忒温的身体还是忍不住猛地摇晃了一下。
　　艾忒温下意识想要呕吐，他本能地抗拒接受自己的神祇变成眼前这样……
　　“陛下，别——”别看。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楚玄舟忽然站在原地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悲伤到极致情感混乱而生出的笑。
　　而是发自肺腑的愉悦。
　　他的手指还在滴血，整个人都像一具诡异的行尸走肉。
　　“云挽不在这里。”
　　“摄政王大人他，已经化……”化成灰。
　　艾忒温硬生生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他知道，楚玄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新帝再一次握紧了那把罂粟手杖，他笑着垂眸看向石棺。
　　爱恨一起在楚玄舟的眸中纠缠着。
　　他固执地说：“摄政王不在这里，通知皇室军团，进行身份搜寻。”
　　语毕，楚玄舟温柔地俯下身，动作优雅地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抚向石棺。
　　就像是在这里描摹陆云挽的身形。
　　这一瞬间，艾忒温突然明白了过来……
　　楚玄舟压根就不在意陆云挽的尸体究竟怎么样！
　　也不关心石棺是什么模样。
　　甚至于……他或许比自己还清楚这里绝对什么也没有。
　　楚玄舟的心中，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生出了一个偏执的答案……
　　只要见不到陆云挽的尸体，他就会当对方没有死！
　　这是执念，是魔障。
　　楚玄舟来挖这里，并不像艾忒温想的那样，是要给陆云挽整理墓室。
　　而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理由，去疯狂地宣泄愤怒与爱恨——哪怕搅乱全星际也无所谓。
　　帝国的皇帝陛下，早就疯了个彻底。
　　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楚玄舟的行为……
　　——
　　洛厄尔星。
　　吃完这顿诡异的午餐后，陆云挽和那个叫班如风的少年一起离开了空中花园。
　　看到满大街的黑衣人，陆云挽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款风衣，接着侧身对班如风说：“对了，这一件衣服我洗好之后给你。你在帝国科技大学什么专业？”
　　“精神力研究，”说完之后，还醉着的班如风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摆手说，“不不不，你请了我一顿，这一件衣服就送给你好了。”少年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陆云挽没有想到，班如风居然是学精神力的。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场实验。
　　虽然说好了和之前的一切说再见，但是眼下陆云挽纠结了一番，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了解陆云挽的实验吗？”
　　醉醺醺的班如风有些迷茫的看向陆云挽，他先摇了摇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们专业的宋非衍教授，之前要具体讲解实验……等，等他参加完葬礼，从沧芮星回来就重新开始……”
　　少年的声音有些含糊，但陆云挽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也感兴趣？”见状，班如风后知后觉的向陆云挽问。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星舰停靠坪边。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但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点头，就见一队身着蓝衣的士兵走了过来。
　　……是帝国军团的成员。
　　陆云挽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他低头打算绕过这群人。
　　然而还没走几步，一道巨大的光幕忽然将他和班如风挡在了这里。
　　“怎，怎么了？”班如风愣住了。
　　帝国军团的士兵向陆云挽与班如风敬了个礼，接着一步步走来。
　　皮质军靴撞击地面，发出一阵轻响。
　　陌生的士兵站在了他的对面：“收到首都星最新通知，验证每一个往来交通枢纽的人员身份信息。”
　　陆云挽的余光扫到——不只是自己这里，星舰停靠坪的每个出入口，都已经有人驻守检查。
　　他的心当下便高高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不怕，再浪浪——


第68章 
　　皇室军团受楚玄舟全权领导。
　　无论楚玄舟是出于什么目的核验身份, 都值得陆云挽警惕。
　　或许是注意到了陆云挽有些古怪的脸色，守在这个入口的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首先向他走来。
　　陆云挽攥紧了手心。
　　星舰停靠坪附近并不安静, 但是在士兵向他而来的瞬间, 陆云挽却已因恐惧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巨型全息投影中, 楚玄舟垂眸俯视自己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陆云挽的眼前。
　　以「摄政王」的身份在星际生活了一年多的陆云挽, 绝对不能被用「胆小」形容，可生物的本能却反复警告着他：绝对绝对不能让楚玄舟发现。
　　士兵的目光锁定在陆云挽的身上，但在这个时候，站在陆云挽身旁的少年突然先他一步紧张了起来。
　　“身份？”班如风有些不自然地舔了舔唇,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验证身份？”
　　“我，我之前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说着班如风就想越过士兵直接朝停靠坪走去；
　　“站住！”
　　下一秒，一把银色的量子枪就抵在了班如风的头上，士兵冷冷地盯着他，将光脑拿到了少年的眼前。
　　“啊！”
　　蓝光迅速闪过, 虹膜身份验证结束，一行特别标红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帝国科技大学，精神力研究专业，三年级。”
　　见状, 少年绝望且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那两名士兵则大失所望地将手中的光脑拿了下来：“这个时候离校？信息已同步至系统, 看看你们老师怎么处理吧！”
　　继而不等陆云挽反应过来，又敷衍地拿起光脑在他的眼前扫了一下。
　　人类下意识咬紧牙关。
　　下一秒，象征身份信息正常的蓝光闪过, 如一根细针, 在陆云挽的眼前扎了一下。
　　他的身体随之震颤。
　　而那士兵连看都不再多看陆云挽一眼, 就绕过他向其他人而去。
　　不愧是原著中一手遮天的大反派, 原主准备的身份信息成功混过了这场突查！
　　陆云挽长舒一口气, 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完蛋了完蛋了——”可这个时候，班如风却开始大声哀嚎，“怎么忽然要验证身份？这下完蛋了，我擅自离校的事要被老师知道了！”
　　陆云挽：？？
　　草，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班如风比自己还紧张！
　　……光屏上的那行红字，居然是逃课的意思？
　　“帝国科技大学什么时候管这么严了？”陆云挽记得帝国高校管理宽松，别说离校到洛厄尔星了，环游一场星际也没有人会管。
　　“这不是国丧期间吗？没有大事的话不能离开学校，”班如风一脸绝望，如天塌了一般地说，“这次真的完蛋了。”
　　陆云挽安慰他：“没事，学校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帝国科技大学一向喜欢对学生网开一面。
　　“哎，”班如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懂，你不懂，复古手写检讨真不是人能完成的。”
　　听到这儿，陆云挽总算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向星舰走，一边再次伸了个懒腰：“真羡慕你，每天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上课，逃课被抓写检讨。”
　　陆云挽的声音稍显沙哑，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惆怅。
　　班如风瞪大了眼睛，以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目光向他看去。
　　但是下一秒回想起陆闲的身份，班如风忽然一脸「我懂得」地说：“也对……听说那群人鱼都很会玩。”
　　陆云挽：“……”
　　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班如风想歪了，但要命的是自己又听懂了！
　　“你说得对。”他艰难地点头。
　　一阵夹杂着花香的暖风吹来，不同于沧芮星的冰冷潮湿，洛厄尔星就连风也是温柔的。
　　陆云挽用力嗅了嗅，终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士兵的方向走去。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方才光脑上的蓝光再次提醒陆云挽——摄政王已经死了，死在深海中。
　　从此自己不再是陆云挽，只是一个名叫「陆闲」的普通人类。
　　……
　　亲手挖出陆云挽的石棺后，楚玄舟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不再不分昼夜地待在那片废墟上，终于将冰冷、理智的目光投向了帝国。
　　首都星，皇宫书房。
　　楚玄舟坐在墨蓝色星云状的皇座上，他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看向眼前的光屏。
　　上面的文字显示——
　　新帝登基不久，威信尚且不足。
　　星际各处都有人不满现在的高压政策与身份验证工作，甚至于和皇室军团起了冲突。
　　但看到这里，楚玄舟非但没有一点不开心的意思，反倒是笑了起来。
　　血肉模糊的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手杖，像是隔着时空触碰陆云挽的皮肤。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会因为人们的反感与愤恨而感到不悦。
　　甚至于楚玄舟喜欢看他们反抗、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因为这一切都在反复提醒楚玄舟，权力就在他手中。
　　——
　　深海之底光线熹弱，楚玄舟时常忘记昼夜的存在。
　　但是悬在房间正中央的星图却告诉他，现在正是深夜。
　　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手边的光脑突然亮了起来：衍微军团代管人艾忒温来到了门外，并向他发来了紧急讨论申请。
　　楚玄舟蹙了蹙眉，打开了权限。
　　“陛下！”下一秒，身着黑衣一头金发的少年就走了进来，他颤抖着抬起左手向楚玄舟行礼，身体差点因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失去平衡，在原地重重地晃了一下。
　　作为陆云挽的亲信，从战场上走出的艾忒温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激动。
　　楚玄舟下意识将艾忒温的异常反应和陆云挽联系到了一起，“怎么了？”人鱼坐直了身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与急切。
　　他一改刚才看光脑时高傲轻蔑的姿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卑微。
　　“摄，摄政王大人，他留在……”艾忒温努力想要保持理智，但在真正开口之后，却连牙齿都磕绊了起来，“我找到了，他留在衍微军团内，内部网络的信息。”
　　少年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楚玄舟的心再一次从悬崖上坠了下来……
　　“他留了什么。”
　　“是有关于《赫明协定》的。”艾忒温咬着牙说。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强烈的恨意从楚玄舟的心中涌了出来——又是那个最终将陆云挽推下悬崖的东西！
　　楚玄舟本能地反感，他不想理会和这个协约有关的任何内容。
　　但此时情绪过度惊动的艾忒温已经说不出一句整话，他索性直接打开了光脑。
　　刹那间，一个注明为「绝密」级的文件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这是《赫明协定》的一个附件。
　　帝国有规定，每条协约都要对外公示。
　　时间久了人们也便默认正文只写核心内容。
　　协约的附加条件、备注，或详细执行流程，则被留存在各个保密程度不同的附件上。
　　与协定有关的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身份，获得各不相同的浏览权限。
　　像这种标注为「绝密」的文件并不对外公开，只保留在拟定者的手中。
　　从前陆云挽将它存在衍微军团的内部网络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
　　现在身为衍微军团代管人的艾忒温，也拥有了浏览附件的权限。
　　楚玄舟的视线落了过来，他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看清光屏上的文字后，原本无意浏览这则协约的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人鱼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握紧了手杖。
　　虽然已经看过这行文字，但是再一次阅读，艾忒温还是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同时仰头抑制眼泪不要落下。
　　但这仍无济于事。
　　不过短短几秒，艾忒温的脸上就已经布满泪痕。
　　“恒星使用权每十年续签一次，到期不续视为协约执行期结束。”楚玄舟轻声念叨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深海中一遍遍回荡着。
　　这则附加条件，之前从未被公布过。
　　光屏界面再次发生变化，楚玄舟看到：《赫明协定》的绝密附件上还显示……协约的甲方并不是帝国，而是当年亲手签下它的陆云挽！
　　乍一看它没有什么问题，可实际上这却是陆云挽故意留下的「疏漏」。
　　也是这则协定中最大BUG !
　　——一旦甲方陆云挽死亡，或者选择不续签协定，那么恒星使用权就会自动回收。
　　人类随之重获光明。
　　《赫明协定》居然不是永久协约……
　　哪怕陆云挽生时无能为力，它最终也会随着摄政王的死亡而失效。
　　他从未曾像流言中说的那样背叛人类。
　　——
　　楚玄舟慢慢地低下头，大声笑了起来。
　　强烈的恨意将他缠绕，用力向地狱里拽。
　　楚玄舟出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控制衍微军团，进入它的内部系统，那么是不是就能提前知道附件的内容？
　　如果自己能提前知道它的内容，是不是就能阻止陆云挽？
　　楚玄舟恨自己无能，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云挽，你说得没有错。”楚玄舟低声轻语。
　　陆云挽的话在这个时候浮现于他耳边。
　　——无论是在意的事物、权力，还是未来整个帝国……您都必须将它牢牢握在手中，绝对不能让它被人夺走。
　　——只有永远控制着它，它才能完整的属于您。
　　自己本应该控制陆云挽的一切。
　　楚玄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他笑着笑着竟然缓缓地蹲了下去，楚玄舟的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他又一次握紧了手杖，任凭鲜血渗入裂隙。
　　……
　　小型悬浮器掠过深空，落在了洛厄尔星的另一边。
　　陆云挽刚下悬浮器，突然打了个喷嚏。
　　“不会有人说我坏话吧……”他嘟囔了两声忽然意识到这哪里用问，此时星际的角角落落，最不缺的就是在骂自己的人了。
　　甚至刚刚在路上，陆云挽都看到了正在以示威方式表达对摄政王国丧不满的星舰。
　　在这些人看来，摄政王死有余辜，他完全不配帝国举办国丧。
　　陆云挽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关闭面部投影装置，径直向别墅走去。
　　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陆云挽忍不住微微仰头向天上看去：“我这么做你会不开心吗？”
　　这句话他是说给原主听的，但话音一落，陆云挽的心中就有了答案。
　　——原主并不会生气，甚至如果他在的话，还会做出与自己同样的选择。
　　为了防止露出马脚，陆云挽穿书之后仔仔细细地读了原主留下的所有东西。
　　其中也包括《赫明协定》的附件。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陆云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附件的意义所在，也不懂原主为什么不对外公布《赫明协定》的生效时间。
　　一年后他终于明白，原主之所以不说，不只是为了麻痹那群人鱼贵族。
　　《重刑同一案》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并狠狠地打击了原主的信心，以至于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挽回这一切。
　　在原主看来，如果不能在十年内结束这一切的话，那么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人类虚假的希望。
　　想到这里，陆云挽推门走了进去。
　　身为一名悲观主义者，陆云挽不对外公布附件的存在，是因为死遁，也是因为他知道：在自己名声最臭的时候说出这件事，人们只会觉得这是摄政王的又一象征。
　　毕竟十年的时间与甲方的身份限制，几乎将能源开采权完全钉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不想了，不想了。”那都是摄政王的事，和我陆云挽可没有关系。
　　他脱下身上的黑衣，打了个哈欠向营养舱走去。
　　——
　　陆云挽的心情平静，可是首都星上刚才知道《赫明协定》附件存在的人，心情一点都不平静。
　　艾忒温突然跪在了楚玄舟的身边，郑重无比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陛下，请您一定将真相公之于众！”
　　末了，他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摄政王大人，他，他从来都没有……背叛人类。”
　　艾忒温是陆云挽的亲信，他本应该和陆云挽一起出发去首都星签订《赫明协定》。
　　但是那一天陆云挽拦住了他。
　　“你留在沧芮星就好，今天我自己去。”摄政王一边整理衣领上的罂粟胸针，一边对艾忒温说。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像今天只是出去散散步一样。
　　艾忒温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摄政王大人的安保工作一向都由我负责。”
　　身着黑衣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这种事去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从一边的托盘上拿起手杖，掂了几下后突然回眸看向艾忒温。
　　艾忒温这个时候才看清，和平常不同……此时陆云挽的表情，竟然可以用「惨笑」两个字来描述。
　　他被陆云挽的样子吓了一跳。
　　“摄政王大人，您怎么了？”
　　陆云挽摇头，他将目光收了回去，一脸平静地透过镜子观察着自己。
　　沉默半晌后陆云挽突然自言自语道：“从几十年前起，人鱼就开始筹划《赫明协定》。”
　　《赫明协定》这个概念刚才提出不过一年，但事实上那群贪得无厌的贵族，早在很久之前就瞄准了恒星中蕴藏的大量资源。
　　这不是偶然，而是长期不平等发展下的历史必然。
　　陆云挽的心中被悲戚塞满……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
　　同样在人类与人鱼实力悬殊的现在，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它的诞生。
　　自己也一样。
　　单凭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贵族们非常清楚，这则协定首先会改变人类的生存条件，接着就是底层人鱼。
　　他们虽然无所顾忌，但假如有得选的话，也不想得罪那么多的人，或者臭了自己的名声。
　　正好，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陆云挽这个人类。
　　人鱼们暗示陆云挽平定对此持有异议的反叛军、最终促成协定，而这个人类，也将在今天向人鱼送出自己最终的投名状。
　　彼时艾忒温还只是个会打仗，不懂政治的年轻人类。
　　透过那面镜子，他看到了藏在陆云挽眼底的挣扎，却不懂这对眼前的人来而言究竟代表着什么。
　　说完那半句话，陆云挽突然笑着摇了摇头，将后面的句子都吞了回去。
　　“好了，我走了。”
　　语毕陆云挽忽然心情大好地轻轻挥了挥手：“我要去——”我要去当罪人了。
　　和刚才一样，他仍没有将话说完。
　　整理好衣服的陆云挽转身握着手杖向外走去。
　　他的身边没有人陪伴，背影看上去格外孤单与沉重。
　　艾忒温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说去他一个人就够了，签订《赫明协定》明明是一件大事，不是人越多越隆重的吗？
　　直到现在，这几周来的疯狂闹剧终于让他再次想起了这件事，也明白了当初的陆云挽……
　　陆云挽并不是觉得这件事规格不够，这才不叫人和自己同去。
　　答案与之相反：
　　陆云挽太清楚这件事究竟有多么重要，又代表着什么。
　　签下《赫明协定》的人，注定会成为无数人类和底层人鱼的公敌，注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前往首都星。
　　滚烫的泪水砸在了地上。
　　楚玄舟的心中只剩一片空洞。
　　他慢慢看向艾忒温，突然笑着摇起了头：“不急，现在他们还不配知道这些。”
　　被仇恨与悲痛包裹的他心中生出了浓浓的报复欲。
　　楚玄舟要一步步来。
　　他要做陆云挽没做完的事，替陆云挽说出他不想说的话。
　　他要让背叛过陆云挽的人都陷入痛苦中。
　　……但不是现在。
　　失去一切的楚玄舟耐心极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69章 
　　空中花园的那顿饭结束后, 有了陆云挽联系方式的班如风，时不时就会和他聊东聊西。
　　将「摄政王」的一切远远抛掉的陆云挽，也不排斥多一个朋友。
　　毕竟他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 多点朋友一起玩才热闹有趣。
　　国丧结束后的一个周末, 在机器人监督下写完了检讨的班如风, 终于再次离开帝国科技大学, 按照陆云挽给的地址来到了这栋临湖的别墅。
　　“卧槽，卧槽！太好看了！”班如风的语调非常夸张，“你卧室这边居然是悬空的？”说罢，他还完全不顾形象地蹲在木质地板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对, ”陆云挽非常骄傲地说，“这些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陆云挽的卧室两面墙壁和天花板都由透明材质制成，想要看风景或者星空的话只用调整透光度就好。
　　整间卧室一半建在岸上，另一半则悬在湖畔。
　　陆云挽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片湖泊下藏着许多泉眼, 冒出的泉水并不像远处雪山融水那么寒冷，而是最适宜人类的温泉水。
　　如果他想的话，随时都可以打开底部暗门，在卧室中泡温泉, 或是从侧门出去划船。
　　且在任何时候, 都能将远处的雪山、草原与冷杉尽收眼底。
　　最近一阵子陆云挽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你也太会享受了！”班如风激动地感慨道，“这得多少钱啊——”
　　末了他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 神秘兮兮地走到陆云挽身边说：“诶, 陆闲我来这里……他不会介意吧？”
　　“他？”
　　这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班如风的话让陆云挽懵住了。
　　而看到他一脸迷茫的表情后, 班如风「啧」了一声, 纠结半天还是挠了挠头发说：“就是你那个……金主啊！”
　　陆云挽：“……”
　　救命, 差点忘了这一茬。
　　明明一个杜撰出来的人物，但是听到班如风的话，楚玄舟的形象突然从陆云挽的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停停停！陆云挽立刻叫停。
　　“他不会介意的，额，他……不会来这里。”陆云挽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哦……”班如风显然不信陆云挽的话，一个简单的「哦」字愣是上下起伏，被他说的同唱歌一样。
　　一阵子联系下来，班如风已经和陆云挽混熟了。
　　班如风将四周环视一圈，他走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陆云挽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咳咳，不用解释了，咱俩谁跟谁啊。你这个卧室一看就很色，还专门留了游泳的地方，真的很贴心。”
　　现在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都这样吗？？
　　见陆云挽沉默，班如风直接当他默认了。
　　八卦心爆表的少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朝陆云挽眨了眨眼问：“对了，他人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陆云挽本想反驳一下，但是已经莫名其妙与「禁脔」身份焊死在一起的自己，好像也只能顺着班如风的话说：“很好看，性格……比较复杂吧。”
　　“哦——”班如风又追问，“他鱼尾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光线比较强的话看起来有些像深紫。”
　　等等！！
　　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陆云挽才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自己怎么又把楚玄舟的特征套了进来！
　　不过还好班如风并不知道帝国的新任掌权者的尾巴是什么颜色，也完全不会将「陆闲」和楚玄舟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联系起来。
　　他只是在陆云挽下意识回答了这个问题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哇！你果然连这个都知道啊。”
　　陆云挽自暴自弃：“我们这种关系能不知道吗？”
　　被面部投影改变过的五官变得比之前柔和很多，但是陆云挽身上那种明艳又复杂的气质并没有被削弱。
　　或许是这一次陆云挽的语气太过于颓废与绝望，说完这句话后，班如风忽然皱眉死死地盯住了他。
　　“对了陆闲，我一直都忘记问你，你现在还上学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工作？”
　　我上一份工作是摄政王。
　　陆云挽默默地在心中回答了这个问题，接着一脸微笑地朝班如风看去。
　　大概是摄政王当久了，习惯了胡言乱语，已经适应自己新人设新角色的陆云挽直接放弃挣扎。
　　他斜倚在半透明的外墙边，有些沧桑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接着随手端来果汁抿了一口，用无比深沉且疲惫的语气对班如风说：“我没有工作。”
　　……所以陆闲是专职给人鱼当玩物的？
　　班如风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这可不行！”
　　他起身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一把将陆云挽手里的果汁抢了过来：“陆闲，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没有意义吗？你还很年轻，应该多学一点东西才对。不是我诅咒你……如果，如果你有一天被那个人鱼抛弃了，那你要以什么为生呢？”
　　班如风的一个个问题直击心灵，振聋发聩。
　　陆云挽看到他这真诚的目光，听到这么诚挚的语气，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他十动婉拒：“你就让我继续腐朽，就这么堕落下去——”
　　“不行！”此时班如风已经紧紧地抓住了陆云挽的手腕，他打断了对方的话，“陆闲你上次还说把我当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绝对不能看着你一步步堕落。”
　　“所以？”陆云挽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浓浓的绝望之情。
　　“所以你和我一起去帝国科技大学上课吧！”
　　陆云挽：？？
　　这是什么走向？
　　……
　　班如风说得过分有理有据，陆云挽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
　　当了几周的咸鱼之后，陆云挽莫名再一次迈着沉重的脚步，和班如风一起走进了帝国科技大学的校园。
　　陆云挽原以为自己只用去做做样子，维持好什么也不懂、无药可救的文盲人设，班如风就能放自己走。
　　但是他没有想到，下周一他去帝国科技大学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一件大事——
　　看到光屏上的课程通知，陆云挽这才知道：宋非衍要在今天继续上次被自己丧钟打断没能完成的公开课，他打算为帝国科技大学相关专业的老师与学生简述那场实验。
　　已经糊里糊涂跟着班如风来到帝国科技大学，陆云挽才想起对方正好是宋非衍的学生……
　　在陆云挽心中，过去的一切早已经随着摄政王的死亡与烈火一道消逝。
　　他不想和从前认识的人有任何牵连，甚至不想见到他们。
　　这颗星球的大小与地球相似，原本陆云挽觉得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一辈子不会见到老熟人，但没想到却这么快就被班如风坑到了这里来。
　　“精神力课程啊，”陆云挽一边被班如风拽着向教室走，一边犹豫着说，“我真的完全不懂，万一一会上课的时候睡着了怎么办？你不是说这场课程还有可能对星际直播吗？被拍进去的话，会影响到你的。”陆云挽语气无比诚恳，同时试着摆脱班如风逃离这里。
　　“没事！”班如风停下脚步，他重重地拍了陆云挽的肩膀一下，“我会盯着你的，看到你困了就把你打醒不就好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是我穿书之后第一次光明正大说要打我的人——陆云挽在心中直呼厉害，并疯狂吐槽。
　　“可是——”
　　“没有可是！”
　　班如风再次用力，直接拽着拼命想逃课摆烂的陆云挽向教室而去。
　　啊啊啊要命！！
　　陆云挽的精神核已经基本恢复，但是摄政王的身体，早在一场场战争，还有当年荒星有毒气体的侵袭下毁了个大半。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有精神力的事实，只能尝试用劲摆脱班如风。
　　可陆云挽却绝望地发现：明明同是人类，班如风的力气却比自己大许多。
　　还没挣扎几下，陆云挽就被班如风拖着进入了帝国科技大学的巨大环形教室里。
　　他看到：这间银色的环形教室可容纳数万人，从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中心区的学生，只能见到一个小点。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进入教室后，陆云挽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就这里吧，我真的听不懂，前排留给更适合的人。”
　　“哎……”班如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与陆云挽一起坐在了这。
　　陆云挽刚才磨磨蹭蹭，浪费了不少的时间。
　　他和班如风坐下后没多久，课程便正式开始了。
　　宋非衍还没有来，但是教室中的广播设备已经在告知课堂记录。
　　就像班如风刚才说的那样，这场活动的确面向全星际直播。
　　不过陆云挽看到，远处光屏角落的那个数字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全星际并没有几个人看这场直播——宋非衍要讲的事情实在太过复杂深奥，压根没有几个人能听懂。
　　最重要的是，放眼整个星际，几乎所有人都将摄政王生前说的那番话当成了狡辩。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场实验是真的。
　　不只是星网，其实要不是宋非衍强制要求的话，恐怕今天也不会有几个学生来这里参加课程。
　　——
　　反正已经被班如风拽来了，陆云挽索性所欲而安。
　　几分钟后，会场通报结束，环形教室中间的舱门打开来。
　　见宋非衍将要出现，上万人立刻安静坐在原位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陆云挽也受到这气氛的影响，认真地朝教室中央看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宋非衍出现了。
　　大概是因为这间教室实在太大，哪怕他远远地看到了宋非衍，也没有什么真的见到了老熟人的实感。
　　陆云挽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站在环形教室最中央的宋非衍穿着一身灰色实验服，左臂上佩着一块黑色的绸带。
　　那是什么玩意？
　　“宋教授手臂上的是纪念摄政王的缎带， ”班如风也看到了宋非衍胳膊上的东西，像是猜到陆云挽在疑惑什么似的说，“像艾忒温上将还有衍微军团的个别成员胳膊上都有佩戴。”
　　“他居然会纪念陆云挽？”哪怕亲眼所见，陆云挽都有点不敢相信。
　　“嘁，”班如风立刻坐直身，并颇为骄傲地说，“你多读点书就能理解摄政王大人的魅力了。”
　　绝望的文盲·玩物·陆云挽：“哦。”
　　课程正式开始前，班如风八卦的起劲。
　　可等宋非衍说起正事，班如风的脸上除了懵以外还是懵。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刚才承诺的那样，时刻紧盯着陆云挽让他不要睡着，单单说班如风自己，就几次差点将额头砸在了桌上。
　　班如风不是个例，陆云挽看到自己视线所及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对他们来说太难了，连理解基本概念都是问题。
　　他缓缓向椅背靠去，过了一会轻轻地撞了一下班如风的胳膊问：“诶，你听懂了吗？”
　　“当然听懂了！”被陆云挽点名的班如风昧着良心说，“呃，就是一个理论概念？挺超前的感觉……”
　　理论概念？
　　“哦-我知道了。”好了，陆云挽确认班如风也完全没有听懂。
　　当初参与实验的最普通研究员，都是宋非衍的助理教授。
　　之前陆云挽并没有考虑过大众的接受程度，同时也不在意这一点。
　　陆云挽从与班如风的聊天中得知，这个少年虽然喜欢逃课，但他的专业成绩一点也不差。
　　二者一结合陆云挽就得出了结论：宋非衍虽然有尽量简化，但是这堂课的门槛还是很高，至少比精神力研究专业三年级学生的知识掌握程度高。
　　果然，此时星网在线人数已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班如风尝试几次都不理解宋非衍的话，终于在心中默默选择了放弃。
　　崇拜摄政王的中二少年靠近陆云挽，他有些纠结地轻声问：“你说大家会相信摄政王当初说的话吗？”
　　陆云挽先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突然点头说：“会，但需要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陆云挽从不指望简单的讲解做到什么，他想的从来都是将理论变为实践，最终推广出去。
　　……楚玄舟应该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
　　两个小时后，宋非衍的公开课到了中段休息时间。
　　陆云挽随口撺掇了一下，之前还恨铁不成钢让他好好学习的班如风便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逃课了。
　　没有「正当职业」的陆云挽，将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吃喝玩乐上。
　　他查到距离这里不远的有一座石林，那里是洛厄尔星有名的悬浮器飞行圣地……约等同于地球上的飙车圣地。
　　受到原主留下的心理障碍影响，陆云挽依旧不能驾驶机甲，但是他心中对于速度的渴望并没有降低。
　　陆云挽决定去飙一飙！
　　完全经不起撺掇的班如风，犹豫了漫长的五秒钟就和陆云挽一起登上了去往圣地的悬浮器。
　　和属于摄政王的黑红配色既然相反，陆云挽来洛厄尔星后购置的这架悬浮器通体银白。
　　它以最快速度低空向石林飞去，周遭的一切建筑与山林都飞速从陆云挽和班如风的眼前掠过。
　　“啊啊啊！陆闲当心！”眼看着陆云挽即将撞上高楼，班如风立刻大声尖叫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身体不好的陆闲开起悬浮器来居然这么疯？
　　悬浮器这东西灵活程度远低于机甲。
　　陆云挽这种开法简直就是在玩命！
　　不过一眨眼，他就带着班如风到了石林。
　　“好了，我们可以稍稍慢一点了——”吧？
　　班如风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陆云挽低头轻轻地朝他笑了一下。
　　坐在驾驶位的少年伸了个懒腰，他缓缓笑了笑轻轻地眨了眨眼，继而转身对班如风说：“好了，我要开始正式加速了。”
　　班如风：？？
　　开。始。加。速？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银白色的悬浮器便如一道闪电，嗖的一下从石林外飞了进去。
　　只余一阵尖叫回荡在石林中。
　　——
　　洛厄尔星上正在飙车的陆云挽，已经完全将什么摄政王、帝国、精神力实验、法案等等等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不清楚自从摄政王离开后，首都星就彻底陷入了高压状态。
　　陆云挽葬礼那天是长期藏于幕后的裴照安第一次走上台前。
　　在帝国的暗处，一直有许多人期待着知道裴照安与皇室究竟哪个厉害。
　　可惜的是那天并没有决出胜负，一切都停滞在了大火中。
　　而在那之后，原本住在首都星的裴照安也暂时离开了这里，去往裴家的私人星球。
　　近百年来，首都星上从来都没有这样安静过。
　　长期待在深海下的楚玄舟，几乎失去了时间概念。
　　此时的他就像《人鱼帝国》原著里写的那样，尝试着将一切权力都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单单处理每天的公务，就要耗费无数时间。
　　忙完这一切后，本该去休息的楚玄舟看了一眼光脑，忽然转身离开宫室，向停在外面的星舰而去。
　　楚玄舟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带，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沧芮星。
　　随着摄政王的离去，沧芮星陷入了比首都星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除了衍微军团的个别驻军外，楚玄舟将剩下的人全部驱离。
　　这颗星球也因此变得与荒星无异。
　　庞大的星舰降落于旷野之中，一身黑衣的楚玄舟捧着一束苍兰沉默着走了出来。
　　沧芮星上阴冷的阳光洒在楚玄舟的身上，将他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疤照得愈发狰狞。
　　——直到现在，楚玄舟都没有利用医疗舱去除伤疤的意思。
　　“云挽，我们有几天不见了？”楚玄舟放缓脚步，走到了那片废墟前。
　　他慢慢弯腰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地上，接着朝石棺所在的方向轻轻地露出一抹微笑。
　　楚玄舟不承认陆云挽就在这里，但此时的他却又只能借此地为寄托。
　　和目睹他清理废墟的人想象不同，楚玄舟并没有为陆云挽迁墓，而是在这片旷野上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压力罩，用以保证这里的每一颗灰尘都不会随风散去。
　　放好花后，楚玄舟一边继续朝石棺走去，一边絮絮叨叨：“记得我那天晚上和你说的话吗？现在我已经签好了法案，准备开始实验教学，底层人类星球也同步进行。”
　　楚玄舟单膝跪在了石棺前，他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继而轻吻石棺低声说：“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和你一样有天赋的人类……”
　　末了自己又笑着摇头道：“不会的，星际上只有一个你。”
　　楚玄舟的声音一遍遍在此回荡，始终无人应答。
　　在压力罩的保护下，旷野上连风都少了起来。
　　这一刻他的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石棺冰冷而坚硬，寒意不一会就顺着额头传遍了楚玄舟的身体。
　　他还在继续说：“参加教学的就是衍微军团那批士兵，他们……一个也没有判离军团，你开心吗？”
　　旷野上依旧寂静。
　　楚玄舟的鼻子忽然开始发酸，他咬了咬牙，一边强行挤出一抹微笑一边继续说：“我想应该花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了。”
　　沧芮星还是那样沉默。
　　楚玄舟双手伏在石棺上，他跪地将额头抵在手腕间，终于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帝国年轻的掌权者就像孩子一般无助：“陆云挽，我想你了。”
　　“陆云挽，你能听到吗？”
　　此地万籁俱寂。
　　始终没有获得回应的楚玄舟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竟踉跄着起身，不顾巨石尖锐的边角，躺在了那尊破碎的石棺上！
　　要知道自从那天挖到石棺后，楚玄舟就将所有人从这里遣走，所以直到此时这儿依旧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石棺上的那堆几近人形的飞灰……依旧静静地躺在原位。
　　直到这时，楚玄舟终于长舒一口气，似乎是找回了安宁。
　　紫色的眼眸空洞而绝望，他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废墟间，躺在石棺上的人鱼小心翼翼地侧身，动作轻柔地将这一片灰粉拥入了怀中。
　　直到这时，疲惫不堪的他终于久违地陷入安睡。


第70章 
　　灰色的石林间, 一点银白如闪电疯狂穿梭。
　　坐在后排的班如风死死地抱着椅背，生怕不一留神被摔下座椅，然后再丢了小命。
　　他瞪圆眼睛注视前方, 不断提醒正驾驶机甲的陆云挽：“前前前面！！山啊——”
　　悬浮器有自动驾驶模式, 可以自行规划路径或是规避障碍, 安全性几近百分之百。
　　但在陆云挽说出「正式开始加速」的瞬间, 班如风便无比绝望地发现：此时悬浮器的速度已近极限，自动驾驶模式的计算速度压根就跟不上陆云挽！
　　高大的石林化作一片片飞速掠向后方的色块，视窗外的一切只剩下一点虚影。
　　……这就是我今天逃课的代价吗？
　　班如风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
　　他更后悔陆云挽提议来这儿飙悬浮器后，自己嘴贱起哄说那当然是越刺激越好……
　　和班如风想象中不同, 提醒过陆云挽前方有座小山后，正在驾驶悬浮器的少年非但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远远避开它，而是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突然笑了起来：“抓稳了。”
　　陆云挽没有躲避，他选择了再次加速，银白的悬浮器如一柄利刃, 直冲高山而去。
　　方才还勉强能看出色块的石林、高山，全在这一瞬被速度抽拉成丝，他眼中的世界都如忽然降入二维般陌生。
　　“救命啊啊啊！！”班如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刺耳的尖叫一遍遍回荡在山谷中。
　　就在班如风以为自己和陆云挽必死无疑的那一瞬间, 银白的悬浮器突然急速提拉, 如眼镜蛇般抬起了头。
　　沉重的力从头顶压来。
　　在这一刹那，班如风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他情不自禁地展开了眼睛，向着视窗外看去——银白的悬浮器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撞上山丘。
　　它在离石壁只有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被陆云挽拉了起来！
　　这民用级悬浮器在这一秒到达了性能极限。
　　“草。”
　　眼前这一幕过于震撼, 甚至让班如风忘记了恐惧。
　　——陆闲并不是仅凭勇气就冲的炮灰, 他是真的高手！
　　“冲啊！！”班如风突然活了过来。
　　而这架已突破理论极限速度的悬浮器, 则再次以一种刁钻至极的角度, 贴着石壁向远处被视作禁地的峡谷而去。
　　洛厄尔星上风景优美，自然条件极佳，但作为帝国科技大学的驻地，这里处处都有高科技的存在。
　　此时石林中的一切，都被布置在这里的悬浮器记录，并实时投放于外面的巨大光屏上。
　　这片石林自然地理条件非常复杂，除了角落的「飙车圣地」以外，大部分不开放区域都是帝国科技大学的动力学试验场。
　　新设计出的悬浮器，会在投入量产前先开到这里进行试飞实验。
　　现在本该应该是实验的时间，但是原本要进入另一片区域进行实验的学生，全部被眼前这一幕钉在了原地，仰头朝着全息投影看去。
　　“这是真实存在的画面吗？”
　　“不会是，是宣传……动画吧？”
　　作为机械动力学在校生，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们心里却是有答案的——眼前的一切不是动画，这片石林是公共区域，没有任何商业运作和特殊管理。
　　甚至除了当年爱好者自己布置的悬浮摄影仪外，石林中一直保持着原始状态。
　　不会有人替这里制作宣传动画。
　　话音刚一落下，那道银白闪电便从石林的另一边冲了过来，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姿态从他们的眼前冲了过去。
　　投影下的人彻底沉默了。
　　“你们怎么不去做实验？”就在这个时候，一架灰色悬浮器落在了空地另外一边，身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从悬浮器上走了下来，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这群人。
　　“周老师您快看！”站在悬浮器边的女生激动无比地指向头顶。
　　就在下一瞬，投影中的悬浮器便以翻滚的姿态，再一次侧向进入了那道死亡峡谷。
　　……
　　不过短短四分钟时间，陆云挽已经环绕石林飞行了一圈。
　　他一次次与石林擦肩而过，虚拟仪表盘上的所有数字，都已变成了黑红色的。
　　陆云挽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非常危险，但他却半点都不恐惧。
　　甚至就在悬浮器贴着石柱升入高空的那一刹那，陆云挽的脑海深处忽然闪出了一段陌生的画面……一身黑衣的「自己」作独自坐在机甲的驾驶舱。
　　他被无数敌对星舰包裹，且已落入危险无比的小行星带的核心区……
　　机甲内收到了对方催促投降的信号，但是位于驾驶位的「自己」却只是轻轻地朝视窗外摆了摆手。
　　只等下一瞬 ，机甲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远处的小行星撞去。
　　接着在碰撞发生前的一瞬间从它头顶越过，奔向无尽的星辰。
　　这一刹那，陆云挽的心和记忆中的「自己」产生了同样的悸动。
　　……他再一次懂得了原主对于机甲和速度的迷恋。
　　陆云挽忽然想要再次登上机甲。
　　不过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短短一刹那，就被陆云挽强行压了回去。
　　开玩笑，自己的心理障碍还没治好，现在驾驶机甲是要找死吗？
　　再说了身为「无业游民」的他，也压根就没有这个机会。
　　——
　　嘴上说着「冲」但不适应这样速度的班如风没几分钟就面如菜色。
　　看到少年的模样，飙悬浮器飙得有些上头的陆云挽逐渐冷静了下来。
　　结束第四圈的飞行后，银白色的悬浮器缓缓降低速度，最终落在了来的那个地方。
　　“好了……”陆云挽起身，他站在舱门边，对着班如风缓缓地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语毕，便动作轻盈地从半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
　　而就在在下一秒，陆云挽眼前便毫无防备的冒出了好几颗脑袋，几个人差点撞在了一起。
　　“你好！方便认识一下吗？”
　　陆云挽：“！！”
　　这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叫高澄珂，是帝国科技大学机械动力学的研究生，”一个穿着白衬衫、浅灰色长裤的黑发女生走了过来，她朝陆云挽伸出右手，同时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周老师，周鸣霜 。”
　　陆云挽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并非常大方地与高澄珂握了个手。
　　周鸣霜……这个名字我是不是从哪里听过？
　　回忆几秒后，陆云挽突然想了起来！
　　周鸣霜也是《人鱼帝国》后期的一个人物。
　　虽然《人鱼帝国》中并不存在什么精神力实验，人类也没有从根本上提升实力。
　　但是在小说后期，身为皇帝的楚玄舟还是通过一条条法案和强势手段改变了人类的地位。
　　在这一时期，帝国涌现出大量人类精英——周鸣霜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星际动力学领域的全能人物，后期为帝国研制出了多种型号的新式机甲。
　　正是因为有了周鸣霜这样的人存在，帝国的疆域才会迅速扩张。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按照时间计算，现在周鸣霜应该刚刚毕业留校不久，教授的科目也是比较简单的悬浮器设计。
　　那些将来闻名星际的机甲，可能还未被化成图纸。
　　“你好，我叫陆闲，”陆云挽笑着向这个女生打完招呼后，接着又看向周鸣霜，“周老师好。”他向对方伸出了手去。
　　——书中的周鸣霜一心研究，并不关心政治。
　　而同时他和后期许多人类精英的存在，也于无形之中提升了这个种群的社会地位。
　　想到这里，陆云挽就不由自动地对眼前这个人类生出了一点好感。
　　陆云挽的肾上腺激素因刚才的行为而飙升，心情也变得非常愉悦。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在打招呼的同时，自己还朝周鸣霜露出了一抹无比灿烂的微笑。
　　周鸣霜外表偏向于清冷，长期做强光实验的他，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见对方要和自己握手，周鸣霜下意识也伸出了手去。
　　而看到陆云挽笑脸的瞬间，他的耳垂忽然不自然的红了起来……陆云挽的笑容耀眼得要命，在一瞬间灼烧了周鸣霜。
　　“我……我叫周鸣霜，很高兴认识您。”周鸣霜的语调有些不自然。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周鸣霜在《人鱼帝国》里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就在这为数不多的描写里，就有关于对方「社恐」的明确记录……
　　这个时候终于缓过来一点的班如风也跟着陆云挽一起从悬浮器上跳了下来。
　　他似乎认识周鸣霜：“周老师？您来这里做实验吗？”
　　“嗯，对……”一脸尴尬和不自然的周鸣霜像是找到救星般将视线收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陆云挽发现，在收回手的瞬间，周鸣霜还偷偷地长舒一口气。
　　陆云挽下悬浮器之前，周鸣霜一直和学生们站在这里看全息投影，并作出了邀请陆云挽参与他们的实验测试的打算。
　　但是身为一名社恐，打个招呼已经用尽了周鸣霜所有勇气……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周鸣霜心中的退堂鼓已经疯狂打了起来。
　　而看到自家老师这样子，怕陆云挽走掉的高澄珂立刻开口：“对了小陆，我们周老师刚才看到你驾驶悬浮器的样子，感觉非常惊艳，所以想要问问你有没有想法加入我们？”
　　高澄珂拜入周鸣霜门下之后没多久，就发现了导师是个假高冷真社恐的真相，并坚强地承担起了当他发言人的重任。
　　“我不是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陆云挽有些不明白高澄珂的意思，“也不会呃……什么动力学。”
　　听到这里，高澄珂忽然笑了起来，她走来无比自来熟地拍了拍陆云挽的肩膀：
　　“不是让你和我们一起设计，是希望你可以承担试飞工作。对了！我们周老师虽然年轻，但是科研水平绝对一流。实验安全性你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之后只要有新悬浮器，都让你第一个开，我们实验团队还能去很多不对方开放的场地。哦，对了对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说道这儿，高澄珂忽然压低了声音，她凑到陆云挽的耳边说，“还能让你偷偷开机甲哦。”
　　站在一边的周鸣霜也用力点了点头：“对。”
　　这两人表现得就像完全不知道无证驾驶机甲是帝国明令禁止行为一样……
　　尽管陆云挽的心理障碍还没有治好。
　　但不得不说，高澄珂和周鸣霜的邀请真的诱惑到了他。
　　“还纠结个毛线啊！”听到这里，班如风也来劲了，“答应答应！反正你不是每天都没有事情做吗？能开机甲诶！换我我也上。”
　　往日的摄政王做事之前总是瞻前顾后，预估风险计算收益，活得小心翼翼。
　　但是现在的「陆闲」，却完全不想再走过去的老路。
　　任性一点，随心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看着周鸣霜身后那群学生崇拜而又期待的目光，陆云挽只纠结了不到三秒便点头：“行啊，没问题。”他笑了一下，也学着高澄珂的样子，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完美完美！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大哥了！”高澄珂看上去很激动。
　　而陆云挽也毫不推脱地将这个称号收了下来，接着便被女生拽到了人堆里问东问西。
　　只有社恐的周老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流露出了一点点失望的神情……喂，你们把我给忘了。
　　哎……要不然还是算了，算了。
　　——
　　高澄珂的许诺，让原本就有点蠢蠢欲动的陆云挽再一次对机甲动了心。
　　摄政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暴露自己不能驾驶机甲的事实。
　　但是生活在洛厄尔星的普通人类陆闲却可以。
　　离开石林之后，陆云挽便在星网研究起了如何治疗心理障碍。
　　而没过多久行动力惊人的他，就已经给几家机构发去了信息详细问询。
　　没事游山玩水，泡温泉、吃大餐，有兴趣了飙飙悬浮器，等到再有机会还能重新开机甲。
　　这日子可真是美好的不像话啊！
　　乐不思蜀的陆云挽，已经完完全全将首都星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有关摄政王的那段记忆，就像是一段梦境便缥缈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架如城市般巨大的蓝色星舰从洛厄尔星上空掠过，将他短暂地拉回了现实之中。
　　此时正是陆云挽所在半球的上午，刚才睡醒的他打开卧室底部的暗门，将自己泡在了浅浅的温泉水中。
　　就在陆云挽昏昏欲睡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天际的了另外一边落了过来。
　　仅仅几秒，这里便从上午重新回到了深夜。
　　“这是什么？”陆云挽缓缓蹙眉。
　　他抬头看到——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庞大无边际的星舰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一架星舰正在低空飞行，它几乎是擦着远处雪山的山顶移动了过来。
　　黑暗中陆云挽只能看到星舰冰冷的金属外壁。
　　庞大的星舰低空巡航路过此处，落下的阴影瞬间遮走了天上所有光亮。
　　此时的陆云挽就像被巨兽压在了腹底，连呼吸都变得紧张、急促了起来。
　　“楚玄舟……”陆云挽下意识轻轻念出了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但却有几个月不曾说出口的名字。
　　在飞过这片湖泊的同时，星舰的底部忽然亮起蓝光。
　　皇室的图腾亮了起来，暗蓝色的光亮将陆云挽瞬间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云挽所处的这片湖泊温度好像都随着星舰的突然到访降低了一点。
　　原本清浅的湖水，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如深海一般冰冷。
　　陆云挽的内心深处生出了浓浓的恐惧。
　　……他下意识想起了曾经海底的一场疯狂。
　　十分钟后，巨大的星终于缓缓地飞离此处，那种被人紧紧扼住咽喉的感觉也消失了。
　　陆云挽艰难地从湖水中爬了上来，白色丝质的浴袍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并将地板打湿一滩。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一点点喘息着平静了下来。
　　——
　　就像《人鱼帝国》中描述的那样，成为皇帝的楚玄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他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并且永远保持着不安。
　　除了严控皇室军团，并将属于自己的驻军布置到帝国的角角落落以外，年轻的统治者还离开首都星，乘坐着星舰巡视自己的领地。
　　今天，楚玄舟的星舰正好经过洛厄尔星的上空。
　　往常年轻的帝王总是会站在位于星舰正前方的驾驶舱里，低头俯瞰自己的领土。
　　但是这一次楚玄舟有些反常。
　　少年并没有注视自己的领土，而是一个人待在房间中。
　　他躺在巨大的床榻上，紧紧地用布满伤痕的手攥着一件黑色衬衫。
　　因为过分用力，迟迟不见好的伤口继续渗血，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将他握在手中的衬衫完全打湿。
　　星舰上巨大的卧室被各种投影挤满……
　　或是宴会，或是剪彩活动，或是驾驶机甲的影响。
　　种种种各不相同，看上去无比混乱。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息投影里的主人公都是帝国曾经的摄政王。
　　“云挽……”楚玄舟看着全息投影里的形象，一声接一声的呢喃着。
　　下一秒，楚玄舟的脸上便流露出压抑痛苦的神色。
　　陌生的欲望不知从哪生出，一波波地冲击着楚玄舟的大脑。
　　什么帝国、权力全都被他忘到了一边去。
　　楚玄舟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欲望在不断膨胀。
　　陆云挽。
　　他想要陆云挽。
　　想要得到他，甚至还想要毁灭他。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冲撞，楚玄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不远处全息投影里正在参加宴会的男人，忽然端着酒杯转身朝楚玄舟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同时缓缓举杯。
　　陷在床上的少年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抬起手臂，试图牵住他。
　　但楚玄舟最终只抓了个空。
　　就在下一秒，满房间的全息投影忽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红光闪烁。
　　楚玄舟的随身光脑亮了起来——
　　“警告！警告！您已进入洄游期！”
　　“激素水平异常。”
　　身为人鱼，楚玄舟一向理智强大，从不曾被洄游期控制。
　　从前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但是现在，在陆云挽离开后的今天，楚玄舟的洄游期终于姗姗来迟……
　　少年的脸上闪过几丝痛苦。
　　属于人鱼的情欲和破坏欲一起袭了上来，但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却不在这里。
　　来自心底里的本能与欲望，就像一只大手，不断挤压捶打着他的心脏。
　　光脑再一次根据他的状态发出了警告：“警告！警告！您已进入洄游期！”
　　下载有洄游期检测功能的光脑，绑定的主人都是人鱼。
　　见楚玄舟迟迟没有动静，光脑再一次发出提示：
　　“请您及时寻找伴侣——”
　　光脑的提示非常暧昧，人鱼们都知道这个「伴侣」并不是指他们的合法伴侣，而是……随便什么能帮他们度过洄游期的临时伴侣。
　　提示音还没有播完，楚玄舟突然随手拿起摆放在床头的花瓶朝光脑砸了过去。
　　下一秒它就没有了声音。
　　这个时候房间里面又黑又静，只有人鱼艰难的呼吸声一遍遍在这里回荡着。
　　楚玄舟完全没有理会光脑的提示，他继续轻轻地呼唤着陆云挽的名字，整个人都被本能裹挟着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云挽。”
　　少年忽然看着黑色的天花板，缓缓地笑了起来：“等你回来，一定要记得补偿我。”
　　楚玄舟的笑容明明那么温柔，但若是陆云挽能看到的话，却一定会不寒而栗。
　　混乱中，巨大的星舰以最慢的巡航速度飞过这颗人类星球，重新融入深空之中。
　　如一个幽灵，静默着从陆云挽的身边飘过。
　　作者有话说：
　　男德男德very good；
　　（p.s大家评论矜持一点，呜呜我怕擦泪）


第71章 
　　冷蓝色的悬浮器如流星从环形实验室中飞驰而过。
　　不过眨眼的工夫, 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再看到这样的场景，站在实验室外的学生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个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厉害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他登上悬浮器, 我还以为陆闲开的是机甲。”班如风忍不住睁大眼睛, 似乎真的在仔细辨认疾驰于实验室里的究竟是悬浮器还是什么机甲。
　　实验室光屏上的数字不断跳转, 陆云挽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就刷新了悬浮器的实际驾驶速度新纪录。
　　随着一声滴响，悬浮器急刹，并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身着银灰色修身实验服的陆云挽从约一米高处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灵巧又优雅，配上纤细的身形与挺拔的姿态, 就像传说里的精灵。
　　原主连年征战，受过不知道多少次伤，身体素质早就远低于星际平均水平。
　　陆云挽当初死遁的时候，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是被楚玄舟带上海面，其二则是提前用光脑计算好洋流, 并在暗礁中布置小型悬浮器。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在水下呆几近人类能承受极限的时间。
　　这样一来陆云挽的身体素质又大大下滑。
　　来到洛厄尔星后陆云挽开始试着锻炼。
　　然而受到基因和身体素质的限制，陆云挽辛辛苦苦大半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多了一点中看不中用的薄薄肌肉而已。
　　他从悬浮器下跃下的这一刹那, 周围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闲你刚刚感觉怎么样？”负责记录数据的高澄珂默默欣赏了几秒, 终于还是小跑着过来问，“高速行驶的时候，悬浮器有没有晃动或者异常声响之类的？”
　　陆云挽随意将缠在手腕上的微型光脑摘了下来, 他对高澄珂摇头说：“没有, 不过启动的时候推背感有点重。”
　　“好, 推背感……”听了陆云挽的话, 高澄珂连忙低头在光脑上记录了起来。
　　剩下的人也都三五成群研究起了刚才的数据。
　　陆云挽不顾形象地直接坐在了白色实验桌上, 他一边随意晃动着腿，一边观看刚才的实验录像。
　　这座巨型实验室有一片透明天顶，现在正好是中午，一大片灿烂的阳光透过窗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坐在阳光下的陆云挽不禁有些恍惚……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当了将近一年的「陆闲」。
　　沧芮星阴沉的天空，和下不完的小雨，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与人，好像都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
　　别说，这么平静的生活，陆云挽竟然还有一点点不适应。
　　“嘿嘿！”又逃了本专业课来看陆云挽做实验的班如风伸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陆闲，你看什么呢？”
　　一边正在整理数据的周鸣霜也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嗯？我在看……天气不错。”被打断思绪的陆云挽轻轻地眯了眯眼睛，他歪着脑袋向班如风看去。
　　在发现周鸣霜也在看自己后，他同时轻轻向对方颔首。
　　坐在阳光下的陆云挽看上去慵懒又沉静，就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原本深黑的眼瞳都被照得浅淡了一点。
　　几秒后，周鸣霜忽然非常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并红着耳根将视线转到了另外一边去。
　　陆云挽：？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实验结束后的这一瞬，舱内陷入了极致的寂静之中。
　　但是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几秒。
　　不等陆云挽想明白，一阵刺耳的利响忽然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
　　刚才还偷偷感慨生活过分平静的陆云挽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等到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短短几秒钟后，四处忽然亮起红光，大地随之震颤，甚至于巨大的天顶上都生出了细密的裂隙。
　　“啊！”远处的学生纷纷尖叫起来，迅速向这里聚拢。
　　“地震了吗？”陆云挽听到有人惊慌地问，末了又自己答道吗“不对，不对……地震的话怎么没有提前预警呢？”
　　周鸣霜也随之走到了陆云挽这边来，他皱眉仰头向上看去，看了几秒后说：“是音波武器。”
　　“武器……”班如风显然不太相信周鸣霜的话，“可，可我们学校武器专业的试验场不是在另外的星球上吗？”
　　“对啊。”
　　“周老师是不是看错了？”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鸣霜的身上。
　　虽然是这群人的老师，但是作为一名社恐，周鸣霜平常总是待在人群的角落。
　　有人为他问题的时候，他才会说上两句。
　　现在被这么多人一起注视，周鸣霜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
　　站在人群中心的周鸣霜抿了抿唇，他艰难地将视线转移到别处，调整几秒后才点头轻声说：“不……没有看错。”
　　周鸣霜的话音刚一落下，众人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刺啦」声。
　　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向上落去。
　　——实验室天顶的裂隙还在继续扩大。
　　他们不由面面相觑。
　　如果周鸣霜的判断没有错，并且武器专业的研究场地真的在其他星球的话，天顶是为什么会产生裂隙呢？
　　袭击。
　　这个可怕的词语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众人心底。
　　“走！”一直没有说话的陆云挽忽然开口，“去七号应急出口，跟上我，离开这里！”
　　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拉住看上就没有什么运动细胞的周鸣霜向着实验室另一边跑去。
　　虽然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刚才还愣在原地的学生还是立刻跟上。
　　这间环形实验室承接驾驶器测速任务，为了防止碰撞意外，实验室里设置了许多应急出口。
　　只不过就连包括周鸣霜在内的所有实验人员，都没有详细了解过那些出口的分布。
　　跟着陆云挽跑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万一跑错了方向怎么办？
　　但现实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短短几秒钟之后，一块巨大的透明材料忽然从百米高处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众人刚才所处的位置！
　　没想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后面的十几秒时间里，实验室竟然开始一点点塌缩……
　　这样诡异而恐怖的画面，瞬间击碎了众人的希望。
　　这的确是一场袭击。
　　“应急通道开启中……”
　　伴随着提示音，原本拽着周鸣霜跑在最前方的陆云挽忽然停了下来。
　　“快点！”
　　他并没有第一个进入应急通道，反倒是站在这里等待着最后一个人的到来。
　　“陆闲你先进来啊！”在最后一个人进入通道，陆云挽转身的同时，站在不远处的高澄珂突然着急地冲他喊道，“当心后面！”她瞪大了眼睛，向陆云挽背后那个飞溅的玻璃撞碎块看去。
　　不只是高澄珂，逃生通道里的所有人都一脸惊恐地看向了他。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背对着碎块的陆云挽却像是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似的。
　　他微微侧身，竟直接将那东西闪了过去！
　　……他，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好了，去实验舱外。”众人后知后觉，从一开始到现在，陆云挽的脸上都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紧张与害怕。
　　他就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画面一般。
　　甚至陆云挽闪躲碎块的动作，也干练得不可思议。
　　正如早早就训练过一样。
　　混乱的场景打算了众人的思路，但就在向前奔去的刹那，最早认识陆云挽的班如风却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的过去好像一片模糊。
　　在众人离开环形实验室，来到室外的同时，这座高大的建筑物发出异响，最终倾倒下来。
　　高澄珂忍不住回看并发现——
　　陆云挽带他们去的那个七号窗口，是这栋建筑最后坍塌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还是……他看出了这一点？
　　环形实验室外是一个广场，出来之后陆云挽看到，现在这里已经挤满了从各个实验室和教室里面逃出来的师生。
　　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睛。
　　陆云挽缓缓侧身，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说：“你们觉不觉得眼前的画面很奇怪？”
　　“我们好像被人刻意赶到了这里来。”
　　“你，你别开玩笑啊？”陆云挽的话吓到了身边的人。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就像刚才是在开玩笑般轻松。
　　陆云挽看上去过分平静，与周围混乱不堪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呃…可能不是开玩笑……”这个时候，一直安静着的周鸣霜突然开口，他犹豫了一下说，“精神力实验区有冲突爆发。”
　　“什么？！”
　　这一次，逃课的班如风彻懵了。
　　——
　　身为帝国科技大学的老师，周鸣霜拥有登录内部系统的权限。
　　他看到：
　　光脑上显示，有来自首都星的贵族来到帝国科技大学参加活动 ，他们在参观精神力试验区的时候与实验团队产生了冲突。
　　接着惊动了驻军。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冲突忽然扩大至整个学校。
　　“这也太夸张了吧？”班如风忍不住惊呼，“什么意外冲突至于这样？！”
　　周鸣霜摇了摇头，平常几乎不对政治发表任何看法的他突然摇头说：“不是意外，他们应该是冲着试验区来的。”
　　“啊？”
　　这又是什么情况？
　　陆云挽慢慢地低下了头。
　　洛厄尔星的阳光，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有些滚烫。
　　被无数疑惑与恐惧目光注视着的周鸣霜停顿几秒，终于非常不自然地开口说：“大概是…因为摄政王。”
　　摄政王。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迅速安静了下来。
　　他曾经主宰着整个星际，却又在某一日以一种略显突兀的姿态消失。
　　并在如今成了帝国大部分人讳莫如深的话题。
　　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陆云挽则轻轻地笑了起来。
　　远离「摄政王」的身份之后，他故意不再看与首都星有关的新闻。
　　但在楚玄舟一天胜过一天的高压政策的影响下，陆云挽还是知道——
　　几次小型冲突过后，帝国皇室与贵族迅速对立，现在全星际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有一颗摆脱贵族集团的野心。
　　而看过《人鱼帝国》的他更清楚：楚玄舟的野心不止于此。
　　“和他有什么关系？”班如风愣住了。
　　“他们希望拆除实验室，宋教授不同意，所以闹了起来。后来皇室军团忽然出现，在附近起了冲突……”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说了这么一句。
　　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的理解门槛太高，虽然宋非衍曾专门作出科普，并且楚玄舟也和他说的那样，从最底层推行起了实验成果。
　　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此时的它依旧是一场骗局、是摄政王留下的邪恶遗产。
　　甚至有人说，实验有非法窃取精神力数据的嫌疑。
　　不久前的帝国行政例会上，贵族们联名提出销毁实验数据，但最后一步却被楚玄舟驳了回去。
　　陆云挽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摧毁就摧毁呗……”
　　“宋教授之前不是最讨厌陆云挽了吗？怎么现在忽然在意起了实验？”
　　“这场骗局就应该和陆云挽一起消失。”
　　再往后的话越来越难听。
　　帝国科技大学有很多人类学生，可现在偏偏是他们在陆云挽的耳边咒骂了起了他，一时间这里怨声载道。
　　胡乱中广场上的人们不知道，洛厄尔星上的一切，都落入了楚玄舟的眼底。
　　——
　　首都星上，年轻的皇帝握着一把手杖，似笑非笑地看着广场上混乱的景象。
　　和他那个当了一辈子傀儡的父亲不一样，楚玄舟登基后贵族们便发现，这个少年意图改革。
　　现在全星际都知道，在强权统治的同时，楚玄舟还在「拉拢」人类，为他们争取利益。
　　他曾多次公开表示对人类能力的欣赏与期待，并且发布了对应法案。
　　十足一个开明统治者的形象。
　　而那些贵族偏偏不想让他如愿。
　　眼下这群学生还不知道，自己是以「人质」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这群本就无所顾忌的贵族们正在以他们为筹码和楚玄舟谈判，如果楚玄舟还不配合，他们便会在强行摧毁实验室销毁数据的同时杀了这群人类！
　　“陛下，他们在催促您。”楚玄舟身边的近侍说，他的表情略有些着急。
　　闻言，少年缓缓地坐直了身，他虚握着手杖摇头说：“暂不回应。”
　　楚玄舟手上的伤口终于愈合了，但未经处理的棕红色伤疤却比之前更加狰狞。
　　他像是依靠着双手，从炼狱中爬出来的一样。
　　“是，陛下……”
　　近侍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向后退去，最终离开了这间书房。
　　那群贵族想要让楚玄舟服软，可是发来了十多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云挽，”楚玄舟忽然唤起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他们以为我真的很在意那群人类。”他说完居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
　　接着又一脸不耐烦地看向了远处的光屏。
　　这里所显示的就是洛厄尔星广场上的实景。
　　成千上万个鲜活的生命，在楚玄舟的眼里只是一个个晃动的黑点。
　　这是陆云挽曾经看过的风景。
　　想到这儿，楚玄舟旋了旋手杖，他百无聊赖地说：“怎么还不动手？”
　　如果刚才的那个近侍还在，他一定会因为楚玄舟的样子而感到不寒而栗。
　　——楚玄舟对人类的关心，还有他的种种善意其实都是伪装出来的！
　　短暂而绝望的疯狂过后，楚玄舟忽然恢复了「正常」。
　　他回到了当初在军部时的样子。
　　楚玄舟就当陆云挽还在一样，伪装出了摄政王喜欢的样子，甚至骗过了大半个星际的人。
　　“你看……明明连我都找不到你了，可是他们还在害怕你。怕你留下的一切，甚至怕人类理解你，”楚玄舟的目光忽然迷茫了起来，“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摧毁你留下的一切。”
　　“不过没关系……”楚玄舟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他如梦呓一般说，“你留下的所有东西，我都会替你保管好。”
　　楚玄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但他的同类们却并非如此。
　　几次给首都星发去消息都收不到回应，那群人鱼终于忍不住开始原本的计划。
　　——他们像楚玄舟期待的那样，从宋非衍和他身边的人那开刀，以这群人类「阻碍拆除非法实验装置」为理由动手了！
　　……
　　“是机甲？！”
　　“他们要做什么？”
　　陆云挽隔着人山人海看到，宋非衍带着几名眼熟的实验员出现在了广场另一边。
　　他张开双臂想要将实验室挡在身后，同时嘴上也不闲着，仍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骂人？
　　“噗。”见状，陆云挽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闲，不会吧？”站在他身边的班如风此时脸色已经比哭都要难看了，“你这都笑得出来？”
　　“我——”陆云挽刚开口，不远处便闪出一阵刺眼的光亮，将所有人的思绪打乱。
　　人鱼动手了！
　　他们利用量子武器瞄准了宋非衍所在的地方，可紧接着，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弹出来的保护屏障给屏蔽了过去。
　　驻守在这里的皇室军团成员出现了。
　　那群人鱼并不意外。
　　他们连纠结都没有纠结，便立刻切换武器，开始对这里的所有人进行无差别攻击。
　　在星际时代，比常见的量子武器更防不胜防的是精神力干扰武器。
　　——它早已经因为不人道、杀伤力过大被星际禁用。
　　在那东西出现的同时，广场上立刻有人哀嚎了起来。
　　“啊！我的精神核……”精神力还算高的班如风用力按住自己的额头，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而别处一些精神力低的人则已经瘫倒在地。
　　偌大的广场上满是哀嚎声。
　　这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首都星楚玄舟的眼前。
　　坐在光屏前的他欣赏着那群人类的「惨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楚玄舟身边的光脑在不断闪烁着红光：
　　以为他关心人类的下属和军团成员，正紧张地发来问询消息。
　　可是楚玄舟却像没看到这些一样。
　　他用食指轻轻地点着膝盖，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广场上的人倒下一半楚玄舟终于坐直了身：“动手吧。”他轻声说。
　　楚玄舟就像过去的摄政王一样。
　　他是潜藏在丛林中的毒蛇，蛰伏许久，终于向敌人扑了过去。
　　……
　　不对劲，楚玄舟怎么还没有反应？
　　陆云挽的直觉和近期的新闻告诉他，眼前发生的事归根结底是楚玄舟正在和那群贵族对抗。
　　但现在的「战况」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楚玄舟绝对不会没有办法应对这种情况，他迟迟不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到周围人的表情，陆云挽也跟着装起了难受。
　　同时他看到，自己周围的人已经倒下一片，他们各个人脸色苍白看上去难受的不像话。
　　要不要出手？
　　一个沉重的问题忽然从陆云挽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救这群人。
　　但是陆云挽更清楚，一旦自己出手，身份十有八九也会随之暴露……
　　后面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陆云挽的精神力强大，这种经过改装的群体性武器对他几乎产生不了一点影响。
　　他只能感受到一股陌生压力的存在。
　　但是他的脸色还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
　　陆云挽不是真正的摄政王，更不是冷血动物。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早就已经和这些人成了朋友。
　　陆云挽没有办法看着他们被攻击而坐视不理……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他纠结的这一瞬，刚才小声啜泣的高澄珂突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陆云挽握紧了手，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一阵柔和的精神力慢慢地向周围散去。
　　就像湖面上清浅的波纹一样。
　　可就在陆云挽将要触及高澄珂精神核的那一瞬间，压在他神经核上的力忽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柔和又陌生的精神力。
　　——一队身着黑衣的士兵出现在了广场另外一边。
　　“是衍微军团？！”不知道是谁先大喊了一声。
　　接着，所有人都朝那里看了过去。
　　这只曾经闻名于星际，又戏剧性消失的军团居然重现了？！
　　但最重要的是，伴随着他们的出现，在陌生精神力的「触碰」下，精神核上的异样刺痛竟然一点点消失。
　　一个可怕又不可置信地念头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此时广场静的针落可闻。
　　因而远处宋非衍绝望又疯狂的笑声也变得无比刺耳。
　　“你们真的没有想过……如果陆云挽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他的话一遍遍在广场上回荡着。
　　像一把把刀，刺戳着众人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陆云挽：这是传说中的漂白水？
　　无差别攻击·小楚不知道云挽也在这里XD；


第72章 
　　……陆云挽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生于星际长与星际的他们, 从来就不知道精神力除了攻击以外还有别的用途。
　　这完全突破了他们的常识和一贯以来的认知。
　　就像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忽然被告知他还拥有飞翔的能力般荒谬。
　　一年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摄政王走向穷途末路时画出的一张大饼。
　　从没有人认真想过, 假如陆云挽说的是真的, 那会怎么样？
　　广场上鸦雀无声。
　　精神核上的剧痛, 随着衍微军团成员的到来而慢慢得到消解。
　　但是宋非衍的话却彻底打翻了潘多拉的魔盒。
　　恍惚间好像有虫子在他们身上攀爬啃食……隐约的疼痛、酥麻、恶心和恐惧交替着霸占心间。
　　“不, 不可能……”
　　“精神力怎么会有抵挡、治愈的用途？"　　陆云挽听到，半跪在自己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喃喃自语，说完这句话后，他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
　　这件事不符合常识, 但它又偏偏发生了。
　　……精神核上剧痛的突然出现与消失并不是假的！
　　摄政王没有说谎。
　　而这场实验，也从来都不是骗局。
　　广场另一边，衍微军团的突然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关注这一切。
　　刚才还挡在实验室前的宋非衍突然转身，用尽全力狠狠地踢了一下它银白色的金属外壳。
　　这栋庞然大物一动也不动。
　　“陆云挽你有种就醒来啊…醒来看看这群人……扔下一堆烂摊子走了，这还是你吗？”宋非衍像从前一样, 咬牙切齿地和陆云挽说话。
　　可和以往不一样的是，他等不到陆云挽的回应，而话还没说完，宋非衍自己便已经哽咽得不像话。
　　陆云挽的葬礼结束后, 宋非衍曾尝试着对外解释这场实验。
　　可他没有想到这场实验过于颠覆常识, 以至于放眼整个星际都没人能理解自己想说的一切。
　　……而从前不懂陆云挽，误会他、咒骂他的宋非衍，却阴差阳错地在这一年时间里读懂了陆云挽的孤独。
　　宋非衍倚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最终疲惫不堪地阖上了眼睛。
　　在曾经闻名星际的衍微军团的攻势下, 人鱼的队伍迅速溃败。
　　黑衣、蓝发的季昕淮踢开跪倒在地的人鱼, 一步步踏上广场。
　　缀在黑色军服上的暗红色少将肩章就像一双枷锁, 让他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看到刚才救了自己的人, 附近学生纷纷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可季昕淮却只垂眸看了一眼右肩，接着露出了无比迷茫的神情。
　　再次来到熟悉的洛厄尔星，季昕淮的脚步沉重得不可思议。
　　——摄政王死后第六个月，衍微军团在楚玄舟的暗中支持下重组。
　　季昕淮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摄政王死前就准备好，直到现在才被系统定时发出的任免书——他就像是猜到了这一切般。
　　陆云挽将原本默默无名的季昕淮任命为衍微军团少将。
　　来自人类起义军的少年并没有因荣耀而欢欣，相反……季昕淮陷入了迷茫。
　　他发现自己的恨与前半生生存的意义，也随着摄政王的死一切消失了。
　　……
　　洛厄尔星、帝国科技大学发生的一切，都落入了楚玄舟的眼底。
　　他像没看到画面中悲恸、震惊的人类一样，冷静得不可思议。
　　“洛厄尔星上的事传到星网了吗？”
　　“正在延迟直播，陛下。”
　　楚玄舟笑了起来：“好，现在放开洛厄尔星的通讯限制。”语毕垂眸轻轻吻了吻手中的那柄罂粟手杖，动作小心得不可思议。
　　——宋非衍的课程或许不能让他们理解那场实验，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足够让帝国科技大学的高才生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年的时间，还不够让帝国的新任统治者彻底夺回星网上的话语权。
　　所以今天楚玄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广场上那上万名的「人质」。
　　既然一个人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那就换一万个人。
　　既然普通人的话没有说服力。
　　那就换帝国科技大学的顶尖人才。
　　楚玄舟已经耐心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要是你在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救走他们吧？”楚玄舟慢慢阖上眼眸，有些疲惫地轻声说。
　　帝国科技大学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人类。
　　楚玄舟知道，陆云挽不舍得让这群「人类的未来」面对这样的风险。
　　但是楚玄舟并不会像他这样心软。
　　书房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回答他问题。
　　楚玄舟笑了一下，然后半点也不在意地继续说：“但是我不会这样做。”
　　“是你救了他们，我必须要替你收取一点报酬才行。”
　　这也是他们不信任陆云挽的代价和惩罚。
　　楚玄舟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首都星上下都知道，楚玄舟不喜欢身边人多。
　　回答完他的话后，那名近侍便再一次离开了。
　　此时星网上有关洛厄尔星事件的讨论度已经升至巅峰，因为直播稍有延迟，所以就在那名近侍退出的同时，他们才看到衍微军团的出现。
　　而还没等这群人彻底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洛厄尔星上的网络限制在这一瞬突然消失。
　　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人质」们争先恐后地在星网上讲述这自己刚才遭遇的一切。
　　和星网媒体冰冷的报道，以及一些刻意的渲染不一样。
　　这里每个人的每句话都情真意切，恐惧、意外、感恩，他们心中的情绪急需一个窗口宣泄。
　　而星网就是这个窗口。
　　首都星的海底，楚玄舟沉默着注视眼前的一切。
　　他导演的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黑暗的海底，只有光屏还在不断闪烁着。
　　人鱼浓紫色的眼瞳紧缩成针，楚玄舟眯着眼睛，欣赏着星网上的这场盛宴。
　　几条被推荐最多的评论出现在了光屏的最上方。
　　【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陆云挽生前有关精神力的构想居然不是虚构……】
　　【有人还记得吗？摄政王刚刚进入军部的时候提出了很多有利于人类的法案。其中有一个叫《重刑同一案》我强烈建议大家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在星网上搜索它。】
　　【对不起各位……我的情绪有些失控，我只是想说，原来…原来摄政王没有抛弃人类。】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和陆云挽一样，来自一颗低等人类星球，很多年前正是听说了有关于他的故事，这才尝试着报考帝国科技大学。他曾经是我的偶像，而后来我以为他迷失了自己，觉得他变了……但是我没有像星际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他感到愤怒。
　　或许你们不会明白，单单凭借单纯与信念，是没有办法让一个出生于低等星球的人类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只是身处高位的他，甚至于就连我的生活中也满是纠结。所以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指责他，我只是有些失落……陆云挽曾经是我的航标。曾经我以为航标已灭，现在我才知道，他只是被乌云遮挡而已。】
　　【天呐……精神力实验居然是真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的。】
　　【他会失望吗？】
　　帝国科技大学的某间办公室内，宋非衍和他的同事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光屏。
　　“宋教授？宋教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有人轻声提醒。
　　宋非衍摇了摇头，依旧死死地盯着这片光屏。
　　最长的那条评论，一遍遍在他眼前晃动着。
　　宋非衍透过这条评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以及无数因为陆云挽而拥有勇气离开下等星的人类。
　　甚至于还想起了不久前楚玄舟告诉的，一些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就像那条评论中说的一样，人类要想成功，必须付出远超于人鱼的努力，并且收获白眼和鄙视。
　　甚至于他们必须在某些时刻学会妥协，这样才能获得站稳脚跟的资格。
　　宋非衍曾经以为陆云挽的妥协是出于懦弱、自私或者利欲熏心，但是楚玄舟告诉他的事，以及这一年自己身上一些并不愉快的经历，却终于让这个曾经过分天真的人意识到：
　　自己没有面临陆云挽那样的问题和抉择，并不是因为运气，更不是因为能力。
　　而是因为陆云挽 。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摄政王曾多次匿名投资宋非衍的实验。
　　让他无需在学术和生活中抉择，更让他不用妥协。
　　陆云挽没有放弃过人类，甚至……没有放弃过他。
　　一滴滴眼泪坠落，宋非衍再次脱力般跌倒在地。
　　——
　　衍微军团的到来，打断了精神力袭击，并短暂的治愈了他们的精神核，但是现在距离众人完全恢复状态还有一定的距离。
　　事件结束后，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收到通知——学校组织他们分批去指定地点集合，做简单的身体检查。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的人，陆云挽本来不用去，但是看到周围几个人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还是用力一个个将他们扶了起来，并跟着一起向目的地而去。
　　——没过多久，一座星舰临时改建而成的「医院」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不对劲……”
　　“什么？”班如风疑惑地看向他。
　　陆云挽原本以为帝国科技大学组织的只是一场简单生理体检，但是走到这里的时候他才发觉：
　　看图腾，眼前这架机甲好像是皇室军团的？
　　陆云挽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呃……我觉得我没有事，精神核和平常差不多。要不然你们先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啊？行吧。”班如风愣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见状，陆云挽立刻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还没有等他向前走两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视线中。
　　身着黑衣的艾忒温停下了脚步，缓缓蹙眉看向陆云挽。
　　陆云挽：“……”


第73章 
　　艾忒温是自己的亲信, 现在更是成为了楚玄舟的特使。
　　他的危险程度要远远远高于宋非衍。
　　看到来人，陆云挽立刻低头，想要装作不认识他从这里默默溜走。
　　但转念一想, 全星际或许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这位「摄政王的心腹」。
　　自己一怂不是明显有问题吗？
　　想到这儿, 他硬是微笑着抬头, 假装惊喜又紧张地看向艾忒温：“上将大人, 您好。”
　　同一时间陆云挽紧紧地攥住了手心。
　　陆云挽非常确信：艾忒温一定认不出自己。
　　面部投影改变了自己的外貌特征，刻意留长了头发改变神情的自己，和从前的摄政王只有一成相似。
　　“陆云挽”是闻名星际的摄政王，帝国科技大学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陆云挽相信, 一年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的自己，是不会被艾忒温发现的。
　　——尤其是身为人类的艾忒温也难以通过气味分辨自己的身份。
　　果然，艾忒温的神色非常平静。
　　他扫了陆云挽一眼，淡淡地朝少年朝他点了个头。
　　“嗯。”
　　就在陆云挽默默松一口气，打算目送艾忒温离开的时候, 却听到对方再次开口问：“你说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精神核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我刚才好像是这么说过……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陆云挽好像也不能不承认。
　　但是艾忒温忽然提起这件事，却让陆云挽莫名不安。
　　就在他纠结着要怎么回答的时候, 陆云挽忽然听到刚才还一脸难受地按着精神核的班如风突然来了精神：“是！陆闲的确状态很好, 我们都是他扶过来的呢。”
　　说着，他还用力推了推陆云挽，并在耳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好好表现！”
　　虽然还不明白这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可是看到眼前这场景, 其他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也立刻跟着：“对对对！”了起来。
　　陆云挽：？？
　　怎么有种被出卖了的感觉呢？
　　“好的, ”艾忒温转身向跟在他背后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继而转身对陆云挽说, “跟着他去十五号舱检查吧。”
　　陆云挽咬着牙：“是……上将。”
　　接着他便跟着艾忒温所指的人，向星舰内部走了过去。
　　上了贼船，只能认命。
　　这一路上陆云挽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巨大的星舰被划分为数百个舱室，班如风他们那些状态明显不好的人，被送到了足球场大小的集体舱等待体检。
　　而越向星舰内部走，舱室越小，里面的人状态也就越好。
　　“陆闲”这个神采奕奕的少年，直接被带到了星舰这颗白菜的白菜心里……
　　我懂了！
　　就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陆云挽忽然笑了出来。
　　跟在他前面的人有些不解地转身看向他：“同学，您怎么了？”
　　陆云挽抿了抿唇说：“没什么……抱歉，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刚才就连班如风他们都看出了艾忒温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好了，陆云挽自己怎么会看不出！
　　他只不过是通过这一路的观察确认了一件事：
　　这场意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刻意」。
　　站在幕后的楚玄舟一石二鸟，既迅速打压了人鱼贵族，又以一种不人道但却极其有效率的手段，以最直观最迅速的方式帝国科技大学这近万名人类中筛选出了精神核最强大的那一批人！
　　当年楚玄舟跟着自己一起完成了实验。
　　所以他非常清楚，精神力治愈能力的强弱水平，除了和精神力大小有关外，还和精神核的「结实」程度有关。
　　能在经历完刚才那一场无差别攻击后保持良好状态的人，无疑拥有着非常结实的精神核。
　　楚玄舟想要在星际推广精神力治愈，那么除了以强势手段命令底层人类学习外，更有效率的方式是直接在人类精英阶层下手——帝国科技大学就是这样一个聚集着人类精英的地方。
　　同时楚玄舟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过分强势引起这群人的不满。
　　他必须让这群人心甘情愿地来参加实验。
　　今天这件事，便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楚玄舟确信，没有人类在经历过刚才的事情后，还会不对精神力实验动心。
　　……可恶，居然被他算计了！
　　主角真不愧是主角，想到这里之后，陆云挽不但没有一点生气，甚至于连害怕都忘记了。
　　他突然无比欣赏楚玄舟。
　　——真不愧是原著里最终统一星际的主角！
　　青出于蓝胜于蓝，讲的就是楚玄舟这种人吧？
　　想到这里，陆云挽竟然再一次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见状，走在前面的人瞄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他将陆云挽现在的奇怪状态理解为了激动。
　　转眼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核心试验区，这里的人相比起外围来说稀疏的不像话。
　　在对方通过验证打开舱门的同时，陆云挽的光脑上收来了朋友们发来的信息，他们虽然还不知道了陆云挽是去做什么的，但也能猜出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是金子什么时候都会发光的！】
　　陆云挽：谢邀，我已大放异彩过了。
　　银白的舱门在此时打开，陆云挽看到一台测算精神核仪器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
　　洛厄尔星上发生的一切，传遍了星网。
　　在一颗名叫「埃莉诺」的星球海底，半倚在沙发上的裴照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投影中的一切。
　　“陆云挽，陆云挽……”他一边看一边轻声念叨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继而忽然笑了起来，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向投影中摔去。
　　随着砰的一声异响，房间里的两个少年忍不住尖叫出声：“啊！”
　　他们战战兢兢地抬眸向裴照安看去，可是想象中的震怒却并没有到来。
　　裴照安竟然以一种绝望又悲哀的目光看向屋顶。
　　他小声说：“你明明都死了，为什么我又输了呢？”
　　裴照安明白一天不毁了实验室，那么威胁便一天不会消失。
　　所以他暗中协助了人鱼们的计划。
　　他知道那群人鱼在赌实验结果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完善，还在赌陆云挽死后实验会陷入停滞，或者进度后退。
　　但他们没想到，楚玄舟竟然在一直默默推进这个实验。
　　甚至早有准备。
　　「陆云挽」这三个字，对裴照安来说就像一个诅咒。
　　他以为陆云挽的死亡能够终结一切，但没有想到，这并不意味着自己的胜利，而仅仅代表着自己今后再也没有任何赢过陆云挽的机会。
　　——
　　实验舱内，陆云挽刻意压低了自己的精神力值。
　　但是他精神核的强大程度，却是没法隐藏的。
　　舱门刚一打开，陆云挽就看到一堆身着实验服的人正激动地看向自己。
　　在看到陆云挽的那一瞬间，他们便直接忍不住将憋了十几分钟的事说了出来，完全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同学，您的精神核是今天参加实验的所有人中最强大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参与之后的精神力实验？”
　　闻言，少年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纠结。
　　似乎是看出他在犹豫，另一个人立刻贴心地补充道：“对了同学放心，实验不会耽误你们的上课。只于闲暇时间，在洛厄尔星上进行。”
　　……话都说这么好了，我还可以拒绝吗？
　　陆云挽实在太了解楚玄舟了。
　　他非常确信，今天的一切都在楚玄舟的掌控之中。
　　而自己要是现在拒绝邀请，一定会立刻引起楚玄舟的注意，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听到工作人员的话，陆云挽强行挤出一抹微笑：“好……我，我非常荣幸。”
　　……救命！
　　宇宙上万亿的人，自己现在只是金字塔最低端的普通人类而已。
　　怎么就兜兜转转的又和站在最高处的楚玄舟有了一点点联系的可能？
　　这个世界在和我开玩笑吗！
　　几分钟后，首都星上楚玄舟的光脑又一次亮了起来。
　　短短一两个小时时间里，皇室军团便联手衍微在上万人里筛选出了七十多个人类。
　　他们的精神力强弱不一，但唯一一致的是，这群人的精神核都非常强大。
　　这场「实验」并未给他们造成太大影响。
　　而现在，这七十多个人类的精神力报告，已经像陆云挽想象那样送到了楚玄舟的手中。
　　楚玄舟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光屏前，一张一张地将报告翻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刻，楚玄舟的视线落在了一份标号为「S」的资料上。
　　——这是今天实验中最有天赋的人类。
　　他停顿片刻，将报告点了开来。
　　与此同时陆云挽终于被实验人员从舱内放了出去。
　　本想一个人安静一会，甚至纠结不如再想办法跑路一次的的陆云挽，刚一走出星舰就看到了班如风那堆人。
　　“恭喜！！”班如风走来将手搭在了陆云挽的肩上，他朝陆云挽挤眉弄眼，“我都知道了！你要被选中做实验。”
　　“是的……很荣幸。”陆云挽艰难地笑道。
　　就在陆云挽悲从中来的这一刻，班如风再次用力拍了拍陆云挽的肩膀说：“不说了，今天大家必须去喝一杯。”
　　“对对！”
　　语毕，一群人就拥簇着陆云挽走向了悬浮器。
　　还没从实验中缓过神来的陆云挽顿了一下，紧接着脑海中就只剩几个大字：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第74章 
　　洛厄尔星溪畔的草地上摆着一排矮矮的藤编座椅。
　　暮春温软的阳光与风吹皱溪水, 浅粉的花瓣在这里轻轻摇晃着。
　　坐在这儿的学生们没用多长时间就喝了个东倒西歪。
　　广场上的意外给每个人都带来了一定的心理阴影，「陆云挽」这三个字在聊天中被一次次被提及。
　　而后续衍微军团的体检和实验邀请，则迅速振奋了人心, 让这群人类短暂地将注意力放在了未来。
　　说起实验, 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陆云挽从来没有从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上看到过这么多的「希望」。
　　“哎, 可惜我这次没有被选上。”
　　“没关系。现在只是实验初期, 等到推广开，我们绝对也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学。”
　　“哈哈哈之前那群人鱼嘲笑我们精神力低，但是谁能想到精神力还有这个用途呢？”
　　“虽然实验目前还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已经有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
　　“陆闲之后实验有什么进度的话, 一定要和我们说啊——”有人拍了拍陆云挽的肩膀，认真交代道。
　　“好，一定。”陆云挽笑着随口答应了下来。
　　一时间希望、欢乐、悲伤与遗憾交替着出现，众人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无限放大。
　　笑的笑哭的哭。
　　对此陆云挽只想说——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聊了一会刚才的体检与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实验计划后，陆云挽耳边还没安静几分钟, 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向声音传来处落去。
　　平常总是笑盈盈的高澄珂正红着眼睛看光脑，就在周遭安静下来的那一刹那，陆云挽听到光脑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下一步, 沧芮星与衍微军团将会与帝国军校合作, 推广本次实验的成果。”
　　这是一年多以前，陆云挽在那场新闻发布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光屏上画面的色彩也变得浅淡了起来。
　　正在观看这段视频的人, 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抛开偏见, 那场发布会上的陆云挽, 是言语难以形容的温柔。
　　光脑里的陆云挽说完这句话后, 缓慢又郑重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悬浮摄影仪，身体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不知道看了多久视频的高澄珂终于颤抖着声音开口：“一年多前，我也看了这场直播，但是…直到刚刚看到星网上有人说，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说到这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调整呼吸后缓缓吐出后一句话，“才想起他早就说过这一切，但是没有人相信。”
　　大概是喝得有点多，高澄珂的话也突然多了起来。
　　周围人愣在了这里，原本吵闹的溪畔瞬间鸦雀无声。
　　哽咽之下，她有些语无伦次，情绪也变得愈发激动：“大家都说摄政王在狡辩，他在以蹩脚的方式转移人们放在《赫明协定》上的注意力，但是你们看，你们看这里，再想想他从前的演讲——”
　　高澄珂突然站了起来，她一手撑在桌上，胳膊都因为过分激动的情绪而颤抖了起来。
　　女孩伸出另一只手，咬牙指着光脑说：“他并不是在解释啊……”
　　缠在手腕上的浅红色水晶手链晃动着，顷刻间就扰乱了所有人的思绪。
　　星际人人都知道，摄政王是个演讲的高手。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刻意研究过的技巧的体现。
　　陆云挽的语气往往平静而优雅，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最能煽动人心。
　　然而在一年多以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上，陆云挽却将一切技巧都抛到了脑后。
　　他捧着一颗被主人小心翼翼地藏了十年的赤子之心，以最最真诚的态度，用没有半点修饰的语句，分享了他能送给人类的最好的礼物。
　　可惜那个时候没人知道这是身为「摄政王」的他最真诚的话语，也没有人想到，那会是陆云挽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接着一切都戛然而止。
　　光脑上的录播画面停在了陆云挽的背影消失于黑暗中那一刹那。
　　停顿几秒后，评论随之弹了上来。
　　——这些评论都是当初直播时留下来的。
　　全是质问和咒骂。
　　高澄珂的话毁了轻松的气氛，但是没有一个人责怪她。
　　也不知道究竟沉默了多久，班如风忽然咬了咬唇，哑着声音对坐在自己身边的陆云挽说：“陆闲你知道吗……从去年开始，陛下就强制部分人学习什么精神力治愈。他们不懂陛下为什么要让自己学一个没用的东西……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真的学出了东西来？”
　　此时班如风的声音都在颤抖。
　　远处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口：“如果当初我们相信他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班如风虽然从不曾像大多数人一样厌恶和仇恨陆云挽，但是一向中二，以为自己理解陆云挽的班如风却在今天才发觉……自己认识的摄政王，也不是他的全部。
　　听到班如风和另一个人的话，陆云挽轻轻摇了摇头，大概是早就将自己从「摄政王」的身份之中抽离了出来，现在他对眼前这一切都没有半点特殊感觉。
　　他是这里唯一理智的人。
　　只是河风一吹，陆云挽的心也跟着莫名空荡了起来。
　　“这和你们没有关系，”陆云挽看向周围的人，他安慰性地笑了一下垂眸轻声说，“这十年来…陆云挽已经透支了人类对他的信任，身为摄政王，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以第三者的视角来陈述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陆云挽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生硬。
　　“而且这个实验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被人接受理解的。”他补充道。
　　语毕，陆云挽忽然发现班如风正皱眉一脸严肃地看向自己，少年说：“陆闲我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对摄政王大人很有意见？”
　　陆云挽：？
　　“我有吗？”
　　“有！”
　　认识这么久，大家早就变成了朋友。
　　但下面的话还是有些令班如风纠结，他犹豫了半晌，忽然以陆云挽没见过的认真表情看了过去：“每次一谈到陆云挽，你的态度都有点过于理智。感觉你之前既不像大家一样恨他，现在对这些真相也不怎么意外，甚至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总之理智过了头，到了有点冰冷的地步。”
　　班如风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每次一聊到陆云挽，陆闲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的话立刻让陆云挽紧张了起来。
　　周围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他脑内警报立刻拉响。
　　陆云挽下意识攥紧手心，大脑疯狂运转，几秒钟后他突然无比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我……因为我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哈？”班如风懵了一下，“你认识他？？”
　　“当然不是！”陆云挽立刻打断班如风总是过分发散的思路，他慢慢摇头说，“我出生的星球就是第一批签订《赫明协定》的人类行星。”
　　开玩笑，当了一年多的摄政王，别的长进或许没有，陆云挽的演技可是堪比影帝。
　　他的目光瞬间沉静下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复杂了不少。
　　班如风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意识到陆闲是个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故事的人，在此刻这种感觉尤甚。
　　陆闲的答案有些令人意外。
　　因为班如风的存在，周围人隐约知道他有一个「人鱼男友」。
　　而他藏在慵懒外壳下的优雅，又总是让人产生陆闲出生于上等星球的错觉。
　　可是他现在竟然说自己是一个来自下等星的人类？
　　陆云挽轻轻地端起放在桌上的酒杯，他抿了一口冰酒，摇头对周围的人说：“你们是人类，但是并没有失去过阳光。所以你们才能暂时因为一场还没有取得什么伟大成果的实验而原谅他……可是曾经失去过阳光的人不能。”
　　他突然蹙眉，并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还有，他当摄政王的时候喜怒无常，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比人鱼都要人鱼，的确做了不少错事。这些事永远也不可能被抹平，它留下的伤害不是能随随便便就一笔勾销的……”
　　原本只是随口解释一下，但一张嘴陆云挽就被心中那阵声音催促着，一口气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和刚才瞎编出来的身份不一样，现在陆云挽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他理解原主，自认无法做得比他好。
　　但同样陆云挽也不觉得原主背后做的一切，能后弥补他对一个个真实生命造成的伤害。
　　“陆闲你是不是……”高澄珂吸了吸鼻子，愣愣地看向陆云挽。
　　她想说：为什么自己觉得陆闲好像有点恨陆云挽？
　　这不是错觉，而是直觉。
　　但在陆云挽将陌生、冰冷视线落来的瞬间，高澄珂瞬间找回了理智，她赶忙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什么要说的。
　　作为摄政王的「粉丝」，班如风忍不住反驳：“可是他都……呃，死了。”
　　意识到这里的气氛被自己搞得有些复杂后，陆云挽立刻借着喝酒的瞬间将心里那有些沉重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耸了耸肩，开玩笑似的对班如风说：“他在逃避嘛。”
　　“好了好了——”陆云挽一口将手里的东西喝了个干净，“说这些话题干什么？换一个换一个。”
　　“呃……好。”班如风意识到，刚才自己气势完全被陆闲压了下去。
　　要是有别的人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陆云挽，他一定会生气，并准备好一堆话来辩论。
　　但是陆闲的每一个字，却都有着不容反驳的能力。
　　嘶……从这个角度看，陆闲和陆云挽倒是挺像的？
　　溪边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陆云挽嘴上在和人聊天，但是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自己的确是在逃避。
　　不但是在逃避楚玄舟，逃避危险的帝国上层世界，更是在逃避「摄政王」的身份。
　　这三个字对陆云挽来说有些过分沉重。
　　“诶对了，陆闲既然你是下等人类星球来的，那你和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的人把他抓来关在营养舱里，手下还差点将他重伤，木已成舟我只能装对他爱而不得。
　　听到和这个问题，陆云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么一串回复。
　　紧接着便是一堆红色感叹号闪过。
　　不对！！
　　这怎么又是楚玄舟！
　　不，快把这串奇怪的句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哦？这个啊……”陆云挽轻轻将手中已经看空掉的酒杯放在了桌上，他习惯性地旋了旋杯子，忽然抬起上目线用温柔且略带诱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滑过。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符合「人鱼玩物」的语气说：“是在人鱼星球的红灯区，你们想去看看吗？”说完还慢慢挑了挑眉。
　　——
　　少年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刚才还因实验而悲伤纠结的他们，瞬间就被陆云挽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满桌的人立刻向他点头：“好！”
　　始终没有说话，被遗忘在一边的周鸣霜：“你们……”你们的老师还在这里。
　　“哎……算了……”
　　要不然，和他们一起去？
　　——
　　洛厄尔星不远处就是一颗海洋星球，这里住满了人鱼。
　　对大部分人类来说，人鱼所在的星球都是危险的象征，尤其是「红灯区」。
　　他们虽然早就好奇那里是什么样子，但却从不敢独身前往。
　　现在有了看上去很有经验的陆云挽在，他们立刻有了底气。
　　至于陆云挽自己……他也好奇很久了。
　　反正现在不是摄政王，楚玄舟也不在自己身边，去看一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仔细回忆一下，陆云挽自己好像也就在去楚玄舟从前生活的星球时，认真观察过普通人鱼星球的样子。
　　十几分钟后，星舰缓缓降低高度。
　　看到眼前碧蓝色的海面，陆云挽忽然又一次想起了楚玄舟。
　　哎，也不知道这一年他过得怎么样……
　　星舰缓缓沉入大海，陆云挽撑着下巴向舷窗外看去。
　　距离产生美。
　　受到《人鱼帝国》的影响，一年多以前几乎每天都和楚玄舟见面的时候，陆云挽总是会有些畏惧主角。
　　但是在远离楚玄舟之后，陆云挽却一天比一天欣赏他。
　　有心计有手段有耐心，这才是未来统一星际的人嘛！
　　陆云挽无比期待注视着楚玄舟真正走上星际之巅的那一天。
　　“加油啊……”陆云挽伸出手指，轻轻地在舷窗上点了一下。
　　下一瞬，星舰稳稳降落在深海的城市中，舱门也随之敞了开来。
　　陆云挽之前查过，这颗星球的整体发展水平和楚玄舟之前生活的宜珊星比较相近。
　　他们降落的地方则是这颗星球著名的红灯区。
　　可是出舱之后，包括陆云挽在内的所有人却都愣住了。
　　——这里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明明是和宜珊星相似的发展水平，但是眼下这颗星球却整洁安静的不像话。
　　不远处的大街看上去非常普通，和陆云挽之前在星网上查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里怎么有人带武器？”疑惑间，站在陆云挽身旁的人忽然轻轻拉了拉他袖子。
　　陆云挽转身看到：
　　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小型悬浮器，里面站着一位手持量子枪的人鱼。
　　重点是他还穿着皇室军团的制服？
　　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陆云挽疑惑的时候，一直安静着的周鸣霜纠结着开口：“呃，上个月首都星新出的法令，可能你们不是很关注……我也是刚才看到这儿才想起来。”
　　周鸣霜指了指不远处的悬浮器说：“首都星要求，在每颗星球的类似位置驻军，如果发生混乱，要在第一时间制止，并追究责任。”
　　往常帝国不想管，也懒得管这种人鱼扎堆满是欲望与混乱的地方。
　　但是楚玄舟却将权力的触手伸向了如此细微的地方。
　　“啊？陛下居然对这里下手了？”显然，周围人类都没有想到楚玄舟会做到这一点，也没有想到他的手段居然强硬到了这种地步。
　　而听了周鸣霜的话后，陆云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主角！
　　不愧是被我选中的人！
　　他看到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楚玄舟的手中，一点点发生着改变。
　　——
　　陆云挽一行人的人鱼星球之旅完成得非常潦草。
　　瞎逛了一个多小时后，就回到了洛厄尔星上。
　　陆云挽像往常一样简单洗漱，接着在营养舱内呆了一阵子，就将自己抛到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分钟后，远在首都星的楚玄舟光脑再一次亮了起来。
　　楚玄舟性格多疑，并且非常容易不安。
　　因为陆云挽的离去，楚玄舟更是着了魔似的要将一切都紧紧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比如说：楚玄舟将被选中参加实验的七十多个人看成重要的「资源」，并派人在暗中盯着，以确保没有间谍或者眼线藏在其中。
　　不过作为帝国的统治者，楚玄舟的精力和时间也是有限的。
　　几个小时前他只是详细翻阅了这七十多个人的体检资料，并没有时间关注其他内容。
　　但几个小时后，楚玄舟却被迫一次次点开了光脑。
　　——陆闲。
　　又是他。
　　少年忍不住皱紧了眉：和其他结束体检后就安分回到住处的人不一样，这个陆闲每个小时都有不同的活动在进行。
　　他去河边喝酒，带着一堆人去人鱼星球的红灯区闲逛，甚至在回洛厄尔星的路上还因超速驾驶星舰被警告了四次。
　　这短短几个小时时间，被他过得过分精彩。
　　和其他安静回校的人不一样，陆云挽的每一项行为都被暗中观察的皇室军团成员注意到，并且标了红送到楚玄舟的眼前。
　　“陛下，经过调查，这个名叫「陆闲」的人类并不是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他只是一名试驾员而已。”负责调查的士兵一脸严肃，显然他已经因为陆云挽这几个小时的活动，将对方视作「危险人物」。
　　楚玄舟点开了陆云挽的资料。
　　在班如风的心中，“陆闲”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但是要知道，这个身份并不是陆云挽自己随便臆造的，而是过去那个真正「摄政王」的手笔。
　　“陆闲”在星网上的资料与经历完整并且真实，就算是楚玄舟也看不出一点伪造的痕迹。
　　但要命的是……它过分完整了！
　　“宣西星地下黑市？”
　　楚玄舟沉声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刹那间，陆云挽曾经带他去这颗星球时的记忆便从楚玄舟的脑海深处冲了出来。
　　少年被回忆淹没，心脏传来一阵钝痛。
　　楚玄舟下意识攥紧心口处的衣料，过了几秒这才打开了那个名叫「陆闲」的人的详细资料。
　　——摄政王的假身份，是为方便在星际地下黑市进行非法交易而捏造的。
　　打开「陆闲」详细资料的瞬间，对方虚假的出身和前半段人生经历，连带着一堆非法交易记录一起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这就是一个出生于低等星球，后来进入黑市，从事非法交易并取得大量财富的人类。
　　活脱脱一个标准的法外狂徒。
　　楚玄舟皱紧了眉，他快速将「陆闲」的信息浏览一遍，接着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其他人定时汇报就好，盯住这个陆闲，随时向我汇报他的行动。”
　　“是，陛下！”士兵当下严肃起来，并无比认真地接下了楚玄舟吩咐的任务。
　　“嗯。”少年疲惫地摆手，示意结束通讯。
　　海底的书房又一次陷入寂静。
　　洛厄尔星上，原本早已熟睡的陆云挽忽然被一阵寒意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用力呼吸几下后，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
　　“别怕别怕，原主做的假身份，不会有问题……”陆云挽喃喃自语安慰着自己。
　　但是他不小心忽略了一点：
　　出自真正大反派摄政王手中的假身份的确没有问题，可是现在用这个假身份的人，却满身都是bug。
　　作者有话说：
　　定时向我汇报他的行动x；
　　定时向小楚直播每日作死√


第75章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楚玄舟盯上的陆云挽, 依旧在洛厄尔星潇洒着。
　　偶尔试飞悬浮器和配合精神力实验，除了让他原本过分咸鱼的生活充实一点外，暂时没有带来什么其他的影响。
　　这天, 陆云挽刚才从悬浮器上跳下来, 总是站在一旁默默看数据的周鸣霜犹豫了一下向他走来。
　　“周老师？您找我有事吗？”陆云挽有些疑惑地看向周鸣霜。
　　这位未来的机甲设计大师很少主动找人聊天, 除了专业内容外, 一般都是别人噼里啪啦问出一大堆，他憋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刚才陆云挽进行的是极端环境试驾，尽管悬浮器恒温装置运行良好，但十几分钟下来, 略长的黑发还是被汗水打湿黏在了额头上。
　　陆云挽随便拿出丝帕擦了擦额头，单手把额前的长发向后撩去，露出一片苍白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黑眸。
　　被他这么盯着，周鸣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略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咳了两声, 将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嗯……”周鸣霜轻轻地点了点头，稍有些艰难地开口对陆云挽说，“呃，陆闲你之前是不是联系了抚沉星的人类研究中心？”
　　身为一名社恐, 周鸣霜毫无聊天技巧。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 自己这句话问得似乎有些过分直白和突然？
　　救命……时间能不能后退一分钟？
　　周鸣霜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
　　“啊？”听到周鸣霜的话，陆云挽稍稍愣了一瞬，擦汗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周鸣霜会忽然提到这件事。
　　抚沉星人类研究中心是星际人类生物学领域的权威机构, 陆云挽不久前和那里取得了联系, 试图治疗自己的心理障碍。
　　停顿了几秒后, 陆云挽慢慢将手放下, 犹豫着朝周鸣霜点头：“对, 周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抚沉星的人类研究中心不接受匿名交流，所以听到周鸣霜知道自己联系了那里后，陆云挽也没有非常吃惊，他只是语气略带疑惑。
　　“呃，你别误会，”周鸣霜慌忙摇头，然后抿了抿唇对陆云挽说，“我的姐姐正好在研究中心工作，她对我研究的领域也有一点涉猎，之前看过我们的试飞数据，对你留下了印象。”
　　“嗯嗯。”陆云挽记得《人鱼帝国》里说，周鸣霜家族出了不少科研工作者，他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巧。
　　看到陆云挽并没有太疑惑，周鸣霜默默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收到了你的信息，认出你身份之后……呃，就直接想要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参加她们的实验。”
　　末了周鸣霜又补充道：“她收到了你前面几天发去的检查记录，觉得你的情况非常特殊。”
　　抚沉星人类研究中心是一所营利性机构，普通患者只能按照官方流程检查接受治疗。
　　周鸣霜的姐姐看到陆云挽的资料后，对他的情况感到好奇，于是便想要邀请陆云挽参加他们还在试验阶段的项目。
　　一般人对这种项目都持怀疑态度，周鸣霜也有些担心对面的少年会不会拒绝自己。
　　可没料到听到他说的话，陆云挽居然想都没想就立刻点头：“好啊，谢谢周教授！对了，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替我向您姐姐道谢。”说完还笑着冲周鸣霜眨了眨眼睛。
　　“你不担心吗？”周鸣霜下意识问。
　　那双藏在无框眼镜下的修长双目随之露出疑惑的目光。
　　他发现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虽然长相清秀，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格外安静、优雅，但是喜欢做的事却一个比一个疯狂。
　　他好像什么都不害怕。
　　从平常人不敢接触的悬浮器试驾，再到这种不确定性极强的项目，陆云挽每次都不经犹豫就答应下来。
　　“不担心。”陆云挽笑了起来，他一边和周鸣霜一起向场地外走去，一边下意识想要握住手杖——摸了个空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是摄政王，那柄罂粟手杖也已不属于自己。
　　“活着像就赌博一样嘛。平平淡淡一眼看到底才没意思。”他不禁思索就说出了这句话。
　　今天的实验场地位于室外，陆云挽说话的时候正好走出障碍物的阴影。
　　清晨微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平白为陆云挽添了几分疏离感。
　　等在这里的学生凑了过来，没有发现陆云挽正在和周教授说话的他们立刻与周鸣霜沟通起了刚才的试驾实验。
　　陆云挽则独身向前走去，一步步踏到了光里。
　　这一瞬，他看上去比晨光更加耀眼。
　　周鸣霜忍不住站在原地目送着陆云挽离开。
　　虽然是人类，但周鸣霜出身中产，从小就在自己的领域展现出了天赋。
　　从初等学校到大学，周鸣霜的每一步都走得顺利且永远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遇到陆云挽，从前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周鸣霜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将简单的生活过的这样精彩。
　　眼前的少年是个耀眼的存在，更是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
　　……
　　周末，周鸣霜直接带着陆云挽去往抚沉星姐姐的私人住宅中。
　　对方最近正好处于一个项目的收尾阶段，每天都非常忙碌，和陆云挽简单交流一番后，便将这个说话格外干脆的少年带到了实验舱外。
　　“我看你在星网上联系我的时候说，自己的心理障碍是伴随失忆一起产生的？”
　　“对，”在来这里之前，陆云挽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台词，“时间上差不多。”他故意模糊着说。
　　“嗯……”穿着一身鹅黄色套装的周静雪低头看了光屏上陆云挽的信息，然后转身敲了敲实验舱说，“哦对了，单看外表这就是常见的深度催眠舱，但是实际工作起来呃……我要怎么形容呢？”
　　周静雪有些苦恼地用手指敲了敲额头，末了抬头说：“比较刺激？”
　　“算了，反正你说自己接受程度很高，等会儿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和周鸣霜截然相反的是，周静雪的性格非常直爽，她只管自己说了就好，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同时周静雪也是个懒得八卦、崇尚技术的人，她只关注陆云挽异常的大脑波动数据，并打算直接用仪器查明缘由，懒得去问陆云挽到底是对什么产生了心理障碍。
　　毕竟周静雪并不是心理咨询师，她只是一个研究人类大脑的学者。
　　“没问题。”陆云挽点头。
　　“行，”周静雪再次确认了一下陆云挽的资料，接着就点头说，“可以开始实验了，一会它会刺激你大脑，你试着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产生心理障碍。我这边主要关注的是你的大脑在强刺激下的波动数据。”
　　“好的。”
　　实验舱舱门随之敞开。
　　陆云挽缓步走了进去，他站在实验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边的光脑开始闪烁，进入了高速运算模式。
　　几秒钟后，试验舱进入失重状态，陆云挽原本清醒的意识也在短短几秒钟内模糊起来，接着迅速陷入沉睡。
　　一段陌生的记忆就这样出现在了他脑海最深处。
　　意料之中的是，这又是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
　　原主遗留的心理障碍，主要影响形象体现在自己不能继续驾驶机甲上。
　　陆云挽之前猜测：原主有可能是在驾驶机甲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这才会产生心理障碍。
　　再加上周静雪的「预防针」，陆云挽还以为自己沉睡后会看到一场惨烈的战争。
　　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和他想得完全不同……
　　灰色的初级教练机甲中，穿着白色训练服的少年趴在驾驶盘上，将脸埋在臂弯中。
　　舱内不时传来的吸鼻子声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的脆弱。
　　“云挽，你怎么了？”
　　伴随着一阵温柔且熟悉的声音，驾驶舱舱门打开，同样穿着训练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皱眉向陆云挽看去。
　　这是原主的启蒙老师景婉圻。
　　陆云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记忆里看到她。
　　初级教练机甲内舱面积不大，同时待两个人让这里的空间稍显局促。
　　“景老师？”听到熟悉的声音，陆云挽顿了一下立刻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眶，他转身看向背后，“您怎么来了……”
　　只有十几岁的他面带稚气，还没有往后明艳照人的样子。
　　而此时脸上更是写满了不甘和委屈。
　　这完全不是未来名满星际的摄政王会露出的表情。
　　景婉圻笑了一下，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看你一直不出机甲，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小声说，“我只…不想出去。”
　　听到这里，景婉圻缓缓坐在了陆云挽的对面：“在想刚才那场测验的结果吗？”她问。
　　犹豫几秒后，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对。”
　　这个时候沉入这段记忆的陆云挽才看到，机甲的驾驶盘边那一块光屏居然亮着原主的成绩单！
　　他好奇地瞄了过去。
　　陆云挽猜原主这种天才刚入军校的时候，应该就能秒杀周围的人了。成绩单一定非常漂亮。
　　可光屏上的数字，却和陆云挽猜的完全相反。
　　“测试成绩：四十五分测试排名：99（99）位。”
　　九十九？
　　倒数第一？！
　　卧槽，我没有看错吧？
　　他不是机甲天才吗？怎么会是倒数第一？
　　看到这几个字连陆云挽都懵了。
　　“景老师，入学三次测验我都是倒数第一……我真的没有不认真，但是您看这个成绩，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留在军校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陆云挽离开了自己居住的行星报考了磐均系第一军校。
　　他在入学测验中发现自己的精神力高于常人。
　　接着正处于满是梦想年纪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可以比想象中更加精彩。
　　不只是磐均系，或许未来整个星际都可任自己自由来往。
　　但是这几次测验的成绩却狠狠地打击到了他。
　　记忆中的陆云挽又一次吸了吸鼻子，他非常沮丧地低下头，鼓起勇气说：“我……要不然还是回家去吧？感觉我继续留在军校，也只是在浪费这里的资源而已。”
　　陆云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录取检测时他的精神力高到令人咋舌。
　　可是进入军校之后的三次测验中，无论倒数第二怎么变化，他都是那个永恒的倒数第一。
　　这永远不及格的成绩，就像一个个巴掌向陆云挽的脸上甩去。
　　十几岁的少年最在意面子，他不想继续丢脸下去了。
　　或许这几个月的经历，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梦而已。
　　“反正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见见外面的世界，现在看到了，也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有这个天赋，那还不如及时止损，回到……家里去考其他的学校。”陆云挽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少年的确不甘心回归平庸的生活，但是现实好像在对他说来到军校与那场精神力测验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别这么说，”景婉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陆云挽的肩膀说，“你只是没有找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而已。”
　　巨大的悲戚感冲向少年的心房，他忽然重重地咬了咬唇，然后轻声说出了一句对自己而言有些残忍的话：“景老师，或许我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人失望……”
　　那时的他还不怎么会伪装情绪，说完这句话后，一滴眼泪就冲他少年时稍圆的眼眸里落下。
　　十几岁的陆云挽竟然当着景婉圻的面哭了出来。
　　少年忍不住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腕，他整个人都要被痛苦淹没。
　　“别别别！”景婉圻连忙将陆云挽的手腕从他牙齿下抽了出来，犹豫几秒后，女人问他，“你真的想好了？”
　　“嗯，”少年艰难地点头，“我想好了。”
　　末了景婉圻又问：“你甘心就这样回到下等星球吗？”
　　“我——”这一次少年将声音拉的极长，过了几秒后才缓慢又沉重地朝景婉圻点头。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复杂，像是比陆云挽自己还要纠结。
　　陆云挽知道，自己虽然成绩很差，但精神力数值却不是假的——这在军校中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考评项目。
　　就算之后依旧垫底，自己也能继续留下来为军校拉拉平均精神力数值。
　　作为将自己招进来的老师，景婉圻一定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离开。
　　但是景婉圻的答案却让他意外。
　　“那好。”过了不知道多久，景婉圻终于叹了一口气，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轻轻地将陆云挽从驾驶位上拉出。
　　景婉圻没有劝他留下，而是再次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丝说：“云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告诉我，自己之所以离开家来报考军校，就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
　　“嗯，”陆云挽点头，他再次吸了吸鼻子说，“包括我父母在内，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我曾经生活的星球。”
　　景婉圻又叹了一口气，接着忽然笑了起来：“好，那就别难过了。云挽你知道吗？放眼整个星际，磐均星系只能算是一个中下等星系，军校所在的核心行星也是一样，在星际叫不出名字。你现在只是离开了家，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已，还不算看过这个世界。”
　　“你应该知道……无垠宇宙，万万计行星，和那些精彩的世界相比，磐均系什么也算不上。”
　　说完这句话，景婉圻便带着陆云挽向舱门外走去。
　　陆云挽不懂景婉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说这些。
　　但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着舱门的打开，陆云挽的启蒙老师忽然转身看着他的眼睛，无比郑重地对他说：“既然决定要走，那就不要留遗憾了，下午没有课程，我带你出去看看。”
　　银白色小型星舰飞了过来，静静地悬停在机甲外。
　　一心以为自己即将回到家乡，再也没有机会出来看看的陆云挽咬了咬牙，纠结一番后还是跟着景婉圻一起登上了那架星舰。
　　彼时的陆云挽将这当做一场意外得来的「毕业旅行」，殊不知这场旅行最终却让他留在了磐均系第一军校。
　　星际旅行价格昂贵，磐均系第一军校的普通老师也有些难以负担。
　　但这一次景婉圻却像毫不在意这些似的，她带着陆云挽离开了他熟悉的星系，向着宇宙深处而去。
　　舷窗外的景色飞速流逝，全速行驶的星舰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离开了熟悉的星球。
　　“云挽你回头看看。”
　　少年顿了一下，转身向磐均星系看去——
　　宇宙中回看，落后的人类星球只剩一片灰黑，星球附近的航道宽阔，但却并没有几架星舰往来。
　　偶尔路过的也都是些落后了几十甚至于上百年的型号。
　　接着，星舰与陆云挽家所在的星球擦肩而过。
　　这个半球还是黑夜，从太空遥望只能看到一点亮光。
　　紧接着，星舰再一次加速。
　　它冲出了磐均星系，向着不远处那颗蔚蓝星球而去。
　　——那是一颗属于人鱼的星球。
　　悬在一旁的银白恒星将清澈的海水照的几近透明，它周围有上万颗卫星，繁忙的航道上是陆云挽认都不认识的高级星舰。
　　一束阳光照来，百米深海之下的城市，就这样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好壮观……”少年忍不住说。
　　和磐均系搭积木一般摞起的摩天大楼不一样，这颗人鱼星球的建筑，均以一种违背力学的姿态存在着。
　　不时有巨大的星舰沉入海底，如鲸鱼归巢。
　　一架架顶级悬浮器则像萤火穿梭。
　　陆云挽乘坐的星舰降低高度，跟随着它们一起沉了下去。
　　深海张开巨口，将陆云挽吞噬。
　　“啊！”还从没来过这种星球的陆云挽下意识闭气、向后退了一步。
　　落入深海那一刻，一直没有说话的景婉圻再次开口：“云挽，你看这才是外面的世界。甚至于这颗名叫「埃德加」的星球，只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鱼星球。这样的星球，单单是帝国就有不知道多少万颗。在它之上还有这个星系的中央行星……而这个星系，甚至在帝国排千名之后。”
　　“私人星球，度假星球，甚至首都星。”
　　“那才是「外面的世界」，那才是你应该去的世界。”
　　星际时代星网发达，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过分发达的星网系统，也为每个人编织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信息建房。
　　这样做也是帝国缓和人类与人鱼日益尖锐矛盾的途径之一。
　　例如生活在底层人类星球的陆云挽，光脑上几乎从不会出现这样的风景。
　　他曾经以为星际不过是一个个复制粘贴的磐均系而已……顶多有细微差异。
　　“景老师……”
　　“嗯？”
　　这一刻，少年鼓起了所有勇气：“我，我想再试试……”
　　他忽然不甘心回到之前的星球，也不甘心人类就这样躲藏在星际的边缘。
　　景婉圻的眸中闪过了一丝惊喜，她笑着走来郑重地拍了拍陆云挽的肩膀，后又半开玩笑地说：“好，但是这一次你不能再打退堂鼓了。”
　　“好。”
　　记忆里的少年许诺。
　　……
　　这段回忆结束后，陆云挽的记忆再次混乱了起来。
　　伴随着舱外「实验结束」的提醒，陆云挽恍惚间想到——精神力强，也并不代表不用费神就能驾驶机甲。
　　生于低等星球的原主基础知识太差，这导致他初期不断失败。
　　那场旅行结束后，他回到军校，终于在一天天的重复学习中找寻到了自己的不足，逐渐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从前的失败，只是一段短的不能再短的小小插曲。
　　“奇怪，”实验舱外的周静雪有些疑惑地说，“他的大脑居然没有什么波动，”
　　“这代表什么？”周鸣霜问。
　　“嗯……要不然是实验出意外，这个仪器没有将他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激活，要不然就是他心里的「屏障」太重。不过这是心理学领域，我也不懂。”
　　就在两人说话间，营养舱内的陆云挽终于苏醒了过来。
　　在刺眼白光照来的同时，他忽然想起——
　　签订《赫明协定》成为摄政王后，原主做的第一件「小事」就是修改了星网的地理位置推荐算法。
　　从此原本生活在一个星际，实际却没有那么互通的人类和人鱼终于看到了彼此的世界。
　　帝国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陷入真正混乱的。
　　——
　　几分钟后，楚玄舟的光脑亮起。
　　躺在沧芮星摄政王卧室里的人鱼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光屏上显示：
　　那个名叫「陆闲」的人类前往抚沉星研究中心，进入医疗舱并深度催眠了自己。
　　……深度催眠？
　　他是要想起什么，或者想要删除什么记忆？
　　楚玄舟忍不住猜测起了少年的行为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76章 
　　抚沉星研究中心的实验短时间内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陆云挽虽然「恢复」了一点记忆, 但是大脑却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波动。
　　对此周静雪稍有些失望，陆云挽本人却一点也不着急。
　　在后面的一段时间里，他一边往来于洛厄尔星和抚沉星之间, 一边慢慢扩大活动区域, 在各个星球之间游荡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被他一天天消磨。
　　银白色的流线型小型星舰飞速驶过航道, 光屏上瞬间收到了一连串超速警告。
　　“我就知道……啊啊啊不应该让陆闲来驾驶星舰！”挤在后舱的高澄珂紧紧地搂着身边另一个女孩的手臂, 但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目光却兴奋得不能再兴奋。
　　星舰内的其他人也一样。
　　“转弯转弯！”
　　“太惊险了！刺激，刺激——”
　　星舰疾驰着向远处的行星而去，在将要被它引力捕获的那一瞬, 陆云挽忽然集中注意力调转方向。
　　几秒后，星舰就如一根箭矢朝着深空射去。
　　它离开了空旷的边缘航道，回到了拥挤的商道里。
　　陆云挽终于降低了速度，舱内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陆闲你刚才那个操作叫什么名字？”坐在后排的班如风激动地挤了过来，“我怎么没在星舰的操作指南上见过？”虽然早就知道陆云挽厉害, 但刚才那场表演还是让他直呼过瘾。
　　还没等陆云挽回答他的问题，高澄珂突然「咦」了一下说：“感觉有点像机甲操控技术……陆闲，你之前该不会学过机甲驾驶吧？”
　　星舰上的人都是帝国科技大学的高才生，虽然他们现在从事的是普通悬浮器研究, 但是对机甲也很有研究。
　　经过高澄珂的提醒, 大家都反映了过来——陆云挽刚才的操作，好像是只有在机甲训练里才会出现的！
　　“对哦！”
　　“我也只在机甲操作手册上见过它。”
　　“陆闲你从哪里学的呀？”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没过几下他们便从「陆闲曾经在军校学习过」, 猜到了「他可能曾在军团服役」, 按照这个节奏可能再过三十秒他们就要猜到不得了的东西了……
　　“呃……”一束蓝光自窗外投来, 坐在驾驶舱里的陆云挽笑容一僵。
　　完蛋, 露馅了。
　　陆云挽跟他们混得实在是太熟了, 说话做事完全不加伪装，怎么舒服怎么来。
　　时间长了他竟然忘记这群年轻人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看到班如风疑惑的表情，陆云挽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军校，”坐在前排的陆云挽慢慢转身向他们看去，“是那个人鱼教我的。”
　　人鱼？
　　星舰内刹那鸦雀无声。
　　他们差一点就忘了，陆云挽有一个神秘、有钱的人鱼贵族男友！
　　“原来是这样……”后排的少年呆呆地点了点头。
　　而班如风则突然一脸紧张地看向了陆云挽：“对了陆闲，你这段时间一直和我们一起玩，他知道了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陆云挽赶忙摇头。
　　“不会吗？”高澄珂好奇道，“对了，你们一般什么时候见面呢？”
　　就在周围人叽叽喳喳说话的同时，楚玄舟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深处……
　　他认命般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说：“不会，他…最近很忙。”
　　这群人平常就很好奇那个神秘的人鱼，今听好不容易听陆云挽提起，众人立刻一脸八卦地看了过去。
　　离开摄政王的高压生活太久，陆云挽觉得自己的脑运转的速度都慢了起来。
　　就在他打算绞尽脑汁编一个故事出来的时候，星舰内部忽然闪起了红光，一下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
　　巨大且陌生的百合图腾出现在了光屏上。
　　“这是什么情况？！”
　　“又超速了？不对啊……现在速度明明是正常的。”
　　“看看！光屏上那是什么东西？”
　　星舰上的人类们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红光亮起的同时，他们立刻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着那朵百合看去。
　　……等等，这朵花好像有一点眼熟？
　　陆云挽稍微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眼前的百合图腾应该是皇室的禁航标志！
　　不会这么巧吧？
　　他下意识触摸操纵盘想要调整方向，但是刚刚灵活如水蛇一般的星舰忽然不再受陆云挽的掌控。
　　它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方退去。
　　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就偏离了原本所在的中心航道。
　　“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的星舰怎么向后退了？！”
　　和陆云挽一样，星舰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异常的情况。
　　他们瞬间紧张了起来，并下意识握紧了一边的安全装置。
　　现在陆云挽最不缺的就是钱，他所驾驶这一架星舰虽然不是军用的，但里面还是配备了最顶级的逃生舱。
　　陆云挽非常怀疑自己如果不赶紧拦住他们，再过几秒钟逃生舱就要发射出去了。
　　那可是真的完蛋……
　　“别着急！”他立刻开口，“应该有皇室的人过来了。”
　　“皇室？！”
　　显然这个答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帝国科技大学的学子虽然是星级顶尖人才，但是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仍与皇室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明明在同一个宇宙，但说起来却像是平行时空一样。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心中只觉得梦幻。
　　星舰还在快速后退，陆云挽停顿几秒，将手从操作盘上慢慢落了下来。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一条繁荣的商道，周围有很多颗可居住行星。
　　短短半分分钟时间不到，原本占满航道的星舰和悬浮器全部被一股无形地力向着两边推去。
　　动力系统全部失效，那一架架庞大的飞行器此时就像被潮水推到一边的沙砾，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渺小之态，尽显无遗。
　　“真壮观……”陆云挽眯着眼睛向着航道对面看去。
　　成千上万架的飞行器整齐地排列在另一端，灯光照亮了黑暗的宇宙，它们静静停在这里恭候着皇室成员的到来。
　　陆云挽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寂静的宇宙、光屏上的百合花，还有被星舰亮光点燃的航道。
　　陆云挽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以及与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的遥远距离。
　　而且在他沉默的时候，周围人则忽然激动了起来。
　　有人向着航道另外一边指去。
　　“快快快，你们看前面那个是什么！”
　　“卧槽，居然是机甲！”
　　陆云挽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排排整齐的灰色机甲如沉默的巨兽在航道上游走。
　　明明是冰冷又坚硬的武器，可所有人却都又能从它们的姿态中读出优雅这两个字来。
　　“这好像是去年年底新出的机甲型号。”他身边的人讨论了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只有核心皇室军团装配了！”
　　星舰里面先是吵闹了一下，接着突然安静了起来。
　　那些机甲实在太过巨大，甚至挡住了航道。
　　等前方机甲转过弯后，众人才看清：出现在这里的机甲并不是一架两架，也不是十几架，而是有上百架之多！
　　在它们背后还跟着一架如小行星般巨大的银蓝色星舰。
　　蓝色的图腾发着暗暗光亮，那是皇室的标志。
　　……帝国现任统治者掌权之后实行高压政策，将大权紧握在手。
　　帝国核心军团在他一个人的领导之下。
　　也就是说：这架星舰的主人就是楚玄舟。
　　“天，是陛下！”
　　——不止陆云挽，剩下的人也反应了过来。
　　在楚玄舟之前，帝国颓败与混乱之势已难以抵挡。
　　人类也早就对只图享乐的人鱼彻底失望。
　　但只用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楚玄舟却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让人类对皇室改变了看法，同时将混乱并隐约有分崩离析征兆的帝国重新凝聚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人们说起楚玄舟时语气已满是崇敬。
　　“看一下星网，这是做什么去的星舰。”
　　“好好！”
　　陆云挽：“等等等！”
　　救命可不可以不要看新闻？
　　陆云挽想要彻底与之前的世界脱离联系，他甚至一直都有意避免看新闻，以及关注楚玄舟的动态。
　　但这一次陆云挽还是说晚了一步。
　　激动的少年立刻开启光脑，在陆云挽毫无防备的时候，那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瞬间呼吸一窒。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楚玄舟了。
　　……这是新闻中的画面：
　　帝国与邻国爆发冲突，楚玄舟拒绝了磋商的请求，选择直接出征！
　　近百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战争即将爆发。
　　这几行文字忽然让陆云挽的心脏疯狂跳动。
　　看过原著的他知道，这一场战争只是个开始。
　　从此之后楚玄舟将会彻底改变整个星际的格局。
　　全息投影中，一身白衣的高大青年握着罂粟手杖从巨大的殿堂里走了出来。
　　手上狰狞的疤痕如毒蛇盘踞在此。
　　他的五官精致，棱角分明。
　　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紫色眼眸中满是杀意。
　　冰蓝色的硬光从斜侧的窗立口打来，将楚玄舟的气质衬得愈发冰冷。
　　楚玄舟唇角含着笑，可在温柔的笑意之下，却藏着让人臣服的力量，与遮挡不住的危险气质。
　　楚玄舟成熟了，他手握大权、杀伐果断。
　　巨大的星舰从远方驶来，瞬间遮挡住了所有光亮。
　　投影里的人走下长阶，缓缓抬头向前看去。
　　那正好是前舱陆云挽所在的位置。
　　明明只是一道投影，可那锐利的目光还是如一柄利剑，带着震撼人心的侵略感攻占了陆云挽的心脏。
　　陆云挽瞬间僵坐在了原位，差点忘记呼吸。
　　他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陌生的楚玄舟。
　　作者有话说：
　　云挽：可恶，好帅。
　　朝夕相处时每天都想打110,现在距离产生美了哈哈哈——


第77章 
　　楚玄舟缓步走过了悬浮摄影仪。
　　在某一瞬间, 他那只遍布狰狞伤疤的左手，正好从悬浮摄影仪的镜头前擦过。
　　陆云挽看到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楚玄舟手上的伤口已完全愈合, 但是红棕色的伤疤如同藤蔓攀爬在他的皮肤上。
　　又像藏在深海中巨兽的触手, 附身在他的臂膀。
　　——楚玄舟始终没有使用仪器治疗手上的伤。
　　看清这一幕后, 陆云挽的心脏忽然刺痛了一下。
　　虽然早在死遁之前他就看清了楚玄舟的本性, 知道对方并不简单。
　　但是受到惯有影响干扰，现在只要一想到「楚玄舟」这三个字，首先浮现于陆云挽心中的还是那个单纯、干净，又有一些脆弱的少年。
　　人鱼那双冰冷、有力而完美的双手, 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也不知道一年的时间过去，楚玄舟的手还会疼吗？
　　陆云挽忍不住叹了口气。
　　“陆闲，陆闲，你怎么了？”
　　“嗯？”
　　听到周围的人疑惑的声音，陆云挽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力攥紧手心, 整个人的状态紧绷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我没事……”他慢慢放松了下来，“这么大的星舰突然过来有点害怕。”陆云挽挑了挑眉，开玩笑似的说。
　　“这样啊。”刚才拍他的人没有多想，听陆云挽说他没事后, 就继续争分夺秒观察起了头顶那架巨大的星舰。
　　说话间属于皇室军团的庞大星舰, 正好彻底的挡住了陆云挽眼前所有的亮光。
　　他所在的这架小型星舰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趁着这个时候，陆云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过人鱼帝国的他早就知道结局，但此时这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舰队, 还是让陆云挽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一定要平安啊。
　　陆云挽默默在心中念到。
　　……
　　离开核心航道后, 舰队立刻提速。
　　机甲如一道道闪电在星际内穿梭着, 短短一个小时之后, 就抵达了位于帝国边缘的战场。
　　宇宙浩瀚无垠, 但是可居住行星的分布却是呈聚落状存在的。
　　他们之间要不是距离过分遥远、空间迁跃点稀疏，要不然就是星域太过复杂不利于航行。
　　而这一个一个的「聚落」的自然分布，也为各个国家划分出了天然的疆域。
　　帝国诞生伊始，各个国家之间的往来并不密切。
　　关系也非常平和。
　　但是后来，随着人口爆炸与资源的过度开采，各个国家之间的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大小战争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一场。
　　每到这个时候，帝国边缘星球上的居民便会成为炮灰。
　　凡是对这些事情稍有关注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一场大战原本就一触即发。
　　几天前的那场冲突并不大，但是楚玄舟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选择和平解决。
　　他的行为无疑是向全星际发出信号：帝国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维持这种虚假和平的现状。
　　楚玄舟要提前开启这场注定要爆发的大战。
　　同时将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冰蓝色光亮，巨大的银灰色机甲从星球的底部缓缓升起，如一颗恒星诞生般耀眼。
　　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机甲立刻向他袭去。
　　各色光芒刹那间映亮了宇宙。
　　星际顶级的科技在这里碰撞着，哪怕是再有经验的士兵，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去。
　　紧张的气氛弥漫了整片星域。
　　但是独自操纵着那架最大银灰机甲的人却面无表情。
　　窗外的光映亮了他的脸颊，楚玄舟的目光无比平静。
　　楚玄舟看到正对面的七架顶级机甲一起向自己冲了过来，然而他非但没有在第一时间闪躲，甚至还控制着机甲突然停在了不远处。
　　他居然走神了。
　　楚玄舟忍不住想——曾经的陆云挽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他会不会害怕？
　　……或者和自己一样平静？
　　最后一刻，原本空洞一片的紫眸突然被杀意覆盖。
　　楚玄舟笑了一下，他猛地催动精神力，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方而去。
　　冰蓝色的火光在刹那间点燃了这颗星球。
　　紧紧半分钟时间不到，楚玄舟就以一种残忍的姿态，将他的对手送入了地狱。
　　……
　　这一天整个星际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争。
　　但是位于信息屏障区的战场，却没有发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回到住处之后，陆云挽罕见地打开了星网，他和众人一样一遍一遍地刷新着皇室官网的首页。
　　陆云挽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评论里大家的猜测。
　　“这场战争的胜负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帝国必然会取得胜利。我想这次陛下亲自出征，应该是想要震慑对方，同时等待他们主动求和。GZSV-Z号星域附近有几个还没有开发过的星球，获得它们的自然能源开采权，对帝国来说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
　　这是现在星网上最流行的说法，众人似乎都以为楚玄舟的目的就在于此。
　　可是陆云挽却并不这么想。
　　……他知道楚玄舟的野心要比这大得多。
　　《人鱼帝国》里的主角楚玄舟和那些不断挑起战争发现即将惨败又迅速服软的人不一样。
　　楚玄舟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一颗两颗的星球，或是什么资源，他想要的一直都是这个世上的一切。
　　——
　　这一次陆云挽的确没有猜错。
　　GZSV-Z星域，胜负已定。
　　精神力的过度损耗，使得楚玄舟的精神核产生了一阵一阵的刺痛感。
　　但是他的情绪却鲜少像现在这样兴奋过。
　　自从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发生之后，楚玄舟的心情变得过分平静。
　　他不再需要关注生存，又失去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这世界上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趣了起来。
　　直到今天，杀戮和胜利终于让他找到了意义所在。
　　光脑上监测身体数值的鲜红色指示灯不断闪烁着，这代表楚玄舟的状态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好。
　　他不顾一切的打法瞬间锁定战局，但却过度损耗了精神力。
　　在死亡和战争的催化下，楚玄舟再次进入了洄游期。
　　他心中的杀欲在疯狂滋长着。
　　可这个时候，楚玄舟却看着指示灯笑了起来。
　　他慢慢露出了迷茫和脆弱的神情——这正是陆云挽最熟悉的样子。
　　“云挽，我精神核好难受。”楚玄舟皱着眉说。
　　他将手从机甲操作盘上拿开，缓缓地抵在了太阳穴上：“你帮我一下好不好？”他撒娇一般地说。
　　可机甲里依旧一片寂静，楚玄舟没有等来答复，精神核上的痛感与心中的杀意还在不受控制地增强着。
　　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起来。
　　“算了。”青年低沉的嗓音在机甲内回响着。
　　楚玄舟慢慢将手放了下来，他的笑里满是疯狂，完全是一副被杀欲控制了的样子。
　　【继续进攻】
　　这条信息出现在了皇室军团的所有机甲上。
　　紧接着机甲右侧光屏闪起了蓝光，和星网上的猜测一样，楚玄舟的对手迫不及待地发来了求和的信息。
　　可人鱼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就像没看到它似的，继续着刚才的命令。
　　——楚玄舟要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个不长眼的对手彻底消失。
　　如果陆云挽在的话，他也会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这场战争吧？
　　这个想法在瞬间填平了楚玄舟空虚的内心。
　　他要将这场战争当做礼物送给陆云挽。
　　——
　　一天之后，试飞基地。
　　陆云挽刚下悬浮器，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尖叫。
　　这是什么情况？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向人群中看去。
　　担心战况影响到国家内部发展，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每次打仗的时候，战场附近都会设置人工信号屏障装置。
　　因此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官方公布的几条可有可无的消息外，众人完全不清楚前方战况如何。
　　他们只知道战争原本预计五个小时就能结束，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足足一天时间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卧槽！卧槽！”班如风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终于有消息了，陆闲你快点看光脑！”
　　“什么消息？”问完之后，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两天帝国的上上下下都在关注这场战争，听到班如风的话之后，原本打算记录数据同时和陆云挽交流一下的研究员们也全都低头看起了新闻。
　　陆云挽：要不我也？
　　算了，看吧看吧。
　　陆云挽认命般打开了光脑。
　　死遁之后，他原本决定不再关注和首都星有关的人和事，但实际上从昨晚开始陆云挽就在不停地「破戒」。
　　他昨天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一直盯着星网看个不停，今天起来后连眼下都出现了一点点黑眼圈。
　　伴随着光屏的再度亮起，陆云挽看到……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楚玄舟不止赢得了这场战争，甚至还直接攻占了那个不断挑衅帝国的国家。
　　他做到了！
　　陆云挽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是曾经那一多年的摄政王生活仍，是让他对这个身份以及军部产生了一定的感情。
　　在看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陆云挽不由心潮澎湃。
　　这是星际百年来的第一场兼并战争。
　　楚玄舟的做法彻底打破了维持数年的虚假和平。
　　“天呐。”
　　不知是谁的感慨声在空旷的实验场上一遍一遍地回荡着。
　　陆云挽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班如风沉声念起了另一则新闻上的内容：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场战争中人类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念到这里，班如风的声音忽然颤抖了起来，“这再一次证明，摄政王陆云挽身前提出的实验将会对星际产生巨大影响。”
　　星际时代的战争并不仅仅依靠机甲。
　　占领一颗星球不单是使用武力让他们屈服、投降，还必须到达并且占领对方首都星的核心区域。
　　这并不是庞大的机甲能够做到的，而是要依靠人的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精神力的作用愈发明显。
　　新闻上说：楚玄舟将衍微军团的人类带上了那颗星球。
　　因为他们的存在，帝国进入星球核心却如入无人之境。
　　——除了「矛」外，他们还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盾」。
　　远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你看，我们一点也不脆弱啊……”
　　脆弱：它一直以来都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枷锁。
　　这个词陆云挽曾经无比熟悉。
　　在他当摄政王的时候，明里暗里有无数人都在用这个词形容他。
　　而它也曾是原主的执念。
　　从前的摄政王恨它，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接受它。
　　同时全星际也没有人比他更想撕掉这个标签。
　　陆云挽缓缓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那个真正的摄政王陆云挽已经离开两年多时间，而在今天，楚玄舟终于将曾经处于边缘的人类，推到了星际舞台的正中央。
　　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再忽略他们。
　　楚玄舟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去证明自己并非如此。
　　甚至这只是个开始。
　　陆云挽缓缓垂眸笑了一下。
　　“谢谢了。”他轻声对楚玄舟说。
　　——
　　一场盛大的庆祝宴正在首都星举办着。
　　但是帝国的掌权者却并不在那里。
　　楚玄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军服，他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独自坐在星舰上向着星际的另一头而去。
　　刚才结束一场战争，过度损耗的精神核还在隐隐作痛。
　　楚玄舟独自站在前窗边，目光中是无法遮掩的疲惫。
　　沧芮星到了。
　　星舰缓缓降低高度，几秒钟之后舱门也打了开来。
　　楚玄舟慢慢地转过身，打算直接走出星舰。
　　但是刚踏上走廊，他便低头皱眉向自己衣服上看去。
　　……这身衣服上全都是血，看上去脏透了，云挽一定不会喜欢。
　　楚玄舟原本冷冽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温和。
　　“抱歉云挽，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他笑着轻声说。
　　可此时不管是这架星舰，还是整颗沧芮星都安静的不像话。
　　没有人回答楚玄舟。
　　帝国年轻的掌权者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再一次回到了星舰内，并向休息室附带的浴室而去。
　　从头至尾楚玄舟的神情都优雅而温柔，就像是真的来赴爱人的约一样。
　　泛着冷气的水珠从银白的发梢下滴落，滑过冰冷、坚硬而又饱满的肌肉，洗去了人鱼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楚玄舟反复检查，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丁点味道后才认真地擦干头发离开了浴室。
　　他还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这一切都是陆云挽喜欢的样子。
　　星舰停靠的位置位于从前的摄政王府邸外。
　　这一年楚玄舟赶走了星球上的其他人，从前繁忙的会客厅如鬼屋一样冷清。
　　蒙蒙细雨还在不停地向下落。
　　一年时间没有人来往和维护，这一颗原本就被茂密植被覆盖着的星球萧条又荒芜。
　　“云挽，晨安。”楚玄舟站在卧室外打了一个招呼，这才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暖黄色的灯光随之亮了起来，照在了堆满衣物的床上。
　　原本一脸温柔与期待的楚玄舟忽然皱眉向着四周看去。
　　他落在门框边的那只手突然颤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后，楚玄舟终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过分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楚玄舟的耳旁只有他自己紧张呼吸的声音。
　　银针一般细密的小雨被风裹着，吹到了房间里，从楚玄舟的背后打了过来，寒意瞬间渗入骨髓。
　　他放慢了脚步，向着陆云挽的床走去，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向着倒入了背后的衣物中。
　　雨腥气、草木香，种种陌生而又鲜活的味道将楚玄舟包裹。
　　唯独少了楚玄舟最期待的那个。
　　人鱼的嗅觉非常灵敏，但是现在他明明已经来到了陆云挽的卧室，可还是嗅不到想要的味道。
　　“云挽……”楚玄舟一遍一遍地叫着陆云挽的名字。
　　记忆里清冷的香气正在离他远去。
　　星际的高科技设备记录下了陆云挽的样子，还有他的声音。
　　——这些全宇宙的人都能看得到。
　　可唯独没有记住陆云挽的气味。
　　在这一刻，楚玄舟丢掉了私藏的珍宝。
　　他将自己埋入衣山，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晕湿了一片衣物。
　　爱意与恨意交替着出现。
　　负责检测他洄游期生理数值的光脑又一次亮起了红光。
　　——
　　上次的「体检」过后，衍微军团在洛厄尔星上建立临时机构，负责普及精神力实验。
　　每过上三五天，陆云挽都会到这里报道一次。
　　渐渐地，他和这里的人也熟了起来。
　　今天陆云挽刚到门口，远远就看到几架机甲腾空而起。
　　“请问这是要去做什么？”陆云挽好奇地向一边那个他熟悉的军团成员问道。
　　“哦，这个啊，”对方望了一眼机甲说，“陛下要出征HXI-21星系和CEL-09星系，现在正在调派军队呢。”这不是什么秘密，过几分钟军团就会正式对外发布，因此他没多想就说了出来。
　　那士兵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向往，但却吓坏了陆云挽。
　　“你说什么？！”陆云挽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楚玄舟他疯了吗？！
　　和上一场战争不同，HXI-21星系和CEL-09星系离帝国有一定距离，且所属国家实力更加强大。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也是在几十年后才与在那里展开征伐的。
　　那个时候帝国早已经有了新式机甲，战力碾压整个星际。
　　这太危险了……无论是从剧情角度看，还是从帝国现状看，现在的进度快的都有些不可思议。
　　甚至于他的行为过分鲁莽。
　　“陛下亲自去吗？他调派了几个军团，还有哪些上将和他一起去了？”陆云挽皱眉问道，他的心情非常紧张。
　　过分着急的陆云挽没有意识到，此时自己的神情和语气，完全就是摄政王的样子。
　　迫人的气势让那名士兵后退一步，他下意识说：“额，当然是……”
　　不对不对！
　　这怎么能给他说？
　　“这是机密，不能泄露。”士兵严肃道。
　　机密……
　　陆云挽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他差点忘记，自己早就已经不是摄政王了。
　　“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激动。”陆云挽瞬间变脸，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一般。
　　“没事，我理解，”对方缓缓松了一口气，同时笑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很惊喜来着，对了你看光脑，现在公告应该已经发出了。”
　　“好好。”陆云挽立刻点头。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试验区，接着装作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似的说：“我一会看吧，这次来还没去试验区呢。”
　　“嗯，那你快去吧。”对方不疑有他。
　　“好。”陆云挽摆了摆手，说着就走入了试验区里。
　　他狠吸一口气，慢慢抬眸朝着前方看去。
　　“果然……”陆云挽轻声说。
　　和他想的一样，这次战争比以往的任何一场都大，甚至于就连原本驻守在洛厄尔星的衍微军团士兵都少了一大半。
　　原本忙碌的试验区忽然空荡了起来。
　　陆云挽装作随意地向内部走去。
　　不过多时，一台光脑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黑色光脑的角落，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罂粟图腾。
　　这是衍微军团与摄政王的象征。
　　曾经陆云挽再熟悉不过。
　　他装作好奇地触向光脑，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光屏立刻亮了起来。
　　——这台军团公用光脑，除了虹膜验证外，还可以选择密码登录。
　　在光屏亮起的瞬间，陆云挽的心脏立刻疯狂跳动了起来。
　　只要输入密码，自己就能想办法通过衍微军团进入军部内部系统，看到这次出战的详细安排了……
　　要不要试一试呢？
　　作者有话说：
　　试试就逝世（bushi）；


第78章 
　　这台摆放在实验室角落的光脑, 主要由专人负责定时向首都星传输实验数据。
　　现在并不是传数据的时间，它正孤零零地待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在意。
　　银白色实验舱的地板也是金属质地的, 只要有人踩在这里, 就会发出细小的声音。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 陆云挽的听觉也随之变得灵敏了起来。
　　驻军被抽调后, 巨大的实验舱安静得不可思议。
　　陆云挽的呼吸也随之急促。
　　他下意识地缓缓将手抬高，只用再稍稍向前一点，就能碰到输入密码的区域。
　　陆云挽虽然演技不错，但是做这种事他还是头一次做。
　　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 陆云挽的手心便泛出了一阵冷汗。
　　怕什么怕！
　　这个系统我还不熟吗？
　　原主手腕高超，假身份做的天衣无缝。
　　单看他过去的「人生历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将他与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联系起来。
　　至今陆云挽都不知道，楚玄舟曾试图调查自己，但是线索却暂停在了下等星地下黑市再无进展。
　　他没有查出「陆闲」和沧芮星的资金往来记录。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 警惕心降低的陆云挽生活里全是吃喝玩乐。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一直叫人盯着，也没有被对方发现任何有用信息。
　　过分平静的生活麻痹了陆云挽的神经。
　　——他这个人就是胆大，就是好奇。
　　想到这里, 陆云挽狠狠地咬了咬牙, 终于心一横，将手指点了上去。
　　其实在方才伸手的那一瞬间，陆云挽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这一秒他还是默默在心底「解释」道：
　　自己选择死遁, 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现在整个帝国的生死存亡全部牵在楚玄舟一个人的身上。
　　只有他安全活着并且手握大权, 自己还有帝国无数人类才能活得舒服。
　　万一他出了事, 那所有人类都会跟着一起倒霉。
　　历史也会被随时颠覆。
　　……这可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怎么能不关心一下？
　　这番话瞬间说服了陆云挽自己, 接着他便按照自己的记忆，飞快在光屏上输入了起来。
　　长达四十多位的复杂密码早已经刻在陆云挽的心里。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小心过。
　　陆云挽艰难地抬起手指，依顺序将数字与字母输入了进去。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都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
　　冷静！陆云挽你要冷静！
　　实验舱里，相貌清秀的少年咬紧牙关，慢慢地将手指移动到了「确定」键上。
　　几秒钟后，光屏一闪，罂粟图腾随之消失不见，「身份核验中」这几个大字出现在了光屏上。
　　【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您：衍微军团驻洛厄尔星实验室分部。】
　　啊啊啊，终于通过了！陆云挽就像触电了一般，瞬间将手收了回来。
　　幸好艾忒温没有修改密码！
　　顺利进入系统后，陆云挽终于冷静了下来。
　　哪怕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接触过这个系统，但是时至今日身为摄政王的每一天都还好好地刻在陆云挽的脑海之中。
　　他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顺利从这里进入军部系统。
　　莹白色的亮光洒在陆云挽的脸上，他抿着唇迅速输入指令，几分钟后就通过几项核验，成功进入了军部的系统里。
　　【赴HXI-21星系、CEL-09星系作战计划书】
　　陆云挽迅速扫过文件。
　　然而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却在看清楚作战计划书之后再一次紧张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陆云挽看到：
　　这次面对强敌，楚玄舟并没有选择倾帝国之力，而是只抽调了最精锐的军团部分成员！
　　陆云挽当摄政王的时候，为了避免露馅，曾经废寝忘食地背过一大堆资料。
　　所以现在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想起HXI-21星系和CEL-09星系所属联盟的军团人数以及驻军分布情况。
　　楚玄舟所调遣的人员，只有驻军的十分之一不到！
　　他疯了吗？
　　楚玄舟的行为怎么比原主曾做的那些还要可怕……
　　冷静冷静，陆云挽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现在时间紧迫，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飞快将表格切换到下一页，接着看到：虽然这次出战的主要负责人是楚玄舟自己，但是他并没有将皇室军团的成员安排在核心区域。
　　那里百分之七十都是人类。
　　同样也是衍微军团最最尖锐的力量。
　　此时文件已经被翻阅到了最后一页，陆云挽立刻关闭界面，然后屏住呼吸强行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迅速离开了这里，向自己最常去的实验舱而去。
　　表面上看他似乎非常平静。
　　可是实际上陆云挽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
　　楚玄舟为什么只抽调这么一点人？
　　难道说他并不在意这场事关重大的战役？
　　……不对不对，这里人虽然少，但个个都是帝国的核心力量。
　　“啊！”一不留神，陆云挽的小腿不小心撞上了一边的桌角。
　　难掩的刺痛感瞬间由神经传遍全身，陆云挽纷乱的思绪忽然清晰了一瞬。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陆云挽明白了。
　　楚玄舟将这场战争当做一场赌博！
　　——不到敌人十分之一的力量，一场光明正大，甚至于有些「嚣张」的提前预告。
　　如果楚玄舟能赢的话，那么这一场战争势必会被载入史册！
　　同时帝国的威名也将会传遍整个星际。
　　楚玄舟统一星际的速度，就会瞬间快进。
　　卧槽……
　　想明白这件事后，哪怕是陆云挽都被吓了一跳。
　　同时他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自己曾经说的那些胡话，该听的不该听的楚玄舟全部都听了！
　　对比一下《人鱼帝国》原著的剧情进度，陆云挽的良心逼着他承认：
　　楚玄舟此时的疯狂，绝对和自己有关。
　　救命，这可怎么办啊！
　　——
　　洛厄尔星上，被楚玄舟吓了个半死的陆云挽陷入了纠结之中。
　　与此同时帝国的军队也像刚才预告的那样飞离首都星，向着星川彼岸而去。
　　楚玄舟站在巨型星舰最前方那扇百米高的视窗前，安静地注视着璀璨星河。
　　过了一会，他缓缓低头看向那柄罂粟手杖，轻轻呢喃着：“云挽，我正在去CEL-09星系的路上，你猜我会输还是会赢？”
　　楚玄舟笑了一下说：“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吧。”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配着青年稍显沙哑低沉的嗓音，就像情人耳畔低语一样温柔性感。
　　可紧接着，楚玄舟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握紧了手杖，一边感受其上尖锐的纹理，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但是这都怪你，陆云挽 。”
　　“如果赢了的话，我会覆盖你当年留下的记录……我们的名字会并肩写在帝国的战争史上。而你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胜过我。”
　　“如果我输了的话，那也不亏，”想到这里，楚玄舟的语气又一次柔和了下来，他缓缓伸出另一只遍布疤痕的手，轻轻地触向前方视窗，“这样我就能见到你了，你也没有办法责备我。”
　　毕竟我真的尽力了。
　　楚玄舟看上去冷静又理智，但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无比的疯狂。
　　人鱼低头，无奈又温柔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的情绪起伏异常，思维正在逐渐走向极端与偏执。
　　甚至于光脑上的数值明明白白告诉楚玄舟，受到强烈情绪波动的影响，他的洄游期也变得混乱了起来。
　　但是楚玄舟并没有真的疯掉，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于在某些情绪过度抽离的时刻，他能够站在上帝视角，作出比光脑还要理性的判断与抉择。
　　……楚玄舟在用他没看到陆云挽的尸骨麻痹自己。
　　可同时他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虚幻的安慰。
　　这么久了，他没有找到任何陆云挽留下的痕迹。
　　一年多的时间几乎让楚玄舟到达了极限。
　　他的耐心将要被耗尽。
　　就在这一刻：
　　“警报！警报！”
　　“系统错误侵入！”
　　楚玄舟皱眉看向光脑。
　　一行红色的文字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衍微军团驻洛厄尔星实验室分部的光脑，在几秒钟前登录了军部内网，并且查看了这次作战信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的登录密码，是衍微军团的C类密码。
　　——一般情况下，它仅用于收发文件。
　　死遁一年的陆云挽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控制欲爆棚的楚玄舟，在他死遁后重构了衍微军团。
　　表面上看军团仍是当年的样子，但实际架构和人员组成却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楚玄舟重整衍微军团，细分登录码就是其中一个微小的改制。
　　被陆云挽熟背于心的通用码，在改制中变成了C类码。
　　他刚刚使用这个收发文件的密码进入系统，却只浏览了一下便退了出去，这个操作明显是不符合规则。
　　系统直接将异常操作上报给了全权独揽的楚玄舟 。
　　同一时间，那个负责跟着陆云挽的士兵也给楚玄舟发来了信息：
　　跟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看到那个名叫「陆闲」的少年做了除吃喝玩乐以外别的事。
　　——陆闲居然碰了衍微军团的光脑。
　　看到这条消息，楚玄舟向后退了一步，几秒的沉默后，寂静的星舰内传来一阵笑声。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听上去有些吓人。
　　他调查过陆闲，可是最终除了黑市的特殊出身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查到。
　　陆闲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正在洗白的黑市人。
　　不过这并没有消除楚玄舟对他的怀疑。
　　今天这一切让楚玄舟确认：自己的怀疑没有错。
　　他错的是「陆闲」并不是和地下黑市有关。
　　而是沧芮星！
　　作者有话说：
　　之前为什么说云挽满身bug嘞：原主准备的这个身份是没有问题，可是云挽他会作死啊-hhh；


第79章 
　　知道这个登陆码的人全星际屈指可数, 并且全部是摄政王的亲信。
　　……可是现在那群人要不是在衍微军团里继续服役，要不然已经被自己「处理干净」，为什么还会有人在洛厄尔星使用这个密码？
　　巨大的星舰掠过正燃烧着的恒星, 楚玄舟慢慢眯了眯眼睛, 他原本平静的心, 也随着窗外的火光一起晃动了起来。
　　在曾经的衍微军团, 没有人敢在陆云挽的眼皮子底下将军部的密码告诉一个来自边缘黑市的人。
　　除非……那个人泄露密码的人就是陆云挽 。
　　楚玄舟呼吸一窒。
　　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来自宣西星地下黑市，而陆云挽当年也带自己去过那里。
　　摄政王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虽然没有对自己提起过，但是楚玄舟相信陆云挽绝对在宣西星也安插了人。
　　难道说那个人就是陆闲？
　　陆云挽离开已经有一年时间, 楚玄舟的心也一日日变得麻木。
　　他看完了陆云挽留下的所有影像资料，收集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可就在这个时候，陆闲出现了。
　　楚玄舟想自己或许可以从他身上找到新的、属于陆云挽的痕迹。
　　甚至于……别的什么。
　　想到这里，楚玄舟的指尖突然因紧张而发麻。
　　他的理智与冷静瞬间被强烈的情绪击溃。
　　就在楚玄舟即将于内心深处彻底承认陆云挽已经死亡的时刻，一个个疯狂、不理智, 甚至于有些荒谬的念头生了出来。
　　如正在决堤的河坝，起先是一点裂缝。
　　短短几秒之后，就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冲散。
　　——或许陆云挽真的活着，甚至他还和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保持着联系, 同时控制着他。
　　要不然这个出身宣西星地下黑市的少年, 为什么会突然冒险进入军部内网？
　　——更或许，陆闲就是陆云挽。
　　一年的期待，一年的反复失望。
　　让原本无所顾忌的楚玄舟都开始恐惧。
　　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理智在阻拦他、警告他, 假如这个幻想落空, 那么自己可能会彻底失去理智, 陷入病理性的疯狂。
　　但是这一点虚妄的猜想, 还是在瞬间将他从危险的悬崖边拽了回来。
　　楚玄舟要打好这一仗。
　　他一定要打赢这一仗。
　　短短几分钟前, 楚玄舟还在做「假如输了」的设想。
　　但是现在他已经将这个可能完全划去。
　　他要活着，活着才能见到陆云挽。
　　他还要让陆云挽看到自己。
　　站在舷窗边的人鱼慢慢转身，握着手杖向星舰内部走去。
　　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让楚玄舟的心变得麻木，却也给了他超乎寻常的耐心。
　　楚玄舟要织一张网，慢慢将那个人裹进去，甚至于逼他自投罗网。
　　无论「陆闲」是谁，自己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惊动他。
　　悬在楚玄舟身边的光脑再一次亮了起来。
　　他停顿脚步，给那名负责监视陆云挽的士兵发去信息：
　　再次提升对陆闲的监视级别，盯紧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锁定他的光脑。
　　……
　　看完作战计划后，陆云挽便忐忑了起来。
　　他如游魂一般地走到了内舱，按照工作人员指挥的那样完成着实验与训练。
　　陆云挽完全不知道就在刚刚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并且直接被楚玄舟锁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星际时代DNA、指纹等类似技术早已经落后，并且因为容易伪造结果而被淘汰。
　　要想从根本上判断一个人的身份，还是得靠独一无二的精神核。
　　而在这一点上陆云挽一直都很小心。
　　就在实验进行当中，原本空荡荡的研究中心忽然多了几个人。
　　见状，纠结半天战况的陆云挽强行将自己抽离出来：“请问实验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来。”
　　“哦，你说这个啊，”站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说，“宋教授要带人过来看看。”
　　“宋非衍？”
　　“对对！”
　　“好…我知道了。”陆云挽默默地点了点头。
　　来这里参与实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见到宋非衍的准备，对此陆云挽倒是不觉得意外。
　　正说着，脚步声便一点点近了起来。
　　宋非衍熟悉的声音也传到了陆云挽的耳边：“这一次实验的进度比我们预想中快一点，如果实验顺利的话，下一个月就可以进入实操阶段。”
　　“是的，宋教授。”跟在他周围的人立刻点头，将宋非衍的话记了下来。
　　说话间宋非衍便走到了陆云挽所在的银灰色实验舱外。
　　虽然确信宋非衍不会认出自己，但是在对方靠近的一瞬间，陆云挽的心跳速度还是突然快了一拍。
　　伴随着一声滴响，实验舱外实时记录生理数值的光屏上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异常波动。
　　“这就是上次体检第一的陆闲？”宋非衍随之停下脚步，他朝着实验舱内部看去，想了一下朝身边的人问道。
　　“没错，宋教授，就是小陆同学。”
　　见宋非衍好像对陆闲的实验进度感兴趣，舱内的工作人员立刻将银灰色的大门打了开来。
　　原本站在舱外的宋非衍带着人走了进去，衍微军团的驻军也朝这里看来。
　　不大的实验舱里瞬间挤满了人。
　　陆云挽：失策！
　　在紧张的同时，陆云挽迅速调整表情，朝宋非衍露出了一抹微笑。
　　“宋教授您好。”
　　此时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陆云挽甚至能够闻到宋非衍衣服上的一点香水味。
　　男人的视线缓缓从陆云挽的脸上扫过，这短短的几秒，在陆云挽的心中如一个小时般漫长。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不过还好，宋非衍的视线只在陆云挽过分黑亮的眼眸上停顿了一下，接着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朝他点头。
　　“嗯。”
　　可恶，还怪高冷的？
　　两人打过招呼后，宋非衍便检查起了陆云挽的实验数据，同时和工作人员叮嘱起着实验中的注意事项。
　　众人纷纷低头，将它仔细记在光脑上，生怕一不留神出现遗漏。
　　但是和他们不同，这些事陆云挽都知道，听了一会后他就忍不住因为无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也不晓得宋非衍什么时候走，等他走了自己必须得好好休息一下。
　　回家泡温泉怎么样？
　　“你在做什么？”陆云挽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哈欠还没有打完，刚才还在和别人说话的宋非衍忽然将目光落过来，他皱眉说，“实验机会来之不易，如果你不想配合的话，可以向中心负责人提出申请。我想他不会强留你的。”
　　宋非衍的语气非常严肃。
　　陆云挽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一边的学生们纷纷像鹌鹑似的低下了头，生怕宋教授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这个连摄政王都敢骂的宋教授，在学生们眼里除了业界泰斗以外，更是魔鬼一般的存在。
　　见状陆云挽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宋非衍怎么忽然这么凶了？
　　“我明白了。”听完宋非衍的话，陆云挽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这过分平静地反应，却再一次刺激到了宋非衍。
　　陆云挽表现得就像真的不在意这个机会一样。
　　众人如看疯子似的看向陆云挽，宋非衍也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以轻蔑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少年：“你的实验数据的确不错，但是和第一批参加实验的衍微军团成员相比差距还是非常大。更别说那位……”
　　说到最后一句，宋非衍忽然降低了声音，同时语气一变。
　　陆云挽立刻明白过来——宋非衍正在将自己与「摄政王」相比。
　　果然，他以不屑的目光看了陆云挽一眼，又用轻到极致的声音说：“他才是那个真正的……人类中的天才。”
　　这一次宋非衍的声音里满是伤悲。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听到这儿，陆云挽忽然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对方的话并没有触动他，反而让陆云挽觉得荒谬与好笑。
　　——当初宋非衍可不是这样说的。
　　宋非衍明明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可他却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对一个人的态度与评价可以随着立场而转变。
　　原本打算降低存在感，快点将宋非衍送走就好的陆云挽忍不住怼了一句：“宋教授说的是哪一位？”
　　一种令宋非衍感到熟悉的神情出现在了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身上。
　　明明是两张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点的面孔，可就在刚刚，陆闲的模样竟然和进入帝国军校的时候的陆云挽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底是不加任何修饰的傲慢，神情甚至有些狂妄。
　　从前陆云挽正是因为这样，并在刚一入校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鱼。
　　太像了……
　　宋非衍已经很久没有在人类身上看到这样锐利的目光。
　　原本不打算再理会陆闲的宋非衍忽然笑了一下，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说：“是陆云挽 。”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实验舱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有人想到，宋非衍居然在这个时候提起了已经去世的摄政王陆云挽 ……
　　他看着少年说：“你只是实验成绩不错而已，但是千万不要忘记这场实验究竟来自于谁。”
　　在周围人看来，现在陆云挽应该虚心听宋非衍教育才对。
　　但是少年却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对他说：“原来是摄政王，宋教授怎么用一个死了的人和我比。”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此时的情绪并不是陆云挽装出来的。
　　原主身边满是虚伪的小人，疲惫不堪的他或许懒得再和宋非衍计较。
　　但是陆云挽不一样，在他看来宋非衍就是个从来都没想过要理解原主的「朋友」。
　　他有些为从前的摄政王感到不值。
　　甚至此刻陆云挽的心中生出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名为「不甘」的情绪。
　　“你！”
　　“我记得大家之前都说，宋教授和摄政王大人的关系并不好，您还曾因为公开场合发表反对他的反对意见而被抓到沧芮星过。您不是应该讨厌他的吗？”
　　陆云挽一边心中暗爽，一边轻轻地说。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向宋非衍的身上刺去。
　　现在周围人看向陆云挽的人目光已经满是恐惧了。
　　卧槽，陆闲他怎么敢这样和宋教授说话？！
　　不远处几名士兵则对视一眼，快步向这里走了过来。
　　在陆云挽说出这番话前，宋非衍的神情都勉强能算平静。
　　但是他看到，自己随口这么一说，宋非衍竟忽然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无比悲戚的神情。
　　“不……”宋非衍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居然笑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从宋非衍的笑声中听出了悲凉。
　　宋非衍目光空洞，他轻轻摇头低语道：“他不是故意要抓我的。”
　　哈？不是故意？
　　宋非衍对自己的滤镜厚到这个地步了吗？
　　等一等，听到宋非衍的话，陆云挽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当了一年多摄政王后他非常确定：沧芮星的监牢里压根本就没关几个人。
　　之前陆云挽之前的种种经历和发现同样告诉他：原主的确做了不少的坏事，可他也是真的没有《人鱼帝国》这本书里说得那么的小肚鸡肠。
　　摄政王一直都知道星际上有许多的人不喜欢自己，甚至谣言四起，可他却始终放任着舆论的发展。
　　相比起现实生活中真实的原主，《人鱼帝国》里描写的他，更像是星网谣言里的形象。
　　卧槽，这么一看楚玄舟和宋非衍真的大概率不是原主要抓的啊！
　　可自己穿来那天，楚玄舟和宋非衍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沧芮星？
　　——
　　陆云挽的上头发言成功将宋非衍气了个半死，并被衍微军团成员「请」了出去。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他的疯狂举动便传遍了帝国科技大学。
　　洛厄尔星，酒吧内。
　　“卧槽……”班如风看向陆云挽的目光满是震撼，“你居然敢刺激宋教授！我虽然只上过他的大课，还没近距离和他接触过，但也听说过他骂哭学生的传说……哦哦，对！还有你说的那个，宋教授疯起来可是连摄政王大人都敢骂的！”
　　“对啊！”
　　“你太强了，当时是怎么想的啊？”
　　其余人也跟着一起附和了起来。
　　陆云挽喝了一口冰酒，微微侧眸向坐在一边的班如风身上看去：
　　他嘴上虽然说着关心的话，但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恨不得大喊「刺激」。
　　我就知道。
　　陆云挽随口敷衍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没怎么想……对了班如风，我记得你不是崇拜摄政王吗？我今天的话就是为了给他出气。”
　　“厉害，太厉害，”班如风无比敬畏地看着陆云挽，“我只是嘴上说说崇拜，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付诸实践了。”
　　陆云挽笑了一下，接着迅速从盘子里拿起一根薯条塞进了班如风嘴里：“对了你尝，今天的薯条炸得有点软。”
　　“诶，是吗？”
　　听到陆云挽的话，这群喝得有些多的少年先是懵了一下，继而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薯条上。
　　见状，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可是一点也不想再继续和「摄政王」有关的话题了。
　　此时的酒吧热闹的不像话，他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不远处的人记录着。
　　陆云挽喝了口酒，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下一秒，不远处的巨大光屏忽然亮了起来。
　　巨大的皇室图腾出现在了正前方，不大的酒吧里随之响起一阵惊呼。
　　“是军报！！”
　　“我们赢了吗？！”
　　——陆云挽是被班如风这群人拉到酒吧，等待帝国与CEL-09星系第一场战争的实时战报来的。
　　美其名曰：人多点更有氛围感。
　　光屏亮起后，班如风他们立刻不再纠结薯条的问题了。
　　高澄珂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无比虔诚地看向光屏。
　　紧接一行文字便出现在了光屏的正中央，陆云挽看到：
　　CEL-09星系所属政权并不信任帝国公布的参战人数，他们赶在楚玄舟到来之前，从其他星系调派人手支援、严阵以待。
　　最终楚玄舟面对的，是足足二十倍的敌军。
　　然而哪怕这样，楚玄舟都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他成功了。
　　第一场豪赌楚玄舟大获全胜！
　　“天……”陆云挽的耳边传来一阵惊呼。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这一间并不算大的酒吧立刻沸腾了起来。
　　“啊啊啊！”高澄珂当即站了起来，她越过陆云挽与另一边同样激动的伙伴拥抱。
　　酒吧另一边不知道是谁忽然打开了一瓶香槟，微凉的液体溅在了陆云挽的锁骨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陆云挽看到：此时无论是人鱼还是人类全部都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们短暂地抛开种族的芥蒂，庆祝着共同的胜利。
　　而相比起这群只能看懂数字的普通人，曾经在军部工作过的他更能理解这短短几行字的意义所在。
　　楚玄舟是怎么做到的？！
　　陆云挽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就像是在回答他的疑惑般，几秒钟之后，光屏上的文字消失，一段被悬浮摄影仪拍下的画面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两颗紧挨在一起的白矮星中央挤满了机甲。
　　稍不留神它们就会被星球的引力捕获，继而粉身碎骨。
　　可就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却有一架机甲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对面的白矮星而去。
　　只差一点点，它便要撞上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机甲却迅速调转了方向，以诡异的姿态朝着另一个角度而去。
　　它的动作非常优雅，但是其上每一个细小的结构，都透着「疯狂」二字。
　　——这是自己给楚玄舟提到过的方法。
　　他不但学了下来，甚至运用得炉火纯青。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冰冷物体，但这一刹那陆云挽却从它的身上读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甚至于透过它看到了楚玄舟……
　　完美技术也是艺术的一种，楚玄舟将机甲的美学演绎到了极致。
　　陆云挽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跃动了起来——楚玄舟可真不愧是主角啊！
　　伴随着光屏上的人画面，不大的酒吧里瞬间陷入了疯狂。
　　众人大声念着楚玄舟的名字，场面看上去疯狂极了。
　　甚至就连陆云挽也不知道被谁拉了起来，又灌了一杯的酒，再拽着他一起站着看向光屏的方向。
　　“太帅了！太帅了！”在一片嘈杂声中，高澄珂激动道，“无论是战况还是长相都太帅了！”
　　“是啊！”就连摄政王的粉丝班如风也不禁感慨，“陛下的眼睛真好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深紫色的眼睛在人鱼中应该很罕见吧？就像宇宙一样！”
　　从这里两个人开始，周围人便不重样地夸起了楚玄舟。
　　没过多久发现陆云挽一直不说话后，喝多了的众人又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陆闲你觉得呢？”
　　陆云挽：……
　　是很帅。
　　但是救命这要怎么说啊！
　　“我……”
　　就在陆云挽艰难开口的瞬间，远处光屏上的画面忽然一变。
　　什么白矮星、机甲通通消失不见，楚玄舟身着黑衣坐在机甲驾驶舱内的样子瞬间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机甲内置镜头就在驾驶位的身边，它直接将楚玄舟的特写拍了出来。
　　此时光线正好从上方投来，楚玄舟的眼睛也随之藏在了睫毛的阴影下，陆云挽只看到青年模样的人鱼紧抿着唇，略尖的下巴被光线勾勒出了优雅的弧度。
　　被这么多人盯着，陆云挽下意识对着光屏说：“他……嘴唇很好看。”
　　“没了？？”班如风一脸不可置信。
　　可恶。
　　此时不只是他们喝多了，陆云挽也陷入了微醺状态。
　　班如风的表情激起了陆云挽深藏在心底的胜负欲。
　　同时被「人鱼玩物」人设附体的他直接口出狂言：“呃……看上去很好吻？”
　　班如风：“……”
　　高澄珂：“！！”


第80章 
　　陆云挽周围的人当即便愣在了这里。
　　甚至于因为听了他说的话, 酒都立刻醒了一点。
　　陆云挽本来只是被逼无奈的随口一说，但是看到周围人的表情之后却忽然来了劲。
　　伴随着姗姗来迟的酒意，陆云挽居然在这个时候上头了。
　　“吻？”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高澄珂呆呆地重复了一下陆云挽的话, “什么感觉啊？”
　　看到她与周围人迷茫的神情, 陆云挽当下就明白：他们都是母单。
　　虽然陆云挽也是, 但他会编啊！
　　当了一年多摄政王的他，装这个最有经验了。
　　陆云挽当即坐了下来，他随手拿起空掉的酒杯，对着天花板上的星云状照明装置晃了晃。
　　玻璃杯的棱角将陆云挽光束分割成片, 如金箔洒落面颊。
　　配上黑沉、复杂的目光，他就像电影里走出的人物般精致漂亮。
　　“有点冰，不小心的话还会被牙齿割伤，但是嘴唇比想象的柔软。”
　　陆云挽缓缓闭上了眼睛，还没正经吻过什么的他一边回忆, 一边轻声说。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陆云挽回忆里的人依旧是楚玄舟……
　　一开始的时候，将楚玄舟带入那个「人鱼男友」他还有一些些愧疚，但是现在陆云挽却已经熟练的令人感动了。
　　说完之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笑眯眯地冲周围人看去。
　　“被牙齿割伤？”只知道学习的单纯人类因为陆云挽的话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班如风忍不住瞪大眼睛，沉默半晌后缓缓地咽了一口口水惊叹道，“你那个人鱼男友……可真是, 呃, 变态啊……”
　　这未免也太会玩了吧？
　　末了班如风忍不住在心里给陆云挽那个神秘的人鱼男友扣了十分, 同时忍不住低说：“再有钱, 还是得温柔一点啊……”
　　在酒精与过分轻松的生活的双重麻痹下, 陆云挽的大脑对危险的感知也迟钝了起来。
　　入戏极深的他接着班如风的话说了起来。
　　陆云挽完全不知道这间酒吧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位于暗处的人记录了下来。
　　CEL-09星系。
　　完成战争收尾工作的楚玄舟走入了星舰内。
　　凡是看到他的人都露出了敬畏的目光。
　　现在全帝国都知道——楚玄舟表面温和，对内持开放政策，但对外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鹰派人物。
　　而那金光闪闪的战绩，更是让他成为了帝国军人们心中的神祇。
　　楚玄舟却目不斜视，像没看到他们似的走进了内舱，接着打开光脑。
　　和众人想象中不一样，回到房间后楚玄舟并没有进入军部内网，也没有关心战局——他竟然在帝国大军赴下一个战场的重要时间点打开光脑，一边研究星域图一边听属下汇报一个普通人类少年的日常。
　　投影中的人表情稍稍有一些古怪：“之后陆闲还去洛厄尔星参加了实验，其间遇到了宋非衍教授，并与他发生冲突。”
　　听到这里楚玄舟终于将视线从星域图上移开。
　　战场上的杀戮使楚玄舟躁动不安的心短暂平复了下来，但是听到这里，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在「陆闲」之前，自己只知道一个人敢当面和宋非衍产生冲突。
　　那就是陆云挽。
　　“嗯，之后呢？”楚玄舟不由自主地将手贴在心口，“他还做什么了？”
　　投影对面的人有些难以启齿，但想到自己的职责，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呃，他和帝国科技大学的人去了酒吧，参加您的庆功活动。”
　　“陆闲与多个人类互动亲密，还说他有一个人鱼伴侣。”生活在宣西星地下黑市的少年说出这番话并没有多稀奇。
　　又沉默半晌，那人终于将憋了半晌的话说了出来：“并且还对您发表不敬言论。”
　　楚玄舟慢慢瞬间皱起了眉。
　　明明还不知道这个叫做「陆闲」的少年究竟是谁，可楚玄舟的心竟然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提了起来。
　　“他说什么了？”
　　投影另一边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不敢重复陆闲原话的他终于心一横，将隐蔽摄影仪拍下的画面放了出来。
　　——隔着半个酒吧和庆祝的人群，陆闲的身影看上去遥远又模糊。
　　但是楚玄舟还是从晃动的画面中准确辨认出了那个字。
　　“吻。”
　　他看到陆闲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与陆云挽几乎一模一样。
　　年轻的人鱼慢慢攥紧了布满裂隙的罂粟手杖，然后一点点地笑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楚玄舟轻声说。
　　——无论这个「陆闲」是不是陆云挽，他都将这笔账算在了陆云挽的头上。
　　——
　　陆云挽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抚沉星研究中心。
　　周静雪刚才结束一个项目，今天难得空闲了不少。
　　看到陆云挽来，周静雪放下了手头光脑朝他打招呼，然后将他叫到了光脑边说：“陆闲你已经进行过五次深度催眠了，但是大脑的波动依旧异常。”
　　对方叹了一口气，再一次皱眉向陆云挽问：“你觉得对自己来说，实验有产生任何帮助吗？”
　　“心理障碍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陆云挽想了想说，“但是曾经意外失去的一点记忆倒是恢复了不少。”
　　经过五次的深度催眠，陆云挽的脑海深处多了不少原主刚进入军校时期的记忆。
　　“和你的心理障碍有关吗？”周静雪问。
　　陆云挽随之摇了摇头，他诚实回答：“我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比较零碎和日常，关系应该不大吧。”
　　陆云挽说的委婉了一点，这些记忆全都是原主刚刚进入军校时的，在他看来和自己的心理障碍完全无关——毕竟原主那个时候还能正常驾驶机甲。
　　“真是奇怪了……”周静雪抿了一口咖啡，她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实验数据喃喃道，“按理来说这些刺激产生的记忆，都是和你那个心理障碍有关的才对。”
　　“算了，算了，”周静雪摆了摆手说，“虽然实验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度，但是我们也不能放弃。你要是没有什么不良反应的话，就继续实验吧。”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朝周静雪点头：“好。”
　　周静雪的实验就像一块块拼图，正在缓慢地补全陆云挽脑海中缺失的有关原主的记忆。
　　在不知不觉中，陆云挽已经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原主刚刚进入军校时发生的事。
　　可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在陆云挽看来，记忆是独一无二的东西，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也应该随着「摄政王」的死亡而一起消失才对。
　　在实验的过程中陆云挽偶尔也会恍惚、怀疑自己的身份，甚至在某一刹那将自己当做原主。
　　他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但是在重新获得驾驶机甲的能力的诱惑下，陆云挽还是妥协了。
　　站在实验舱里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除了实验过程里的个别瞬间，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能分清那些记忆：
　　「摄政王陆云挽」的记忆片段，就像一部被储存在他脑海中的电影。
　　陆云挽知道电影中发生的一切，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难以真正与电影中的人物共情。
　　“周教授，可以开始实验了。”陆云挽缓缓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对周静雪说。
　　不过下一秒出现在他耳边的却并不是「实验开始」的提示，也不是熟悉的昏沉感。
　　周静雪说：“陆闲你敢不敢加大实验力度……一直这样下去，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取得成果。”
　　实验舱里的陆云挽睁开了眼睛，犹豫了短短两秒他便点头说：“好。”
　　实验室内亮起红光，过了几秒，熟悉的机械音提示终于出现：
　　“实验开始。”
　　陆云挽瞬间失去了意识。
　　——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陆云挽的精神核出现了一阵刺痛感。
　　他下意识想要按一按太阳穴，接着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正在实验中。
　　陆云挽以上帝视角向下看去。
　　和以往几次实验不同的是，这一次陆云挽看到的终于不再是原主在磐均星第一军校上学时的场景了！
　　……
　　沧芮星上，一身黑衣的原主独自坐在山腰的长凳上。
　　他远远地注视着家人的坟茔，黑沉的眼眸空洞至极。
　　这颗星球依旧细雨绵绵，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的陆云挽头发与肩膀已经彻底湿透。
　　“云挽，你在这里啊。”
　　随着一阵脚步声，身着黑衣的景婉圻踩着小石子走了过来，她的怀中捧着一束菊花，动作格外小心。
　　“景老师，您来了。”陆云挽回头看了一眼景婉圻，作势要从长椅上起身。
　　“不用。”景婉圻轻轻地按着陆云挽的肩膀，重新让他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后，景婉圻摸了摸陆云挽的发顶说，“你一个人在沧芮星待了多久？”
　　看到女人担心的神情，陆云挽有些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他有些混乱地解释着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景老师您知道，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我在军部请了两个礼拜的假期，处理家里面的事情……父母他们，都在这里，还有陆斯容他……”
　　她从没有见过陆云挽这样脆弱。
　　陆云挽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景婉圻看到陆云挽的表情突然狰狞了一瞬。
　　但是眨眼间他就恢复了正常。
　　“陆斯容他还在医疗中心……”
　　景婉圻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作为陆云挽的启蒙老师，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的景婉圻眼神中满是不忍……短短一周时间，意气风发的陆云挽就像是随着家人一起死了般。
　　景婉圻又忍不住庆幸：
　　幸好陆斯容还在，让陆云挽不至于绝望。
　　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陆云挽的她俯身将那一束菊花放在了脚下。
　　“云挽，之后就把我当你母亲吧。”
　　星际人类单从外表中看不怎么能出年纪，但是景婉圻的年纪比陆云挽的母亲还大一点，此时她沧桑的语气和慈爱的神情，还是让陆云挽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知道，哪怕仅仅是出于礼貌，现在自己也应该和景婉圻聊两句。
　　但是在沉重疲惫感的压迫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景婉圻也就这样站在陆云挽的身边，一边淋雨一边与他分享着孤独。
　　虽然远离首都星，但是关注政治的景婉圻也大概知道陆云挽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场所谓的「星盗袭击」是人鱼们给陆云挽的一个警告……
　　不过彼时的她还不知道，在这场「警告」之后，陆云挽究竟下定了什么决心。
　　沉默许久，景婉圻忍不住说：“云挽……我很后悔，如果当时你回家，远离军校远离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如果……我当时没有拦你就好了。”
　　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几年里，身为老师的她最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培养出了陆云挽。
　　他是磐均星军校最传奇的毕业生，甚至于是人类的希望。
　　可是现在，看到这一切的景婉圻却是真的后悔了。
　　陆云挽始终安静地坐在这里，他不发出什么声音，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就像是正在一点点坠入深渊。
　　可这个时候陆云挽却突然笑了起来：“景老师，我不后悔。”
　　陆云挽微微侧身朝景婉圻看去。
　　沧芮星藏在空气里的水汽在陆云挽又长又密的睫毛上凝成了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如泪珠般掉了下来。
　　这是景婉圻第一次在陆云挽的身上看到那个未来的摄政王的影子。
　　“我要让那群人鱼后悔，后悔他们杀了的是我的家人，而不是我，”陆云挽慢慢地咬紧牙关，“景老师，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后悔。”
　　他的话音刚落，沧芮星的雨突然大了起来。
　　这段回忆就在此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淡。
　　……
　　“呼……”以旁观者角度看完刚才那一幕的陆云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在他以为今天的催眠结束的时候，画面居然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军服、手套，还有罂粟手杖与悬在心口处的勋章。
　　眼前这个是已经成为摄政王的原主。
　　“摄政王大人，这是您今天的日程安排。”艾忒温将光脑打了开来。
　　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一脸疲惫地睁开了眼眸，他皱眉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深吸几口气后才对艾忒温点头说：“好。”
　　正在看这段回忆的陆云挽额头也随之抽痛了一下。
　　然后又是肩膀和小腿。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痛感并不是来自实验仪器，而是眼前这个「陆云挽」的！
　　原主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毛病？
　　也是因为打仗吗？
　　没等陆云挽想明白，光屏上紧接着就出现了他熟悉的细密文字。
　　身为摄政王的原主日程总是排满，记忆里的原主早已经见怪不怪。
　　“景老师一会要来？”看到这里，原主脸上终于出现了除疲惫外的另一种神情。
　　“对，”艾忒温上前一步说，“磐均星军校受邀来到这片星域参与实战演练，景婉圻老师是这场活动的负责人，她说想要来看看您。”
　　作为陆云挽的亲信，艾忒温知道景婉圻对陆云挽来说是母亲一般的人物。
　　前些年景婉圻没事的时候就会来沧芮星看看，甚至还邀请陆云挽一起过节。
　　后来或许是因为陆云挽成了摄政王，日常忙碌了起来，景婉圻也逐渐不再来沧芮星。
　　“好，帮景老师安排一下午餐。”摄政王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轻松的微笑。
　　艾忒温也跟着他一笑了起来：“是，摄政王大人。”
　　沧芮星上的气氛很少这么轻松。
　　回忆里的「陆云挽」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他身上的痛感依旧没有消失，甚至在起身的那一瞬，脖颈也随之疼了一下。
　　奇怪……
　　原主的脖子明明没有任何伤啊。
　　就在陆云挽疑惑的时候，原主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来到了餐厅。
　　下一秒，高跟鞋轻击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抬眸就看到了已经有几年没见的景婉圻。
　　她身上穿着磐均星第一军校的新款军服，乍一眼看去还有些陌生。
　　“景老师，您来了。”原主起身想要和她握手，没想到景婉圻竟然向后退了一步，接着轻轻地将手贴在心口，向他行了一个礼。
　　摄政王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
　　陆云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痛感又强了一点。
　　“您不用向我行礼，”他笑着看了一眼餐桌说，“您先坐吧，现在正好是吃午餐的时间。”
　　可景婉圻却摇头，她像是没有看到这摆满一桌的饭菜似的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我这一次来找摄政王大人，是有正事要说的。”
　　原主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您说。”
　　他的目光黑沉而空洞，正是众人熟悉的样子。
　　“您是帝国的摄政王，凡事为了帝国考虑当然没有错，但是……”景婉圻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说，“但是我希望您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类。在为了帝国着想的同时，您或许也可以考虑一下人类的利益。”
　　“您在质问我，”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屑，像是完全不在意景婉圻说的话，“您也觉得我背叛了人类对吗？”
　　“难道不是吗？从《赫明协定还有亲自镇压反叛军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原主耸了耸肩，他漫不经心地坐在了皮质的餐桌椅上：“这不怪我老师，只怪人类只有一点可怜的光亮有价值。”
　　陆云挽：！！
　　你这张嘴是怎么长的？！
　　看到这里，正在催眠中的陆云挽简直被原主气了个半死。
　　经历过这些事情的陆云挽知道，原主其实是想表达人类的实力太弱，他们只有能源而没有力量去保护能源的事实。
　　但是现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这是在嘲讽全人类。
　　景婉圻瞪大了眼睛，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攥紧了拳对摄政王说：“陆云挽，我真的后悔了。如果你那个时候回家去，在下等人类星球过一辈子就好了。你也应该尝一尝一辈子看不到光的滋味！”
　　这样人类至少不会被他出卖。
　　记忆里的原主笑了起来，他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叉子说：“这话您之前说过。”
　　景婉圻转身就要走，而在离开房间的那一瞬，她突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我当时就不应该拦下你。”接着快步离开。
　　不过一眨眼间，这里就只剩下了原主一个人。
　　他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不过多久就遍及全身。
　　但他依旧面色如常，只是在景婉圻出门后疲惫地阖上了眼睛，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但是我不后悔。”
　　原主的声音很小，就像是在催眠自己一般。
　　——
　　抚沉星研究中心安保等级极高，负责监视陆云挽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更没有听到，陆云挽进入试验舱劶不久，这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吵闹声。
　　“警报！警报！”
　　“实验体异常！”
　　伴随着冰冷的提示音，周鸣霜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你怎么突然增强实验强度？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是幻痛。”周静雪看着光屏上的投影说。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周鸣霜这么着急的样子，于是又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你放心，他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这些痛感都是幻觉。”
　　“但痛感是真实的！”周鸣霜不依不饶。
　　见状，周静雪也急了，她看着陆云挽的脑内系统投影说：“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你看看，这里的数据显示他之前就有这个问题！”
　　“之前？”
　　“对啊，”周静雪指着几个异常数值说，“你看这里，这个数值是伴随疼痛产生的习惯性数值，陆闲的习惯性数值很高，也就是说他这个毛病至少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总之绝对和我的实验没有关系！”
　　就在两人吵架的时候，背后试验舱的大门终于敞了开来。
　　以往陆云挽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但是这一次舱门刚一打开，随着浮力的消失他便重重地向后摔了过去。
　　“接住啊！”见周鸣霜愣着，周静雪立刻大声提醒道，“快点去Z区的医疗中心。”
　　“好，好的——”
　　周鸣霜立刻上前将陆云挽抱了起来，快步朝着一边的悬浮器走去。
　　他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想到陆闲这么高的个子，体重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轻那么多……
　　而在实验中心之外，楚玄舟那个在这里等了很久的属下终于看到中心大门敞了开来。
　　紧接着一架悬浮器亮着代表实验意外的红灯飞出，向医疗区而去。


第81章 
　　亮着红灯的悬浮器一路无阻地进入了医疗中心VIP间。
　　周鸣霜将陆云挽抱了下来, 在医疗中心的冷光照射下，他忽然发现陆云挽的脸色比大多数人都要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丁点血色。
　　少年平常表现得太过鲜活, 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医疗舱已开启。”提示音响了起来。
　　“快快！动作快一点！”周静雪摆手催促着。
　　她在抚沉星研究中心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类似情况, 于是一下悬浮器就连忙催促周鸣霜将陆云挽放入舱内。
　　平常总是不慌不忙的周鸣霜也急了起来, 他咬着牙回答：“好, 我知道！”
　　和几分钟前陆云挽所在的针对脑部的催眠舱不一样，这个透明医疗舱是平放在地面上的。
　　感应到有人靠近，舱门随之敞开。
　　周鸣霜小心翼翼地将陆云挽放到了舱内，他看到少年自始至终都紧闭着双眼,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从他的角度向下看去，躺在医疗舱里的人好像已经没有了生命力。
　　眼前这个少年实在是太静了。
　　明明只是将陆云挽抱到医疗舱上，但是眼前的场景却让周鸣霜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亲手将他入殓的错觉……
　　刚一想到这里，周鸣霜手上便起了一层的冷汗。
　　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将方才的诡异念头抛出脑海。
　　周鸣霜随手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丢到一边, 按了按眉心问：“姐，陆闲他这是怎——”
　　周鸣霜话没说完，周静写就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女人皱着眉压低了声音看向周鸣霜：“我虽然不研究精神领域，但也和他们一同参与过治疗项目。如果没有看错的话, 陆闲这应该是……精神疾病的躯体化表现。”
　　“这怎么会？”周鸣霜睁大了眼睛。
　　单看陆闲平常的表现, 周鸣霜完全无法将他和「精神疾病」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他嘴上虽然不相信，但是周鸣霜知道周静雪虽然和她说的一样不是精神领域专业学者，但是这话能从她口里说出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周静雪叹了一口气, 她深深地注视着周鸣霜说：“你这个朋友, 大概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周鸣霜沉默不语。
　　此时医疗舱已经运行起来, 雾化后的药物变成一阵淡淡的青烟将陆云挽笼罩。
　　随着几声滴响, 原本透明的医疗舱逐渐变暗, 从外面再不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可是他完全看不出来……”过了几分钟后，周鸣霜喃喃道。
　　“星际科技与医学发达，但是「大脑」还有「意识」依旧是没有被攻破地禁区，”周静雪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她的语气略微疲惫，“这并不是单看外表就能看出来的。”
　　说话间一边原本空白着的光屏上随之出现了一串字符。
　　这是陆云挽的身体数据。
　　周鸣霜和周静雪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天呐……”哪怕是周静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到：
　　陆云挽表面上看着健康，可实际身体却和「健康」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医疗舱测算出了上百条数据，其中百分之九十都带着暗红色的感叹号。
　　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难看至极的身体数据。
　　周静雪的视线缓缓落到了有关脑部数据的最后一行，然后轻声念着：“幻听、幻视、幻痛，你看…我刚才说得没有错。”
　　……
　　“咳咳咳……”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医疗舱还在运转，此时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刚才的催眠本就只针对大脑，周静雪又增加了实验强度，陆云挽的大脑负荷再次上升。
　　此时他的后脑一阵钝痛，就像是被外力狠狠撞击过的一样，连带着思维也一起迟缓了起来。
　　他只能大概感受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个地方。
　　“有人吗？”陆云挽问。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鸣。
　　陆云挽长舒一口气，打算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积攒好力量，刚才漆黑一片的世界忽然多了一点微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神情温柔目光平和。
　　在陆云挽看到她的那一刻，女人也转身朝他看了过来。
　　“景老师？”陆云挽愣住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云挽。”景婉圻叫了他一声。
　　就在下一秒，景婉圻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一变，她瞪大眼睛看向陆云挽，忽然冷笑着后退几步。
　　接着便以空洞洞的目光看着陆云挽说：“我真后悔把你留在了磐均星第一军校……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你出卖了人类。”
　　陆云挽愣了一下，他忍不住辩解：“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景老师您知道吗？那个《赫明协定》其实是有年限的，今年就是第十年了，只要今年一过，它们就会陆续作废……还有还有…精神力，您知道吗人类的精神——”
　　情急之下，陆云挽说起话来也变得颠三倒四的。
　　景婉圻却像是压根不在意他正说什么。
　　陆云挽一句话还没有讲完，就再一次被景婉圻打断：“你是一个叛徒。”
　　紧接着，又有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是他的家人们。
　　陆云挽看到「陆斯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朝自己走了过来，接着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手臂。
　　一枚略显陈旧的蓝色勋章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云挽哥，这个还给你。”陆斯容说。
　　陆云挽有些艰难地笑了一下：“这是给你的礼物，不用再还我。”
　　可是陆斯容却像没有听到似的直接松开了手。
　　伴随着「啪」的一声，蓝色勋章摔在了地上，刹那间就多出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不远处陆云挽的父母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他的耳边已被嗡嗡的声响充斥。
　　他什么也听不清。
　　但是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指责「摄政王陆云挽」。
　　他忍不住露出艰涩的微笑，朝眼前的人辩解了起来：
　　“不对，我不是陆云挽，你们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是陆云挽，你们都找错人了！”
　　说着，陆云挽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将刚才被陆斯容丢在地上的勋章捡起来。
　　而刚一抬手，陆云挽的指尖便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手撞在了医疗舱的舱壁上。
　　这里瞬间亮了起来，陆云挽下意识闭上眼，几秒钟后医疗舱开启，周鸣霜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闲，你终于醒了！”他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将陆云挽从医疗舱里扶起。
　　“你昏迷了好久，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闲？
　　陆云挽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叫「陆闲」，而无论是原主还是「摄政王」都已经死在了一年多以前。
　　……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他回过了神来。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刚才实验强度突然增加，我应该……咳咳…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而已，你们不用替我担心。”陆云挽装作没事似的对周鸣霜说，同时还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呃……你，这怎么说好呢？
　　周鸣霜想要对陆云挽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状态非常不好的事实，但是陆云挽醒来之后，他社恐的毛病却又重新回归。
　　“算了算了，一边去，”周静雪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她双手插在口袋中，抿着唇看向陆云挽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陆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陆云挽：！！
　　他下意识就朝一边的玻璃看去，确定这张脸还是「陆闲」的后，陆云挽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咳咳……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能说。”陆云挽咳了几声，轻轻笑着说。
　　周静雪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女人侧身将后面写满了身体数值的光屏露了出来：“放心，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刚才我明白你的心理障碍究竟需要怎么治疗了。”
　　听到这里，陆云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此时他还坐在医疗舱上，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甚至整个人都脆弱的好似能被风吹倒。
　　但是周鸣霜和周静雪却在此时从陆云挽的身上感受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这是久居上位者身上才有的。
　　几秒钟后，陆云挽又恢复了他们熟悉的样子。
　　他非常惊喜的朝周静雪看去，略显急切地问“真的吗？周教授方便透露一下应该怎么做吗？”
　　周静雪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光屏，接着攥紧手心对陆云挽说：“后面的事我不能百分之百对你保证，但我现在非常确定，首先你需要彻底激活记忆，之后才能进行第二步的治疗。不然实验只能一直在原地踏步，难以取得任何进展。”
　　彻底激活记忆……
　　这个前提条件让陆云挽犹豫了起来。
　　他并不想让原主的记忆霸占自己的大脑，但是驾驶机甲对他却有着无法言说的诱惑。
　　“我……”刚才从昏睡中苏醒的陆云挽声音非常艰涩、沙哑，突然开口就连他自己都被这陌生的语调吓了一跳。
　　“你的身体数值很差，”周静雪打断了陆云挽的话，她继续说，“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你之前应该存在很严重的幻听、幻视，甚至幻痛问题，假如恢复记忆，这些症状将会重新出现，换句话说那些负面状态也会随之而来。”
　　陆云挽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先多多斟酌一下吧，我现在不着急听你说答案。”
　　陆云挽郑重地说：“好，谢谢周教授。”
　　“哎，没事，你好好休息吧，”说完刚才的话后，周静雪整个人看上去明显轻松了不少，她朝陆云挽点了点头继续说，“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刚才违规让你直接进入了医疗中心，现在必须回去重新报备一下，一会再回来。”
　　——
　　负责监视陆云挽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他还是早就从楚玄舟的行为反应中判断出来：陛下非常重视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无论他有什么异常行为，自己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给楚玄舟。
　　这个手下一直乘坐悬浮器藏在研究中心一旁。
　　其上搭载的摄影仪将陆云挽去往医疗区的场景忠实记录了下来。
　　担心出什么大事，他在一时间将这里的情况编辑成文字给楚玄舟发了过去。
　　帝国的军队驻扎在CEL-09星系里一颗名叫「欣汶星」的行星上。
　　着急发送信息的士兵没有留意，现在刚刚好是欣汶星楚玄舟所在位置的深夜。
　　忽然开始闪烁的光屏照亮了漆黑一片的卧室，楚玄舟一向浅眠，自从陆云挽离开后，更是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他惊醒。
　　几乎是光屏开始闪烁的那一瞬间，楚玄舟便立刻睁开了眼睛。
　　紫眸在这一瞬间紧缩成针，此时的楚玄舟就是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冷血动物。
　　他坐直身向光屏看去，接着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医疗中心里面没有设置监控。
　　那个负责监视陆云挽的手下不知道里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但是楚玄舟却不一样。
　　几秒钟后，光屏上的画面一变，周静雪的形象出现在而来楚玄舟的眼前。
　　——就像周静雪刚刚说的一样，她直接将陆云挽带入医疗舱是违规行为。
　　处理好陆云挽那边的事后，周静雪便进入医疗中心信息填报系统，向上级机构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
　　这是一段非加密信息，拥有最高权限的楚玄舟可以轻松将它截获。
　　周静雪正在和AI解释自己的行为：“不到一小时前，抚沉星医疗中心遇到紧急情况。有人在催眠实验中出现意外，陷入了昏迷，同时伴随着幻痛。”
　　听到这里，楚玄舟的心猛地一坠。
　　昏迷，幻痛？
　　陆闲的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
　　AI将周静雪描述的状况记录了下来，接着继续与她对话：“请具体上报紧急情况。”
　　被刻意调试过的机械音温柔而又冰冷。
　　楚玄舟死死地盯着光屏，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边负责监控他身体数值的光脑再一次闪起了红光。
　　“哦，这个啊……”周静雪下意识低头，然后沉默了起来。
　　楚玄舟的耳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供职于商业研究机构的周静雪知道，自己刚才的实验不符合机构规定。
　　按理来说她是不能给「患者」下这么大的猛药的，如果实话实说，她极有可能会受到机构惩罚。
　　“请具体上报紧急情况。”AI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楚玄舟没有意识到，受到洄游期异常激素水平的影响，他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开始迅速生长，顷刻间就变得如小刀一般，接着狠狠地刺入了他的遍布狰狞伤疤的掌心。
　　「啪嗒」。
　　一滴鲜血从楚玄舟的手心滴落，终于打破了耳边的寂静。
　　远在抚沉星上的周静雪也在这个时候编出了回复。
　　“哦，这个啊，”周静雪有点不自然地朝着AI笑了一下，并装作懊悔地说，“我这里最近有一个洗脑实验，患者希望中心能够帮助他清除一部分的记忆。这个实验难度和危险系数很大，所以就……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意外。”
　　周静雪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最靠谱！
　　洗脑实验是目前星际大脑研究领域最复杂的实验，它一般被用在治疗心理疾病上。
　　实验依托光脑与催眠舱共同进行，而就算是抚沉星实验中心这种顶级的机构，也只能做部分记忆清除。
　　因为难度过高，百分之九十九的实验里都会出现或大或小的意外。
　　几秒后周静雪又补充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上交被实验对象的部分信息。”
　　说到这里她已经底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是在瞎编了。
　　毕竟陆云挽是真的有问题。
　　AI停顿了几下，将周静雪说的话全部记了起来，接着回复道：“您提供的信息已悉知，感谢您对机构工作的支持……”
　　与此同时周静雪的样子消失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AI的固定回复还在楚玄舟的耳边重复着，听上去便令人烦躁。
　　可是现在楚玄舟却站在原地动都不能动，连松开手心或者关闭光脑的劲都没有。
　　血一滴滴地向下溅，没过多久就在楚玄舟的脚边积成一滩。
　　洗去记忆？
　　他想忘记什么？
　　“滴滴——”悬在楚玄舟身边那个负责监控他身体数值的光脑疯狂响动着。
　　甚至于房间里的警报也随之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照在楚玄舟的脸上，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狰狞。
　　此时楚玄舟完全将「陆闲」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扔到了一边，心中只有「清除记忆」这四个字如同诅咒一遍遍地在他心中重复着。
　　那个人要洗脑吗？
　　他想忘记什么？
　　紧接着楚玄舟的大脑一阵刺痛，他整个人突然陷入了疯狂之中。
　　接收到警报，一堆荷枪实弹的士兵全部聚集在了门口处。
　　而哪怕隔着舱壁，他们也能听到楚玄舟的笑声。
　　独自站在房间正中央的楚玄舟就像是彻底疯了一般。
　　“吵死了。”楚玄舟缓缓地闭上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就在下一刻，他便从一边的桌上拿起了一把银灰色的量子枪，直接瞄准疯狂尖叫着的光脑射了过去。
　　紧接着是房间里的警报装置。
　　楚玄舟的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此时这颗星球以及它所在的整个星系都已经被帝国占领。
　　因而就在帝国最高统治者楚玄舟耳边安静下来的这一刻，整个CEL-09星系都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中。
　　因为楚玄舟的那两枪，整个CEL-09星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响彻数百颗星球，无数人在睡梦中惊醒，一脸恐慌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接着一架架星舰腾空而起，以最快速度聚集在了舱外。
　　陷入沉睡的寂静星球被红色的警报映亮……眼前这一幕，突然让楚玄舟想起了陆云挽离开前的那几天。
　　沧芮星的夜空也曾被示威的星舰点燃。
　　楚玄舟知道自己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可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的景象后，他却一点点地笑了起来。
　　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楚玄舟缓步走了过去，慢慢抬起被鲜血浸湿的右手，温柔地贴在了窗上欣赏着外面的混乱。
　　如果这个名叫「陆闲」的人就是陆云挽——
　　那么他想要忘记什么？
　　是曾经身为摄政王的一切吗？
　　那些事情对他而言的确是无比黑暗的记忆……他想要忘记也不算意外。
　　但是刚一想到这里，楚玄舟便绝望地发现：陆云挽想忘记不好的记忆正是自己最珍惜的时光。
　　自己……或许就是他不好记忆的一部分。
　　楚玄舟绝望地大声笑了起来。
　　他慢慢脱力，倚着落地窗、背对赤红光亮缓缓滑坐在地，接着蜷缩在了一边。
　　在极度的悲伤与愤怒之下，楚玄舟的皮肤都随之发麻。
　　他艰难地将双手贴在心口，一边笑着一边低声说：“陆闲不是你，他一定不是你。”
　　曾经楚玄舟多希望「陆闲」是陆云挽，现在他便多么希望这个正在进行记忆清除实验的少年不是陆云挽。
　　楚玄舟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在给自己进行催眠。
　　他的大脑与整个人都在顷刻间分裂成两半。
　　一半正在疯狂地抗拒这个可能。
　　而另外一半则又矛盾地想要验证。
　　楚玄舟觉得自己马上要疯了，抑或是已经疯了。
　　“咳咳咳……”蜷缩在墙边的人鱼突然咳了起来，白色的睡袍上瞬间出现了几点血星。
　　但是他却像没看到一样。
　　“陆闲不是你，他一定不是你……”
　　“陆云挽你想洗脑忘记什么？　　“不，不对。你，你已经死了……陆云挽你早就已经死了。”
　　就在这两种极端，且完全相反的念头碰撞之时，楚玄舟突然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窗外，他缓缓开口，通过光脑发出了指令——
　　两周后举办摄政王逝世一周年纪念活动。
　　……而纪念活动的地点，既不是首都星也不是沧芮星。
　　而是洛厄尔星。
　　作者有话说：
　　周静雪：哈？我只是随口一说……


第82章 
　　位于CEL-09星系边缘的欣汶星年平均气温在零下十摄氏度, 楚玄舟的临时住处是一座人造浮岛，不远处的海上还飘着一座巨大的冰山。
　　楚玄舟在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刺骨的寒意也从四面八方袭了上来。
　　他慢慢地抬起手, 艰难地抱住自己的肩, 呼吸也随着温度的降低而颤抖着。
　　手上的血污染红了肩, 刺鼻的血腥味也在刹那间将人鱼包裹。
　　楚玄舟从没有和现在一样怀念过陆云挽的温度。
　　“云挽……让我抱一下你好不好？”楚玄舟的声音低沉、沙哑, 还带着一点鼻音，语气则是祈求。
　　遍布狰狞伤疤的双手用力攥紧了肩膀上的布料，楚玄舟突然低头笑了一下说：“人鱼有的时候也怕冷……”
　　窗外的红光印在楚玄舟的眼底，冰冷的紫眸瞬间被它点燃。
　　“回到我身边, 不要忘记我。”楚玄舟垂下了眼，神情又变回了陆云挽熟悉的脆弱模样。
　　顶尖的隔音设备将屋内与屋外分隔成为两个世界。
　　楚玄舟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里回响着，但是却始终等不到他想要的回应。
　　“云挽？”
　　“陆云挽……”
　　他最后两次轻唤陆云挽的姓名。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楚玄舟忽然冷笑了起来，接着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刚才被他击碎的光脑上。
　　——实时监测激素状态的光脑不再发出声响，但是这并不代表楚玄舟恢复了正常。
　　和大多数处于洄游期的人鱼一样, 楚玄舟的大脑陷入了高度亢奋状态。
　　但是《人鱼帝国》中这位以理智著称的主角却并不在意。
　　他扶着冰冷的舱壁慢慢站了起来。
　　楚玄舟的手还在不断向下滴血。
　　伴随着脚步声与一阵轻响，猩红色的血迹一路跟随着他从窗边蔓延至门口。
　　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舱门缓缓敞开。
　　刺鼻的血腥味溢了出去，守在走廊外训练有素的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量子武器。
　　数百个蓝色的瞄准点在一瞬间落到了楚玄舟的身上, 如果有冒失的士兵或居心不良者在此时开枪, 楚玄舟不死也会重伤。
　　但人鱼却只是笑着眯了眯眼睛，然后抬起沾满了鲜血的右手挡住了刺眼的光。
　　下一秒，暗红色的血迹如毒蛇在楚玄舟手腕间游移, 最终融入袖口。
　　楚玄舟的神情慵懒, 一举一动间无不透着危险。
　　站在他对面的卫兵甚至忘记了收回武器。
　　楚玄舟没有理会这些人, 他的视线越过卫兵们的肩头, 落向了远处悬在半空的星舰与无数机甲上。
　　“十分钟后, 离开CEL-09星系，去往HXI-21系。”
　　大脑处于高度亢奋状态的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比如说，他要在这个深夜，继续扩展帝国的版图。
　　CEL-09和HXI-21虽然曾属于同一个国家，但是两个星系之间没有空间迁跃点、星况复杂，最重要的是没有成熟航路。
　　楚玄舟在这个时候突然带人前往，无疑是一个危险的行为。
　　说完刚才那番话，他便转身回到了房间里，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忘记我，那么我就让你再一遍遍的记住我。
　　——在舱门关闭的那一刻，楚玄舟缓缓地笑了起来。
　　……
　　十个小时后，洛厄尔星。
　　今天是固定去做精神力实验的日子。
　　明明状态已经差到可怕的地步，陆云挽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实验中心的门口。
　　洛厄尔星四季如春，陆云挽却穿着一件厚重的米色毛衣。
　　他刚一走到这里，周围人便将满是疑惑与探究的目光落了过来。
　　“陆闲呃……你确定自己可以？”周鸣霜很不放心地看着他，“要不然你请一个假吧？”
　　“我……咳咳咳，我没事，”陆云挽刚想摆手拒绝，脆弱的气管便不受控制地抽痛了起来，他努力调整呼吸，朝周鸣霜摆手说，“不是什么大事，我身体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咳咳，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
　　咳嗽好几声后，陆云挽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如果请假，必须要提供正当理由解释，周教授该不会要我把体检单交上去吧？”陆云挽半开玩笑地问。
　　周鸣霜沉默一下，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
　　病中的陆云挽身上是遮不掉的疲惫，但这种疲惫也同时让他稍稍卸下伪装，露出了周鸣霜之前从没有见过的一面。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但陆云挽的话却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周鸣霜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犹豫……既然他不能请假，要不然，呃…我和他一起进去？
　　就在周鸣霜纠结着要怎么和陆云挽说的时候，陆云挽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前方军团的驻地。
　　作为衍微军团曾经的主人，陆云挽敏感的发现军团里的气氛有些异常。
　　他能看到的所有人都来来去匆忙，神情紧绷。
　　而还没等陆云挽想好怎么问，就看见设立在实验舱外的光屏突然亮了起来。
　　一则公开军报出现在了这里。
　　正准备向舱内走去的陆云挽瞬间停脚步一顿。
　　“经过近十小时的航行，帝国联合军团已于五分钟前到达HXI-21星系边缘。”
　　“HXI-21系军团已严阵以待。”
　　陆云挽缓缓开口，将那两句话念了出来。
　　这几行字在刹那间凝为一阵轰雷，狠狠地劈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陆云挽的耳边瞬间出现一阵嗡响。
　　洛厄尔星的一切在瞬间远去，他好像被孤单地抛向宇宙。
　　陆云挽瞪大了眼睛低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他原本就痛痒难耐的咽喉，此时更像是被人以外力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怎么了陆闲？”周鸣霜不懂军事，只知道HXI-21星系也是楚玄舟此行目的地之一的他，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紧张。
　　紧接着，整个衍微军团驻地都忙碌了起来。
　　“楚玄舟他怎么会冒这种险？他不会不明白那些道理的。”此时陆云挽完全将外界屏蔽开来，甚至于就连周鸣霜正问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他疯了吗？”
　　周鸣霜看到，读完那段文字之后，陆云挽便紧紧地攥起了手心。
　　或许少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时的他已经将「紧张」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在这个时候更是苍白如纸。
　　“陆闲，陆闲？”
　　“陆闲你怎么了？”
　　担心陆云挽出事，周鸣霜终于忍不住克服社恐感，用力拽了拽陆云挽的袖子。
　　见状，站在他身边的少年终于慢慢转身，将空洞的目光落在了周鸣霜的身上。
　　陆云挽说：“帝国联合军团刚才结束一场大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绝对不是毫发无损。按照我对军团的了解，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完成补给，甚至应该还有一大堆伤员没有得到救治……战斗力只有平常的百分之六十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在未开发航道上奔波十个小时，赶往HXI-21星系，楚玄舟不是疯了还是什么？！”
　　这还是《人鱼帝国》里那个永远理智的主角吗？
　　陆云挽越说语速越快，细长的眉紧紧皱在了一起，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鸣霜被陆云挽样子吓了一跳。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少年露出这么着急的神情，而在震惊之下周鸣霜甚至忘记去疑惑陆云挽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军团。
　　陆云挽垂在身边的手，甚至于整个身体也随着过分激动的情绪颤抖了起来。
　　“咳咳咳……”陆云挽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这一次口中都冒出了一点淡淡的腥甜。
　　“你需要休息一会。”周鸣霜尝试着将陆云挽拉到一边去。
　　但少年却摆手拒绝了他，“不行，我要去里面看看。”语毕，陆云挽竟然直接摆脱了周鸣霜，向实验舱内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礼。
　　“你——”周鸣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在陆云挽的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还好这几则战报都是完全公开的，现在不只是陆云挽和周鸣霜，其他士兵还有许多单纯来参加实验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向光屏看去。
　　实验舱里来自化学药物的苦香在刹那间涌了上来，伴随着冷气，陆云挽乱成一团的大脑终于在这个时候稍稍平静了一点。
　　和之前的低调不一样，这一次HXI-21星系上发生的一切都被附在机甲上的摄影仪拍下，并毫无保留地传到了星际的角角落落。
　　楚玄舟一行人到达HXI-21星系的消息虽然是几分钟前才对外公布的，但是足足十个小时的航程，足以让对方做好一切准备。
　　刚刚到达目的地，上百架机甲与星舰便一起围了过来。
　　——在之前的战争中，他们早已经意识到楚玄舟的危险，并且清楚地知道绝对不能让战争的主导权落到楚玄舟的手上！
　　几秒后，深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金色的光亮。
　　紧接着HXI-21星系的所有机甲竟然都朝着对面一架巨大的黑色机甲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实验舱内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陆云挽轻轻说：“是指令。”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周围几个人听到了。
　　“一般来说战时星域内都会开启信号与干扰屏蔽装置，所以很多人会选择以最原始的途径去传递信息，比如说信号灯。”陆云挽紧紧地盯着光屏，周鸣霜看到除了紧张与严肃外，他脸上还有无法隐藏的担忧。
　　实际上就连陆云挽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居然会这么担心楚玄舟。
　　“那金色的光是什么意思？”见陆云挽回答了，立刻有同样来参加实验的人追问。
　　陆云挽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意思是围攻那一架黑色机甲。”
　　“啊？可是为什么——”还没等那人追问，就见光屏上传来一阵刺眼的银光。
　　就像陆云挽刚才说得一样，所有星舰都在同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对那架黑色的机甲发起了进攻。
　　“因为这架机甲里的人是楚玄舟。”陆云挽缓缓地低下了头。
　　楚玄舟不但不顾危险地在这个时候来到HXI-21星系，甚至还自己冲在最前面，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闲你怎么知道这个机甲里的人是陛下？”
　　“因为现在，全星际只有他的精神力能驾驶这架机。”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默默在心中补充道：只有他才能驾驶这架曾经属于我的机甲。
　　——
　　HXI-21星系边缘，在被数架机甲包围的那一刹那，楚玄舟的心中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驾驶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操纵着机甲。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可楚玄舟的嘴角竟然扬起了一点弧度。
　　他走神了。
　　……云挽，你现在看这场直播吗？
　　有没有发现我驾驶的机甲曾经属于你？
　　你会不会不放心我？
　　会不会担心我？
　　如果你担心我的话，那么……会不会不敢忘记我？
　　在星际时代的战场上，「精神」的作用被无限放大。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单纯的「精神」。
　　楚玄舟虽然恢复精神力也才差不多两年，可是已经打过无数场仗的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在战场上走神是一件无比危险的事情，但是人鱼混乱的大脑已经不受理智控制。
　　他刚一想到这里，机甲外就出现了一阵猛烈的撞击。
　　紧接着，黑色机甲内的警示灯一齐亮了起来。
　　似乎意识到了楚玄舟的心不在焉，对面机甲立刻找准机会，一齐向他发动攻击。
　　短短一瞬间，在光学武器刺眼亮光的遮盖下，黑红色的罂粟图腾也消失不见。
　　“警告！警告！”
　　“机甲EP-G区严重受损！”
　　“警告！警告！请您注意左部！”
　　机甲内的光屏实时将它受损的区域显示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楚玄舟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朝着光屏看去。
　　楚玄舟突然皱起了眉，用缓慢却满是寒意的语气说：“你们不能弄伤云挽的机甲……”
　　语毕，红光大盛。
　　楚玄舟眼睛也不眨一下，直接将一枚蕴藏着十数颗恒星核聚变能量的武器投掷了出去！
　　这一刹那，悬浮摄影仪前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
　　位于洛厄尔星的陆云挽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实验舱内非常嘈杂，但是陆云挽却在这个时候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早在他穿到这个世界之前，原主就已经有了心理障碍不能驾驶机甲。
　　陆云挽其实并不算太了解这架机甲。
　　但是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有关这架机甲的信息忽然涌了出来，顷刻间就将他吞噬。
　　——楚玄舟刚才抛掷的是自杀伤性武器。
　　一般只有机甲驾驶者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才会使用。
　　“这怎么可能？”
　　楚玄舟可是主角，他可是能杀了自己统一星际的人，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逼上绝路？
　　陆云挽的理智反复告诉他不可能，但是无比的担忧感却在这个时候涌上了心间。
　　到了最后，陆云挽只能轻声对自己说：“他一定不会有事。”
　　光屏不知道白了多久，就在绝望感将要将陆云挽吞没的时候，最上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紧接着一道蓝光亮起。
　　——这是楚玄舟机甲上悬浮摄影仪信号重新接通的标志！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楚玄舟以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催动原本悬停在深空内的机甲，以类光速的速度穿过包围他的机甲间隙，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样的行为极度危险，完全是在玩命。
　　“我就知道……”但陆云挽突然笑了起来，他颤抖着声音说，“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事的。”
　　虽然不像陆云挽一样知道HXI-21星系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光屏已经重新恢复，悬满宇宙的机甲残骸，还有远方几乎完好的楚玄舟的机甲，还是直观地让所有人意识到：陛下赢了。
　　刹那间实验舱内便响起一阵欢呼。
　　“楚玄舟你吓死我了……”陆云挽一边笑，一边咬着牙说。
　　实验舱里众人的情绪过分激动，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陆云挽眼圈泛起了浅红。
　　在过度强烈的情绪冲击下，陆云挽的大脑都产生了一阵接一阵的昏厥感。
　　他缓缓蹲下身，有些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陆闲你没有事吧——”发现他的异常后，周鸣霜连忙走了过来，“你怎么这么激动？”
　　“咳咳，我没事……”陆云挽明明已经昏倒不行，但是听到周鸣霜的话，陆云挽还是强打着精神说，“陛下他太厉害了，我这是在替他激动。”
　　“他简直咳咳……就是我的偶像！”
　　楚玄舟的行为的确疯狂，但是换做陆云挽……他如果在那里的话也会做同样的尝试。
　　在看到对方完好无损的那一瞬间，陆云挽的心立刻便澎湃了起来，并一下将「楚玄舟为什么会这么冲动」的问题扔到了一边去。
　　不愧是楚玄舟！
　　不愧是被我选中的人！
　　此时的他就像是买的彩票中了头等奖一般激动。
　　“啊？”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周鸣霜愣了一下。
　　还好现在听到陆云挽的话的人是性格比较委婉的周鸣霜，如果是班如风他们的话，一定会忍不住好奇——怎么听着你好像认识陛下似的？
　　“那，呃，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起来吧……”周鸣霜发现，陆云挽好像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是真的有这么激动。
　　“好。”陆云挽笑着起身。
　　他的脑子现在还在继续发晕，和众人一样陷入激动情绪的陆云挽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病号。
　　说完那句话后，陆云挽就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
　　而就在下一秒，陆云挽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晃动，接着脚步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卧槽？！
　　地震了？
　　不等陆云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便无力地阖上双目，缓缓地向后倒去。
　　——
　　HXI-21星系，刚刚楚玄舟给这一场战争开了一个好头，在他之后，帝国联合军团立刻跟进上去。
　　现在那群来自HXI-21星系军团的机甲要不然是在毫无章法的抵抗，要不然就是落荒而逃。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战局竟已经定下。
　　只不过此刻楚玄舟的状态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那架曾经归属于陆云挽的机甲虽然没有受到多大损伤，但是瞬间加速产生的力，以及爆炸的冲击波还是伤到了他。
　　楚玄舟表面看或许还好，实际是内脏已经受到了损伤。
　　他一脸不以为意的靠在座椅上，笑着看着视窗外的机甲残骸，过了一会突然咳了起来。
　　“警报！请您立刻进入医疗舱！”
　　“脏器受损！”
　　机甲内提示音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催促他接受快速治疗，但是这个时候楚玄舟却依旧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他想自己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打开通知汇报。”楚玄舟轻声说。
　　伴随着一阵蓝光，这个原本只有战报的光屏上忽然出现了一串串的文字，每一行上都有「陆闲」的名字。
　　楚玄舟看到，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会因为自己的贸然袭击而着急愤怒。
　　……甚至于担忧和伤心。
　　到了最后，又在获胜的一瞬间化为欣喜。
　　“云挽，是你吗？”他轻声念叨着。
　　“咳咳……陆云挽你在担心我吗？”楚玄舟的表情温柔极了。
　　正说着，楚玄舟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光脑还在尖叫，但他却继续笑着看文字汇报。
　　看到「陆闲」那么着急，遍体鳞伤的楚玄舟一点点开心了起来。
　　而他也终于在这个时候轻触光脑发出命令，让皇室公布摄政王的纪念活动。
　　同一时间，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陆云挽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呼：
　　“天呐！！皇室要在我们这里举办摄政王纪念活动，陛下也要来！”


第83章 
　　在陆云挽摔倒的瞬间, 他身边的光脑便亮了起来。
　　周鸣霜看到——光脑提示自己，不要去公众医疗机构，直接将眼前的少年带到他的住处, 那里有一台私人医疗舱。
　　……陆闲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医疗舱价格高昂, 平常人一辈子也用不了一次。
　　但是他却在自己的家里安装了一台。
　　周鸣霜再一次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类少年的身上满是谜团。
　　洛厄尔星的实验中心彻底因为刚才那则通知沸腾了起来, 不多时光脑上就出现了日常实验、研究暂缓的字样。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周鸣霜用力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驱离出去，他趁着这个机会抱着陆云挽登上了悬浮器，按照光脑的指示前往少年的住处。
　　位于别墅边缘的医疗舱早已准备就绪。
　　随着悬浮器降低高度, 顶部舱门也敞了开来。
　　而就在周鸣霜弯腰、小心抬手打算将陆云挽扶出悬浮器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对方的锁骨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闪烁。
　　一点微光照亮了少年白皙如玉的骨骼，就像一只栖息在他脖颈上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东西？
　　周鸣霜的动作一滞，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点。
　　微风穿过还没阖上的天顶从周鸣霜的衣袖溜了进去,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还差不到十厘米，周鸣霜就要碰到那个奇怪的光点了。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周老师。”就在周鸣霜的指尖将要碰到陆云挽锁骨的那一瞬间，斜倚在悬浮器内沙发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缓缓抬起手臂, 用纤长、冰冷的手指挡在了周鸣霜的身前。
　　病中的陆云挽声音沙哑, 动作也没多少力气。
　　但他的声音里却偏偏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周鸣霜看到陆云挽的眼眸黑沉，就如黑洞一般能够吞噬一切光亮与情绪。
　　少年笑了一下忽然俯下身，他轻轻地在周鸣霜的耳边说：“每个人都有想要带进坟墓的秘密, 周老师可以理解我吗？”
　　陆云挽声音像春天的刚才发芽的柳枝, 柔缓地从周鸣霜的心脏上滑了过去, 荡起一片涟漪。
　　周鸣霜的心狠狠一揪, 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眼前的「陆闲」和平常相比完全不是一个人。
　　而同一时间, 他还在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和他有一样眼神的人。
　　可惜周鸣霜一时间想不起他是谁。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周鸣霜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立刻将手拿开向陆云挽道歉。
　　但是这一次，周鸣霜话还没有说完，坐在对面的少年便再一次阖上了眼睛。
　　悬浮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要不是陆云挽锁骨上的光点还在闪烁，周鸣霜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不敢再去碰那个光点，只得轻轻地抱起陆闲，将少年放到了医疗舱里。
　　因此周鸣霜到了最后也没有发现，陆云挽锁骨皮下藏着一个微型面部投影仪。
　　……
　　埃莉诺星海底。
　　起居室正中央的光屏上，正在播报帝国近日新闻。
　　冷蓝色的光照在裴照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将他衬得愈发冰冷。
　　“超级光脑失窃已近三年，搜查工作停滞不前。目前事件已经再度交由帝国行政例会进行复审。”
　　“帝国已彻底攻占HXI-21星系，陛下将于明日率帝国联合军团回归。”
　　看到这里，裴照安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表情。
　　AI播报完简讯后，光屏上便再一次出现了楚玄舟战胜HXI-21星系时的画面。
　　而坐在沙发上的裴照安则忽然冷笑了起来。
　　伏在裴照安腿上的少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裴照安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个人，他和上一任的共同点就是与那位权倾星际的摄政王有几分相像。
　　少年忍不住抬头，他看到——一架黑色的机甲被人围攻，漂亮的罂粟图腾正肆意绽放着。
　　不过多时白光大盛，太空陷入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纯白。
　　而又不晓得过了多久，白光暗淡下来，刚才那些参与围攻的机甲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变成了太空垃圾。
　　只有那一架曾经属于陆云挽的机甲完好无损地悬在空中。
　　裴照安忽然咬着牙说：“陆云挽，你怎么阴魂不散？”
　　听到这句话，站在会客厅门口的两个侍从忍不住面面相觑……这又和已经死了的摄政王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裴照安时常提起陆云挽，甚至因为忽然想起了某一件和陆云挽有关的事而陷入疯狂。
　　可眼前这一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摄政王没有任何关系啊……
　　“楚玄舟在学你，他可真是个拙劣的模仿者。”裴照安压低了声音狠狠说道。
　　接着裴照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怀中人的黑发，并柔声说：“你给了他皇位，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只能可怜兮兮的一遍又一遍看你之前留下的视频？”
　　语毕，裴照安忽然愣住了。
　　甚至于他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自己没有资格嘲笑楚玄舟，他只能靠陆云挽留下的视频怀念那个人，而自己又和他有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在这一年，甚至之前十年的时光中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和陆云挽有关的全息投影，裴照安才能一眼认出：不只是那架罂粟机甲，甚至于楚玄舟的所有机甲操作技术都来自陆云挽。
　　裴照安的突然安静让起居室里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他身边的少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裴照安随之皱眉向下看去，而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表情则又突然温柔起来。
　　他微微抬眸朝深海看去，整个人都在刹那间陷入了一段回忆中：“我记得你刚进入军部的时候过得很不好。人类听你的话，但其中真正有实力的却屈指可数。至于人鱼，他们大多以被你领导为耻，更别说听你的了。”
　　作为陆云挽的敌人，裴照安始终关注着他身边发生的一切。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时间，可现在裴照安还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陆云挽当年倔强的样子。
　　毫不夸张地讲，身为人类陆云挽不是走，而是一点点爬到那个位置上的。
　　听到这里少年背后瞬间泛起一阵冷汗，他知道裴照安又在透过自己和摄政王说话……
　　但这一次裴照安却像是没有发现对方的反应般继续说：“你那个时候说单枪匹马也不夸张。”
　　因为没人能和陆云挽配合，所以他必须以少胜多。
　　和楚玄舟的自愿疯狂，甚至利用这个途径宣泄情绪不一样。
　　陆云挽完全是被逼上绝路的。
　　说到这里，裴照安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了光屏上。
　　裴照安知道、全星际懂机甲的人都知道，现在星际上广为流行的，甚至于一些只存在于概念中的机甲驾驶模式与操作方法，都是陆云挽当年留下来的。
　　比如楚玄舟刚才使用的这个。
　　裴照安忽然用力捏住少年的肩，人鱼力量巨大，顷刻间便使对方的骨骼错位。
　　少年随之发出痛苦的呻吟。
　　“来到埃莉诺星的我是失败者，楚玄舟难道不是吗？”裴照安垂眸向少年问。
　　他的膝上传来了少年破碎的声音：“咳咳……是，他是。”
　　光屏上又播放起了刚才的画面，接着是HXI-21星系宣布投降的消息。
　　裴照安看到，帝国的角角落落都在举行庆祝活动，无数人歌颂着楚玄舟。
　　但是和那群只能看到表象的庆祝者不一样。
　　裴照安知道，真正的胜利者不是楚玄舟……而是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就像是徘徊在古堡中的幽灵，在暗处操纵着所有人的命运。
　　自己的、陆云挽的，甚至于楚玄舟的命运都在他的操控之中。
　　想到这里，裴照安心烦意乱地关掉了光屏，他缓缓坐直身给一个代码为「IW-7RT」的账号发去了信息。
　　“两天后，埃莉诺星秘密参会。”
　　楚玄舟的行为过分张扬，他短时间内为帝国谋取了最大利益、扬名星际。
　　但是同时也因为这些完全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的行为，楚玄舟已经被星际所有政权视作眼中钉。
　　裴照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相比起这个正在被楚玄舟颠覆的帝国，裴照安更在意人鱼的利益。
　　裴照安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联合星际中其他属于人鱼的政权，借助外力粉碎楚玄舟与陆云挽的美梦。
　　“陆云挽，这一次你注定要输给我了，”消息发出之后，裴照安忽然笑了起来，他用温柔的语调说，“等一切结束的那一天，我会亲自去沧芮星，慢慢将和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啊——”
　　光屏再次熄灭，裴照安如逗弄小猫似的挠了挠少年的下巴，接着在一阵惊呼中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
　　一天后，悬浮在医疗舱里的陆云挽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纤长的手指微微内曲，神经从这里开始复苏。
　　几分钟后，陆云挽终于慢慢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有些迷茫地环视四周：“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好像只有周鸣霜？
　　治疗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结束，陆云挽只是逐渐恢复了意识而已。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通过光脑给周鸣霜发去了一段文字。
　　“周老师，昨天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太麻烦了！【哭脸】”
　　“等到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和课题组一起去空中花园。”
　　陆云挽这两条消息发来的时候，周鸣霜正在盯实验。
　　实验室的学生们看到，周老师先是看了一眼随身光脑，接着一向以温和著称的他忽然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
　　周鸣霜愣住了，陆闲他难道不记得之前的发生事情了吗？
　　到达住处的时候他明明是清醒了几秒的……
　　“是我把你送回来的，你的光脑上有自动提示。”犹豫半天，周鸣霜输入了这样一段文字信息，给陆云挽发了过去。
　　简单的文字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
　　读到周鸣霜的信息后，陆云挽缓缓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周鸣霜！
　　“谢谢谢！！”
　　“没事。”
　　好歹认识一年时间，看到这一长串的「谢谢」后，周鸣霜当下确认陆闲不是在装，他应该是真的忘记了那个意外。
　　……可这是为什么呢？
　　陆云挽简单地和周鸣霜聊了两句，医疗舱便闪起了蓝光。
　　他身上的旧伤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治好的，但毕竟在医疗舱里待了一天时间，陆云挽的身体状况相比起昨天来说也好了很多。
　　他慢慢走了出来，接着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好舒服……”摄政王忍不住再次感慨，这才是人过的生活。
　　现在是陆云挽住处所在半球的清晨，一缕阳光从透明的天顶照来，疲惫到懒得使用精神力改变透光度的他忍不住抬起胳膊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接着躺在这里开始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稍稍回血的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将胳膊放了下来。
　　“还好楚玄舟没出事。”陆云挽下意识念叨了一句。
　　陆云挽：……
　　不对，我刚才说什么了？
　　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段段记忆终于姗姗来迟地挤进了陆云挽空白一片的大脑里。
　　——楚玄舟带领帝国联合军团在HXI-21星系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
　　接着他宣布要在洛厄尔星举办「摄政王陆云挽」的纪念活动！
　　“卧槽！”
　　刚才还咸鱼躺在床上的陆云挽立刻弹了起来。
　　他迅速打开光脑进入皇室官网，查看活动的具体信息。
　　陆云挽缓缓攥紧了拳，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熟悉的深蓝色海面已经变成黑白两色，皇室官网上的第一条通知就彻底打破了陆云挽的美好幻想，他的心当下就凉了半截：
　　“完了，楚玄舟竟然也要来。”
　　不过好消息是活动还有一个多礼拜才开始。
　　“抱歉了楚玄舟。”陆云挽默默在嘴里念道，说完这句话就调动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快步向房间大门走去。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溜什么时候溜？
　　陆云挽的行动力一向惊人。
　　他刚走到门口，银白色的小型星舰就已经稳稳地悬停在了屋外。
　　陆云挽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奔驾驶舱而去。
　　星舰瞬间升空，如陆云挽预计那样飞向了洛厄尔星的大气层。
　　可是一路并不顺利。
　　“航路被堵了。”陆云挽自言自语。
　　然而刚起飞没多久，陆云挽就被迫降低了速度，他皱眉向前看去——
　　「摄政王」的纪念活动非常盛大，从陆云挽晕过去后，洛厄尔星就为此忙碌准备了起来。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安保准备。
　　为了防止意外出现，洛厄尔星开启了保护罩，只留了几个固定「港口」出入星球。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好再次调转方向，朝着洛厄尔星的另一边而去，速度也被迫放缓。
　　这一路上他看到：
　　洛厄尔星上的巨型光屏全部切换成了「摄政王陆云挽」生前影像。
　　而像石林这样的娱乐区，也在他昏迷的那一天被临时关闭，洛厄尔星的气氛一时间变得非常紧张。
　　这都是楚玄舟干的好事！
　　二十分钟后，陆云挽终于缓慢地移到了离自己住处最近的一个港口。
　　远远就能看到，洛厄尔星半空中已经停满了悬浮器和星舰，拥挤又吵闹。
　　“还好我走得早，没想到星际也会堵车。”陆云挽绝望的开启自动驾驶模式，一点点朝出口挪动起来。
　　觉得有些无聊的他随手打开了附近的频道，打算从周围人的对话终于预估一下离开洛厄尔星的时间。
　　瞬间，嘈杂的声响就响彻了整架星舰。
　　“有人和我一样是穿过十多个星系来参加摄政王大人的纪念活动的吗？”
　　“我我我！我是从摄政王的家乡来的。”
　　“哎，温暖中又有些遗憾，要是摄政王在的时候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支持他就好了。”
　　“【哭泣】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告诉他，他依旧是人类的传奇。”
　　无数人情真意切的语句传到了陆云挽的耳朵里，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什么「摄政王陆云挽」了，这些话落在他的心中，并没有漾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除了这些以外，这里竟然还有许多抗议的人。
　　“呵呵，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一个精神力实验就收买了你们？忘记《赫明协定》了吗？忘记那些被他害了的帝国官员了吗？”
　　“的确是可笑，就连陆云挽自己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有问题，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是你们却还将他当做偶像一般看待。”
　　听到这里，周围人竟然吵了起来。
　　“只要是人都会犯错，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
　　“那些都是留在过去的事情，在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成功后，人类会有新的未来！”这群人越说越激动，甚至陆云挽的星舰里都出现了回声。
　　和刚才面无表情的模样不同，听到这里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陆云挽忽然跟了一句：“你活得好好的，当然可以原谅他了。可惜那些永远都不会原谅陆云挽的人已经死了。”比如原主的老师……
　　和周围其他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现在就将星舰落在地上打一架的人不一样。
　　陆云挽的声音格外冰冷，就像AI的合成音一样半点感情都没有。
　　听到他的声音，周围的吵闹声甚至都停滞了一瞬。
　　“可是，要想完成伟大的事情，就必须有人——”过了小半分钟，终于有人反驳陆云挽 。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语气冰冷的他终于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是陆云挽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说：“没有什么牺牲是必然的。”
　　陆云挽的话掷地有声，这一次周围星域彻底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心情平静了一点，在陆云挽看来眼前正在「堵车」的飞行器移动速度都稍稍快了那么一点。
　　他长舒一口气，关闭了周围频道。
　　陆云挽不知道，洛厄尔星航道上发生的一切，都在刚刚同步传送到了一架巨大的星舰上。
　　传到了楚玄舟的耳边。
　　舱室里漆黑一片，良好的隔音装置将走廊上的脚步声全部隔绝。
　　因此陆云挽的声音也就变得格外清晰。
　　像。
　　真的太像了。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声线，甚至于语气都是完全不同于楚玄舟印象中那样的轻松。
　　可是楚玄舟偏偏再一次在这个名叫「陆闲」的人身上读出了一种熟悉感。
　　他慢慢闭上眼睛，很久之前陆云挽曾说过的一句话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楚玄舟的耳边。
　　“好像站在权力这边，自己也拥有了它似的。”
　　“陆闲”刚才并没有说这句话，但是他的每一个字里都在表达这句话。
　　同时，站在反对他的人这一边的行为，则更是完美和楚玄舟心中的陆云挽贴合了起来。
　　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楚玄舟想明白：陆云挽想要遗忘一切的根源其实在于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恨「摄政王陆云挽」的人。
　　没有人比陆云挽更想要「摄政王」死去。
　　想到这里，楚玄舟的心脏忽然一酸。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按了按眉心，同在这个时候，楚玄舟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提示音：“已到底洛厄尔星星域，请做好降落准备。”
　　——
　　几分钟后，陆云挽终于移动到了航道的出口。
　　只要从这里出去，就算是离开洛厄尔星星域，进入宽广的星际航道了！
　　“拜拜了，我避避风头再回来。”心情大好的陆云挽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转身朝洛厄尔星的方向摆了摆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忽然黑了下来。
　　陆云挽：……
　　不祥的预感忽然将陆云挽笼罩，他像是生锈了的机器一样慢慢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十余架皇室军团的巨型机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洛厄尔星上！
　　再向后看，便是一架黑色星舰。
　　陆云挽眼前的光屏上突然弹出一句话：“皇室联合军团到达洛厄尔星星域，洛厄尔星提前进入戒备状态。航道暂封。”
　　陆云挽：？？
　　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是很忙的吗。”
　　纪念活动明明还有好几天，可楚玄舟怎么提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极限跑路计划：OVER；


第84章 
　　看到那架星舰的瞬间, 陆云挽的双手瞬间变得冰冷。
　　他强忍着紧张，慢慢驾驶悬浮器向后退去。
　　现在陆云挽正好在离开洛厄尔星的队伍最前方，跟在他后面那架悬浮器距离这里至少还有十个身位, 因此这架崭新的顶级流线型悬浮器简直扎眼极了。
　　陆云挽的理智告诉他, 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融入人群中去。
　　然而他还没向后退多少, 所在星舰的光屏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百合图腾。
　　“我去。”怎么又是它？！
　　皇室禁航标志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银白色的小型星舰瞬间停了下来, 无论陆云挽输入什么样的指令，它都停在原位一动不动。
　　救命，真是天要亡我！
　　这也太巧了，楚玄舟简直就像是掐着点来一样。
　　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 担心交通系统捕获到自己发出的异常信号，再引起更大的麻烦，陆云挽试了一会确定星舰真的无法移动后就立刻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那十几架来自皇室军团的机甲已经进入了洛厄尔星的大气层里，朝地面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如一只只金属凶兽，盘踞在天空中。
　　别怕别怕, 冷静……
　　心里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在机甲向前移动，并降低高度的同时，陆云挽却还是下意识低下了头屏住呼吸。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内。
　　紧跟在机甲身后, 那架印着罂粟图滕的星舰也朝这里而来。
　　城市般庞大的星舰遮住了陆云挽头顶的光亮, 将他拖入了阴影中。
　　明明只是短暂地挡住了阳光而已，但这一刻陆云挽却觉得悬浮器里的空气都一道稀薄了起来。
　　他的呼吸也忽然变重，在安静的悬浮器里听起来格外明显。
　　“走吧, 快走, 快走……”陆云挽轻声念叨着。
　　星舰终于动了起来。
　　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陆云挽放松下来他就看到——巨大的黑色星舰并没有和那些机甲一样向飞向前方再降低高度, 而是直接在自己头顶调转了角度！
　　巨大的视窗正对陆云挽所在的方向。
　　他瞬间产生了自己正被星舰凝视着的错觉。
　　他要做什么？
　　陆云挽彻底忘记了呼吸。
　　光屏上的百合图腾还在绽放, 落单的银色小型悬浮器孤单地悬在半空。
　　几秒钟的悬停过后, 星舰终于动了起来。
　　它并没有向那些机甲一样，先向前移动再降低高度，而是这么直直地落了下来。
　　几乎是贴着陆云挽的星舰，向位于海面的停靠区落去。
　　陆云挽：！！
　　那一瞬，两架星舰视窗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五米。
　　它几乎是擦着陆云挽眼前落了下去。
　　陆云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错过了两架机甲视窗相对的那一瞬。
　　冰冷的汗珠从他额间滑过，随着星舰落地的节奏一路吻过他的脖颈，最后融入衣领。
　　在陆云挽看来，那架属于楚玄舟的皇室星舰，就像只沉睡巨鲸，而自己只是海上的一颗泡沫，随时都有可能被它击碎。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直到星舰落地阴影消失，陆云挽总算缓缓松了一口气并睁开了眼睛。
　　一声滴响过后，光屏上的百合花消失不见，陆云挽重新拿回了星舰的驾驶权。
　　“终于走了。”他喃喃自语。
　　陆云挽不知道，就在刚刚两架星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巨大黑色视窗的另一边其实站着一个人——楚玄舟独自站在海岸线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视窗前。
　　他微笑着，以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那架银白色星舰。
　　并在相会的那一瞬伸出遍布伤疤的右手，在舷窗上描摹着记忆里的面孔。
　　——
　　一年多的摄政王生活，大大增强了陆云挽的心理承受能力。
　　知道自己跑不了后，陆云挽索性直接回家开始摆烂。
　　他想通了：自己和楚玄舟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说现在是星际时代，但本质上洛厄尔星的面积和人口都接近于地球。
　　世界这么大，只要自己不去重点地区作死，完全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楚玄舟。
　　与其东躲西藏，还不如正常生活。
　　黄昏时刻，陆云挽赤着脚走出了医疗舱。
　　在里面待了半天的他，出来后立刻体会到了饥饿感。
　　今天陆云挽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因此原本健康饮食、天天养生的他作出决定——吃点不一样的。
　　陆云挽半秒钟都没有纠结，直接用光脑点了一份炸鸡和洛厄尔星流行的果酒。
　　几分钟后，小型机器人就将陆云挽点的东西送了过来。
　　穿着一件白色丝质睡袍的陆云挽打开卧室下方的暗门，坐在水边吃起了晚餐。
　　紫粉色的晚霞照亮了远处的雪山和森林，又穿过窗照在水面上，经湖水反射落在了陆云挽的脸颊。
　　他一脸悠哉，看上去好像什么也不担心。
　　只有陆云挽晓得，他哪里是不在意！
　　陆云挽只是彻底看开了而已……如果自己注定要偶遇楚玄舟，那岂不是更要吃好断头饭？
　　来自室外的微风经过暗门吹了进来，白色丝质睡袍的衣袖也随之滑落。
　　紧接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了陆云挽的手腕上，刺向他的眼底。
　　“……”
　　陆云挽的手一抖，差点将果酒扔了下去。
　　真是好久没有见过这个伤疤了。
　　普通民用医疗舱没有去掉伤疤的功能，因此来洛厄尔星后，陆云挽便只能找人造皮肤贴在自己的伤口处。
　　虽然肉眼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伤疤摸起来却很明显。
　　最重要的是它会被医疗舱里的气体溶解，每次从医疗舱出来，陆云挽都得小心地换一个贴。
　　“好久没看到你了。”陆云挽的手指轻轻从伤处抚过，指尖下凹凸不平的触感激活了他心中属于摄政王的回忆。
　　大概楚玄舟的突然出现给了陆云挽危机感，再次看到手腕上的伤疤，陆云挽忍不住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找机会祛除它。
　　无论是隐藏身份走正式渠道，还是去地下黑市……
　　——
　　第一晚，平安无事。
　　第二晚，因为一周后的活动，帝国科技大学暂时停了课，没有事做的班如风还有高澄珂他们聚在了陆云挽的家里。
　　此时刚才打完一场全息机甲对战的他们聚在客厅，直接坐在地毯上分享着零食。
　　“不是说摄政王的纪念活动下一周才开始吗？我以为陛下不会来，或者只会在活动当天出现，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来了，”高澄珂按捺不住激动地说，“好想亲眼看他一下。”
　　陆云挽：“……”
　　“不过陛下来这么早，昨天好像哪里也没去？”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高澄珂：“啊？那你说我们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陆云挽默默：“没有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开心。
　　听到这里，一直忙着吃东西没有工夫说话的班如风终于喝了一口饮料，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他忽然转身看着陆云挽说：“陆闲你不知道吗？皇室刚才发了通告，预告了陛下的行程。”
　　“嗯？”陆云挽顿了一下，他的心中隐约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我没有看。”他如实回答。
　　“怪不得，”班如风耸了耸肩，他靠近陆云挽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或许没有机会见到陛下，但是你说不定真的会有！”
　　语毕，所有人都将艳羡的目光投了过来。
　　“哈？”听到这里陆云挽的身体不由一抖，端在手上的橙汁都随之一漾。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穿过封锁离开洛厄尔星还来得及吗啊啊啊？
　　心里明明已经慌到不行，但陆云挽还是艰难地挤出微笑说：“我真的会有这么这么幸运吗？”
　　“没错！”高澄珂也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拍了一下手说，“我想起来了，皇室官网说陛下这一次之所以会将庆祝活动的地点设在洛厄尔星，就是为了纪念摄政王付出无数的实验。所以他明天下午就会去洛厄尔星的精神力实验室参观。”
　　有了这个话头，众人都活跃了起来。
　　“说得对哦，陛下既然要去参观洛厄尔星实验中心，那么应该也会见见参与实验的人类吧。”
　　陆云挽：不要了吧……
　　“羡慕哭了。”
　　“对了！陆闲你要是去了的话，记得多看看陛下现实里长什么样啊。要是有机会靠近的话，再帮我闻一闻他用什么香水哦。”
　　因为这一年的统治和不久前的几场战争，帝国许多人类都深深地崇拜起了楚玄舟 。
　　提到这个话题，众人愈发激动。
　　“对对对！我也想知道，感觉陛下会喜欢木质香调？或者是人鱼最爱的海洋调。”
　　“我不觉得，陛下肯定不会喜欢那种俗气的味道。陆闲你说呢？”高澄珂随手点了陆云挽的名，试图增加自己的支持度。
　　而正走神想别的事情的陆云挽则顺口就来了一句：“他不用香水。”
　　“啊？”
　　“啊？不用？”
　　“你怎么知道的？”
　　陆云挽：“哈哈哈……我，我不知道啊，也是猜的。”
　　废话我当然是早就闻过啊！
　　“啧，”班如风嘎吱嘎吱地咬了一口薯片，接着看向陆云挽，“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见过陛下呢？”
　　果然，陆云挽猜得没有错，班如风他们在八卦方面的确比周鸣霜敏感很多。
　　“我也觉得，而且你男朋友不也是一个巨有钱的人鱼吗？他是贵族吗……”高澄珂皱了皱眉，一脸严肃地看向陆云挽，“陆闲，坦白从宽。”
　　直觉和对这群人的了解告诉陆云挽：如果自己现在瞎解释或者咬定自己没有见过楚玄舟的话，班如风等人一定会继续对着来。
　　刚才高澄珂已经猜到了「人鱼贵族」这里，万一她再开开脑洞，瞎问自己这个「贵族」是不是楚玄舟那可就完蛋了。
　　最快让他们闭上嘴的方式，就是自己直接将这一件事承认下来……
　　他笑了一下，投降般轻轻举起了双手，陆云挽笑着说：“我的确见过陛下。”
　　“！！”
　　“什么时候？”
　　“你去过首都星吗？陛下本人是不是特别帅？我感觉他好高啊……”
　　陆云挽的回答将话语权重新抢了回来，看到众人这着急心切的样子，陆云挽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笑了一下，慢慢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的茶几上，接着抱着沙发靠枕说：“我没有去过首都星，是很久之前在一颗下等人鱼星球见到他的。”
　　“哦……”
　　“原来是这样啊。”
　　这群崇拜楚玄舟的人类早就搜过对方的信息，他们知道，在短短几年之前，楚玄舟还只是一个生活在下等星球的边缘皇室私生子，他甚至连精神力都没有。
　　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追问自己细节，陆云挽再一次转移了话题：“他长得特别好看，少年时期非常漂亮，五官精致到有些雌雄莫辨，后来……”后来虽然还是那么精致，但是五官深刻了不少，凌厉感居多，好像看一眼就会和他一起堕入深海。
　　说完前半句，陆云挽迅速意识到「陆闲」只见过少年时的楚玄舟，紧接着就将后半段话咽回了肚子里。
　　“呃……身高的话，应该已经比我高很多了吧。”
　　“真好啊……”高澄珂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情，而念叨完这几个字后，还在纠结刚才那个问题的她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陆闲见陛下应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说不定他现在就喜欢用香水了呢？你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多多留意哦。”
　　“好。”陆云挽点头。
　　而还没等他将这口气松下来，高澄珂的话就忽然提醒了陆云挽一件事——气味。
　　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糟糕。
　　自己真的在洛厄尔星实验中心见到了楚玄舟，那么只要离近，他就一定会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卧槽，差点出大问题。
　　刚一想到这里，陆云挽就突然站了起来。
　　“陆闲你怎么了？”
　　“抱歉，你们先玩，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要做。”
　　“啊？好的，好的。”
　　说完陆云挽就扔下这一群人快步向房间内走去。
　　他从衣柜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捧在了手中：“还好没有丢。”
　　——刚刚死遁来到洛厄尔星的时候，陆云挽神经要比现在紧张许多。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常常会在夜里梦到楚玄舟。
　　因此陆云挽便通过地下黑市，购买了能够瞒过人鱼鼻子的特殊香水。
　　而在今天之前，他还从来都没有用过。
　　气味这种东西无法被记录，太过虚悬，陆云挽觉得一年多的时间过去，足够让曾经认识自己的人淡忘属于摄政王的气息。
　　但是他的本能又警告着自己：楚玄舟不一样。
　　或许就算所有人忘记自己的气味，楚玄舟也不会。
　　“希望不要遇到他……”陆云挽默默地说。
　　洛厄尔星实验中心面积巨大，楚玄舟大概率只是去看看数据，同时见一下相关负责人。
　　无论他再怎么想控制帝国的角角落落、一草一木，都不会有工夫去关心参加实验的普通人类。
　　楚玄舟的天性陆云挽最了解不过——无论伪装得多么好，「冷血」这两个字也早早就刻入了这个独裁统治者的骨子里。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心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他将特制的香水放了回去，重新走出房间，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了客厅。
　　殊不知洛厄尔星上的一切，全部落在了楚玄舟的眼底。
　　“班如风、高澄珂、秋叶喧、卡尔弗利……”楚玄舟一个个将待在「陆闲」家的人名念了出来。
　　接着忽然一脸委屈地低下了头：“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他注视着不远处记录时间的光脑，目光逐渐由委屈变为嫉妒。
　　“不管他是不是你，”楚玄舟轻声埋怨着陆云挽，“云挽你都要补偿我。”
　　和冰冷的目光不一样，楚玄舟的语气温柔极了，就似情人耳边的低语，带着几分责怪与撒娇的意味。
　　但只要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楚玄舟完全将曾经摄政王的那一套学了过来。
　　他表面上越温柔，实际上就越危险。
　　……
　　第二天。
　　果然和高澄珂他们说的一样，上午洛厄尔星实验中心就给陆云挽发来通知：陛下将于几个小时后来这里参观，虽然还不确定他见不见参与实验的人类，但是陆云挽他们还是要在下午两点前赶到中心，随时等待接受楚玄舟的接见。
　　在出发之前，陆云挽先是站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的面部投影没有问题，接着又手指一抖，朝自己的身上喷了致死量的香水。
　　直到彻底被陌生的气息包裹，陆云挽这才逐渐找回了安全感。
　　“别紧张，”陆云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说，“身为帝国掌权者，他不会有时间来见你的。你去洛厄尔星实验室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陆云挽相信，再怎么说洛厄尔星实验中心都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且中心内的每个人自己都认识。
　　熟悉的地方，总能带给人安全感。
　　想到这儿，陆云挽的表情一点点镇定了起来，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屋外走去。
　　银白悬浮器穿过重重戒备飞到了目的地。
　　不同于往日，今天洛厄尔星实中心戒备森严。
　　最重要的是陆云挽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熟悉的气息，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
　　到了这里之后，他先是经过严格程序核验身份。
　　确认身份无误后便立刻被士兵带到了中心后方的休息区。
　　等陆云挽到这里的时候，休息区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同样参与实验的人类外，还有一堆来自军团的士兵。
　　因为这群人的存在，休息区里安静地针落可闻。
　　陆云挽看到此时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敢看光脑上的新闻，也不敢和周围人聊天。
　　几分钟后，休息室舱门缓缓阖上，将这里与外界彻底分割过来。
　　……救命，这个时间也太难熬了吧？
　　坐在这里陆云挽才发现，每个人的座椅旁都有一圈半开放的金属挡板。
　　随着舱门的关闭挡板也升了起来，而自己则像是被重新关回了棺材里……
　　陆云挽明明处于星际新闻正中心，却对休息室外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就如被丢进了寂静的宇宙中一样。
　　在极度安静与压抑的气氛下，人的一切心理活动都被无限放大。
　　——现在几点了？
　　——楚玄舟来洛厄尔星实验中心了吗？
　　——他现在做什么？
　　——他会来这里吗？
　　明明还没有见到楚玄舟，可是陆云挽的一举一动，每个呼吸甚至眨眼都已经被那个人鱼所掌控。
　　他轻置在膝盖上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陆云挽，他的紧张情绪正以病毒繁殖般的速度在身上扩散着。
　　一秒、六十秒……
　　三千六百秒……
　　四千秒……
　　极端的紧张与寂静下，陆云挽只能依靠在心中默数这一行为计算时间的流逝，压制紧张的情绪。
　　然而极致的寂静就像一把钝刀，虽然缓慢，却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人的身心。
　　刚刚数到四千秒，陆云挽的大脑便忽然混乱了起来。
　　无数数字在他眼前漂移，可是陆云挽怎么抓也抓不到它。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秒？
　　一想到这个问题，陆云挽的心脏忽然疯狂跳动了起来。
　　明明理智上明白今天很有可能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但是处于「未知」统治下的陆云挽就如时空的弃民，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孤寂与恐惧。
　　鸦羽般的睫毛都随着薄薄的眼皮一道轻颤了起来。
　　“滴——”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滴响终于划破了休息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云挽下意识紧紧阖上了眼。
　　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举动，原本并不大的脚步声忽然清晰了起来。
　　有人来了。
　　理智告诉陆云挽，一切恐惧都来自未知，自己现在应该睁开眼打破恐惧。
　　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听指挥地僵立在了这里。
　　陆云挽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连带着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前。
　　闭上眼后，其他感官忽然在紧张感的影响下变得灵敏了起来。
　　陆云挽能感受到——有人正在靠近，那人停了几秒，接着又慢慢地弯下腰，低头在自己的耳垂边轻轻嗅了嗅。
　　伴随着浅浅呼吸声，冰冷的气息袭了上来。
　　顷刻间陆云挽便如被电流击中，全身发麻。


第85章 
　　在极度紧张的情境下, 陆云挽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感官也因此变得异常敏锐。
　　他甚至在这一刻从楚玄舟的身上嗅到了一阵暗香……雅而不浊、轻盈剔透，还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润。
　　陆云挽的大脑告诉他：这不是由化学试剂调配出来的香水, 而是最最原始的花香。
　　……准确地说, 应该是小苍兰的味道。
　　似乎是在惩罚他的走神, 楚玄舟的呼吸化作一片羽毛, 漫不经心地顺着陆云挽的耳垂、鬓边扫下，最终轻轻地自微敞的衣领坠落。
　　陆云挽的身体随之一颤。
　　他闻到了什么？
　　已经一年没见了，难道他还记得我的味道？
　　随着这个想法的产生，陆云挽双手都失去了温度, 修剪整齐的指甲刺入掌心，陆云挽尝试着利用疼痛唤回自己的理智。
　　然而他不但没有因此而冷静，甚至还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楚玄舟的一举一动。
　　楚玄舟停了下来。
　　他像一片寂静的海沟，表面看只有无尽的深蓝，静谧又温柔, 然而没有人知道那下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此时陆云挽坐在金属挡板内，为了完成这个低头轻嗅的动作，楚玄舟也慢慢地俯下了身。
　　厚重的黑色披风从人鱼宽肩上垂落，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甚至连光都被隔绝到一边。
　　从背面看去, 身形纤细的人类完全被这位帝国新任的掌权者包裹在了怀里, 困在了这张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到底嗅了多久……是几秒还是几分钟？
　　他只知道除了呼吸外，楚玄舟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切都在缄默中生出了巨大的压迫感。
　　陆云挽就像被困在黑洞视界边缘的生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而他则被黑洞巨大的质量抓住。
　　他无法逃离, 只能被动地等待楚玄舟的赦免。
　　求求你了快说话, 说话啊！
　　要杀要剐都随便, 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安静下去了？
　　陆云挽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牵在了楚玄舟的身上, 人鱼的沉默甚至于呼吸都在此刻变成了刑具。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就在下一瞬，突然生出的强烈反抗欲敌过了生物的本能。
　　算了！还不如破罐子破摔！
　　陆云挽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往常那双看不出半点情绪的黑沉眼眸里突然多了一点挑衅的意味。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笑。
　　年轻的君主缓缓起身，丝绸般顺滑的银白的长发从陆云挽的脸颊上滑过。
　　刹那间，陆云挽的视线被人鱼的长发遮去一半。
　　陆云挽本能地想要向后退，但是还没挪动几厘米，他的后脑便抵在了金属挡板上不能动弹。
　　除了银白的发丝外，陆云挽的视线内只剩下了人鱼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楚玄舟困在了这里。
　　陆云挽：……
　　人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玄舟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在陆云挽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起身后，他再次伸出手去轻轻将少年洒落鬓边的黑发拢到了耳后。
　　手背则毫无预兆地从陆云挽脸颊上蹭了过去。
　　冷血动物冰凉的体温，与楚玄舟手背上凹凸不平的伤疤顷刻间印在了陆云挽的心底。
　　他忍不住再一次阖上了眼睛，接着又强撑着睁开眼。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先瞄了一眼座位边的光屏，然后用温柔且陌生的语气朝自己问道：“你叫陆闲？怎么不敢看我，这么紧张？”
　　说完这句话后楚玄舟终于站直了身，并向后退半步。
　　这个时候休息室里冷白的灯光终于越过楚玄舟的肩，洒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空气也随着光线一起，重新进入了陆云挽的肺部，拯救了将要窒息的他。
　　听到楚玄舟的话，跟在他背后的洛厄尔星官员纷纷露出了紧张的表情，生怕陆云挽一不留神惹楚玄舟不快。
　　“回答陛下。”
　　“点头啊！”
　　他们忍不住悄悄给陆云挽打起了口型。
　　但是此时陆云挽的心却完全不在这里。
　　楚玄舟刚刚的动作实在是太暧昧了。
　　陆云挽差不多立刻就确认楚玄舟认出了自己，然而下一秒又因对方疏离的语气陷入怀疑。
　　《人鱼帝国》的内容，与一年多的相处，让陆云挽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楚玄舟。
　　陆云挽想：无论楚玄舟现在对自己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在两人重逢后，已经大权在握、陷入疯狂的他，都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
　　他可是睚眦必报的主角啊。
　　楚玄舟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他到底认出我了吗？
　　算了算了！管他怎么想，没有被揭穿不是好事吗？
　　陆云挽决定继续观察。
　　哪怕是楚玄舟在演，自己也得陪他演下去。
　　穿来这么久，自己别的不会，但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只见陆云挽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楚玄舟笑了一下，他说：“抱歉陛下，我的确…略微有些紧张。”
　　楚玄舟一点点笑了起来。
　　那双如星团般漂亮的紫眸，都因此而弯了一下。
　　休息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在刹那之间降了下来。
　　楚玄舟并不在意少年刚才说的话，而是在心中慢慢默念着：
　　你是陆闲。
　　……还是陆云挽？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摄政王」。
　　在「摄政王」死后的每一天，楚玄舟都会反复观看他留下的影像。
　　甚至试图拥抱全息投影里的他。
　　楚玄舟熟悉他墨黑的眼眸、高挺细直的鼻梁，还有微翘的唇。
　　熟悉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
　　甚至于楚玄舟还知道，陆云挽紧张的时候右手的小拇指会忍不住微微向手心缩去。
　　摄政王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楚玄舟的脑海里，他熟的不能再熟。
　　早在一天天的观察中，「陆闲」的身影已经逐渐与「摄政王」重合在了一起。
　　楚玄舟曾忍不住无数次告诉自己：洛厄尔星上的「陆闲」，就是帝国已逝的摄政王陆云挽。
　　可是他却始终小心翼翼，不敢承认。
　　楚玄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或者假如这只是一场误会……
　　可以确定的是「陆闲」与沧芮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楚玄舟曾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陆闲」只是陆云挽过去特意参照自己的模样、言行，培养出的「影子」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是这种不安感，让楚玄舟始终不敢承认陆闲就是陆云挽。
　　他害怕在希望落空后，自己会彻底陷入真正的疯狂。
　　直到这一刻，楚玄舟在低头的刹那看到——明明是不一样的面孔，可是「陆闲」却与陆云挽拥有着一样的发旋，甚至于就连耳朵的轮廓都完全一致。
　　这一切早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烙在了他的心底。
　　在微笑的同时，楚玄舟终于在心底的对着这张脸叫出了「陆云挽」三个字。
　　好久不见，陆云挽。
　　好久不见，摄政王大人。
　　就在「陆云挽」这三个字出现在楚玄舟心底的那一刹那，复杂而又强烈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人鱼骨子里原始又「野兽」的部分被眼前无辜的人类唤醒。
　　刹那间，汹涌的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起，于楚玄舟的心底里四处冲撞。
　　他想要将尖利的牙齿刺入眼前的人皮肉——楚玄舟想尝尝这个抛弃了自己的人类，血液是不是也是冷的？
　　或者用利爪剖出他的心脏，看看它是不是颗石头。
　　只差一点点，楚玄舟最后的理智就要被击溃。
　　……而他心底里越是疯狂，笑的则越温柔。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在那抹诡异的微笑出现在人鱼脸上的瞬间，他的心中还是突然拉响了警报。
　　救命啊啊啊！好可怕！
　　楚玄舟为什么要这么笑？！
　　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很恐怖？
　　此时陆云挽的整个后背已经彻底绷直，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金属靠背上。
　　然而或许是因为心虚，靠背上传来的渗骨寒意还有冰冷坚硬的触感，却又在这个时候让他产生了自己落入了人鱼坚硬怀抱的错觉。
　　他似乎无处可逃。
　　陆云挽：！！
　　现在陆云挽何止是紧张，他简直已经被濒死感所笼罩。
　　算了，死就死吧。
　　见楚玄舟不说话，陆云挽缓缓咬牙提示到：“陛下？”
　　“嗯？”楚玄舟垂眸看向了陆云挽。
　　还没等陆云挽将后面的话构思好，楚玄舟蹙起了眉说：“你身上的味道太浓。”人鱼轻声提醒到。
　　他的语气礼貌而客气，表情中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淡淡反感。
　　哈？
　　味道？
　　陆云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为了不因气味暴露身份，自己来见楚玄舟之前的确喷了不少香水。
　　人鱼鼻子非常敏感，自己身上的气味很可能冒犯到了楚玄舟。
　　这个解释看上去合情合理，但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
　　“抱歉陛下，”没时间多想，陆云挽立刻低头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嗯。”
　　在靠近陆云挽的那一刻，楚玄舟就准确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了那股讨人厌的香气。
　　理智告诉楚玄舟，这一定是产自地下黑市的香水。
　　但是这股陌生的气息还是令他无比生厌恶，甚至差点将他激怒，在此刻撕下虚伪的面具，戳破眼前人的谎言。
　　然而陆云挽曾经说过的话，却在楚玄舟的耳畔响起——
　　“欺骗从不可耻。”
　　“无论丛林还是星际，高明的猎手永远擅长伪装。”
　　……抱歉了，云挽。
　　这一次又是你先欺骗我的。
　　一场更有趣的游戏即将开始，楚玄舟暂时放过了眼前的猎物。
　　在陆云挽意料之外的是，楚玄舟淡淡地扔下了个「嗯」字，便面无表情地转身向着休息室中央走去。
　　他表象的好像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就是曾经的摄政王陆云挽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骗过了他？
　　紧跟着楚玄舟，洛厄尔星的官员也离开了陆云挽所在的位置。
　　冷白的灯光终于无遮无拦地落了下来。
　　陆云挽瞬间脱力，一边喘息着调整呼吸，一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紧绷的神经在刹那间松弛下来，陆云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就在转身的那一瞬，楚玄舟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几秒钟后嘴边又扬起了浅浅的弧度。
　　不同于刚才的温柔，这一次楚玄舟的笑意未达眼底。
　　确定猎物的位置之后，楚玄舟变得无比耐心。
　　他不愿意让靴子这么简单便落地。
　　楚玄舟想要陆云挽的心完全被自己占据，哪怕是恐惧也可以。
　　他从陆云挽身上学到了十乘十的耐心。
　　楚玄舟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他完全不着急捕杀自己的猎物。
　　楚玄舟想要对方自投罗网，逼他不得不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陆云挽。
　　——
　　陆云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对楚玄舟的时候，自己秉着呼吸，连气都没有换几下。
　　也就说说刚才的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只是一个再短暂不过的插曲。
　　等到他呼吸平复的时候，楚玄舟已经站到了休息室中央，座位边的金属挡板也落了下来。
　　陆云挽来得比较晚，被分到了休息室角落的座位上。
　　而休息室中央那些人则是早早就等在这里，期待见楚玄舟一面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无私奉献，愿意利用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参与这项实验，为帝国与人类作出贡献。”站在聚光下的人鱼五官完美，他的身形优雅，完全看不出从小生活在混乱的下等星球。
　　明明是在做官方发言，楚玄舟的语气却无比真诚，甚至不时与坐在中央的实验者进行眼神交流。
　　完全是一副亲民统治者的形象。
　　距离产生美。
　　楚玄舟稍稍走远一点，陆云挽又能欣赏他了！
　　真不愧是主角，好会伪装——陆云挽忍不住发出褒义赞叹。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小小的走了一下神。
　　等他重新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休息室里的人们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分享起了自己关于实验，还有实验直接开创者摄政王的看法。
　　楚玄舟不时开口回应，气氛看上去非常融洽。
　　陆云挽：哈？这是又什么环节？
　　大概是陆云挽的反应有些大，负责这次接待任务的实验负责人瞬间锁定了他。
　　下一秒两人的目光便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陆闲”态度虽然不是那么积极，但整个洛厄尔星实验中心都知道，他是本次实验中成绩最好的人类。
　　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秒，负责人立刻以为陆云挽也想参与这个环节。
　　“陆闲。”他轻声点名。
　　被赶鸭子上架的陆云挽只得立刻开口：“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是人类力量的基石。只有实验成功，人类才可以真正地走上历史的前台。”
　　强烈的求生欲催促着陆云挽用从未有过的真诚语气说出了这段话。
　　他本来想停在这里，但刚一闭嘴就看到不远处工作人员偷偷打出了「摄政王」这三个字的口型。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陆云挽停顿一下，继续厚着脸皮说：“如果摄政王是……科研人员的话，应该也很合适。”
　　相比起其他人，陆云挽对「摄政王陆云挽」的评价中性得不能再中性。
　　他的话音落下后，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见状陆云挽立刻找补：“他，呃……他是个比较有能力的人。”
　　虽然不是原主，但好歹当了一年多的摄政王，现在让陆云挽夸自己他是真的开不了口。
　　还好工作人员看出了陆云挽的窘迫，立刻开口救场。
　　不过短短几秒，他就说出了一堆连陆云挽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的美好品德。
　　然而微笑着耐心听完这段话，刚才称得上健谈的楚玄舟却只笑着随口回答了一句：“可惜他有些不讲诚信。”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休息室里的气氛突然古怪了起来。
　　但这样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紧接着楚玄舟便换了一个话题，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除了陆云挽。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了，陆云挽总觉得说话的那一瞬间，楚玄舟看上去好伤心，语气里也满是委屈。
　　从远处看去，正在和参与实验者聊天的楚玄舟亲切又温和，完全看不出战场上那副杀神在世的模样，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刚进入军部时的样子。
　　除了一开始因为过于刺鼻的香水味引起他注意外，楚玄舟始终没有太关注陆云挽。
　　这样的疏远迷惑了陆云挽，使他一点点地卸掉了防备。
　　或许楚玄舟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
　　谈话环节进行了很久，楚玄舟几乎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而到这里，活动还不算结束。
　　一座白色试验舱出现在了休息室正中央，洛厄尔星实验中心的工作人员打算在这里向楚玄舟展示最近一段时间的实验成果。
　　见状，陆云挽立刻低下了头。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然而这一次陆云挽依旧没有躲过去。
　　刚刚的谈话环节他表现得虽然一般，但这改变不了他是这次实验中成绩最好的人的事实。
　　为了保证展示不出错，活动负责人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闲——”
　　SOS！
　　陆云挽如行尸走肉般起身，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缓步走到了实验舱边。
　　这是研究中心新研制出的仪器，可以大概模拟受损精神核，并且以三维投影的方式展示它受损与被修复程度。
　　没事没事，陆云挽你要相信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不过是简单实验而已。
　　从前的摄政王一边默默地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一边艰难地走进了实验舱。
　　“实验开始。”
　　伴随着光脑提示，陆云挽缓缓释放精神力，治愈起了眼前的「精神核」。
　　对其他人来说，日常面临的最大困难是怎样在实验中完全展示自己的实力。
　　而对陆云挽来说，困难的则是如何压抑精神力。
　　他闭上眼睛，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陆云挽的精神力就像蓄满了水的水库，现在他要做的是缓缓剖开库堤，在不保证溃坝的情况下放出细弱的水流，滋润下游干裂的河床。
　　只有这样才能隐藏住他的实力。
　　在巨大精神压力的笼罩下，这变得比尽全力实验还要困难。
　　除了艺高人胆大的陆云挽外，全星际怕也没有人敢做这样的尝试。
　　陆云挽的额头一阵阵地发起了晕。
　　浓重的疲惫感向他袭了过来。
　　集中注意力完成实验的陆云挽，完全屏蔽了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楚玄舟，现在正以怎样贪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欣赏着猎物挣扎的姿态。
　　“实验结束。”
　　“精神核治愈程度：百分之七十。”
　　十几分钟后，光脑终于传出了这样一阵提示。
　　“好厉害！”
　　“恭喜恭喜！”
　　休息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喝彩声，而陆云挽则在这一瞬间失神。
　　好累。
　　——他微微仰头看向天顶，大脑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一滴冷汗从陆云挽的额间滚落，一点点滑过少年清秀而陌生的面庞。
　　看到眼前这一幕，楚玄舟原本就并不稳定的精神竟再次混乱了起来。
　　不是。
　　这不是云挽的样子。
　　惊慌感将他的心脏包裹。
　　明明刚才已经确认了「陆闲」的身份，但是现在楚玄舟却再度不安，疯狂怀疑起了眼前的一切。
　　他忍不住要撕开「陆闲」的伪装……
　　楚玄舟的耐心顷刻间被不安击溃。
　　就在今晚，他必须再次确认「猎物」的身份。
　　——
　　陆云挽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疲惫的不像话。
　　但是还没等他休息一下，班如风那一群人便激动地跑到了他的住处来。
　　“陆闲我听说你和陛下近距离接触了？！”
　　“啊啊啊他帅不帅？”
　　“陛下身上是什么味道的？快快快，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此时陆云挽的脑子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舞，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说：“嗯，近距离说了几句话。陛下很好看。”
　　见陆云挽漏了一个问题，高澄珂又催促道：“味道呢？”
　　“呃……如果我没有闻错的话，应该是小苍兰的味道吧。”陆云挽一边回忆，一边有些犹豫地回答。
　　“天呐，居然是小苍兰，”高澄珂先是睁大了眼睛，接着忽然鼻酸，“陛下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着他。”
　　直觉告诉陆云挽，高澄珂口中的「他」就是自己。
　　但这是为什么啊？
　　疲劳过度，以至于大脑都运转缓慢的陆云挽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忘记了吗！摄政王的墓地之前就种着小苍兰啊！”
　　陆云挽：卧槽，真的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高澄珂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猜陛下来洛厄尔星参加摄政王纪念活动前，应该去沧芮星看过他吧。”
　　众人沉默了下来。
　　陆云挽过去非常高调，摄政王和楚玄舟的那段往事早就传遍了星际。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陆云挽和楚玄舟之前曾经有一段「特殊关系」，他们的陛下能够坐上皇位，摄政王也功不可没。
　　这个话题有些悲伤。
　　轻柔的女声将陆云挽的思绪拉到了沧芮星。
　　他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楚玄舟独自走在沧芮西细雨与旷野中的模样……
　　陆云挽的心突然一酸。
　　他知道那条路有多么危险、孤独。
　　……自己刚穿来的时候，楚玄舟还没有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如果自己愿意的话，是可以改变楚玄舟后面的人生的。
　　然而他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被迫走上了这条艰辛无比的道路。
　　陆云挽的道德感让他愧疚。
　　但同时理智又告诉陆云挽：无论是看楚玄舟现在的表现，还是《人鱼帝国》里的记载，楚玄舟都是唯一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从纯理性的角度看，自己的选择或许没有错。
　　“哎，好了好了，不想这些让人难受的事情了，”高澄珂吸了吸鼻子，她终于看到了陆云挽身上的疲惫感，“陆闲你先休息吧，我们过阵子再来找你。好好养精蓄锐，完整地把今天的事情讲一遍哦。”
　　陆云挽笑道：“好。”
　　“嗯嗯！”
　　说完这群人终于顶着满天的繁星离开了陆云挽的住处。
　　不过多久，这里又只剩下了陆云挽一个人。
　　——
　　疲惫至极的陆云挽简单冲了个澡，便换上睡衣躺进了被窝。
　　被柔软布料包裹起来后，他终于忍不住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
　　直到现在，楚玄舟身上冰冷而又危险的气息似乎还没有散去。
　　陆云挽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生出有人正在自己的耳边轻嗅，或者长发从颊边扫过的错觉。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过电影般在他的大脑中徘徊。
　　他模模糊糊地想——楚玄舟对内形象一直都是温和、平易近人，但是他好像从来不会这样毫无边界感的与人近距离接触。
　　尽管这对人鱼来说并不稀奇。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心虚了，现在想想他的动作怎么像是在故意逗自己一样？
　　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这个古怪的念头便瞬间被击垮，消散在了陆云挽的脑海深处。
　　……
　　洛厄尔星的夜晚，连星光都比别处更加温柔。
　　一阵阵的凉风踏着湖面走过，漾出圈圈涟漪。
　　陷入深度睡眠的陆云挽，不知道有人在这个时候缓缓走进了这座别墅。
　　严密的安保系统如同虚设，半点提示也没有发出。
　　星光穿过位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从背后照来，并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闯入者非但没有放缓脚步，甚至还不紧不慢面带微笑欣赏着这栋建筑，同时将别墅主人的喜好仔细记在心中。
　　最终缓步走进了卧室里。
　　陆云挽睡前并没有将窗子改成完全不透光模式，微暗的玻璃撞材质滤掉今晚过分耀眼的星光，将窗外的雪山与湖泊一起送入了闯入者的眼帘。
　　……同时还有床上少年安静的睡颜。
　　他五官精致略带稚气，阖上眼后清秀又干净。
　　唯一的问题是，与来人记忆里的「陆云挽」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云挽？”
　　楚玄舟微微蹙眉，轻声念道。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陆云挽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甚至隐约有一点期待这一幕的出现。
　　可惜楚玄舟的声音一遍遍在卧室里回荡，始终没能唤醒过分疲惫的陆云挽。
　　他安静地睡在米黄色的被褥中，如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无辜。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危险。
　　楚玄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走向床边。
　　接着竟然缓缓地躺了上去。
　　——就像当初陆云挽陷入昏迷时他曾做过的那样。
　　精神力过度损耗带来的疲惫感堪比昏厥，熟睡中的陆云挽彻底失去了警惕。
　　他真正意义上被困在了楚玄舟的怀里。
　　楚玄舟轻轻将脸埋在了陆云挽的脖颈间，用力在这里蹭了蹭。
　　一天的时间过去，浓重又陌生的香水味逐渐淡去。
　　一股熟悉的冷香飘入了楚玄舟的鼻腔。
　　时隔一年，他终于嗅到了这个想念已久的气味。
　　“我就知道是你……”楚玄舟缓缓笑了起来。
　　冰冷的泪珠从人鱼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丝质的睡袍，透出一点肤色。
　　楚玄舟来这里本来只是为了确认「陆闲」的身份。
　　可是这熟悉的气味非但没有让他安心，甚至还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楚玄舟的心脏。
　　他紧紧地拥抱着陆云挽。
　　人鱼一边贪婪地深嗅着人类身上的冷香，一边慢慢伸出手，触向了陆云挽的脸颊。
　　楚玄舟闭上了眼睛。
　　大火和滚烫、焦黑的石块毁了他的双手。
　　人鱼指尖的神经也变得非常迟钝。
　　可哪怕这样，他还是固执地反复用手描摹着陆云挽的骨骼。
　　一年多的时间，非但没有让那些有关陆云挽的记忆变淡。
　　甚至于无数遍观看全息投影的楚玄舟，能够在心中完整地绘出陆云挽的模样。
　　微微扬起的细眉、轻挑的双眸。
　　在眼前陷入漆黑的那一刻，他终于穿过面部投影，越过虚伪的皮相依靠双手触碰到了真正的陆云挽。
　　彻底确认身边人身份后，楚玄舟忽然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陆云挽……果然是你。”
　　此时此刻，楚玄舟完全不想知道陆云挽究竟是怎么当着自己的面，从沧芮星的熊熊大火与爆炸中离开的。
　　更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计划。
　　楚玄舟的声音里突然又带上了几分委屈，他只想问陆云挽 ：“一年多了，云挽你就真的不想我吗？”
　　陷入沉睡的陆云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人鱼遍布狰狞伤疤的那只手滑过陆云挽的鼻梁，最后落在了他柔软而温暖的唇瓣上。
　　要不是楚玄舟不久前用量子枪摧毁了检测生理数值的光脑的话，现在它早该鸣叫起来。
　　一直陷在洄游期没能恢复的楚玄舟的心中生出一股毁灭欲。
　　修长的手指尖也生出了尖利的指甲。
　　和刚才温柔的触碰不一样，这一次楚玄舟完全没有留情，他直接用手指狠狠地从陆云挽的唇上碾过。
　　锋利的指甲瞬间划破陆云挽的嘴唇，一滴圆润的血珠从他的唇上滚了下来。
　　它静静地坠在陆云挽的下巴上，就像一颗朱砂痣。
　　“抱歉——”看到这一抹猩红，楚玄舟终于回过了神来，脆弱与无措从他的眸中闪过。
　　人鱼忽然贴近，无比虔诚地朝陆云挽的下巴上吻了上去。
　　他轻轻地将那滴血珠吻干。
　　腥甜的气息像高浓度酒精让人留恋，等到陆云挽下巴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楚玄舟这才遗憾地将唇移开。
　　不小心被指甲割到的唇，如被人咬了一口似的泛着不正常的红。
　　重获至宝的楚玄舟侧身，贪婪地注视着陆云挽。
　　他完全不怕对方从睡梦中醒来，肆无忌惮地将陆云挽原本搭在心口处的手拿了起来，在他的手腕上寻找着那道伤疤的踪迹。
　　人造皮肤可以从视觉上遮挡住疤痕的存在，但藏在下面微微凸起的疤痕，还是暴露了它的存在。
　　接着是陆云挽肩上那道伤疤。
　　寻找到它后，楚玄舟的心总算一点点落了回来。
　　——陆云挽说的没有错，伤疤是礼物。
　　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也是自己留给他的信物。
　　一个人可以完美地伪装出与从前截然相反的外表，可是却只能以拙劣的方式藏起伤疤。
　　楚玄舟没想到了这个时候，从前厌恶的东西竟敢成了难得的真实。
　　不知道看了多久。
　　楚玄舟终于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吻了吻陆云挽的耳垂，接着如梦呓般在他耳边落下了一句话。
　　这一觉陆云挽睡的极沉，但是一点也不安稳。
　　睡梦中他似乎感受到有一只冰冷的毒蛇将自己缠绕起来，拉入了深海里。
　　就在他被冰冷海水包裹的那一瞬，毒蛇吐着用蛇信轻触陆云挽的耳垂。
　　它说：“陆云挽，游戏开始了。”


第86章 
　　洛厄尔星罕见地下起了雨, 水气带着来自冷杉的木香透入房间，躺在床上的人皱了皱眉，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黑沉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 比远处的雪山还要冰冷。
　　他看到窗外鹅毛一般细密的雨珠砸向湖面, 最后化作一团雾气萦绕不散。
　　周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深蓝。
　　陆云挽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将手压在心口, 感受着那阵不正常的狂跳。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好久没有睡这么沉了。
　　短短一晚上时间，陆云挽做了无数个与过去有关的梦。
　　沧芮星上熟悉的风景、昨天和楚玄舟的短暂「重逢」，以及梦中缠绕着他的毒蛇。
　　让原本正在远去的有关 “摄政王”生活，又回到了他的眼前。
　　刚一睁眼看到窗外的阴云与细雨, 陆云挽差一点以为自己还在沧芮星。
　　“呼……”确认自己在家后，陆云挽长舒一口气，赤着脚踩在了地板上朝盥洗间走去。
　　常年不见光的双足形状优美、苍白而不过度柴瘦，透过薄薄的皮肤，还能看到浅浅的青紫色血管。
　　陆云挽刚走两步, 忽然感觉到足心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
　　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陆云挽下意识将脚移开，一片还没指甲盖大的雾蓝色花瓣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大脑忽然一震。
　　陆云挽蹲下身轻轻念道：“这是蓝星花？”
　　为了给家里增添生活气息，陆云挽在别墅的角角落落都摆了鲜花。
　　蓝星花就是其中之一。
　　它被放在别墅的东侧入口，已经过了盛放期的它, 稍微一碰就会有一堆花瓣坠地。
　　但陆云挽平常很少去那边, 别墅东侧的门更是常年关着的。
　　一晚上时间足以让陆云挽从精神力过度损耗的负面状态中恢复过来。
　　昨晚的睡梦，和「回到沧芮星」的错觉，则一点点唤醒了他的危机感。
　　认出这是蓝星花后, 陆云挽便站起了身。
　　“它怎么被吹到这儿了？”
　　不会是昨晚有人来了吧？
　　打住打住！先别胡思乱想, 白白吓到自己。
　　如果有人来的话, 光脑应该报警才对。
　　环顾四周, 确认房间门窗紧闭后陆云挽还是忍不住背后生寒。
　　他看到除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风吹到这里的花瓣外, 房间仍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但这还是不能安抚刚才从有关摄政王的睡梦中醒过来的陆云挽。
　　“嘶……”他抱了抱手臂，转身朝摆放蓝星花的位置走去。
　　——昨晚的睡梦，和这片陆云挽也拿不准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盥洗室门口的花瓣提醒了他。
　　在参与精神力实验后，自己离从前那个世界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了。
　　无论昨晚到底有没有人来，自己都不能再放松警惕。
　　如果陆云挽是星际时代的土著，他一定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信任光脑的判断，或者提升光脑监督权。
　　但作为穿越者的陆云挽，却做出了一个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想到的事：
　　有些不安和紧张的他走到蓝星花旁，用力摇了摇花枝，将大半花朵都抖了下来。
　　“完美！”
　　陆云挽不打算再清理这些花，而是将它们这样放在原地等待干枯。
　　除了这里外，陆云挽还把几盆花挪到了狭窄的走廊上，并故技重施。
　　——他没有星际土著那么依赖光脑。
　　对陆云挽来说，自己的眼睛和大脑才是最后一道防线。
　　……
　　摄政王纪念活动还没有开始，实验仍处于暂停模式。
　　但是一向消极实验的陆云挽，竟破天荒地驾驶悬浮器来到了位于帝国科技大学内部的精神力研究学院，也就是宋非衍工作的地方。
　　他到这里不是来找宋非衍的，而是和其他研究人员一起探讨最近的实验内容。
　　就在这间摆满了仪器的实验室里，陆云挽重操旧业演了起来。
　　“模拟实验效率太低，到了这个阶段，我认为自己已经可以试着进行实操实验了。”穿着浅咖色T恤的少年做趴在桌上认真说道。
　　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积极的研究人员忍不住对视一眼：“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怎么忽然这么认真？”
　　陆闲一向配合实验，但是和其他积极参与的人相比，他完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事出反常必有妖！”几人瞬间齐齐朝他盯了过去。
　　陆云挽：“……”
　　不同于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陆云挽，“陆闲”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
　　工作人员与他相处起来很自然，时常会开开玩笑。
　　陆云挽立刻轻轻抬起双手，笑着假装心痛：“我就不能有点上进心吗？”
　　“你像有的样子吗？”
　　“你们知道，我昨天被选中以代表的身份展示了精神力实验，”陆闲缓缓放下手，他将视线落向窗外，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而认真，“那个时候我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离那个世界没有原本想象的遥远。”
　　陆云挽这句话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竟牵动了实验室里其余人类的心。
　　少年笑了一下，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才意识到这个实验真的挺认真。”
　　说到这里陆云挽就停了下来。
　　他故意话把说一半，等待其他人脑补。
　　因为班如风的存在，这群研究院或多或少知道，和帝国科技大学大部分学生不一样，「陆闲」是一个出生在下等星球的人类。
　　他过去生活的世界，压根没有多少希望可言，因此被意外选中这个实验的少年虽然配合，但一直都不怎么热情。
　　直到昨天与帝国最高掌权者近距离接触，他终于被惊醒，意识到自己身上其实也蕴藏着无限可能。
　　想明白这一点，实验室里的人再次齐齐看向他。
　　见状，陆云挽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伸出手去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怎么不说话啊？”他假装疑惑地问，“呃，是不是我说的实验方向不可行？”
　　陆云挽补充道：“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这次赴HXI-21星系和CEL-09星系的几场战争中，也有一些伤员还在排队等待救治？”
　　“对，现在的确有些缺人，”研究员叹了一口气，也开始认真和陆云挽分享了起来，“战争嘛，受伤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帝国虽然大获全胜，可是还是有不少人精神力受损。”
　　“第一批参加实验的基本都是衍微军团的军人，他们还要参战，所以暂时没有时间参与治疗。”
　　担心陆云挽之前参与实验不认真，讲到重点地方的时候走神没有好好听，现在看到他态度端正起来，研究人员再次始仔细解释：
　　“我们这个实验叫做「辅助治愈」实验，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二者其实是分开的。辅助就是战争辅助，这个和你没有多大关系。衍微军团里第一批参加实验的人，大多是走这个方向。”
　　“嗯。”陆云挽认真地看向说话的人。
　　见状，研究人员也有了继续科普的兴致：“我们希望第二批，也就是你们，可以偏重于治疗方向。”
　　听到这里，陆云挽严肃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的确可以试一下？”少年抿了抿唇，似懂非懂的再次确定，“我说的建议还算可行？”
　　“可行可行！”坐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立刻点头。
　　“没错，”研究人员缓缓笑了起来，她向陆云挽点头说，“这件事由宋非衍教授负责，我们一会儿就把这个建议报告给他。”
　　陆云挽笑了起来：“那就好，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配合。”
　　目的达成后，陆云挽便站直了身。
　　刚才一直和他说话的研究员走来拍了拍陆云挽的肩膀说：“加油吧，这个实验的意义非常重大。我想如果你能好好配合，那么你的名字也会一起被记录在人类的历史中。”他的语气非常严肃。
　　帝国科技大学精神力研究学院的老大是宋非衍，但曾经被称作「天才」的他，年纪在这群研究员里还算小的。
　　陆云挽看到——和自己说话的人眼角已经生出了细密的纹路，仔细还能看到一点银发。
　　这是一个已经走入暮年的人类。
　　“我会的。”陆云挽郑重点头。
　　同时他还在心中默默补充道——不只是配合，自己还要重新主导这场实验，和整个计划。
　　“好，”对方笑了起来，“我等你成功那一天。”
　　楚玄舟的出现，打断了陆云挽在洛厄尔星当咸鱼的计划。
　　但同时，另外一个只要想起便会再次让陆云挽热血沸腾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心底。
　　陆云挽不要躲藏。
　　相反，他要活得更加恣意。
　　虽然还不知道楚玄舟到底认没认出自己，陆云挽都要时刻做好最坏的准备——
　　当年摄政王的旧相识们，无论是楚玄舟 、裴照安还是那些数不清的人鱼贵族，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发现自己。
　　而不同于当初，如今的自己只是星际上的一只小蚂蚁。
　　无论是谁发现自己，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自己，或者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依旧向往自由，但是他更清楚：自由是建立在能力之上的。
　　星际里的小小尘埃可以随时消失、毁灭。
　　但是耀眼的恒星却不可缺少。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自己当然是越耀眼，才越安全。
　　——
　　HXI-21星系和CEL-09星系的伤员问题的确很让人头疼。
　　宋非衍正是一直忙着安排这件事，才没有参加那天的活动。
　　听到手下工作人员的汇报，还有他们连夜赶制出的详细工作实验安排后，他没有犹豫多久，便发出了同意的批复。
　　帝国仍未离开战争的旋涡。
　　每一个士兵都是珍贵无比的资源。
　　接到宋非衍的答复，陆云挽和其他两个成绩不错的实验参与者立刻被叫到帝国科技大学，开始后面的实验。
　　一身白色实验服的少年已经进入了舱内，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神志不清、被机械臂锁定在位置上的精神核二级损伤伤员。
　　发觉有人过来，对方的嗓子里立刻发出压抑的哀鸣，同时做出撕咬的动作。
　　和见过丧尸的陆云挽不一样。
　　看到这人的样子，周围研究员全都紧张了起来。
　　跟着参观的班如风忍不住起身，满脸担忧地朝陆云挽大声说：“陆闲，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要是还没有准备好的话，要不然你先出来？”
　　听到班如风的话，其他工作人员也不住点头。
　　“我没事，”陆云挽笑了起来，随便摆了摆手说，“有安全距离的，你们放心。”
　　“那，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啊，肯定没事的！”班如风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是他早已经将担忧两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好。”
　　实验保护罩落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楚玄舟一行人的到来，帝国科技大学暂停了日常授课活动，因此实验室里的人比平常还要齐。
　　他们全部围在这里，观摩第一次实操实验。
　　陆云挽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实验开始。”随着AI合成音落下，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圆球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精神力二级损伤的士兵极富攻击性，帝国科技大学早就已经为今天的实验研发了专门的辅助设备。
　　和试验区外那群攥紧手心、屏住呼吸的旁观者不一样。
　　站在内部的陆云挽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
　　陆云挽将辅助设备接到手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像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一点点将精神力输入了进去，治愈着伤员混乱无比的精神核。
　　这个时候所有实验员都在紧盯光屏，关注陆云挽的实验进度。
　　只有纯粹以朋友身份来看热闹的班如风不一样。
　　他看了一会光屏，发现以自己目前的专业水平完全理解不了这些数据后，就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好好看啊……”班如风忍不住赞叹。
　　陆云挽手中的辅助设备开始运行后泛起了点点银光，那光照在陆云挽的脸上，并为他的身体镀出细边，一切看上去都神圣的不像话。
　　这一幕除了此时实验室中的人外，还同时传到了楚玄舟的眼前。
　　人鱼目光一晦。
　　暗紫色的眼眸恨不得将全息投影中的人吞噬。
　　“真美，”楚玄舟笑了一下，轻声轻喃，“如果换成那张脸的话，一定会更好看。”
　　他缓缓起身，走到了全息投影前，并伸出手隔空抚摸着陆云挽的面庞。
　　楚玄舟闭上了眼睛，他一边回忆着陆云挽记忆里的长相，一边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说：“如果我受伤了，你会救我吗？”
　　语毕，他竟然开心了起来。
　　似乎这个设想很好玩似的。
　　和这群普通伤员不一样，楚玄舟可能认出陆云挽的精神波动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楚玄舟再一次开口，换做略带委屈的语气对陆云挽说：“不是失去神智的精神核二级损伤，而是只能在营养舱里勉强维持生命的一级损伤。”
　　“陆云挽，只有你能救我。”
　　楚玄舟轻声说。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楚玄舟不是开玩笑，他的确跃跃欲试。
　　或者说打算进行一场豪赌。
　　现在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但是目前还没有人能成功治疗精神核一级损伤者。
　　就像楚玄舟说的那样，只有陆云挽可以。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救我吗？”人鱼拥抱着那道虚影，陆云挽手中圆球发出的强光将两个人一起笼罩。
　　一时间，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楚玄舟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滴响。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全息投影里的「陆闲」脸色苍白，但是黑亮的眼底却写满了激动。
　　不远处那个失去神智的伤员安静了下来。
　　实验室里巨大光屏上的数据显示——陆闲的第一次尝试成功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可以，”楚玄舟大声笑了起来，他用温柔且满是眷恋的语气说，“这样才是摄政王大人。”
　　下一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出现在了无数人的光脑上：
　　【为了向摄政王陆云挽致敬，洛厄尔星帝国科技大学于几分钟前进行了精神力治疗实操实验，一个名为「陆闲」的少年参与了实验，并获得了成功。】
　　就在今天，“陆闲”这个名字被星际数万亿人所知。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陆云挽说到做到，从幕后走到了星际舞台的最前方。
　　——
　　结束实验后，陆云挽又在研究院「留观」了一段时间，确定他身体没有大碍后，研究员这才放他离开。
　　楚玄舟的到来虽然打断了帝国科技大学的教学计划，但是并没有扰乱星球上人们的正常生活。
　　因为暂时停课，此时实验室外满是闲逛的学生，比平常更加热闹。
　　陆云挽能听到，有不少人都在讨论刚才收到的消息，并时不时朝实验室投去崇拜的目光。
　　……还好他们暂时不知道「陆闲」到底长什么样。
　　“你精神核真的没有问题？”班如风还在担心陆云挽，“要不然再在这里待一会吧。”
　　“不用不用，”陆云挽摆手说，“你的老师都放我出来了，你还担心什么啊？好了，别浪费时间，我们去吃午餐。”
　　班如风纠结一下，看到陆云挽除了一贯的脸色苍白外真的再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慢慢地放下心：“好吧，走走走！我也饿了。”
　　“好好。”
　　就在陆云挽和班如风向星舰停靠坪走去的时候，一架黑色的梭形星舰忽然飞了过来。
　　它的飞行高度极低，几乎是擦着建筑物屋顶来的。
　　下方瞬间响起一阵惊呼。
　　“这是什么——”班如风也皱眉朝头顶看去。
　　不只是他，此时实验室外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起头向着天空看去。
　　甚至还有人拿出光脑拍了起来。
　　“是皇室的星舰，”陆云挽的心中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但是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这儿？”他喃喃自语道。
　　陆云挽说话的时候，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星舰侧边的皇室图腾。
　　“是陛下！”
　　“啊啊啊我可以亲眼看到陛下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
　　“快快！那光脑拍下来啊！”
　　星舰低空飞行会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星际的每个人都知道，一旦遇到这种事情，必须在第一时间远离这架星舰。
　　可是知道上面的人楚玄舟后，所有人都在瞬间克服了本能，朝着研究院——楚玄舟下落的方向而去。
　　包括班如风。
　　班如风：“走！我们也去看看！”
　　陆云挽：“？？”
　　“等等，我不想——”
　　“你想！”
　　班如风虽然是个人类，但是蛮力巨大。
　　话音还没落，就拽着陆云挽的手腕硬生生将他带回了实验室门口。
　　这个时候楚玄舟也从星舰上走了下来。
　　出人预料的是，他的身边谁也没有带，身影看上去孤独又落寞。
　　帝国的年轻君主穿着一身黑衣，怀中还捧着一束暗红色的玫瑰。
　　顺着那束花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手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想近距离接触楚玄舟，可是看到他的样子后，却又全停在了原地。
　　他身上的孤寂感如旋涡，能将每个人吞噬。
　　只有班如风不为所动：“你说陛下来这里干什么？”
　　陆云挽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陛下，欢迎您的到来！”这个时候，实验室工作人员也收到消息跑了出来，看到楚玄舟的样子后，他们不由一愣，“呃，陛下，您……”
　　楚玄舟眯了眯眼，他的目光越过研究员的肩，落在了远处。
　　“我是来替他庆祝这场实验的。”楚玄舟温柔地低头看了一眼怀抱里的玫瑰说。
　　研究员愣住了，过分紧张的他没忍住下意识问：“他？”
　　楚玄舟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云挽总觉得他好像瞄了自己一眼……看到了班如风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楚玄舟嗅了嗅玫瑰，终于说出了答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他是我的爱人。”
　　“不过还欠我一场婚礼。”
　　实验室外的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陛下的落跑伴侣陆云挽：还有这事？？


第87章 
　　人鱼是多情、滥情的生物。
　　楚玄舟的父亲楚漳当皇帝的时候虽然一事无成, 但是却给全星际贡献了无数段八卦、绯闻。
　　人鱼风流但这种风流的生物，却很少会走进婚姻。
　　楚玄舟的年纪在人鱼里年轻极了，在今天之前, 从没有人将他和「婚姻」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有些心虚的陆云挽下意识移开目光, 班如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样子正好落入他眼底：
　　陛下什么时候结婚了？
　　——他用力向陆云挽打口型。
　　陆云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硬生生将视线落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余光瞄到, 说完那句话后，楚玄舟就捧着花束缓步向实验室走了过去。
　　紧接着慢慢蹲下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馥郁的花香融化在空气中，被风带着吹到了陆云挽的鼻尖。
　　像一根丝线, 将楚玄舟和他连在了一起。
　　玫瑰落地后楚玄舟仍没有起身，他单膝跪在这里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再次陷入了回忆之中。
　　尽管之前的经验，还有《人鱼帝国》后期的部分内容一直在提醒陆云挽，楚玄舟是一个比自己想象更加擅长伪装的人。
　　但是看到这一幕, 陆云挽的心还是不由一酸。
　　过了好一会，楚玄舟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放下手中的玫瑰之后陆云挽才看清楚，原来自己刚才没有看错——楚玄舟的手指间真的有个东西正在发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一枚戒指！
　　并且那枚戒指正好戴在楚玄舟的无名指上，简直是不让人想歪都难。
　　……
　　楚玄舟来帝国科技大学这一趟非常突然, 星网媒体没有做任何准备。
　　但是这里的一切还是被实验室外的学生们记录了下来, 并上传到了星网。
　　陆云挽回到家后忍不住在星网上搜了一下便发现，现在大半个星际都在讨论楚玄舟的「爱人」究竟是谁。
　　【这还用说？一定是摄政王啊！不然陛下为什么说是「替他来」。】
　　【要是我没有看过视频的话，就被你说服了。楼上随便到星网上找一个视频点开看看吧, 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还有一点点期待的样子。摄政王都已经死了,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陛下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道理！陛下之前几次提到摄政王, 或者参加与摄政王有关的活动的时候，状态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星网上的消息刷个不停。
　　看到这些信息陆云挽就忍不住头大。
　　短短几个小时，星网便就这件事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坚定地认为，楚玄舟的「爱人」绝对就是摄政王陆云挽。
　　而另外一半人则确信，楚玄舟说的应当是个大活人才对。
　　看到这里，陆云挽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终于啪地一下关掉光脑，窝进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算了，眼不见为净。
　　这一晚蓝星花静静地躺在地上，这栋临湖的别墅并没有迎来不速之客。
　　悬停在洛厄尔星上空的星舰内却灯火通明。
　　“班如风  、 周鸣霜……”
　　楚玄舟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轻轻念着一个个陆云挽耳熟无比的名字。
　　同时几个小时前在帝国科技大学实验室外看到的一幕，也一遍遍地在楚玄舟的脑海中回放。
　　那个叫「班如风」的少年下意识就将陆云挽的手腕抓了起来。
　　而陆云挽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楚玄舟的眉毛狠狠一蹙。
　　名叫「嫉妒」的情绪冲向他的心头，他忍不住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怎么办摄政王大人，我不开心了……”
　　——
　　战争只是暂时停止，星际依旧危险。
　　帝国联合军团里的伤员必须及时得到治疗。
　　在陆云挽之后，其他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实验者也在短短一两天的时间里分别取得了或大或小的突破。
　　但是截至目前，真正能够完美实操的人还是只有陆云挽。
　　洛厄尔星仍为摄政王的纪念活动而静止，可是伤员的治疗工作却没有停止。
　　这样的工作量哪怕是对陆云挽来说依旧不少。
　　但不同于上一次被那么多人盯着的情况，等到试验区只剩下陆云挽和伤员的时候他也不再隐藏实力。
　　他用自己最适应的节奏工作，并不时停下来摸摸鱼，适当延长实验时间。
　　“季昕淮少将上午好！”
　　“上将上午好！”
　　正在他摸鱼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连带着还有驻军行礼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季昕淮？
　　他什么时候来这里了。
　　“上午好。”仍是少年模样的他朝衍微军团驻军点头，
　　见状，陆云挽也赶紧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离开试验区，和他打起了招呼：“少将上午好。”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已经见过了楚玄舟，现在再面对季昕淮，陆云挽竟然完全不再紧张。
　　“嗯，”季昕淮的样子和陆云挽记忆里的有些不同，但乍一下子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发生了不同，“感谢陆先生对衍微军团和军部工作的支持，我听说过有关你的事。”
　　少年朝陆云挽点头说。
　　听到这里陆云挽意识到——差不多一年时间不见，季昕淮的性格看上去竟然沉稳了许多。
　　“是吗，”对方看到，眼前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略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会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季昕淮轻轻笑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僵，看上去心事重重。
　　难道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正在陆云挽疑惑的时候，收到消息的宋非衍也来到了研究院。
　　看到他出现，季昕淮总算松了一口气：“宋教授，您上次交代的内容我已经搜索过，并且找到了摄政王大人留下的一点和实验有关的信息。”
　　宋非衍向来心直口快，听到季昕淮的话后略带失望地说：“这件事你在星网上和我说不就可以了吗？来洛厄尔星做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宋非衍忙得脚不沾地，听到有人告诉他季昕淮来帝国科技大学，以为对方找到什么重要资料的他直接将手头的东西扔到一边赶了过来。
　　季昕淮抿了抿唇说：“我来这里……还想参加摄政王的纪念活动，以及向您告辞。”
　　“告辞？”宋非衍懵了，“你不再负责军团内精神力实验了吗？”
　　“差不多吧，”陆云挽看到季昕淮抿了抿唇，然后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我过一段时间，将会离开衍微军团。”
　　“你去哪里？”宋非衍下意识问，“皇室军团？”
　　“不是，”这一次不同于刚才的犹豫与纠结，季昕淮找回了自己熟悉的状态，他郑重地朝宋非衍点头说，“我要向陛下请辞。”
　　“为什么？”宋非衍立刻忍不住问了起来，“你现在是衍微军团的少将，帝国军部里最有希望的人类。在这个时候辞职，你是不是疯了？”说完他还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有疯……”季昕淮深吸一口气，同时攥紧了拳。
　　他虽然和宋非衍合作过很多次，但是两人也说不上太熟。
　　可现在季昕淮却忍不住想要分享与宣泄。
　　他笑了一下，突然开口说：“这次战役后，陛下给我提升了权限。所以我才能拥有更高的权限去搜索摄政王大人留下的资料。”
　　宋非衍皱眉点头：“嗯。”
　　季昕淮的身上总是带着浓浓的少年气，但是这一刻，那些连战争都没有毁掉的气息却从他的身上消失了，他整个人都变得死气沉沉：“宋教授，除了和精神力实验有关的信息外，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比如说，摄政王大人…生前留在这里的人类起义军名单。”
　　说完这句话，季昕淮竟然惨笑了起来。
　　“这？”宋非衍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
　　季昕淮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但并不打算解释。
　　少年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实验舱，他的呼吸都因为刚才的那番话而颤抖了起来。
　　季昕淮是人类起义军一员。
　　他知道摄政王陆云挽一直都在明着搜集和整理起义军名单，甚至还曾亲自率军与起义军产生冲突。
　　可是直到几天前，获得楚玄舟所给更高权限的季昕淮才终于发现，陆云挽知道得比自己和整个人类起义军所了解的都要多得多。
　　此时的季昕淮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光脑上的文字。
　　……
　　白色的光屏上写满了名字。
　　打开它的那一瞬间，季昕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陆云挽死后，人类起义军也暂时沉寂下来，同时帝国似乎也放过了这个群体。
　　尽管如此，季昕淮还是死死地盯着光屏，想知道有没有重要成员的名字被记在这里。
　　就在下一刻少年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可能。”
　　“怎么会……”
　　原本站在光脑前的季昕淮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光脑前。
　　他胸前的暗红色罂粟勋章，在光屏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
　　少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而等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角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滴冰冷的泪水。
　　“季昕淮。”少年对着光脑，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在今天亲眼看到这一幕之前，季昕淮做梦也没有想到——除了那些已经将身份暴露了七七八八的起义军成员外，自己竟然会亲眼在这里看到「季昕淮」这三个字！
　　陆云挽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谁。
　　可他还是将自己选入衍微军团，甚至在离开的时候任命自己为少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季少将？！”
　　“季昕淮，季昕淮你怎么了？”
　　陷入回忆中的季昕淮死死地咬着唇，人类并不尖利的牙齿刺穿下唇，一滴血珠就这么冒了出来，挂在了他的唇畔。
　　“没什么，抱歉吓到您了。”沉默许久，季昕淮终于再次开口，表面上看他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是紧攥着的拳却将主人紧张的情绪泄漏无遗。
　　他缓步朝着实验室外走去，在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停下脚步说：“这段时间我会和您交接工作，等过一阵子查清楚一些事后，我就会离开衍微军团了。”
　　说完，季昕淮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实验室外，只留下未散去的声音不断在陆云挽的耳边回荡。
　　……卧槽。
　　不同于一脸莫名其妙的宋非衍，听到这里之后，陆云挽彻底想起来了！
　　之前军部一直都在调查人类反叛军，在自己穿来的时候，军部内网里已经有了长长一串名单。
　　而当初看完这些之后，担心后面遇到什么剧情人物，自己又按照《人鱼帝国》里面的记载，将其中提到的成员随手记录了上去。
　　季昕淮就是其中之一。
　　陆云挽当初这么做，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而已。
　　谁能想到，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他竟敢获得权限看到了那个名单。
　　“这也太巧了吧……”陆云挽下意识轻声说。
　　语毕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一件事很可能不是巧合！
　　当初自己给了楚玄舟军部高级权限，而因为两人曾一起在地下黑市见过季昕淮，所以自己从未向楚玄舟隐瞒那个名单。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名单应该是楚玄舟故意让季昕淮看到的。
　　……但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算了，爱说不说吧，”宋非衍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正在发呆的陆云挽，“陆闲，陆闲？你在想什么呢？”
　　“嗯？”
　　正想得入神的陆云挽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他：“在想楚玄舟他——”
　　卧槽，不对不对！
　　刚一吐出「楚玄舟」这三个字，陆云挽便反应过来，并立刻闭上了嘴。
　　但是不同于稍有一点紧张，生怕对方看出什么来的陆云挽 ，听到他的解释后，宋非衍没有一点特殊的反应。
　　他将陆云挽当做了一个普通的楚玄舟的崇拜者。
　　“哦。”懒得搭理不熟的人的他看了一眼数据，径直朝实验区外走去。
　　但是还没走两步，宋非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放在平常，他是懒得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但是刚才季昕淮的话却让他再次想起了陆云挽，同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了，在之后的实验里，或者庆祝活动上，你或许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陛下。所以我想要提醒你，不要呃……离他太近。”
　　哈？
　　宋非衍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以为我和很多人类一样，对楚玄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虽然觉得宋非衍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陆云挽还是点头说：“好的宋教授，我只是有些崇拜陛下而已。他率领帝国联合军团取得了胜利，每一个帝国的公民都会为他骄傲。”
　　啧，我这个官腔打得不错。
　　说完之后陆云挽忍不住默默地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没想到宋非衍却皱眉说，“我的意思是……楚玄舟的性格。”
　　“他的性格，你最好不要看得太简单。”
　　宋非衍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或许就是情商低，以及天不怕地不怕。
　　当年摄政王陆云挽最不可一世的时候，他都敢公开咒骂陆云挽 ，而现在楚玄舟成了皇帝，宋非衍竟然也敢说对方不好。
　　陆云挽自己没有看到，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满眼的真诚。
　　实验室外的光正好落在人类少年黑沉的眼底，「向往」两个字简直在顷刻间凝成了实质。
　　原本只打算简单提一下的宋非衍，停下脚步转身朝陆云挽看了过来，并问出了一个完全处于意料之外的问题：“你知道楚玄舟的手上戴着什么东西吗？”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陛下的无名指上好像戴着一枚戒指。”
　　末了他又赶紧补充一句：“他带花来这里纪念摄政王的时候我看到过。”
　　“对。”宋非衍先点了一下头，接着一脸古怪地看向陆云挽 。
　　“是这一枚戒指。”他说。
　　随着宋非衍话音的落下，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光屏上忽然出现了放大的楚玄舟的手指画面。
　　——这是之前由洛厄尔星帝国科技大学学生拍下来的。
　　上传到星网上后，又被人放大了无数倍。
　　在看到楚玄舟的手的那一瞬间，陆云挽的目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同时紧紧地皱起眉：
　　虽然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但是再一次放大看到楚玄舟那只没有一点好肉的手，陆云挽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不是害怕，而是不忍。
　　宋非衍似乎也有些受不了这个画面，他迅速放大光屏，几秒后陆云挽的眼前就只剩下了一枚戒指。
　　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清了楚玄舟戒指的模样。
　　那是一枚由无数切面组成的黑色素面戒指，外形非常简单，完全不像是流行于帝国上层的华丽款式。
　　随着镜头中楚玄舟手指的移动，光线被戒指切碎，印在了他满是伤疤的手背上。
　　“你知道这个戒指是什么制成的吗？”宋非衍忽然卖起了关子。
　　我怎么知道！
　　陆云挽一边吐槽一边假装认真地说：“是什么宝石吗？抱歉宋教授，我对这个没有研究。”
　　“是……一种人造宝石。”
　　一向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宋非衍讲完这句话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说：“是一种由钙、磷、碳之类的元素压成的宝石。”
　　陆云挽：？？
　　你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恶，之前那个从不卖关子，想骂就骂的宋非衍去哪里了？
　　陆云挽愣了愣神，他稍稍沉默了一下，一脸不解地看向宋非衍。
　　而就在陆云挽忍不住想要直接开口问他究竟想表达什么的时候，一条信息忽然从他脑海之中闪了出来。
　　——当初死遁的时候，自己利用四级防御系统摧毁了摄政王的墓室。
　　但彼时条件有限，陆云挽也不知道墓室被毁后，巨石究竟能不能将一切遮掩。
　　所以当时陆云挽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他去找了一些由钙、磷、碳等元素构成的细小灰白色粉末，提前布置在了墓室中。
　　而陆云挽之所以要找由这些元素构成的粉末，正是因为……它们是构成骨灰的物质。
　　卧槽！！
　　陆云挽的大脑瞬间嗡了起来。
　　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原地。
　　看到眼前这个叫「陆闲」的少年一直不说话，以为他真的没有明白自己暗示的宋非衍自暴自弃，选择他最熟悉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不要看楚玄舟表面上那么好，他实际性格可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看到他手上的那一枚戒指了吗？那是他用骨灰压制的，而且还是——”是摄政王的。
　　算了算了，我给他说这个干什么。
　　差一点一口气将什么都说出来的宋非衍害怕眼前的少年接受不了。
　　他硬生生将后面的字咽回了肚子里。
　　末了似乎是担心吓到陆闲，宋非衍还硬生生地挤出一句夸赞的话，用来缓和他的紧张感：“呃……其实还挺浪漫的哈？”
　　语毕，自觉有些失言的他拍了拍陆云挽，说了一句：“好好实验。”便潇洒离开了这儿。
　　殊不知此时陆云挽表面风平浪静，心脏却已经被一种难言的恐惧所吞噬。
　　曾经生活在末世，见过各种各样尸体的他，对于一切血腥暴力都接受良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飞速适应楚玄舟将自己的骨灰压成戒指戴在手上的事实啊！
　　……
　　精神力实验室内的这番对话，准确地传到了楚玄舟的耳边。
　　独自坐在星舰上的楚玄舟正在轻旋着指头上的黑色素戒。
　　转了几圈过后，人鱼忽然笑了一下缓缓低头吻了吻那枚戒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不小心弄坏了戒指一样。
　　接着他将戒指取了下来，放到了一边的金丝绒盒中。
　　秘密被人泄露，楚玄舟的脸上却满是温柔与期待。
　　毕竟他「不小心」将这件事告诉宋非衍的时候，等待的就是对方一不留神泄露出去的那天。
　　楚玄舟缓缓闭上了眼眸。
　　此时他已迫不及待戴着这枚戒指与陆云挽握手，或抚摸陆云挽的面颊了。


第88章 
　　摄政王的纪念活动将要到来, 原本生机勃勃的洛厄尔星上布满了黑色的装饰物。
　　远远看去，整个星球都变得肃穆了起来。
　　同样因为这场活动，洛厄尔星的生活按下了暂停键。
　　不过和精神力实验一样, 周鸣霜新研发的中型星舰已经到了最后调试阶段, 陆云挽和研究组的人还是在晚上聚在了环形实验室里, 他们的实验还在继续。
　　伴随着AI的倒计时声, 灰色的实验机缓缓停在了平台上。
　　陆云挽从舱内跳了下来，将缠在手上的检测仪器卸下放在了一边，并随后将黑发撩到耳后。
　　少年清秀又漂亮的轮廓完全显露了出来。
　　这一轮试飞只进行了短短十几分钟，但精神力高度集中过后, 陆云挽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苍白了。
　　“辛苦你了，陆闲，”周鸣霜走了过来，他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你最近这样忙, 我们还来找你帮忙……”
　　“没事，没事，”陆云挽摆手笑了一下说，“新型星舰马上就要进入审批流程了, 等到审批通过之后, 周老师再请我们大家喝下午茶就好。”
　　“对对！”其余人也跟着起哄，听到这里，总是改不了社恐毛病的周鸣霜总算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 周老师你看大家都同意。”陆云挽揉了揉他的肩膀, 笑着说道。
　　“那, 那好吧。”周鸣霜犹豫了一下, 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只负责试飞工作, 这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飞行结束后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继续待在环形实验室里，看其他人整合数据。
　　“陆闲你整天看这些不觉得无聊吗？”高澄珂好奇道。
　　“不无聊，”陆云挽双手托腮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说，“无论是悬浮器、星舰还是机甲，都不是只要精神力高就能驾驶好的。最好还要懂得飞行器的工作原理，这样就算它坏了，也不用坐以待毙。”
　　陆云挽的动作很随意，但是听他的话，明显是对这件事有过深入思考的。
　　“啊……”高澄珂忍不住赞叹一声，“有道理有道理！你这套理论是从哪里听来的？”
　　“呃——瞎想的而已，”陆云挽笑了一下，重新坐直了身，“你们工作吧，不用在意我。”
　　说完手腕忽然刺痛了一下。
　　“嘶。”陆云挽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揉了揉痛的地方。
　　经过之前的一场场催眠实验，陆云挽脑海中有关于原主过去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
　　比如他刚才说的方法，就是原主当初常用的。
　　从军校垫底到拥有「天才」之名，除了精神力外，超出常人的努力和对事物原理的探究心才是更加重要的。
　　不过与记忆恢复相伴的是，幻痛的毛病也重新找上了他。
　　好在陆云挽最近已经暂停了实验，并不剧烈的痛感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你们最近看星网了吗，好像他们又因为摄政王的纪念活动吵了起来。”在数据即将整理结束的时候，周围人聊了起来。
　　“看到了，很多人和星网媒体觉得不应该这么隆重地纪念摄政王，”另一个人犹豫着说，“连带着质疑起了陛下。”
　　听到这里，坐在一边的陆云挽轻轻地挑了挑眉。
　　他虽然没怎么看星网，但也早就听说了最近几天星网媒体忽然疯了似的开始播放自己的「纪念片」的事。
　　和帝国官方发出的内容不同，星网媒体着重表现了陆云挽「毁誉参半」中「毁」的那一部分。
　　这架势和他死遁的时候非常相似。
　　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那群人鱼的手笔。
　　“啊？”忙着实验没有怎么看星网的高澄珂疑惑道，“这又是为什么？”
　　这一次原本聊得正开心的其他人忽然沉默，或者犹犹豫豫半天说不清一句话。
　　只有陆云挽在这个时候开口：“他们说的也没有错。”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陆云挽 。
　　“星网上说的那些事不是污蔑，人本来就不能以好坏定论。陆云挽大概……只是一个运气不错，走上高位的普通人而已。皇室如果理智的话，还是低调冷处理与他的关系比较好。”
　　陆云挽嘴上这么说，实际心中想的其实是——楚玄舟如果理智的话，还是装作不认识我的好！
　　“但是——”高澄珂皱眉想要反驳，陆云挽却忽然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闲的眸色是罕见的纯黑。
　　黑到看不到一点涟漪。
　　“陛下的人生注定光辉，摄政王最终只会是他耀眼人生中需要被舍弃的部分、宝石里的杂质。如果我是楚玄舟的话 ，一定会和他撇清关系。”
　　陆云挽的声音哑哑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多么残忍的话。
　　——无论如何，「摄政王」这三个字都代表着帝国抹不平的伤疤。
　　他是真的想要让帝国快点洗掉「摄政王」的标签。
　　陆云挽不是第一次发表这样的看法，但是这一回却清清楚楚被楚玄舟听到了。
　　环形实验室里的监控设备记录下了这里的每一幕，送到了人鱼的眼前。
　　“你为什么这么恨陆云挽？”
　　停在深空的皇室星舰内漆黑一片，楚玄舟的身体陷入了沙发中，眼神中满是痛意。
　　说着楚玄舟慢慢伸出手，贪婪地隔空抚摸着全息投影里那张清秀又陌生的面庞。
　　楚玄舟看到了星舰内集中注意力目不转睛地陆云挽，也看到了跃下星舰、额发微湿的他，还看到了正逐渐拿回精神力实验主导权的他。
　　这一切都吸引着年轻的人鱼。
　　楚玄舟抛下还未稳定的战局，早早来到洛厄尔星，却只参加了几场公开活动。
　　有人猜他在迷惑敌国，还有人猜他在布什么局。
　　实际上楚玄舟只是着了迷似的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陆云挽。
　　他在洛厄尔星上的「陆闲」身上，看到了自己此前只在视频里看过、其他人口中听过，却从没有见过的陆云挽的少年时代。
　　如果说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是已经塌缩成为黑洞的恒星。
　　那么此时的「陆闲」还有少年时的他，就是那颗恒星最最耀眼的时光。
　　他鲜活又明亮，无时无刻不在引诱楚玄舟向上撞。
　　楚玄舟对着全息投影里的人低喃：“我不会听一个抛弃了我的人的话。”
　　他的眼底满是痴迷与执着。
　　——楚玄舟的理智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这样做的危险，可是陆云挽越这样说，楚玄舟越是想要给他烙上自己的印记。
　　最好要全星际提到「陆云挽」就会想起「楚玄舟」。
　　……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楚玄舟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处理了许多人鱼贵族。
　　而现在他接手陆云挽的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则更是完全损害了人鱼的利益。
　　在沉寂一年的裴照安的暗中推动下，那群慌不择路的贵族联系到帝国的邻居，并选择在帝国联合军团元气大伤还没有恢复的时候掀动舆论。
　　他们想要借此机会为楚玄舟制造麻烦，最好能一点点拖垮联合军团。
　　这样才能找时间反击帝国。
　　就在摄政王纪念活动正式开始的三天前，裴照安他们终于正式动手了。
　　“警报！警报！洛厄尔星航道暂时封闭！”
　　“警报！请将飞行器停靠在规定地点！”
　　在驾驶悬浮器回家的路上，陆云挽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提示。
　　刺耳的警报声将他吓了一跳，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迅速点开光脑，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厄尔星已经在几天前因为纪念活动而封闭，但是星球外的航路还在正常通航。
　　按照帝国交通规定，临近航道上出了意外，附近星球上的所有飞行器都会收到提醒。
　　“星盗？”看到管光屏上的文字，陆云挽不由一顿，“洛厄尔星离帝国边境还有一段距离，星盗怎么到这里来了？”
　　AI显示，就在几分钟前一群星盗袭击了航道上的普通商用星舰，并劫持大量人员。
　　刚才自言自语说完这段话，陆云挽就明白了过来：
　　楚玄舟的手段虽然厉害，但是刚登基不久的他，还没有能够将帝国完全控制在手中。
　　那群人鱼贵族的势力比一般人想象的还要深厚。
　　这个所谓的「星盗」，应该就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的。
　　如果陆云挽没有猜错的话，「星盗」的目的不在钱或者星舰上的资源上。
　　而是想要将帝国联合军团引出洛厄尔星，并以平民为人质，诱惑他们接近最后自爆。
　　陆云挽看到因为这阵提示，航道上的所有飞行器都落了下来。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天空中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陆闲，陆闲你到家了吗？”班如风忽然发来消息，“听到没听到提示，好像附近有星盗霸占航道，卧槽，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敢在陛下在洛厄尔星的时候动手？！”
　　“总之现在航道应该很危险，虽然说……帝国联合军团在这里，但是万一慌不择路的星盗乱跑，你保险起见还是快点降落吧！”班如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但这一边陆云挽却完全没有将他说的话听到心里面去。
　　“嗯。”陆云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重新将手放在了悬浮器的操作盘上。
　　和班如风想的不同，此时陆云挽注视的方向并不是悬浮器下方的停靠点，而是头顶的天空。
　　“警告！警告！您已偏航！”
　　“请迅速离开危险地区！”陆云挽就像是没有听到悬浮器的提示一样，突然提速，驾驶着这架银色的小型悬浮器，飞向了深空的方向。
　　——
　　皇室星舰上，会议室里的人来去匆匆，正仔细研究着不远处的战局。
　　和陆云挽一样，他们也看出了这是一个陷阱。
　　但此时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境地。
　　“那架属于星盗的星舰上压根就没有几个人，他们做好了自杀式袭击的准备，就等着我们去救人呢！是啊，我懂你们的意思，那架被劫持的星舰上有数千普通乘客，但是不要觉得帝国联合军团的士兵就不是人！”一个穿着蓝色军服的中将站在会议桌前，攥紧着拳头大声说道。
　　另外有人犹豫着附和：“是的陛下，之前几场战争已经让我们损失了小部分战力。现在他们还没有恢复过来，要是再出什么事，遇到战争的话帝国机会落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会议桌另一边，艾忒温则沉声回应：“摄政王大人曾经说过，身为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平民。”
　　听到这儿，坐在首位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玄舟突然轻轻摸了一下罂粟手杖，将视线落到了艾忒温的身上。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不是第一个抛弃人——”刚才那位中将义愤填膺，但是话还没有说完，意识到楚玄舟就在自己身边后连忙将后面的字吞回了肚子里。
　　见状，艾忒温转身朝楚玄舟行了一个军礼：“陛下，请允许我带衍微军团精锐力量去「坎伯兰号」附近。”
　　“嗯……你去吧。务必将他们救回来。”楚玄舟旋了旋手上的戒指，漫不经心的点了一下头。
　　艾忒温不明白，一向理智又无情的楚玄舟怎么会通过自己的请求……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是，陛下！”少年立刻行礼行礼，接着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和会议桌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不一样，楚玄舟不在意帝国的名声，也不在意星舰上的普通人。
　　听他们吵来吵去，他只觉得烦。
　　——既然云挽说过那句话，那就派艾忒温过去吧，不然他会不开心的。
　　等到楚玄舟首肯的艾忒温开始集结军团。
　　而楚玄舟也在这个时候起身，完全没有继续参会的意思。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随身光脑上忽然亮起一阵红光，接着一句话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SDFH-8号悬浮器已经到达洛厄尔星航道边缘！”
　　“SDFH-8”是陆云挽悬浮器的注册名！
　　楚玄舟早就锁定了这架飞行器。
　　看到这行字，他下意识皱眉。
　　紧接着光脑再次一闪：“SDFH-8已高速越过航道监控，离开洛厄尔星。”
　　——洛厄尔星的航道是被封锁了不假。
　　但陆云挽却在离航道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猛地提速，并在最后关闭悬浮器上所有应答设备，单纯地依靠惯性冲了出去！
　　看到这行字，楚玄舟的心脏忽然狂跳。
　　刚才还一脸无趣的他立刻回到会议桌变：“打开所有能看到的坎伯兰号附近的星域图！”楚玄舟命令道。
　　“是，是的……”会议室里的人被楚玄舟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之后慌忙将坎伯兰号附近的所有图像都调了出来。
　　——一架被载满武器的星舰挟持的普通商用星舰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白光点。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悬浮器？”
　　“不会吧，这附近所有飞行器不都收到警告了吗？怎么还有人向这里跑啊！”
　　连楚玄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虽然只有一个小小的银白光点，可他的直觉还是告诉自己：那是陆云挽。
　　艾忒温是不会编造陆云挽说过的话的——
　　“身为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平民。”这是少年时的摄政王说过的话。
　　而仿佛重新回到少年时代的陆闲，则继续履行着他的承诺。
　　哪怕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武器，甚至驾驶的只是一架小型悬浮器……也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楚玄舟立刻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会议室背后的银色墙壁敞开，一架巨大的黑色机甲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陛下！”
　　“陛下您要做什么？！”
　　楚玄舟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他登上机甲，飞离洛厄尔星，朝着坎伯兰号和陆云挽所在的位置而去。
　　……
　　“坚持住坚持住！”坐在驾驶位上的陆云挽像哄小狗似的拍了拍操作盘，“稳住，再挺两分钟。”
　　悬浮器和小型星舰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动力系统和续航能力。
　　它大部分时间以空气为动力，虽然可以进行星际旅行，但顶多在同一个小型星系里打打转，再远的地方就去不了了。
　　陆云挽还没到坎伯兰号，悬浮器就开始提醒他能量不足。
　　但知道帝国要是派人前往会面对什么的他，还是因担心楚玄舟权衡利弊后真的选择保全军团、放弃平民，而没有任何犹豫地飞向了太空。
　　就像他正在研究周鸣霜手上的新型星舰一样，陆云挽脑海之中刚才恢复不久的记忆告诉他：原主在许多年前，也曾研究过这个名叫「坎伯兰号」的星舰所属型号。
　　如果楚玄舟……真的放弃。
　　那能救他们的人就只有自己了。
　　陆云挽没有办法选择看着这千人去死。
　　“警报，警报！能量即将耗尽——”
　　就在陆云挽即将靠近坎伯兰号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这样一阵令人窒息的提示。
　　看陆云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的目光紧紧锁定视窗外，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指挥悬浮器向着前方而去。
　　“能源耗尽，倒计时开始，您将于十秒钟后进入逃生舱——”
　　“十。”
　　“九、八、七……”
　　伴随着这阵默数声，陆云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坎伯兰号发出的红色警告灯照亮了整片星空，同样穿过薄薄的眼皮，印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稳住，稳住……”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入坎伯兰号，但「赌」却是他最擅长做的事。
　　陆云挽攥紧手心，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在两架巨型星舰面前，悬浮器就像一个灰尘，很容易就会被人忽视。
　　那架专为袭击准备的星舰内几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架大胆的悬浮器正通过视觉盲区，绕到了坎伯兰号的背后，并向那架商用星舰的观景台而去。
　　“五、四、三。”
　　就在第三秒，陆云挽眼前的红光忽然暗掉。
　　顷刻间他便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而原本正在急速飞行的悬浮器也停了下来。
　　陆云挽立刻睁开了眼睛。
　　“到了！”他靠着最后一点能量，稳稳地停在了坎伯兰号上。
　　还好陆云挽死遁之后花钱大方，这架悬浮器竟然真的按照他计算那样落在了这里！
　　悬浮器的舱门打了开来，陆云挽听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攥紧心口处的衣料，深吸一口气，通过观景台朝前方的舱室走去。
　　“稳住稳住稳住！”
　　虽然当了这么久的摄政王，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连量子枪都不带一把就往这种危险的地方冲陆云挽也是第一次。
　　他的小腿肚也在微微打战。
　　这架星舰型号较老，原主当年上学的时候，就曾坐着这种型号的星舰往来于星际。
　　在进入舱内的那瞬间，陆云挽忽然想起了过去原主过去乘坐这种星舰时的画面。
　　他的耳朵嗡了起来，熟悉的幻痛感再一次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别怕，这只是幻觉而已……”陆云挽一边咬着牙向前走，一边重重地用拳打了自己一下。
　　“抓紧时间。”陆云挽自言自语。
　　那群星盗的直接目的有两个，其一是杀死平民，其二是连带着毁掉衍微军团的战力。
　　现在军团还没有出现，更别提靠近，所以「星盗们」仍在装模作样的和星舰上的人谈判着。
　　陆云挽知道，自己必须趁着这个时间，将星舰从危险的区域移开。
　　如果楚玄舟将军□□来就好了……至少可以给自己拖延一点时间，陆云挽咬着牙默默想到。
　　商用星舰巨大而笨拙。
　　驾驶它躲避袭击的操作在陆云挽之前从没有人完成过，甚至人们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而就在陆云挽于庞大的星舰中奔跑，朝着驾驶舱而去的时候，不远处忽然闪过一阵刺眼的银光。
　　陆云挽下意识转身，他看到——一架黑色的机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航道的另一头。
　　巨大的罂粟图腾，正散发着耀眼的光。
　　光亮印在了陆云挽的脸上。
　　点燃了黑沉的眸。
　　是楚玄舟！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冷漠，而是带着衍微军团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第89章 
　　时间不多了。
　　陆云挽瞄了窗外的机甲一眼, 就重新将视线落向屋内，快步朝着记忆里驾驶舱所在的位置而去。
　　坎伯兰号体积庞大，从观景台到核心舱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不同于身体素质强悍的人鱼, 陆云挽没跑多久, 嘴里就尝到了一股熟悉的铁腥味。
　　“咳咳咳……”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扶住了一边的仿木质墙壁。
　　陆云挽的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单单是抬起来都困难。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留在磐均星第一军校。”
　　“陆云挽，你这个叛徒——”
　　幻觉再次袭来，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他们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不忿, 甚至诅咒着陆云挽。
　　“闭嘴！”陆云挽深呼吸，一点点靠在了坎伯兰号冰冷的舱壁上。
　　他紧咬着牙，反复告诉自己眼前这些只是属于原主的幻觉，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这仍无济于事。
　　无数个虚幻的人影顺着坎伯兰号的走廊向他而来，与此相伴的还有浓浓的疲惫感, 陆云挽的大脑一阵钝痛，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后攥紧了手心。
　　……不如算了吧。
　　……你都自顾不暇，怎么还有闲心管其他人的死活？
　　这样一个陌生的念头从陆云挽的脑海中冒了出来，如毒素一般快速地侵蚀着他的大脑。
　　型号稍显老旧的星舰内部隔音不佳, 内舱嘈乱的声音顺着金属结构传到了陆云挽的耳边。
　　尖叫、怒骂、诅咒、哭泣。
　　来自现实的杂乱声响又突然将陆云挽从幻觉中拽了出来。
　　“怎么能算了。”他用力咬了自己一口, 唇上传来的痛意瞬间刺激了陆云挽的大脑，那些遍布走廊的幻影都模糊了一瞬。
　　自己现在也在坎伯兰号上，是他们中一员。
　　放弃挣扎不但等于见死不救, 自己更得连带着一起丢掉小命。
　　“咳咳咳……”陆云挽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强大的意志力敌过了肉体上的疲惫, 他就这样一边用疼痛刺激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一边执着地朝坎伯兰号的核心走去。
　　……
　　透过一边的巨大落地窗, 陆云挽看到坎伯兰号外属于楚玄舟的黑色机甲也已经赶到这里。
　　知道这群「星盗」想要做什么的楚玄舟并不着急向前, 而是保持着适中的距离，拖着这群人。
　　楚玄舟的到来给了陆云挽浓浓的安全感。
　　甚至就连诅咒他一定失败的幻觉都弱了一点。
　　于是趁着这个机会，陆云挽立刻打起精神用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扇灰色的舱门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坎伯兰号这种商用星舰内部没有报警设备，这一点大大方便了他。
　　走到这里之后，陆云挽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但他还是一秒也没犹豫，将手贴在小心光脑上，直接用精神力强行将驾驶舱的舱门破了开来。
　　“咳——”陆云挽重重地咳了一下，啐出了一口浅粉色的血沫。
　　这次袭击本来就是自杀式的，星盗并没有选择费力登舰。
　　打开舱门陆云挽看到，坎伯兰号里的六名驾驶员挤成一团，正一脸紧张地研究着周围的星域图。
　　“谁！”几人一脸紧张的看向陆云挽 ，同时下意识挡住了操作盘。
　　“别紧张…咳咳，”见状，陆云挽笑了一下，他苍白着一张脸，有些虚弱的靠在门边，“我是，呃……帝国科技大学的技术人员。你们听说过周鸣霜老师吗？我是他的同事。”
　　现在不是强来的时候，为了减少麻烦，陆云挽随便扯了一个身份便套在了自己头上。
　　听完他说的话后，几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一个佩戴着「技术服务」胸牌的人想了一下，点头确认说：“帝国科技大学的确有这样一个老师。”
　　听到这里，几人对陆云挽的防备立刻弱了一点。
　　而站在门边的他也稍稍调整过来了些。
　　陆云挽用舌尖舔去唇角的血珠，扶着冰冷的金属舱壁一步步走了过来。
　　“让一下，我带你们离开。”
　　“可是，”一个穿着天蓝色制服的人鱼犹豫着不给陆云挽让路，“要是你操作不到损伤了星舰，那么应该怎么办——”
　　“要不然还是继续和星盗商量吧，大不了给点钱就好。”他着急着说。
　　这个人鱼是坎伯兰号的主人，和陆云挽还有军部的那群人不一样，他并不明白此时包围坎伯兰号的「星盗」并不是奔着钱来的，而是要星舰上的所有人给他们陪葬。
　　“是的，这位先生，”又有人挡了过来，“我们已经研究过了，现在坎伯兰号正前方是星盗的那架星舰，后方是小半圆形的行星带，没有办法硬闯。”
　　“对啊，您看那边，皇室的机甲已经来了，有他们在我们完全能和平解决这件事的，真的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硬闯出去。”
　　陆云挽脚步一顿，现在没有解释的时间。
　　重点是这群人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陆云挽笑了一下，刚染过血的唇如干枯的玫瑰一样红艳，“现在我代表官方。可以给你们保证，如果行动失败，皇室和陛下将会全额赔偿您的损失。”说着他轻轻指了指窗外的机甲，毫无心里负担的将楚玄舟给拉了过来。
　　明明还是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但说话间陆云挽身上的气势却将驾驶舱里的所有人都压了过去。
　　他们不由自主地为陆云挽让开了一条路。
　　陆云挽也立刻趁着这个机会，坐在了这架名为坎伯兰号的巨型星舰的驾驶位上。
　　修长的手指缓缓从操作盘上抚过，他看上去成竹在胸。
　　加油啊啊啊！！
　　陆云挽一点也不淡定的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
　　“坎伯兰号怎么样了？”帝国边境地区的一架星舰内，裴照安轻声朝周围的人问到。
　　“还在僵持，现在星网上全部都是坎伯兰号乘客发出的求助视频。”
　　“嗯。”裴照安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这次的行动目的就是为了打击帝国——无论是从民众的信任程度上，还是从军团实力上。
　　而要想击溃民众对帝国联合军团的信任，就要无限放大这件事。
　　裴照安便选择了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他故意让坎伯兰号里的人四处发送求救信息，直播着舱内的大事小情。
　　就像他想的那样，这个时候星网上已经满是对帝国的质疑。
　　他们不明白帝国联合军团明明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立刻出手救这群无辜的乘客，而是继续等待。
　　伴随着质疑声，绝望的情绪正在星网上蔓延着。
　　但这还不够，裴照安真正想要的，是这群无辜的乘客在星网直播他们的死亡。
　　以此来彻底摧毁民众对楚玄舟刚才建立起不久的信任。
　　——
　　坎伯兰号停靠在洛厄尔星附近的航道上，此时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在关注星舰的一举一动。
　　合作刚开始的时候，高澄珂就将陆云挽拉进了他们的内部交流系统内。
　　一群人在这里聊了半天，忽然发现这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有人知道陆闲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二十分钟之前给他发了消息，那个时候他好像在悬浮器上，之后他就没有回复了。”
　　“？？他不见了吗，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不可能吧，洛厄尔星上还是很安全的。”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出生的周鸣霜忽然发出一条消息：“如果我的搜索没有错的话，陆闲和他的悬浮器现在应该不在洛厄尔星上……”
　　“什么？！”班如风一脸正经，“那他能去哪里啊？”
　　周鸣霜停顿了一下，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说了出来：“他就在坎伯兰号上。”
　　此时此刻，全星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坎伯兰号上。
　　陆云挽在来坎伯兰号的路上，就已经用肉眼观察过了周围的航路。
　　他知道这架星舰被困在了深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而现在眼前的星域图与刚才那群人的话，更是让陆云挽确定了这一点……
　　坎伯兰号过于庞大，无论自己驾驶技术多么厉害，也没有办法将它完完整整从这里移出去。
　　“通知星舰K舱所有乘客，向J舱移动。再让他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坐在位置上，咳咳……不要乱跑。”
　　没有人知道陆云挽要做什么，但是迫于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势，旁边两个副驾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给后舱重复了陆云挽的命令。
　　“现在要做什么？”他们迫不及待地向陆云挽问。
　　黄豆大的汗珠从几人额上坠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了星舰的操作盘上。
　　和一脸紧张的他们不同，陆云挽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操作盘，看了一眼光屏上代表乘客移动的光点，接着又瞄了一眼楚玄舟机甲所在的位置说：“不急。”
　　他气定神闲，好像眼前这一幕只是一场星舰试飞般。
　　四分钟后，K舱的全部人员均已到达J舱。
　　而陆云挽则将手重新落在了操作盘上。
　　“好了，”他笑了一下说，“还有三十秒时间，坐好。”
　　“啊？”
　　陆云挽身边的坎伯兰号星舰舰长愣了愣，下意识握紧了一边的安全扶手。
　　透过舷窗的反光，他看到陆云挽朝自己笑了一下。
　　紧接着，星舰忽然亮了起来。
　　刺目的红光穿透无尽的星夜，照在了不远处那架黑色的机甲上。
　　为他镀上了一层血光。
　　——
　　陆云挽集中注意力，紧紧地盯着舷窗外的星空。
　　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的不可思议，实际上在双手又一次触碰操作盘的这一瞬，陆云挽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尖叫着。
　　三下的闪烁后，庞大又笨重的坎伯兰号忽然缓缓向后退去。
　　它在逐渐远离那架星舰，却离后方将坎伯兰包围的小行星带越来越近了。
　　“喂喂喂！你停一下停一下！后面是小行星带，再向后退就要撞上了！”坎伯兰号的主人大声提醒陆云挽。
　　坐在驾驶位上的少年却像没有看到似的，继续坚定地后退。
　　“停下来！”身边的人鱼见他不听，立刻伸手想要将陆云挽的胳膊从这里推下去。
　　但那只手还没有碰到陆云挽，他的额头上便传来一阵刺痛感。
　　陆云挽堪称野蛮的精神力向他袭去，“啊——”人鱼尖叫一声，重重地弹了回去。
　　三千米……
　　两千一百米……
　　哪怕是最缓慢的行驶速度，转化为数字也堪称恐怖。
　　陆云挽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完全没有搭理身边人的意思。
　　而就在还差一千米的时候，庞大的坎伯兰号忽然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操作——
　　陆云挽还在后退，甚至于提高了速度。
　　他只用了短短两秒钟，就将这架已经有些老旧的星舰提升到了理论上的最大行驶速度。
　　坎伯兰号在全星际的注视下，以堪称决绝的姿态向后面的小行星带撞击而去！
　　这一刹那，坎伯兰号上满是尖叫。
　　陆云挽的眼眶发红，星舰还在疾速倒退着，而他则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属于星盗的星舰，还有楚玄舟所在的机甲。
　　陆云挽的胸肺部痒意翻涌。
　　腥甜的气息再一次冲了上来。
　　随着「砰」的一声重响，庞大的坎伯兰号尾部舱室重重地撞击在了小行星上。
　　巨大的星舰震颤了起来，冲击力使得上面所有人的身体都迎来一阵剧痛。
　　陆云挽硬生生将已经涌了上来的鲜血给重新咽了回去，他顶着周围人的怒骂声，继续操控庞大的星舰向后退。
　　“你疯了吗？！”坎伯兰号上的人大声喊叫，“你到底会不会开星舰，到底知不知道怎么操作是前进，怎么做是向后退？”
　　“快向前！”
　　不只是他，坎伯兰号上的所有乘客都爆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刺耳的声音顺着星网传遍了整个星际。
　　是谁在驾驶坎伯兰号？
　　他疯了吗？
　　——短短一瞬间，这样的疑惑出现在了星际每个人的心中。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抬起一只手，故意如慢动作般将他抵在了唇边：“嘘，安静一点。”他缓缓一笑。
　　身边的人愣在了这里，驾驶舱内鸦雀无声。
　　如果此时有熟悉摄政王的人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发现，眼前少年的神情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陆云挽的手重新落在了操作盘上，他蹙了蹙眉说，“受制于地形和星舰的体积，坎伯兰号是没有办法完整从这里硬闯出去的。”
　　“你，你——”
　　“先毁掉一部分，才能顺利出去。”他微笑着解释。
　　随着陆云挽话音的落下，星舰再次狠狠向后一撞。
　　巨大的冲击力撕裂了稍显老旧的星舰后舱，伴随着远胜于之前的猛烈晃动，星舰舱位瞬间爆燃，火光将整片夜空映亮。
　　……
　　暗红色的光亮，同样吻在了楚玄舟的脸上。
　　不远处的机甲内，他咬牙切齿地一遍遍叫着陆云挽的名字。
　　此时楚玄舟所驾驶的机甲曾经属于陆云挽。
　　只要愿意，陆云挽随时都可以通过衍微军团的内部网络联系到自己。
　　他们可以配合着让这架星舰离开这片为危险区域。
　　直至上一秒，楚玄舟还在幻想如果陆云挽要为了这数千人的性命向自己暴露他的身份。
　　自己一定等他服软后才能原谅。
　　可是陆云挽偏偏没有这样做。
　　楚玄舟的心狠狠一痛。
　　他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可笑。
　　——对陆云挽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抱有幻想。
　　“你为什么这样不信任我？”
　　“承认自己就是陆云挽，比死还要难吗？”
　　楚玄舟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赤红一片，伴随着远处爆炸产生的强光，楚玄舟的眼瞳在这一瞬间细缩成针状。
　　他看到——巨大的坎伯兰号就这样燃烧着，以堪称诡异的姿态，舞蹈般侧身从星舰和小行星带构建的牢笼中钻了过去。
　　……自己不应该沉溺在陆云挽少年时代的幻象中，忘记他是个危险人物。
　　星盗似乎也没有想到，坎伯兰号上竟然有人敢这样做。
　　他们愣了几秒，这才下意识向前围堵。
　　然而还没等他们向前移动多远，那架黑色的巨型机甲忽然如幽灵一般移动了过来，将他们拦在了半路。
　　“靠！”星舰内抱着必死决心来的人鱼怒骂一声，“我们偏离航道了！”
　　“那怎么办？”周围的人立刻提议，“不如就在这里引爆星舰？”
　　“蠢货，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已经被坎伯兰号带的偏离了航道，你们看楚玄舟背后什么都没有——要是在这里引爆星舰，他稍稍动动手指就能躲过去了！”
　　刚才的对峙局面已经被坎伯兰号完全破坏。
　　“那我们要怎么做？”
　　“去撞坎伯兰号，按照我们的第一号计划，就算杀不了帝国联合军团的人，也要杀了坎伯兰号上的那群蠢货！”
　　“是！”
　　坎伯兰号是一直大型星舰。
　　它的动力系统遍及星舰的角角落落。
　　K舱的破坏除了带来一场难以扑灭的大火以外，还破坏了坎伯兰号的动力系统与方向舵。
　　“警报——系统关闭中。”
　　“警报！自动导航系统、自动驾驶系统关闭中。”
　　庞大的星舰在瞬间失控了。
　　它依靠惯性，在半空中做着无规律的运动。
　　就像一片可怜的枯叶，被秋风卷着漫天的飞。
　　此时坎伯兰号里的众人目光已全是绝望。
　　只有陆云挽还在轻声说：“关闭自动驾驶系统。”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镇定了起来。
　　离坎伯兰号所处的位置最近的就是洛厄尔星，短短几秒间陆云挽已经做好了计划：
　　他要驾驶坎伯兰号撞向洛厄尔星的大海。
　　如果成功的话，他们可以在海里迫降，而要是失败了的话，那么在其它人看来坎伯兰号的悲剧应当全部来自于自己这个闯入驾驶舱的疯子，而不是帝国军团。
　　而就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忽然侧身向着舷窗外看去——
　　黑色的机甲就在不远处。
　　一直集中着注意力的陆云挽这才发现，原来楚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这里。
　　“怎么会。”陆云挽难以置信的低喃着。
　　陆云挽想要楚玄舟来拖延一下时间，但是不想要他真正的加入这场战局啊！
　　甚至陆云挽故意挑这个方向，就是为了避开楚玄舟。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理智到了极点，身为皇帝的他知道自己对帝国的重要性，所以从来不会莽撞和冒险。
　　可是眼前的楚玄舟却怎么硬是向这里挤？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陆云挽思考。
　　他看到楚玄舟将星舰拦了下来，紧接着坎伯兰号后舱又发生了一场爆炸。
　　在巨大冲击波的推动下，坎伯兰号旋转着向洛厄尔星而去。
　　那是一颗庞大的行星，但是从陆云挽的角度看却并不比芝麻大一点。
　　最要命的是，洛厄尔星并不是完全被海洋覆盖的！
　　“啊——”陆云挽的耳边响起一阵尖叫。
　　他重新回过了神，趁着方向系统没有完全失能的时候，操纵着这架不断旋转摇晃的星舰，朝着洛厄尔星而去。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
　　坎伯兰号穿过了洛厄尔星的大气层，裹着熊熊火焰以疯狂的姿态坠向这颗星球。
　　巨大的冲击力下，陆云挽脆弱的器官痛到不像话。
　　他呕出了一口血，可手还是没有离开操作盘。
　　陆云挽催动精神力，强行控制失能的星舰在落地的刹那调整姿态，以平稳的方式向水底坠落。
　　……
　　深蓝，墨黑。
　　陆云挽的眼前只剩一片虚无。
　　他的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疲惫感和痛意姗姗来迟，将他的身体包裹。
　　“咳咳咳……”陆云挽一边咳着，一边慢慢地将手从操作盘上落了下来。
　　结束了吗？
　　……我还活着吗？
　　就在陆云挽的意识深陷于虚无的前一秒，他忽然感到自己落入了一片冰冷的怀抱中。
　　有人以并不温柔的动作将他抱了起来，陆云挽的肩膀瞬间一痛。
　　那人的动作似乎停滞了一瞬，但最后还是保持原样，一步步离开了驾驶舱。
　　冰冷而坚硬的掌心甚至让意识混沌的陆云挽产生一阵错觉：
　　抱着自己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传说中的死神。


第90章 
　　囿于人鱼怀中的人类下意识抬手, 想要将他推开。
　　但这样的力量对楚玄舟而言，只是暧昧又无力地推拒。
　　降落的那一瞬间，陆云挽硬是调整了星舰的姿态, 让它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但是庞大舰身撞击海底岩石产生的巨大冲击力, 还是将坎伯兰号撕了个四分五裂。
　　这架星舰算是彻底报废了。
　　“我靠, 你到底会不会驾驶星舰？！”
　　“赔偿！你必须赔偿咳咳, 赔偿我的所有损失——”周围人还在大声音叫嚷着，直到红光映亮整间驾驶舱，以及帝国年轻君王的面孔。
　　咒骂声在看到抱着陆云挽的人是谁后立刻停了下来。
　　“陛，陛下？”
　　他们紧张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浑身颤抖着向楚玄舟行礼。
　　但人鱼的视线从头至尾都落在怀中人类的身上，丝毫不曾移开。
　　他看都没多看地上的人一眼，抱着陆云挽径直向走廊而去。
　　坎伯兰号撞向海底的那一瞬间，陆云挽也一道向前倒去，脆弱的衣扣随之崩开, 露出了一片细白又无辜的皮肤。
　　此时楚玄舟遍布狰狞伤疤的手指，就紧紧地贴着陆云挽白瓷一般的锁骨。
　　楚玄舟的呼吸一滞，他难以自抑地用力，试图握紧怀中人的肩膀。
　　生怕他化作一阵青烟从这里消失。
　　熟悉的冷香气涌入楚玄舟的鼻腔, 在瞬间击溃了他的理智。
　　坎伯兰号中的警报还在哀鸣, 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二次爆炸。
　　但楚玄舟还是停了下来，并颤抖着呼吸将脸埋入了陆云挽的颈窝。
　　“云挽……”他贪婪地深嗅着这久违的香气。
　　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在警报声的催促下，驾驶舱里的人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啊——”
　　眼前这一幕毫无预兆地闯入他们的眼底, 一心想要逃跑的人忍不住尖叫然后愣在原地, 忘记了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楚玄舟的样子, 就像是将要吃了怀里的人类似的。
　　实际情况也的确没有什么差别。
　　柔软又温暖的皮肤。
　　还有藏在皮肤与薄薄肌肉下的倔强骨骼。
　　在靠近的那一瞬, 被洄游期毁灭欲支配的楚玄舟, 竟然生出了想要撕碎怀中生命的本能。
　　可他又舍不得用力，只能如捧着薄冰般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将它融化。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他咬牙切齿地在陆云挽的耳边说，“这都怪你，陆云挽。”
　　救援星舰在这个时候赶到了海底。
　　冷白色的强光瞬间穿透舷窗，照在了陆云挽和楚玄舟的身上。
　　楚玄舟垂眸笑了一下，他吻了吻陆云挽的鼻尖，轻轻抱着他向舱外走去，毫不避讳。
　　因为裴照安的刻意布置，坎伯兰号上的千人都用随身光脑记录下了刚才的惊险一幕。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没关闭光脑。
　　被引导登上救援星舰的他们聚在舱口，激动地想要用光脑记录下带他们迫降的英雄的样貌。
　　然而没有人想到……他们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幅场景。
　　洛厄尔星上，正在收看新闻直播的班如风默默念道：“卧槽……我没看错吧？”
　　“那，那是陆闲？”
　　“抱着他，抱着他的人？是，是谁？”高澄珂则直接结巴了起来。
　　“卧槽，是陛下！！”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句，频道内瞬间被尖叫声覆满。
　　“他他他，陛下怎么会去救他？！”
　　“卧槽，我不是在做梦吧？”
　　刚刚的直播镜头全部来自坎伯兰号的乘客，混乱中没有人看到楚玄舟是什么时候登上坎伯兰号的。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楚玄舟已经抱着陆云挽迎着救援星舰上发出的刺眼强光，从损毁严重的坎伯兰号里走了出来。
　　强光涤净了坎伯兰号上的伤疤，因撞击变得扭曲的出口远远看去竟似一只暗色蝴蝶伏在舱壁。
　　“好……好像婚礼啊。”
　　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下一瞬虽然没人敢应和，但这几个字却似烙铁一样印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强光之下，陷入沉睡的陆云挽皱了皱眉，下意识朝楚玄舟的怀中瑟缩。
　　而上一秒还目光冰冷的人鱼，下一刻便温柔地垂眸。
　　他一只手抱着陆云挽，另一只手微微抬高，贴心地为人类挡住刺眼的光，让他安稳沉睡。
　　楚玄舟的动作过分亲昵，这一幕被无数摄影仪拍下，传到了星际的角角落落。
　　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人敢相信楚玄舟和他怀中和这个叫做「陆闲」的人类少年，真的就像之前表现出来似的只是两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频道内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班如风默默开口：“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应当不应当说。”
　　“什么？”
　　“呃——就是，忽然想起了陆闲的那个「人鱼男友」”，一个恐怖又荒谬的想法从班如风的脑海中蹦了出来，“人鱼，有钱，年纪轻……你们真的不觉得这个人有点像……那一位吗？”
　　直播中的楚玄舟已经抱着陆闲走上了救援星舰，消失在了镜头前。
　　但无论是星网的官方媒体，还是无数坎伯兰号上的乘客，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刚才的氛围之中。
　　镜头依旧落在楚玄舟背影消失的地方，久久都不愿挪开。
　　高澄珂咽了一口唾沫：“呃……你别多想，这，这怎么可能？”
　　然实际上无论是她，还是这里的其他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尖叫：
　　啊啊啊卧槽卧槽！
　　班如风说的是真的吧？
　　陆闲的人鱼男友，真的是陛下！
　　……
　　以为自己撞死在海底的陆云挽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都发生了什么精彩的故事。
　　救援星舰上的冷光和医疗机器人终于将楚玄舟的理智唤醒，他终于意识到，怀里的人明明拥有高挑的身材，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身体已经轻的好似纸片。
　　“带他去医疗舱！”
　　“是，陛下。”
　　“等等，”在将陆云挽交给医疗机器人的那一刹那，楚玄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面庞，“我和你们一起去。”他说。
　　一切好像回到了他们在沧芮星上见面时那样。
　　只是两年的时间、期间种种事情，竟然让两人的身份颠倒。
　　楚玄舟看到——陆云挽苍白着一张脸、赤裸着上半身，悬在充满浅蓝色气体的营养舱内。
　　他的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用来维护生命体征的细管，整个人像是一个精致又漂亮的木偶……随时可以被毁掉。
　　这个时候医疗舱里只有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个人。
　　欣赏了一会眼前的美景后，楚玄舟忽然笑了一下缓缓地走上前去。
　　他隔着透明的营养舱舱壁，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眼前人的轮廓。
　　“陆云挽还记得你曾经说的吗？”
　　“对待危险的人，要永远扼住他的喉咙。”
　　“摄政王陆云挽，的确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楚玄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爱与恨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贴在舱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不用手指穿透这里，并紧紧扼住陆云挽的咽喉。
　　留下他。
　　永远将他留在你身边……
　　陌生的声音一遍遍在楚玄舟的心底里重复着这句话。
　　而就在他的理智将要崩塌的时候，楚玄舟忽然看到一个浅浅的月牙状伤疤从陆云挽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肩膀上露了出来。
　　——在雾化药物的侵蚀下，覆在陆云挽身上的人造皮肤融化了。
　　楚玄舟留在陆云挽肩上的伤疤，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眼前这一幕在顷刻间取悦了人鱼。
　　楚玄舟缓缓将手收了回来，接着他笑了起来：“摄政王大人，您要怎样才能自投罗网呢？”
　　他的尾音上挑，似乎是在向陆云挽发问。
　　但实际上在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楚玄舟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在摄政王陆云挽之后，他就是星际上最好的猎手。
　　而身为猎手，最多的就是耐心。
　　“滴——”
　　“治疗结束。”
　　“唤醒中……”
　　这种医疗舱能够麻痹病人的大脑，因此每治疗一阵子，都会将伤员强行唤醒，以防止大脑彻底陷入沉睡。
　　医疗舱里的AI提示响彻整个房间，并在瞬间叫醒了原本陷入沉睡的陆云挽。
　　少年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混沌间，那张熟悉的面孔猛地刺入了他的眼底。
　　“咳咳咳……楚，不，陛下？”
　　陆云挽的声音也和他整个人似得虚弱的不像话。
　　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隔着舱壁，楚玄舟的面庞也变得不那么真切。
　　“嗯。”和陆云挽想象的不同，楚玄舟的反应格外冷淡。
　　他朝陆云挽点了点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楚玄舟没有认出我？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大脑终于一点点清醒了过来。
　　仍处于极度虚弱状态的他下意识伸手触向自己的锁骨，想要寻找面部投影的存在。
　　但还没有抬起手臂，牵在陆云挽身体里的管线便狠狠向后一拽，将他的动作打断。
　　“啊……”陆云挽的嗓子里传来一阵压抑又破碎的痛呼。
　　他本能地将手收了回来，而那些牵着「丝线」的地方，则在这一瞬冒出了豆大的血珠。
　　楚玄舟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转身，消失在了再次陷入沉睡、意识逐渐模糊的陆云挽的眼前。
　　……混沌间陆云挽忍不住再一次怀疑，难道说楚玄舟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
　　度处于治疗舱里的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花费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撕裂营养舱的舱壁，再轻轻吻去他手腕上的血珠。
　　在两天的沉睡过后，摄政王的纪念活动终于开始了。
　　而同样在这两天的时间里，皇室也正式将发生在洛厄尔星外的事情通报给了所有人，「陆闲」的名字，成了星际最近一段时间热议的话题。
　　包括他出众的星舰驾驶技术，以及参加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时的成绩。
　　还有……楚玄舟抱着他的暧昧画面，一起传遍了星际。
　　对此陆云挽不但感到心虚，并且还有一些害怕。
　　他不相信在离得那么近的情况下楚玄舟会一点也不怀疑自己。
　　可是对方过分冷淡的反应，却无时无刻不再提醒陆云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算了算了……还是当做没有看到吧。
　　越想越瘆得慌的陆云挽，只能选择在养伤的时候暂时将这件事扔到脑后。
　　作为帝国的英雄，陆云挽被留在了这架庞大的皇室星舰里，并受邀参加不久之后的摄政王纪念活动。
　　而一个人待在这里越待越害怕的他，也忍不住像皇室工作人员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将班如风他们邀请上来，陪自己一起等待活动。
　　请求上报一个小时后，皇室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班如风、周鸣霜还有高澄珂他们全部被请到了这架庞大的星舰上。
　　“陆闲！从实招来！”
　　班如风刚进入房间便站在门边大声朝他说：“你说，你和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陆云挽愣了一下，轻声回答道。
　　“男朋友。”他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意思，站在这里冷冷提示。
　　陆云挽：！！
　　他完全没有想到脑洞极大的班如风已经将自己从前信口胡诌出来的那个「人鱼男友」的身份套在了楚玄舟的头上。
　　而自己现在的样子在班如风的眼里，完全是故意隐瞒。
　　“我们都看到了，那天陛下将你从星舰里面抱出来的样子真的要多甜蜜有多甜蜜。”
　　班如风凑了上来，他朝着陆云挽「啧」了两声之后说：“你们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关系，我说的对不对？”
　　要是放在往常的话，陆云挽一定可以自然应对。
　　但是要命的是他现在还在生病，无论是注意力还是编谎话的速度都下降了不少。
　　“额……”
　　此时陆云挽的犹豫，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全部变成了默认。
　　甚至于就连一直默认不参加八卦的周鸣霜都忍不住说：“原来陆闲你和陛下，之前…呃是这种关系，怪不得我觉得你的身份很神秘。”
　　显然他是在说陆云挽身上那些不知源头的病，以及他过分出众的飞行器操作能力。
　　还好周鸣霜的声音很小，除了一脸心虚的陆云挽以外，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周鸣霜正在说什么，不然脑洞极大的他们，说不定会直接联想到「摄政王」这个人身上。
　　“啊啊啊！”这个时候高澄珂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你的男朋友既然是陛下，那你究竟是怎么忍着待在洛厄尔星上不去见他的？”
　　“是啊是啊，陆闲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和还处于猜测状态的星际众人不一样。
　　由于陆云挽之前将自己那个「人鱼男友」的形象描述得过分具体，这些认识他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个人和楚玄舟联系在了一起。
　　完了，看到大家好像都相信了这件事，陆云挽的心中只闪出四个字“越描越黑。”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除了咬牙承认以外还有什么选择吗？
　　口嗨了一年多的陆云挽，终于在这个时候明白了什么叫作「自作自受」。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脸色还是那么的苍白，听到众人的话后，他先是忍不住垂眸轻轻咳了几声，接着终于慢慢地抬起眼眸，一脸深沉地环视四周并轻声说：“对，楚玄舟的的确和我有一段比较特殊的关系……”
　　众人：！！
　　听到陆云挽的话，众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明明处于非常不利于自己的境地，但是看到他们这样的眼神之后，陆云挽竟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恶劣地默默补充道：比如说，楚玄舟曾经像我求过婚？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作死。
　　“是什么？”见陆云挽大喘气，没有多少耐心的班如风立刻问。
　　“咳咳，其实也没有什么，”陆云挽干咳两声，再次目光落向远方，“准确地说，他其实是我的……前男友，过去喜爱的对象。”
　　说到这里，入戏了的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冷清而又深沉，完全不同于大家印象中的陆闲。
　　陆云挽不敢再编具体的事件，更不敢再将真的发生过的事情向外乱说。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模糊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陪谁到最后，我和他只是有缘认识，并互相陪伴了一段时间而已。”
　　帝国科技大学这群母单被陆云挽的话唬住，愣在这里不知道应该怎么接才好。
　　只有高澄珂犹豫了一下说：“也不能这样说……除了什么虚头巴脑的「缘分」以外，你也要争取啊。”
　　陆云挽笑了起来，他轻轻摇头说：“每个人都应该习惯孤独，并且不能太贪婪。”
　　“只有不得到，才能真正地不用经历失去的痛苦。”
　　陆云挽这几段话完全是一口气瞎说出来的，甚至还带着伤病DEBFF的干扰。
　　但是这样明显带着浓重情绪的话语，却在一瞬间堵住了周围人的嘴。
　　见状，陆云挽又乘胜追击：“陛下是我心中最伟大的统治者，他会将帝国带向光明的彼方，创造出前人难以想象的历史。同样……他也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他眯了眯眼，无比向往地说。
　　陆云挽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前面夸楚玄舟的那一段。
　　殊不知他这样的样子就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了每个人的心底，叫他们不敢再聊这个话题。
　　班如风：“算了算了，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对——还是过好未来吧。”
　　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的理解。”他的语气温柔极了，似乎是真的还没从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中缓过神来。
　　完美！
　　混过一关是一关！
　　正在默默庆幸的伤员陆云挽显然忽视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自己所处位置并不是洛厄尔星上的家，更不是摄政王府邸，而是皇室星舰、楚玄舟的领地。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了楚玄舟的眼里。
　　陆云挽的语气平淡，甚至于有些冷淡。
　　可楚玄舟却因为他的话而丧失理智——
　　“陆云挽你这个骗子。”
　　“你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又或者是将真话与假话掺杂在一起，说多了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陆云挽说只有不得到，才能真正地不用经历失去的痛苦。
　　可是这一刻楚玄舟却恨不得自己当初选择陆云挽一起沉入海底……
　　是不是只有那样，才能永远在一起？
　　他盯着光屏里的人，目光恨不得化作刀，先将他的心剜出来看看，再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胸膛。
　　他病了。
　　——
　　刚才口出狂言过一番的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那里都发生了什么。
　　休息一会后，不知道是谁快步走到舷窗外，然后大声提醒到：“星舰怎么忽然动了？”
　　“不是说摄政王的纪念活动就要到来了吗？它怎么要离开洛厄尔星了？”
　　闻言，陆云挽立刻将视线向窗外落去。
　　就像说话的人描述的那样，此时庞大的星舰正在起锚，朝着星际的另一端飞去。
　　它的速度并不快，目的地应该就在不远处。
　　和只会瞎嚷嚷的学生不一样，作为飞行器领域的权威人物，在发现星舰开始移动后，周鸣霜就已经打开了星网，并以最快速度查看星舰的目的地。
　　“讷庐星？这是什么地方……”周鸣霜自言自语道。
　　见状，班如风也凑了上去：“怎么是一颗人类星球，还是……低等人类星球？”
　　班如风的话忽然让陆云挽想起了什么，他下意识咬了咬唇，沉声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颗讷庐星是不是签订了《赫明协定》的星球？”
　　周鸣霜看了一眼光脑回答道：“没错。”
　　完蛋了。
　　陆云挽终于想起一件事来：
　　……这颗「讷庐星」似乎就是《赫明协定》生效后，原主正式出卖的第一颗人类星球。
　　而按照《赫明协定》里的附注，恒星开采权出卖后第十年，如果不续签协定的话，它便会自动失效。
　　今年正好是原主出卖讷庐星的第十年。
　　楚玄舟故意选择今天，要将这份大礼送给陆云挽，送给全星际。


第91章 
　　讷庐星是颗普通至极的恒星。
　　它体积不大, 所在位置也不怎么重要，甚至这颗星球旁只有一颗居民大部分是人类的可居住行星，常住人口不到一百亿, 一切都不起眼到了极点。
　　在今天之前, 星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现在, 它却出现在了星际数千亿人眼前的全息投影上。
　　皇室星舰休息舱内的所有人也都在这个时候走到了舷窗边, 一脸震惊地看着窗外。
　　“不是——”班如风看着窗外陌生的航道说，“「讷庐星」是什么地方，我们去那里干什么？”
　　“我也不懂。”身边的人摇了摇头。
　　末了班如风猛地回头看向陆云挽，“对了！陆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为什么忽然问周老师《赫明协定》的事情？”
　　“别多想, 当然没有。”陆云挽笑了一下，也扶着沙发的靠椅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说，“呃，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它签订了《赫明协定》的短篇新闻报道上。”
　　“原来是这样，那陛下现在为什么要带人来讷庐星？这不是摄政王的纪念活动吗？他来这里明明是在给摄政王添堵。”
　　班如风只是半开玩笑地随口吐槽。
　　但是听到「添堵」这两个字后，站在不远处的陆云挽却疯狂点起了头。
　　可不是吗！
　　班如风还在逼逼叨叨说着什么, 稍稍有一点粗神经的他没有意识到, 听到自己刚才的话，星舰颞忽然安静了下来。
　　除了班如风以外，没有人再出声。
　　这群人表面上安安静静, 内心已经快要被八卦逼疯——
　　陛下和摄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究竟知不知道《赫明协定》是摄政王陆云挽身上最大的黑点？
　　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和星际传说里那样, 有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么楚玄舟为什么要在这大好的日子提这种晦气的事情……或者说, 楚玄舟和陆云挽的关系只是星际误传而已？
　　要不是「陆闲」这个「陛下的前男友」在这里, 他们绝对早就大声八卦了起来。
　　几分钟的时间过去，班如风他们查到了讷庐星和《赫明协定》的关系，星际上其他人当然也查到了。
　　摄政王陆云挽本来就是星际近几个世纪以来争议最大的人物，最近一段时间的纪念活动，更是将这个早已故去的人再次推上了舆论的风口。
　　陆云挽曾经做过的事，无论好的坏的全被挖了出来。
　　洛厄尔星虽然在楚玄舟和帝国军团的高压下保持着平静，但是洛厄尔星之外，尤其是星网上早已经因为「陆云挽」这三个字燃起了熊熊烈火。
　　皇室星舰驶往讷庐星的新闻，再一次为这团火添了一把柴。
　　“到达：讷庐星系。”
　　伴随着星舰内的AI提示音，陆云挽慢慢地将手指从冰冷的舷窗上滑了下来。
　　没有手套的阻隔，冰冷又光滑的触感瞬间沿着神经冲上大脑，唤醒了一段沉睡了很多年的回忆。
　　陆云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这片寂寥的航道，同样是讷庐星，不同的是站在舷窗边的人。
　　和与朋友并肩站在这里的陆云挽不一样，记忆里的原主独自驾驶机甲，向着景婉圻而去……
　　那恐怕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完成的一段旅行。
　　……
　　帝国上层成员都知道，摄政王大人虽然专治了些，但是和那群陋习满身的人鱼贵族不一樣，他向来都很守时。
　　可是那天他卻迟到了。
　　“请您注意：星舰行驶速度过低！”
　　“目的地讷庐星，预计行驶时间二十分钟。请您注意，本趟行程有迟到风险。”
　　星舰在不断发出提示，记忆里的陆云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他侧身欣赏着航道外并不美丽的风光，希望这一趟路程远一点、再远一点。
　　“烦死了。”又过了一会，摄政王一边皱眉不满，一边顺手关掉了AI测距提示，让耳边清静了下来。
　　星舰内安静了下来，陆云挽也在这个时候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平复心情。
　　他用手按了按额头，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打算直接在这里睡上一觉。
　　可是陆云挽刚刚阖上眼睛，悬在他身体另外一边的光脑就又一次鸣叫了起来。
　　“景老师？”坐在驾驶位的人顿了顿，将手轻轻悬在了光脑前，停顿了好一会，终于轻触光屏，接通了景婉圻发来的音频消息。
　　通讯接通后，陆云挽还没有来得及和她打个招呼，对方便问：“陆云挽你现在要去哪里？”女人的声音稍有些严厉。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说：“抱歉景老师，我在执行任务，现在不能和您聊天。”
　　陆云挽听到，通讯另一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后来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终于换了一个语气，她有些无奈的轻声对自己说：“云挽，我知道你要去一个人类星系，签订和恒星能源开采有关的协定。可以听老师的吗？协定这件事会从根本上损伤人类的利益，你和他们那些人鱼不一样，你不能去签它。”
　　那个时候陆云挽还没有成为摄政王，虽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但他和景婉圻的关系也没有闹到后面那样僵。
　　景婉圻和陆云挽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温柔、耐心。
　　可是通讯这一头的陆云挽只是慢慢地咬紧了嘴唇。
　　陆云挽：“嗯。”
　　见陆云挽敷衍了事，景婉圻又继续说：“你已经是军部的高官，现在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完成一些真正有利于人类的事情。你忘记老师曾经给你说过的那些话了吗？身为——”
　　“景老师。”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开口打断了景婉圻的话。
　　女人愣了一下说：“你讲。”
　　星舰进入星际里的电磁干扰区，通讯忽然变得断续起来。
　　陆云挽的声音夹着一段杂音出现在了景婉圻的耳畔，听上去陌生的不可思议：“是谁和您说，我要去做什么的？”
　　记忆里的摄政王提高了语调，似乎是正在怀疑通讯另一边的人。
　　但是从他那过分平静的表情可以看出，原主其实并不在意景婉圻究竟是怎么知晓自己动向的。
　　这趟行动保密程度不高，作为一名军校老师景婉圻想知道并不难。
　　他只是想要打断对方。
　　沉默一会，景婉圻并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她用轻柔的语调说：“云挽，作为老师，我不想看到最得意的学生染上一辈子也抹不去的污点。”
　　听到这里，陆云挽反倒是笑了起来：“老师，您怎么和之前的我一样幼稚？现在我早就不是磐均星上需要人肯定的「好学生」了。您可以……将我看做一名政客，我这样的人身上怎么会干净？”
　　一直面无表面的陆云挽忽然笑了起来，他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
　　通讯另外一边的景婉圻因为陆云挽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末了她硬是挤出了最后一句话：“设身处地，你愿意自己的后代永远居住在没有光亮的星球吗？”
　　陆云挽轻轻地将手指放在唇边，他低头笑了一下，打断了景婉圻的话：
　　“我不会有后代。”
　　“你不要故意这样反驳我——”
　　通讯那头陆云挽轻飘飘的话，再一次打断了景婉圻。
　　他的声音很小，和自言自语没有什么差别，却清晰地传到了景婉圻的耳边：
　　“老师，我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你和磐均星军校教我当一个伟大、光明的人类，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或许从来就不需要那样的人类？”
　　几年军校的点点滴滴，在陆云挽说话的这一瞬间同时浮现于两人的脑海。
　　这一次景婉圻不再开口。
　　她沉默一会，便草草结束了通讯。
　　陆云挽看到——
　　记忆里的原主深吸一口气，缓缓低头将手埋在了掌心。
　　高纤维材质的手套能瞬间吸走水汽甚至于血迹。
　　陆云挽只能看到摄政王的肩膀轻轻地晃动了几下。
　　等他再坐直身子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他究竟是刚才哭过、还是笑过了。
　　“走吧。”记忆里的陆云挽轻轻对自己说。
　　语毕，黑色星舰随即加速，向着目的地星球而去。
　　^……
　　“陆闲？”
　　“陆闲你怎么了陆闲？你的脸色好难看，没有事吧？”
　　“嗯？”陆云挽被班如风略显焦急的声音唤回了神来。
　　这个时候他才看到，自己原本好好贴在星舰舷窗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颤抖了起来。
　　除此之外陆云挽的身体又一次出现了幻痛的情况。
　　“咳咳咳……谢谢，”陆云挽立刻将手收了回去，他朝班如风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地说，“我没事，可能是站的时间有点久，稍微有一点不适应，你们先在这里站着吧，我坐到一边去休息休息。”
　　“嗯嗯！”听他这么说班如风松了一口气，“那你快去吧。”
　　“好。”陆云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缓步走到了星舰角落的小沙发上。
　　稍高的座椅将他的半个身子挡住，没有人看到陆云挽慢慢扬起了头，他将手紧贴在心口，反复告诉自己“没事，你不是「陆云挽」……”
　　“你只是不小心看了他的记忆而已……”
　　——
　　摄政王纪念活动的星网官方直播开始了。
　　令人感到诧异的是，直到这个时候熟悉的皇室图腾或衍微军团的图腾依旧没有出现，只有一颗黑色的金属星球在视线中缓慢旋转着。
　　这是讷庐星。
　　十几分钟时间过去，「讷庐星」这三个字还有《赫明协定》的事情，连带着这颗星球上公民的控诉已经传遍了星网。
　　再在官方活动上看到这个星球，就连陆云挽的支持者都忍不住沉默起来。
　　更别说愤怒的反对者了。
　　帝国的边缘。
　　裴照安也在收看这场直播，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将自己独自关在了一间屋子里。
　　作为一名极富权势的人鱼，裴照安现在所处的房间和众人想的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什么精致而华丽的家具，甚至于和「整洁」这两个字都沾不上边。
　　不大的房间里塞满了各种杂物。
　　有黑色的不知名衣扣，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已经干枯的花束，甚至于有灼烧痕迹的黑色军服。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
　　但要是陆云挽看到，却八成会直接尖叫出声。
　　卧槽……这不都是我扔了的东西吗？
　　裴照安这是去哪里捡的垃圾？
　　此时绿眸的人鱼一边观看着直播，一边顺手将放在沙发上的厚重黑色大衣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件衣服，就像是在哄怀里的小猫睡觉似的。
　　“云挽你怎么总是穿黑色的衣服？”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回答裴照安的问题。
　　裴照安停顿了一下后，却又毫不在意地说了起来：“当初你刚刚进入军部的时候，总是穿着一身蓝色的军服。按照帝国的解释，这象征的是大海，但是穿在你的身上，好像又变成了天空。”
　　房间依旧寂静，但这丝毫不妨碍裴照安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怀里的衣服说话。
　　全息投影里的暗光照在他的身上，这一幕看上去着实有点瘆人。
　　直播开始了。
　　黑色的讷庐星在裴照安的眼前慢慢旋转，他忍不住咬牙并攥紧了手里的大衣，死死地盯着光屏，想要看看皇室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几乎是在下一刻，原本一脸平静的裴照安忽然站了起来，那件让他无比珍视的黑色大衣也随之从膝盖上掉了下来。
　　“楚玄舟在说什么？”裴照安不可置信地低喃着。
　　——
　　讷庐星不远处，巨大的皇室星舰已经停在了这里。
　　就在星际最最人心惶惶的时候，楚玄舟忽然出现在了悬浮摄影仪前。
　　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原来他们眼前的讷庐星，是由设在皇室星舰巨大舷窗前的摄影仪拍下来的。
　　“各位，上午好。”楚玄舟微微笑了一下，说完这句话后，就侧身将背后的讷庐星露了出来。
　　他用无比温柔的目光看了背后的讷庐星一眼，过了几秒后终于慢慢转过身对众人说：“请允许我在今天的纪念活动开始前，与大家共同欣赏一场日出。”
　　日出。
　　这两个字忽然让陆云挽想起，自己也曾和楚玄舟一起看过一场日出。
　　那天清晨，在短短的一刹那间，赤红色的恒星点燃了寂静、幽深的海水，一切都如泼墨般绚丽。
　　那么今天这一场日出呢？
　　会是什么样子？
　　独自坐在星舰休息舱的陆云挽状态明显不对。
　　不只是手，他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就像是穿着薄衣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行走半晌的旅人。
　　已将要到失温的边缘。
　　疼痛如浪潮一般一阵又一阵地向陆云挽袭来，但是他始终都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明明整天在心里告诉自己，“摄政王”早已经死了。
　　但是这一刹那，陆云挽竟然还是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自末世的陆云挽，还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摄政王。
　　他以缔造者的心态，欣赏起了眼前这一幕。
　　“日出？”不远处舷窗边的人也不理解楚玄舟的意思，“陛下为什么要看日出？这和今天的活动有关系吗？”
　　但是这一回，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看到——随着楚玄舟话音的落下，被黑色金属戴森球包裹着的讷庐星前忽然出现了一枝巨大的罂粟。
　　几秒后，投影上的花朵慢慢枯萎，落下去的花瓣化作一点点暗红色的光亮，又在半空中重新聚集起来，化作一串数字。
　　“十。”
　　“九……”
　　“八。”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忽然慢慢地滑了下来，他半跪在舷窗边。
　　厚重的地毯吞噬了一切声音，正在猜什么是「日出」的他们没有注意到陆云挽这里的异常状态。
　　单膝跪在这里的陆云挽，忍不住轻轻地跟随巨大全息投影上的数字数了起来。
　　“七。”
　　巨大的罂粟消失不见，一丛丛洁白的小苍兰出现在了讷庐星上。
　　远远看去这颗星球就像是崽满了花朵一样。
　　“六、五、四……”
　　这个时候，一串数字出现在了讷庐星上。
　　那是陆云挽当初签订《赫明协定》的日子！
　　这一次有不少刚才搜索过讷庐星的人都下意识惊呼出了声。
　　此时全星际除了陆云挽、楚玄舟和艾忒温以外，再没有人知道《赫明协定》的真相，但是看到这一串数字和整整十年的巧合后，一种诡异的悸动还是出现在了众人的心中。
　　楚玄舟说的日出，难道和讷庐星有关？
　　……可是，可是这颗星球不是早就已经被摄政王出卖了吗？
　　直到星球能源彻底开采完毕，一切才有可能回到正常的模样。
　　短短三秒钟时间，来不及做出任何推理和思考。
　　就在这个疑惑出现在心头的那一瞬，楚玄舟和讷庐星就给出了众人答案。
　　陆云挽的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窗外的黑色星球，重重地将手掌按在了心口，试图平复呼吸。
　　“三、二、一。”
　　“零。”
　　伴随着最后那一个倒计时，黑色的圆环慢慢开裂，像花朵绽放一般。
　　而伴随着它的绽放，在戴森球里藏了整整十年的光，也迫不及待地从花瓣的缝隙中漏了出来。
　　陆云挽的耳边瞬间响起一阵惊呼。
　　或许是楚玄舟有意为之，又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讷庐星戴森环开裂的方向，正对着陆云挽所处的位置。
　　短短一瞬间金色光亮化作一根灿烂的金色丝线，将陆云挽的身体缠绕。
　　接着光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陆云挽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温暖的金光中。
　　“好亮……”
　　“天呐！”
　　同处于一个舱室的人全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躲避着这对人类来说过分明亮的光线。
　　只有陆云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死死地盯着讷庐星，不愿意错过它绽放的每一个瞬间。
　　星舰的舷窗能够过滤光和热，但是在讷庐星日出的这一瞬间，陆云挽却觉得有温暖的阳光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暖。
　　“陆闲，你快点闭上眼睛啊！”这个时候高澄珂终于注意到陆云挽竟然还在死死地盯着讷庐星，她被对方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女孩一边用手挡着眼睛，一边侧身大声朝陆云挽提醒，“这样对眼睛不好——”
　　“快！转身也可以！”
　　因为不敢直视讷庐星，不远处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并且一脸惊恐地提醒陆云挽快点闭眼。
　　但他仍固执地注视着窗外，贪婪地感受这片光亮。
　　同样在这个时候，全息投影里正在参加纪念活动直播的楚玄舟也在做和陆云挽一样的事。
　　强光之下，人鱼的眼瞳缩紧成为细针。
　　但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楚玄舟轻声说：“别眨眼，不要错过这场晚来十年的日出。”
　　他的这句话是说给陆云挽听的。
　　这一瞬，星际千亿人都忍不住将视线移开，躲避着这场过分耀眼的日出。
　　没了视觉的干扰，楚玄舟的声音愈发清晰。
　　他们听到楚玄舟默默念道：“《赫明协定》的附加条件：恒星使用权每十年续签一次，到期不续视为协约执行期结束，一旦协定甲方陆云挽死亡，或者选择不续签协定，那么恒星使用权就会自动回收。”
　　说到这里，楚玄舟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注视着远方已绽放至荼蘼的星球，忍着哽咽说出了最后那句：“从今天起，《赫明协定》将陆续失效，光明重回星际。”
　　人类重获光明。
　　而自己也将要得到他……
　　强光之下，一滴圆圆的泪珠从陆云挽的眼角坠了下来。
　　“谢谢。”
　　“谢谢你，”陆云挽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轻轻说，“谢谢你来带我看日出了……”
　　无论楚玄舟有没有猜出自己的身份，又是为什么这样做。
　　眼前的日出都是陆云挽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星舰的核心舱外，艾忒温深吸一口气，带着携有任颂清等人鱼叛国的详细证据一步步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季昕淮也郑重将从军部内网上下载的人类反叛军名单递给了自己的同伴。】
　　真正的纪念开始了。


第92章 
　　星舰舷窗终于开始调整透光度。
　　刹那间刺眼的亮光化作柔软的金沙, 铺满整间舱室。
　　哪怕是生活在星际时代的他们，也从来都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一颗恒星。
　　——陆云挽签订了《赫明协定》，但没有人知道他为这则协定立下了年限。
　　不知道是因为这阵刺眼的强光, 还是因为楚玄舟的话, 高澄珂的眼睛也突然红了一圈。
　　她用手虚挡着阳光, 呆呆地说：“摄政王, 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决定了要在十年内结束《赫明协定》呢？”
　　高澄珂的声音很小，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这句话就像一阵惊雷，朝每个人的心脏劈去。
　　不知道是谁竟然哽咽了起来：“他明明是打算要不然以自己的能力，在十年内终止协定, 要不然就是……以死亡，是这个意思吗？”
　　“陆云挽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吗？”
　　皇室星舰的休息舱极大，这一句句的话语甚至形成了回音，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地击打在众人的心上。
　　班如风忽然低下了头，他轻轻握紧双拳说：“人类应该感谢他才对。”
　　“不,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着的陆云挽忽然笑了一下，他慢慢侧眸向班如风看去，“别感谢他。”
　　因为方才的那滴眼泪与最近的轻咳, 「陆闲」的声音变得比往常更加低沉沙哑。
　　他突然开口竟然将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陆闲的声音怎么有一点像摄政王的？不不不, 一定是我们多想了。
　　而本来就是摄政王粉丝的班如风听到这句话后，则不顾陆闲还是个病号的事实，皱了皱眉一点也不留情面地说：“不是, 你难道嫉妒摄政王？他为了人类奉献这么多, 守护了光明, 为什么不能感谢他呢？”
　　说完这句话, 班如风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陆闲一定是嫉妒曾经和楚玄舟传过绯闻的摄政王！
　　另一边也有人轻声嘟囔道：“是啊……身为人类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他虽然是有做过一些伤害人类利益的事情, 但是你看！现在一切都表明他并没有之前传说的那么坏，他一直都有在为人类考量。”
　　“对啊，”这次连高澄珂也不满了起来，“如果换一个人，能做到比他更好吗？”
　　“如果我是讷庐星系的人，一定会感激他的。”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听到这里，陆云挽忽然低头闷笑了两声，接着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们不要忘记一件事。”陆云挽环视四周轻轻地说。
　　“什，什么？”
　　明明还是熟悉的样貌，但陆闲身上的气场却大到镇住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什么都没说，其余人已经自觉保持沉默，将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他。
　　陆云挽用冰冷的语气，无情地说到：“光明本来就是人类应该拥有的。陆云挽做的只是将它们夺走，再还给原本的主人，这种行为哪有什么值得感恩戴德的？”
　　星舰内鸦雀无声。
　　“那……”班如风开口，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反驳陆云挽 。
　　高澄珂则小声说：“人类陷于劣势这么多年，也不是摄政王一个人说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
　　“可你都说了他是「摄政王」了，这个位置全帝国只有一个，如果没有做到他想要做的事，完成自己目标的话，那只能说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坐稳这个位置，”陆云挽顿了一下，云淡风轻地抛出了四个字，“德不配位。”
　　“十年的期限不就是拖延症吗？还有死亡，就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陆云挽叹了一气轻声说，“他自己死了倒是蛮轻松，要不是有陛下在，《赫明协定》附件生效后，一定会惹出大麻烦。”
　　死亡就是逃避，陆云挽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不相信原主不明白。
　　陆云挽的这一番话将周围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话语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
　　班如风之前也见过很多恨摄政王的人，但是陆闲和他们不同。
　　陆闲的那种恨……似乎不是仇恨，而是不甘和失望的恨？
　　但无论陆闲和摄政王究竟有什么恩怨，班如风都不想要听他这样说自己的偶像。
　　班如风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陆云挽：“这样说就过分了，陆闲你不觉得自己太严格了吗？”
　　“拜托，陆云挽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好不好？明明你才是我们中最不喜欢他的人，怎么到头来只有你一个人用「神」的要求去看待他？只要是人就会累，就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
　　“那我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班如风的问题忽然惊醒了陆云挽，作为一个扔下摄政王重担美美跑路的人，他似乎真的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一年多的普通人生活，让陆云挽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班如风的问题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对自己而言都愈发真实。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又变回摄政王。
　　陆云挽的心忽然乱了起来，恍惚间他的手臂竟又一次发疼。
　　“嘶……”陆云挽倒吸一口凉气，情绪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拽了回来。
　　“好了，不要多想。”知道陆云挽身上有什么毛病的周鸣霜走了过来，“呃，好好养病最要紧。”
　　“哦哦，对！”缓过神后，班如风立刻跑了过去想要将陆云挽从地上拉起来。
　　“陆闲你没事吧？眼睛还好吗？”
　　“我没事。”
　　陆云挽艰难地摆了摆手，他低头咳了几下，用力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不用麻烦了。”
　　讷庐星留下的影子印在了陆云挽的眼底，只要一阖眼，怒放的星辰就会再一次清晰地浮现于他眼前。
　　连带着还有属于原主的一切记忆，与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是自己，那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短暂的沉默忽然结束。
　　艾忒温出现在了位于休息室正中央的全息投影里。
　　金发少年向楚玄舟行了一个礼，他没多说什么话，但光屏上却随着他的到来出现了一段段细密的文字。
　　那些字又多又杂，一下很难抓住重点。
　　“卧槽！是任颂清的资料！"一会后，高澄珂大声说道。——
　　任颂清又是谁？
　　陆云挽愣了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不就是那个泄露机甲图纸的官员吗？
　　艾忒温忽然提起他做什么？
　　陆云挽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接下来低估了手下能力的他便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艾忒温看着光屏上的信息说：“这是任颂清叛国罪相关的所有材料。”
　　“天呐，”陆云挽听到自己身边的人感叹，“当时大家都说摄政王是因为私人恩怨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杀了任颂清的，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陆云挽：虽然不是因为私人恩怨，但归根结底的确是我图省事而已……毕竟那是处理掉原著中著名蛀虫的最快方法。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东西我不是已经删了吗？艾忒温是从哪里搞来的？
　　看清楚光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什么之后，陆云挽彻底懵逼了。
　　艾忒温不但将之前调查出来的详细信息恢复，甚至于还增添了许多新的。
　　《人鱼帝国》里写道：任颂清第一次泄露图纸，被停职几天就官复原职，没过多久他故技重施，直接害死了上千人。
　　这一件事已经被自己阻止了下来，可艾忒温竟然拿出了任颂清与泄露方的秘密联系记录，以及对方的详细人员、战力部署，将它反向证实。
　　“可以看到，如果摄政王大人不及时处死任颂清的话，帝国将会在不久后迎来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并且损伤惨重。”
　　“摄政王大人他，杀死和处理这些人，从来不是因为个人的私情。”
　　紧跟着任颂清，光屏上又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堆被陆云挽处理过的人名。
　　他们或是被调出权力中心，或是撤职，每个人收到的处分不一，但仔细就能看到，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被冤枉的。
　　自己的属下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不对……仔细看一下资料还能发现，这里的许多信息都不是艾忒温能够接触到的。
　　必须要靠楚玄舟才可以。
　　也就是说……今天这出大戏背后的人还是楚玄舟。
　　可恶，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夸奖了一句：真不愧是主角。
　　宣西星，人类起义军所在的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光屏上整齐列着所有早早就暴露身份的军团成员名单，季昕淮面无表情地站在最上方：“陆云挽早就知道我是人类起义军一员，但是他没有杀我，反倒是将我带到了衍微军团，甚至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
　　或者说他亲手将一只来自人类的最最叛逆的力量，深深地植入了军部的土壤里。
　　说到这里，季昕淮竟哽咽了起来：“他……他从未放弃人类。”
　　不知道是谁忽然低头将脸埋在了臂弯中，他肩膀上下起伏，声音也已经完全哑了：“摄政王……摄政王他的确曾经奉命攻打人类起义军，但是你们忘记了吗？每次只要他出现，战争目的都会从「围剿」变成「驱离」。我曾经在战场上正面面对过他，他没有杀我，而是静静地看着我走了……”
　　陆云挽从没有真的对他们痛下杀手。
　　但是人类起义军却在过去的十年时间里，以斩杀陆云挽为目标……
　　说到这里，那人终于抬起了头，他赤红着眼睛说：“当时我沾沾自喜，以为他没有看到我，但是他，他怎么可能看不到我呢？”
　　他可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机甲驾驶者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绝望。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人类有着深厚的感情，甚至只要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均曾对陆云挽抱以厚望。
　　希望，失望……
　　而到了现在，这种情绪竟成了绝望。
　　陆云挽究竟是怎样在质疑与咒骂中绝望地走向死亡的呢？
　　这个问题只有摄政王他自己才有资格回答。
　　——
　　摄政王的纪念活动彻底颠覆了星际。
　　讷庐星刺眼的亮光隔着千万光年的距离照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温暖。
　　但是亲手促成这一切的人，却永远也看不到了。
　　而近日来帝国经历的一场场战争和危机，再次让他们怀念起了那个已经远走的战神。
　　如果陆云挽在，那么帝国的未来会不会更加辉煌？
　　在纪念活动之前，只有洛厄尔星被强制穿上了黑衣。
　　现在纪念活动还没有结束，整个帝国都为他变成一片素白。
　　星网上说，无数星舰齐聚沧芮星，星舰上亮起了柔柔的金色光芒——就像讷庐星的日出一样。
　　这样的光点亮了常年阴冷的沧芮星，星舰在静默向那个已经故去的人致意。
　　但是这一次再无人答复。
　　讷庐星外，皇室星舰开始缓驶离。
　　陆云挽将手心贴在冰冷的舷窗上，有些迷茫地看着窗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理解了你。”
　　末了他又缓缓地低头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虽然拥有了部分属于原主的记忆，但是陆云挽看过往的一切，仍是一种旁观者的角度。
　　他尚且能保持冷静，可整个星际尤其是人类，都因为这场纪念活动和真相而变得疯狂。
　　——
　　沧芮星。
　　皇室的公开纪念活动明明已经结束，但是来这里纪念陆云挽的人群还是没有一点散去的迹象。
　　其中不只有人类，甚至就连部分人鱼都参与了进来。
　　他们停在航道的边缘静静注视着沧芮星。
　　就在这个时候，一架灰色的星舰出现在了航道的另一边——那里是沧芮星的领空。
　　“没用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快把这些恶心的星舰开走！放在这里是在恶心谁？！”
　　小型星舰上，穿着一身白衣的陆斯容大声叫喊着，同时不断闪烁星舰上的紫光，试图驱离这群打扰陆云挽的人。
　　“之前来这里抗议的是你们，现在来「致敬」的还是你们，”陆斯容一边说话，眼泪一边啪啪地向下摔，他的心都要碎了，“你们就是仗着他不会对你们怎样，这才一直欺负他。”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人类，所以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都不介意？”
　　灰色的星舰在这条金属长河的对比下显得愈发渺小。
　　陆斯容用尽全力想要驱离他们，但却无济于事。
　　强烈的无助感向他袭来，少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拳重重地朝星舰的驾驶盘砸去：“哥……你会原谅人类，那你会原谅我吗？”
　　寂静的深空里没有人能回答陆斯容的问题。
　　在一秒秒的寂静下，绝望感也似巨网，一层层将陆斯容包裹。
　　他咬了咬唇，长叹一口气，以空洞的目光向舷窗外看去。
　　“哥，回来好不好？”
　　“我一定好好听话，一定当你……当你心中的那个陆斯容。”
　　……
　　这个帝国只有两种人。
　　爱陆云挽的。
　　还有恨陆云挽的。
　　在纪念活动的冲击下，帝国上下都陷入了疯狂。
　　原本保持沉默的人类在讷庐星光芒的照耀下发生了蜕变——继陆云挽当年考入帝国军校予人震撼后，人类第二次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什么柔弱的生物。
　　他们也可以选择抗争。
　　哪怕是沉默的抗争，也蕴含着滴水穿石的力量。
　　而人鱼则因为这场活动清楚地意识到了楚玄舟的野心。
　　“不能再等了！”一小时后，帝国边缘星球上，一个人鱼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楚玄舟这明摆着是要和我们作对，现在那个什么精神力实验也有了一点眉目，万一人类真的实力大增，那我们的利益谁能保证？”
　　“裴先生，”说话的人忽然转身看向裴照安，“我们现在就动手吧。”
　　往常总是笑着的裴照安今天目光格外冰冷，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戒指，一边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啊……通知下去，所有人鱼军团立刻叛变。”他的语气很平静。
　　“是！”人鱼贵族们愣了一下，立刻沸腾了起来。
　　其中一人一脸激动地看向裴照安，他说：“裴先生您这一次终于不再犹豫，相信所有的人鱼都会在未来铭记住您！”
　　裴照安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是抬起那双森绿的眼眸，半开玩笑道：“你们没有我允许的话，难道就真的不会动手？”
　　“哈哈哈您说呢？”那个人鱼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和这群冲动的早就想要直接和楚玄舟对着来的人鱼不一样，一直藏在幕后的裴照安拥有大部分人鱼都缺少的耐心。
　　其实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机会：
　　作为陆云挽的「好学生」，楚玄舟能百分之百猜到那群人鱼贵族们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并且早早就做好准备。
　　这一次军团叛变，说不定也在楚玄舟的意料之中。
　　但是裴照安却不想再阻拦这件事。
　　此时他表面上看着比以往还要平静，但实际上心里却满是愤怒，与再次失败的不甘。
　　哪怕这场叛变会失败，哪怕他们得不偿失，被浓烈情绪裹挟着的裴照安也迫不及待想要整个星际陪自己一起陷入混乱与疯狂。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自由抒发对他的爱和仰慕？
　　凭什么只有我生来就和他站在对立面？
　　裴照安不甘心，他自己都不曾发现，如今自己竟然疯了似的仇恨「人鱼贵族、幕后掌权者」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 。
　　等房间里的人走光后，裴照安突然起身重重地将手中的戒指甩到了一边去，他咬着牙说：“陆云挽你又赢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当年你竟然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赫明协定》增加这样的附加条件？我是不是应该夸你聪明……”
　　“甚至连你的死，也是在十年前计算好的？”
　　“你就那么讨厌这一切？”
　　末了他又大声笑着缓缓坐回了位置上。
　　裴照安的目光空洞，生平第一次，他盯着不远处的天花板低低喃道：“你赢了，陆云挽。”
　　——
　　自从陆云挽苏醒后，楚玄舟还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而这样冷漠的楚玄舟却并没有给陆云挽安全感。
　　陆云挽实在是太了解楚玄舟了。
　　冷静下来后他立刻意识到：
　　身为日理万机的皇帝，楚玄舟那天不应该独自出现在医疗舱里。
　　而维持「平易近人的帝国统治者」人设的楚玄舟，也不应该对自己这个「英雄」这么冷漠。
　　如果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份，那么楚玄舟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作作秀，多多展示帝国对这件事的关心？
　　现在陆云挽几乎已经确认，楚玄舟百分之八十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
　　楚玄舟就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或者一只沾满了毒液的植物。
　　静静地等候在那里，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我才不会上当。”
　　虽然不知道楚玄舟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事已至此只要楚玄舟不挑明，自己就可以继续装聋作哑。
　　因为之前的实验和星舰意外，现在“陆闲 ”已经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普通人类。
　　自己拥有选择的资本。
　　这个时候，庞大的星舰已将要达到洛厄尔星。
　　独自坐在舱内的楚玄舟，正在痴迷地看着方才藏在暗处的摄影仪拍下的画面……「陆闲」半跪在地上，眼角沾着一点泪水。
　　楚玄舟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象……如果换成那张自己熟悉的脸，那这一切该有多美？
　　他发现，相比起惯常的微笑，哭泣着的陆云挽对自己竟然拥有更加致命的吸引。
　　楚玄舟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警报！前方遇到不知名机甲战队！”
　　“警报……朱利叶斯军团叛变！”
　　楚玄舟缓缓抬眸，他看到不远处的航道上已经满是机甲。
　　但人鱼的眼底却没有半点惊慌。
　　“终于来了。”楚玄舟笑了起来。
　　裴照安猜得没有错，楚玄舟的确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甚至于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要利用这些叛徒，做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实验。


第93章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声警报过后, 又有许多个军团的名字被AI报了出来，刺耳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奏成了急促的乐章。
　　伴随着一阵阵的警报声, 附近星域的全息投影也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皇室星舰所在位置正好是两颗恒星之间, 航道最为狭窄的地方。
　　叛变的朱利叶斯军团就堵在航道正前方, 而星舰的背后, 则是七个聚集在一起的名字。
　　这些军团原本就驻守在附近，并且拥有在附近航道上自由航行的权限。
　　所以直到他们接近皇室星舰，便且发出异常操作被光脑识别为叛变的这一刻，军部这才收到消息。
　　离开洛厄尔星的时候, 皇室星舰上只带了几个守军。
　　按理来说这样的战力完全不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但楚玄舟却只站在舷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象，他看上去半点也不着急。
　　甚至就像是在耐心等那些叛变的军团聚集上来一般。
　　……
　　“咦，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星舰好像有一阵子没有移动了？”班如风看着窗外说，“现在不是还没有到洛厄尔星吗？”
　　“应该不是错觉, 你看前面那一颗暗蓝色的行星，自打好几分钟前我就看到它在那里了。”
　　班如风起头后，周围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有道理，我也觉得回去的航程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了很多。”
　　“难道说星舰坏了？”休息舱里的大多是学习飞行器设计的人, 意识到这种状况后, 便立刻从专业角度研究了起来，“有可能是东西系统出问题。”他们说。
　　“周老师您说对吗？”
　　被点名的周鸣霜慢慢走了过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 再看一眼星舰内部便摇头说：“不是, 皇室星舰的状态很稳定, 应该没有出问题。”
　　就在大家聚在舷窗边, 研究这里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巨大的星舰竟猛地震了一下。
　　“啊——”
　　“救命！”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城市般巨大的舰体就像坠在海洋上的一片落叶，差一点颠转了过来。
　　“是不是不小心撞到什么了？！”
　　“按理，按理来说这种巨型星舰应该是现有的最平稳的飞行器了，”高澄珂用力扶着沙发靠背，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就算遭到撞击也不会晃动成这样啊！”
　　就在他们焦急地讨论缘由时，陆云挽忽然出声：“不是撞击。”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侧身朝休息舱看去。
　　此时航道另一边正好是一颗红矮星，暗色的光从窗外照来，背光而立的陆云挽就像是融入了其中一般。
　　他们看不清陆云挽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不是撞击？那能是什么啊？”班如风立刻追问。
　　“是人为爆炸，”星舰还在晃动着，陆云挽侧身将舷窗让了出来，他指了指窗外说，“你们看那个方向，有两个暗棕色的星球。”
　　星舰的舷窗拥有放大功能，在陆云挽手指触向窗体的同时，他所指方向的画面便立刻被放大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在航道的另一边，两颗浅棕色的行星外层气体忽然发生了爆炸！
　　在强大的冲击波的影响下，附近几颗星球连带着也跟着受到了影响。
　　陆云挽眯了眯眼睛，他看着舷窗轻声说：“那两个星球旁边的小黑点，应该就是刚才攻击它们的武器残骸。”
　　“可是，这里不是帝国领地吗？谁会在这个地方对皇室星舰发起攻击？”
　　听到这个问题，陆云挽先是摇了摇头，接着抿唇说：“如果我猜的没有错，这应该是帝国的贵族们做的。他们叛变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沉重。
　　星舰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竟然有啜泣声传来。
　　星际大小战争不断，甚至不久前洛厄尔星上也遇到过几场危机，但是「直面战争」对于生活在洛厄尔星上的年轻人来说，依旧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故事。
　　“先别害怕啊！要是真的像陆闲说的那样的话，为什么皇室星舰一点反应也没有呢？而且那里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爆炸顶多是会让星舰晃动几下，也不能造成什么影响吧！”
　　“陆闲你说呢？”
　　被点名了的陆云挽轻轻地摇了摇头，经历过大场面的他虽然不像这些人一样紧张，但是看到星舰半晌没有一点反应后，不安感也在他的心头慢慢扩大。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脱离自己的控制……
　　“我也不知道星舰为什么没有反应，但是他们这样做，明显是要靠爆炸暂时截断航路。阻止驻守在那个方向的帝国联合军团到来。”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星舰内也随之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非法袭击！”
　　“请注意躲避！”
　　听到这两句提示，众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快起来！不要呆在这里了！”陆云挽后知后觉地发现，皇室星舰这一趟去讷庐星的时候，几乎没有带卫兵。
　　偌大的星舰上空空荡荡，连负责引导疏散的人都没有！
　　“现在先去内部舱室，一会要是有爆炸的话这里太危险了。注意压低重心、保持平衡，不要着急。”陆云挽看了一眼舱外命令道，“跟我过来！这个方向。”
　　“好好！”
　　陆闲看上去年轻极了，生活中更是有点过分随意、不大靠谱的感觉。
　　但无论是上次试验场上的意外，还是现在的险情，他只要认真下来就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有人都跟着陆云挽的指示离开了这间舱室，而在最后踏出舱门的那一瞬，他们下意识回头看到——就在人群从休息室内跑到门口的这短短几十秒时间里，一架架银灰色机甲竟然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们沉默着注视着皇室星舰。
　　就像来索命的幽灵。
　　“啊——”见状，一个少年立刻腿软，他下意识尖叫，差一点就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我走不动了——”伴随着星舰还未停止的摇晃，他绝望地说。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恐慌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起来。
　　“我们死定了……”不知道是谁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
　　“别怕，”陆云挽咳了一下，他一边用力将那个半瘫在地上的人拽了起来，一边轻声说，“只要有陛下在，我们就不会死。”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那双黑沉的眼眸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地上的人，眼中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地上的人顿了顿，借着陆云挽的力慢慢站了起来。
　　而舱口的这一幕，同样落在了楚玄舟的眼里。
　　包括艾忒温在内，此时这架皇室星舰上只有大约二十名能够驾驶机甲的军人。
　　此时他们全都等在楚玄舟所在的舱室外，焦急地等待他的吩咐。
　　可哪怕星舰已经因远处的爆炸而像秋千般摇晃起来，楚玄舟仍稳稳地站在这里，仔细地注视着光屏上的画面。
　　直到听见陆云挽说这句话，他终于慢慢地将视线移开，接着转身朝舱外走去。
　　他不会辜负陆云挽的期待。
　　……
　　陆云挽嘴上说着「相信楚玄舟」，但实际上这里最紧张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他不只担心这一群人的安危，还担心楚玄舟会不会出事，更担心这件事会对帝国与全星际造成什么影响。
　　楚玄舟的实力当然没有话说，但是他的疯狂和不按套路出牌却像一枚隐形炸弹，时刻提醒着陆云挽他的危险。
　　在陆云挽看来，楚玄舟就像一个厉害，但是失控的武器，没有人知道下一刻那武器究竟是袭向敌人，还是他自己。
　　此时一行人已经撤到了内舱，周鸣霜在舱内光屏上输入了一串指令，星舰航道上的监控画面立刻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周老师，你居然有这一手！”班如风不由赞叹。
　　“呃……只是简单的操作，并不涉及非法入侵。”见状，周鸣霜立刻一脸紧张地解释了起来，舱内的气氛也因此变得轻松了一点。
　　只有陆云挽始终紧紧地盯着光屏。
　　他看到：那架曾属于自己的机甲在此时从星舰内飞了出去，刹那间出现在了航道的正中央。
　　陆云挽的肩膀随之隐隐作痛，耳鸣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他紧盯着光屏，注视着楚玄舟的一举一动：
　　黑色机甲的现任主人，继承了摄政王的驾驶风格，他完全抛下背后那十几架机甲，如孤狼般在以朱利叶斯军团为首的机甲队伍里穿行着。
　　远处的两颗行星还在连续爆炸，巨大的冲击波似海浪，一下地冲击着这里的每一架飞行器。
　　陆云挽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千万要安全回来。
　　航道上的这一幕通过皇室星舰上搭载的拍摄仪传至军部，紧接着化作一条紧急新闻，出现在了帝国每一个人的光脑上。
　　全星际都在关注着这场意外。
　　毫不夸张地讲，它的结局将会直接影响这个世界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走向。
　　——
　　星舰外的各种光映亮了整片宇宙。
　　设在舰身外的摄影仪也没有办法完全过滤这样的强光，注视着楚玄舟驾驶机甲飞向朱利叶斯军团的方向后，光屏上就只剩了一片寂静的白。
　　恐惧感向陆云挽袭来。
　　“咳咳咳……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前舱看看，说不定还有人在这里。”陆云挽随便找了个理由，便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努力忽略身上的痛意，朝着走廊而去。
　　此时星舰内空无一人。
　　陆云挽没有多想，他径直走到一间最近的舱室，开启光脑、故技重施通过衍微军团登入军部内网，直接打开了实时战报的界面。
　　“帝国上层人鱼贵族叛变，以朱利叶斯军团为首的七支军团，共计二百余架机甲围困皇室星舰。四百余架机甲负责阻拦援军。共计机甲七百余架。”
　　“受到叛军与行星爆炸影响，咳咳……帝国援军暂时无法到达。”
　　陆云挽轻轻将光屏上的文字念了出来。
　　每多说一个字，他的心便多冷一分。
　　陆云挽不相信楚玄舟会不清楚《赫明协定》的事情公布后，那群人鱼贵族绝对会发生异动。
　　但眼前这一切却又明摆着告诉他：
　　楚玄舟的确没有做半点准备。
　　“他这是在找死吗！”陆云挽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
　　末了却忽然沉默了起来……
　　如果说，楚玄舟的确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呢？
　　……
　　星舰外，楚玄舟完全杀红了眼。
　　他不顾什么战术，也完全没有理会那些和自己一起飞出星舰的士兵，满脑子只有一个大大的「杀」字在徘徊。
　　在绝对强大的精神力越级压迫下，庞大的机甲像闪电一样在战场上穿行着。
　　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眼前灰色机甲碎成齑粉消散于星际，如烟花点燃了一片寂静。
　　楚玄舟看都没有多看那架机甲一眼，他忽然停下了手上 的动作，将视线落向机甲的操作盘，接着慢慢拂过它。
　　——这是陆云挽曾经的机甲。
　　他的手曾无数次触摸这个操作盘。
　　一想到这里，楚玄舟原本满是杀意的目光立刻转为温柔与迷恋。
　　仿佛他此时触碰的不是操作盘，而是以此为媒介，抚摸陆云挽的手指般。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就在楚玄舟分神垂眸的这一刻，又有十架左右的机甲朝着他围了上来。
　　他慢慢抬眸看向窗外，可却迟迟不催动精神力完成最后一击。
　　楚玄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
　　帝国联合军团的人虽然少，但星际时代从来都不用玩什么人海战术。
　　不说精神力高到变态的楚玄舟，以艾忒温为代表的其余驾驶机甲离开星舰的人，也个个是能以一当十的人物。
　　短短十几分钟后，朱利叶斯军团那边人就只剩下了一半。
　　但还没等陆云挽稍稍松一口气，情况又发生了转变。
　　“怎么回事……”陆云挽紧张地忽略了身上的疼痛，“战况怎么停了？”
　　军部内网的战况栏在实时追踪着星舰外的战况。
　　虽然没有画面，只有简单的文字叙述，但是作为从前的摄政王，陆云挽还是能够通过这些简单而枯燥的文字，在脑海中勾画出此时战场上的图景。
　　光屏上原本隔上几秒就会收到楚玄舟那边的信息，但是现在却已经有将近一分钟没有任何文字出现了。
　　陆云挽下意识咬紧了唇，一遍遍在心中重复着「千万要没事」这句话。
　　从前抗拒「摄政王」身份的陆云挽，竟然在这一刻怀念起了过去——要是我现在可以驾驶机甲，或者派遣衍微军团的力量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
　　陆云挽屏住呼吸，甚至连眼睛都不愿多眨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光屏，等待着那串文字的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玄舟的名字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光屏上——
　　此时星舰外还剩约五十架敌对机甲。
　　其中大约三十架都集中在一起，将楚玄舟紧紧包围……
　　——
　　楚玄舟的手其实已经从操作盘上拿开。
　　不知道机甲内部发生了什么的对手以为楚玄舟又在谋划着什么，竟然也跟着他一起停了下来。
　　战局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僵持了不知道多久，朱利叶斯军团的机甲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阵红光过后，三十架顶级机甲齐齐向楚玄舟这里袭来。
　　光学武器汇聚在一起，发出了堪比恒星的亮度。
　　周围的所有检测设备都在这一刻失效。
　　“滴——”
　　原本写满文字的光屏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陆云挽的心当下便提到了嗓子眼：“楚玄舟！”他下意识喊道，绝望的声响一遍遍徘徊在舱内，撞击着陆云挽的耳膜。
　　他的眼前再一次生出幻觉。
　　恍惚间陆云挽竟然看到了楚玄舟满身是血地站在自己眼前，他轻轻挥了挥手，有些无奈与委屈地说：“云挽 ，我能最后抱你一次吗？”
　　陆云挽下意识张开手臂，“楚玄舟”一步步向他走来，却在拥抱的那一瞬消失不见。
　　而站在这里的人类也被惊醒了。
　　同一时间，机甲内。
　　在强光爆发的同时，楚玄舟终于将手落在了操作盘上。
　　为了防止楚玄舟再次利用上次的方式金蝉脱壳，这三十架机甲将他四面八方围了个遍，哪怕一只苍蝇也从这里飞不出去。
　　按照朱利叶斯军团的人想的，楚玄舟一定会采取防御措施。
　　然而后一秒发生的事情，却与他们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楚玄舟完全没有开启防御设备的意思，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精神力催动了机甲上载的所有武器，与他们来了个硬碰硬。
　　精神力、量子武器，光……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巨大的爆炸。
　　冲击力向不远处的星舰袭去，硬是将这架庞然大物向后逼退。
　　“咳咳咳——”猩红色的鲜血从楚玄舟的口中涌出，刹那间便打湿了他身上的黑衣。
　　机甲在瞬间失控，强大的精神力无所依靠，再次如潮水般退了回去，向楚玄舟的精神核反噬。
　　他的额头就像被针穿了个透一样的疼。
　　但浑身是血的楚玄舟却在这个时候大声笑了起来。
　　“陆云挽你说得对……咳咳咳，痛苦果然是个好东西。”
　　他看上去无比欣喜，那是期待。
　　“警报！警报！请立刻进入医疗舱！”
　　“警报！精神核受损！”
　　楚玄舟无视了光脑的提醒，人鱼笑着靠在椅背上，任凭机甲在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不远处的小行星撞去。
　　“摄政王大人，你对所有人那么好咳咳……”和从前的表演不同，此时楚玄舟的眼神中是真实的脆弱，“为什么偏偏咳咳……偏偏除了我？”
　　机甲重重地撞向了小行星。
　　楚玄舟的精神核几近崩溃。
　　他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星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要陆云挽来救自己。
　　如果陆云挽不来，那楚玄舟情愿一切就停在这里。
　　……他情愿摄政王是真的死在一年前，死在了海底。
　　“如果你在，你怎么会不救我？”
　　战争被楚玄舟的最后一击所终止。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冲出了星舰内舱，喘息着站定在了星舰已布满蛛网状裂隙，随时都可能破碎的舷窗外。
　　他的身体每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陆云挽却完全忽略了痛意，他就这样站在舷窗前，用肉眼注视着强光还未散去的宇宙，寻觅着楚玄舟的踪迹。
　　——
　　楚玄舟驾驶的那架机甲曾经是属于陆云挽的。
　　摄政王拥有全星际最高的精神力，机甲当然也是超乎寻常的好。
　　理智回归，意识到自己无法用肉眼找到楚玄舟踪迹后，无比了解那架机甲的陆云挽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再次朝舱内奔去。
　　——那架机甲有召回功能！
　　陆云挽找到了周鸣霜，将对方带到另一间舱室，并在对方震惊的注视下指导他通过军部光脑联系到那架机甲，并远程导航。
　　在那颗代表楚玄舟的光点出现在光脑上时，周鸣霜以一种惊惧交织的目光看向了陆云挽 。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云挽低下头长舒一口气，他笑了笑，用略显喑哑的声音说：“周老师，您忘了吗？我和楚玄舟曾有过一段关系。”
　　周鸣霜沉默着点头。
　　楚玄舟的前男友、飞行器驾驶天赋超群……甚至懂得机甲的隐藏功能。
　　陆闲到底是谁？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吗？
　　……
　　十分钟后，曾属于陆云挽的机甲终于回到了星舰上。
　　紧接着其他出战的军人也都陆续回到了这里。
　　不过多时身着白色军服，负责医疗保障的少将忽然进入了陆云挽等人所在的舱室。
　　“请问陆闲在吗？”那人无比焦急地问。
　　陆云挽愣了一下立刻起身：“我在！”
　　看到他，对方的目光立刻一亮：“陛下精神核损伤严重，你快过来看看！”
　　“好。”陆云挽一刻也没有犹豫，径直跟着他们一起向星舰最核心的医疗舱而去。
　　随着舱门的打开，陆云挽看到——包括艾忒温在内的一堆老熟人都站在这里，连带着宋非衍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双目通红的季昕淮也接通了全息投影。
　　医疗舱里的气氛沉重极了。
　　“陛下的精神核损伤真的非常严重吗？”陆云挽下意识问。
　　开口后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
　　医疗舱里的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宋非衍才说：“如果检测没有出错的话，他的状况非常糟糕。”
　　陆云挽屏住了呼吸。
　　“他怎么了？”
　　“他这一次估计是要去见陆云挽了。”
　　陆云挽：“……”
　　突然被点名，他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时候投影中的季昕淮咬牙说：“陛下的精神核受损严重，如果仪器检测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一级损伤。我正在去往你们所在位置的路上，但是凭借我的能力，也没有办法……”说到这里，他的话忽然断了。
　　每个人都懂季昕淮究竟要表达什么。
　　“季将军您真的没有办法吗？”那名身着白色军服的人焦急地追问，“您是第一批参加精神力实验的人，也是当年成绩最好的人，如果您不可以的话，那还有谁？”
　　白衣人又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对了，还有他，陆闲，前一阵子成功治愈了精神核二级损伤者！他可以吗？”
　　然而季昕淮却像是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陆云挽。”
　　“我知道的人里只有陆云挽才可以。"　　季昕淮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此时陆云挽虽然站在这里，但却有一种灵魂出窍，看什么、听什么都不真切的感觉。
　　他非常艰难才能分辨出周围人都在说什么。
　　……楚玄舟的精神核居然一级损伤了？
　　《人鱼帝国》里的主角楚玄舟不是从不莽撞吗？
　　陆云挽的呼吸变得艰难了起来。
　　他浑身发凉，像是重新沉入了深海中，周围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格外不真切。
　　陆云挽的视线在舱内胡乱飘着，并在恍惚间看到——医疗舱的边缘，有一面小小的光屏链接星网。
　　刚才的一切都被摄影机记录并发送了出去，现在星际无数人都知道楚玄舟受了重伤。
　　——我知道的人里只有陆云挽才可以。
　　——只有陆云挽才能救楚玄舟。
　　季昕淮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陆云挽的耳边。
　　他说的没有错，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够完成精神核一级损伤的治疗。
　　但假如自己这样做了，楚玄舟一定能够通过熟悉的精神力波动认出自己的身份。
　　自己势必要对他承认，「陆闲」就是「陆云挽」。
　　“他是故意的。”陆云挽喃喃自语。
　　楚玄舟在逼自己做出抉择。
　　就在医疗舱陷入沉默的这一刻，站在角落已经将要被人遗忘的陆云挽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但是声音却格外平静：“让我试一下吧，虽然我还没有试着治疗过一级损伤，但是除了我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要怎么做。”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陆云挽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人不能太自私，我这么做既是为了楚玄舟，也是为了人类和星际的未来。
　　接着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听到陆闲主动请缨，全息投影里的宋非衍沉默了两秒，便立刻点头说：“好，现在只能你去试试了。”
　　语毕一向毒舌并且什么都敢说的宋非衍还不忘补充一句：“反正他已经一级损伤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见到这个领域的大佬首肯，众人立刻为陆云挽让开一条路。
　　——这间舱室的最中央，有一个银色全封闭的半球形小型治疗舱。
　　楚玄舟就在这里。
　　陆云挽停顿几秒，接着深呼吸一步步地朝里面走去。
　　几秒后，舱门在他的背后阖上，陆云挽来到了一个狭小的，只有他和楚玄舟两个人在的空间。
　　“楚玄舟？”陆云挽缓步走了过去，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他看到，楚玄舟的脸色苍白，他浑身是血静默着躺在这里，就像是一座雕塑般安静。
　　如果自己不救他，这位原本注定璀璨一生，改变整个星际历史的年轻君主就会永远陷入沉睡……
　　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的寒意四溢，如冷血动物攀噬着陆云挽的小腿。
　　他坐在这里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将手指尖贴在了楚玄舟的额头上。
　　——属于人类的温柔精神力像一抔温泉，缓缓地流过伤处，陷入沉睡的楚玄舟紧蹙着的眉都慢慢地松了开来。
　　楚玄舟原本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也被陆云挽的力量抚平，任性地将它缠绕。
　　“咳咳……”陆云挽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轻轻按在楚玄舟额头上的手指都随之颤抖着。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注意到——狭小的治疗舱里满是来自楚玄舟的血腥味。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它们便沾满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和他正相反的是，躺在银色实验床上的楚玄舟状态则肉眼可见得好了许多。
　　他的精神力逐渐平静下来。
　　然而就在陆云挽打算暂停休息一会的时候，躺在实验床上的人鱼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被吓了一跳，手也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摄政王大人……”楚玄舟轻轻地叫陆云挽 ，他的目光混沌中带着无比的委屈。
　　摄政王？
　　陆云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楚玄舟的意识并没有恢复，他只是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而已。
　　在陆云挽稍稍放松的这一刻，眼前的人鱼忽然伸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了下来。
　　“陛下！”陆云挽被吓了一跳。
　　冰冷的气息向他袭来，人鱼尖利的牙齿从他脖颈间蹭过。
　　陆云挽以为楚玄舟要咬断自己的动脉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到对方轻轻地笑了一下，用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说：“陆云挽，过来……我要和你说一句话。”
　　陆云挽下意识微微抬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无力躺在实验床上的人鱼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楚玄舟猛地侧身，用人鱼那冰冷又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刺穿了陆云挽的耳垂。
　　“啊！”
　　随着一声轻响，人鱼的上下齿砰在了一起。
　　一颗颗猩红的血珠从陆云挽原本苍白又平整的耳垂上落了下来。
　　就如红宝石编成的耳坠一样美丽夺目。


第94章 
　　在耳垂被刺穿的那一瞬, 陆云挽的大脑是空白的。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便以伤处为中心，疯狂朝他的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在一瞬间的麻木过后，无法忽视的痛意如刺扎入了他的神经, 陆云挽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 陆云挽便疯狂在心底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好疼！！
　　楚玄舟是属狗的吗？
　　他是食人鱼吗？！
　　惊恐间陆云挽听到, 自己的耳边随之传来一阵轻笑。
　　楚玄舟忍不住想……和陆云挽又冷又硬的心不同, 属于人类的身体温暖又脆弱。
　　自己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将他破坏。
　　人鱼的眸色一晦。
　　停顿几秒后，楚玄舟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牙齿，并用冰冷的舌尖轻轻将陆云挽耳垂上温暖的血珠卷走。
　　“这是记号, 摄政王大人……”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情人在月下温柔的呢喃。
　　陆云挽用全息投影改变了相貌。
　　但是在见到「陆闲」的第一天，楚玄舟便通过他的耳形与发旋认出了他。
　　于是在戳破眼前人伪装的这一刹那，楚玄舟终于迫不及待地在这里打下了属于自己的记号。
　　话音落下去的同时，早已精疲力竭的楚玄舟终于重重地摔了下去, 并不舍与不甘地缓缓阖上了那双贪婪的紫眸。
　　陆云挽看到：直至这一刻，楚玄舟的唇边还带着饕足的浅笑。
　　——他赌赢了。
　　楚玄舟知道，陆云挽一定会救自己。
　　检测到楚玄舟的强烈情绪波动，医疗舱里的光脑疯狂鸣叫了起来。
　　而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精神力也再次随着楚玄舟的强烈情绪波动四处冲撞。
　　它们突然扯住了陆云挽正在回撤的精神力, 甚至尝试着想要冲入陆云挽精神核。
　　又一滴鲜血从陆云挽的耳垂滴落, 刚才还刺痛冰冷的伤处，瞬间如着了火似的烫了起来。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精神核上无法忽视的疼痛, 伴随着酥麻又诡异的感觉一道向陆云挽袭来。
　　楚玄舟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终于闯进了陆云挽的脑海。
　　他的耳边瞬间响起嗡的一声。
　　楚玄舟的精神力又在同时提示着陆云挽, 对方虽然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但是并没有失去意识。
　　鬼使神差地。
　　刚刚暴露身份的陆云挽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惊慌——可恶, 输人不输阵！
　　陆云挽顿了一下, 紧接着也垂眸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不再是陆闲，而又变回了往日叱咤星际的摄政王陆云挽。
　　那笑声就像轻柔的鹅毛，从楚玄舟的疯狂震颤的心脏与被痛感环绕的精神核上扫过。
　　在再次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人鱼听到陆云挽轻轻地笑了一下，接着忽然俯身凑近，并以欣喜夹杂着遗憾的语气在自己的耳边说：“谢谢陛下的见面礼，我很喜欢。”
　　“我会好好挑选耳饰的。”
　　陆云挽完全没有一点做错事被逮到的自觉。
　　就像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玩闹而已似的；
　　“滴滴滴——”
　　楚玄舟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
　　然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草！
　　我怎么这么变态？
　　等楚玄舟彻底晕过去后，陆云挽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里谴责起了自己。
　　同时方才被压抑下去的恐惧本能再次出现，催促着他立刻从这离开。
　　跑！
　　离开楚玄舟！
　　但是他与楚玄舟纠缠在一起的精神力，还有对方糟糕的状态却无法让陆云挽脱身。
　　冷静，冷静一点陆云挽。
　　“呼……”陆云挽长舒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在发出「嘶」的一声后，终于找回了自己失踪好久的理智。
　　现在航路还没有畅通，不想死的话，自己只等待在这架星舰上。
　　上一次精心准备那么久的死遁都能以失败告终，这种临时起兴的计划，还能瞒得过帝国的现任掌权者吗？
　　陆云挽一边继续为楚玄舟治疗精神核，一边迅速梳理自己的思绪。
　　现在楚玄舟已经彻底识破了陆云挽的身份，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再在对方的眼前伪装。
　　摄政王不再隐藏实力，直接用全力治疗着楚玄舟的精神核。
　　不知不觉中，楚玄舟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随着一声「治疗结束」的提示，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陆云挽终于意识到，「陆闲」的任务结束了。
　　他轻轻地掐了自己一下，并用手指擦去了耳垂上的血迹。
　　陆云挽深呼吸一口，点击实验确认，打开了治疗舱的金属大门。
　　——
　　“陆闲！”
　　“卧槽！陆闲你成功了？！”
　　“我的天呐，你做到了！”
　　“恭喜您，陆先生——您刚刚完成了精神核一级损伤的治愈。”
　　陆云挽刚走出治疗舱，星舰上这二三十人全部围了上来。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过后，陆云挽的脚步有些虚浮，他顿了一下缓缓笑道：“谢谢你们，能够为帝国做出自己的贡献，是我的荣幸——”
　　刚才编好的客套话还没有说完，陆云挽便看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均瞪大了眼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自己的脸……侧的右耳。
　　这群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谁能告诉我，陆闲刚才进入医疗舱的时候耳朵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出来耳垂不但又红又肿，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齿痕？
　　众人心暔渢中的想法简直是精彩万分，但是沉默半晌愣是支支吾吾没有一个人说话。
　　卧槽……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治疗舱里面没有镜子，陆云挽刚才擦耳垂上血迹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好像肿了起来。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楚玄舟留在自己耳朵上的伤疤，竟然已经明显到可以被人一眼看出的程度了。
　　主角真的是什么时候都不让人省心！
　　陆云挽站定在原地，垂眸笑了一下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他在这几十人的注视下慢慢抬起右手，装作后怕的轻轻摸了一下耳垂。
　　仗着这里的人都不大懂精神力治愈，陆云挽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陛下的精神力是一级损伤，咳咳……要想完全治愈的话，必须要先做基础治疗，将损伤程度从一级降低到二级。”
　　高澄珂一行人盯着陆云挽的耳垂，呆呆地点了点头。
　　本着能骗一个是一个，能骗一点是一点的心态，陆云挽继续胡诌：“你们知道的，精神核二级损伤者非常危险。陛下刚刚正是忽然失去理智，然后本能地攻击我……幸亏他的状态不是很好，不然我可能也会受伤。”
　　说完，他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陆闲的解释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满舱的人真正听进去的也没有几个。
　　“哦，那你，那你也快一点休息吧，”还是负责医疗的人首先开口，“我看你的脸色不好。”
　　“好，那我去内舱休息一下。”陆云挽笑了一下，他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并强忍着尴尬，在众人的注目礼下向着星舰另一边走去。
　　在他走后，舱内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震惊与……兴奋。
　　……
　　几个小时后，航道终于通畅，而星舰也随之飞回了洛厄尔星上空。
　　因为「陆闲」的及时出现，楚玄舟的状态迅速脱离了危险，帝国也就顺势将他的精神核在刚才那场战争中受到一级损伤的事隐瞒了下来。
　　到洛厄尔星后，陆云挽立刻提出回家休息，打算尽快远离楚玄舟 。
　　但最后这个计划却被帝国联合军团的人拦了下来。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好暂时留在这里。
　　“陆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马上到晚饭时间了，你也出来吃一点吧？”
　　陆云挽一直以休息为由待在舱内，到了饭点同样没有离开这里的班如风随意推开舱门，进来邀请他一起。
　　然而看到陆云挽手里的东西后，班如风立刻沉默了起来。
　　“你……”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陆闲的手上是不是拿着一枚暗红色的水滴状耳钉？！
　　陆云挽下意识将手向回一缩：“我——”
　　“别！”见状，班如风立刻摆手，他一脸欲言又止，“不用解释，我都懂！”
　　“你想多了！”
　　班如风本来打算装作没有看到，但见对方打算狡辩，他还是忍不住说：“你不是说这个伤疤是陛下失去意识的时候咬的吗？怎么又挑耳钉打算留下它？”
　　谁让我当时口嗨！
　　冷静下来之后陆云挽简直悔不当初。
　　如果自己没有嘴硬逞强多说那几句话的话，当然可以放任伤口不理，或者直接用基础医疗设备祛除伤痕。
　　但就是因为自己多嘴了那么几句，这个伤口便势必是要留下来了。
　　不然等楚玄舟醒来，自己怕是要再来一次……
　　担心伤口迅速愈合，没有办法的陆云挽只能在回到洛厄尔星后便通过光脑定制了一枚耳饰给自己。
　　并第一时间通过帝国补给系统送到了这里来。
　　“我只是觉得……好看而已。”陆云挽扯出了这样一句自己听了都不信的理由出来。
　　语毕，班如风默默地说：“我真是差一点就忘记了你们的关系……”
　　陆闲可是陛下的前男友。
　　人鱼嘛，私下生活有多精彩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想通这一点之后，班如风立刻以一脸「你们真会玩，离我远一点的表情」迅速后退，离开了陆云挽的房间。
　　——
　　“陆闲”是星际上第一个成功完成精神核二级损伤治愈的人类。
　　他还曾在洛厄尔星外救了一星舰的人，并在今天成功治疗了楚玄舟的精神核。
　　尽管第三项并未公布，但是「陆闲」的名字还是在这场战争后列在了军部的授勋名单上。
　　这个几天前还默默无闻的人类少年，忽然摇身一变拥有了「英雄」的名号。
　　“陆先生请您进入医疗舱，”身着白色军服的男人无比认真地说，“您是帝国的英雄，我们必须要保证您的健康。”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轻轻摆手说：“不用了，我的状态很好，除了精神核因为消耗有点大产生隐痛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不行！”对方立刻严肃了起来，他直接将陆云挽向医疗舱里推，“您的脸色很难看，要知道在完成一级治疗之后，您的身体健康就不再是只有自己关心的事情了，哪怕是为了帝国，您也要保证自己的健康。”
　　说话间，他的目光还不断地在陆云挽的耳垂上偷瞄着。
　　——就在刚刚，这位医生已经从班如风他们那里知道了陆闲和楚玄舟的「特殊关系」。
　　有了这一层关系在，他当然更加不可能放这个明显身体状况不佳的少年离开。
　　对方看得没有错，陆云挽的状态的确很差。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想要在这里完成体检啊！
　　然而陆云挽的拒绝完全没有起到作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说话的医生其实是一名人鱼。
　　对方的力气极大，说话间陆云挽就已经被推了进去。
　　银白色的舱门随之缓缓阖上。
　　陆云挽：！！
　　救命！
　　这一瞬，陆云挽猛地想起了自己差到不忍直视的体检表，并随即心虚了起来。
　　然而已经走入医疗舱的他，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陆云挽看来这一次的检查时间好像格外长。
　　在困意向他袭来的事就，陆云挽的耳边终于传来了熟悉的AI提示音：“检测结束，请您离开医疗舱。”
　　包裹着他身体的暗蓝色光束逐渐熄灭，紧闭许久的舱门终于在这一瞬间敞了开来。
　　稍有些刺眼的白光穿过舱门的缝隙照向陆云挽，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过了几秒后才重新将视线向前落去。
　　和陆云挽预想的不同，等待在舱外的人不是医生。
　　……而是楚玄舟 。
　　和一脸苍白的陆云挽不一样，明明刚才受了重伤，可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会后，体质彪悍的人鱼表面上看去竟然已经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了。
　　楚玄舟穿着一身坠地黑衣，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好巧不巧的是，医疗舱舱门敞开的这一刻，舱内光脑上的红色字符也印在了楚玄舟银白的长发上，并将他暗紫的眼眸点燃成为紫红。
　　这一瞬他是人鱼，也是久居于古堡的吸血鬼。
　　“云挽，好久不见。”
　　楚玄舟轻轻地朝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医疗舱里不断徘徊，一下下地朝陆云挽心上撞。
　　末了，楚玄舟上前一步，并在陆云挽努力压抑这才没有显露出来的恐惧目光注视下缓缓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人鱼轻轻用冰冷又狰狞的手托起了陆云挽的右手，坚硬的戒指膈在了人类脆弱的指骨上。
　　顿了几秒，楚玄舟慢慢低头无比虔诚地在陆云挽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我等了你一年。”他低声说。
　　陆云挽的手如过电般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垂眸，向两人皮肤相触处看去。
　　一年时间没见，楚玄舟的骨架似乎又大了一圈。
　　此时对方明明是跪在自己面前的，但陆云挽看楚玄舟的时候，却完全没有俯视的感觉。
　　而在对方手掌的衬托下，自己的手也变得纤细至极。
　　似乎楚玄舟仅仅用指头，就将它捏碎似的。
　　生物的本能让陆云挽想要躲避，但他的理智却生生将这种恐惧感压了下来。
　　陆云挽摇了摇头，用属于「陆闲」的清润嗓音说：“陛下，现在我是「陆闲」不是陆云挽了。”
　　——陆云挽想通了。
　　虽然身份暴露了，但是自己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不当「陆云挽」，而是「不当摄政王陆云挽」啊！
　　现在逃也难逃，那么只要楚玄舟不疯到当着全星际的面告诉所有人摄政王还活着，那自己就就还能暂且借着「陆闲」的身份摆摆烂。
　　听到陆云挽的话，楚玄舟猛地抬起了头。
　　“你就这么憎恶这个身份？”人鱼的目光晦暗不明。
　　楚玄舟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甚至就连语气也显得那么波澜不惊。
　　但是熟悉对方的陆云挽却知道，此刻的楚玄舟比他真正疯狂的时候更可怕。
　　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楚玄舟的手中抽了出来，他一脸坦然地点头说：“是的，陛下。”
　　语毕，担心彻底将楚玄舟激怒，陆云挽忽然垂眸，并一脸怜惜地看向楚玄舟的手背。
　　“陛下您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陆云挽慢慢伸出温暖的手指，从楚玄舟手背上的伤处划过。
　　他的动作温柔极了，楚玄舟的伤口明明已经长好，但陆云挽的动作却还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楚玄舟看到……这一刻他眼神中的关切与悲伤不是假的。
　　楚玄舟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而是忽然起身又向前走了半步。
　　这个时候，陆云挽和楚玄舟之间只剩下了短短十几厘米的距离。
　　而陆云挽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一年多没有见，楚玄舟也终于彻底完成了人鱼自「少年」向「青年」蜕变的这一步！
　　别说人类了，陆云挽的身高哪怕在人鱼中都不算矮的。
　　但是现在努力站直身的他，却只能平视楚玄舟宽阔的肩膀。
　　人鱼身上冰冷又强大的气息将陆云挽笼罩，瞬间让他退无可退。
　　……主角长这么高搞什么！
　　楚玄舟没有说话，陆云挽也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只隐约意识到楚玄舟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的肩膀，向另一个方向落去。
　　过了几秒，对方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并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将陆云挽鬓边稍显凌乱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你的身体出了很大问题。”
　　“十余年间数不清的战争，让各个脏器都落下了几乎无法逆转的损伤……”楚玄舟的声音在颤抖，他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惊慌与无措终于泄露了出来。
　　“还有当年的有毒气体……甚至还有幻视、幻听和幻痛。”
　　陆云挽的生理和心理状况都糟糕到了一定程度。
　　楚玄舟忽然低头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陆云挽的肩膀，他忍不住用力，并咬牙切齿地说：“你想怎么样？你不是已经离开……我，离开「摄政王」的身份和首都星了吗？为什么这一年的时间里都不好好治疗？”
　　陆云挽就像是楚玄舟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没有想到，在重新将他捧到手中的那一刻，楚玄舟却发现自己的珍宝上已经布满了裂隙。
　　“这不重要。”陆云挽一脸无所谓地说。
　　“你疯了吗陆云挽？”楚玄舟继续用力，直到感觉到陆云挽的肩膀因痛而颤抖起来，他这才重新找回理智，并低头用喑哑的声音说，“你这样，会死的。”
　　听到这儿，陆云挽反倒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他认真对楚玄舟说：“陛下，是人都会死的，没有人能够逃脱。”
　　陆云挽一直不治疗，除了担心暴露身份以外，最大的原因的确是他的确不重视这件事。
　　人虽然已经穿到了星际时代，但是陆云挽的部分观念，还是地球上那一套——
　　在陆云挽上一世生活的地球，人类活八九十都算高寿，但这个世界八九十死了勉强不算夭折。
　　陆云挽始终没有办法将健康观念掰回来。
　　听到他这样理所应当地答复，楚玄舟就像是第一次认识陆云挽一样，人鱼一脸惊诧地看向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语毕，楚玄舟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并不知为何沉默注视着陆云挽并笑了起来。
　　很抱歉摄政王大人，您错过了我最后一次心软。
　　“云挽，你说你现在是陆闲。”
　　陆云挽的心中忽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是帝国的英雄，你的生命不只属于自己，更属于帝国。”楚玄舟的手指轻轻从陆云挽的耳垂上捻过。
　　细小的痛意再度从这里蔓延。
　　“留在我身边，你可以不当摄政王……帝国将会制定缜密的计划，为你治疗身上的大小疾病。”楚玄舟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陆云挽不由蹙眉：“不用陛下好心，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状况。”
　　“不。”正说着，楚玄舟的视线再一次越过陆云挽，向他的背后落去。
　　楚玄舟再看了一眼光屏上的体检报告。
　　他用病态又脆弱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人，最后无比认真、缓慢地说：“陆云挽，你病了。”
　　作者有话说：
　　云挽：QAQ救命，这里有个蛇精病说我有病Σ（ ° △°）︴；
　　楚玄舟：委屈.jpg
　　物理病人vs精神病人 （buishi）


第95章 
　　人鱼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又抬手用拇指轻柔地从陆云挽的脸颊蹭过。
　　楚玄舟的目光比洛厄尔星的微风还要温柔。
　　但陆云挽的心当下一凉：最近一年看了不少电影的他，瞬间想起了各种作品里的科学怪人。
　　楚玄舟怎么搞得就像是要去抓自己搞什么人体实验似的……
　　救命！
　　陆云挽心略显慌张，表面却波澜不惊, 沉默几秒后竟然突然出声笑了起来。
　　尽管陆云挽对治病这件事没有多少热情, 但制定详细的诊疗方案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害处。
　　万一能治好, 陆云挽当然就是赚了, 治不好也不亏。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真是陆闲，那他绝对不会犹豫一秒。
　　但摄政王大人向来不会顺着别人的话走。
　　他忽然上前半步，扬起下巴贴在楚玄舟的耳下轻声说：“陛下，摄政王陆云挽早就应该死了, 这是命运，您的计划或许可以拯救这具肉体，但是没有办法改变命运。”
　　陆云挽目光失焦，看上去有些迷茫。
　　说完这句话后陆云挽又沉默了一会，这才慢慢站直身子。
　　“如果陛下想的话, 我会配合您，但是您要记得……”陆云挽的视线缓缓落下，与楚玄舟相对，他认真地说, “命运的裁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发生任何偏移。”
　　“这是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情。”
　　陆云挽明明已经答应了楚玄舟的计划, 但是人鱼却因他的话变得愈发惶恐。
　　楚玄舟看到，陆云挽的目光里有包容、无奈，可唯独没有关于未来的期待。
　　他对自己的命运、生死早已没什么所谓。
　　“云挽你——”
　　从陆云挽离开到现在, 楚玄舟的心中已堆积无数问题想要问他, 但是这一瞬他却因对方的沉默将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
　　在楚玄舟的眼里, 摄政王陆云挽是一个无比复杂的人物。
　　他有的时候看上去是那么的坚强,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他击溃。
　　但是有的时候, 陆云挽看上去却像是下一秒就要碎了……
　　得到陆云挽的答复后，楚玄舟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楚玄舟笑了一下，重新将视线落在陆云挽仍发红的耳垂上。
　　与激光打出的耳洞不同，陆云挽的「耳洞」明显不规则，看上去原始又粗疏。
　　不过它的存在却在瞬间取悦了楚玄舟。
　　人鱼以痴迷的目光看向陆云挽的耳垂：“还疼吗？”
　　“不疼。”才怪。
　　楚玄舟笑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陆云挽惊诧的目光下用手指轻轻地捻住了挂在对方耳垂上的宝石。
　　“嘶……”人类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楚玄舟便用力旋了那枚耳钉一下，刚才长好一点的耳洞瞬间再度开裂，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不规则的伤处涌出，不过刹那就似坠子一样再次悬在了陆云挽的耳垂上。
　　“陛下您在做什么？”陆云挽忍不住皱眉，自己刚刚应该没有得罪主角吧，他又在搞哪一出？！
　　陆云挽的语气略显严厉。
　　听到他的话后，楚玄舟忽然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将手放了下来。
　　他又换回了过去的伪装，颇为无辜地看了陆云挽一眼说：“要常常旋转耳钉，才能防止伤口愈合。云挽不是很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这样才能将它永远留下。”
　　陆云挽：？
　　真的是这样吗？
　　毫无这方面经验的陆云挽被楚玄舟说服了，他顿了一下，默许了楚玄舟的做法。
　　——
　　虽然没有明说，但陆云挽和楚玄舟默默地达成了一致——
　　陆云挽配合楚玄舟治疗，同时楚玄舟也不戳穿陆云挽的身份。
　　然而陆云挽没有想到，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面，楚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张扬起来。
　　几天后，洛厄尔星。
　　深红色的悬浮器停在了环形试验场的角落，悬浮器刚一停稳，一个少年身形的人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陆闲这一次的实验数据，你来看看——”高澄珂凑了上去，她打算将随身光脑拿到陆云挽的眼前，和对方分享刚才的实验结果。
　　但是还没等她说完，四个穿着皇室军团制服的年轻人鱼就走了过来，将陆云挽与她隔开。
　　这四个人鱼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并肩站在这里就像一堵墙似的。
　　见到这个阵仗，高澄珂忍不住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陆先生，您的实验已经超时，按照医生的要求，您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陆云挽笑了一下慢慢摇头：“我的状态很好。”
　　末了他的视线便越过那几个人鱼，重新落在了该高澄珂的身上。
　　“怎么了，你继续说。”
　　人鱼们对视一眼，再次挡在了陆云挽的身前：“抱歉陆先生，这是陛下的命令。”
　　……可恶，楚玄舟这是故意的吧！
　　虽然不比人鱼，但陆云挽的视力也同样不错。
　　他看到，在这几个人鱼说话的同时，站在他们背后的高澄珂立刻和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到别的专业试验场瞎混的班如风对视一眼，然后激动地打口型：“余情未了。”
　　紧接着背后那群人脸上均露出了激动的表情。
　　“没事没事，陛下这么关心陆闲的身体，那么我们当然要配合！陆闲你也放心啦，这一次实验非常完美，没有任何问题，”在说话的同时，高澄珂立刻将手中的光屏藏在了背后，狗腿又贴心地说，“我们作为你的朋友，当然要配合陛下。”
　　陆云挽：？？
　　作为我的朋友要配合楚玄舟？
　　你们听听，这个逻辑它真的正常吗？
　　“叛徒。”陆云挽默默地说。
　　环形试验场里的气氛非常热闹，在高澄珂主动撤回后，那四个人鱼立刻聚在一起，再次重申楚玄舟的指示。
　　从前当摄政王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管得了陆云挽 。
　　死遁之后，陆云挽更是无拘无束。
　　忽然被楚玄舟压过一头，陆云挽真的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觉得实验结果还有提升的空间。”陆云挽完全没有搭理那几名人鱼的意思，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后，他径直转身再次朝悬浮器走去。
　　环形试验场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而在这样的寂静中，脚步声也就愈发刺耳。
　　“实验结果还不满意吗？”楚玄舟的声音从试验场的另一边传了过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试一下。”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温柔，极其能够迷惑人心。
　　那几个人鱼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是知道楚玄舟真面目的陆云挽的心中却突然生出了浓浓的恐惧。
　　“陛下——”试验场上的人没有猜到，楚玄舟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到楚玄舟的声音，他们立刻上前一步打算行礼。
　　“不用了。”楚玄舟朝他们颔首，说话间就已经走到了人群中来。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注意到，楚玄舟的胳膊上轻轻搭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话音刚一落下，楚玄舟便顺手将风衣披在了陆云挽的背上，然后耐心地弯下腰，认真为他整理衣领。
　　人鱼的身材高大，在他弯腰的这一瞬，陆云挽整个人都被楚玄舟挡在了另一个密闭的空间中，独立于巨大的环形试验场之外。
　　卧槽！！
　　陛下的眼神也太深情了吧？
　　虽然早就知道陆闲和楚玄舟是「前任」关系。
　　但是亲眼看到这一幕，众人还是瞪大了眼睛。
　　……和陆闲的百般避嫌不一样，此时出现在楚玄舟身上的温柔与耐心，甚至将他衬得不像个人鱼。
　　就在众人疯狂跑神，将实验抛到九霄云外的时候，给陆云挽披好外套的楚玄舟忽然转身看向周鸣霜：“周老师，我也可以和陆闲一起进行悬浮器实验。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陆云挽：“……”你都这么说了他能介意吗？
　　果不其然，被点到名的周鸣霜瞬间一脸惶恐地点头：“当……当然不，如果陛下愿意的话，这是我和帝国科技大学的荣幸。”
　　没有想到在紧张到了极致的这一刻，周鸣霜社恐的毛病都短暂得好了一下。
　　听到他这流利又官方的答复，环形试验场上的众人都不由震惊起来。
　　这就是陛下的威力吗？
　　“好，感谢周老师。”
　　话音落下后，楚玄舟便率先登上了这一架红色的悬浮器，接着只用一只手就轻轻地将陆云挽也拉了上去。
　　宽大的黑色风衣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陆云挽已经和楚玄舟一起徐徐消失在了悬浮器狭窄的舱内。
　　那几个人鱼也暂时离开了这里。
　　“倒计时四分钟……”AI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试验场上回荡。
　　悬浮器随时都能开启，但环形实验场内负责数据分析的光脑却有准备时间。
　　还有四分钟啊，也不知道陆闲和楚玄舟现在上去会做什么……
　　停停停！那可是陛下，不能胡思乱想！
　　——尽管理智这样告诉自己，但试验场内的众人还是无法自拔地脑补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班如风忽然缓缓开口：“呃……有一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
　　“你们觉不觉得陆闲身上穿的这一件黑衣服有一点点眼熟吗？他的背影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似的……”班如风非常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一向语速很快的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简直像乌龟附体。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现场先是稍稍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不知道是谁终于将那大逆不道的几个字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陆云挽'对吧？"
　　班如风：“对……”
　　有了班如风打开话题，其他人也立刻疯狂的点起了头来。
　　在陆云挽离开之后，楚玄舟的衣着风格便与他越来越像。
　　刚才那种基础款的黑色风衣穿在楚玄舟身上的时候修身极了，或许还看不出几分摄政王的影子。
　　但是当它被披到「陆闲」的身上的时候，众人终于敏感地发现了异常。
　　不知知道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因为陆云挽和陆闲同是人类，刚才一晃神他们差一点就将陆闲看成了已经死去一年多的摄政王。
　　高澄珂的脸色一变，尽管已经将「兴奋」和「刺激」这两个词写在了脸上，但她还是强忍着说：“好了好了……应该只是巧合吧，我们不要这么胡思乱想了。”
　　“嗯嗯！对。一定是巧合而已！”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在巨大的环形试验场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想到——刚刚绝对没有看错，陆闲的背影和摄政王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难道说他是替身？
　　不对不对，陆闲好像说自己和陛下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有回到皇室？
　　那个时候陛下应该还不认识摄政王吧……
　　陆云挽当初随口胡诌的时候，压根没有怎么在意逻辑关系，因此没过几分钟班如风他们便陷入了疑惑。
　　……虽然说人鱼这个种族多情也不奇怪，但陛下看上去明明是那么的深情、温柔，不同于刻板印象中的人鱼。
　　他看上去不像是会搞替身这一套的人啊？
　　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一个可能了——陆闲和陆云挽，就是他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众人越想越有道理，几乎同时默认了这个「答案」。
　　而被迫跟着楚玄舟一起进入环形试验场的陆云挽，完全不知道外面这群人的脑子究竟都想到了什么精彩的东西。
　　又一次与楚玄舟共处于狭窄空间，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
　　“云挽，你走神了。”
　　就在舱门紧闭的那一秒，楚玄舟忽然用委屈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并弯腰紧紧地拥住陆云挽，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对方的肩窝。
　　“我没有走神，只是在想……呃，一会的驾驶。”
　　楚玄舟在陆云挽的肩膀上蹭了一下，显然没有将他的话往心里去。
　　“这一年你陪他们的时间是不是已经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长了？”楚玄舟忽然抬眸看着陆云挽说，“怎么办云挽，我不想要你继续留在洛厄尔星了。”他的表情认真极了。
　　陆云挽笑了一下：“陛下，不要这么任性。”
　　听到这句话，楚玄舟将脸闷在陆云挽的肩膀上轻声笑了起来。
　　“我讨厌您对他们笑的样子，您的眼里只能有我。”模模糊糊的声音穿过陆云挽的衣料，传到了他的耳中。
　　“好想带你回沧芮星……扔下帝国的一切，随便星际大乱也无所谓，整颗星球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哪怕你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也会陪着你。”
　　陆云挽：！！
　　我不想结束啊！
　　摄政王大人愣了一下，恐惧感在刹那间于他心底蔓延了起来，陆云挽怎么听怎么觉得……楚玄舟的这一句话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耳熟呢？
　　语毕，楚玄舟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伴随着笑声，细弱的震颤也顺着陆云挽的肩膀、手臂传遍了他的身体。
　　陆云挽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自己之前似乎也对楚玄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等陆云挽确认这段记忆，楚玄舟便紧跟着说出了下一句：“我爱你，云挽你得原谅我。”
　　在这一刹那，人鱼慢慢地抬起了眼眸。
　　陆云挽看到，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楚玄舟的眼睛就像隐藏在深海里的危险旋涡，仿佛只一眼就能将自己拽入无尽的深渊。
　　草草草！
　　果然是我说过的话，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啊——
　　陆云挽的本能告诉他：和自己当时装出来的样子不同，楚玄舟这句话很可能是认真的。
　　陆云挽下意识就想要将抱着自己的人鱼推开。
　　但是和楚玄舟紧紧钳住他的力量相比，陆云挽的推拒是那样的无力。
　　感受到陆云挽的恐惧，楚玄舟垂眸笑了起来。
　　他喜欢这样的陆云挽 。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AI提示音出现在了悬浮器里——
　　“实验启动。”
　　这句话像一段咒语，忽然激活了楚玄舟 。
　　方才还紧紧拥抱着陆云挽的楚玄舟竟然松开了手，然后一步步地走到了驾驶位上。
　　陆云挽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预感。
　　“等等——”
　　没等陆云挽将后面的话说出，楚玄舟便忽然按下了启动键，并以最快的速度在这架悬浮器上输入指令。
　　下一秒，红色的悬浮器便加速至最快速度，一圈圈的飞快在这里旋转了起来。
　　而楚玄舟则在陆云挽的注视下再次起身向他走来。
　　陆云挽这一年曾无数次将悬浮器开至最高速度，测算它的稳定性。
　　但是无论如何，实验的时候陆云挽都是好好坐在位置上的。
　　他哪里会像楚玄舟这样离开位置？
　　悬浮器像一道闪电，不断地在巨大的环形实验室场飞旋着。
　　因为无人控制，这架还处于实验阶段未能正式定型的悬浮器没过几秒就偏离了原定的航道。
　　“警告！警告！飞行器偏航中！”
　　“请立刻重启！”
　　“警告！悬浮器超速，自动驾驶失能中……”
　　救命，楚玄舟难道是真的想和自己同归于尽？！
　　他应该不会这么疯狂吧？
　　习惯了放狠话的陆云挽遇到有人要和自己玩真的，立刻紧张了起来。
　　然而无论心里再怎么慌张，表面上他都能尽全力保持冷静。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楚玄舟的确还没有疯狂到和陆云挽一起死——至少不是现在。
　　听到对方的问题，人鱼轻轻地笑了一下，缓步走到了陆云挽的身边。
　　陆云挽不知道，平常的他将「恐惧」这个情感藏得实在太好，以至于它不经意间的流露，便会对楚玄舟产生致命的诱惑。
　　此时的他着了魔似的想要看到陆云挽因为自己而出现恐惧的情绪。
　　楚玄舟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他再次撒娇似的拥住了对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云挽，我做过很多坏事，”楚玄舟笑了笑，在人类的耳畔啄吻一下说，“这个你知道。”
　　陆云挽死遁前的确发现楚玄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陛下给我说这些做什么？”陆云挽强装冷静。
　　楚玄舟摇了摇头。
　　熟悉的冷香向他袭来，让人鱼的理智再次走远。
　　红色的悬浮器一圈一圈地飞驰着，它的严重超速与偏航已经使得整间环形实验室都响起了警报声。
　　同处实验室内的人以惊恐的目光向它看去，并不时发出尖叫。
　　但是没有人能够将它停下。
　　悬浮器里，要不是有楚玄舟抱着，陆云挽恐怕已经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濒死感一阵阵向陆云挽袭来。
　　在那股香气的诱惑下，楚玄舟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云挽你知道吗？我和母亲关系其实并不亲密……我似乎天生就懒得和谁有过深的情感联系。甚至我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在刺耳警报声的衬托下，楚玄舟的声音听上去并不真切。
　　陆云挽的手指一颤。
　　楚玄舟说的这些话，有一大半都是陆云挽早就知道或者猜到的，但是听对方亲口说出，还是让陆云挽的心脏狠狠一揪。
　　恐惧感如冷空气，它无孔不入，瞬间将陆云挽的身体包裹起来。
　　楚玄舟还在继续，他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是我杀了四皇子……还有那场爆炸你记得吗？逃生舱被捕后，我亲手杀了四皇子的人……”
　　说着，楚玄舟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并温柔地从的陆云挽脸颊拂过，他轻笑着分享：“就是用这只手，直接捏碎了他的精神核。”
　　啊啊啊！
　　这是我能听的吗？
　　哪怕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陆云挽的身体还是随着楚玄舟的手指而战栗了起来。
　　冷静！陆云挽逼自己冷静。
　　“就在洛厄尔星上，你让我用精神力审问一群俘虏，云挽你还记得吗？其实我不是无辜的。我先骗他们说出一切，再趁着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用精神力杀了俘虏。你知道他们当时有多害怕吗？”楚玄舟低声笑了起来。
　　陆云挽知道楚玄舟的手段不干净，也知道他一直在装，但是真的不知道他装了这么多。
　　楚玄舟每说一个字，心情便激动一分，心脏的跳动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本来只是想要吓唬一下陆云挽，但是感受到怀里人类的反应后，楚玄舟竟然忍不住开始仔细讲述这一切。
　　他用最干净的眼神注视着陆云挽 ，并以最无辜的语调讲出了最令人恐惧的故事。
　　末了，楚玄舟低头在陆云挽的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无比虔诚。
　　楚玄舟如一个任性的孩子般问他：“云挽……你说你爱我。所以你一定会原谅我，对吗？”


第96章 
　　楚玄舟的话音刚一落下, 陆云挽的心中忽然闪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与一点古怪的期待。
　　——如果自己说「不原谅」，那楚玄舟会怎么办？
　　不过下一刻, 他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又没疯！挑衅楚玄舟是不想活了吗？
　　人鱼的嘴唇是冰冷的。
　　但是陆云挽却觉得, 凡是被楚玄舟吻到的地方, 都似被火燎过一样烫了起来。
　　连带着精神核也轻轻战栗。
　　……这是我原谅不原谅的事吗？
　　这明明是你愿不愿意停止吓唬我的事！
　　陆云挽捕捉到了楚玄舟心底恶劣的念头, 他停顿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开玩笑，自己是轻易能被吓到的人吗？
　　悬浮器内的保报警装置还在嘶鸣着，紧急提示音像刀子一样, 在陆云挽的大脑里搅动。
　　他的余光看到，光屏上的图标显示这架悬浮器已经严重偏航，只差一点点它就要撞向环形试验场的侧壁了。
　　……救命！
　　必须尽快控制住这架悬浮器。
　　陆云挽笑着躲开了人鱼的嘴唇，在楚玄舟的注视下侧身看向窗外，略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
　　他通过舷窗上的影子看到, 楚玄舟的表情瞬间阴沉的不像话。
　　刹那间陆云挽的脑海就和这架悬浮器一样拉响了警报。
　　在宽大的黑色风衣的遮挡下，陆云挽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平齐的指尖冲刹那间刺破了手心的皮肉，他借着刺痛感强行冷静了下来。
　　“警告！警告！飞行器严重偏航！”
　　“警告！飞行器触壁警告！”
　　悬浮器内的异响，已大到能刺穿陆云挽的耳膜, 但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后退半步, 一脸平静地看着楚玄舟说：“陛下，您是帝国的君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玄舟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个, 他微微皱眉并摇了摇头。
　　陆云挽有些无奈地抬起了手, 缓缓触向楚玄舟的脸颊, 最后压低了声音如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对人鱼说：“这意味着没有人有资格原谅您, 更没有人配原谅您。”
　　最重要的是谁敢不原谅你啊！
　　陆云挽的目光无比坚定, 他的话像钉子似的，一颗颗敲进了楚玄舟的心中。
　　“砰！”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悬浮器内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鲜红色的飞行器撞碎了实验场上的「隔板」不受控制地进入缓冲圈，只差一点点就要撞碎环形试验场的金属外壁，从这里冲出去了。
　　守在环形试验场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尖叫了起来，甚至有人忍不住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而站在一边光脑前疯狂输入指令的周鸣霜，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丰富的专业知识告诉他们，悬浮器以高速旋转的姿态从这里冲出去结局只有一个……
　　那便是死。
　　伴随着那阵猛烈的撞击，悬浮器内部也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陆云挽没有稳住身子，腰部直接撞在了一边的座椅靠背上。
　　钻心的痛意瞬间向他袭来，陆云挽咬紧牙关，努力忽略这感觉顶着晃动朝一旁的驾驶位走去。
　　就坐到位置上的前一秒，陆云挽突然回头看向楚玄舟。
　　“陛下，您是帝国的未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着。”和刚才不同，陆云挽的这句话不加任何修饰，真诚到了极致。
　　不等楚玄舟反应，陆云挽便坐在了驾驶位上，他拼尽全力指挥这架方向系统失灵大半的悬浮器回到航道。
　　“你们看！”
　　“它的驾驶舱仰角是不是变了？！”
　　“周老师您快看，悬浮器好像转向了？”
　　一点细小的变化没能瞒过守在下面这群人的眼睛，他们迅速捕获了悬浮器的变化，大声叫喊了起来。
　　周鸣霜随之抬头，也朝悬浮器看去。
　　在刺耳的「滴」响映衬下，庞大的悬浮器就像一架在台风中寻找方向的风筝。
　　它看上去既脆弱又顽强。
　　明明只是一架没有血肉的飞行器，这一瞬所有人竟都从它的身上读出了「不屈」与蓬勃的生命力。
　　“加油，加油啊……”
　　“陆闲稳住。”
　　班如风默默握紧了拳，小声鼓励着陆云挽 。
　　不只是他，楚玄舟带来的人鱼，还有方才慌乱到不行的众人全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巨型试验场上忽一下安静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再发出声音，他们的耳畔除了光脑上的警报外，就只剩下了悬浮器一圈圈高速运行所产生的巨大气流声。
　　站在下方的周鸣霜顿了一下，突然低头又在光脑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与刚才的尝试修复不一样，这一次周鸣霜选择用光脑将眼前红色悬浮器的所有操作和飞行姿态都记录了下来。
　　直觉告诉周鸣霜，这些数据有可能改变自己的整个研究走向。
　　和机甲不一样，普通悬浮器的视窗没有经过特殊处理，所以看窗外的景色时，也不会有机甲明显的降速感。
　　在悬浮器高速运转的当下，陆云挽已经完全看不出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失重与过载感一阵阵向他袭来，并在同一瞬间化作濒死感将陆云挽包裹。
　　他完全是在凭借经验与肌肉记忆转换航道。
　　陆云挽的神经与肌肉一起紧绷，但那双往日总是像深潭一样沉的眼眸，竟然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他依旧顶着「陆闲」这张脸，可楚玄舟却再一次通过这陌生的背影看到了摄政王的过去……
　　看到了陆云挽的少年时代。
　　和在后面恍神，完全不在意两人是死是活的楚玄舟不一样。
　　陆云挽现在简直全神贯注。
　　作为最了解这架悬浮器的人，陆云挽没几秒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悬浮器调整角度的部件失能，它的角度调整功能受到限制。
　　如果其他人遇到这个问题，八成会在慌乱中下狠手，试图将悬浮器「掰过来」。
　　但陆云挽却没有这样做，他保持着耐心，一点点将它转了过来！
　　“呼……”顾不得楚玄舟就在自己身后，在悬浮器角度正常的那一瞬，陆云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他慢慢放缓手上的动作，然后转身看向楚玄舟。
　　悬浮器还在晃动着，但是陆云挽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顶着摇晃与报警器的尖鸣，一脸认真地对楚玄舟说：“陛下，您可以战死，可以死在王座上……但是千万不要在这里。”
　　“这个结局配不上您。”
　　就像计算好似的，陆云挽最后一个字刚才落下，上一秒还在急速行驶的悬浮器竟然稳稳地停了下来。
　　刺耳的尖鸣刹那间消失不见，楚玄舟的耳畔只剩下了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陆云挽成功了。
　　——
　　突如其来的幻痛打断了周静雪的实验，她不敢再帮陆云挽恢复记忆，治疗什么心理障碍。
　　尽管「自由驾驶机甲」对陆云挽仍有着致命的诱惑，但是在这种强大的副作用的影响下，他也忽然犹豫了起来。
　　陆云挽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抚沉星实验中心，但眼下幻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想了一下还是再一次和对方预约了新的治疗。
　　陆云挽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瞒不过楚玄舟，他索性一开始就不遮掩，光明正大地和周静雪那边联系——自己要治病，楚玄舟总不会拦吧？
　　果然，他并没有拦陆云挽。
　　甚至在陆云挽离开洛厄尔星的时候，楚玄舟本人虽然因为政务和战况暂时走不开，但却光明正大地派人跟上了他。
　　陆云挽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抚沉星实验中心，但却一直和周静雪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而现在对方也早就知道了「陆闲」的心理障碍，具体表现在机甲驾驶上。
　　到达抚沉星实验中心后，周静雪先简单给陆云挽做了一个检查，接着便与他聊了起来。
　　“我看过你驾驶悬浮器的样子，听周鸣霜说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虽然没有具体问过，但是我猜你的精神力应该也很高吧？”周静雪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不能驾驶机甲的确难受。”她唏嘘道。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看了看远处还在处理数据的光脑说：“是的，悬浮器和星舰都比不了机甲。”
　　周静雪有些好奇的伏在桌上问：“那你现在驾驶悬浮器，是不是有种被降维的感觉？”
　　随着记忆的恢复，原主当年驾驶机甲的感觉和状态，也逐渐在陆云挽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与此相伴的是再次驾驶机甲的冲动愈发明显。
　　“有点吧……”陆云挽停顿了一会，他慢慢眯了眯眼对周静雪说，“就像鸟不能再飞翔一样。如果你曾经体会过那样的感觉，估计也会舍不得吧。”
　　“那我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了。”周静雪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停顿了几秒，终于再次看着陆云挽说：“老实说，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是作为清楚你现在身体状况的正常人，我也应该劝你不要继续。有的时候放下执念，选择当一个普通人或许会更快乐。”
　　陆云挽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周静雪的话锋也在这个时候骤然一转：“但是……我没有驾驶过机甲，不懂你的感受，没有办法给你最优的建议。我总觉得……你不管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哎，希望我说的这一切不会影响到你的选择吧。”
　　“没关系，”陆云挽轻轻地眨了眨眼对周静雪说，“您放心，我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周静雪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看出来了，你比我想得更顽固。”
　　“请提取试验报告。”光脑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周静雪也起身朝着光脑走去。
　　这一次楚玄舟虽然没有来，但是帝国的皇帝面子格外大。
　　知道陆云挽要来抚沉星，整个实验中心都被他清空了。
　　还没见过这里冷清样子的陆云挽在等待周静雪的时候，也走到了一边的光脑前随意点看了起来。
　　周静雪瞄了陆云挽一眼，并没有拦住他。
　　“你看的这个光脑是存储信息用的，上面记录的都是之前的一些实验的数据……有的在我来这里工作之前就存在了，我还没有好好翻看过，不过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周静雪说。
　　陆云挽点了点头，他一边翻看一边说：“很多都是失败实验的记录。”
　　“对，”周静雪已经看完了陆云挽的体检记录，并带着光脑走了过来，“前几年实验中心会接一些私人的项目，很多有钱人闲着没事，就会产生一些去奇奇怪怪的设想，再投钱到我们这个私人实验室，美其名曰「合作」。不过你懂得，那群人都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实验基本上都是以失败告终的。”
　　陆云挽也随之笑了一下，并顺手将光屏滑到了后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的手指一顿，并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将光脑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慕悦易？”
　　“嗯，怎么了？”周静雪一愣，他顺着陆云挽的视线看去然后问，“你认识这个人？”
　　“不，不认识。”陆云挽本能地将光脑挡在了身后，并再次顺手瞎点了一页，将刚才的内容藏了起来。
　　同时他又忍不住问：“你说这个光脑上的数据都是几年前的？”
　　“对，”周静雪想了一下点头说，“起码已经有五年了吧，总之不是近期。”
　　“好……没事了，我只是随便问一下。”陆云挽笑了一下，将心底里的古怪藏了起来。
　　周静雪没有多想：“哦，好吧，那我来给你说一下你现在的状态。”
　　“好。”陆云挽稍有些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朝着光脑走了过去。
　　但是这一刻，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自己的体检报告上，甚至连幻痛都被忘到了一边去。
　　陆云挽满脑子只有「慕悦易」这三个字。
　　自己不会记错……
　　当初准备死遁的时候，陆云挽好好整理了一下原主留下的资产，和各个不同的「身份」。
　　和「陆闲」一样，「慕悦易」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个星际上没有第二个名叫「慕悦易」，并且拥有能够支撑他投资实验的巨额财产的人的话。
　　那么刚才看到的数据，便意味着早在自己在穿来之前，原主就已经背地里做有关大脑的实验了。
　　五年前……
　　那个时候原主还能自由驾驶机甲，所以他的实验一定不是有关于精神障碍的。
　　可是除了这个以外，他还能做什么实验呢？
　　方才只是随便一看，但陆云挽整个人却忽然陷入了迷茫之中。
　　——
　　大概做了一个治疗，陆云挽便重新踏上了回洛厄尔星的星舰。
　　和来的时候的轻松心情不一样，现在陆云挽满脑子都是「慕悦易」这三个字。
　　他想自己必须要找一个机会，想办法看到「慕悦易」留在抚沉星上的详细数据。
　　陆云挽思绪乱成一团，因此坐在驾驶舱的他竟然罕见地忽略了航道上的异常。
　　直到一阵刺眼强光传来，陆云挽这才惊醒，并朝着窗外看去——
　　四架暗蓝色的机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自己包围了！
　　楚玄舟派来的人此时已经和他们打在了一起，原本宁静的航道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楚玄舟派来跟着陆云挽的人鱼虽然实力强劲，但是航行在帝国普通航道上的他们，未免引起大众恐慌，并没有驾驶高级机甲。
　　驾驶着普通星舰的陆云挽，更是瞬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反倒是这几个藏在废弃行星背后搞突袭的机甲，一个个都装配和最高级的武器，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是吧？”陆云挽顿了一下，“怎么又遇到意外了？”
　　自己的运气真的有这么差？
　　……
　　帝国边缘，一架庞大如行星的星舰正缓慢飞行着。
　　裴照安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眸自顾自地品着酒。
　　“所以你把没有成功杀了楚玄舟的原因，都归咎在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上？”裴照安晃了晃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跪在地上的人鱼不甘地咬紧了牙：“裴先生，虽然帝国没有通报，但是我们这里分析出来的数据显示，楚玄舟的精神核明明已经一级损伤，必死无疑了！可却被那个名叫「陆闲」的人类给救了回来……”
　　不久前的那场战争，人鱼方的军团一败涂地。
　　机甲上的人被楚玄舟杀的一个也不剩，甚至就连机甲本身也碎成了齑粉。
　　因此直到几天后的现在，他们才通过当天实时传输过来的一点信号，以及仅剩的几个埋伏在帝国联合军团里的人提供的信息，还原了完整的战况。
　　另一个人鱼也看了一眼光脑说：“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的进度真的比我们想的要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叫做「陆闲」的少年，也是上次第一个完成精神力二级治愈的人类。”
　　“一个普通人类，就毁了你们的精心布置？”没想到惨败一场的裴照安却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眼神也缓缓地从贵族们的身上扫了过去，“那如果陆云挽还活着，你们是不是早该被他一起给杀了？”
　　巨大的舱室里站满了人鱼。
　　几天前的那场战争裴照安几乎没有插手，完全按照他们的想法来。
　　因此后来的惨败，也让这群本来已经有些不服裴照安的贵族脸上无光。
　　裴照安的话落在他们的耳朵里，完全变成了嘲讽。
　　“裴先生也没有必要这样灭自己威风，长别人志气。”过了一会，终于有人鱼这样说。
　　裴照安放下酒杯笑了起来。
　　森绿色的眼眸从这群人身上看过，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话并不是嘲讽——陆云挽真的能够做到自己说的一切。
　　“好了，陆闲留在洛厄尔星上的确是个隐患，既然大家都样说，那我们就先把他抓来。当当诱饵，看帝国联合军团会不会上钩，如果他们不来的话，就直接杀了他。”
　　裴照安慢慢阖上眼眸说。
　　楚玄舟跳过一劫本来就在裴照安的预料之中，他完全不认为这群鲁莽又自大的贵族能够做好什么。
　　裴照安之所以放任他们这样做，也是专门在等他们惨败后彻底夺回自己在人鱼中的话语权。
　　但他也的确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时间，帝国竟然又冒出了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类。
　　“是！”
　　听到裴照安的话，众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恨不得将陆闲杀了，再锉骨扬灰。
　　懒得再和这群蠢货打交道的裴照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同在此时，他派去并早在航道上等候多时的人鱼，也靠着装备优势将陆云挽的星舰顺利捕获。
　　……
　　不过多久，陷入昏迷的人类被带上了这架巨型星舰。
　　伴随着一阵刺痛，陆云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瞬间朝陆云挽照了过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等下意识想要用手遮住光的时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被绑住了？
　　……所以这是绑架？
　　适应了黑暗的人类仍没能看清自己现在身处于何处。
　　而还没等他问，一阵陌生的声音便传到了陆云挽的耳畔。
　　“裴先生，人已经逮到了。”
　　陆云挽：？？
　　裴先生？
　　卧槽，他说的「裴先生」该不会是裴照安吧？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一时间，那阵熟悉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
　　陆云挽听到，裴照安懒懒的：“嗯。”了一下，然后将手上的咖啡杯轻轻置于桌面。
　　他缓步朝陆云挽走了过来，并轻轻地用手抬起了人类的下巴。
　　冰冷的体温传了过来，陆云挽的心中瞬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的面部投影能骗过将「陆云挽」恨之入骨的裴照安吗？
　　——
　　航道上的意外几乎在同时传到了楚玄舟的眼前。
　　看到光脑上的文字，原本坐在书桌后的人鱼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下一瞬，巨大的黑色机甲便出现在了舷窗外。
　　楚玄舟头也没有回，完全不顾可能存在的危险，登上机甲就朝着信息发来的方向而去。
　　——
　　作者有话说：
　　摄政王大人幸运E；


第97章 
　　陆云挽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
　　摆满了各类奢侈品的舱室还有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 在刹那间闯入他的眼底。
　　他看到正对着自己的那个人，正是裴照安 。
　　此时人鱼那一双森绿、冰冷的眼眸正紧盯着陆云挽，他抿着唇看上去有些不耐烦。
　　作为宿敌, 陆云挽和裴照安或许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之一。
　　但无论原主还是陆云挽自己, 都从没有和裴照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人鱼的眼底没有一丝感情, 看自己就像是打量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体一般。
　　这种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最令陆云挽感到不适的是, 透过微敞的衣领，他看到裴照安的前胸满是暧昧的痕迹。
　　真是不知检点……
　　陆云挽下意识闪躲，试图摆脱对方。
　　但是手腕上传来的痛意却告诉他，自己被牵绊住了四肢, 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没有办法完成。
　　通过一边器物的反光，陆云挽这才看清自己的手和膝盖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细细的量子缆束在了一起。完全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
　　金属地板上的寒意顺着膝盖袭来，陆云挽下意识想要摆脱它，但量子缆却纹丝不动。
　　晦气！
　　看到下方人类挣扎的样子，裴照安忽然皱眉, 原本随意托着陆云挽下巴的手指也上移，缓缓用力从陆云挽的面颊划过。
　　和楚玄舟不一样，单纯将「陆闲」当作俘虏的裴照安，手下半点也没有留情。
　　人鱼尖利的指尖从陆云挽的脸颊上划过, 刺痛感瞬间传了过来。
　　“嘶……”陆云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通过一边舷窗上的反光看到：
　　因为裴照安的这一下, 自己的脸上瞬间生出了一道细长的红印。
　　——
　　要不是陆云挽刚才本能地闪躲了一下，他的脸或许就不只是留下一条红痕这样简单了。
　　裴照安想干什么？
　　这是虐待俘虏吗？
　　在初始那一刻的迷茫结束后，那股继承自原主的浓烈恨意又一次袭了上来。
　　属于摄政王的尊严与仇恨, 使得他完全不愿在裴照安这个仇敌面前示弱, 或者露出一丝半点的恐惧。
　　明明落于下风, 但陆云挽不但没有露出恐惧的样子, 甚至就在这一瞬, 他的目光还不觉一暗，冷冷地朝裴照安剜了过去。
　　刹那间，舱室内安静了下来。
　　“你想做什么！”那几名将陆云挽押来的士兵不约而同地拿起量子枪，朝他瞄准过去。
　　但少年只是朝他们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就缓缓抬眸看向裴照安说：“抓我一个普通人类，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既没有明显地鄙视，更没有一点惊慌。
　　然而他的反应越是寻常，就越是能够激怒裴照安。
　　裴照安的指尖依旧没有离开陆云挽的脸颊，他一边端详眼前人类少年的模样，一边慢慢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裴照安终于说：“你这张脸……配不上这双眼睛。”
　　作为一个被欲望统治的人鱼，裴照安的目光永远透着一股迷醉的感觉。
　　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指还颇为不老实地在陆云挽脸上的划痕处蹭了几下。
　　脸和眼睛……
　　裴照安的话让陆云挽立刻警惕了起来。
　　他用面部投影改变了相貌，但是眼睛却不能变。
　　裴照安该不会看出来了点什么了吧？
　　陆云挽的眼底滑过一丝厌恶，他侧眸将目光移到了一边。
　　这样的动作似乎激怒了裴照安 。
　　“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你的眼睛，尤其是刚刚的眼神和他很像……”裴照安的眼神失焦，唇角微微扬起，看上去危险极了。
　　不过短短一瞬间，陆云挽就从裴照安的身上读出了熟悉的欲望。
　　人鱼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他的手指一遍遍在人类脸颊的伤口上滑动，紧接着忽然俯身，盯着少年的面庞说：“但是这张脸，配不上他的眼睛。”
　　滚你的！
　　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的投影，你有没有审美？
　　早在死遁之前，陆云挽就已经将服药过量的裴照安列入了「神经病」的范畴。
　　“那你这双眼睛更不配看我。”陆云挽不怕死地怼了回去。
　　听到少年的话，被冒犯到了的裴照安的手当下便再次用力。
　　“裴先生，请问是否现在将他关下去？”
　　站在一边的人鱼立刻上前，朝裴照安行了一个礼并狠狠地说道。
　　能够跟在裴照安身边的，本来就是人鱼里的保守派。
　　他们自大自傲，完全将人类看作低自己一等的生物，甚至单纯地将他们视作玩物。
　　陆云挽的话在这群人鱼眼中属于严重挑衅。
　　裴照安冷冷地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明显的戳刺感从陆云挽的脸颊上传来，接着便是一点温热。
　　下一秒，陆云挽的耳边就传来了轻弱的水滴声。
　　他的余光看到，一滴暗红色的鲜血就这样坠在了地上。
　　“哈哈哈，好看，比刚才好看多了，”看到眼前这一幕，刚才还兴致缺缺的裴照安忽然兴奋了起来，他站直身俯视着陆云挽说，“有了一点装饰，你这张庸俗又无趣的脸，竟然也好看了一点。”
　　末了裴照安再次絮絮叨叨了起来：“我记得他之前上战场的时候，也经常会受伤。”
　　“那个时候他浑身是血，但是眼神却……和你刚才一样，傲的好像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你凭什么不看我？”说到这里，裴照安再一次俯身，手下逐渐用力。
　　和刚才不同的是，此时明显有些失去理智的裴照安竟然将指尖全部抵在了陆云挽的脸颊上。
　　“陆闲，你的脸配不上这双眼睛……”裴照安盯着陆云挽那双黑沉如渊的眼眸，压低了声音说。
　　啊啊啊神经病啊！
　　陆云挽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和楚玄舟那个理智的疯子不一样，常年服用药物的人鱼裴照安，或许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对……像他这样的人鱼，完全就不想控制。
　　“咳咳咳……”陆云挽咳了起来，他咬着牙问，“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陆云挽的话像是提醒了裴照安一样，人鱼手下的动作忽然停了几秒。
　　末了，他似想到什么似的低头，将唇贴在陆云挽的耳畔悄悄说：“你这张脸虽然不好看，但是眼睛却是我见过最像他的一双。我来帮你一个忙好不好？”
　　帮忙？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陆云挽立刻拒绝：“不用。”
　　闻言，裴照安再度笑着说：“你没有选择的资格。”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双和摄政王陆云挽别无两样的倔强眼眸，在看到「陆闲」的那一刻，裴照安心中的毁灭欲便被狠狠地激了起来。
　　他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留情。
　　此时陆云挽脸上的伤疤细长、鲜红，并且深刻。
　　直到现在，血珠还在争先恐后地向外冒着。
　　血腥味在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但却恰到好处地在裴照安想起陆云挽的气味之前，将他身上的所有味道掩盖。
　　守在周围的人鱼嗅到血腥味，也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AI的提示音则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系统检测：不明高等机甲正高速行驶，预计会在二十分钟内到达星舰……”
　　“是楚玄舟！”一边的人鱼慌忙向裴照安提醒。
　　但裴照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人鱼轻轻将陆云挽脸上的鲜血揉开，用沙哑的声音对陆云挽说：“我没有他那么能忍。”
　　能忍是什么意思？
　　不等陆云挽想明白这个问题，裴照安便通过后面的话，将答案传递给了他。
　　“你想要不要换一张脸，换一张更好看的脸？”
　　“换一张……陆云挽的脸？”
　　说到这里，裴照安忽然变得一脸期待。
　　他之前虽然找过很多个和陆云挽相似的人类，但却从来都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在裴照安看来，那一双双写满了怯懦、贪婪的庸俗眼眸，配不上陆云挽的样子。
　　直到今天遇到这个名叫「陆闲」的少年，裴照安忽然改变了想法。
　　草！滚你的！
　　听到裴照安的话，一向自认较有涵养的陆云挽都疯狂地在心中骂起了脏话。
　　什么叫做「换一张陆云挽的脸」我就是陆云挽好吗！
　　陆云挽总算是明白了裴照安的意思，他这是想找个替身。
　　发现「陆闲」的眼睛和自己相似，便打算毁了这个人类少年的样貌，彻底改成「摄政王陆云挽」的样子。
　　听到这里，陆云挽终于忍不住冷笑了几声，接着以无比不屑的目光看向裴照安：“如果摄政王听了你的话，只会觉得恶心。”
　　“闭嘴！”
　　裴照安没有想到，就在刚刚，除了熟悉的眼神外，自己竟然又从「陆闲」的身上读出了那种熟悉的矜贵、自傲的气质。
　　少年的鄙夷随之对裴照安形成了巨大的杀伤力。
　　手指依旧停在陆云挽脸颊上的裴照安彻底不再犹豫。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如一把把小刀触向少年的眼底，只等下一瞬就要从这里划下去了。
　　浓重的危机感向陆云挽袭来。
　　他瞬间握紧了拳。
　　——
　　裴照安的手指从陆云挽眼下划过。
　　然而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便突然停在了半空处。
　　豁出去了！
　　自己脸上的并不是什么武侠小说里才有的「易容」，而是面部投影。
　　假如受伤面积太大，面部皮肤状态也会随之发生改变，投影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想都不用想，裴照安一定会认出自己。
　　于是看到裴照安真的要毁掉「陆闲」的这张脸，陆云挽也不再忍耐。
　　少年用尽全力向后一闪，并沉声笑了起来：“裴先生，我说了，摄政王听了你的话，只会觉得恶心。”
　　说话间，陆云挽慢慢地抬起了头。
　　暗红色的血珠在这个时候从陆云挽的脸颊上滑落，最终化作一朵小小的梅花，印在了他的衣襟上。
　　强大的精神力在这个时候向裴照安袭了过去。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眼睛也在同时不可思的瞪大，死死地盯向陆云挽 。
　　巨大的痛意在瞬间覆向裴照安的精神核，并半点也不留情地朝它碾去。
　　他的呼吸都艰难了起来，然而哪怕这样，裴照安的目光都未曾移开。
　　“咳咳咳，怎，怎么会？”
　　他顶着巨大的痛意，不可思议凡地看着陆云挽。
　　接着皱眉向后退去。
　　裴照安的大脑不断在清醒和混沌汇中徘徊着……
　　这是精神力袭击。
　　裴照安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身为一个人鱼贵族，他的精神力也碾压了军部的一大片人。
　　这个世界上能够轻易袭向裴照安精神核的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个。
　　在今天之前，裴照安只遇到过一个人敢这样朝自己动手……那个人是楚玄舟 。
　　和记忆中楚玄舟的精神力袭击相比，陆闲的竟然要更加厉害。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
　　此时，「陆云挽」这三个字已经到了裴照安的嘴边，但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伴随着精神核的疼痛，陆闲刚刚的话也一遍遍地在裴照安的耳边重复着——
　　摄政王听了你的话，只会觉得恶心。
　　“啊——”这个时候，裴照安背后意识到情况不对，正打算向陆云挽开枪的人鱼纷纷倒在了地上。
　　他们尖叫着按着自己的额头，看向陆云挽的眼神已经满是恐惧。
　　陆云挽这一次下了狠手。
　　他用尽全力释放精神力，朝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袭去。
　　然而与此相伴的是，伴随着精神力的猛烈消耗，熟悉的幻痛感也又一次找上了陆云挽。
　　“咳咳咳……怎么一起来了。”原主的老毛病也太拖人后腿了吧！
　　他咬着牙，试图从地上站起身，然而未等陆云挽完成这个动作，一股力忽然狠狠地将他摁倒在地。
　　“砰。”
　　从精神力袭击到摔倒在地，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陆云挽听到，自己的后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伴随着耳边的一声嗡鸣，陆云挽觉察到自己的发间生出了一点暖意。
　　紧接着便是愈发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姗姗来迟的剧痛。
　　和刚才的幻觉不一样，这一次是真正的痛意。
　　摔倒在地的陆云挽一边咳嗽着，一边咬着牙继续释放精神力——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等来自己想象中的反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接着裴照安夸张至极的笑声如潮水一样朝陆云挽拍打过来。
　　少年没有看到，伴随着笑声，裴照安那双森绿如狼的眼眸中，竟然一滴接着一滴坠下了泪水。
　　——我就知道。
　　他怎么会输？
　　他怎么可能会输给我？
　　痛意过去后，裴照安的精神核变得过分活跃，整个人的理智都在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刚才那一股毁灭欲不但没有消失，甚至反将裴照安支配。
　　疯狂的人鱼恨不得现在就低头，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他想用利爪将眼前这张陌生的皮肉从人类的身上扒下来。
　　虽然不知道裴照安在想什么，但陆云挽的手指还是因为裴照安的笑容而一阵阵颤抖了起来。
　　紧张之下，陆云挽失去了时间概念。
　　他不知道裴照安究竟笑了多久，只晓得自己的身体在裴照安这一声声的笑意里逐渐失去了温度。
　　“摄政王大人。”
　　陆云挽：“……”
　　裴照安的声音冷冷地从陆云挽的身前传了过来，就像地狱的丧钟突鸣。
　　和刚才满是痛苦的破碎话语不一样，陆云挽听到……此时裴照安已经恢复了正常、冷静的样子。
　　卧槽！陆云挽想起来了，之前楚玄舟在裴照安位于首都星的书房中也曾袭击过对方一次，但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
　　楚玄舟刚刚动手还没过几秒钟，就被对方安装在房间里的精神力屏蔽装置挡了过去。
　　没有想到裴照安竟然是个这么惜命的人。
　　他竟然在星舰上都安装了精神力屏蔽装置……
　　——
　　见陆云挽一动不动，裴照安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在了陆云挽的身边。
　　此时裴照安的脸上只有微笑，但是作为熟悉他的对手，陆云挽却觉得对方平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在狂喜的冲击下，裴照安的手指都失去了力气。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终于艰难地抬起了手臂，并虚落在陆云挽的身前。
　　“这是面部投影，我说的对吗？”
　　陆云挽沉默着没有回答裴照安的问题。
　　但是对方好像也并不想要陆云挽回答。
　　裴照安自顾自地摸了摸陆云挽脸上的伤口，手指随之滑过他的脸颊，落在了陆云挽的脖颈下方。
　　——和什么都不清楚的周鸣霜不一样，熟悉星际地下黑市的裴照安知道，这里是藏面部投影的地方。
　　陆云挽咬了咬牙，依旧没有搭理裴照安的意思。
　　但是对方却并不生气。
　　裴照安的心脏还在继续被喜的情绪冲击着，他俯下身，用压抑不住激动地语调在陆云挽的耳畔说：“虎落平阳，摄政王大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不是楚玄舟 ，我不像他那样能够忍耐。”
　　人鱼的语气暧昧极了。
　　而似乎是在呼应裴照安的话，他的话音刚落，星舰里的AI便再次发出声响：“警报！不名高级机甲靠近！请立刻做好准备！”
　　听到AI的话，那几个精神核严重受损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士兵立刻发出残破的声音，试图提醒裴照安。
　　但是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的人鱼，却将AI的话全部抛到了一边去。
　　裴照安屏住呼吸，慢慢地用手指滑过人类苍白的皮肤。
　　“找到了。”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人鱼的手指早已经不知道触碰过多少不知名的鲜活肉体，但是今天他却难得迟疑了一下。
　　不过只有短短几秒而已。
　　就在下一刻，裴照安忽然伸出手去准确地捏住了附着在陆云挽皮肤上的微型光脑。
　　刹那间，陆云挽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脖颈上，富有节奏地闪起了红色的微光。
　　一下下的，染红了他的唇瓣。
　　裴照安的呼吸也随之变乱。
　　他死死地盯着陆云挽，手下微微用力，一秒也没有犹豫地向那东西碾去：
　　“滴——”
　　一阵细弱却刺耳地声响在陆云挽的耳边响起。
　　他下意识侧身，尝试躲避裴照安的动作。
　　但是小小的投影仪却已在瞬间被人鱼破坏。
　　最后一点刺眼的红光闪过，陌生的属于「陆闲」的样子消失不见。
　　摄政王的模样，出现在了星舰舱室每个人的眼底。
　　“陆，陆——云挽？”
　　他真的是陆云挽？！
　　看到眼前这一幕，就连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鱼都瞪大了眼睛。
　　而裴照安却始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死死地盯着陆云挽，并微笑着抬起了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随着裴照安的动作，已经被他彻底碾碎、变成粉末的微型投影仪飘落下来，轻轻地洒在了陆云挽的身上，如落下一层金箔。
　　甚至就连黑长的睫毛上，都挂上了一点点金粉。
　　陆云挽原本就糜丽到极致的面庞，在此刻更是在「金箔」与鲜血的映衬下艳到了极致。
　　等到「金箔」落地，裴照安终于忍不住用微颤的手指再次抚向了陆云挽的面颊。
　　陆云挽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将视线落向舱门处的陆云挽看到……
　　伴随着一阵刺目的银光，原本紧闭着的舱门忽然被人以外力破坏了个彻底。
　　瞬间产生的高温使得厚重的金属蜷缩在一起，看上去恶心又可怕。
　　正是在这个时候，身着黑衣的人鱼一步步走了进来。
　　强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来人的目光肃杀、冰冷，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第98章 
　　金属舱门边灼热的气息还没有散去, 就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人鱼银白的长发被翻滚着的气流托起，在脑后微微散开。
　　长发投下墨色阴影，像一根根细小的藤蔓, 不断在陆云挽的身体上攀爬、附着。
　　楚玄舟的眼神比漂浮在极地的冰山还要冷, 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一刻舱室内安静极了。
　　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在楚玄舟的耳边一遍遍回荡。
　　几秒后, 他忽然缓缓地笑了起来。
　　一年多没见的秾丽相貌在刹那间刺向楚玄舟的眼底。
　　人鱼看到——
　　他的爱人、脆弱的人类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略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开，上面沾满了血迹。
　　视线再向下，一条丑陋的猩红色疤痕贯穿了陆云挽的面颊, 并不断向外渗着血珠。
　　血染红了陆云挽苍白的嘴唇，打湿了他的脖颈，并在锁骨处积成小小一摊。
　　微型投影仪化作金箔，散在陆云挽的身上，并与血混在一起发出诱人的光亮。
　　此时的陆云挽是那么的脆弱、狼狈, 又是那么的美丽。
　　楚玄舟忍不住欣赏，更忍不住嫉妒与仇恨……凭什么？
　　凭什么是裴照安先看到了这一切？
　　凭什么是他先卸掉了陆云挽的伪装？
　　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楚玄舟恨不得将裴照安的眼珠剖出来，再亲手杀了他。
　　楚玄舟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混沌。
　　“咳咳咳……”
　　刚才那股热浪也袭向了陆云挽, 他强忍了几秒, 忽然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伴随着心肺间的酥痒与疼痛，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了一起。
　　这一刻, 楚玄舟终于被惊醒过来。
　　“砰——”
　　随着一阵巨响, 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楚玄舟便狠狠一脚将裴照安踢倒在地。
　　裴照安多疑善忌, 哪怕同是人鱼他也从不会百分之百地信任。
　　因此这间舱室里除了不知道是防谁的精神力屏蔽装置外, 也安装了物理武器防御设备。
　　一旦楚玄舟在这里使用武器，就会将它激活。
　　担心倒在地上的陆云挽躲避不及，楚玄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放弃武器。
　　明明已经到了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可独自闯入星舰的楚玄舟，却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攻击方式。
　　人鱼的皮肤、骨骼都是惊人的坚硬。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这一脚下去裴照安并没有明显受伤，反倒是金属质地的地板被砸出了浅浅的凹陷。
　　“哈哈哈楚玄舟，没有想到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被打倒在地的裴照安非但没有惊慌，甚至还咬着牙笑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楚玄舟，用手背擦去唇角的鲜血，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并也向楚玄舟挥拳而去。
　　位于帝国边缘的一架星舰上，星际中最具实权的人物，竟与暗地里人鱼世界的权威这样厮打了起来。
　　楚玄舟的眸中寒光一现。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不但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甚至还直接迎了上去。
　　楚玄舟和裴照安都恨极了对方，但非常戏剧的是：
　　无论是之前在意权力、地位与人鱼利益的裴照安，还是装作在意权力与帝国的楚玄舟，此时的仇恨都不是因为他们表面上争夺的东西产生的，而是因为陆云挽。
　　在精神力屏蔽仪运作下，人鱼的决斗变得原始而血腥。
　　两人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拥有顶级人鱼血统的他们完全杀红了眼，不过多时舱内的空气中便又添了几分血腥味。
　　陆云挽一边艰难地调整呼吸，一边咬着牙抬头向那边看去。
　　他的余光扫到——
　　二者相对的那一刹那，裴照安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在楚玄舟的耳边故意说：“人类的皮肤温暖又细腻，就像天鹅绒一样，陛下您知道吗？”
　　他在故意炫耀，也是在挑衅。
　　然而裴照安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楚玄舟的眼眸中突然迸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然而楚玄舟最后却并没有像裴照安想得那样，因为他的话而失去理智，再叫对手钻空子。
　　相反，楚玄舟忽然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他一边应付着裴照安的攻击，一边笑着沉声说：“哦？哪个人类？那个被圈养在首都星的人类少年，还是裴先生新找的替身？他们的皮肤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或者说，你讲得又是另一个？”楚玄舟忽然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轻声说。
　　“你——”
　　森绿色的眼眸再次被恨意充斥，裴照安一句话也不再多说，起身就像楚玄舟踢了过去。
　　因为方才的停顿，楚玄舟并没有躲过裴照安这一击。
　　一身巨响过后，楚玄舟忽然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同时微微侧身，朝着刚才缓过来一点的陆云挽露出一副脆弱的表情。
　　——他是故意的。
　　楚玄舟故意在陆云挽的面前揭裴照安的老底，甚至还故意卖惨。
　　但非常可恶的是……
　　陆云挽真的就吃这一套！
　　“咳咳……楚…楚玄舟你没事吧？！”
　　在楚玄舟朝陆云挽看过来的瞬间，他忍不住轻声问道。
　　同时眼神也如楚玄舟想得那样多了一点厌恶。
　　楚玄舟是故意这么说没有错，但是按照陆云挽对裴照安的了解，他说的也没有错啊。
　　裴照安这个人，的确就像大部分人鱼一样不知检点。
　　陆云挽承认这在现今的世界真的常见得不能再常见，并且他也接受这样的现象存在，但身为一个人类，他也是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裴照安。
　　听到陆云挽的话，楚玄舟直接无视了裴照安，他皱着眉轻轻地摇了摇头，又不知真假地咳了两声哑着声音说：“云挽我没事……咳咳，你怎么样？别担心，帝国联合军团的人就跟在身后，一会我会帮你拖住裴照安，你再撑一会，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不同于方才，楚玄舟的语气刹那间温柔得不像话。
　　他完全无视了裴照安的存在，满眼只有陆云挽一个人。
　　见他好像是没有什么大事，陆云挽也默默地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他朝楚玄舟点了点头。
　　见状，裴照安瞬间咬紧了牙关，强烈的怨妒之情塞满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说：“楚玄舟你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样？”
　　“花样？”楚玄舟装作不解地问。
　　末了裴照安忽然笑了起来，他放缓了手中的动作，转眸看向陆云挽说：“摄政王大人，您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们伟大的陛下这些年来瞒着你做了不少的「好事」呢。当初的四皇子，您真的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还有初入军部的那一年，陛下经历了不少战争……那些敌人，他又是怎么处理的？”
　　“我想陛下的手，应该也没有比我干净多少吧？”
　　陆云挽：“……”
　　这件事我还真知道。
　　假如那天楚玄舟没有生出恶劣的想法逗弄陆云挽的话，他现在或许真的会因为裴照安的话陷入沉思或者对楚玄舟的深深怀疑。
　　但非常不巧的是，早在今天之前，楚玄舟早就已经一五地将自己做的好事给陆云挽交代过了一遍。
　　甚至不同突然扯出这些话的裴照安，为了吓唬陆云挽，楚玄舟将这种事情说得更为具体和血腥。
　　甚至楚玄舟不知道，自己的话还唤醒了陆云挽有关于《人鱼帝国》的部分记忆。
　　小说中他做的部分「好事」，已经在不自觉中被陆云挽直接套到了现实的自己身上。
　　“哈哈哈裴先生，”看到陆云挽淡定的表情，楚玄舟立刻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说，“真不巧，您说的事情云挽都知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关系继续发展。更不妨碍他关心我。”
　　实际上刚刚那一架楚玄舟同样也占了上风。
　　但是直到这一刻，楚玄舟才终于有了获得胜利的感觉。
　　他的理智逐渐回笼。
　　与此同时陆云挽的余光看到，一架黑色的机甲忽然从不远处急速飞了过来。
　　只等下一刻，便重重地撞在了星舰的舷窗上。
　　这个时候星舰的另一边也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守在这里的卫兵终于来了。
　　“我们走！”
　　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楚玄舟便忽然弯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楚玄舟的动作太快，在腾空的那一瞬间，失去平衡的陆云挽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胸前的衣料。
　　为了方便行动，在离开机甲的时候楚玄舟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陆云挽的手也在下一秒毫不意外地触向了楚玄舟的胸膛。
　　不同于人类温暖而柔软的皮肤与肌肉，哪怕在放松状态，人鱼的肌肉依旧是坚硬的。
　　“嘶……”这猛地一下，陆云挽竟然产生了自己不小心撞倒石壁的错觉。
　　他下意识想要将手收回来，但楚玄舟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另一只手，将陆云挽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别担心。”楚玄舟哑着声说完这三个字，还不忘在陆云挽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吻，用来安抚对方紧张的心情。
　　末了，他终于抱着陆云挽，快步向那架暴力链接星舰的机甲而去。
　　风声滑过陆云挽的耳垂，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生出酥麻与痛意。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星舰内有人鱼追了上来。
　　不知道什么武器在自己身后爆炸，产生了刺眼的光亮。
　　同是这阵光，遮住了陆云挽那张全星际没有人不认得的面孔。
　　出于本能，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楚玄舟。
　　——这是摄政王一生中少有的时刻。
　　——
　　楚玄舟就这样抱着陆云挽离开了星舰。
　　看到那架黑色机甲远去的背影，唇角边沾满了血的裴照安忽然起身重重地朝着倒地的椅子踢了上去。
　　“楚玄舟……”裴照安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得好死。”
　　末了他忽然呆立在原地，大声笑了起来。
　　就连陆云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楚玄舟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闪出了几分厌恶的情绪。
　　“你觉得我恶心吗？”裴照安轻声说。
　　听到他的声音，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陷入回忆的裴照安完全忘记了刚才离开楚玄舟。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太多的手下反倒是一种累赘。
　　于是满心要救走陆云挽的楚玄舟，完全没有等待手下一起，而是直接用最暴力方法在离陆云挽最近的地方破入星舰。
　　这短短一途，他完全无视防御设备的存在，冒着反击杀死了沿途的所有人。
　　没人想到楚玄舟竟然有这么疯狂。
　　所以直到刚刚守在其他地方的卫兵才慌忙赶了过来。
　　这个时候被毁了个彻底的舱室里站满了人鱼，生怕裴照安发火的他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下，裴照安的声音也就越发刺耳。
　　“陆云挽……凭什么你也早就陷入了泥沼中，可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迷茫与不解。
　　陆云挽曾因背叛人类，被无数人唾弃。
　　可无论是高傲、矜贵，还是刚才那一刻的鄙夷，却从未自他身上离开，并在令裴照安不忿的同时深深地吸引着对方。
　　裴照安不明白，最早那个骄傲的陆云挽明明早就已经被毁了。
　　甚至于他一度被称作「比人鱼更人鱼的人类」。
　　可直到现在，陆云挽的眼神都没有变。
　　裴照安出生在人鱼最煊赫的世家，毫不夸张地讲，他是看着那些肮脏又腐朽的事物长大的。
　　在裴照安的眼中，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但是陆云挽却不喜欢。
　　“裴先生？请问我们现在是否继续向前追？”
　　见裴照安忽然不说话，他身边的人鱼试探着问。
　　但裴照安却慢慢闭上了眼睛，并没有搭理他的话。
　　这一瞬，人鱼的思绪无比混乱。
　　知道陆云挽没有死的狂喜，与被对方鄙视后产生的不忿纠缠在一起，这些年的记忆随之也像潮涌一样袭了上来。
　　——某段时间，陆云挽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经受过一番敲打的他，选择站在了旧贵族那一边，并且逐渐攀噬着人鱼的力量，走到旧势力的顶端。
　　人鱼手段残忍，那么陆云挽的手段就比人鱼更加残忍。
　　他开始学着和人鱼一样冷血，自私，变得喜怒无常，让人没法猜到他真实想法，甚至是精神状态。
　　他逐渐融入了人鱼的社会，也成了一个疯子。
　　一开始的时候，陆云挽或许是为了自保，后来则是为了争夺权。
　　可是到了最后，或许就连他自己也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张可怖的画皮，已经融入了陆云挽的骨血。
　　他手段残忍，性情叵测，曾经离彻底的堕落只差半步。
　　而正是在那个时候，裴照安以为……陆云挽会堕落到自己的身边。
　　他期待和陆云挽有一段感情，或者一段长久、单纯的肉体关系。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自从某一天楚玄舟第一次出现在陆云挽的身边起，裴照安就知道事情偏离了自己的想象。
　　陆云挽的身上属于过去的影子忽然多了起来，甚至于有的时候，他也会在摄政王几乎完美的伪装下，察觉到那一点点本真的气息。
　　可是这一切好像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不追了。”
　　裴照安慢慢开口：“召集各个军团负责人，联系周边所有国家。我们要改变计划。”
　　“是！”
　　裴照安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倒在地上那群见过陆云挽样子的士兵。
　　“他们精神核损伤严重，”裴照安像是没有看到这几个人鱼祈求目光似的冷冷地说，“为免于他们继续承受痛苦，可以进行人道安乐。”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裴照安不想再和任何人分享陆云挽还活着的秘密。
　　裴照安游戏人间。
　　他是一个标准的人鱼，有着不同于楚玄舟的另一种「冷漠」。
　　比如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同类在期待什么，但是却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去完成它。
　　在裴照安看来，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游戏场。
　　他将陆云挽看做自己唯一的敌人与玩伴。
　　陆云挽的「死亡」、对手的与玩伴的消失，让裴照安产生了一种游戏已经结束感觉。
　　而今天对手的回归则让裴照安又一次对这场游戏产生了兴趣。
　　说完这番话，裴照安缓步走离开这间舱室，打开了另一扇舱门。
　　坐在桌边的人类少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脸紧张地看向裴照安。
　　人鱼一言不发，径直朝对方吻了上去。
　　——裴照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陆云挽鄙夷的神情。
　　既然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那自己就赢过他，让他不得不接受。
　　哪怕是短暂的拥有也可以……
　　——
　　巨大的黑色机甲里，只有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个人。
　　在其他帝国联合军团机甲殿后的同时，楚玄舟带着陆云挽飞速向洛厄尔星的方向驶去。
　　他抱着陆云挽走向驾驶舱，一低头便看到了怀中人类苍白的脸色。
　　——陆云挽的状态肉眼可见得非常不好。
　　身体上的伤倒是还好，登上机甲后，他的幻痛却明显严重了起来。
　　楚玄舟能明显感受到，这个时候陆云挽的手指都因为那不知何缘的痛意蜷缩了起来。
　　他紧闭着牙关，强忍着不痛呼出声。
　　“云挽你难受吗？我带你去医疗舱。”
　　“咳咳……不用，”陆云挽皱着眉摇头，“帮我处理脸上的伤，裴照安的手太恶心……咳咳，不配碰我。”
　　只要一看到裴照安，属于原主的记忆就会向陆云挽袭来。
　　陷入幻痛中的陆云挽没有注意到，听到自己的话后，楚玄舟的眼眸不由一亮。
　　因为刚才那场混乱，陆云挽的衣服也变得稍显凌乱。
　　此时他的衣领微敞，除了流到这里的鲜血外，当初楚玄舟留在陆云挽肩膀上的月牙状伤痕也露了出来。
　　“好。”楚玄舟强压心中的激动，将陆云挽的话答应了下来。
　　看到这样的陆云挽，除了心痛以外，无比的欣喜感也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直到现在，陆云挽还留着自己当初给他的「礼物」，但是对于裴照安留下的伤痕，他却一秒都忍不了想要处理。
　　楚玄舟的心跳速度忽然加快了起来。
　　“云挽，谢谢你。”想到这里，楚玄舟忽然垂眸认真地看着陆云挽说。
　　“谢谢？”听到楚玄舟的话，陆云挽都不由恍神。
　　明明是他救了自己，怎么他还要说「谢谢」？
　　机甲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幻痛感也神奇地慢慢平息。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打算拍拍楚玄舟的肩膀，让他将自己放下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安静的机甲驾驶舱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陆云挽从来都没有听过的AI提示音：
　　“警告！警告！您已进入洄游期！”
　　“警告！激素水平异常。”
　　“警告！洄游期激素水平异常！”
　　楚玄舟很会装冷静，所以直到现在陆云挽都不知道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方的洄游期已经乱得不像话，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并且常常爆发。
　　陆云挽的存在，还有刚才突生的杀意，再次让楚玄舟进入了这种熟悉的状态。
　　——和之前唯一的不同是，在陆云挽回来之后，楚玄舟默默地将从前被他毁掉的监控光脑恢复了过来。
　　因此他耳边也久违地出现了这样的提示。
　　洄游期？
　　陆云挽愣了一下，终于延迟意识到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卧槽，卧槽，主角洄游期了？
　　原著里他这个情况都是怎么解决的来着？
　　被ai提示震撼的陆云挽忽然混乱了起来。
　　“陛下，你……”他犹豫着开口，“我要不然先出去？”
　　然而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他便看到抱着自己的人鱼垂眸一脸委屈地看向自己。
　　楚玄舟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目光也不再清明，他强忍着调整呼吸，沉默半晌后终于对怀中的人类轻轻说：“摄政王大人，我有些难受……您，您能不能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小楚展示一下什么是高段位x；


第99章 
　　楚玄舟的语气如同乞求, 难受更不是装出来的。
　　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脸上失去了血色，黄豆大小的汗珠一粒粒地向下坠。
　　人鱼强大的身体都因强忍欲望而颤抖了起来，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将陆云挽牢牢地困在自己的怀里。
　　帮……
　　可我要怎么帮？
　　陆云挽心里瞬间慌成一团。
　　他到底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 虽然恢复了一点记忆, 但那些记忆基本都是原主上学时期的。
　　除了机甲还是机甲, 无聊的不像话。
　　再加上《人鱼帝国》这本书是围绕着主角楚玄舟展开的，受到他「冷血、理智，凌驾本能」的属性影响，全书只是隐晦地提过几次洄游期, 完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陆云挽的生理常识缺乏的令人发指。
　　“警告！警告！您已进入洄游期！”
　　“警告！激素水平异常。”
　　机甲内的光脑还在不断提示着，再次将陆云挽的思路打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见陆云挽久久没有反应，一直抱着他的楚玄舟突然强咬着牙调整呼吸，迈着沉重又艰难的步伐向位于驾驶舱后的狭窄休息室走去。
　　“云挽你……你在这里休息，”冷汗打湿了人鱼银白的额发, 末了他强撑着朝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地抚摸对方的额头说，“我不想伤害你，咳咳……你待在里面, 记得, 千万不要出来。”
　　他的目光已然混沌，但在面对陆云挽的那一刻，神情还在尽全力地保持着温柔。
　　然而无论楚玄舟多么努力, 这一刻陆云挽都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无奈与伤感。
　　说完那番话, 楚玄舟便轻轻地将怀里人放在了休息室的单人床上。
　　……正在与人鱼的本能做斗争的他看上去难受极了, 理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溃。
　　完成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后, 楚玄舟深深地看了陆云挽一眼, 接着便作势转身离开这里。
　　陆云挽缓缓攥紧了手心。
　　楚玄舟刚才救了自己……
　　如果是「摄政王」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深入人鱼社会的他，就算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对楚玄舟怀有特殊情感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退缩？！
　　不就是……小小的洄游期吗？
　　“陛下，”就在楚玄舟转身的那一刻，陆云挽用略显嘶哑的声音说，“我来帮您。”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陆云挽觉得自己的声音都陌生了起来。
　　下一秒人鱼忽然转过身，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
　　“云挽你……你？”
　　陆云挽垂眸笑了一下，缓缓地抬了抬手腕——量子缆依旧缠在这里未被解开，苍白的皮肤上已经被它磨出一片青紫。
　　“陛下不先帮我将它们解开吗？”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地歪了歪脑袋对楚玄舟说。
　　机甲的休息室存在意义不大，因此这片空间除了狭小以外，还逼仄而压抑。
　　舱室内连一扇舷窗都没有，随着楚玄舟的脚步停顿，舱门也缓缓地阖了起来，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一点应急灯的暗光在随着心脏的跳跃一起闪烁。
　　在说话的瞬间，陆云挽的眼神干净极了，好像他口中的「帮」只是单纯的帮自己拂去肩上的落叶一样。
　　见楚玄舟仍旧强忍着不动，陆云挽索性心一横直接艰难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楚玄舟的皮肤瞬间如过电般一震。
　　几秒的沉默过后，他无比虔诚地单膝跪在了陆云挽的身边，用附在休息室的微型武器轻轻切断了陆云挽手腕上的东西。
　　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向下袭去，遮住了休息室里不断闪烁的光线。
　　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人鱼的利齿忽然轻轻咬上陆云挽的唇瓣，他听到楚玄舟在自己的耳边含糊不清地说：
　　“摄政王大人，我已经学会了……”
　　“学…学会了什么？”
　　“学会什么是真正的亲吻。”
　　一段久远的记忆从陆云挽的脑海深处蹦了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曾经好像是对楚玄舟说过什么类似的话。
　　可他这是从哪儿学的？！
　　不等陆云挽将疑惑问出，他的思路便彻底被打断。
　　楚玄舟并没有模仿下等人鱼星球那些可悲的生物，而是完全凭借着本能在这里进攻。
　　不得不说，哪怕是在这方面他依旧是个天才。
　　陆云挽的呼吸彻底乱掉。
　　在强大的欲望冲击下，他的大脑空白一片，甚至就连幻痛都因此而消失。
　　一切地在叫嚣着让陆云挽放弃抵抗，一起沉溺。
　　然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摄政王大人都不愿意彻底交出主动权。
　　停顿几秒。
　　陆云挽也尝试着回吻了上去。
　　鬼使神差地，陆云挽原本轻轻拽着楚玄舟手腕的那只手，也颤抖着松了开来。
　　就在人鱼不甘地睁开眼，略带悲伤地朝他看去的同一瞬间，陆云挽轻轻地朝楚玄舟笑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将手向下探去……
　　楚玄舟顿了一下，在无比的惊异过后，目光忽然一沉。
　　应急灯的光忽明忽暗，将陆云挽这张仍在不断向下滴血照得如荼蘼般诱人。
　　狭窄的空间内，陆云挽和楚玄舟的耳边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世界好像在这一瞬无限缩小，小到只剩下一架小小的机甲，和狭窄的舱室。
　　……
　　机甲内的AI提示让陆云挽误以为楚玄舟的洄游期是突然显现的。
　　但实际上已经处于非正常状态一年多的楚玄舟，早已经能够通过他的理智，和强大的意志力将这种感觉强压下去。
　　他做梦也想做到最后一步，陆云挽没过多久就逐渐脱力向下坠去的手，还有愈发苍白的脸色却唤醒了人鱼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他做到最后一步的想法。
　　然而哪怕这样，陆云挽还是在尚未结束的时候陷入了昏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秒，陆云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吧？这是种族差距吗？为什么楚玄舟还是……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
　　然下一秒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云挽不知道，就在他闭上双眼的那一瞬，楚玄舟的目光便一点点回归了清明状态。
　　而白白忙碌了一遭的他更不知道，方才楚玄舟的「妥协」也是故意的！
　　楚玄舟了解陆云挽，他知道表面上强势的摄政王，实际上比谁都容易心软。
　　他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如果强行做些什么的话，陆云挽一定会觉得自己冒犯了他，或许还会做什么事情彻底切断自己的妄想。
　　可只要自己露出难受的样子，陆云挽就不会不帮自己。
　　人鱼深深地注视着陆云挽，接着也侧躺在了狭窄的单人床上，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陆云挽 。
　　庞大的机甲已经自动行驶到了洛厄尔星的上空。
　　然而等到舰队里的其他机甲都停到预定地点，那架印有巨大罂粟图腾的机甲依旧静静地悬停在空中，始终没有降落的意思。
　　——
　　救命！
　　我昨天都做了什么！
　　陆云挽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醒来看到洛厄尔星上住处熟悉的天花板后，他并没有放松，而是下意识将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白色的丝质衣袖告诉陆云挽 ，楚玄舟已经为自己换好了睡衣。
　　“嘶……”
　　陆云挽手腕上量子缆留下的印记，已经被楚玄舟用微型医疗器消除。
　　但是在抬手的那一瞬，肌肉还是狠狠地酸痛了一下。
　　陆云挽的手刚一抬起，便再次垂了下去，重重地落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与此相伴的是，昨天机甲上那一串荒唐的回忆也一点点的清晰了起来。
　　陆云挽啊陆云挽，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堕落了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
　　虽然十分不愿意，但是忍不住开始复盘的陆云挽还是得承认，除了心软和气氛蛊惑以外，楚玄舟的颜值也在其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他忍不住艰难地侧眸，又一次朝着自己的手看去。
　　陆云挽的手早已经被楚玄舟清理得干干净净，苍白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在视线落在这里的那一瞬间，陆云挽恍惚间似乎又感受到了什么陌生又冰冷的气息向自己袭来……
　　“别看了，别看了……”陆云挽艰难地再次将手收回了被窝，图一个眼不见为净，似乎这样昨天的一切也能随之消失似的。
　　然而有的事情是躲不掉的。
　　就在陆云挽自言自语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陆云挽房间临湖而建，周围鸟鸣声、水声一片。
　　这一切虽然有意境，但是对于喜欢赖床的「陆闲」来说还是有点吵闹了。
　　于是花钱向来爽快的他，就在这里安装了星际上最最先进的隔音装置。
　　在寂静的房间里，脚步声显得愈发刺耳。
　　与此相伴的还有一阵细小、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什么？
　　陆云挽的思绪一乱，下一刻「蓝星花」这三个字便突然闯入了陆云挽的脑海中。
　　他的手指瞬间蜷缩在了一起。
　　陆云挽下意识侧身，朝着不远处放着的银色瓷瓶看去。
　　透过反光他看到：
　　一架黑色的机甲悬停在别墅之外，而机甲所连的那个入口，正是种了蓝星花的。
　　从那天在房间中发现花瓣起，陆云挽就不再收拾干花。
　　不知不觉中，房间的入口处已经落满了蓝星花。
　　而此时原本应该聚在门口的蓝星花瓣，就像那天一样，洒向了房间。
　　它们明显是被开门时吹进来的风带到这里的；
　　所以说不久之前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被吹到这里来的花瓣，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卧槽……
　　不会吧？
　　陆云挽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
　　刹那间他也无法想通到这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陆云挽却本能地对来人和蓝星花产生了浓浓的恐惧。
　　“云挽，你醒了。”楚玄舟的声音在陆云挽耳边响起，他的语调温柔，完全听不出一点疯狂和丧失理智的样子。
　　下一秒他便轻轻地坐在了陆云挽的床边，动作轻缓地替人类整理稍显凌乱的碎发。
　　陆云挽强行挤出一抹微笑：“嗯，陛下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脑子乱成一团，以至于不知道和楚玄舟说些什么的陆云挽只好这样无聊地寒暄了起来。
　　来这个世界的几年，陆云挽别的没有学会，隐藏恐惧倒是做到了完美。
　　他不知道，这一瞬楚玄舟是没有看出自己的害怕，反倒是在这张苍白的面孔上读出了疏离和冷漠。
　　只过了一个晚上，陆云挽表现得却像是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似的。
　　再见面时两人的关系不但没有缩近，甚至……似乎还疏远了一点。
　　人鱼的笑容忽然一僵。
　　接着楚玄舟像是没有看到陆云挽的表情似的，将躺在床上的人类扶了起来：“你饿了吗？要不要尝尝这个，我刚才按照星网上的食谱做的米粥。”
　　语毕，楚玄舟轻轻地将端在手上的小碗放到了一边的床头柜上。
　　楚玄舟说得没有错，陆云挽满打满算也要一天水米未进了。
　　现在他的确有些饿。
　　但是陆云挽却只淡淡地瞥了那个小碗一眼，并像是没有听到楚玄舟刚才的话似的问：“陛下是怎么拥有我住处权限的？”
　　陆云挽在怀疑自己？
　　楚玄舟一点点将微笑收了回来，侵略感在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就在陆云挽警惕起来的瞬间，那种感觉又荡然无存。
　　人鱼侧身将放在床头柜上的碗端了起来，他轻轻地舀了一勺，像是说什么不重要的话似的随口道：“摄政王大人，我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只要我想，就能去任何地方。”
　　以及拥有任何人。
　　包括你。
　　楚玄舟的语气轻松，但是陆云挽的心却瞬间因为他的话而紧张了起来。
　　并默默地在心中将他没有说完的话补全。
　　主角这是在威胁自己吗？
　　“好了，摄政王大人尝一尝吧。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如果你觉得不好吃的话，我就去将它倒掉，再用家政机器人来做。”楚玄舟一点也不熟练地舀了一勺，无比紧张地将它放到了陆云挽的唇边。
　　冷白色的汤匙在人鱼的手骨衬托下显得格外小，而楚玄舟的动作也因此变得愈发小心。
　　“可以吗？”楚玄舟慢慢抬起眼眸，有些无措地看向陆云挽。
　　刚才还带着攻击性的紫眸，在这一瞬间又变回了陆云挽熟悉的脆弱小心的样子。
　　陆云挽：……
　　尝一下也没有什么吧？
　　楚玄舟也不能给自己下毒对吧？
　　人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
　　“好。”陆云挽将视线收了回来，在楚玄舟的帮助下轻轻地抿了一口勺中的米粥。
　　刹那间，淡淡的甜味便充斥了陆云挽的口腔，唤醒了他的味蕾。
　　“怎么样？”见状，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立刻像一个小孩似的激动地朝陆云挽邀功了起来。
　　“味道很好，”在甜味的麻痹下，陆云挽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朝楚玄舟笑了一下说，“陛下很有天赋。”
　　陆云挽发誓，自己这句夸奖绝对是真心的。
　　没想听到陆云挽的答案，楚玄舟却忽然皱眉对他说：“不，云挽，我没有什么天赋。”
　　他低头笑了一下说：“我从四个小时前就开始试着学习它的做法，这是第九锅。您可以去看看，直到现在厨房里还是一片狼藉。”
　　“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无数人一样，都只是普通人，有自己的私心，有想要拥有与不肯失去的东西，”楚玄舟的视线忽然牢牢地锁定在陆云挽的身上，“我没有您想想的那样厉害，那样坚强。”
　　陆云挽的呼吸一窒，他笑了一下，正对着楚玄舟的视线看了过去：“陛下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楚玄舟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一只手端着碗，另外一只手则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陆云挽的耳垂。
　　他的动作很轻，但是只一下陆云挽耳朵上还没有长好的伤口还是随之传来了一阵刺痛。
　　楚玄舟终于再次开口，他压低了声音故意靠近陆云挽的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后才继续说：
　　“摄政王大人，我想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的统治者形象只是伪装，我并没有表现得那样大公无私。我卑劣、自私、心狠手辣。有些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有的事情，只要我还活着，那便不会再允许它发生。”
　　“就比如说已经体会过失去您感受的我，绝对不允许有第二次。”
　　楚玄舟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目光依旧柔和，甚至语气还是那么的委屈。
　　但是凡是听到他话的人都能确认，楚玄舟的的确确是在威胁陆云挽 。
　　说完之后，楚玄舟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认真地将手中的小碗端起，并将勺子帖子在了陆云挽的唇边。
　　啊啊啊好可怕！
　　救命，谁能带走我？！
　　陆云挽表面仍在强装镇定，但事实上身为正常人的他已经被楚玄舟的话所震撼。
　　在温热的小勺触向陆云挽唇瓣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而视线则随之向别处飘去，试图躲避楚玄舟的目光。
　　可就是这一下出了问题。
　　陆云挽的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楚玄舟的手背上。
　　狰狞的伤疤瞬间烙在了陆云挽的眼底，他下意识蹙眉，并再次移动视线。
　　陆云挽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楚玄舟的目光。
　　“摄政王大人，您讨厌我的手吗？”人鱼的语调忽然冷了下来。
　　他没有收回手的意思，甚至将它微微前移，试图让陆云挽看得更加清楚。
　　与此同时，楚玄舟再次用他特有的温柔又干净的语调朝陆云挽絮叨了起来：
　　“云挽我有告诉过你这些伤的来历吗？”只要一想到沧芮星上那混乱的几天，楚玄舟的记忆便突然混乱了起来，他的目光失焦，嘴里的话也忽然变得零散。
　　不等陆云挽回答，楚玄舟继续说：“在爆炸过后，我就赶到了废墟上，试着将你从里面救出来。你知道吗……那些原本冷冰冰的石头，都因为爆炸和后面的大火而变得滚烫，我的手刚一触上去，皮肉就瞬间被烫得焦黑。”
　　“他们都说人鱼是冷血动物，可是就连我的手，还有沧芮星上的一块块巨石都被烫成了那样……摄政王大人的心怎么还是那么的冰冷？”楚玄舟的语气里满是埋怨。
　　然而他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让陆云挽不寒而栗。
　　“后来我一层层剖开了巨石，找到了你的石棺……只要想你的时候，我都会在那里和你相拥而眠。”
　　说着说着，楚玄舟居然笑了起来。
　　好像他的回忆里完全都是美好的记忆，没有一点点血腥似的。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心脏已经因为楚玄舟的话而急速跳动了起来。
　　耳边更是瞬间传来了一阵嗡响。
　　……卧槽，楚玄舟说什么？！
　　他只要想我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陆云挽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半晌过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楚玄舟喜欢看到摄政王那为数不多的恐惧时刻。
　　似乎是看出了陆云挽的紧张，楚玄舟不但没有停下自己的「威胁」甚至于还变本加厉——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和小碗，用遍布伤疤的狰狞右手滑过陆云挽的手臂，然后是对方的肩膀……
　　凡是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云挽，我忍不住想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什么秘密？”陆云挽用尽全力才能艰难地说出这番话。
　　只听楚玄舟笑了一下，忽然贴近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陆云挽：！！
　　“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我晚来一步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楚玄舟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说过，我绝不接受你再次离开。所以我便趁着摄政王大人睡着的时候，在你的皮肤下植入了一块定位芯片……它只有发丝切面那么大。”
　　说到这里，人鱼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盯着陆云挽的眼睛，用暧昧又沙哑的声音说：“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云挽，它可能存在于你任一块皮肤之下，你永远也找不到它在哪里……”
　　“怎么办摄政王大人，我实在是太爱您了。”
　　“爱您爱到……想要将您永远地困在我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前面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懂得吧，不用详述了吧，咳咳。（窜；


第100章 
　　楚玄舟说话的时候, 右手的中指与食指还在交替着于陆云挽的肩膀上一下下轻点。
　　人类的身体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道轻颤了起来。
　　楚玄舟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却让陆云挽不寒而栗。
　　——他可太清楚了，和只会口嗨的自己不一样, 楚玄舟向来都玩真的！
　　人鱼的恶劣已经难以掩藏, 威胁被他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恐惧感再度向陆云挽袭来, 他的呼吸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然而就在即将被恐惧吞噬的那一瞬, 陆云挽却忽然笑了起来，并抬手将楚玄舟的手指从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推了下去。
　　楚玄舟的了解没错，陆云挽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过分赤裸的威胁过了界，瞬间将陆云挽的逆反心理激发了出来。
　　——开玩笑, 自己这么轻易就会被吓到？
　　沉默几秒后，陆云挽慢慢地摇了摇头。
　　“陛下，玩够了吗？”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楚玄舟，一字一顿地问道。
　　黑沉的眼眸从楚玄舟的身上淡淡扫过，那一点无措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不见。
　　陆云挽明明仍被困在楚玄舟的怀里, 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完全无法与正值全盛的人鱼相比。
　　可是矜傲的神情，与优雅的动作，却让楚玄舟却瞬间生出了一种被打回原形的错觉——
　　荣耀与权力在顷刻间归零。
　　楚玄舟仿佛又回到了和陆云挽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被关在营养舱内, 外面的摄政王, 随意都能主宰他的命运。
　　他的手指一僵，完美的伪装刹那荡然无存。
　　陆云挽却像没看到楚玄舟的反应似的压低了声音，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楚玄舟遍布疤痕的手背, 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轻声说：“陛下, 您千万别忘记, 我拥有的一切不靠施舍。如果我想的话, 可以随时离开。”
　　他的动作、语气极其亲密, 就像情人之间才有的蜜语，实际上每个字都透着威胁。
　　可恶，不就是吓唬人吗？
　　我也会啊！
　　陆云挽的话让楚玄舟遍体生寒。
　　过去的几天他不小心忽略了一件事——陆云挽想的从来都不是离开自己，成为「陆闲」。
　　而是……离开这个他无比厌倦与憎恨的世界。
　　恐惧和不安在刹那间将楚玄舟包裹。
　　这个时候陆云挽反倒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笑着从一边将小碗拿了起来，并自顾自地小口品尝。
　　洛厄尔星上暖暖的阳光，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分外温馨。
　　可楚玄舟的灵魂却因为陆云挽的话，一点点落入了深渊……
　　最后，摄政王轻轻将小碗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忽然垂眸淡淡地说：“陛下您知道吗？往往人们以为自己即将拥有一切的时候，就是最容易一无所有的时刻。”
　　话音落下，看到楚玄舟沉默不语，陆云挽又语重心长地说：“您在洛厄尔星耽搁了太久，别忘记您的身份陛下。”
　　陆云挽的言下之意是：你可快点去首都星做正事吧！
　　楚玄舟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表情，陆云挽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几秒后，人鱼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好……”他轻轻地说，此时的楚玄舟就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狗，看上去可怜巴巴。
　　但是刚才见识过他真面目的陆云挽，暂时可不吃这一套了。
　　“我会回首都星处理好帝国的一切，”楚玄舟低声说，“只要您愿意留在……这里好好生活。”
　　楚玄舟的话里满是妥协，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闻言，完全不想死，怎么活也活不够的陆云挽立刻给了楚玄舟一个台阶：“当然陛下。”
　　人鱼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忽然紧紧地将陆云挽抱住。
　　身形已经被陆云挽大好几圈的他撒娇似的蹭了蹭人类的脖颈轻声说：“我会听您话的。”他看上去无比脆弱。
　　陆云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回抱了一下楚玄舟的肩膀。
　　不知怎么的，陆云挽潜意识里总觉得楚玄舟最后一句话听上去怪怪的。
　　可是一时半会间，他也说不明白究竟奇怪在了哪里。
　　实际上只有楚玄舟清楚。
　　在说这番话的同时，他心里想的可不是陆云挽刚才说有关回首都星的话。
　　而是陆云挽曾经告诉楚玄舟的那些道理——
　　阻力越大越是刺激，太顺利得到的东西，都不值钱或者藏着陷阱、麻痹神经。
　　顺从是最无聊的，也是最虚伪的。
　　方才的陆云挽选择了真诚，而楚玄舟则选择了相反的虚伪那面。
　　楚玄舟既要听陆云挽的话，为他布下虚伪的陷阱，更要听他的话回到首都星，继续权力的征伐。
　　这一年多的时间，也让楚玄舟更加清楚：
　　只有权力才能永远留下陆云挽。
　　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来自权力的不足。
　　陆云挽比任何人都要在意人类，如果自己能够牢牢控制着星际所有人类的生死、荣辱，那么也会随之拥有永远留下陆云挽的筹码。
　　想到这里，楚玄舟缓缓地笑了起来。
　　不等陆云挽看出楚玄舟藏在笑容下的除了愉悦外的其他情感，人鱼便像是忽然将他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似的，在相遇后第一次轻声与陆云挽聊起了正事。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自私，但是我希望摄政王大人可以留在洛厄尔星上，以「陆闲」的身份继续精神力实验。按照您当初的构想，在《赫明协定》陆续生效后，《重刑同一案》也该也提上议程。我想人类的光辉未来，您应该无法缺席。”
　　楚玄舟的语气非常真诚，恍惚间陆云挽竟然想起了自己死遁前的那一晚。
　　——楚玄舟也和自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一脸憧憬地描述着未来。
　　然而后一天，一切都因为「摄政王」的离去而结束了。
　　不得不承认，自己那次的确是把楚玄舟摆了一道。
　　于是被楚玄舟这样看着，陆云挽竟然也不由得心虚了起来。
　　而除此之外，陆云挽也承认，楚玄舟勾画的这幅蓝图的确不错。
　　《重刑同一案》的提出势必会改变人类的处境，自己的生活也会得到保障。
　　除此之外，这也是原主一直以来的愿望，自己既然成了他，那么一定要尽全力替他完成这些事情。
　　陆云挽轻轻地朝人鱼点头说：“我会的。”
　　陆云挽不知道，此时自己眼眸中泄露出来的真诚瞬间取悦了楚玄舟……
　　人鱼忍不住强忍着嫉妒，再一次在心中确认，「人类」的确是陆云挽的死穴。
　　只要掌握他们，那么自己便会在无形中拥有牵制陆云挽的能力。
　　楚玄舟不动声色，他默默地将这一点记在了心中。
　　……
　　又在洛厄尔星上待了几天，确定陆云挽的身体暂时还好后，楚玄舟和帝国联合军团终于离开了洛厄尔星向首都星而去。
　　陆云挽在抚沉星地下黑市购买了新的面部投影，接着终于解除了禁闭模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离开家的第一天，他来到了精神力实验中心。
　　“陆闲先生，这是这一批战争中所有精神核二级受损的士兵。”
　　“呃……如果您身体不适的话，今天的实验可以暂缓一下。”
　　陆云挽刚来到实验中心，军团的人便一脸激动的凑了上来，同时换了一个称呼与他说话。
　　现在「陆闲」的名字全星际没有人不知道。
　　而他和楚玄舟的「故事」也在班如风等人的「不小心」之下传了出去。
　　“没关系，”被这么称呼的陆云挽真是浑身不适，他顿了一下跟着士兵一起走到了试验场中，“就是这里吗？”陆云挽问。
　　“是的！”
　　“好。”
　　对陆云挽来说，这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实验，但他没有想到，在试验舱打开的瞬间，一道奇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个陌生的人类士兵正偷偷地打量着陆云挽。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对方忙低头向他打招呼：“您好陆闲先生，我是衍微军团成员，今天刚刚来到洛厄尔星。”
　　“你好，叫我陆闲就可以。”陆云挽笑了一下，走上前去和他握手。
　　见状，对方也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嗯」了一声，同时慢慢地将手伸了出来。
　　因为他的动作，衣袖稍稍向上卷曲，露出了一颗浅棕色的小痣。
　　而就在握手的这一瞬，陆云挽忽然想起了问题所在——
　　自己见过这个人的资料！
　　要是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少年也以「人类起义军」的身份被原主记了下来。
　　之前他应当在军部其他军团工作，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来到了衍微军团。
　　虽然不明白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但是陆云挽的脸上并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轻轻地朝少年点了个头，接着便走进了实验舱里。
　　透过试验舱的金属反光陆云挽看到，在自己走后，那个少年忍不住偷偷松了一口气。
　　接着便低头，朝着光脑看去。
　　他在给谁发送消息？
　　直觉告诉陆云挽 ，这个少年应该是故意来到自己身边的。
　　——
　　这个被派到陆云挽身边来的士兵非常年轻，并且从他刚才的反应能够看出，他是个没有多少城府的人。
　　第一次实验的时候陆云挽没有和他多说话，而后来见得多了，两人也就「自然而然」的熟悉了起来。
　　“陆闲你觉得从前的季昕淮少将怎么样？”几天后的休息时刻，那个人类起义军少年终于忍不住凑到了陆云挽的身边问他，“对了，你听说过他离开衍微军团的传言吗？”
　　现在陆云挽已经知道这个少年名叫「唐莫寒」了。
　　他点了点头，犹豫了几秒说：“好像听说过一点，季昕淮上将似乎已经辞职了？但是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
　　陆云挽又停顿了几秒，忽然转身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唐莫寒的身边说：“对了，我听说他的离开了人类起义军有关。但不知道这是不是谣传……”
　　实际上陆云挽压根就不用这么小心。
　　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有关季昕淮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衍微军团。
　　不知怎的，原本口风很紧的上层，竟然将“季昕淮离职和人类起义军”有关的消息泄露了出来，现在私下里早就传遍。
　　听到陆云挽终于主动提这件事，唐莫寒立刻点头：“是是是！我也听说这个了——有人说季昕淮上将就是人类起义军一员，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云挽：……
　　这个名叫唐莫寒的少年演技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云挽觉得他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非常紧张。
　　紧张到陆云挽听到这里，便意识到了唐莫寒接近自己的目的所在：
　　随着精神力实验的继续，现在「陆闲」已经成为全帝国，乃至于全星际最有名的人类。
　　而身为人类起义军一员的唐莫寒，正是在试探自己对起义军的看法，并试图让自己加入。
　　这一点《人鱼帝国》里就有提过。
　　……但那个时候大反派摄政王还活着，人类起义军不断吸收新鲜血液，就是为了将他从宝座上拉下来。
　　而现在「摄政王」已经死了，起义军仇恨的对象随之消失，陆云挽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停顿几秒，陆云挽有些含混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人类起义军不都是反摄政王吗？要是季昕淮上将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人类起义军成员的话，那他为什么要来衍微军团。”
　　说完这句话后，陆云挽默默地在心底里补充了一句——如果有得选，当年季昕淮也不想来这里。
　　“哪儿啊！”没想听了陆云挽的话，唐莫寒忽然激动了起来，“摄政王大人是人类，起义军也是人类。他为同族做了这么多，怎么还能被继续反对呢？他们现在也对摄政王生前留下的研究很感兴趣。”
　　“咳咳……我听说人类起义军知道不少有关摄政王的事，他们或许是这个星际上最了解陆云挽的人了。”
　　“哦——”听到这里，陆云挽故意将声音拉长。
　　他明白唐莫寒的意思了。
　　这个人类少年真的是按捺不住来拉自己入伙的！
　　人类起义军的存在时间，其实要比「摄政王」的年纪还要大，他们的终极目的并不是反对原主，而只是维护人类的利益罢了。
　　现在「摄政王」死了，他们便再一次将视线转移到了有关精神力的实验上。
　　唐莫寒虽然唐突，但也不是没有脑子，他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和陆云挽大概聊了一下这几天的实验后，便作势要离开。
　　只是在走的时候，唐莫寒再次装作随意地对陆云挽说：“诶……陆闲你说，万一季昕淮少将真的是起义军成员的话，那军部里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成员？要是有人类起义军来找你的话，你会反感吗？”
　　陆云挽沉默了一下，假装思考了几秒这才说：“应该不会吧，我们都是人类，追求的利益是一致的。如果季昕淮少将都能接受他们，那我们也没有必要那么抵触。”
　　“好好！我也这么觉得！”唐莫寒眼前一亮，接着终于看了看时间和陆云挽告别。
　　应付完唐莫寒后，陆云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精神力实验的推广和人类起义军的确有些关联，如果他们想要联系自己的话，那自己也会适当地给予实验帮助。
　　只不过在听了唐莫寒的话后，陆云挽的关注重点却放在了另一句对方提了一下便不再继续的话上。
　　——唐莫寒说，人类起义军知道不少有关摄政王的事。
　　那么他们知道原主究竟在抚沉星做了什么实验吗？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心情忽然忐忑了起来。
　　——
　　唐莫寒有意接近陆云挽，没过多长时间，他甚至连带着和班如风还有高澄珂他们也熟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在实验结束后，同样完成了一天任务的唐莫寒被一贯热情的班如风邀请着离开了实验中心，去洛厄尔星上游览。
　　在悬浮器上，唐莫寒再次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人类起义军。
　　而经过他的「提醒」等待很久的陆云挽也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
　　他想知道原主究竟做了什么实验。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起义军的话题，而是将讨论移到了唐莫寒本人的身上。
　　“对了唐莫寒，你不是在衍微军团吗？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有关于摄政王的事，最好是我们不知道的。”陆云挽装作随意地问。
　　“是哦，你知道他之前在衍微军团的事吗？”高澄珂也跟着一起好奇道，“为什么他那么在意人类，但是衍微军团当年除了人类数量多一点外，看不出一点这方面的表现呢？”
　　女孩的问题非常委婉，但是大家都清楚她想表达的意思。
　　——在某段时间里，整个衍微军团似乎也陷入了疯狂之中。
　　“对对对！”听到这里，班如风随之来了精神，“有没有什么内部传言，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的？还有他和陛下——”说到这里，班如风忽然停了下来。
　　刚才有些激动上头的他竟然忘记了陆闲和楚玄舟的关系，差点当着本人的面问起了情敌与前男友的情史，这可真是不应该。
　　“啊？这个吗？”不会还好班如风停顿的位置得当，唐莫寒这些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八卦起来。
　　唐莫寒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他也是刚刚进入衍微军团的，之前压根就没有亲眼见过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不过有关陆云挽私下的事……唐莫寒的确通过人类起义军的途径知道一些。
　　他想了想回答道：“听说过一点，衍微军团和帝国其他等级分明的军团不一样，我们的结构更加简单，没有层层递进的上下级关系，大部分人都直接受摄政王管辖。只不过衍微军团人实在太多了，摄政王大人一个人的精力也管不了太多。再加上他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呃，久而久之，军团内部的气氛便变得奇怪了起来。”
　　唐莫寒的话在众人听了就像没听似的，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啊……”班如风咂了咂嘴说，“好吧，就是说人太多了他管不了？”
　　高澄珂也有一点点失望：“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嘛。”
　　只有陆云挽在听到这几句话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紧紧地抿唇，一段段属于原主的记忆忽然从陆云挽的脑海中闪现了出来。
　　唐莫寒说的没有错，只是稍微委婉了一点。
　　陆云挽的记忆告诉自己，在种种幻觉的影响下，后期原主的精力大减，甚至于正常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心理障碍，但是亲自出征的次数已经减少。
　　衍微军团的模式，原本是为了方便原主从上到下将它牢牢控制。
　　可弊端也非常明显——
　　除了他本人以外，其余高级管理层都无法对庞大的中下层士兵进行有效控制。
　　一天两天或许还好，但是时间久了，这个星际最大的军团也隐约有了失控与疯狂的迹象。
　　比如说，原主当初似乎只是命令手下将楚玄舟抓来。
　　但是他们却在将楚玄舟抓来之后，自行折磨了少年一番。
　　想到这里，一段深藏在陆云挽脑海中的记忆忽然有了破土而出的征兆。
　　他的大脑刺痛了起来，幻觉再次朝陆云挽袭去。
　　他总觉得一段重要的事情即将被自己想起。
　　……
　　“陆闲？！”
　　“陆闲你怎么了？”
　　周围人惊恐的声音将陆云挽唤醒，大脑昏沉间他轻轻地朝周围人笑了一下，末了摆手说：“我没事……”
　　而接着，则将视线落在了唐莫寒的身上。
　　陆云挽努力调整呼吸，然后艰难的开口，装作随意提到一般笑了一下说：“你看，我的状态的确不太好，要是有人能一起合作…咳咳，进行后续实验就会轻松很多了。”
　　陆云挽忽然想要和人类起义军合作，但理由并不是需要一个帮手。
　　而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
　　对方或许能够帮助自己想起那段重要的回忆。
　　少年果然神色一变，并连忙点头说是。
　　悬浮器继续向前飞去，陆云挽不知道刚才的一切已经传到了楚玄舟那里。
　　不只是通过他身上设备，还是通过唐莫寒——
　　实际上这个看上去有些冒失的人类少年，也是楚玄舟故意派去的——他希望这群「人类利益狂热分子」能够利陆云挽对同族的责任感牵绊住他。
　　越是在意的事物，越是要牢牢掌控。
　　在日渐增长的不安感控制下，楚玄舟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定位。
　　他想要全方位控制这个人类的一切。


第101章 
　　就像陆云挽想的那样, 经过唐莫寒反复确认自己的态度，没过多久人类起义军终于通过星网联系到了他。
　　又经过一番假装与犹豫，“陆闲”终于接下了对方的邀请, 并和他们取得联系。
　　只不过他并没有选择加入这个组织, 而是选择以「顾问」的身份协同工作。
　　在楚玄舟的面前掉马后, 陆云挽也不用再顾忌「人设」。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后续的实验之中, 不但自己动手，还在闲暇时间不断地为其他实验者和人类起义军提供资料。
　　一段时间下来，精神核受损的士兵已痊愈大半，帝国的战斗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陆闲”这个名字, 也逐渐成为星际人类的又一向往、无数人努力的方向。
　　正是这个时候，陆云挽收到了人类起义军的邀请，希望与他在某颗星球上见一面。
　　……
　　宣西星地下黑市。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是人类起义军的「据点」之一，但是陆云挽没有想到，隔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自己竟然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咳咳，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是和楚玄舟一起……
　　经过重重关卡，陆云挽终于来到了人类起义军的核心据点。
　　巨大的广场上停满了机甲, 一眼也看不到尽头。
　　见状陆云挽也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群人类的好东西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怪不得《人鱼帝国》里的主角都会选择和他们合作！
　　“陆闲先生，这里是我们的机甲停放区，”一个留着青绿色短发、少女模样的人类带领陆云挽在这里参观, “不过大部分实战机甲都在星舰上, 宣西星这里模拟机和报废机甲居多。”
　　对方的语气非常恭敬, 尽管陆云挽曾经反复说不用叫自己「陆闲先生」但这群人类还是坚持这么称呼他。
　　听到对方又这么叫, 陆云挽已经麻木了。
　　“我能过去看看吗？”他索性不再掩饰, 直接将自己的好奇表现了出来。
　　“没问题！”女孩笑了一下立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和陆云挽一起向前方走去，注意到他的眼神后，又赶忙补充道，“哦对了，陆闲先生要是您想的话，也可以试着驾驶一下模拟机。”
　　全星际都知道，除了精神力实验外，“陆闲”还是帝国科技大学的飞行器试驾员。
　　“好啊，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陆云挽笑了一下说道。
　　“当然不会！”
　　机甲模拟机这种东西管控非常严格。
　　除了军部和各个军团外，就只有地下黑市这种地方有。
　　当初在衍微军团的时候，陆云挽需要掩饰自己不能驾驶机甲的事实，所以一直强忍着很少碰它们。
　　不过现在身为「陆闲」的他就不用在意这么多了。
　　“陆闲先生请您到这边来！”说着，女孩就将陆云挽带到了不远处一架普通模拟机边，并非常热情地为他打开了仪器。
　　下一刻，耳边的吵闹声不见，陆云挽眼前画面一变，恍惚间他已经来到了熟悉的空间里。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了下去。
　　“EFW-8号……”陆云挽轻声念叨着。
　　这是星际最常见的学员机之一，陆云挽曾经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忽然来到「EFW-8」的驾驶舱，那些记忆也再一次朝陆云挽涌了出来。
　　圆弧形的视窗、冰蓝色的操作盘还有稍显陈旧的拍摄仪。
　　这里的角角落落都被陆云挽铭刻于心。
　　“恭喜你陆云挽！这次测试你是本级的第一——”
　　“等级测试通过后，就能驾驶更高一级的机甲了……”
　　欢呼声将陆云挽的耳朵震得生痛。
　　记忆告诉陆云挽，原主曾在这里经历过无数危机，并获得了数不清的荣耀。
　　他刚想伸手捂住耳朵，刺耳的诅咒声便又一次出现在陆云挽的耳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留在磐均星第一星系！”
　　陆云挽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摆脱那些记忆。
　　然而一阵阵熟悉的刺痛感却在这个时候向陆云挽袭了过来。
　　“真不争气。”陆云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深呼吸一下坐在了驾驶位上。
　　几秒后，模拟器的视窗里便有图案显现。
　　熟悉的星辰从陆云挽的眼前掠过，然而在刺痛感的袭击下，他却始终没有办法将手指准确地放在驾驶盘上。
　　“呼……”陆云挽长舒一口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陆云挽的理智告诉他，自己现在应该尽快闭上眼睛从这里出去，远离和原主有关的一切。
　　但是强烈的好奇心，却驱使着陆云挽反复回味那些记忆。
　　宁愿痛苦，他也要清醒。
　　陆云挽紧按在操作盘上的手都在颤抖。
　　虽然只是模拟机，但是完美还原EFW-8的设备里同样设有监控监视者状态的高级光脑。
　　检测到陆云挽的异常后，光脑立刻发出了警报。
　　舱门随之打开，众人惊恐的模样出现在了陆云挽眼前，与此相伴的还有远处一架架报废了的机甲。
　　剧痛之下，陆云挽的视线本该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才对。
　　然而现实却与之相反。
　　就在那群人类起义军进入模拟器，打算将陆云挽扶出来的瞬间，远处一架暗红色的报废机甲忽然一点点变得清晰了起来。
　　紧接着，眼前残破的机甲一点点变得完好。
　　并与陆云挽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暗红色的形状，还有庞大的体积。
　　它和周围那些报废了的普通机甲完全不同。
　　凡是稍有常识的人都能认出：这是一架高级机甲，并且是战毁的。
　　……邻溪号。
　　这三个字忽然从他的脑海之中跳了出来。
　　“咳咳咳……那是「邻溪号」？”陆云挽开口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此时的他简直可以用气若游丝来形容。
　　“啊？对，对的……”身边的女孩被他吓了一跳，他们早就知道陆闲的身体不怎么好，但是少年现在的模样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末了女孩忽然一愣，接着立刻警惕地问：“陆闲先生，你，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听到女孩的声音，周围其他人的脸色也瞬间一变，朝他围了过来。
　　“真的是……真的是邻溪号。”陆云挽没有回答女孩的话，甚至于一贯完美的伪装都在这一瞬崩塌。
　　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陆云挽无法躲避。
　　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邻溪号”是景婉圻的机甲！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剧痛就向陆云挽袭了过来。
　　他的声带震颤，半晌过去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陆云挽气管像是被人用力扼紧一般，呼吸也随之变得残破。
　　“陆闲？！”
　　“陆闲先生你还好吗？能听到我在说话吗？”
　　“您用力呼吸啊！”
　　“血，血！快快快，他嘴角边流血了！”
　　他耳边隐约听到周围人正慌乱地让他调整呼吸，但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陆云挽都完全无法完成。
　　陆云挽的身体在抗拒呼吸。
　　此时宣西星地下黑市一片混乱，但是陆云挽的大脑却在疼痛中慢慢地清晰了起来……景婉圻是原主的老师，她在某次私人行动中死于一场机甲意外。
　　哪怕是向来详备的军部内网，也只没有留下详细的受伤、阵亡记录。
　　那里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和几个日期，看上去完全不符合规范。
　　……直到今天他在人类起义军的所在地看到景婉圻的机甲前，陆云挽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现在，这架如废铁般扭曲在一起的庞大机甲，则像一根刺似的扎在陆云挽的心上，将那个深埋于心底的答案与他的血肉一起挑了出来。
　　——景婉圻也是人类起义军一员。
　　她的死亡信息之所以模糊不清，是因为曾被身为摄政王的原主动过手脚。
　　“快送他去医疗舱——”不知道是谁这样喊了一句，陆云挽被人搀扶了起来，朝着一边而去。
　　少年原本清秀的面庞被绝望感覆满。
　　陆云挽黑沉的双目泛出了一根根刺眼的血丝，哪怕被人扶了起来，他仍固执转身死死地盯着那架破损的机甲。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留在磐均星第一星系！”
　　景婉圻的声音又一次在陆云挽的耳边响起，但是这一回他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努力反驳对方的话，或者重复自己并不是摄政王。
　　蜿蜒的血迹顺着陆云挽的唇边滑了下来。
　　邻溪号消失在了陆云挽的视线中，他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变得空洞。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景婉圻熟悉的样子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我不应该留下来的……”
　　陆云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同时已经被关进营养舱的他又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拉住记忆里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抓到，指尖最终只是狠狠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并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
　　在景婉圻之后，还有陆云挽的家人、曾经与他相伴后来又死去的战友，以及无数死在他手下的对手。
　　他们纷纷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大声斥责着他。
　　陆云挽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他盯着景婉圻和家人所在的方向，试图拉住他们。
　　可是除了不断流血的指尖外，陆云挽什么也没有得到。
　　——
　　“警报！”
　　“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异常！”
　　“精神状态异常！”
　　现在是首都星标准时间的深夜，仍在处理公务的楚玄舟思绪被一声声尖叫打断。
　　暗紫色的眼眸瞬间朝光脑上落去，下一刻瞳孔忽然缩紧。
　　楚玄舟想都没有多想，直接从书桌后站了起来，抛下一堆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公务，朝着房间外走去。
　　陆云挽身体上的疼痛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只是大脑产生的错觉。
　　除了呼吸稍稍顺畅了一点以外，营养舱的存在并没有为他缓解多少症状。
　　他的状态糟糕极了。
　　见状人类也不敢耽搁，立刻用星舰将陆云挽向最近的高级行星转移。
　　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陆云挽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就在这疼痛的反复刺激下，一段刻在这颗大脑最深处的记忆，正被一点点唤醒。
　　……陆云挽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景婉圻的死亡，还有「邻溪号」的结局。
　　医疗舱内，双目紧闭的陆云挽忽然慢慢地笑了起来。
　　伴随着不断扩大的笑意，猩红色的鲜血止不住地向外涌动着。
　　顷刻间将他的衣领染红。
　　“对不起，对不起……”他还在小声的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就像着了魔似的。
　　——
　　沧芮星，小雨。
　　身着厚重外套的摄政王坐在黑色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细雨和淡雾。
　　他的目光空寂，整个人就像雕塑似的一动也不动。
　　看上去死气沉沉。
　　“摄政王大人！费利克斯星系附近又有人类起义军在活动，请问是否现在就派人将他们全部解决。”一名身着军服的中将走了进来，略显激动地在陆云挽身后说。
　　窗边的摄政王眼皮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衍微军团的晋升全靠军功。
　　人类起义军再怎么厉害，装备也无法与衍微军团相比。
　　他们的出现对这位中将来说就像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嗯？”坐在窗边的人终于动了一下，眼底同时闪过一阵痛意。
　　这一次陆云挽并没有以旁观者的角度收看这段记忆，他真切地变成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摄政王。
　　因此他也能格外清楚地感受到——原主之所以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并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正经历着幻痛的折磨。
　　只是原主似乎已经适应了疼痛，学会如何将它藏在冷静的表象下。
　　他并没有如对方意料那样派人前往，而是用沙哑的嗓音轻声说：“把具体坐标给我。”
　　“额……您要亲自去？”听到这里，对方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接着赶忙假惺惺的补充，“我以为您最近身体不适。”
　　衍微军团上下都知道，摄政王大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自出征。
　　他还以为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没有想到陆云挽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身黑衣、身材纤瘦的人类慢慢站了起来。
　　摄政王强压着痛苦，淡淡地从下到上扫了这名少将一眼，然后挑了挑眉说：“但这种有趣的事我不能错过。”
　　“毕竟我一直都很好奇，他们究竟有多么恨我、想让我死。”他眯了眯眼睛，看上去期待的不像话。
　　巨大的痛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陆云挽的躯体，但他却在这种情况下笑了起来。
　　——忽然活跃起来的情绪告诉陆云挽，原主没有开玩笑。
　　他是真的期待。
　　语毕，摄政王便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下转身，朝着加机甲靠坪走去。
　　直到那架带有摄政王标志的黑色的机甲腾空而起，中将方才无比震惊地意识到：
　　陆云挽一个人也没有带，他独自去了费利克斯星系！
　　当年刚刚进入军部的时候他经常单打独斗，可问题是如今的陆云挽状态早就不足以支撑他这样做。
　　“操……”中将忍不住爆了句粗，并瞪大了眼睛自言自语，“他不是身体不好吗？这么出现是要找死？”
　　说完背后忽然一凉。
　　中将自己也不会料到，自己的随口一说，实际上竟然真的将原主的心思一语道破。
　　——
　　十几分钟后，黑色机甲抵达费利克斯星系，特殊的坐标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类起义军机甲的光脑上、出现在了全星际最恨他的人类面前。
　　“这是陆云挽？”
　　“只有他一个人吗？会不会是陷阱？！”
　　“不会吧，陆云挽怎么可能舍得让自己来当诱饵……而且就算是陷阱的话，我们也要赌一把。”
　　战争的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几乎是停稳的瞬间，十余架中级机甲就一起向他袭了过来。
　　伴随着一阵惊心动魄的咳嗽声，驾驶舱里的陆云挽颤抖着将手放在了驾驶盘上。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心理障碍，但是在疼痛的侵袭下，陆云挽的动作已经艰涩非常。
　　庞大的机甲笨拙地移动起来，试图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一开始对方以为陆云挽是故意这么做，但是几分钟后确定他真的没有带援军，起义军立刻大胆了起来。
　　“动啊！”
　　“快点躲过去——”
　　陆云挽大声叫嚷着，试图提醒「自己」，但是坐在驾驶位的摄政王却仍只动作缓慢地躲避着对方的攻击。
　　他看上去懒洋洋的，完全不像战场上的人。
　　身为摄政王的他无比清楚，比机甲操作水平和精神力更加重要的是必胜的意志。
　　可现在的他萎靡不振、意志消沉，几乎放弃了抵抗。
　　他是故意的。
　　就像那天唐莫寒暗示的一样：
　　这个时候陆云挽幻痛等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他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精力，甚至于就连最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
　　曾引以为傲的庞大的衍微军团缺乏管束、日渐失控，《赫明协定》的撕毁遥遥无期……陆云挽却无能为力。
　　可他的骄傲却让他不愿意就此狼狈收场，或者仓皇投降。
　　生理与精神撕扯着背道而驰。
　　……在这样的扭曲与挣扎下，陆云挽的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有人能杀了自己，替自己结束这一切就好了。
　　人鱼们恨他，也怕他、离不开他，不敢动手。
　　最终陆云挽将视线落在了人类起义军上。
　　“来吧……”三十余架机甲的包围中，他终于放弃了抵抗。
　　陆云挽轻轻地将手从驾驶盘上拿开，笑着看向前方，他的目光温柔，就像注视自己久违的老友。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咳咳咳。”他喃喃自语道。
　　——沧芮星的故事到此为止。
　　曾是人类之光，又背叛人类的摄政王终被他的同族铲除。
　　说完这番话之后，陆云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人类起义军们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刚才还在缓慢移动的机甲忽然停在了这里，就像是被谁按了停止键一样。
　　“陆云挽该不会真的不在这里吧？”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能！”另一个人类咬牙说，“你们忘记了吗？那架机甲只有陆云挽的精神力才能驾驶。”
　　“所以陆云挽真的在里面？那么他为什么不反抗？”
　　“呵呵，不是说了吗？他是一个「比人鱼更令人鱼的人类」说不定陆云挽真的学那群人鱼，去做什么恶心的事情了，现在神智还不清醒呢！” 说话的人语气无比轻蔑。
　　听到这里，那群人类沉默了一下，接着有人轻声应和道：“对……这种事情听上去虽然离谱，但是在他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紧接着，人类的舰队里忽然出现一道红光。
　　陆云挽知道，这是对方即将发动进攻的标志。
　　可是坐在机甲上的他依旧只是轻轻地眯了眯眼，一点也没有动手应付的样子。
　　甚至于在红光的照耀下，陆云挽竟然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巨大的机甲不断受到攻击，在宇宙中摇晃着。
　　机甲内的各种光脑均疯了似的提示着。
　　但这一切在陆云挽的脑海中，却化成了轻轻晃动的摇篮，还有催眠曲。
　　疲惫不堪的他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等待已久的机甲备齐武器在瞬间袭了上来，陆云挽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他所拥有的这架黑色机甲，还是在瞬间自动生出了保护罩。
　　一场硬仗即将展开。
　　一切本该在这一天结束。
　　可就在它们撞上来的那一瞬，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提示！提示！机甲「邻溪号」申请与您联络！”
　　AI的声音将陆云挽唤醒，过了好几秒，他终于略显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正是这一瞬，一场巨大的爆炸遮住了他的视窗。
　　巨大的黑色机甲只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像陆云挽想的那样受损或是发生爆炸。
　　他看到：
　　多年不见的暗红色机甲挡在了那几架机甲间，替自己拦下了攻击。
　　同在这一瞬，联络接通了。
　　景婉圻熟悉的样子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第102章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好好见过一面。
　　在灰蓝色的机甲驾驶服衬托下, 陆云挽后知后觉的发现景婉圻眼角的细纹变得愈发刺眼，深棕色的眼瞳也浑浊了起来。
　　她早就已经不再年轻。
　　下一秒，冲天的火光点燃了陆云挽的黑眸。
　　景婉圻的模样也突然变得有些虚幻, 强光之下陆云挽的眼眸生理性的酸涩了起来。
　　但他仍紧紧地盯着对方,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景老师？”陆云挽听到, 自己的嗓音沙哑而陌生, 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感觉。
　　摄政王标志性的优雅和从容顷刻间消失不见。
　　长时间的幻痛侵蚀，使陆云挽大脑的运转都变得迟钝，他每天都过得如同梦游。
　　直到冲击波朝他袭来，巨大的机甲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陆云挽这才如梦初醒般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景婉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
　　几秒钟前那场撞击使邻溪号内载气体泄露，活跃的分子碰撞着在舱内产生了一场场的连环爆炸，火焰燃了起来。
　　景婉圻明明已经快被火光吞噬，但她依旧坐在驾驶位上静静地注视着陆云挽。
　　通讯的顺利接通让陆云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邻溪号里的声音——
　　有AI的提示：“警报！警报！逃生舱已损毁！”
　　“警报！机甲损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一。”
　　还有……人类起义军的：
　　“景婉圻你这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说不会干扰我们的决定吗？”
　　陆云挽的耳边忽然嗡了一声，不管现在的他反应有多迟钝, 身处高位这么多年的陆云挽，都不可能听不懂这群人类话里的意思。
　　——景婉圻也是人类起义军的一员。
　　陆云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失败到了这个地步。
　　就连被他视作亲人、母亲一般的启蒙老师，也成了全星际最恨他的组织中一员。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质问、疑惑、愤怒、悲伤一齐朝陆云挽袭了上来。
　　可是到了最后，摄政王只是颤抖着用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大声说：“景老师, 快离开这里！”
　　他不顾机甲的剧烈摇晃, 踉踉跄跄地从驾驶位上站了起来。
　　可景婉圻仍一动不动，通讯那头略显苍老的女人低头在光脑上点了几下，切断了和人类起义军的通讯, 等再抬眸的时候, 防备与冷淡竟然一扫而光。
　　她轻轻地朝陆云挽笑了一下。
　　没想到了这个时候, 他们竟然一起放下了积累近十年的戒备与隔阂。
　　景婉圻的目光非常慈爱,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权倾星际的摄政王, 好像又变回了当年磐均星第一军校的孩子。
　　“听我的，您快走啊！”见她仍一动不动，陆云挽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通讯那头的人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云挽，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我不知道——景老师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听我说您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趁着机甲还没有被完全损坏，降落到附近的星球上！我会通知衍微军团的人接应您！”权倾星际优雅又矜贵的摄政王慌乱得不成样子。
　　混乱中人类起义军的部分机甲停了下来，可仍有部分人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持续攻击。
　　光脑还在尖叫：“机甲损毁……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三……”
　　景婉圻叹了一口气，原本疲惫又浑浊的目光在火光中一点点明亮了起来，隔着茫茫宇宙，她如当年般注视着陆云挽，末了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云挽。”
　　陆云挽的手紧紧攥紧，他咬着牙艰难地深吸一口气说：“您别这样说，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才对，这些年我做了无数错事……从平定反叛军签订《赫明协定》到在一场场行政例会中出卖人类的利益，我……自大又无能。一意孤行毁了人类的未来，毁了无数人的人生。”
　　“我自命不凡……实际上只是个运气好的废物……”他的语速鲜少这么快，短短几秒就撕开了摄政王辉煌人生的锦帛，露出一片狼狈的内里。
　　说话的同时，陆云挽的四肢百骸再度爆发出无法忽视的痛意。
　　这个时候火舌已经向景婉圻所在的位置舔舐过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
　　景婉圻连忙摇头，转身看了一眼背后的火光，再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陆云挽说：“云挽，我是你的老师，是我把你带到了新的世界……但是，但是又忘记告诉你，这个世界满是遗憾。”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能够快乐地过一辈子就好。人类的希望那么沉重，怎么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女人的声音哽咽，眼泪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又顺着眼角的细纹坠向地面。
　　她努力想朝陆云挽扬起嘴角，安慰这个她一生最骄傲的学生，但开口却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将哽咽声泄露。
　　机甲不断摇晃，通讯那一头的陆云挽缓缓地蹲了下去，努力抱紧自己的膝盖，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了一起。
　　陆云挽的黑发凌乱，泪水摇晃着压弯了鸦黑的睫毛，颤颤巍巍地坠了下来。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破碎。
　　陆云挽忘记了如何呼吸，原本苍白的脸色都因此而憋成浅红。
　　他重重地掐了自己一下，突然压抑着痛意搬开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那颗石头，将藏了近十年的话说了出来：“景老师，我，我没有背叛人类，您知道吗？我……我真的没有骗您。”
　　“来不及了……我只是来不及了。”
　　“好多事，我……我做不到怎么办？”
　　此时的陆云挽无助极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知道自己在人类中早已没什么信用可言的陆云挽努力解释着，希望他视作母亲一般的人能够理解自己。
　　看到陆云挽慌乱的样子，景婉圻泪如雨下，却同时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朝他笑了起来：“好，我知道，我知道了云挽。”
　　陆云挽看上去孤独极了。
　　机甲的撞击还在继续，景婉圻颇为遗憾地看了朝着视窗外看了一眼，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你是人类，不是什么古早传说里的「神」，云挽……你，你这些年人类的那些节日，都有好好过吗？”
　　景婉圻的话让陆云挽愣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迷茫。
　　“没，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家人刚刚去世的时候，景婉圻总是会去沧芮星看陆云挽，甚至还邀请陆云挽一起过节。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传统就不再继续。
　　忘记自己是个人类的陆云挽，再也没有过过什么节日。
　　甚至他差点就要忘记这个名词的意义所在。
　　看到陆云挽呆愣在这里的样子，景婉圻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没关系……之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你会找到人理解你，陪你一起度过每一个节日。”
　　这个时候邻溪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光脑AI彻底损毁，不再提示机甲状态。
　　消防系统随之瘫痪，空气里的火焰已瞬间燃到了景婉圻的手边。
　　她咬了咬牙，轻轻摇着头对陆云挽说：“云挽你记住，把你留在磐均星第一军校……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你是我的骄傲，也是人类的骄傲……如果非说后悔的话，我只是后悔，后悔毁了你的人生。”
　　“不——”陆云挽赶忙摇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受到情绪的影响，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颤抖着，“你带我去看了更大的世界，如果没有你，我……我可能早就不知道被淹没在了人海的哪个角落。”
　　这个时候，通讯的那一头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火焰如地狱伸来的触手抓住了景婉圻的脚腕。
　　女人猛地皱了一下眉，最后努力保持平静。
　　她顶着剧痛朝陆云挽艰难一笑说：“云挽，我知道你不甘心放弃，那么既然……你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就让人类也看到，可以吗？再坚持一下…你连死都不怕，还畏惧什么呢？”
　　景婉圻知道陆云挽疲惫不堪，并为此心痛，但是现在的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消陆云挽疯狂的念头。
　　“答应老师，找到曾经的勇气。”
　　“你可是敢驾驶着机甲，类光速穿行在宇宙里的人类。也是一个敢提出《重刑同一案》的人类……想想曾经的自己，想想十几岁的时候，刚进入磐均星第一军校的自己，好吗？”
　　这个时候，火焰已经吞没了景婉圻小半个身体。
　　机甲舱内温度升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身为人类、不再年轻的景婉圻目光已经难以聚焦。
　　高温下空气变得滚烫，藏在无数不知名的气体里的毒素四溢着，说完刚才那句话，景婉圻的眼睛便慢慢地阖了起来。
　　“好，”陆云挽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他点头无比郑重地对景婉圻说，“我…我答应您。”
　　这是陆云挽这些年来最艰难的许诺。
　　“嗯……”景婉圻一点点失去意识，她最后艰难地张开口，朝陆云挽温柔地嘱托着，“云挽输入HOS指令，切断通讯吧。”
　　——HOS通讯指令，机甲驾驶者入学后的第一课。
　　记不清多少年前，年轻的景婉圻正是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在初级教练机内教导陆云挽完成了他在机甲上的第一个操作。
　　现在，她最后一次教已能驾驶星际最高阶机甲的陆云挽，完成这个最为基础的操作。
　　身为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者，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没有回旋的余地。
　　“好的，”陆云挽慢慢提起手指，颤抖着声音说，“再见，景老师……”
　　通讯的另一头再也无人答复。
　　景婉圻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因此她也就没有看到，在说完那句话后，陆云挽又艰难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最后一次骗了景婉圻，没有如对方嘱托那样输入HOS指令，切断两人之间的通讯。
　　冲天火光下，人类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但是机甲里的陆云挽却固执地盯着邻溪号，注视着景婉圻的身体被烈火吞噬……一点点回归元素。
　　他选择用痛苦来激活自己麻木的灵魂。
　　——
　　十几分钟后，设在机甲最顶部的通讯装置也被高温摧毁。
　　长时间直视亮处，让陆云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现在的状态不应该再驾驶机甲，但原本蜷缩在地板上的陆云挽竟然还是抓着一旁的椅背，无比艰难地站了起来，坐在了驾驶位上。
　　陆云挽的眼前模糊不清，他完全凭借着肌肉记忆发布命令。
　　窒息与眩晕感仍未散去。
　　甚至于陆云挽的手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可是将黑色机甲团团包围的人类起义军还是看到——原本行动笨拙的机甲忽然像活起来似的，灵活穿行在星际之中。
　　不过眨眼就绕过了他们的包围。
　　“陆云挽怎么回事？”
　　“难道说前有埋伏？我们还追他吗？”
　　见此情景，人类起义军随即犹豫了起来。
　　完全看不懂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他们立刻回撤，短短几分钟后，这里便再次空寂起来。
　　宇宙寂静依旧，一个人的死亡就像坠入大海的砂砾，半点浪花也不曾激起。
　　……
　　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沧芮星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关节如生锈的机器，活动一下都费劲。
　　他很想好好睡一觉。
　　没有痛觉抛掉记忆。
　　但是理智还是驱使着陆云挽通过衍微军团登录了军部内网，一点点删除了被机甲自动记录、上传的对战记录。
　　掩盖了景婉圻人类起义军成员的身份。
　　——这样才能保留景婉圻生前获得的所有荣耀，以及掩盖自己的秘密。
　　可等陆云挽做完这一切，打算回到费利克斯星系周围收回邻溪号的时候，却无比惊恐地发现——
　　只要坐在驾驶位上，景婉圻最后的模样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窒息、眩晕、肌肉不规律的颤抖与恐惧被植入了陆云挽的灵魂。
　　他再也无法驾驶机甲了。
　　——
　　距离宣西星最近的高级行星叫做「曼孜星」。
　　人类起义军将陆云挽送了过来，然而等到联系他家人的时候，这群人却犯了难。
　　——认识了这么久，他们才发现陆闲竟然一个家人都没有！
　　除了洛厄尔星上那几个学生外，陆闲的社会关系一片空白，整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但现在不是怀疑什么的时候。
　　将陆云挽送到曼孜星后，这群人类便联系到了班如风，没过多长时间，少年便带着一群人向这里赶来。
　　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班如风还没来，便有一个大人物忽然到达了曼孜星上。
　　庞大的机甲如幽灵般停在了医疗中心外，悬梯与设在最高层的VIP治疗室相连。
　　“陛，陛下……”人类惊恐地瞪大眼睛，匆忙向来人行礼。
　　楚玄舟一身黑衣曳地，缓步走了下来。
　　银白的长发在他背后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度，周围人随之闭上了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楚玄舟看都没有看那群人一眼，径直走向医疗中心。
　　在他之后，医疗舱舱门合上，将舱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
　　半小时后。
　　“陆闲呢？”班如风一冲进医疗中心便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我们是他的……呃，家属，他现在人呢？”
　　“对对对！”高澄珂身边的光脑随之一闪，刚才收到的信息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层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呃……稍等，他在最顶层。”一名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确认高澄珂的光脑信息无误后，将众人带到了小型悬浮器上。
　　“好！”班如风连忙点头。
　　几人眼前的画面一变，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他们便被这个小型悬浮器带到建筑物的最顶层。
　　悬浮器刚一落稳，班如风便迫不及待地从上面跳了下来，他非常顺利地适应了自己新身份的他，大声对不远处另一个工作人员挥手说：“这里这里，我们是陆闲的家属来着，他现在在哪里啊？”
　　“啊？”还陷在刚才的震撼中没能反应过来的工作人员一愣。
　　家，家属？
　　那刚才那一位是？
　　不等他脑子转过弯来回答班如风的问题，代表治疗结束的蓝光闪过，医疗舱的舱门慢慢敞了开来。
　　人鱼黑色的高大背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卧槽！”班如风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朝后退了一大步，身后随之传来一阵小声地惊呼。
　　“陛下？”
　　班如风他们因为楚玄舟愣在了这里，但是站在前面的人鱼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似的。
　　蓝光又轻轻闪烁了两下，内部医疗舱原本紧闭的舱门在这个时候敞了开来。
　　下一秒陆云挽便坠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楚玄舟轻轻地抱住了他，低头温柔地在人类的额头上落下了一枚吻。
　　被医疗舱从睡梦中唤醒的他随之睁开了眼睛。
　　但这一次，陆云挽的眼神和以往都不一样。
　　还没从那段回忆里脱身的陆云挽双目赤红，他直勾勾地盯着楚玄舟，忽然用尽全力攥住了对方的衣领。
　　他的神智还未清醒。
　　“我不甘心。”
　　“我替他不甘心陛下——”
　　“他们凭什么就这样一个个抛下他走了？凭什么让他一个人痛苦？”
　　人类的力量并不大，但陆云挽这拼尽全力的一拽，还是让楚玄舟产生了一点点窒息感。
　　陆云挽的样子更是吓到了班如风他们。
　　“陆闲？陆闲？”
　　虽然害怕，但是看到他疯狂的举动后，担心陆云挽惹怒楚玄舟的少年还是忍不住小声叫着对方的名字，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可陆云挽的视线却始终没有从楚玄舟的身上离开。
　　“凭什么，凭什么那么狠心？”
　　陆云挽被那段记忆，还有记忆里的情绪击溃。
　　以至于他刚才从「摄政王」的身份中脱身，便忍不住替那个人质问了起来。
　　同时他的眼神中还写满了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恐惧。
　　「理智」与「大义」似乎被陆云挽遗忘在了记忆里，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小孩一样任性、无理……
　　陆云挽只想知道父母、陆斯容，还有景婉圻，他们都说爱原主，可为什么都扔下了他？
　　神奇的是，陆云挽明明没有说「他」是谁，但是看到他的神情，楚玄舟竟然立刻意识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人鱼低下头接连不断地吻着陆云挽的额头，他轻轻在人类的耳边说：“没有人会抛弃您，没有人舍得抛弃您。”
　　可陆云挽还是不愿松手。
　　一阵阵痛意向陆云挽袭来，他本能地咬紧了下唇。
　　顷刻间，暗红色的血迹便从陆云挽的唇角蜿蜒流下。
　　哪怕这个时候，陆云挽依旧红着眼盯着楚玄舟，似乎完全听不懂对方正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当着医疗中心中无数人的面，楚玄舟先是一顿，接着忽然重重地吻在了陆云挽的唇上。
　　人鱼尖利的牙齿撞在了陆云挽的上唇上，他能感受到，自己怀中的人类因此而瑟缩了一下，但是楚玄舟却一点也没有暂停下来的意思。
　　甚至于他还微微用力，朝着陆云挽的唇角咬了下去。
　　“啊……”毫无防备、忘记伪装的人类不由痛呼出声。
　　他下意识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想要将楚玄舟推开。
　　但是陆云挽不知道，正是自己这样的反应，使得楚玄舟愈发过分。
　　人鱼紧紧地抱住了陆云挽，一个接一个的吻朝他落去，逼迫着陆云挽松开牙关。
　　他的吻疯狂极了。
　　可是手却随着陆云挽的呼吸一点点拍打他的肩背，安抚着怀里的人类。
　　“好了，好了……”
　　温柔与残忍交织在一起，却诡异的和谐。
　　伴随着吻，楚玄舟轻声呢喃着：“这一次是你违约了。”
　　陆云挽答应自己好好留在这里生活，可他并没有完成。
　　语毕，楚玄舟朝他笑了一下，终于再度在陆云挽的唇角落下了一枚吻。
　　他的目光失焦如醉酒般迷离，嘴上则温柔地说着：“亲爱的，外面的世界恶心又危险，只有我能保护你。”
　　“安心藏在我的羽翼下，我会将帝国和生命一起献给您……”


第103章 
　　熟悉的句子勉强将陆云挽的理智唤回了一点。
　　那种自己就是摄政王的错觉一点点褪去, 陆云挽就像是方才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一般迷茫。
　　他微微抬眸，朝着楚玄舟看去。
　　植根于摄政王眼底的防备感罕见的收敛不见，陆云挽就像孩童一般毫不设防地出现在了楚玄舟的面前。
　　稍稍缓过一点神来的他终于松开了手。
　　见状楚玄舟轻轻地吻了吻陆云挽的眼角, 直接抱着他径直穿过人群, 向机甲而去。
　　人鱼故意微曲手臂, 将陆云挽向自己的怀里揽。
　　他看也没有看周围人一眼, 径直登上了机甲。
　　同在这一刹那，楚玄舟的手臂正好挡住了陆云挽的下半张脸，只留那黑沉的眼睛在外面，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无力微颤着。
　　他看上去脆弱极了。
　　可是在这一瞬间, 那双过分黑沉的眼睛却让医疗中心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想起了一个名字——
　　陆云挽。
　　遮住其他五官后，他们第一次发现陆闲的眼睛竟然和摄政王那么相似……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但还没等他们交换完一个完整的眼神，楚玄舟就带着陆云挽离开了这里。
　　机甲腾空而起，没有了遮挡之后，落地窗外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
　　众人忍不住恍神。
　　站在窗边的、心里向来藏不住事的班如风没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 喃喃自语道：“你们听到刚才陛下说什么了吗？”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才陛下叫陆闲「您」了？！
　　甚至他还说什么献出帝国？
　　楚玄舟原来这么恋爱脑的吗？
　　刚才楚玄舟压根就没有控制音量，他的话不只班如风听到了，这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呃, 好了好了, 先别多想……”赶在有人回应班如风之前，隐约意识到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简单的高澄珂立刻打断了危险的对话，“既然是陛下带走了陆闲, 那我们也就不要担心了。先回洛厄尔星吧, 等等看他会不会给我们发消息。”
　　“好吧……”班如风有些不情愿地说, 最终还是慢慢转身登上了悬浮器。
　　而就在降落的那一瞬,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诡异感源自哪里——
　　不只是刚才那双眼睛。
　　每每遇到楚玄舟, 陆闲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再像洛厄尔星上无忧无虑的人类少年，而是……无限接近于已经去世一年的摄政王。
　　从神情，到目光……都像极了他。
　　——
　　就像楚玄舟说的那样，这一次是陆云挽先违约了。
　　于是他也不再心软。
　　处于自动驾驶模式的黑色的机甲穿过星空，它并没有回洛厄尔星，而是朝着位于帝国腹地的首都星而去。
　　窗外不断流逝的星河还有愈发忙碌的航道终于让陆云挽清醒了过来。
　　……等等，楚玄舟他要带我去哪里？！
　　“陛……咳咳陛下，”陆云挽开口之后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问，“您要去哪里？”
　　抱着他的楚玄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地朝陆云挽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缓缓地揉捏着陆云挽的耳垂。
　　“回家。”楚玄舟理所应当地说，语毕又依依不舍地在陆云挽的额头、鼻尖上不断落下轻吻。
　　此时人鱼没有说「爱」字，但是他的每个吻，却又无不是在重复这个信息。
　　陆云挽：“……”
　　机甲里面安静极了。
　　陆云挽的神智逐渐清醒了过来，但是幻痛和颤抖的症状却没有消失。
　　……脑海中那一段段记忆告诉陆云挽，当摄政王实在是太累了。
　　在疼痛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穿书以来他罕见地懒于伪装。
　　算了，摆烂吧。
　　“楚玄舟。”人类的目光郑重地向前落去，这一次陆云挽不再叫他陛下。
　　两人之间过于紧密的距离告诉陆云挽，在自己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楚玄舟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嗯？”
　　“你爱我吗？”
　　陆云挽说话的同时抬眸向楚玄舟看去，舷窗外细碎的星光恰巧在这个时候洒了过来，沉入了陆云挽眸中的宇宙里。
　　他的身体痛的不像话，但唇角边还在这一瞬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陆云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现在并没有刻意伪装摄政王，但是摄政王的一切都早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他的骨血。
　　“当然——”楚玄舟微微抬眸，略显焦急地想要同陆云挽解释。
　　但是前两个字刚说出口，后面话便被陆云挽挡了回去。
　　人类微微抬手，以食指抵在楚玄舟的唇边。
　　见状人鱼也顺着陆云挽的动作，轻轻地在对方的指腹啄吻了一下。
　　陆云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危险。
　　甚至有可能激怒天生偏执的楚玄舟 。
　　但他仍旧一边抵抗着疼痛，一边调整因紧张而变得过分急促的呼吸，朝楚玄舟艰难一笑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楚玄舟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表现出装得那么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
　　“本质上，我是个非常非常庸俗的人。”
　　这一次陆云挽话里的「我」不再是《人鱼帝国》里的原主，而是他自己。
　　人鱼遍布伤疤的手轻轻抓住了陆云挽不断颤抖着的手腕。
　　接着将他的手托了起来，在那道伤疤上吻了一下。
　　楚玄舟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陆云挽，一言不发。
　　他就像从前的摄政王一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了眸底，这里除了温柔以外空无一物。
　　但不一样的是摄政王的伪装是后天习得，楚玄舟天生如此。
　　陆云挽没有办法从楚玄舟的眼神里猜出他的情绪，于是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然而刚一开口，陆云挽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楚玄舟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陆云挽的后背为他顺气。
　　这阵咳嗽还是打乱了陆云挽的思路和语句：
　　“咳咳楚玄舟……我也有很多畏惧的事情，和想要逃避的事情。我始终无法正视死亡和失败……咳咳咳，藏在摄政王伪装下的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陆云挽艰难地回握楚玄舟冰冷的右手，逼他正视自己。
　　可陆云挽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楚玄舟看上去却依旧不在状态。
　　他忽然有些委屈与无奈地看向陆云挽，并略显任性地问：“那您不爱我吗？”
　　陆云挽：“……”
　　主角今天怎么这么不配合？
　　既然选择坦诚，那就坦诚到底算了……
　　停顿了几秒后，陆云挽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破罐破摔：“不，也不是。我非常欣赏你、羡慕你、信任你，期待你的未来，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楚玄舟天生擅长伪装，哪怕出生低微、曾经没有精神力，他依旧生来能够完美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不会为了道德与责任纠结、怀疑自我。
　　他理智又强大，为达目的能够轻易抛弃许多陆云挽无法舍弃的东西。
　　楚玄舟就像是陆云挽心目中那个想要变成但是又始终无法变成的人……
　　他们那么相像，又那么不同。
　　陆云挽没有撒谎，他的确没法不爱这样的人。
　　人类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颤抖着，陆云挽的余光看到，此时处于缓慢自动驾驶模式的机甲已经彻底融入了普通航道中。
　　楚玄舟离开首都星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带。
　　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的手下也完全没有办法提前清理航道。
　　发现这架机甲后，周围飞行器全忍不住好奇地降低速度紧跟、观察着它。
　　机甲的环形视窗能将周围的一切清晰透入，虽然知道视窗是单面透光的，但融入航道后，陆云挽还是产生了一种被人围观着的错觉。
　　停停停！不要看了！
　　陆云挽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大喘气了一下继续对楚玄舟说：“但是楚玄舟……我咳咳……不，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的未来应该光明、坦荡，把过去的一切远远抛在脑后。”
　　“而我属于过去。”
　　甚至他就是那个已经逐渐远去的时代的象征。
　　陆云挽的语气真诚极了。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那瞬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有一些不舍。
　　……扪心自问，穿书已经几年，而在楚玄舟面前暴露身份也已经有好几个月。
　　自己始终不把话和楚玄舟挑明，除了为了避免麻烦，以及担心主角会生气以外，还是因为自己本质上也有些贪恋和享受这份偏爱……
　　楚玄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也是能将他从孤独中拯救的人。
　　但在忍不住享受的同时，陆云挽打心眼里却不相信居然真的会有人爱自己。
　　他一直觉得楚玄舟喜欢的只是「摄政王」而不是自己。
　　陆云挽不想当小偷，在偷了原主的身份、荣耀之后再偷走楚玄舟的喜爱。
　　听到这里，楚玄舟也终于认真了起来。
　　“云挽，你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吗？”
　　陆云挽：？
　　我之前究竟都给楚玄舟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抱着陆云挽的楚玄舟再度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人鱼眯了眯眼睛，一边回忆从前的美好一边在陆云挽的耳畔说：“你对我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每一面，包括不好的甚至于不堪的一面。」”
　　完了，我好像真说过……
　　“所以云挽，我爱的是耀眼的你，更是只有我能看到的迷茫和脆弱的你。我早就知道你为了人类做了什么，明白你的痛苦，知道藏在「摄政王」伪装下的你是什么模样……每个部分都是你，缺一点都不行。”
　　他轻轻地咬了咬陆云挽伤口未愈的耳垂，忍不住恶劣地悄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挣扎的样子格外美吗？”
　　陆云挽不寒而栗。
　　楚玄舟身上无法忽视的攻击性再次让陆云挽意识到，他和「人畜无害」这个词半点都不沾边！
　　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在《人鱼帝国》的迷惑下看走眼的？
　　“陛下——”
　　这一次是楚玄舟打断了陆云挽的话：“云挽，你说过沾了一样的血，我们早就是共犯了。现在你还想抛弃我吗？”
　　楚玄舟故意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但是不断用力地臂膀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陆云挽，楚玄舟是故意的，这个问句只是早已成竹在胸的他的恶劣逗弄。
　　两人的身份早已颠倒，现在楚玄舟才是那个猎手。
　　——
　　与此同时，帝国边缘。
　　陆云挽的出现激发了裴照安的斗志。
　　这个本来连挂机都懒得挂机的人鱼，再次燃起了继续游戏的激情。
　　就在前阵子加紧备战的同时，裴照安那边也没有闲下来的意思。
　　“裴先生，客人已经到了。”侍从敲门走进了裴照安的休息舱，战战兢兢地提醒他后面的活动。
　　“嗯。”裴照安点了点头，但视线却始终落在光屏上没有移开。
　　——自从知道「陆闲」就是陆云挽后，裴照安着了魔似的将这一年多时间里星网上有关于陆闲的全部视频都找了出来。
　　虽然已经名满星际，但是担心被熟人看出破绽，陆云挽一直有意减少露面。
　　裴照安找了半天也只找到短短几个小时的视频。
　　前来提醒他的侍从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光屏——这段画面是裴照安从帝国科技大学星际动力学专业官网上找到的。
　　刚才结束试飞的陆云挽从悬浮器上跳了下来，他看上去桀骜又张扬……一如裴照安记忆里最早的样子。
　　瞄了一眼侍从就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段画面单单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已经看到过五六次了……
　　截取自新闻的画面一闪而过，“陆闲”消失后，裴照安方才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
　　“走吧。”他整了整衣襟，在侍从的带领下向另一间舱室走去。
　　等舱门开启后，一间摆满了墨蓝色沙发的休息室出现在了裴照安的眼前。
　　同时还有坐在沙发上的来自周边多个国家的元首。
　　“欢迎各位，感谢大家愿意来到这里，”裴照安笑了一下，人鱼慢慢将手置于胸前，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站直了身无比郑重地对他们说，“敬我们伟大海洋之灵的未来。”
　　见状坐在沙发上的人鱼们也站了起来，郑重地朝裴照安回礼：“敬伟大海洋之灵的未来——”
　　裴照安站直身走了进来，与此同时休息室内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全息星图。
　　稍稍有些常识的人都认得：这是帝国全部的疆域！
　　裴照安坐在沙发上，森绿色的眼眸扫了星图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淡淡说：“这里是人鱼的领地，永远都是。”
　　人鱼这种生物天生道德感薄弱。
　　尤其是裴照安这种选择了放纵的一派——他们虽然是帝国的贵族，但是并没有什么家国荣誉感。
　　帝国对他们而言，只是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工具罢了。
　　现在楚玄舟想要推翻过去的一切，他们便毫无芥蒂地与周围所有人鱼统治的国度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商讨着攻占帝国，并在那之后瓜分这片星际上最广袤的疆域。
　　裴照安的话点燃了会场。
　　下一刻人鱼们便激动地喝起了彩。
　　“哈哈哈首都星我要了！”
　　“HPSI这片星域不错，可惜被人类占了，拿到手之后一定要把那群碍眼的生物赶走……”
　　“哦对了！还有洛厄尔星，千万记得毁了那里的实验室，让那个恶心又有悖常理的实验就此终止。”
　　战争还没有开始，但是这群人鱼已经聚集在了一起，兴奋地为未来划分起了疆域。
　　按理来说裴照安应该加入他们才对，但是听到这里，他的心中竟然满是不屑……真不知道这群自信满满的同类在知道陆云挽还活着之后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激动？
　　还没有胜利就开始瓜分地盘，果然是一群蠢货。
　　裴照安冷冷地笑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表情后，周围人忽然一顿，并有些古怪地问他：“那您呢？裴先生，您有没有一定要的星域？在行动之前我们就要先商量好，不然以后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裴照安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停顿了一下说：“星域吗？我无所谓，只要能和之前帝国一样，定时给我们这些人鱼利益分红就好。”
　　末了忽然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星域图说：“但是星球……倒还真有一颗。”
　　“什么？”
　　周围人鱼立刻紧张了起来。
　　裴照安站了起来，他一步步向着全息投影走去，接着竟然准确地从画满了全帝国星球的星域图上点出了一颗如米粒般细碎的小点。
　　这个地方不起眼极了，周围没有什么资源，更不处于交通要塞。
　　“这里，”裴照安笑着转过了身， “这里我必须要。”
　　随着他的动作，全息投影里的这一块也被随之放大。
　　「沧芮星」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哈哈哈果然是裴先生！”
　　“好啊！沧芮星就是您的了！”
　　看清楚这究竟是哪里之后，人鱼们再度兴奋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裴照安和陆云挽是死对头。
　　在他们看来，裴照安的行为无疑是在向已经死去的摄政王炫耀，更是一种侮辱。
　　而只有裴照安知道，这颗星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
　　裴照安正在做的事陆云挽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机甲已经进入了帝国最繁忙的航道，这周围挤满了飞行器。
　　黑色的巨型机甲，和印在上面的罂粟图腾实在过分刺眼。
　　想都不用想，现在那些飞行器里的人绝对都一个个趴在舷窗上看这里。
　　甚至已经有很多人迫不及待地将这架机甲拍下，把它的图像上传到了星网。
　　“咳咳……楚玄舟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去座舱休息。”哪怕知道从外面看不到机甲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直被楚玄舟这样抱着，陆云挽竟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楚玄舟没有回答陆云挽 。
　　甚至他的手臂还更加用力起来。
　　沉默几秒后，楚玄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再度将唇贴在陆云挽的耳边说：“云挽你总是想的就是太多，为什么就不能单纯地听从自己的心呢？”
　　陆云挽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因而忍不住朝楚玄舟眨了眨眼睛。
　　看到陆云挽的样子，楚玄舟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耳垂，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在人类的耳畔说道：“既然摄政王大人向我坦白，那么我也向你坦白。”
　　「摄政王」这三个字楚玄舟是用戏谑的语气说出的。
　　陆云挽实在是太了解楚玄舟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鱼下面八成不会说什么正经的话了。
　　果然——
　　楚玄舟慢慢将陆云挽抱了起来，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忽然被一种陆云挽看不清的情绪所霸占。
　　人鱼眼前的陆云挽脸色苍白，他就像是一张白纸，看上去脆弱的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坏。
　　楚玄舟想要抱紧他，担心失去他。
　　可是又忍不住想要在这张纸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说：“云挽你知道吗？现在我不想听这些有得没的，我的心只告诉自己——我爱你，我想要在这个时候……拥有你。”
　　楚玄舟的声音沙哑极了，每一字每一顿里都透着浓浓的欲望。
　　说话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陆云挽的身上，半点都不曾移开。
　　……陆云挽不知道，在楚玄舟的眼里，刚才向对方暴露了自己另外一面的他变得更加诱人。
　　楚玄舟又获得了陆云挽独一无二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兴奋。
　　陆云挽：啊啊啊救命！
　　楚玄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真不愧是人鱼，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地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呢？
　　鬼使神差地，听到楚玄舟的话后，陆云挽没有先反驳或者让他将自己放下，而是下意识转身朝着窗外的飞行器看去。
　　这个时候机甲早已经行进到了航道正中央。
　　外面不知道那架飞行器上的强光照了进来，刺的陆云挽眼睛痛。
　　同时让他有种彻底暴露在了太阳下的错觉。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陆云挽忍不住拽紧了楚玄舟的衣领。
　　“外面有好多飞行器……”
　　陆云挽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楚玄舟打断：“云挽你也期待吗？”
　　“我没有——”
　　“那你害怕吗？”
　　楚玄舟深深地注视着陆云挽，诱惑着对方说出藏在他心底里的答案。
　　陆云挽张了张嘴。
　　然而还没有等他将答案说出，陆云挽眼前的画面忽然一变。
　　一直紧紧抱着他的楚玄舟并不温柔地将他放在了一边的机甲驾驶位上，下一刻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将陆云挽的答案吞噬。
　　作者有话说：
　　楚玄舟：云挽曾经说过blabla……
　　陆云挽：￥%#%……&我好像真的说过Σ（ ° △°）︴；


第104章 
　　机甲的速度慢到不可思议, 像一只独木舟在小溪里轻摇。
　　陆云挽坐在驾驶位，脚尖绷紧抵在舷窗上。
　　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塞满航道的飞行器。
　　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 陆云挽产生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的错觉。
　　面部投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摄政王明丽的面孔被窗外的灯光照亮。
　　他的呼吸随之急促了起来。
　　驾驶位在每个机甲操作者的心中都是神圣的代名词。
　　尽管机甲正处于自动驾驶模式, 但熟悉的视角还是隐约唤醒了植根于陆云挽心底的恐惧。
　　这份恐惧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 就被楚玄舟的动作打断。
　　人鱼掐住了陆云挽的腰，将他钉在了驾驶位上。
　　巨大的欢愉感冲了过来，陆云挽方才紧攥着楚玄舟衣领的手指忽一下尽力舒开，他虚空抓了一下, 就像溺水的人试图找到一根浮木。
　　但下一瞬，楚玄舟冰冷的手指便缠了上来，将他紧紧扣住。
　　银白的长发垂了下来，如水草一般缠绕着脖颈。
　　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的陆云挽无法思考。
　　原本完整的话语被诡异的欢愉感击碎，陆云挽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下一瞬他挣扎着伸出另一手, 抵在了自己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下去，试图以此压抑自己。
　　人鱼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转移了阵地。
　　冰冷的唇舌缠在了他的指尖, 陆云挽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的大脑过载, 瞬间空白一片。
　　陆云挽的身体还在颤抖着，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幻痛了。
　　恍惚间陆云挽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烦恼, 甚至就连那些可怖的幻觉也随着大脑的罢工一起消失。
　　疼痛骤失, 陆云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他迷茫地抬眸看了楚玄舟一眼, 忽然伸出手去攀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陆云挽在人鱼的诱惑被迫追求起了欢愉。
　　人鱼顿了一下, 原本动作温柔的他也在这一刹那失控。
　　机甲轻晃着向前而去, 在星河中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
　　陆云挽早就知道自己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后，他更确定了这一点：
　　披着黑色丝质睡袍，赤脚扶着墙壁站在这里的人类骨骼纤细，身形与少年无异。
　　在苍白如纸的皮肤衬托下，青青紫紫的痕迹显得愈发刺眼。
　　悬在一边的光脑明明白白地告诉陆云挽，他这一觉……不对，或者说「昏迷」更为恰当，足足昏了三十多个小时。
　　摄政王优雅地抬起手臂，下意识触向镜子，视线随之向下落在了他仍在颤抖着的双腿上。
　　“咳咳咳……”
　　忍不住咳了几声后，胸肺间的剧痛终于让陆云挽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连带着一天多前的那段回忆一起，变得清晰的不像话。
　　啊啊啊！
　　卧槽，我都做了什么？！
　　陆云挽那该死的求胜心，让他在发现自己处于下风后逆反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那种情况了，他竟然还主动和一个人鱼较起了劲。
　　直到最后终于带着一身伤晕了过去。
　　陆云挽记得自己腿上是有疤的。
　　当初的那场死遁，在陆云挽的右腿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疤。
　　一路从大腿蔓延至脚踝。
　　但现在镜子里陆云挽的腿上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狰狞的伤疤在他陷入昏睡的时候被人消除得一干二净。
　　……这么大的工程都完成了，怎么就不顺手将自己身上的青紫色印记一起消除了呢？
　　陆云挽下意识伸手，朝着自己伤疤原在的位置摸了上去。
　　但刚一动弹，仍酸软的腿便再次一晃，陆云挽瞬间失去重心朝着背后倒去。
　　下一刻便跌入了冰冷的怀抱中。
　　陆云挽的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柔软的银发从他颊边扫过。
　　楚玄舟低头在人类的耳尖啄吻了一下问：“云挽，感觉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静而温柔，但陆云挽知道……楚玄舟是故意的！
　　楚玄舟在故意引自己想起那段记忆。
　　昨天在机甲上的时候，楚玄舟也那么问来着。
　　……平心而论，虽然在自己的刺激下人鱼的动作粗暴了一点，但在这方面楚玄舟真的是个天才。
　　如果理智的话，陆云挽一定会夸他两句，但是在那天的情况下，他明明已经快不行了，却还在楚玄舟耳边逞强，问：“陛下就这点本事吗？”
　　草。
　　一想到这里，陆云挽简直想挖一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在陆云挽回忆的同时，人鱼抱着他轻轻朝卧室内走去，原本漆黑一片的玻璃同时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深海的景象在同时闯入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首都星。
　　楚玄舟弯下腰将陆云挽轻轻放在了床上，同时期待又忐忑地向他看去，等待着陆云挽的答案。
　　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吐槽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被楚玄舟这样看着，陆云挽还是忍不住咬牙说：“咳咳，还好……陛下，您还有进步的空间。”
　　与此同时轻轻地朝对面的人鱼眨了眨眼睛。
　　咳过之后，陆云挽的嗓音略显沙哑，他说话时尾音向上扬起，像钩子一样从楚玄舟的心间钩了过去。
　　果不其然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楚玄舟的脸色立刻难看了一瞬。
　　温柔和小心都于刹那间消失不见，尽管几秒后他又将这些捡了起来，但一切还是准确地落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啧啧啧，被我看穿了吧！
　　陆云挽心中竟暗爽了一下。
　　刚才俯身站在这里的楚玄舟继续弯腰，陆云挽的视线被他完全挡住，只剩一片黑暗。
　　“是吗摄政王大人？”楚玄舟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轻轻地揉了揉陆云挽的耳垂沉声说，“既然这样，我必须多多和您练习练习。”
　　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说话间楚玄舟坐在了陆云挽的身边，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用力揽住了陆云挽的手臂。
　　人鱼的骨架大了人类好几圈，他这番动作着实别扭极了。
　　但陆云挽没有看到，明明难受得要死，那双冰冷的紫眸里却漾出了从未有过的甜蜜笑意。
　　过了几秒，楚玄舟慢慢地阖上了眼睛，但是唇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冰冷的深海似乎也有了一点温度。
　　他在陆云挽的脖颈间蹭了蹭，小声呢喃着：“云挽，我真的好爱你……”
　　楚玄舟的话语间满是浓浓的依赖。
　　他知道陆云挽喜欢自己一心帝国、不知寝食的样子，但这一刻楚玄舟却只想和对方依偎着坐在这里，完全懒得去管什么星际、战争还有人鱼、人类。
　　实际上楚玄舟刚才收到紧急军情，知晓帝国周边有异动发生。
　　但是他却完全不想理会。
　　这些在他眼里都没有眼前的人重要。
　　楚玄舟冰冷地呼吸穿过薄薄的衣襟落在陆云挽的身上，人类忍不住瑟缩一下，终于想起自己现在的穿着不大妥当。
　　不行，必须得换一件衣服才可以。
　　“陛下，我咳咳咳……”陆云挽话还没有说完，便再次忍不住咳了起来。
　　和刚刚不同，几声过后陆云挽的咳嗽不但没有停止，甚至还引着体内脏器一道震颤了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
　　不知不觉间陆云挽的手指骨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云挽，云挽深呼吸！”
　　陆云挽的咳嗽将楚玄舟从美梦中惊醒，他立刻坐直身用力抚摸人类的肩背，试图帮助陆云挽顺气。
　　然而几下过去，陆云挽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于唇边还出现了几丝血迹。
　　“你。”楚玄舟的目光为之一振。
　　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再次向袭了上来，他用力将陆云挽抱紧入怀，然而无论他的动作多么温柔，陆云挽的咳嗽声依旧没有任何缓和。
　　幻痛感再次增强，陆云挽的额头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啊……”陆云挽的嗓子里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痛呼，他伸出手去用力按向额头。
　　等到视线落在陆云挽散开的睡袍上，楚玄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给陆云挽换一件衣服。
　　他立刻起身从衣柜中拿了一套衣服出来，轻轻地披在了对方的身上。
　　随着楚玄舟的动作，坠在黑色外套上的鲜红宝石也闯入了陆云挽的眼底。
　　这件衣服华丽得有些过分，哪怕陆云挽当初当摄政王的时候也从未穿过。
　　藏在原主脑海深处的常识告诉陆云挽——
　　这件衣服不对劲。
　　单论形制它甚至超过摄政王的礼服，和楚玄舟能穿的衣服平级。
　　“它……”顶着剧痛，陆云挽下意识推拒了一下，然而楚玄舟无视了陆云挽的动作。
　　他仔细为陆云挽将衣服披好，并在陆云挽的耳边低声说：“这件衣服才配您。”
　　说话间楚玄舟的眉眼放松，一瞬间竟然有些失焦，同时唇边再一次扬起了浅浅的弧度。
　　他要陆云挽穿自己挑选的衣服，做自己允许的事情。
　　他想要控制对方的一切……
　　毕竟陆云挽曾经说过，失控是最可怕的事情。
　　——
　　哪怕一直病着，陆云挽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整个帝国上甚至于星际都不安宁。
　　陆云挽多次向楚玄舟强调，近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自己最好立刻继续精神力实验。
　　但是楚玄舟还是以陆云挽需要先保证他自己的健康，以方便在未来教导人类学习精神力治愈为理由，驳回了对方的要求。
　　陆云挽无法离开首都星。
　　他暂时只能留在这里，继续接受治疗。
　　陆云挽知道楚玄舟是一个多么固执的人，几次提议未果后，他只能暂时打消其余念头。
　　但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依旧没有闲下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再次闯入了陆云挽的脑海：
　　慕悦易。
　　这是原主曾经用过的身份。
　　最早在五年前，原主就在利用这个身份进行有关大脑的复杂实验。
　　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上一世喜欢看小说的陆云挽曾经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穿书」。
　　但是当他安静下来获得机会去复盘一切的时候，心头的疑惑便一点一点地增大了起来。
　　——自己的确穿书了。
　　但是造就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呢？
　　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推着一切向前走？
　　陆云挽觉得……说不定「慕悦易」这个身份和那场实验会有线索。
　　不得不说，自从那一天和楚玄舟坦白之后，陆云挽整个人做事都放肆了很多。
　　比如说他不再担心「慕悦易」这个身份暴露，直接抛去那些弯弯绕绕，在首都星通过这里拥有最高级权限的光脑，以慕悦易的身份登入了抚沉星实验基地。
　　光脑亮了起来，直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的陆云挽不由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钢琴曲，浅蓝色的光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身份验证中……”
　　“姓名：慕悦易……实验基地高级VIP用户。”
　　“欢迎您的到来。”
　　果然！
　　这个「慕悦易」就是原主为他自己准备的身份之一！
　　哪怕早有猜测，可是在这证实这一点的刹那，陆云挽的手指还是不由一麻。
　　伴随着AI提示，陆云挽眼前的画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光屏上出现了慕悦易虚拟账号的投影，金额栏那长长一串数字像剑一样朝陆云挽戳了过来。
　　“个十百千万……兆…”陆云挽一边轻轻数着一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抚沉星花了这么多钱？！”
　　陆云挽原本以为自己向「陆闲」账户上转的巨额资金已经很过分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敢只是「慕悦易」花费的一点零头。
　　不仅如此，原主还在抚沉星共做了“A、B”两场复杂实验。
　　在震惊之余，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和刚来这个世界时候不同，现在陆云挽已经非常确定，原主不是那群人曾经说得那么不堪。
　　他的「喜怒无常」也只是执政的工具之一。
　　身为摄政王的原主，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不是会随意挥霍的人。
　　“别紧张，别紧张。”陆云挽反复重复这几个字，过了一会后，终于轻轻地朝着光屏点了进去。
　　“账号注册日期，”陆云挽的视线落在了这里，加减一番后喃喃自语，“最晚从原主成为摄政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周静雪当初对自己说，这些数据放了起码有五年，而实际上原主的账号注册时间早比五年长。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自己的手指不知为何都颤抖了起来。
　　光屏上「是否查看详细数据」的提示就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陆云挽只需要轻轻移动指尖，毫不费力地朝它点上去就能看到慕悦易留下的一切，但是此时剧痛连带着诡异的幻觉再一次向他袭了过来，陆云挽连动弹都费劲。
　　这具身体似乎正在以此反抗，试图让陆云挽放弃这个计划。
　　但是在强大好奇心的指引下，陆云挽还是咬着牙、顶着痛硬生生将手伸了出去。
　　“查看数据。”
　　光屏熄灭了几秒，门窗紧闭的卧室因此漆黑一片。
　　寒意向陆云挽涌来，他的牙齿都磕绊了起来。
　　这几秒钟对陆云挽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滴——”
　　一阵轻响后，陆云挽的眼前再度明亮了起来。
　　一串串细密如咒语的文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直让人眼花缭乱。
　　他看到光脑显示这两场实验最后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就被身为投资者的「慕悦易」强行终止了。
　　从那之后慕悦易也再没有来管过这些数据。
　　过了这么长时间，经过几次系统自动调整，当年的数据只有部分还「幸存」。
　　可大脑昏沉的陆云挽，竟然还是硬生生从这些文字里挑拣出了最重要的几个名词。
　　同时强撑了许久的他终于猛地向后一退，然后重重地跌坐在了沙发地上。
　　“大脑HFE-7区。”
　　“精神核。”
　　“精神核二级受损。”
　　“精力治愈。”
　　这都是陆云挽最近一段时间最常接触的词语！
　　巨大的信息量如海啸一样涌了上来，哪怕不愿意面对，但是那个藏在陆云挽心底里的声音还是告诉他——
　　早在自己来这个世界之前，原主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了有关精神力治愈的尝试。
　　同时那半途终止、未能取得成果的实验还告诉陆云挽：
　　和顺畅完成了实验的自己不一样，原主在成为摄政王后的几年间，一直尝试通过实验验证「精神力辅助治愈」的可能性，但实验始终没有获得让他满意的结果。
　　除此之外，在熟悉的名词后，还有另一行陆云挽几乎完全看不懂的数据，以及一行提示：“B实验：失败。”
　　——除了精神力辅助治愈外，另外一项有关记忆的「实验B」同样因未能得出结果而被他终止。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两个与大脑有关的实验和自己的穿书有关系吗？
　　这些名词本来就晦涩难懂，再加上几年的数据遗失，使得眼前巨大的「拼图」残缺不全。
　　一时间陆云挽很难再在其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他本就刺痛的大脑也在这个时候彻底乱成了一团。
　　可陆云挽依旧不甘心。
　　他忽然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并疯狂的点击眼前的光屏，试图看到更加详细的信息。
　　“指令错误！”
　　“指令错误！”
　　光屏上亮起了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浓重的无力感向陆云挽袭了过来……
　　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艰难。
　　可正是这种无力的感觉，让陆云挽再次想起了什么。
　　他隐约看到当年的摄政王陆云挽也曾经和自己一样，关在房子里对始终没有什么进度的实验生闷气。
　　“不对，他怎么是从这里出来的？”
　　陆云挽忽然睁大了双眼。
　　——他看到，记忆里的原主从一个巨大的实验舱里走了出来，还没站稳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知道设在哪里的私人实验舱里只有他一个人。
　　原主摔倒后又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趴了很久，这才慢慢地单膝跪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重重地按向太阳穴。
　　这个动作陆云挽实在是太熟悉了。
　　——自己每次生出幻觉，或者身体疼痛难忍的时候也会这样按压精神核。
　　所以说原主这是又在幻痛了吗？
　　和记忆里的原主一样，此刻陆云挽也并不好受。
　　他知道现在转神去想别的事情，自己或许会轻松一点。
　　但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的陆云挽却怎么也不甘心。
　　他不能放弃。
　　强忍疼痛，陆云挽继续看了下去：
　　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后，原主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实验舱另一边。
　　这里有一台光脑。
　　他用力站直了身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边抵抗身体上的痛意，一边……在光脑上输入了一串数据。
　　这串数据，正是陆云挽刚才看到的那些。
　　——
　　陆云挽明白了。
　　恍惚间混沌一片的大脑忽然清晰了一下。
　　这一瞬间，陆云挽凭借着抚沉星研究中心零散的回忆，还有原主的记忆理出了有关精神力治愈的「实验A」的答案！
　　——自己都能看出怜悯和施舍无法帮助人类。
　　只有人类真正拥有了令人鱼忌惮的力量，才能获得与他们平等的地位。
　　那么身为摄政王的原主怎么会不知道？
　　原主不知道怎么发现了精神力治愈的可能……并默默在抚沉星做实验验证这件事！
　　……实验中那些复杂又详细的数据，就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他通过专用治疗仪刺激自己精神核，试图以此继续激活、开发精神核。
　　人们说过的没有错，原主的确是个疯子。
　　只不过他们误会了摄政王真正的疯狂究竟是何。


第105章 
　　慕悦易的账号上不剩多少资料。
　　将仅剩的几行资料反复阅读过后, 陆云挽精神核上传来剧痛提醒着他，自己绝对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咬着牙关掉光脑，跌跌撞撞地退回了床上。
　　灿烂的阳光穿透海面, 海水的颜色看上去也浅了不少。
　　但这么灿烂的阳光却并没有驱走陆云挽身上的寒意。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了床上。
　　别想了陆云挽！
　　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你又不是原主, 了解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呢？
　　陆云挽反复在心中重复着这几句话，试图欺骗自己的大脑转移注意力，然而这样的话语并没有奏效。
　　哪怕陆云挽紧紧地闭上眼睛，他的眼前依旧能够浮现出当年那些熟悉的身影。
　　他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可这样柔软的触感并没有抚慰他的心。
　　“咳咳咳……”陆云挽猛地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胸肺中所有的脏器都咳出来似的。
　　剧痛之下，又是一阵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
　　——记忆里的原主一直以慕悦易的身份和实验中心取得联系。
　　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以及出于保密考虑，「慕悦易」的实验一直进行得小心翼翼。
　　实验过程中, 他尽量减少与工作人员的联系，大部分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然而隔行如隔山，无论原主的精神力有多么强大，在实验方面他都只是一个门外汉。
　　这也就导致实验刚刚开始的时候, 失败率高得吓人。
　　“实验开始。”
　　冰冷的AI提响起, 一身黑衣的原主缓步走进了实验舱。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少年气，看上去非常年轻。
　　如果陆云挽没有猜错的话，原主这个时候应该还不是摄政王。
　　在舱门关闭的一刹那, 他脸上那惯有的笑容便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主无比沉重地看了前方一眼, 接着深吸一口气, 慢慢地将手套脱下, 缓步走了进来。
　　没有了手套的遮挡, 微微颤抖着的手指把他的紧张与恐惧暴露无遗。
　　无论再怎么权势滔天、呼风唤雨，他都是一个人类，会有自己恐惧的东西。
　　“没关系没关系……”原主慢慢地脱下外套，有些幼稚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几个字。
　　“只有几分钟而已，”独自待在实验场里的他有些夸张地拍了拍心口，“咬咬牙就结束了。”
　　这间实验舱并不大，但是只站他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荡。
　　原主孤单的声音在舱内一遍又一遍地徘徊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做好心理准备的他终于走了进去。
　　随着舱门的关闭，实验舱外的光缆上又出现了一串计划。
　　隔着近十年的光阴看到这串文字，陷入回忆中的陆云挽忍不住瞪大眼睛，大声说：“停！快一点停下来！”
　　原主的实验和陆云挽进行的相似却又不同。
　　简而言之：陆云挽是在进行真正的精神力治愈实验，原主所做的事情，更多的是在论证这个实验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怎么说，已经顺利参与过几场实验的陆云挽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原主这场实验的数据设置问题很大。
　　——实际原主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联合宋非衍，从两个学科方向一起进行实验。
　　可他的傲气显然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回忆之外的陆云挽无论再怎么大声都无法提醒对方。
　　陆云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原主走入了实验舱。
　　他的记忆在这里空白了一段。
　　蜷缩在床上的陆云挽耳边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巨响，实验舱外的光脑上忽然闪起了刺眼的红光，紧接着舱门大开，原主重重的从里面跌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艰难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地向着前方看去。
　　他无比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在前方抓握什么，嗓子里无比艰难地跳出了几个字来：“斯…斯容？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末了立刻哑着声音说：“我，我也死了吗？”
　　陆云挽一眼就看出，对方出现了幻觉。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怎么表现得就像从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一样？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或许就是原主身上那些毛病的由来之处。
　　陆云挽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记忆里稚气未脱的原主脸上满是痛苦，眼睛里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脸上半点颜色都没有。
　　刚才那场实验的失败，再一次给他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损伤。
　　现在他疼痛难忍，却还是挣扎着向前爬了过去。
　　彼时的陆云挽虽然还不是摄政王，但是身上那种高傲、优雅又矜贵的气质，却一点也不少。
　　一时间狼狈仓皇、失魂落魄，与桀骜交织在一起，就像插在雪地里的玫瑰，破碎矛盾又美丽。
　　“你们…你们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那天是我不对，如果我不邀请你们来沧芮星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
　　正在被迫「观看」这段记忆的陆云挽大声喊了起来。
　　“停，快点停下来！！”
　　“说什么对不起？他们只是幻觉而已。”
　　陆云挽一眼也不想再看了。
　　他不愿意看到原主狼狈的模样。
　　可大脑就是不听他的指挥。
　　高傲的青年在地上匍匐着，他想要抓住记忆里的人，可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只换来失望与痛苦。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足足五个小时，直到光脑再次亮起，提醒他该参加下一场活动，记忆里的原主这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
　　半小时后，首都星。
　　刚才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原主看上去格外虚弱，连站稳都很费劲。
　　刚一走到喧闹的宴会厅外，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艾忒温略显困惑地朝陆云挽看了过去。
　　只见他从一边的小桌上端起了一杯酒，轻轻用手蘸了一点将它们溅在自己的衣襟上。
　　等酒香融进身体，陆云挽这才慢慢地走进了宴会场。
　　他将自己身上的疲惫与痛苦强行隐藏了起来，在酒香的映衬下，此时的陆云挽如刚才从宿醉中醒来一般慵懒。
　　巨大的浮雕宴回门缓缓敞开，陆云挽迎着无数人鱼耐人寻味的眼神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非常缓慢，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仍在控制不住颤抖着。
　　但人鱼们却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们敏感的鼻子刹那间就捕捉到了陆云挽身上那些淡淡的酒精香气。
　　于是立刻端着酒杯围了上来，与陆云挽打探他方才都做了什么。
　　已经能完美融入人鱼世界的陆云挽暧昧地笑了一下，接着将手指轻轻抵在唇边：“这是秘密，诸位，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分享。”
　　见状，人群中立刻爆发一声大笑。
　　陆云挽在故意引导这群人鱼误会，而习惯了享乐沉溺于欲望的他们，则轻易就上了钩。
　　那一天陆云挽强忍着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在宴会厅里坚持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这场宴会开始，有关于那个年轻人类的暧昧传闻就铺满了整个星际。
　　后来人们都说他自甘堕落，比人鱼更加人鱼。
　　——
　　当年的陆云挽如履薄冰。
　　被幻觉折磨了许久之后，他终于以一个新身份通过地下黑市联系到了医生。
　　而此时，记忆外的陆云挽也通过这段回忆，明白了此时同样正在折磨着自己的幻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慕悦易先生，最近您的大脑和精神核是不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全息投影对面的人停顿了一下问他。
　　为了隐藏身份，陆云挽联系对方的时候，刻意改变了自己的投影形象。
　　“对，”他停顿了几下说，“我进行过几场有关大脑的实验。”
　　“您之前有类似症状吗？”
　　“之前偶尔会幻听，但并不明显，隔上一两个礼拜才会出现一次。”慕悦易诚恳地回答。
　　投影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果然是这样……”
　　投影里的医生有些地揉了揉下巴。
　　“恕我直言，您在找我之前应该先去看看心理医生，”那人一边仔细核对数据一边说，“你的幻听就是精神问题引起的躯体化症状，但是你不但没有及时去解决它，甚至还在此期间继续冒险进行专门针对大脑的实验——”
　　虽然在地下黑市工作，但这个医生看到陆云挽这么糟糕的病例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他的语气也随之严厉了几分：“实验过度损伤大脑、刺激神经，加重了你的躯体化症状。我建议你立刻停止实验，并及时接受治疗。”
　　“不只是大脑还有精神。”
　　“好的……”记忆里的陆云挽语气有些犹豫，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对医生说，“我会的。”
　　然而现实里回忆到这里的陆云挽却知道对方最终没有进行任何治疗。
　　——作为一个手握大权的人类，他不能拥有任何弱点。
　　一旦被人知道他的大脑与精神状态不佳，陆云挽将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全息投影在这个时候慢慢熄灭。
　　转眼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陆云挽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清除了慕悦易与那个医生的所有聊天记录。
　　最后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孤单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
　　“啊……”
　　躺在首都星床上的陆云挽呼吸变得断续不齐。
　　他挣扎着蜷缩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整齐的指甲就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手臂上柔软的皮肉中。
　　相比于人鱼，人类的指甲一点也不尖，甚至于手指上的力量都小到不行，尤其是陆云挽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地步。
　　然而哪怕如此，剧烈的挣扎中陆云挽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手臂抠得血肉模糊。
　　浓重的血腥又在不知不觉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陆云挽疯了似的想要从幻觉之中脱离出来。
　　他一点也不想拥有什么原主的记忆了。
　　“救命，救命……”
　　剧痛之下陆云挽的大脑混沌一片。
　　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楚玄舟救救我……救救我……”
　　从陆云挽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就他在提防楚玄舟。
　　可是没有想到了这个时候，他本能想要求助的人居然还是楚玄舟。
　　房间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回应陆云挽。
　　楚玄舟之前一直陪着他，直到刚刚军部的人慌乱地找上来，陆云挽这才叫他立刻参会。
　　明明是自己让对方走的，可现在理智全失的陆云挽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
　　胳膊上的痛意已经没有办法再转移精神核上的痛苦。
　　仍然陷在回忆中没有清醒过来的陆云挽犹豫了一下，竟然慢慢地抬起手臂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接着一点点用力……
　　“砰——”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金属撞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里面回荡着。
　　整个房间似乎都因为刚才那巨大的撞击力而颤抖了起来。
　　就坐在床上的人类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地松开手，抬起眼眸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身着黑色军服的人鱼，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在愤怒的催使下，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陆云挽，你在做什么？”楚玄舟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浓到无法化解的恨意。
　　……我在做什么？
　　楚玄舟过度愤怒的声音，将陆云挽从回忆中向外狠狠地拽了一下。
　　以至于他本来混沌的大脑都清醒了那么一刹那。
　　陆云挽的手无力地坠了下来，落在了床上。
　　下一瞬他也瘫软在这里，快速地调整起了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的楚玄舟终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你在发疯吗？陆云挽。”
　　楚玄舟的语气冷得如极地里终年不化的冰山，任凭谁听了都会感到恐慌。
　　然而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心中的恐惧。
　　陆云挽冷静了过来。
　　“不，我没有。”
　　他慌忙摇头解释：“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此时陆云挽紧紧蹙着眉，他的语气严肃又认真，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
　　但是目光却又混沌无比。
　　他不知道当这完全矛盾的情绪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脸上时，一切就像是在印证楚玄舟刚才的说法。
　　甚至陆云挽还越描越黑：“都怪摄政王，我不小心想起了有关他从前的事，这才紧张起来。”
　　陆云挽一脸认真：“刚才那些事都是受摄政王影响，不是我的本意。”
　　陆云挽诚恳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可是就在慌乱之中，他却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向楚玄舟坦白自己不是原主的事实。
　　而听到这里楚玄舟的目光更为惊恐。
　　“云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说…摄政王？”
　　楚玄舟的语调都因为恐惧而变了。
　　刚才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错，”陆云挽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还没有告诉楚玄舟他不是原主，在诡异的情绪冲击下，陆云挽想都没想便说，“对了！差一点忘记告诉您。我不是摄政王，陛下——从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不是他了。”
　　楚玄舟怒极反笑：“你把他杀了取而代之吗？”
　　“当然不是，”陆云挽立刻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睡了一觉就变成了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陆云挽终于一脸恍惚地睁大了眼睛，迷茫又困顿地重复了最后那句话：“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云挽没说一个字，楚玄舟的心脏就像多扎一根针一样的痛。
　　他不知道陆云挽这是怎么了。
　　并且无能为力。
　　收到光脑提醒后楚玄舟第一时间便踹开了卧室的门走了进来，他只看到陆云挽的手紧紧地扼在自己的咽喉上。
　　等现在靠近之后楚玄舟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房间里的空气中满是腥甜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就像是高浓度的酒精一般，勾起了他某一段旖旎的回忆。
　　他的本能告诉自己，自己喜欢这样的味道。
　　然而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加深楚玄舟的恐慌。
　　人鱼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就像一尊雕塑。
　　他走到了陆云挽身边，抿着唇淡淡地说：
　　“起来。”
　　还不等陆云挽反应，人鱼便伸出手去一把将躺在床上的人给拽了起来。
　　“嘶——”毫无防备的陆云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光滑、宽松的黑色丝质睡袍从陆云挽的手臂上滑了下去。
　　这个时候楚玄舟才看到：
　　陆云挽原本光洁白皙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一道月牙状的痕迹。
　　无数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看上去狰狞又恐怖。
　　“陆云挽，”楚玄舟瞪着他说，“解释，这是什么？”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这不是你干的，是摄政王干的？”
　　楚玄舟的心中被绝望所覆满——
　　面对眼前这一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并且在恐惧的同时，楚玄舟又不由回忆起了「陆闲」张扬又热烈的样子。
　　楚玄舟的心中一片酸涩，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陆云挽的选择……
　　陆云挽并不是故意要抛弃自己。
　　或许真的只有扔掉属于摄政王的一切，他才能变回从前那个肆意的少年。
　　在被楚玄舟紧紧握住手腕的那一瞬间，陆云挽的理智竟逐渐和回笼。
　　陆云挽愣了一下。
　　可恶。
　　自己刚才的确是想这样给楚玄舟说解释着。
　　现在他把我的台词给抢了，我应该说什么好？
　　“呃……陛下冷静一点。”陆云挽深呼吸一下，强行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
　　可楚玄舟却愈发用力，仿佛他只要一松手陆云挽就会融入空气，消失不见一样。
　　“云挽，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要怎么冷静？”楚玄舟的语气慢慢温柔了下来，他的目光似泉水一样轻缓。
　　说话间竟然还轻轻地抚了抚陆云挽的发顶，动作温柔极了。
　　可实际上现在楚玄舟心中想的却是：
　　自己刚才消失这么短时间，陆云挽就做出了这样危险又恐怖的事情。
　　……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陆云挽离开视线。
　　一厘米都不行。
　　陆云挽这种疯子，必须得紧紧地盯着才可以。
　　坐在床上的人类并不知道楚玄舟平静的表象下正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他只看到对方的表情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抱歉，”陆云挽深吸一口气，他一边整理着混乱的情绪、思路一边说，“我可以解释，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陆云挽的语气极其诚恳。
　　末了逐渐找回自我的他还朝楚玄舟笑了一下，然后慢慢看着对方眨眼说：“你还不了解我吗？像我这种自私的人，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
　　年轻的人鱼慢慢地俯下了身。
　　正好将陆云挽眼前的光亮完全挡在了他的背后。
　　楚玄舟一只手仍紧紧地攥着陆云挽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则慢慢地捏着对方的下巴，强行将陆云挽的脸抬了起来。
　　逼着人类直视自己。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
　　温暖、冰冷的呼吸在一起交织着。
　　楚玄舟的鼻尖满是血腥味，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次失去理智。
　　而无辜的人类则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一脸困惑地看着楚玄舟。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
　　“嗯。”
　　说话间楚玄舟慢慢俯下身，用额头向陆云挽的额头，试图让对方的体温温暖自己。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背。
　　……虽然直到现在他的理智还认为刚才那些疯狂的举动都是因为原主，可看到楚玄舟这样脆弱的样子，陆云挽还是忍不住小声在对方的耳边说：“对不起。”
　　气氛忽然温馨了起来。
　　可是让陆云挽没有想到的是，楚玄舟的回应却与自己期待中截然相反。
　　他闭着眼睛说出了一番陆云挽熟悉又陌生的话——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要对任何人心软……尤其是不要对陆云挽心软。”
　　陆云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陆云挽问，楚玄舟就睁开了眼睛，他向后退去，温柔又无辜地注视着对方说：
　　“摄政王大人，我也是第一次爱人，如果有做错的事，请您一定原谅我啊……”
　　他的视线一点点落向陆云挽的手臂：“您不是喜欢这样吗……那不如让我来帮您？”


第106章 
　　苍白手臂上的伤疤像一弯弯血月, 直朝人心脏上钩。
　　楚玄舟垂眸朝着陆云挽笑了一下，虔诚地拉起他的手，仔细在人类伤痕累累的手臂上落下一串一串的细吻。
　　细碎的痛意和痒意交错在一起, 将陆云挽的手臂盘踞。
　　楚玄舟的眼神与动作太温柔、太具迷惑性, 但是陆云挽的本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对方的愤怒与危险。
　　他清清楚楚地从楚玄舟的眼底看到了恨意。
　　陆云挽下意识将手臂朝身后缩, 试图摆脱楚玄舟, 他皱眉对人鱼说：“陛下，这只是一个意外，我可以解释——啊！”
　　陆云挽话还没有说完，楚玄舟便履行了他方才的诺言——他完全没有心软。
　　人鱼忽然张开了嘴, 尖利的牙齿毫不犹豫地朝陆云挽的手臂咬了过去。
　　只一瞬间就穿透了他的皮肉，陆云挽甚至产生错觉……楚玄舟森白的利齿已经触到了自己的骨骼。
　　腥甜的血液涌了出来，充满了楚玄舟的口腔。
　　他忍不住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下一秒便转移阵地，带着鲜血吻上了陆云挽的嘴唇。
　　科技的爆炸和社会的发展，并没有抹去人鱼血脉中野蛮和原始的一面。
　　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的楚玄舟, 理智就在这一刻轻易崩塌。
　　暧昧与危险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陆云挽的呼救被打断，再无法说出口。
　　……
　　拥有顶级人鱼血统的楚玄舟，力量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
　　在气氛攀至顶峰的刹那，楚玄舟的手竟然硬生生将床头坚硬近似于大理石的实木雕花捏碎。
　　木屑瞬间朝他掌心戳去, 痛意姗姗来迟。
　　等到楚玄舟反应过来的时候, 陆云挽的唇边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渗出血来，他脸色苍白，原本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都安静了下来。
　　脆弱的眼睫微微阖上, 遮住了那双黑沉的眸子。
　　陆云挽静静地躺在这里, 像刻好的冰雕一般的精致漂亮, 又随时都可能融化消失不见。
　　人鱼的血液瞬间凝固, 动作也全部停了下来。
　　似有一盆冰水毫无预兆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瞬间将他泼醒。
　　“云挽？”楚玄舟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正在他绝望之时，躺在这里的人类强撑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陆云挽艰难地朝楚玄舟笑了一下，用细弱蚊鸣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陛下，怎么不继续啊？”
　　痛苦、欢愉、释然、怜悯、包容。
　　还有一点期待。
　　无数复杂的情绪一起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明明狼狈极了，但是在楚玄舟看来，此时的陆云挽却像是刚才从神龛里走出一样。
　　自己心底里的一切罪恶与肮脏都无处遁形。
　　楚玄舟用力攥紧手心，木屑戳的愈发深。
　　痛意夹杂着强烈的恐惧，一起将楚玄舟的理智拉了回来。
　　……不能这样。
　　陆云挽是故意的，他故意装出恐惧的样子，试图激怒自己，死在自己的手上。
　　楚玄舟已经看穿了陆云挽——
　　他绝对不是口中说的那样「不想死」，而是想要借着他人之手赴死。
　　自己就是他眼里最合适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陆云挽也就不会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邀请自己杀死他了。
　　自己一定一定不能中他的圈套。
　　陆云挽想要离开……自己一定不能如他的愿。
　　楚玄舟脸色阴沉什么也没有说，直接用黑色的毛毯裹着陆云挽，将他抱了起来。
　　“陆云挽你需要看医生。”
　　人类的眼眸再次无力地闭了起来。
　　“咳咳…我不需要……”陆云挽艰难地摇头说，“医疗舱就够了。”
　　听到这里，楚玄舟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深深地看了陆云挽一眼说：“是心理医生。”
　　“咳咳…哈哈哈陛下你，你不会想要大家都知道我还活着吧？”陆云挽的话语里满是蛊惑，“楚玄舟你不，不想这世界上，永远……咳咳，只有你知道我的存在吗？”
　　这长长的一句话几乎耗尽了陆云挽的所有力气。
　　话音落下后，原本强撑着扶着楚玄舟肩膀的那只手也无力地落了下来。
　　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撕裂，暗红色的血珠像断了线的项链上的宝石，一颗颗争先恐后的朝地上砸。
　　他控制不住咳了起来，鲜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口一口地向外涌着。
　　说完这句话，陆云挽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楚玄舟惊恐的眼神，以及终于不复冷静的表情。
　　——
　　陆云挽这一觉睡的时间格外长。
　　期间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些零散藏在自己脑海中、有关原主的记忆忽然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上演了起来。
　　陆云挽以旁观者的角度，注视着他从少年变为青年。
　　从磐均星第一军校的学生，到人类之光，再到权倾星际恶名满满的摄政王。
　　这场梦真实的有些过分，甚至于让睡梦中的他产生了自己就是原主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几天，终于挣扎着清醒过来的陆云挽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赤着脚悬在由透明材质构成的胶囊型舱室里。
　　他眼前紫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是药物雾化后弥散出的气体。
　　陆云挽怕极了这样的感觉。
　　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有人吗？”
　　“放我出去！”
　　“楚玄舟是你吗——快一点放我出去！你才有病！”
　　医疗舱的舱壁视觉效果如同玻璃，隔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陆云挽隐约看到舱外好像站着一个人。
　　直觉告诉他，那是楚玄舟。
　　停顿几秒，陆云挽一点点抬起手臂，用尽全力朝着医疗舱舱壁拍打起来。
　　“楚玄舟我不需要这些，你冷静一点放我出来！”
　　医疗舱像玻璃，却不是玻璃。
　　陆云挽敲击舱壁发出的声响被气体吞噬，还没敲几下，他的手便无力地落了下来。
　　这个时候陆云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敲了营养舱那么多下，手上竟然一丁点痛意都没有。
　　不止如此，就连陪伴他几个月的幻痛都消失了。
　　周围的紫色雾气应该是类似镇痛剂一类的东西……
　　就在他恍神的时候，营养舱里的紫气忽然淡了一点，营养舱外的人影终于慢慢清晰了起来。
　　站在这里的人果然是楚玄舟。
　　人鱼的眼神中少见地出现了几分疲惫，他深深地注视着医疗舱里的陆云挽，停顿了几秒后说：“云挽，这一次你睡了整整两周。”
　　这么久？
　　听到楚玄舟的话，陆云挽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也后怕了起来。
　　自己差点咳没了吗？
　　像是听到他心里面在想什么似的，楚玄舟慢慢将手贴在了医疗舱舱壁上，他摇头说：“一部分是因为身体原因，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你不愿意醒来。”
　　听到这里陆云挽只觉得可笑。
　　身体原因还能理解，可是不愿意醒来又是什么鬼？
　　他完全不相信自己会愿意一直在梦中沉浸式体验当摄政王。
　　隔着一层紫雾，陆云挽看到舱外的楚玄舟眼底满是悲哀。
　　“好了，陛下。不管是因为什么，请您现在立刻把我放出来，我已经恢复了。”陆云挽强压着心里的不悦，认真对楚玄舟说。
　　“再说现在星际形势不好，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刚才走上正轨，我不能缺席太久。”
　　理智告诉陆云挽自己的状态的确不佳，待在医疗舱里至少可以不用再体会幻痛。
　　但是除了他刚才对楚玄舟说的理由以外，陆云挽恍惚间还觉得周围的黑暗像是一堵墙，从四面八方慢慢向自己压了过来，逼得他无法呼吸。
　　“云挽听话，先在这里待几天，等你好一点，再找心理医生来——”
　　楚玄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云挽惊惧的表情打断。
　　人类突然一脸恐惧地看问楚玄舟，他问：“你是不是给医疗舱里的气体里增压了？”
　　他像是一点点落入深海，周围的气体无情地挤压着陆云挽的脏器，似有百爪挠心。
　　“增压？”楚玄舟忽完全不懂陆云挽在说什么。
　　医疗舱里的人艰难地将双手贴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舱壁和楚玄舟相碰。
　　陆云挽睁大了眼睛，他一边艰难地调整呼吸一边说：“陛下，我怎么，怎么喘不过气了？”
　　刹那间，陆云挽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位于医疗舱一旁的光脑也显示他的生命体征的确出现异常。
　　刺耳的提示音把楚玄舟的理智拽了回来，尽管光脑还显示医疗舱的运行状态正常，但是陆云挽的表现还是逼着他立刻强行关闭了仪器。
　　透明的舱门敞开，暗紫色的气体四溢。
　　陆云挽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踉跄着朝舱外跌来。
　　他的动作吓了楚玄舟一跳，人鱼立刻微微屈膝，将陆云挽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了医疗舱里的镇痛剂，熟悉的痛意再一次找上门来。
　　可尽管如此，在离开医疗舱后，陆云挽的呼吸竟然诡异地平复了起来，他慢慢地放松身体，朝着楚玄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那笑意直达眼底，却令楚玄舟遍体生寒。
　　——
　　心理医生……哦，不对精神方面的医生最终还是被楚玄舟提前请到了皇宫里。
　　在星际时代，医疗舱几乎可以解决一切健康问题。
　　主攻精神领域的医生几乎是现存的唯一传统意义上的医疗工作者。
　　陆云挽忍不住想：当初原主在地下黑市联系的，好像就是这种医生。
　　知道陆云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见医生之前，楚玄舟又贴心地为他准备了面部投影。
　　而再次回归「陆闲」的身份，陆云挽也非常入戏。
　　他和医生侃侃而谈，完全看不出一点有问题的样子。
　　简单用仪器检查过一番，又聊了一会后，这名皇家医生一脸纠结地走进了楚玄舟的书房。
　　“除了您之前说的那些问题以外，这位陆先生的身上又出现了新的症状。”一说到这里，医生也觉得头疼。
　　楚玄舟将冰冷的视线从陆云挽的体检报告上移开，他问：“什么？”
　　“呃，陆先生在潜意识里将那一系列幻觉视作「自己应该获得的惩罚」，所以在确定您为他安排治疗，并且医疗舱真的发挥了作用之后，心理上便严重抗拒了起来，同时产生了类似于幽闭恐惧的症状。”
　　说这番话的同时，医生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陆闲」的名字全星际早就无人不知。
　　最近一段时间，原本活跃的他忽然消失不见，这名医生也和其他人一样，好奇过陆闲究竟是去哪里了。
　　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病了，并且病得这么严重。
　　楚玄舟的手猛地攥紧。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停顿好几秒后这才慢慢睁开眼睛说：“那他还能继续接受治疗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非常为难地说：“您知道的，传统医学已经被革新近千年。现在星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治疗都借助医疗舱进行。陆先生对医疗舱的反应过分大，这种治疗模式并不适合他。”
　　最近一段时间，帝国上下都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状态。
　　面对着繁重的政务和军情，楚玄舟都没有皱一下眉。
　　然而听到这里，他却下意识抬起手，重重地按了按眉心。
　　“好，我知道了。”
　　看到楚玄舟的样子，医生忍不住再次说：“我为陆先生开了传统的注射和口服药物，除此之外，还可以进行心理疏导，如果他愿意将藏在心里的事都说出……”
　　“不用，”没想到楚玄舟直接打断了对方，坐在书桌后的人鱼缓缓扬起嘴角，略显嘲弄地笑了一下说，“他这个人犟得要死，不会愿意说那些的。”
　　“呃，好的。”医生有些意外，明眼人都能看出陆闲对楚玄舟来说非常重要，他原本以为楚玄舟会尝试一切治疗方法，但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回绝得这么干脆。
　　“今天辛苦您了，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接您的，”沉默一会后，坐在书桌那边的楚玄舟站了起来，“现在我要去看看他。”他说。
　　“好的，陛下。”
　　见状，医生连忙退了回去。
　　离开房间之前，他忍不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瞄了一眼。
　　从业这么多年，医生也没有见过陆云挽这样的情况，他打算回去之后将这个问题写成论文，记录下来。
　　而楚玄舟则像他说的那样，径直朝着书房后走去——他将陆云挽安排在了自己的休息室里，亲自盯着对方。
　　——
　　陆云挽静静地侧躺在床上，用略显空洞的目光注视着窗外的海面。
　　——因为幽闭恐惧的症状，楚玄舟特意住在了位于海面上的房间里。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陆云挽慢慢转身看向对方：“陛下，您怎么来了？”
　　楚玄舟走过来坐在床边，牵起陆云挽的手虔诚地在对方手背上落下一吻。
　　“医生说你那天的症状也和幻觉有关，云挽……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幻觉的根源吗？”楚玄舟的动作、语气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触及陆云挽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陆云挽一定不会配合医生，那么只有自己去尝试着和他沟通。
　　人鱼贵族的叛逃既给帝国带来了肉眼可见的沉重危机，也让楚玄舟获得了将权力深深安插在帝国土壤中的机会。
　　此时这个庞大的帝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他完整的所有物。
　　楚玄舟利用这一点，仔细调查有关陆云挽过去的一切。
　　甚至将沧芮星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陆云挽还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凭借对他的了解，楚玄舟已经隐约猜到了一点。
　　陆云挽顿了一下，他再次摇头认真地对楚玄舟说：“这些幻觉不是我的，是摄政王的。”
　　“……”
　　被那一系列幻痛折磨的是自己，陆云挽比任何人都想快一点恢复过来。
　　虽然他一直不在意活多少年，但他可是很在意生活质量的。
　　陆云挽也知道，自己必须向外界寻求帮助。
　　他忽然将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轻轻地握住了楚玄舟的手：“陛下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陆云挽笑着说。
　　他的声音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听到陆云挽的话后，楚玄舟下意识俯下身将耳朵朝他贴近。
　　陆云挽笑了一下，细弱的气流就像羽毛从楚玄舟的脸颊扫了过去。
　　人鱼的身体随之颤抖，他屏住了呼吸。
　　“陛下，我最大的秘密就是……现在您眼前这个人，不是真正的摄政王陆云挽 。他已经消失了或者……干脆已经死了，总之早就不在这个世界——”陆云挽尽力保持着冷静，但是心却在这个时候飞快跳动了起来，“这些幻觉都是他从前有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这番话，陆云挽无比忐忑的朝楚玄舟看了过去。
　　他记得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显然那个时候的楚玄舟是不会将它当真的。
　　于是现在，陆云挽选择在清醒的状态下再将它重复给楚玄舟听。
　　——长久以来的幻觉，实在太折磨人，陆云挽迫切想要终止这一切。
　　哪怕说出真相会遭到报复和惩罚，陆云挽也不愿意再隐瞒下去。
　　“哦？”楚玄舟缓缓地挑了一下眉，他问陆云挽 ，“那您是谁？”
　　人鱼的声音忽然压低，听上去危险极了。
　　陆云挽懒得去猜楚玄舟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一番话的，他直接回答道：“我也是陆云挽，但不是这个世界的陆云挽……我只是恰巧和他同一个名字而已。”
　　楚玄舟怒极反笑：“你是不是还想说，自己「恰巧」和他性格相似，「恰巧」和他一样都拥有高级精神力。”
　　陆云挽：你怎么把我的台词说了？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不是他……”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另一个」世界又是什么？”
　　陆云挽抿了抿唇，他看着楚玄舟的眼睛，用尽勇气说：“你可以理解为平行时空，在我的那个世界没有人鱼，人类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上。对了……那里正值末日，还有丧尸，为了应对末日，人类中也出现了许多异能者。”
　　陆云挽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让他气喘吁吁。
　　他看到，楚玄舟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好继续向下说。
　　他笑了一下，一边回忆上辈子的一切一边道：“人类的异能来自一个叫做「异能核」的地方，这个世界常见的精神力，几乎与我那个世界的精神系异能一样。而除了精神系异能以外——”
　　说到这里楚玄舟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将陆云挽的话打断。
　　他慢慢地反握住陆云挽的手，一字一顿地将对方的话接了下来：
　　“除了精神异能以外，常见的还有元素系异能。而在「你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除了使用异能攻击以外，其余人类最常用的杀死丧尸的方法，就是敲碎它们的头颅，打碎它们的丧尸晶核。”
　　“陆云挽，我说得对吗？”
　　陆云挽：“……”
　　卧槽！主角怎么知道？！
　　难道是我梦游告诉他的？
　　不，不对……看他的表情，他压根就不相信我说的这些。
　　陆云挽敏感地捕捉到，楚玄舟的表情略带嘲讽，完全没有将自己刚才说的话往心里去。
　　“你怎么知道？”陆云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楚玄舟的眼睛问。
　　楚玄舟不再说话，他朝陆云挽笑了一下，忽然将对方从床上抱了起来。
　　在失重的那一刹那，陆云挽感觉到对方轻轻地吻了吻自己的耳垂，并低声说：“跟我回沧芮星，我要带你看一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bushi）；


第107章 
　　巨大的机甲悬停在海面上, 赤色的图腾随着波浪摇晃着，像幽灵一样注视着陆云挽。
　　“我不想去沧芮星，”陆云挽皱眉厉声道, “楚玄舟, 现在立刻放我下来！”
　　身处高位十余年, 陆云挽自带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尽管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是语气却不容抗拒。
　　巨大的落地舷窗敞开，冰冷的海风像小刀朝陆云挽吹来。
　　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但这仍旧没有阻止楚玄舟的动作。
　　陆云挽下意识攥紧了楚玄舟的衣领。
　　人鱼垂眸深深地看了陆云挽一眼，抱紧他径直登上了位于房间外的机甲。
　　他看到陆云挽紧抿着唇, 眼圈泛着浅红，而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止不住地颤抖着。
　　陆云挽的目光倔强，但是脸上却分明写满了脆弱与无助。
　　甚至还有一点恐惧。
　　视线相碰撞的那一刻，楚玄舟的心也随之一酸。
　　陆云挽是帝国的摄政王, 他是第一个被人鱼忌惮的「脆弱的人类」，是「强大」的代名词。
　　在过往的时光里，陆云挽将自己藏在了厚厚的外壳中，一次武装自己、麻痹自己。
　　楚玄舟爱陆云挽仿佛能够操控一切、无所畏惧的样子。
　　但是现在……他却必须亲手将陆云挽的外壳敲碎, 再把对方脆弱又柔软的灵魂从中剥出。
　　“抱歉云挽 , 抱歉……”
　　楚玄舟在陆云挽的额头上落下一枚枚轻吻，然后重复着：“抱歉，原谅我, 原谅我好吗？”
　　陆云挽昏睡了整整两个礼拜, 在这期间帝国风雨欲来, 楚玄舟近乎不眠不休地处理着公务。
　　除此之外他几乎每一天都要和医生交流, 并祈祷陆云挽能够快一点醒来……
　　从一个礼拜前, 医生就说陆云挽的身体已经达到了苏醒的状态，可是他竟然又多等了这么长时间，才见到对方真正苏醒。
　　这并不是因为陆云挽的身体真的糟糕到了这种地步，而是因为他打内心深处对「苏醒」这个状态无比抵触。
　　陆云挽宁愿睡着、沉浸在梦境中，也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如果不能尽快将陆云挽从他的乌托邦中拽出，那么下一次的沉睡，就不知道是多长时间了……
　　黑色的机甲腾空而起。
　　楚玄舟抱着陆云挽，贴近他耳畔小声问：“云挽既然你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么你还记得有关那个世界的更多事情吗？”
　　他的嗓音沙哑。
　　楚玄舟自己也没有想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句，竟然耗费了自己所有勇气。
　　“我，”陆云挽愣了一下，他立刻皱着眉点头说，“我当然记得。”
　　“好。”楚玄舟笑了起来，可陆云挽却觉得自己从人鱼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点绝望。
　　沉默半晌，楚玄舟终于用略微颤抖的声音问：“那我问你，陆云挽你记得自己曾经生活的城市叫什么名字吗？记得自己的父母家人是谁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样子？”
　　说话间就连楚玄舟自己都觉得自己无比残忍。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朝陆云挽的心脏戳。
　　陆云挽愣住了，他停顿了好久好久，这才稍有些迷茫地说：“我在那个世界也叫……陆云挽，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一直住在一个临海城市安全区里。虽然是安全区，但我也见过不少的丧尸……”
　　他的话断断续续，说着说着大脑忽然刺痛了起来。
　　陆云挽随之停了下来，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接着继续说：“我有哥哥和姐姐，他们的长相……时间久了有些想不清楚，但是我记得是有这样的人的。”
　　他努力回忆，满怀期待地看着楚玄舟。
　　“那么名字呢？名字你总该记得吧？”
　　“名字……别急，别着急，我想一下。”陆云挽的眉毛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最后疲惫地阖上了眼眸。
　　他在试图逃避这一切。
　　看出这一点的楚玄舟没有让他得逞。
　　人鱼说：“这将近五年的时间里，你有产生过「思念」的感情吗？你真的完全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再去见一见他们吗？”
　　不想……
　　陆云挽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从没有想过这件事。
　　下一秒陆云挽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强撑着坐直身，朝着楚玄舟狠狠地吻了上去，试图以此打断楚玄舟的提问。
　　两人的唇瓣碰在了一起，撞得发痛。
　　他抬眸笑了一下。
　　陆云挽一边在楚玄舟冰冷的薄唇上轻蹭，一边刻意用满是诱惑的语气对他说：“好了，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那么着急。”
　　“毕竟换了一个世界，猛地一下想不起当年的事情也很正常。”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总觉得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能想起他们的名字了。
　　陆云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上说着让对方「不要着急」，可实际上楚玄舟却只是静默注视着自己，始终没有一点急切的样子。
　　反倒是他将一贯的优雅和伪装扔到了一边去，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狼狈。
　　“好好，我不着急，”楚玄舟朝陆云挽的唇上啄吻了一下，他轻轻抚摸着人类的后背，安慰着他的情绪，“你耐心想，想不到的话就算了，千万不要着急。”
　　“不，不能算了，我一定能想到。”陆云挽固执极了。
　　机甲进入航道，飞速向着目的地而去。
　　无数星辰与陆云挽擦肩而过，他焦急地将视线向窗外落去，试图从这些静默的天体身上获取信息。
　　陆云挽另一只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整个人的紧绷在了一起。
　　现在陆云挽表面看上去还算冷静，但是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的心中究竟有多么慌乱。
　　满打满算，陆云挽来到这个世界也才不到五年时间。
　　常识告诉他，这时间完全不足以磨灭自己关于上一世的记忆。
　　但是经过楚玄舟的提醒之后，陆云挽终于绝望地发现……他真的完全也想不起来上一世的家人究竟长什么样子，甚至于他们叫什么名字。
　　巨大的恐惧感朝陆云挽涌了过来。
　　……
　　“摄政王大人，您在逃避什么？”
　　“您不想承认那些恶心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吗？想把一切失败和罪恶都推给「原主」从此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了，对吗？”
　　“陆云挽，你的算盘敲得也太响了吧。”
　　陆云挽的耳边又一次产生了幻觉，无数陌生的声音出现，大声指责着他，把他的虚伪和心机暴露在外。
　　“没有！”陆云挽挣扎着大声说，“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逃避什么，更没有想过把自己做过的事情扣在别人的头上——”
　　他拼尽全力说出了这番话，语毕整个胸腔都痛了起来。
　　说完这句话后，原本好好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朝着自己的胸前抓去。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恼人的声音停下来似的。
　　“云挽！”
　　陆云挽的动作将楚玄舟吓了一跳，他立刻抬手，想要打断对方的动作。
　　然而楚玄舟还是晚了一步。
　　薄薄的指甲刺穿了胸口处的皮肉，抓出了一道道深刻的血痕。
　　末了他绝望地抬眸，无助地看着楚玄舟说：“楚玄舟，怎么办楚玄舟？我真的忘记了，我真的忘记他们叫什么了。”
　　“只过去了短短五年而已，我怎么就把他们都忘记了呢？”
　　“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陆云挽的话语里带着重重的鼻音。
　　陆云挽看上去痛苦极了。
　　真的像一个担心被家人责怪的孩子。
　　楚玄舟刚才那番话如愿击碎了陆云挽的外壳，残忍地将他从避难所里拽了出来。
　　而这一切同样表明，陆云挽直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意承认他刚才说的一切，并不是来自于真实的记忆。
　　铺天盖地的悔意涌向楚玄舟，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做。
　　“云挽你……”楚玄舟艰难开口，他想要对陆云挽说点什么，但是在对方也抬起黑沉的眼眸看向自己的时候，楚玄舟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楚玄舟将话咽了回去。
　　实际上看到陆云挽现在的样子，他只想说——
　　或许自己刚才压根就不该自以为是说那样的话，或许对陆云挽来说永恒、安静地沉睡才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打扰「陆闲」的生活。
　　是他将用「爱」的名义，将已经开始新生活的陆云挽拽回了地狱。
　　这个认知使楚玄舟恐惧极了。
　　楚玄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更没有这样心痛过。
　　“你不要想了好不好，我们回首都星吧，或者我将你送回洛厄尔星去？不要去沧芮星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说着楚玄舟就想从操控机甲调转方向，离沧芮星那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可是陆云挽反而在这个时候执着了起来。
　　毕竟他向来不服软。
　　陆云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承认：“是，陛下，我的记忆好像真的非常模糊。”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带我去沧芮星到底是要看什么，”陆云挽盯着他的眼睛，下了极大的勇气说，“咳咳咳……在搞清楚一切前，我是…咳咳，不会回到首都星的。”
　　他看上去倔强极了。
　　——
　　就在陆云挽说出这番话的同一时间，机甲的视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眼的白光。
　　陆云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朝着舷窗外看去。
　　——就在刚刚，他们所在航道上的飞行器已经变得非常稀疏。
　　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现在他和楚玄舟马上就要达到沧芮星了，那里的确偏僻。
　　至于刚才的光，它也不是星舰发出的，而是机甲。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航道上竟然已经停满了机甲。
　　“这是……”
　　“好了云挽不要看这些，帝国一切都好，放心吧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楚玄舟伸出手扶在陆云挽的后颈，试图遮挡他的视线。
　　但是陆云挽却忽然摇头，他看着楚玄舟一字一顿地说：“咳……咳咳，这是战备状态。”
　　楚玄舟骗不了陆云挽 。
　　刚当上摄政王的时候，为免露馅陆云挽将原主留下的资料全部看了一遍，有关帝国和军部的基础信息更是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所以只一眼陆云挽就认出，航道上的机甲已处于随时迎战状态。
　　帝国的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楚玄舟沉默了几秒。
　　在这期间，机甲仍在按照固定轨道朝着沧芮星而去。
　　不过转眼那颗熟悉的、总是雾蒙蒙的星球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陆云挽一边艰难地调整呼吸，一边慢慢地握紧了楚玄舟的手，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楚玄舟，带我去沧芮星，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的痛苦感还没有散去，但是目光却坚定地不容拒绝。
　　陆云挽想通了，哪怕真相残忍，自己也不愿意浑浑噩噩……
　　“到达，沧芮星。”
　　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同时，光脑里传来了这样的提示。
　　有段时间没有见的沧芮星，已赫然出现在了舷窗外。
　　“好。”楚玄舟的手轻轻抚过陆云挽的发顶，他听到自己轻声说，“我带你去。”
　　机甲继续下落，然而和陆云挽猜的不一样，它并没有朝着沧芮星落去，而是调整方向绕过了星球，向着……另一颗悬在不远处的灰白色星球而去。
　　这是沧芮星的卫星。
　　楚玄舟带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云挽强行将疑惑压了下去。
　　机甲里的两人都没有说话，随着高度的降低，陆云挽看到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卫星土壤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紧接着，裂隙扩大，一个陌生的巨大金属空间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他的视线突然黑了下来，等到陆云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楚玄舟乘坐机甲，来到了沧芮星卫星的内部！
　　——这颗星球竟然早就被人工凿空了！
　　——
　　卫星的内部要比医疗舱大很多。
　　但在深入星球的同时，类似于幽闭恐惧的症状还是找上了门来。
　　陆云挽就像站在海边的旅人，窒息感则是涨潮时的海岸线，一个劲冲他身上扑。
　　不过分秒就让陆云挽难以呼吸。
　　“呼……”陆云挽艰难地调整呼吸，他抵抗着恐惧的本能，生怕因此而终止这段旅程。
　　机甲一点点地向下沉。
　　周围没有半点缝隙的灰色金属墙壁让陆云挽失去了速度和时间的概念。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机甲终于停了下来。
　　“目的地，到达。”
　　伴随着这阵提示，机甲舱门敞了开来。
　　“陛下…咳咳放我下来吧。”陆云挽努力压抑着不适对楚玄舟说。
　　“好。”
　　楚玄舟吻了吻陆云挽的眉心，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了下来，并扶他站稳。
　　卫星底部的空间比刚才的通道宽敞了一些，陆云挽努力暗示自己这里非常安全，这才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寂静的灰色空间里，悬着一颗心脏大小的鲜红色物体。
　　它甚至还在逐秒跃动着。
　　“陛下，您看它真漂亮。”陆云挽发自肺腑地赞叹道。
　　话音落下，陆云挽已经停在了那颗「心脏」旁。
　　楚玄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人类苍白的面颊被鲜红的光脑映亮，它不断跃动着，竟然给陆云挽的身上也添了几分生气。
　　陆云挽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着了魔似的想要触碰它。
　　在指尖即将贴上光脑的那一刻，楚玄舟却忽然开口打断了陆云挽的动作。
　　“云挽，我就是通过它，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的。”
　　“它？”
　　楚玄舟的话猛地将陆云挽惊醒，他忽然快步向后退去，一边摇头一边大声说：“我不认得它！它怎么能知道有关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陆云挽的目光里满是惊恐。
　　可是无论他嘴上怎么说自己「不认识」，心底里的那个声音还是执着地告诉陆云挽——他认得这个东西，甚至于全星际没有人不认识它。
　　毕竟……它可是研发了三十多年才完成，后又突然失去踪影的超级光脑啊。
　　它并没有丢。
　　而是被原主带走，藏在了沧芮星的卫星里！
　　在一开始的那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陆云挽每天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它……
　　全星际无数人苦苦追寻的东西，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这个认知让陆云挽毛骨悚然，窒息感瞬间向着他袭了过来。
　　猩红色的超级光脑依旧悬在这里静静地跳动着。
　　身处于密闭空间里的陆云挽不由产生了错觉——
　　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某一只野兽的胸腔，而光脑则是那只野兽的心脏。
　　如果再不离开，他们便会被这野兽吞噬。
　　“陛下，我们走，快一点离开这里——”陆云挽转身拉住了楚玄舟的手腕，用尽全力拽着他朝着机甲而去。
　　可楚玄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鱼用复杂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陆云挽……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好放手再次转身看向光脑。
　　他咬着牙走了过去。
　　陆云挽内心里的那个声音正在一遍一遍地催促他，毁掉这颗古怪的光脑。
　　于是他像是走火入魔一样走到了光脑边，用力朝它触去。
　　这一瞬，楚玄舟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对陆云挽说：“云挽，你睡着的时候，帝国进入军事紧急状态，沧芮星也被列为对方的袭击目标之一。驻守在这里的衍微军团士兵，打算将卫星作为驻地……”
　　刚一到这里，他们便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内部舱室，并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通知给了首都星。
　　艰难地说完第一句话，楚玄舟缓缓走了上来，他从背后将陆云挽拥抱在怀中，一边弯腰蹭着对方的脖颈一边说：“你放心，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人来过这里。”
　　陆云挽的身体因为楚玄舟过分暧昧的动作而晃动了一下。
　　楚玄舟控制不住轻轻咬了咬陆云挽的耳朵，呢喃着对怀里的人类说：“我在这里发现了超级光脑。”
　　陆云挽的呼吸随之变得艰难了起来。
　　他略显沉重地朝楚玄舟点头。
　　只听人鱼继续说：“超级光脑的保密等级很高，哪怕是身为帝国统治者的我，也只看到了被储存在最外层的信息。”
　　“云挽 ，我说的那些「元素异能」还有「丧尸晶核」都是你当年记在这里的。”
　　尽管早有准备，但楚玄舟的话还是像一道闷雷，毫不留情地朝着陆云挽劈了过去。
　　他的手脚发麻，要不是有背后的人鱼支撑，陆云挽恐怕当下就会跌倒在这里。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就像一个生锈的机器，看上去僵硬又冰冷。
　　陆云挽不想当摄政王，并抵触对方的记忆。
　　但这一刻伴随着精神核上传来的疼痛，又一段来自原主的记忆，还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深处——
　　身为摄政王的原主，拥有使用超级光脑的权限。
　　抚沉星上的「实验A和实验B」，其实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在它们开始之前，原主就同时于超级光脑上进行着实验，而在它们终止后，超级光脑上的实验仍未结束。
　　想到这里，陆云挽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补充：“超级光脑能从星际所有光脑中获取资料，整合起来进行超复杂计算……甚至有人说它能够计算出宇宙的本源，一切物质都逃不开它的「眼睛」。”
　　大概是家人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记忆里的原主无比执着的想要提升人类的地位。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获得了接触超级光脑的资格。
　　原主固执又机械的反复输入指令，要求超级光脑进行计算。
　　而也不知道是单纯的幸运，还是科技的力量实在强大。
　　经过许久的等待，超级光脑真的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如果将人的大脑比作电脑，那么人脑运算产生的信息，也会在交流与沟通中被记录下来，上传到「云空间」里。
　　地球人将它们称为「意识」或者「灵魂」，而星际则叫它「前子场」。
　　在肉体消亡后，灵魂——也就是前子场依旧存在着。
　　前子是构成夸克的亚原子粒子，在此之前一直都只是个概念上的存在。
　　但是这一次，新研发出的超级光脑竟然捕捉到了它！
　　并经过一番复杂运算，从无数的前子场中读取、寻找到了原主需要的那个：
　　超级光脑发现，在一个叫做「末世」的平行时空，人类可以利用类似精神核的异能核完成许多现在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这个发现让陆云挽激动无比。
　　他着了魔似的用超级光脑链接自己的大脑与前子场，试图通过它捕获的零散信息，搞懂那个时代的人类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些事的。
　　并尝试着在大脑中唤醒那个前子场里记载的更多有用信息。
　　这可以理解为陆云挽利用超级光脑，将记载在「云空间」里的信息，传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一番读取之后，陆云挽意识到，他必须求助于相关实验机构才能达成目的。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实验A和实验B。
　　“啊……”回忆到这里，陆云挽的精神核与大脑一起生出了剧痛，他紧紧按着额头，喘息着试图缓解疼痛。
　　楚玄舟抱着他向一边的休息区走去。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大脑乱成一团。
　　他依旧下意识排斥着那个可能，并反复告诉自己——或许现在的自己，就是原主利用超级光脑召唤来的「灵魂」？
　　记忆里超级光脑捕获的信息本来就很零碎，原主的实验也是因此一次又一次失败。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会忘记上一世的家人？
　　但是他所了解的有关超级光脑的信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反驳着自己。
　　陆云挽比任何人都清楚：
　　超级光脑只能捕获、计算信息，它并没有能力替换人的灵魂。
　　他轻声呜咽了起来。
　　陆云挽的身上写满了悲恸。
　　答案好像只剩下了一个……
　　自己，就是要原主。
　　自己就是原本的摄政王。
　　陆云挽绝望地笑了起来，幽闭恐惧的症状又一次朝他而来。
　　一时间陆云挽就连呼吸都很成问题。
　　他的耳膜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声，陆云挽试图将身体蜷缩在一起，想要就此陷入沉睡。
　　但是楚玄舟却紧握着他的手，祈求他不要闭上眼睛。
　　乱。
　　陆云挽的心乱成了一团。
　　——
　　当初超级光脑捕捉到的信息，也不是全部都与实验有关。
　　原主利用超级光脑，强行将自己的大脑与前子场直接相连，那些无关实验的可怕记忆，也一道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比如陆云挽就曾看到：在那个灵魂幼小的时候，他的家人曾抓来一只丧尸，用铁链把它拴在他的身边，逼迫少年早早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腐臭的丧尸朝他扑咬着。
　　记忆里的少年被吓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忘记了躲避。
　　而正在读取信息的陆云挽，也只能被动看完了这一切。
　　那段时间来自丧尸的腐臭味似乎无处不在，陆云挽也正是从那一阵子开始，有了喷洒香水的习惯。
　　可味道只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
　　实验进行的过程里，有关丧尸的幻觉也无时无刻不在干扰他。
　　——这也是他幻视症状的根源之一。
　　此时的沧芮星上。
　　咒骂声和刺耳的尖叫，还有血肉模糊的丧尸一起朝陆云挽围了上来。
　　恍惚间他竟然以为自己胸膛里那个正不断跃动着的心脏，就是不远处冰冷的超级光脑。
　　陆云挽恨它。
　　想要将它从自己的身体里剖出——
　　混乱中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口处已经传来了无法忽视的刺痛。
　　楚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他紧紧地禁锢在了怀中。
　　“云挽，你在做什么？”楚玄舟不可置信的声音显得那么遥远。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强撑着睁开了眼睛，他笑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手抚向楚玄舟的脸颊，轻轻对对方说：“楚玄舟，我好难受啊……”
　　“你让我睡吧，好不好？”
　　“咳咳……玄舟让我睡一觉好吗？”
　　楚玄舟的心脏如破碎般痛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陆云挽的问题。
　　怀中人的手臂虚弱地坠了下去，陆云挽空洞的目光落在楚玄舟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再催促他答应自己的祈求。
　　楚玄舟咬牙将视线移向一旁，不敢看陆云挽 。
　　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消息显示就在几秒钟前，帝国数百颗边缘行星上同时受到了攻击！
　　帝国的左右邻里，终于贪婪地露出了利爪，一起发起了进攻。
　　那场筹备已久的大战终于开始了……
　　再往后则是十几分钟前周静雪发来的一条消息：
　　在陆云挽陷入昏迷迟迟不醒的那段时间，楚玄舟曾以「陆闲」的身份联系过对方。
　　他希望在这个研究者那里，得来治疗陆云挽的方法。
　　等待几天后，周静雪终于犹豫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表示：
　　如果陆闲愿意洗掉所有记忆的话，那么由心理问题引发的一系列躯体障碍或许也会得到解决。
　　看到这里，楚玄舟慢慢地笑了起来。
　　陆云挽没有看到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楚玄舟的眼角落了下去。
　　“云挽……”楚玄舟的声音在颤抖，他吻了吻陆云挽的唇角，依恋又不舍地小声说：“不要睡好不好？你不是想要当「陆闲」吗？我放你走……好不好？”
　　楚玄舟在说话，可他却觉得自己是在用小锥子在心脏上刻字。
　　每说一个字、每刻一个字，心脏就会随之抽痛一下。
　　他生来自私又自利，曾经除了生存什么也不在意，什么都能舍弃。
　　他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伪装、欺瞒。
　　但是现在，看到这样的陆云挽……楚玄舟却发现自己竟然甘心放下执念。
　　如果陆云挽的愿望是再也不当摄政王，忘记有关首都星的一切的话。
　　那他或许也可以……
　　满足陆云挽的愿望。
　　“我要出征了，现在要听你的话去保护帝国，你会为我骄傲吗？”楚玄舟艰难地朝陆云挽露出一抹微笑，他的目光干净极了，就像陆云挽曾经最喜欢的那样。
　　剧痛之下，陆云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他下意识握紧了楚玄舟的手。
　　不舍的情绪在陆云挽的心中生根，飞快发芽破土而出。
　　楚玄舟顿了几秒，忽然发狠地朝陆云挽嘴唇咬去。
　　力量大到差一点点就能将他的嘴唇穿透。
　　可最后却又放弃了。
　　他低声对陆云挽说：“等我走后，周静雪会为你洗去记忆，我会通知班如风他们，让他们不再在你身边提起有关我的一切……之后你就是陆闲了。”
　　“没有痛苦和那些该死的记忆，忘记首都星也忘记我……你会有新的人生。”人鱼笑着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自己的笑容究竟有多么难看。
　　楚玄舟恨透了这一切，但他的理智却告诉自己，自己应该替陆云挽开心才对。
　　又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楚玄舟吸了吸鼻子，他有些委屈地看向陆云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最后让我吻你一次，好吗？”


第108章 
　　楚玄舟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不……不, 不……”陆云挽用尽全力，也只能细细呢喃。
　　他并不是在抗拒楚玄舟的亲吻，而是在拒绝对方的提议。
　　可陆云挽的话最终却被亲吻打断, 并没有落入楚玄舟的耳中。
　　人鱼将陆云挽放在了卫星内部空间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自己则虔诚地双膝跪地, 双手托着陆云挽的面庞。
　　楚玄舟的动作小心极了。
　　他努力控制力量, 收起利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害到陆云挽 。
　　唇舌纠缠着，陆云挽的大脑空白一片。
　　恍惚间一直折磨着他的幻觉，也被淡淡的欢愉击散不见。
　　陆云挽的唇本能与他追逐起来。
　　这个吻绵长而绝望。
　　楚玄舟的光脑不断鸣叫着, 提醒他立刻离开这里。
　　光屏上不断更迭的文字，诉说着战事的危险。
　　可楚玄舟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在亲吻中，陆云挽本来就凌乱的呼吸节奏再一次被打散，眩晕感一阵一阵地朝他袭了过来。
　　到最后他竟然就这样在楚玄舟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然后被人鱼轻轻抱起，放在了超级光脑背后的舱室里。
　　这里摆放着一套简单的寝具，看上去柔软又温馨，从前陆云挽也曾在这儿休息。
　　战争已经开始, 楚玄舟必须保证陆云挽待在最安全的环境中。
　　在离开之前他打开全息投影, 洛厄尔星卧室的景象在瞬间将原本封闭的舱室取而代之。
　　星际时代的科技产物能够欺骗人的眼睛与大脑，缓解陆云挽对周围环境的恐惧。
　　楚玄舟最后吻了吻人类的额头，轻轻替他打开于亲吻中关闭的面部投影, 最终不舍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云挽, 再见。”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那个时候……你就是陆闲了。
　　陆云挽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有了他的注视, 冰冷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深紫色的眼眸随着泪水一起摇晃着发出了浅色的微光。
　　楚玄舟从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么多眼泪。
　　就像从没有想过, 他有一天竟然会因为爱而选择放手一样。
　　楚玄舟退了出去，舱门随之缓缓阖上，他将陆云挽永远留在了乌托邦中。
　　再次踏上机甲，楚玄舟脸上不再有半点表情。
　　他紧抿着唇目光冷冽。
　　黑色的机甲腾空而起，离开了灰白的卫星。
　　在去往帝国边境的途中，楚玄舟并没有争分夺秒地查看战报了解军情，而是又一次以「陆闲」的身份给周静雪发去了消息。
　　同时派一架星舰驶向她所在的位置，将她接往这里。
　　记忆清除实验必须依托光脑与催眠舱共同进行，抚沉星实验中心这种顶级的机构只能做部分清除。
　　但是超级光脑的存在，却可以洗除陆云挽的一切记忆。
　　或许，这就是他送给陆云挽最后的礼物。
　　想到这里，机甲上的楚玄舟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玄舟的处境危险极了，全星际都能看出，这个庞大的帝国是由他用强权强行控制为一体的。
　　只要杀了他，帝国便会随之分崩离析。
　　这一场战争是冲他去的。
　　但是楚玄舟从没有想过逃避：
　　他必须去战场，他要亲手杀了裴照安，杀了那个除了自己外唯一知道陆云挽身份的人。
　　——
　　“别走。”
　　“不要走。”
　　几乎是舱门阖上的同时，陆云挽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抬起手，试图挽留楚玄舟，但只看到了人鱼决绝的背影。
　　陆云挽握紧了拳，重重地在身侧砸了一下。
　　楚玄舟凭什么替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
　　凭什么认定自己愿意就此驯服，活在「美梦」中？
　　陆云挽深吸一口气，咬牙扶着床坐了起来。
　　他暂时将什么「洗去记忆」的提议远远抛向一边。
　　知道自己就是「原主」后，此时陆云挽只是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丢掉过去的记忆，《人鱼帝国》这本书又是从何而来？
　　超级光脑就在外面，陆云挽确信只要自己想的话……一定能从那里得到答案。
　　在不甘与强烈的求知欲的催促下，陆云挽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起身的那一瞬间，痛意和眩晕感一起朝陆云挽袭开。
　　“啊——”陆云挽没有站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痛意从膝盖处传了过来。
　　陆云挽四肢无力，姿态狼狈得要命，怎么用力都无法起身。
　　摔倒在冰冷地面上的他忍不住想起那支罂粟手杖……
　　原来他留手杖在身边，并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权力，更不是为了好看。
　　只是单纯的需要它为自己撑起最后的体面。
　　……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从来都没有摔倒的资格。
　　——
　　陆云挽陷入昏睡的那两周，星际乱成了一团。
　　虽然战争还没有爆发，星际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是停靠在航道和边缘星球上的机甲还是清晰地传递出了危险的信号。
　　许多非必要的商业、娱乐活动都暂时停止，包括周静雪在抚沉星上的工作。
　　而她也早在几天前就离开了抚沉星，去往洛厄尔星和周鸣霜待在一起。
　　这个时候星舰已经停在了房间外。
　　“周教授，陆闲的状态真的有您说得那么差吗？”班如风几人也在周鸣霜家，周静雪收到消息后，他们便围了上来。
　　“嗯。”周静雪和犹豫着点头说，“他前一阵子昏迷过几天……如果状态没有这么差的话，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是记忆清除实验不是依托光脑进行的吗？并且只针对部分记忆。”
　　周静雪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超级光脑的她摇头说，“是的，不过我可以尝试着分段，一点点清除。”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鸣霜终于开口：“这样做太危险了……”
　　“我知道，”周静雪抿唇看向周鸣霜，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女人起身向房间外走去，“但这是个机会，不是吗？陆闲的状态非常差，这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如果错失这次，我可能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尝试这种实验。”
　　“但是——”班如风急了，也跟着周静雪一起站了起来。
　　看到他激动的样子，周鸣霜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起站了起来。
　　“我……我和你一起去。”
　　见状房间里几人对视一下，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周静雪被这群人的架势吓了一跳，顿了一下后终于犹豫着点头说，“好吧，那就一起来。”
　　此时战争已经在帝国的边境的确率先爆发。
　　战场离洛厄尔星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航道上百分之九十的飞行器还是选择了就近降落。
　　这附近空旷极了。
　　“这架星舰是陆闲的吗？”登上星舰后，学习相关专业的高澄珂立刻瞪大了眼睛，“没有记错的话，这架星舰下个月才会公开发售吧？周老师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周鸣霜点头说：“对。”
　　听到他们的讨论，班如风不由愣了一下，他下意识问：“这个星舰不会是陛下叫的吧？等等……它现在是自动驾驶模式，那么目的地是哪里啊？”
　　听到和这个问题，周鸣霜立刻快步走到了光脑前，十几秒后他便查到了答案。
　　“如果自动驾驶信息没有出错的话，它的目的地是……沧芮星。”
　　“你说哪里？！”
　　星舰继续向前，舰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陆闲为什么会出现在沧芮星。
　　——
　　陆云挽的力气早已经用尽，完全是凭借意志力跌跌撞撞挪至门口的。
　　他的手肘和膝盖，已经在坚硬、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摔青，皮肤更是火辣辣的痛着。
　　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少时间，陆云挽终于艰难地挪到了舱门口。
　　感应到他的到来，银灰色的金属舱门缓缓敞开。
　　——那个密闭、冰冷的金属空间与心脏般的超级光脑一起，再次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连带着还有无法忽视的窒息感。
　　他忍不住回望一眼背后的休息舱。
　　全息投影依旧在工作，洛厄尔星上临湖的卧室显得那么宁静。
　　窗外的波光、微风，屋内柔软温暖的被褥，一切都在诱惑着陆云挽。
　　地狱和天堂突兀地交织在了他的眼前。
　　陆云挽的手紧紧攥紧了门框，骨节随之泛白。
　　只要陆云挽愿意，后退一步他就能永远留在那个乌托邦里，属于过去陆云挽的记忆、责任和烦恼，将随着过去的记忆一起消逝。
　　再和他没有关系。
　　陆云挽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觉，无数丧尸咆哮着从前方向他奔来。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可最终他却还是咬牙抬眸朝着前方看去。
　　他并没有暗示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而是疯了似的利用精神力，朝着眼前的「丧尸」发起了攻击。
　　如果幻觉无法躲避，那么他选择直接面对。
　　挡在陆云挽眼前的丧尸一个个倒了下去，他迎着丧尸的咆哮声，与无数人的咒骂声咬着牙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向着超级光脑而去。
　　“云挽，忘记那些烦心事吧，你已经做完了所有应该做的事，现在是休息时间。”父母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指责陆云挽，而是温柔的劝慰着，希望他能够放弃那个可怕的念头。
　　“转身吧。”
　　“回到洛厄尔星去，当一个普通的人类。”
　　“那里有你的朋友，你的事业，你想要的一切……”
　　听到这里，陆云挽忽然低头用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永远活在梦里吗？
　　他咬着牙继续向前，忽然加快步伐朝超级光脑而去，就在将要触到它的那一瞬，陆云挽的小腿生出幻痛，没有半点准备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可等下一秒陆云挽却挣扎着伸出手，指尖从光脑上蹭过——
　　“身份验证中……”
　　“欢迎，摄政王陆云挽。”
　　AI提示音响起，倒在地上的陆云挽终于一边咳着一边放声大笑了起来。
　　——
　　透明状光屏浮现在陆云挽的眼前。
　　无数实验数据堆积在一起诶，沉默着诉说着摄政王十年的艰辛。
　　但陆云挽看都没有看那些数据一眼。
　　他凭借本能向超级光脑发出了指令，搜寻有关丢失的记忆与《人鱼帝国》的答案。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气喘吁吁。
　　光屏暗了下来，直到十几秒后一个名为的「信」的文件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信？”
　　这台珍贵的超级光脑上，为什么会有一封信？
　　剧痛之下陆云挽没有多余的时间停顿和思考。
　　“打开文件。”他深呼吸，发出了指令。
　　星际时代的「信」并不只是简单的文字。
　　指令发出的瞬间，陆云挽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陌生的画面与信息——
　　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可以随意使用超级光脑，但是为了最后那个实验，他却将光脑从原本的地方转移，藏在了沧芮星的卫星中。
　　一切只是为了等待最后一场计算。
　　那天陆云挽没有去参加景婉圻的葬礼，而是独自一人待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扶着手杖的他就像一尊雕塑，直到沉寂了一个月的光脑突然亮起，这才缓缓地移动目光，将它落在了挤满了文字的光屏上。
　　陆云挽艰难地集中注意力，逐行读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忍不住皱眉，轻声念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楚玄舟？”
　　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光屏上，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在这幅画面浮现于脑海的瞬间，记忆外的陆云挽在看清光屏上文字后，忍不住惊呼出声：“是《人鱼帝国》，这本书怎么会在超级光脑上？！”
　　金属地板上渗出的寒意几乎陆云挽将的血液冻结，他好像被关在了冰棺里不得动弹。
　　陆云挽的呼吸随之凌乱。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再次向光屏看去——
　　不，不一样。
　　光屏上的内容与《人鱼帝国》相似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可那冰冷如论文一般的行文风格，绝不是一本小说会有的。
　　记忆里的陆云挽同样不解，他努力回想了一番，这才想起这个「楚玄舟」是帝国的九皇子。
　　此前身为私生子的他一直生活在低等人鱼星球，不久前才被太后接回首都星。
　　自己也只和楚玄舟匆匆见过一面。
　　想起「楚玄舟」是谁后，陆云挽立刻屏住呼吸一行行快速度阅读了起来。
　　细密的文字像火焰，逐渐点燃了陆云挽的目光。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头一回看到了希望的存在。
　　记忆里的陆云挽看到——在未来，那个名叫「楚玄舟」的皇子将会觉醒顶级人鱼血统与精神力，他卧薪尝胆最终掌控帝国、统一星际！
　　更意外的是，楚玄舟和陆云挽认识的所有人鱼都不一样。
　　成长在低等星球的他不但没有堕落，甚至厌恶人鱼被欲望支配的恶心模样。
　　楚玄舟天生冷漠，这样的冷漠催促他不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事物，甚至平等的对待人鱼和人类。
　　为了夺权，楚玄舟甚至会刻意提拔人类，促使他们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和传统人鱼势力相斗。
　　楚玄舟的确并不爱人类，但妙就妙在他同样厌恶人鱼……
　　陆云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遍遍轻念着「楚玄舟」的名字。
　　——这个时候，现实里的陆云挽终于明白了《人鱼帝国》究竟是什么！
　　来这个世界参加的第一场行政例会上，陆云挽便了解到超级光脑可以从星际所有光脑中获取资料，整合起来进行超复杂计算。
　　但直到现在，陆云挽才明白这句换背后的意义所在：
　　星际时代人们做的每件事，都必须依托光脑进行。
　　没有什么能够瞒过它。
　　每个人的选择、妥协、喜恶、悲欢等等等都被它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超级光脑花费一个月时间，将这些信息搜集在了一起，计算出了每个人的潜力，与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并据此预测出了与无限接近于现实的「未来」。
　　这就是《人鱼帝国》。
　　它并不是一本书，而是超级光脑关于未来的预言。
　　——
　　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摄政王冷静了下来。
　　他再次将眼前的文字看了一遍，迅速拿出自己的光脑，给属下发去命令：
　　“把楚玄舟带到沧芮星来，”陆云挽的声音疲惫不堪，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对了，还有宋非衍。”
　　末了终于慢慢蹲下身，郑重地将那柄暗红色的罂粟手杖放在了一边。
　　光脑上的文字消失不见，不远处的舱壁缓缓裂开，一台实验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回头，缓慢起身径直走了进去。
　　手握大权的十年，陆云挽获得了权力、声望、财富。
　　却同时在迷茫、挣扎中丢掉了改变一切的勇气与信心，差点死在了人类起义军手上。
　　他不但让人类失望，更让曾经的自己失望……
　　所以这一天，陆云挽打算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他选择利用超级光脑洗去所有记忆，抛弃过往的一切，只留下有关末世世界的碎片信息。
　　陆云挽要赌一场。
　　他赌自己能够找回少年时代的勇气，能够摆脱幻觉的折磨，以及……学会精神力治愈的方法。
　　这场豪赌的筹码是他的所有记忆，与「自我」。
　　超级光脑也计算不出陆云挽的结局会是什么。
　　实验成功的话，陆云挽的意识与自我将会被完整保留，但记忆却完全来自那个「地球」的灵魂。
　　同时顺利学会精神力治愈，帮助楚玄舟完成他的事业。
　　一旦洗脑失败……他的意识可能就此消亡，彻底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所取代。
　　但陆云挽并不后悔。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保护楚玄舟和宋非衍，保护住有关未来的希望和可能。
　　在临走前，陆云挽将光脑的预测修改为小说形式，留给了少年时的自己。
　　以此作为指引。
　　这是他一生最勇敢的瞬间。
　　幸运的是，这一次陆云挽赌赢了，实验最终取得了成功。
　　——
　　记忆里的摄政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实验舱。
　　一封真正的「信」随之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现实中的陆云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泪流满面，他颤抖打开了这封信。
　　熟悉的来自自己的笔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曾经的陆云挽留给少年时的自己最后的礼物。
　　“陆云挽；
　　展信佳：
　　恭喜你找到它，也遗憾你最终选择打开它。
　　虽未能见，但相信现在的你已抛弃我的麻木，利用我失去的毅力勇气完成了无数不可思议的工作，就像的当初的你能够一步步从磐均星第一军校走到军部那样。
　　我永远为你骄傲。
　　选择想起与长大是件痛苦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以普通人类的身份享受这个时代，度过漫长的人生。
　　但我更清楚你不甘驯服与麻痹。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再勇敢一点吧。　　你的心里早有答案，不是吗？”
　　陆云挽一边哭一边笑看上去真的同疯了一样，他缓缓抬起手，遮住了通红的双眼。
　　过了几秒，陆云挽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
　　陆云挽用仅有的力气打开了自己的光脑——
　　这个时候帝国已经彻底进入紧急状态，那来自十余个国家的千百架机甲将楚玄舟团团包围。
　　帝国的援军被挡在了外面，无法靠近，甚至就连详细战况也无法传出。
　　——他们这一战不是抱着取胜目的来的，而是单纯的……想要杀了楚玄舟。
　　根据超级光脑预测，楚玄舟原本应该在几十年后才和那些国家决战才对。
　　现在无论是帝国，还是他本人，都完全不拥有取胜的条件。
　　楚玄舟几乎是必败无疑。
　　同一时间，星舰终于载着班如风等人落在了这里。
　　舱门刚一开，陆云挽便听到了班如风熟悉的声音。
　　“你们说什么样的机甲才能闯入包围啊？”
　　周鸣霜沉默几秒说：“只有陛下驾驶的那架，来自摄政王的机甲可以吧。”
　　“这……”班如风绝望道，“可是这架机甲已经被陛下开走了啊……再说，就算找到备用机，有谁能开呢？”
　　高级机甲对精神力要求极高，并且驾驶难度巨大。
　　并不是有就能出战的。
　　这一瞬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了故去的摄政王。
　　或许只有他在，才能救楚玄舟。
　　“咳咳咳……周静雪老师。”陆云挽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班如风等人愣了一下，终于迅速靠近过来。
　　身形单薄的少年静静地站在一台红色的光脑前，面对着周静雪露出一抹微笑。
　　他看上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是这一瞬所有人却都被少年身上的气势所震慑。
　　陆云挽朝周静雪笑了一下，轻声说：“麻烦您协助我完成实验，不过实验的内容可能和刚才说好的有些不同。”
　　“什，什么？”
　　“不是洗去记忆，而是帮我唤醒失去的所有记忆。”
　　“您要做什么？”周静雪不自觉地换了个称呼。
　　陆云挽缓缓阖上眼眸，他轻声说：“我想试着驾驶那架机甲。”
　　他非常清楚，唤醒全部记忆意味着自己将重获来自过去的所有糟糕回忆，甚至产生比现在更加严重的幻觉。
　　但是陆云挽必须这样做。
　　……只有这样他才能想起备用机所在的位置，以及回想起如何驾驶它。
　　哪怕心理障碍仍在，驾驶机甲对他而言依旧痛苦难忍，陆云挽也不会放弃唯一的希望。
　　“可是，可是……你的记忆和摄政王的备用机有什么关联吗？”班如风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陆闲的状态，听到他要改变治疗方式，立刻跟着着急了起来。
　　“是啊， ”高澄珂也补充说，“那架机甲可和你平常试飞的悬浮器不一样，怕是只有摄政王本人来了才能，才能……”
　　说到这里，高澄珂忽然盯着陆云挽卡住了壳。
　　见她不说话，班如风随之补充道：“对啊！开玩笑，你又不是摄政王——”
　　陆云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朝他笑了一下，一步步艰难地朝着记忆里实验舱的位置走去。
　　刹那间，他的背影与那个遥远又陌生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班如风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卧槽……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逐渐变甜中——
　　鱼丸永远是命运的主人>3<


第109章 
　　难以忽视的痛意包裹着陆云挽, 连带着还有不断传来的窒息感，但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依旧尽全力挺直腰背。
　　这一刻, 他完全凭借意志战胜了生理上的痛苦。
　　陆云挽走到了舱壁边。
　　刚一站稳脚跟, 灰色的舱壁就生出一道长长的裂隙。
　　伴随着身后传来的惊呼, 一台实验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陆云挽艰难的伸手扶向舱壁,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实验舱启动中。”AI提示音随之传了出来，紧跟着光脑也发出了轻轻地一阵滴响。
　　一直愣在这里的周静雪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立刻转身向着背后悬架空中的红色光脑看去。
　　和周静雪一道，众人都下意识转身, 将视线落在了光脑上。
　　从他们进入卫星内部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几分钟时间，注意力一直放在其他事情上的众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光脑似乎有些眼熟。
　　不知道是谁先小声惊呼了一声，接着忍不住低喃：“这, 这不会是超级光脑吧？”
　　超级光脑工程前后持续三十多年，它的形象甚至出现在了星际基础教科书上。
　　所有人都认出了它，可却不敢承认这就是它。
　　怎么可能……
　　超级光脑怎么会在这里？
　　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一个名字终于不受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陆云挽。
　　沧芮星, 超级光脑还有这个背影。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已经逝去多时的人。
　　……
　　狭窄的实验舱就像是一个竖立的棺材。
　　刚踏入其中窒息感就像一只猛兽向陆云挽扑了过来。
　　陆云挽瞬间脱力, 靠着实验舱内壁倒了下去。
　　他喘息着试图汲取氧气，但整个人却像是一点点沉入深海里那般拼尽全力也难以呼吸。
　　“不要怕，不要怕……”陆云挽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轻声安慰自己, “这都只是幻觉, 咳咳……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冷…冷静下来,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如果因为这个理由死, 咳咳那不是很可笑……”
　　陆云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说自话过，这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但是在窒息感与绝望感的重重包裹下，他却只能以此来唤醒自己逐渐麻木的心脏。
　　陆云挽强撑着站了起来，将实验舱里面的冰冷线缆缠绕上手腕。
　　简单的动作几乎用尽了陆云挽的力气。
　　刚刚连接好，他便脱力向地上跌去。
　　手腕线缆上的力刹那间将他拽了起来，不让他摔倒，却也在同一时间深深地割入了陆云挽的皮肉。
　　“啊……”
　　腥甜的血液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然而在幻觉的侵袭下，陆云挽竟然几乎感觉不到手腕上传来的痛意。
　　他颤抖着调整呼吸，与此同时外面的光脑又一次亮了起来。
　　站在超级光脑边的周静雪手指都在颤抖。
　　这样的实验她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但猜到实验舱里的人可能是谁，以及知道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原本简单基础的操作，在周静雪的眼里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见她一动不动，一直在关注光脑上新闻动态的周鸣霜终于咬着牙提醒：“快点吧，马上没有时间了。”
　　“好……”周静雪回过神来，用力向光屏触了过去。
　　——
　　周静雪完全是在凭借肌肉记忆操作着超级光脑。
　　随着她不断输入指令，房间正中央出现一面巨大的光屏，上面写满了细密的文字。
　　实验舱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痛。
　　太痛了。
　　陆云挽的精神核就像碎裂一般的痛。
　　他拼命地汲取着氧气，呻吟声也变得残破不堪。
　　血液一滴一滴顺着缆线坠落，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积落成了一摊。
　　哪怕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幻觉依旧活跃。
　　——随着实验的进行，被尘封了好几年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地鲜活了起来。
　　陆云挽看到了过往的一切：
　　爱、恨希望与绝望。
　　荣耀与堕落，赞美和咒骂……
　　这都是属于他的。
　　幻痛越来越严重，但陆云挽却半跪在这里笑了起来。
　　他一点一点，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以及所有关于机甲驾驶的知识与经验。
　　这是痛苦赋予的礼物。
　　——
　　与此同时帝国的边缘星球。
　　巨大的黑色机甲处于重重的包围之中，担心楚玄舟又用以前的方法逃出生天，这一次这针对他的包围密不透风。
　　在绝对数量的碾压之下，强大的精神力以及高级机甲也没有了用处。
　　暗红色的罂粟图腾似乎都变得黯淡了一点。
　　机甲内的AI不断提示着损毁程度，驾驶舱里面暗红色警报闪得人眼睛痛。
　　但是楚玄舟看上去却半点也不紧张。
　　强光之下人鱼的眼瞳紧缩成针，甚至被警报灯映出了猩红的颜色。
　　尖利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楚玄舟看上去如疯了一般。
　　这一刻他完全没有防备和躲避的意思，甚至没有生物应有对死亡的敬畏和恐惧。
　　——楚玄舟只想在这群机甲内找到裴照安，然后杀了那个人鱼。
　　又是一种猛烈的撞击传了过来。
　　楚玄舟的额头随之重重地碰到了一边的仪器上。
　　他忽然有些委屈地轻轻呼唤了一声：“云挽……”
　　“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
　　知道现在局势有多么危险的楚玄舟并不想陆云挽出现在这里帮助自己。
　　在这疲惫不堪的瞬间，他只想要轻轻地拥抱陆云挽……
　　如果他在就好……
　　楚玄舟和帝国的机甲几乎发不出去半点信息，但是嚣张的人鱼和裴照安却于星际中炫耀着自己的战绩。
　　人鱼是单纯的喜难自抑。
　　裴照安和他们不一样，他的目的是让那个人看到此时发生的一切……
　　战争还在继续，但是习惯了放纵的人鱼已经提前开始了狂欢。
　　星舰上光线昏暗，乱成一团。
　　自从上次见到陆云挽之后，裴照安愈发失控。
　　虽然喜爱堕落，但从前的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裴照安从来都不去碰那些人鱼喜欢但是过分危险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他却再难以控制自己。
　　战况愈演愈烈，光脑上实时模拟着楚玄舟机甲的损毁情况，同时监测着星网上的民众情绪。
　　恐慌。
　　此时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整个帝国。
　　所有人都认为楚玄舟与帝国必败无疑。
　　一些原本没有判离的贵族和也蠢蠢欲动，许多星球甚至趁着这个机会宣布了独立。
　　裴照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在身边少年尖叫的同时用力扼住了对方的咽喉，森绿的眼眸中是恨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欲望：“…… 陆云挽，你现在也在看这一切吗？亲眼看着你的选中的人死在我的手中，你还会像从前那么自傲吗？”
　　裴照安打心眼里相信陆云挽是不会回归从前身份的。
　　他不由畅想着对方看到这一切之后的表情。
　　畅想着自己的胜利。
　　“真想看看你的表情啊，”裴照安的目光忽然变得迷离起来，他忍不住叹一口气，有些懊悔地说，“我应该在今天之前先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裴照安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现在大厅里面乱成一团，但他的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身边少年的耳朵里。
　　尚且青涩的少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自己刚刚没有听错吧？
　　裴照安他说「陆云挽」？
　　摄政王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少年完全没有想过摄政王陆云挽依旧活着这个可能。
　　他以为裴照安神志不清，于是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可少年这样的动作却触怒了裴照安。
　　他突然朝着少年笑了一下，缓缓贴近在对方的耳边说：“马上就可以了……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
　　绝望的情绪在帝国上下蔓延着。
　　没有人能够忽视。
　　哪怕是身处于卫星之中的班如风一行人也忍不住了打开了光脑，实时注着战况。
　　【我欣赏陛下的勇气和实力，但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无数人鱼的联合体。现在不是乐观的时候。】
　　【你们看到刚才的画面了吗？陛下的机甲已经完完全全被包围了起来。援军进都进不去。】
　　【真的完全没有办法了？帝国军团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够闯进去吗？？】
　　【如果摄政王在的话，他或许可以。】
　　“摄政王陆云挽”已经故去多时，他名字忽然在今天被反复提及。
　　在帝国陷入颓势之际，所有人都怀念起了曾经的摄政王。
　　他们想起了陆云挽并不是人鱼，更不是贵族，他能够拥有滔天的权势，靠的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陆云挽」这三个字盘踞在沧芮星卫星中每个人的心头。
　　但始终没有人敢将它说出口。
　　在刷新星网的同时，班如风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实验舱，等待着陆云挽出现的那一刻……
　　周静雪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她集中注意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过了不知道几分钟，周静雪突然向后退去。
　　悬浮在房间正中央的超级光脑再次闪烁了起来。
　　这个时候实验舱舱门打了开来。
　　在舱内亮光逐渐暗去的同时，少年熟悉的模样出现在了舱门边。
　　他看上去疲惫极了，此时正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眉眼间隐约还能看出几分痛苦的意思。
　　但嘴角却带着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优雅又矜贵，以及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光脑上还在实时汇报着战况，现在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但在他出现的瞬间，众人却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他与他所代表的一切，产生了能够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
　　“你，你……呃，您……”班如风本来想和从前一样上前去和「陆闲」打招呼。
　　但是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紧张而变得结巴起来。
　　“久等了。”
　　门边的人笑了一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这一次陆云挽没有再用变音装置。
　　他的尾音微微扬起，与稍显沙哑与低沉的声线相配。
　　……所有的所有都和众人印象中那个人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实际上此时陆云挽的动作虽然优雅，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伴随着记忆的恢复，原本七八分的痛意，忽然扩展至十分甚至十一二分。
　　现在他连呼吸都变得痛苦无比。
　　陆云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仔细体会着胸肺处因这个呼吸而蔓延开来的痛意。
　　——陆云挽如他从前对楚玄舟说的那样享受着疼痛。
　　此刻这代表着清醒。
　　看到班如风他们愣在原地的样子，陆云挽终于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缓步走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在自己的锁骨上按了一下，一阵红光响起映亮了他的五官，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陆闲」那张熟悉的面孔便消失不见。
　　青涩与稚气通通消失，只留黑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张明艳到无法忽视的面孔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鸦羽般的睫毛伴随着疼痛与呼吸微颤，但是这却并没有击碎陆云挽眼底与唇边的笑意。
　　他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
　　众人的心脏在此刻狂跳起来。
　　卧槽！！
　　真的是他？！
　　真的是摄政王……陆闲就是陆云挽？
　　尽管早已看出「陆闲」的不同寻常，但他们仍没有想到，帝国乃至于全星际的传奇人物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摄政王没有死。
　　他就是陆闲！
　　怪不得那些不驯的实验飞行器到了陆云挽手中就如绵羊一般乖巧。
　　怪不得他可以完成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天才与奇迹。
　　更没有什么事情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
　　他能做到这一切……
　　仅仅是因为他是陆云挽！
　　狂喜之下，众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他们看到，陆云挽的锁骨因为刚才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血痕。
　　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陆云挽的手已经被鲜血浸湿。
　　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这个痛意一样走了过来。
　　“陆…陆云挽……”班如风呆呆地看着他，末了立刻改口，“不不对……摄政王大人？”
　　接着慌忙学着星网里看到的那样愁陆云挽行礼。
　　陆云挽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用了。”
　　他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向前方的星舰，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轻声说：“久等了……”
　　他让所有人都久等了。
　　——
　　星舰离开了卫星底部，朝着不远处的行星而去。
　　几分钟后一架黑色的机甲腾空而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向帝国的边缘而去。
　　暗红色的图腾燃烧着，像火焰将星际点燃。
　　他只用了短短几秒就将机甲加速至近光速状态！
　　陆云挽把班如风一行人留在了沧芮星。
　　他们目送着巨大的机甲离去。
　　驾驶室里的陆云挽则在这一刻慢慢闭上了眼睛……
　　沧芮星上忙着欢欣的人类并不知道，伴随着记忆的恢复，陆云挽的心理障碍愈发明显。
　　单单是坐在机甲的驾驶位上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可陆云挽还是咬着牙，用精神力催使着它向前。
　　窒息的感觉没有散去，陆云挽的大脑甚至刺痛了起来。
　　……恍惚间陆云挽的眼前再次生出了幻觉。
　　他看到——景婉圻与她的机甲一起出现在了航道上，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停下来。停下来吧云挽……你知道前面有什么吗？现在回头的话，你还可以继续去过平静的生活——”景婉圻蹙眉看着他，耐心又温柔地劝阻着他。
　　“你知道的，你现在的状态压根就无法好好驾驶机甲，去了也只是送死而已……如果你死了的话，那么人类的未来将会彻底葬送。”
　　陆云挽长出一口气。
　　景婉圻的耐心劝阻与她机甲的模样再真切不过。
　　但这依旧无法阻止陆云挽。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去找楚玄舟。
　　一定要救他。
　　他是超级光脑计算出来的未来的希望，这个世界的「变数」与未来。
　　或许更是……唯一能给自己分享孤独的人。
　　“对不起，景老师。”陆云挽在心里默默念叨，然后颤抖着将手放在了操作盘上。
　　下一瞬黑色的机甲便像闪电一样向前冲去，刺穿了对面机甲的幻象。
　　恐惧感和窒息感依旧还在。
　　可是陆云挽的意志力却将它屏蔽到了一边。
　　恢复过往记忆的陆云挽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驾驶机甲的人。
　　他了解这里每一个系统构件，甚至了解每一个操作的触发时间。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陆云挽催促着精神力，朝着坐标中楚玄舟所在的位置而去。
　　——没人知道，陆云挽拥有楚玄舟的精确坐标。
　　坐在驾驶位的他忽然顶着痛意笑了起来。
　　楚玄舟的机甲正处于失联状态，帝国军部也没有办法与他取得联系。
　　但是陆云挽可以。
　　楚玄舟所驾驶的机甲从前就属于他。
　　而陆云挽操作的这一架，则是它的备用机。
　　他们共用一个系统，分享的所有数据。
　　他们是星际中唯一能够联系到彼此的人。
　　黑色的光屏上，一个光点仍在不停地闪烁。
　　旁边的数字提醒着陆云挽机甲损毁愈发严重。
　　坐在驾驶位上的陆云挽咬了咬唇，机甲随之再次提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那个坐标位置而去。
　　就像地球时代的超音速飞机，在突破音速时会出现音爆一样。
　　机甲在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的同时，也会产生一场场的光爆。
　　与那群人鱼不一样，陆云挽本质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
　　从前他只会在边缘星球，或者是战场上以如此快的速度驾驶机甲。
　　但是这一次一心只有快一点到达楚玄舟所在位置的陆云挽，却完全没有规划路径的意思。
　　他一边用精神力操作机甲，一边紧紧地盯着航路图，利用大脑在无数次的战争中培养出的本能为自己规划着路线。
　　他以直线向楚玄舟所在的位置而去。
　　这场战争使得航道空荡，陆云挽的疯狂行为并没有干扰到附近的普通飞行器。
　　然而机甲却无法避免地路过了许多住满了人的行星。
　　这一天星际无数人目睹了这样的奇观——
　　流星一般的飞行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与此相伴的是一场场无声的刺目爆炸。
　　银白色的光亮将处于夜半球的城市照亮如白昼，并且在瞬间夺过昼半球恒星的光芒。
　　像一把刀刻在了众人的心上。
　　“啊——那是什么东西？”
　　“人鱼已经打入帝国腹地了吗？”
　　“看上去像是武器！”
　　神经高度紧绷的人们将这画面记录了下来，刹那间星网上满是这神奇的爆炸景象。
　　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人认出了它。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不是什么武器。以视频里的速度和形态看，它应该是一架正以类光速行驶的机甲才对。】
　　【不会是那群人鱼的机甲吧？】
　　【绝对不可能……如果是人鱼的机甲，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回复这条消息的人，在发出这段话之后也犹豫了一下。
　　他有半句话纠结半天也没有发出——
　　据他所知，星际上只有不到五个人，可以将机甲驾驶至类光速。
　　而能在这么快的速度下穿越航道，在一颗颗星球间进行复杂穿梭的只有那个人……
　　但怎么可能。
　　他已经死了。
　　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然后没过多久，便有同样熟悉机甲的人提出了这点。
　　一时间质疑声、祈祷声，还有骂他们是疯了的声音霸占了星网。
　　所有人认为这都只是那群疯子的幻想。
　　陆云挽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位于帝国边缘的战场上，那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仍在持续。
　　十余个国家的联合军队带来了成千上万架机甲，除了将楚玄舟包围的那些外，更大一部分正在外与帝国的军队混战着。
　　战况已陷入胶着状态。
　　楚玄舟失联使得帝国军心涣散。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输定了……他们比星网上的军事爱好者更清楚，现在恐怕真的只有摄政王复活才能救得了自己，救得了帝国。
　　但陆云挽已经死了……
　　死在了首都星的海底。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架黑色的机甲如死神般出现在了战场上。
　　它静默无声，却在瞬间让疯狂的人鱼生出了恐惧与绝望。
　　“不，这不可能……”
　　“陆云挽的备用机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恐惧的情绪还未来得及蔓延，死神便挥舞着镰刀，出现在了他们的身边。


第110章 
　　留给人鱼们惊恐的时间并不多。
　　与黑色机甲一起出现的, 还有刺眼的光学武器。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战场外围的机甲便被光浪推着向后坠去。
　　导航系统上骤然消失的几个代表坐标的光点，立刻让人鱼们警惕了起来。
　　“先不要管帝国联合军团了！”负责指挥这场战争的人鱼狠狠地说, “先解决掉这个机甲, 然后再继续刚才的事情！”
　　在星际时代, 机甲的体积与杀伤力还有驾驶者的精神力水平呈正相关。
　　无论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色巨型机甲的主人究竟是谁, 又和陆云挽有什么关系，机甲的存在本来就象征着危险。
　　“是！”
　　星际时代的战争依旧需要排兵布阵，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位于战场外围的人鱼们纷纷调转方向, 向着这架黑色的巨型机甲的方向而去。
　　备用机上，陆云挽缓缓松开了负责调整方向的操作手柄。
　　哪怕机甲内设有避险系统，超高速行驶依旧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活动。
　　机甲提至类光速时，驾驶者的每一个操作必须分毫不差，哪怕一度的偏差也会让机甲偏转方向, 并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向着计划外的天体撞击而去。
　　因此陆云挽不但注意力和精神力高度集中，肌肉同样也要紧绷，才能掌握住精细的机械。
　　短短一程下来，陆云挽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鲜血淋漓。
　　但此时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压倒了肉体。
　　陆云挽表现得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
　　然而不同于这些严阵以待的人鱼, 到达目的地后随着机甲行驶速度的降低, 陆云挽反而轻松了下来。
　　他将视线落向窗外。
　　陆云挽还没有正式发起攻击，可对面的人鱼已经明显慌乱了起来。
　　黑色机甲和暗红色的罂粟震慑着所有人。
　　收到命令的他们虽然向陆云挽包围过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排在前方。
　　“怕什么？”陆云挽垂眸笑了一下, 人类眯着眼睛向外看去, 同时一只手虚悬在操作盘上, 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腮, “反正都要死, 排在哪里都没有区别。”他似笑非笑地说。
　　陆云挽耐心极了。
　　他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会做的那样，趁着人鱼们慌乱的时候攻其不备，反而耐心在这里注视着对方。
　　机甲看上去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
　　但同时巨大机甲却像一座静默的大山，压在了所有对手的心头，让他们难以喘息。
　　“他怎么不动？”
　　“该不会是有埋伏吧。”
　　“先别急！不要向前去——”
　　“凭什么让我排在最前面？！”
　　陆云挽听不到因为他的这一做法，人鱼军团的内部频道里竟出现了争吵声。
　　以为这架黑色的机甲出现在这儿是一场阴谋的人鱼不由恐惧起来。
　　同时生来就被教自私的他们，更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前去。
　　不过这一次人鱼并没有完全猜错。
　　——陆云挽是故意这样做的。
　　摄政王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机甲与战争的人，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精神力的人。
　　他非常清楚强大并且稳定情绪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在频道内发生争执的同时，负责领导这场战争的人鱼也愤怒地再次发出了命令。
　　对方过分着急且带着恐慌的语气，落在士兵耳朵里，更让他们笃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没有错。
　　果不其然。
　　那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人鱼意志开始摇摆。
　　同时在恐惧与怀疑的双重影响下，刚才注意力还算集中的人鱼立刻松懈了下来。
　　机甲是通过精神力来进行控制的。
　　这样的松懈就意味着他们对机甲的控制力忽然降低。
　　——就是这一瞬。
　　原本一动不动的黑色机甲，忽然似活了一样地向前而去。
　　陆云挽的双手落在了操作盘上，因为过分用力他的手腕处又渗出了鲜血，但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窒息感的包裹下，陆云挽的脸色极度苍白，可这一切都被他屏蔽了。
　　这些被安排在战场外围的机甲本来就是军队中实力较为低下的那群。
　　更别提他们还走了神。
　　此时这并不宽阔的战场上出现了一幅奇观。
　　属于人鱼的小型机甲动作磕磕绊绊，看上去笨拙无比，如行走在铺满了石子的马路上的乌龟。
　　反倒是另一架巨型机甲——它的动作流畅至极，比教科书上的操作还要标准。
　　就像是一只优雅的猎豹。
　　陆云挽的操作与其他机甲简直不在同一维度！
　　他的速度快极了。
　　顷刻间便凭借着肉眼难以捕捉的复杂移动，将对手的阵型破坏。
　　不仅如此。
　　除了速度之外，在行进的过程中，机甲还不间断地使用着武器。
　　黑色的巨型机甲刚才绕过一颗恒星，航道上的所有飞行器都随之被扫光。
　　失去动力的机甲像太空垃圾一样四处飘荡。
　　原本拥挤的航道变得空旷起来。
　　——这里发生的一切，在刹那间传遍了人鱼的军团。
　　他们看到星域图上原本塞满了代表机甲的红点的角落，瞬间什么也不剩。
　　系统并没有传来错误提示。
　　也就是说……他们全部被那架奇怪的黑色机甲歼灭了！
　　驾驶舱里陆云挽不由闭着眼睛喘息了起来。
　　在进行刚才操作的同时，一阵无法忽视的痛意出现在了他额头，像一根长针刺穿了大脑。
　　然而这并没有让陆云挽放缓动作。
　　相反独自坐在驾驶室里的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陆云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畅快过了。
　　尽管心理障碍与疼痛感依旧在，但比起从前的摄政王陆云挽，此时的他心中多了几分希望与本能的执着。
　　这样的执着催促着他继续向前。
　　恐惧已经足够。
　　陆云挽知道自己不用再等待了。
　　停顿几秒之后，黑色的机甲如利箭射出。
　　处于同一个航道上的人鱼双手甚至颤抖了起来，连基础操作都无法完成。
　　甚至有曾与他交过手的人瞪大眼睛，只顾呆呆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只有陆云挽能做到，可是…可是他已经死了啊！”
　　下一秒那黑色的幽灵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人鱼还未来得及发出下一个惊恐的呜咽，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
　　从陆云挽出现在这里，到战况被这一架机甲迅速扭转，用了不过短短三两分钟的时间。
　　消息在同时传递到了人鱼所在的星舰上。
　　“你说什么？！”沉浸在□□之中的裴照安骤然间清醒了过来，“陆云挽的备用机甲出现在了战场上？”
　　陆云挽的速度太快，飞行角度又刁钻古怪，那些设在机甲上的拍摄仪记录下来的画面也非常模糊。
　　因此到了最后，竟是人鱼通过口头汇报方式告诉这群贵族战况的。
　　“是，是的。”
　　同在这个时候，贵族们终于注意到了光屏上的战况。
　　原本密密麻麻的坐标红点，忽然变得稀疏起来。
　　甚至直到现在，己方的机甲还在不断地坠落着。
　　局势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被扭转了过去！
　　“怎么可能啊，陆云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他那一架备用机甲还有谁能开？”还没等裴照安说话，另一个贵族便迫不及待地反驳了起来，“一定是你们看错了！”他嘴犟道。
　　“对啊！一定是看错了。”
　　贵族们本能地排斥着这个可能。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他们的心跳速度也因紧张而加快了起来。
　　八舌地说了几句后，众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确信陆云挽早已经死掉。
　　这一次遇到的强悍对手绝对不是他……
　　只有裴照安在这个时候慢慢站了起来。
　　他无息地走到了星舰的巨大落地窗边，神情古怪极了。
　　停顿几秒后，方才慢慢地伸出手去贴在了冰冷窗上。
　　裴照安慢慢地皱紧了眉。
　　“怎么会这样……”
　　和那群正在自我安慰，坚信陆云挽已经死掉的人鱼不一样。
　　裴照安知道陆云挽没有死。
　　他更清楚能有这个实力的人只有陆云挽一个。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凭什么会来这里？
　　陆云挽不怕身份暴露吗？
　　他不怕死吗？
　　……不是说他早就已经不能再驾驶机甲了吗？
　　裴照安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
　　一时间「陆云挽」这三个字就像一个简短的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让他头痛欲裂。
　　如今发生的一切全部超出了裴照安的想象与理解。
　　他不明白。
　　……难道说这都是因为楚玄舟？
　　一个令裴照安无比恐慌的设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但仅仅下一秒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不会这样，一定不是这样。
　　陆云挽怎么会为楚玄舟做这种事？
　　他一定是为了帝国和那群该死的人类……
　　裴照安「说服」了自己，但在他心底的那个角落，却随之生出了一阵无法忽视的嫉妒感。
　　同时强烈的爱意再次从心底生出，连带着欲望一起……
　　舱内的人鱼还在吵闹。
　　站在落地窗边的裴照安忽然转过了身。
　　他深深地看了前方一眼。
　　然后咬着牙缓缓合上眼眸说：“是陆云挽。”
　　“什，什么？！”人鱼们不可置信地朝他看了过去。
　　连带着刚才被强压下去的恐惧感也一起爆发了出来。
　　「陆云挽」这三个字在他敌人的耳朵里与「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原本还闹哄哄舱室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站在窗边的裴照安慢慢地攥紧了拳。
　　他沉声，咬着牙说：“不要再管那些无聊的小喽啰了，立刻拦住陆云挽……立刻…杀了他。”
　　对，杀了陆云挽 。
　　杀了他……赢过他……
　　自己应该这样做才对。
　　——
　　“机甲损毁程度：百分之七十……”
　　冰冷的AI提示再一次出现在了楚玄舟的耳畔，但是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百分之七十的损毁程度，几乎已经给这一架机甲判了死刑。
　　随便换做一架体积稍小一点的机甲，现在恐怕连正常行驶都难以做到。
　　可楚玄舟完全是杀红了眼。
　　他放弃了防御，完全以攻击的态势出现在这里。
　　在楚玄舟的全力攻击之下，一架又一架的机甲从空中坠落了下去，但紧接着又有一架新的补了上来。
　　人鱼军团布置在这里的机甲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在楚玄舟的威胁下他们也没空去关注其他事情。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争。
　　楚玄舟被来自心底的杀意支配着。
　　同时又忍不住在杀戮的间隙露出迷茫的表情。
　　……云挽现在已经做完实验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战报。
　　如果看到了的话，会不会为自己而心痛一瞬？
　　想到这里，原本应该专心致志驾驶机甲的楚玄舟，忽然低头嗤笑了自己一声。
　　楚玄舟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了。
　　——忘了自己与首都星的一切，对云挽而言才是好事。
　　他一边试图说服自己，眼中一边不受控制地露出脆弱的情绪。
　　确信陆云挽已经忘了自己的楚玄舟忽然读懂了从前的摄政王。
　　眼前的战争与危险都不再能挑起他的情绪。
　　看到那源源不断向自己扑来的机甲，楚玄舟甚至竟然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感觉。
　　他想要就此结束算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的手忽然又重重地落在了操作盘上。
　　——不行，不能放弃。
　　哪怕要死，自己也要在死之前杀了裴照安。
　　自己必须确保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陆云挽的身份。
　　……只有这样，他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
　　楚玄舟又一次提起了精神。
　　注意到他的动作后，始终未曾松懈下来的对手再次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的机甲忽然响了起来。
　　这次的提示和刚才的AI警报不一样：
　　“提示！提示！收到通讯邀请，请问是否接收。”
　　“通讯？”楚玄舟不由自主露出了困惑的目光。
　　这是一个信号屏蔽区。
　　左手边光秃秃的光屏显示，他已经与帝国失去了联系。
　　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可能收到新的信息？
　　楚玄舟的心中满是疑惑。
　　同时又有隐约的期待与激动生了出来，不停地撞击着他已经麻木掉了的心脏。
　　……这个联系自己的人会是谁？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触向光屏。
　　同在这一瞬间，光脑AI又一次发出了提示:
　　“警报！警报！机甲损毁程度：百分之七十六……”
　　这声提示传到了楚玄舟的耳边。
　　也传到了通讯另一头那个人的耳边。
　　就在楚玄舟忍不住恍惚之际。
　　他正前方由机甲组成的「围墙」，忽然缺了一瓣。
　　顺着这一道裂隙，来自不远处恒星上的火光也透了进来。
　　同样落在了楚玄舟的身体上。
　　不同于武器的刺眼光芒，它柔和又温暖，见状楚玄舟忍不住抬起手，下意识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机甲出现在了眼前。
　　黑色的庞大金属机身，还有印在上面的无法忽视的赤红色罂粟图腾。
　　……是陆云挽的机甲。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楚玄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手忍不住从操作盘落下，完全不顾那些正在向自己发动进攻的对手。
　　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终于传到了楚玄舟的耳边……
　　他听到了陆云挽的声音！
　　人类的声音略显沙哑，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还是那么的温柔，并且带着楚玄舟所熟悉的笑意。
　　战场上讯息传输有些缓慢。
　　在各种杂乱信号的干扰之下，陆云挽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真切。
　　但那每一个字还是清楚地落在了楚玄舟的耳边。
　　“陛下要投降了吗？您弄坏了我的机甲，我还要等您战胜之后来赔偿呢。”
　　陆云挽半开玩笑的声音与周遭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听到陆云挽说的话之后，对面机甲上的楚玄舟忽然笑了起来。
　　然而没过几秒，那笑声忽然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啜泣声。
　　战场上陆云挽听到，楚玄舟如一个担心被抛弃的孩子一般脆弱的喃喃自语：“云挽…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居然真的是他。
　　这一次楚玄舟的脆弱不再是伪装。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失而复得的狂喜向着他的心脏冲来。
　　理智回笼后，楚玄舟终于开始思考陆云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抛弃了苦苦追求的梦中的生活。
　　意味着他重新回到了首都星，回到了残忍的星际战场。
　　更意味着他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
　　是不是也意味着，云挽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在意自己？
　　自从陆云挽驾驶机甲出现在这里，楚玄舟的机甲便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挨着打。
　　尽管这机甲是现今星际最高级的型号，但那也经不住被这样围攻。
　　见楚玄舟还不动，通讯那边刚才还笑着的陆云挽也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陛下，当心！”
　　陆云挽的语气取悦到了楚玄舟。
　　机甲里的人鱼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面临什么似的缓缓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眼眸。
　　“摄政王大人。”他轻声叫着陆云挽。
　　“怎么了陛下？咳咳咳……是不是机甲有问题？”陆云挽立刻紧张了起来。
　　“没有……”机甲内的楚玄舟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自己再也不会给陆云挽抛弃自己的机会了。
　　陆云挽曾经说得没错……他们是共犯。
　　既然是共犯，未来的一切他们也要一起面对。
　　无论该胜负还是生死。
　　陆云挽都不能再走、不能再逃，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
　　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黑色机甲震慑住了周围的人鱼。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分心看了一下战况，接着惊叫出声——
　　“怎么可能？！有人说，说…机甲里的人就是陆云挽。”
　　下一刻，早听说过有关「陆云挽」传说的他们，便在恐惧的支配下全力而击。
　　楚玄舟的沉默让陆云挽紧张了起来。
　　看到周围机甲的反应，他立刻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恐惧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在这里蔓延开来，一阵刺眼的红光便以陆云挽的机甲为圆心，向着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黑色的机甲顺着刚才被他攻陷的裂隙飞了进去。
　　两架一模一样的机甲背靠着背漂浮在了宇宙之中。
　　陆云挽教科书般的操作震撼了所有人。
　　可包括楚玄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靠近的这一瞬间，陆云挽短暂地切断了通讯，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唇边滑落。
　　陆云挽直接侧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双手都未曾离开操作盘。
　　暗蓝色的光线交织着落在陆云挽的身上，实时监测着他的生理数据。
　　伴随着刚才那一阵咳嗽，机甲里面的光脑也随之亮起了红光。
　　陆云挽直接关了光脑。
　　通讯重新连接，陆云挽用愈发沙哑的声音在楚玄舟的耳畔说：“陛下，咳咳……就是现在。”
　　刹那间暗紫色的光芒以两架机甲为圆心爆发了出去，就像传说中创世的爆炸一般壮观。
　　又像是一阵交响乐，迎接着摄政王陆云挽的回归。
　　——
　　在战况被陆云挽扭转之后，那群人鱼也不再嚣张地实时公布战报，星际忽然安静了一瞬，但是这样的安静还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一张照片忽然出现在了星网上。
　　刚才陆云挽完全是以距离决定航道的，他并不在意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更不在意什么保密不保密。
　　使用普通设备或者凭借肉眼的确很难捕捉到陆云挽的机甲。
　　但是刚才陆云挽所经过的星球，除了普通的居住行星以外，也有设立了实验机构的科研型星球。
　　就在刚才——有一台高速摄影仪拍摄到了产生光爆的机甲的样子！
　　经过简单处理之后，拥有摄影仪的机构立刻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公布了出来。
　　全星际人都看到：
　　那是一架通体漆黑的巨型机甲。
　　……在机甲之上还印着一块红色的罂粟图腾。
　　那是摄政王陆云挽的象征。


第111章 
　　这架机甲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新闻中, 深深地烙印在无数人心底，早已经成为胜利的图腾。
　　……他们不会认错。
　　这就是陆云挽的机甲！
　　照片的公布瞬间点燃了帝国民众的情绪。
　　不顾至今没有更新的战况，喜悦顷刻间就将战败的阴云冲散。
　　同一时间, 不久之前的那个猜想又一次被人挖了出来——
　　顶级机甲、罂粟图腾还有类光速的飞行速度。
　　……除了他以外还有谁？
　　假若摄政王陆云挽还在的话, 不会有人怀疑这位机甲驾驶者的身份。
　　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照片的出现像一声号角, 唤醒了深埋于人们心底的那个期望。
　　刚才还在心灰意冷的咒骂、嘲讽着的人们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期许：
　　……如果陆云挽真的还活着呢？
　　此刻帝国的民众也陷入了疯狂之中。
　　在理智的劝说下, 他们一边觉得陆云挽的死亡早已成为定局，自己不应该陷入这种无稽又无聊的幻想。
　　另一方面又在战败与死亡的阴云下，将这张照片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陆云挽能救得了帝国、救得了他们。
　　“陆云挽”成了众人在绝境下的那个希望。
　　星际形势变化疾如旋踵。
　　不过是几百个昼夜, 从前将陆云挽恨之入骨的众人的态度，竟然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变化。
　　他们虔诚地祈求着陆云挽的出现。
　　……
　　陆云挽就是楚玄舟的老师。
　　虽然没有手把手地教过楚玄舟，但人鱼却不知道将他留下的影像反复看了多少次。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陆云挽的作战风格。
　　战场最中央，断续的信号将陆云挽的声音带到了楚玄舟的耳边。
　　“走！绕过这儿，去弗里德海姆星。”
　　暗紫色的光学武器短暂遮住了对手的视窗, 陆云挽和楚玄舟没有任何恋战的意思，直接从那个缺口处突破了出去。
　　离开靠近中子星的狭窄航道后，视线豁然开朗。
　　等人鱼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能再像刚才一样, 凭借着的地形优势将这两架机甲困死在这里。
　　没有人不渴望胜利。
　　陆云挽的出现和局势的扭转, 早已经点燃了楚玄舟的求胜心。
　　他虚悬在操作盘上的手指都在颤抖——这一次是因为激动。
　　两架黑色的机甲如死神静默，追着他们离开航道的对手不由瑟缩了一下，竟然产生了逃跑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 陆云挽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又一阵冷光亮起, 照亮了弗里德海姆星附近的星域, 就如死神亮出镰刀。
　　……
　　弗里德海姆星为帝国统辖行星, 居住着上百亿人。
　　这颗星球附近没有其他明亮天体, 因此处于夜半球的居民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星球外发生的一切，并凭借本能将它记录了下来，传到了星网上与所有人分享。
　　【两架一模一样的机甲！】
　　【果然是摄政王的机甲和它的备用机……他们的配合也太默契了吧？！】
　　【无论那架机甲的主人是谁，我想这一次的战争结局都不会再有悬念了。】
　　陆云挽的视线晃动起来。
　　剧烈的咳嗽声一次次将他的操作打断，机甲的动作忽然一顿，但下一秒又被陆云挽的完美操作遮掩了过去。
　　“呼……”陆云挽松了一口气，不由庆幸自己的变化没有被对手发现。
　　但还不等他轻松下来，楚玄舟的声音忽然传到了耳边：
　　“云挽，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咳咳，没什么，陛下注意机甲右侧！”陆云挽忍不住提醒。
　　“你的状态不好。”
　　陆云挽：“……”
　　救命，楚玄舟怎么利用珍贵的通讯频道聊起了天？
　　“陛下现在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
　　“答应我，既然选择了做回摄政王，那么明天就邀请医生和研究机构会诊。”
　　陆云挽从来都不知道，楚玄舟居然是一个这么固执的人。
　　没有办法，他只好无奈点头：“好…咳咳陛下先关注战况，剩下的都等活着回首都星再说吧。”陆云挽的语调里带着一点笑意，无论外面有多凶险，他看上去都成竹在胸。
　　陆云挽的出现就像是一支强心针，瞬间激活了楚玄舟和整个帝国。
　　但是却让人鱼的队伍人心涣散。
　　为了加强信号，离开刚才的狭窄航道后，陆云挽和楚玄舟立刻将交流频道切换到了更开放区。
　　……所以他们的对话同时落入了裴照安的耳边。
　　——
　　随着战况的不断变化，星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的针落可闻。
　　裴照安铁青着脸，从自己的私人舱室走了出来。
　　“撤退。”他冷冷地说。
　　“可是我们的总人数是他们的十倍，”有贵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刚才我们明明已经占了上风，现在的失利只是一时的而已。”
　　“是的裴先生，就算那一架机甲里的人真的是陆云挽，那也没有关系啊！”另一个拥有浑浊灰蓝色眼眸的人鱼跟着说，“比如刚才我们用一百架机甲围楚玄舟，现在就用两百架、三百架围他们两个，这样不可以吗？”他一脸的理所应当。
　　人鱼们纷纷应和。
　　裴照安忽然摇着头大声笑了起来。
　　白痴，一群白痴！
　　他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们就只会拼人数？”
　　裴照安冷冷地笑道：“为什么撤退？真的好意思听理由吗？”
　　人鱼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理智的裴照安，一时间偌大的舱室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知道当年的陆云挽为什么能爬得这么快吗？”
　　“千百年来，人鱼仗着自己的精神力高于人类……习惯了简单的布阵，也不懂什么心理战术，等遇到一个会用脑子并且精神力比自己更高的人类，立刻就乱了阵脚，”裴照安眯了眯眼睛，如质问般说，“这种情形下，谁会赢还用说吗？”
　　“可是……也不能忽略陆云挽精神力高的客观事实。”有人忍不住反驳。
　　裴照安瞥了对方一眼，一脸讽刺地说：“实力一旦被碾压，就开始慌乱甚至忘记自己军人的身份四处逃窜……你们以为自己刚才是因为实力碾压了楚玄舟吗？不是的，只是因为楚玄舟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赢得这场战争而已——”
　　楚玄舟刚才表现的确很明显：
　　他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在意这场战争的胜负，与其说他想赢，不如说他只考虑怎样才能多杀点人。
　　直到陆云挽的出现将楚玄舟的理智唤醒。
　　“自大，傲慢又愚蠢！”裴照安还没有骂够。
　　深绿的眼眸难得将愤怒表现得这样明显。
　　人鱼个个都是有脾气的，被裴照安这样怒骂一通后，另有一个人鱼忍不住窃窃私语：“但必须要承认啊，按照光脑预测的战争模型，哪怕来的人真的是陆云挽，我们也是可以赢的……”他依旧不甘心撤退。
　　“赢？”裴照安不屑道，“是可以赢，但是模型没有告诉你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要陆云挽和楚玄舟想，随时能从这里逃出生天。葬送大部分精锐，去杀帝国联合军团的小喽啰。你们不觉得可笑？！”
　　舱室内再也没有人说话。
　　裴家是星际最为富有的家族，裴照安更是这一次战争的武器与能源的提供方。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这一场战争都不应该接续了。
　　怒骂一通后，原本打算回到内舱，远离这群令人恼火的蠢货的裴照安脚步忽然一顿。
　　此刻他延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一切，似乎就是陆云挽曾经隐晦表达过的那些。
　　自己这么恨陆云挽，但是打心眼里竟然是承认陆云挽的看法的。
　　裴照安瞬间不寒而栗。
　　随着舱门的关闭，人鱼一点点攥紧了手心……作为死敌和爱慕者，裴照安实在太了解陆云挽了。
　　在裴照安眼中，几年前的摄政王陆云挽囿于经验，无论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左思右想。
　　他的身上似乎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如果非要从以往的摄政王身上找一个缺点的话，那必定是这个。
　　但是今天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陆云挽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陆云挽的身上多了几分一往无前的力量，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裴照安沉声笑了起来，衣着精致的人鱼缓缓滑坐在了厚重的地毯上，他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放松，就像是刚才从宿醉中醒来，颓废的不像个老牌贵族。
　　刚才在外舱时，裴照安没有说的是——
　　除了意外出现的陆云挽以外，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帝国联合军团在楚玄舟掌控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们拥有了必胜的决心、严明的纪律，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最最重要的是：
　　帝国掌握的精神力辅助治愈技术，使得联合军团没有了后顾之忧，但人鱼没有。
　　“陆云挽，陆云挽……怎么又是你陆云挽？”裴照安咬着牙喃喃自语。
　　他恨死了陆云挽。
　　帝国联合军团的胜利，会促使星际加速承认人类的重要。
　　……承认世界的格局已经到了变化的时候。
　　陆云挽赢了。
　　他再一次胜过了自己。
　　裴照安发了疯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陆云挽的名字，他没有注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落下了眼泪。
　　“云挽……”
　　裴照安的后脑抵在冰冷的舱壁上，空洞的目光随之落向远方的星辰。
　　……这是他恨的陆云挽，是他爱的陆云挽。
　　更是总给他带来失败的陆云挽。
　　——
　　收到裴照安的命令后，人鱼们松了一口气，立刻离开了弗里德海姆星的上空。
　　帝国联合军团也趁势收篷，第一时间降落到弗里德海姆星上进行修整。
　　这是一颗普通的可居住行星，海洋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九十七。
　　弗里德海姆星没有驻军，因此联合军团直接降落在了其最大的一块陆上停靠坪中。
　　这附近满是城市。
　　戏剧性收尾的战争鼓舞了帝国的民众，更别提现在全星际都想知道，第二架机甲里的人究竟是谁。
　　在军团降落的同时，附近民众纷纷迫不及待地也乘坐飞行器朝停靠坪而来，渴望亲眼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
　　直至这个时候，楚玄舟的机甲损毁程度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只有驾驶舱还是完好的。
　　降落在弗里德海姆星上的时候，它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火球。
　　“警报！警报！机甲损……”
　　光脑的提示还没有念完，就被楚玄舟皱着眉直接关闭了。
　　他在通讯中问：
　　“云挽你感觉怎么样？不要着急，现在就待在机甲里，等待军团的人将这里清空，我再去接你到其他飞行器里。”
　　陆云挽必须立刻进入星舰、接受治疗。
　　楚玄舟的语调温柔极了，且小心翼翼地。
　　虽然没有说，但他明显能感受到，陆云挽现在的状态应该糟糕到了极致……
　　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集中注意力应付人鱼机甲的楚玄舟没有注意到，自己和陆云挽的通讯被对方暂停过多次，因此陆云挽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难以控制的喘息声，并没有落到他的耳朵里。
　　降落在弗里德海姆星后，陆云挽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向后倒去，无力地靠在了驾驶位上。
　　他轻轻地闭着眼睛，但薄薄的眼皮和浓黑的睫毛依旧如飘零在寒风中的枯叶一样虚弱地震颤着。
　　被战争激起的肾上腺激素逐渐回落，刚才被强压下去的痛意与幻觉又一次向他袭来。
　　陆云挽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地发寒，牙齿也随着失温而轻轻上下撞击着。
　　就连手腕上的伤口都已泛白。
　　陆云挽耗尽全力才勉强开口：“不用……咳咳，现在我们需要走下机甲，让民众看到……咳咳咳，以激发民众对战争的信心，让他们发自肺腑地拥簇您。”
　　“您不能让他们寒心、失望。”虚弱的陆云挽声音变得比往常更加温柔，恢复记忆后，他的话语里还多了点淡淡的沧桑与无奈。
　　弗里德海姆星的停靠坪边已经聚集了上万飞行器。
　　每一架飞行器里都挤满了人，无数摄影仪对准了停靠坪，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星际分享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可是您的状态——”
　　楚玄舟皱眉想要打断陆云挽的话。
　　但是摄政王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楚玄舟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云挽机甲的后部就亮起了一点浅浅的蓝光。
　　——这是机甲即将打开舱门的提示灯。
　　见状不远处的飞行器立刻沸腾了起来，连带着全星际数以亿计的人一起，将视线落在了那架机甲上。
　　“陛下，这是您的职责。”陆云挽笑着说，他的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
　　——
　　短短一天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陆云挽身上那件衣服早已经被鲜血打湿，衬得他狼狈得不成样子。
　　在打开舱门走出星舰之前，陆云挽首先强撑着站了起来，换上了一直备在机甲里的驾驶服。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穿过这种衣服了。
　　修身的黑色短款双排扣军服，将陆云挽瘦到仿佛随便一握就能折断的腰身勾画得淋漓尽致。
　　同时显出了漫画人物才有的修长双腿。
　　医疗舱的两周时间，让陆云挽的头发长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触到了肩上。
　　刚才的战争又使得陆云挽的黑发略显凌乱，但是这样的凌乱与纤瘦，却让他除了惯常的优雅与矜贵外，多了几分脆弱和美丽。
　　陆云挽的状态实在不好，眩晕感伴随着刺痛一阵一阵地向他而来。
　　坚实的地面在他眼中都如潮水般摇晃了起来。
　　因此确认军服已经换好后，陆云挽并没有再多关注自己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咬嘴唇，努力使得原本苍白的唇瓣多了些颜色。
　　同时确认自己已经将手腕上的伤口处藏在了衬衫下。
　　做完这一切后，陆云挽终于强打着精神站在了悬浮器上。
　　——离开这里，他便会正式变回「摄政王陆云挽」，再没有回寰余地。
　　舱门敞开前那一秒，陆云挽忍不住略为眷恋地回头看去。
　　他是在看这架熟悉的机甲，也是在透过机甲，看自己即将结束的名叫「陆闲」的人生。
　　“再见了……陆闲。”
　　机甲舱门敞开，弗里德海姆星热烈的阳光迫不及待地吻上了陆云挽的面颊。
　　他眯了眯眼睛，本能地垂眸向下看去。
　　——这个时候，楚玄舟已经离开了机甲。
　　和陆云挽这边正相反的是，楚玄舟的机甲损毁严重，但是他本人几乎没有受伤。
　　在陆云挽换衣服的时候，楚玄舟已经等待在了这里。
　　这个时候弗里德海姆星上无数拍摄仪的镜头，都正对着陆云挽和楚玄舟所在的位置。
　　而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楚玄舟，则在星际千万亿人的注视下缓缓弯下了腰，一脸虔诚地将手心贴至左胸。
　　——胸膛下，那颗冰冷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
　　【啊啊啊！真的是摄政王！！】
　　【救命！他没有死，真的没有死！】
　　【所以刚才我们猜得没有错，是摄政王大人救了我们……】
　　【QAQ呜呜，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还是想说，他真的好美啊。】
　　弗里德海姆星的阳光给陆云挽的身体镀了一层金边，将他本来就好到不似凡人的身材比例衬托得愈发完美。
　　陆云挽乘坐着悬浮器慢慢落下机甲，整个画面如神祇降临一般神圣。
　　在看清陆云挽的样子后，星网都随之沉默了起来。
　　而这一切更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楚玄舟的眼眸中。
　　暗紫色的眼睛里，只有陆云挽一个人。
　　就在悬浮器落地的瞬间，原本弯腰站在这里的楚玄舟竟然缓缓地单膝跪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陆云挽：！！
　　等等，这不对吧？
　　哪怕现在的陆云挽已经是物理状态上的昏了头，但他的理智还是告诉自己，身为皇帝的楚玄舟不该向任何人行礼。
　　按理来说应该是自己给楚玄舟行礼才对，这怎么还反过来了呢？！
　　“陛下？”悬浮器落地后，陆云挽下意识皱眉轻声提醒楚玄舟 。
　　然而楚玄舟像是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似的，甚至他还趁着陆云挽不备，轻轻将对方的手牵了起来，然后虔诚地在人类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同时抬起眼眸笑着看向陆云挽。
　　楚玄舟的动作轻柔，可是这一刻他却丝毫没有一点掩藏眼底占有欲与疯狂的意思。
　　接着在陆云挽反应过来的前一刻，将手收回站了起来。
　　他的这一串动作全部被众人记录了下来。
　　楚玄舟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你……”
　　还不等陆云挽小声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又是一阵痛意向他袭来。
　　这一次幻痛不只发生在陆云挽的额头，甚至于全身的关节都随之难受了起来。
　　陆云挽的双腿立刻一软，差一点便脱力直接倒在了这里。
　　不行陆云挽！
　　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倒……
　　“陛下……”就在又一阵痛意像自己袭来的同时，陆云挽忽然抬眸，深深地望向了楚玄舟的眼底，他轻声要求，“拥抱我。”
　　既然楚玄舟都吻手背了，那不如利用他的拥抱来遮掩自己的狼狈。
　　反正在帝国，贴面礼可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了！
　　陆云挽不知道楚玄舟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异常。
　　他只知道就在自己话音落下的时刻，楚玄舟忽然垂眸并轻轻用两只手托在了自己的脸颊。
　　等——
　　等等啊！
　　陆云挽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楚玄舟已经虔诚地捧着他的脸颊，弯腰、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当着全星际千万亿人的注视。
　　作者有话说：
　　111章-真是充满攻气的一张（bushi；


第112章 
　　陆云挽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直到冰冷的唇舌侵入，人鱼的利齿不经意间划过唇角，传来一阵刺痛, 陆云挽这才稍稍缓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
　　陆云挽轻轻将手抵在了楚玄舟的腰上, 用力推他向后。
　　但是虚弱人类的力量, 对于人鱼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楚玄舟并没有像陆云挽想象的那样放开他, 反而伸出一只手，与陆云挽的手紧紧交握。
　　一时间，人鱼丑陋且遍布疤痕的手，与人类纤长苍白的手指相交, 画面看上去既诡异、恐怖，又有几分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暧昧与决绝。
　　众人没有看出陆云挽的推拒，只将这当做了拥吻的点缀。
　　陆云挽：……
　　等等，怎么会这样。
　　同时，陆云挽的余光还瞄到——
　　弗里德海姆星的机甲停靠坪外挤满了飞行器, 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大概轮廓。
　　但是陆云挽的大脑还是在不断提醒着他：
　　自己和楚玄舟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在了无数人的眼中。
　　救命，完全窒息了。
　　我的一世英名！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楚玄舟的手扶在了陆云挽的后腰。
　　人类随着他的动作向后倾倒, 而手还以暧昧得姿态贴在楚玄舟的身上。
　　……摄政王大人非常了解, 人鱼这种生物普遍没有什么节操，所以什么当众拥吻之类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一点也不出格。
　　和上一位皇帝楚漳相比，楚玄舟简直守规矩到不行。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这么多的人鱼拿捏。
　　陆云挽忽然笑了一下, 没等楚玄舟反应过来便微微侧身, 将唇贴着楚玄舟的脸颊滑了过去。
　　楚玄舟顿了一下。
　　陆云挽并没有像人鱼想的那样躲避他的接近, 而是缓缓将手从楚玄舟的手中抽出, 同样虚扶在了他的肩上, 然后趁着楚玄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靠近过去……
　　陆云挽的呼吸轻轻从楚玄舟的脖颈擦过，带来一阵酥麻感。
　　楚玄舟的身体当下一僵，深紫色的眼眸中透出了不一样的危险情绪。
　　不等他做什么，陆云挽便用他惯有的带着笑意的语气在楚玄舟的耳边说，“如果陛下喜欢，我可以陪您玩……”接着停顿了几秒，以略微苦恼的语气说，“但是您得保证自己不会失态。”
　　陆云挽在威胁楚玄舟。
　　说完之后他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并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玄舟。
　　明明身体差到随时都能晕倒，但直到这个时候，陆云挽都还能威胁楚玄舟。
　　楚玄舟的心脏再一次因为陆云挽的话而飞快跳动，同时他又忍不住去想……当初摄政王在首都星上，到底都看到了什么，才会这样了解人鱼？
　　沉默一会，楚玄舟终于不情不愿地用额头在陆云挽的肩上蹭了一下。
　　“好吧，摄政王大人，”他的语气听上去委屈极了，“等回到首都星，会诊之——”
　　楚玄舟你给我停啊！
　　陆云挽的身体的确早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原本只是强撑着想要和楚玄舟在民众的注视下从机甲登上星舰而已。
　　现在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强忍着的陆云挽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陛下，回星舰。”
　　陆云挽过分擅长伪装与忍痛，以至于听到他的咳嗽声后，楚玄舟这才想起陆云挽的状态有多糟糕。
　　他的心骤然一紧。
　　“好。”楚玄舟立刻站直身，他想要扶一下陆云挽，但却只得到对方艰难又轻弱的一句，“不用，我没事。”
　　陆云挽并不是在逞强。
　　他身上的大部分疼痛都来自于幻觉。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刚刚的那个吻让陆云挽神经瞬间紧绷，而大脑竟然也随之空白了几秒，没空去生成什么疼痛。
　　直到亲吻结束后，强烈的痛感才姗姗来迟。
　　趁着这个时候，一身黑色军服的陆云挽便艰难地挺直了腰背，独自一人向着不远处的星舰走去。
　　岁月已经将「摄政王」这三个字刻在了陆云挽的灵魂中。
　　在幻觉的侵蚀下，陆云挽甚至产生错觉——
　　自己并不是行走在平地上，而是踏在刀山中。
　　不过短短几步路，陆云挽的额头就已经渗出冷汗。
　　稳住，稳住……
　　简单几步而已，一定没有问题。
　　陆云挽反复催眠着自己，随着耳边出现的又一阵嗡鸣，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工夫去理会远处的人群。
　　艰难前行的陆云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形早已经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而原本与他并肩走着的帝国最高统治者，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缓了脚步。
　　楚玄舟故意走在了陆云挽的背后，替他将狼狈与脆弱遮挡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落入普通民众的眼中。
　　这不符合帝国的规定，但是楚玄舟却做得理所应当、
　　——
　　“天…天呐……摄政王大人的演技也太好了吧，之前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真的完全没有看出陆闲就是陆云挽。”
　　不知是谁首先开口说话，打破了星舰内的沉默。
　　这个时候班如风一行人已经回到了帝国科技大学。
　　星舰早已经到达目的地，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有下飞行器的意思。
　　就在刚刚，班如风他们正和星际亿万普通民众一样，在星网上搜索、观看着今天的视频。
　　“呼……”一直屏住呼吸的高澄珂终于长舒一口气，“啊啊啊太帅了，太帅了！那种程度的机甲驾驶，果然全星际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到！”
　　“我就说吧！”班如风无比骄傲地说，“摄政王大人就是传奇！”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胜利的喜悦冲击之下，班如风他们就像星际上无数人一样，暂时忘记了思考与纠结陆云挽这几年的经历，以及他们所熟悉的那个「陆闲」的身份，专注赞美起了摄政王。
　　上至陆云挽今天的表现，下至他优秀的飞行器驾驶能力，还有早已经翻篇了的《赫明协定》。
　　星舰上变得热闹极了。
　　一番赞叹下来，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众人口干舌燥，开始休息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八卦道：
　　“你们还记得不记得，之前我们讨论摄政王的时候，「陆闲」表现得都非常反感，以至于那个时候我还怀疑他是在嫉妒情敌。真没有想到他竟然就是摄政王陆云挽啊。”
　　“是啊，”最了解这些事的班如风不由得恍神，“他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身份。”
　　甚至于自己都能明显看出陆云挽仇恨摄政王。
　　可现在陆云挽又不得不回归这个身份……
　　一时间班如风的心情忽然变得无比复杂。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摄政王的粉丝，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是在与陆云挽真正接触过，并且看到近日来发生的这一幕幕后，班如风才发现他对陆云挽的了解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班如风难得感性了起来。
　　不过每一个人的关注重点都是不一样的，在听到刚才那个人的话之后，有人立刻将话题转到了八卦的方面。
　　“卧槽，我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什么？”
　　“你们还记得当初「陆闲」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吗？”
　　“人鱼的，人鱼的……”
　　禁脔？
　　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已经到了所有人的嘴边，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将它说出口。
　　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们面面相觑。
　　此时星舰里面沉默到了极致，但是众人心中的戏却一场比一场精彩。
　　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脑补着内容不同，却同样狗血的故事……
　　由于始终没有人敢将那两个字说出口，沉默半晌之后那个首先挑起话头的人，只好硬生生地将「禁脔」两个字咽了下去，转而说：“前男友？！”
　　“哦，对对对，前男友！”
　　它不同于禁脔，却代表着不一样的精彩。
　　“所以说摄政王和陛下以前真的在一起过，然后又分手了？”
　　“如果陆闲……啊，不对不对，摄政王大人没有骗我们的话，那么的确就是这样！”
　　他们好像真的意外知道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情……
　　“陆闲”和楚玄舟的关系，已经在洛厄尔星和军部小范围传播了开来，完全不算秘密。
　　说到这里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现在星际大部分人还不知道，陆云挽「死亡」的这段时间过得依旧精彩。
　　如果他们知道陆云挽和楚玄舟的「关系」，如果他们知道陆云挽就是「陆闲」，那么整个星网怕都会随之爆炸！
　　这画面想想都很精彩。
　　——
　　一颗名为穆丽尔的度假星球上。
　　身穿白衣留着棕发的少年，无助地坐在冰冷的大理石质地板上。
　　从地心传来的寒意一阵一阵地向他而来。
　　少年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颤抖了起来，可他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时正是这个半球的黑夜，但房间里面一盏灯也没有亮，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房间正中央的那个光屏，在散发着淡淡的光亮。
　　那上面播放的正是不久之前陆云挽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画面。
　　十几分钟前星网因为刚才的那些新闻，发生了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崩溃，直到现在还没有维护好。
　　少年正在观看的画面也连带着受到了影响：原本应该连贯的视频变得卡卡顿顿，但哪怕这样，他依旧不舍得将目光移开。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坐在地板上的少年终于略带哭腔地念出了那个字：“哥……”
　　“云挽哥……你，你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
　　源自内心最深处的狂喜与巨大的悲怯感，一阵一阵地向陆斯容而来。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了起来，无数鲜活的血液从这里迸发，冲向四肢百骸。
　　这么长时间来，陆斯容第一次这样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并不是什么行尸走肉，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然而陆云挽的突然出现，也使得陆斯容再次产生了一种自己早已被抛弃的感觉。
　　少年忍不住伤心，但是下一秒他便吸了吸鼻子，轻声告诉自己：“他做的对……”
　　陆云挽完全没有理由将自己留在身边，毕竟自己……真的是个叛徒。
　　想到这里，陆斯容忍不住绝望。
　　可紧接着他却还是跌跌撞撞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
　　陆云挽虽然戳破了自己可笑的伪装，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
　　因此在星际大部分人的眼中，陆斯容依旧是摄政王唯一的家人。
　　如果陆斯容愿意，他可以随时去到沧芮星去。
　　“就看一眼，偷偷看一眼好不好？”
　　陆斯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他知道陆云挽讨厌自己，不想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但是依赖感与爱意还是催促着他去见陆云挽一面。
　　刹那间陆斯容便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偷偷看陆云挽一眼。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冰冷的温度让陆斯容的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他刚起身便向后跌去，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边的椅背，这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还没等陆斯容松一口气，他的光脑便随之闪烁了起来。
　　——一条强制通讯出现在了陆斯容眼前。
　　是裴照安。
　　少年立刻伸手想要关闭光脑，但是裴照安的全息投影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通讯那边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陆斯容着急想要离开这里的样子，随之猜出了对方的打算。
　　“你要去哪？想去见陆云挽吗。”人鱼森绿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裴照安还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的语气就像一盆冷水朝着陆斯容当头浇下。
　　“对。”少年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他知道裴照安现在不在这里，但哪怕现在面对的只是对方的虚影，陆斯容的心情还是随之紧张了起来。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缓缓地站在了椅子的背后。
　　“呵呵…见陆云挽？”裴照安的语气愈发嘲讽，“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陆云挽呢？”
　　“他的……弟弟陆斯容？”
　　“不过是一个赝品而已，你不会真的忘记自己是谁了吧？”裴照安停顿了一下，看到对方尴尬的表情后，立刻装作恍然大悟道，“难道被我说准了？哈哈哈不但样子和身份是偷来的，甚至连名字都是偷来的。你觉得自己配得上「陆斯容」这个名字吗？”
　　“闭嘴！”
　　裴照安的这番话激怒了陆斯容。
　　原本还有一些害怕的少年，忽然从背后拿起一个咖啡杯朝着通讯中的虚影砸了过去。
　　“砰！”
　　盛满了棕色液体的咖啡杯四分五裂，将地板打湿。
　　受到过分激动的情绪影响，陆斯容的胸膛也随之剧烈的上下起伏了起来。
　　然而一杯咖啡并没有影响到裴照安的全息投影。
　　甚至于画面都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陆斯容发自肺腑的恐惧、愤怒并没有吓到裴照安，反而让他大声笑了起来。
　　似乎眼前少年的无力挣扎，只是一场有趣的闹剧。
　　裴照安眯了眯眼睛，他剩下打量了一遍陆斯容说：“赝品，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末了又一次笑了起来：“说起来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当初克隆你的时候，给了你这样的身份和样子，陆云挽还会留你活到今天吗？”
　　裴照安的话就像是一根锥子，狠狠地在陆斯容的心上剜来剜去。
　　“闭嘴，你闭嘴！”
　　而看到少年失神的样子，人鱼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然后直接切断了通讯。
　　穆丽尔星上。
　　陆斯容再一次无力地滑倒在地，他多想再见陆云挽一面。
　　然而裴照安的话却一遍遍地在他心上戳，反复地告诉他他不配。
　　通讯结束之后星网也恢复了过来。
　　光屏上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依旧是由其他民众在不同视角拍摄的陆云挽。
　　陆斯容的目光落了上去，他贪婪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亲人。
　　“光屏怎么变得这么模糊……”陆斯容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在眼前晃了晃，似乎是在检查光屏投影。
　　然而就在他摆手的同时，陆斯容的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凉意，视线也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刚才的模糊并不是因为光屏坏了，而是因为自己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
　　结束通讯后，星舰上的裴照安的笑声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嗓子甚至都沙哑了起来。
　　在他眼里陆斯容早已经成为弃子、废物、垃圾。
　　裴照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陆斯容。
　　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去找陆斯容……其实是自己那点可悲的失败者心态作祟。
　　意识到自己的惨败后，裴照安只能用这种可笑的方法去刺激一个更加狼狈的人才能获得安慰。
　　他一定是着了魔……
　　一定是着了魔。
　　——
　　飞往首都星的星舰里，因幽闭恐惧而不能进医疗舱的陆云挽只能躺在普通的实验台上，由光学治疗仪调整状态。
　　楚玄舟坐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沉默一会之后，楚玄舟忽然低头将脸埋在了陆云挽温暖的手心。
　　陆云挽的耳边传来了闷闷的一阵声音：“对不起，云挽……我真的太任性了。”
　　一想到陆云挽糟糕的状态和自己的行为，楚玄舟立刻恐惧起来，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不安感再一次向他袭了上来。
　　如果陆云挽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可在自责的同时，楚玄舟又从自己的心底读出了另外一个卑劣的想法。
　　——因为刚才那个吻，从今往后全星际都会知道陆云挽与自己的特殊关系。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并不由欣喜。
　　与此相伴的还有无法忽视的占有欲与毁灭欲。
　　楚玄舟努力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可陆云挽就像一条溪流，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心中流淌，并沉默滋养着自己心底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欲念……
　　让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听到楚玄舟的声音，陆云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静静躺在实验台上的人类侧眸朝着对方看去。
　　黑沉的眼眸藏住了陆云挽所有的情绪。
　　可楚玄舟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柔。
　　“陛下，”他费尽全力向楚玄舟摇了摇头，“你可以……可以永远在我的身边任性。”陆云挽艰难地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轻轻用拇指蹭了蹭楚玄舟的脸颊。
　　暖意从人鱼的心头滑过。
　　楚玄舟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向陆云挽看去。
　　“云挽，你知道吗，我——”
　　他忽然想要坦白自己心中肮脏的想法，并祈求陆云挽原谅。
　　然而就在楚玄舟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边的光脑突然闪烁了起来。
　　淡淡的红光照在了陆云挽的身上，打断了楚玄舟的思路。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光脑上。
　　“提示！提示！请尽快处理腕部伤口！”
　　……我的手腕？
　　刚一回星舰陆云挽就被放到了实验台上，楚玄舟来不及检查他的身体，而陆云挽也忘了这一茬。
　　直到这个时候陆云挽才想起，自己的手腕早已经在恢复记忆时，被线缆划出深深的伤口。
　　光学治疗仪很难在物理伤口上起效。
　　检测到陆云挽手腕上的伤后，它便立刻报警。
　　明明是自己受了伤，可听到光脑的声音，陆云挽竟然随之产生了心虚的感觉。
　　他下意识想要将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那些伤疤可不能让楚玄舟看到……
　　然而楚玄舟好像读懂了陆云挽的想法似的。
　　还没有等陆云挽艰难的移动双手，人鱼突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量强大的过分，让陆云挽难以挣脱。
　　楚玄舟沉默着，只有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泄露着他紧张与不安。
　　人鱼始终没有说话，他轻轻地将手指落向陆云挽的腕边，停顿几秒之后这才一点点将黑色的军服和衬衫卷了起来。
　　下一秒两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疤就出现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


第113章 
　　这是治疗仪内的线缆在陆云挽的手腕上割出来的。
　　拥有基础疗伤功能的治疗仪, 在割伤发生的同时发生着作用，努力使伤口愈合。
　　虽然直到陆云挽离开沧芮星，治疗仪的力量仍没能使他痊愈。
　　可它还是勉强发挥了效用, 优先愈合了最危险的伤处。
　　要不是它, 陆云挽恐怕坚持不到现在。
　　陆云挽向来不将他的身体当回事, 楚玄舟原本以为自己在看清陆云挽伤口后会因此愤怒。
　　甚至做出什么超出理智的事情来。
　　然而在衬衫卷起, 伤口露出的那一秒，楚玄舟只是忽然鼻酸了一下。
　　此时他的心中竟然只剩下了酸楚和不安。
　　陆云挽的手腕细瘦，皮肤是不正常的苍白。
　　腕骨正下方皮肉外翻，好像差一点就会将这双脆弱的手截断似的。
　　楚玄舟一时间竟然无法将这双手与「摄政王」三个字联系起来。
　　他难以想象这双手里竟然蕴含着如此大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隔着几厘米的空隙，从陆云挽手腕的伤口上划过，其间几次想要碰碰那道疤，却又不敢落手。
　　“陛下？”就连陆云挽也感受到了楚玄舟的异常。
　　楚玄舟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低头，在陆云挽手腕伤疤边落下一吻。
　　人鱼吸了吸鼻子, 用脆弱又沙哑的声音问他：“很疼吧。”
　　“不疼，”筋疲力尽的陆云挽忍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伤口有些难看。”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就觉手腕上传来一阵温暖。
　　艰难地抬起眼皮后陆云挽看到——楚玄舟从一边拿起小心治疗仪, 有些生疏地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陆云挽不由皱眉, 身为摄政王他非常清楚战争后有多少事等待楚玄舟去做，“陛下，这种小事咳咳……我自己就可以。”他有些不赞成地说。
　　“小事？”听到这里, 楚玄舟不禁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陆云挽, “在我看来帝国还有什么战争都没有你重要。”他固执地说。
　　……等等, 楚玄舟怎么听着有点恋爱脑呢？
　　陆云挽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纠正他。
　　摄政王艰难地咳了一声, 紧接着有些不赞成地说：“您的每一个决定, 都关乎帝国无数人的人生……或许你现在没有意识到，但每一分每一秒，无数人的生命都与你有关，大到诞生与死亡——”
　　“陆云挽。”楚玄舟忽然眯了眯眼睛，出声打断了他。
　　楚玄舟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住陆云挽的下巴，他忽然凑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陆云挽的耳边说：“不要以为你是摄政王就能左右我，云挽，不要忘记现在我才是帝国的主人。”
　　末了再次坐直了身，似笑非笑地对陆云挽说，“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热衷于扮演一个统治者，”末了轻轻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笑着对陆云挽说，“说不定哪天会忽然因为无趣而结束这场游戏。”
　　“你是楚玄舟唯一在乎的观众。”
　　“如果观众走了，那么演员也没有继续的必要，我说的不对吗？”说话间，楚玄舟的手还在轻轻揉捏着陆云挽的下巴，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整个人看上去无辜极了，但陆云挽却只从楚玄舟的口中听出了「威胁」两个字。
　　楚玄舟在威胁他。
　　陆云挽忽然用力挣脱了楚玄舟，并微微低头在他的指尖上落下一吻。
　　摄政王笑了一下，他看着略显吃惊的楚玄舟轻声说：“不，陛下。这场游戏是我开始的，只有我能叫停。”
　　语毕便疲惫地阖上了眼眸。
　　——
　　陆云挽的身体在长年累月的战争中毁了大半，并且还因废弃行星上有毒气体，落下了几乎不可逆的损伤。
　　但这些问题隐藏很深，至少在一年多以前，陆云挽表面上看还算健康。
　　当下对他影响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叠加的幻觉。
　　闭上眼后陆云挽沉沉地睡了过去，然而这一觉还没有睡多久，他便再一次被痛意唤醒。
　　——就在刚刚，陆云挽在睡梦中产生了骨头碎裂的幻觉。
　　也不知道楚玄舟去哪里了，睁开眼后陆云挽看到此时舱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
　　摄政王终于不再强撑，允许自己暴露出一两分脆弱。
　　“嘶……”陆云挽长舒一口气，嗓子里发出了破碎的呻吟。
　　用尽全力睁开眼后，陆云挽看到此时窗外的景象已经熟悉了起来，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应该是首都星附近的航道。
　　和以往稍有一些不同的是，航道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大小各异的飞行器。
　　他们似乎不打算登录航道，而只是停在这里。
　　在皇室星舰路过的同时，飞行器上纷纷亮起了蓝色的光。
　　——他们在向皇室星舰致意。
　　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人在弗里海姆星上的露面，和他预想的一样鼓舞了民众。
　　此时首都星附近星球上的居民全部聚集在了这里，想要远远见识帝国联合军团的风采。
　　他们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陆云挽或楚玄舟的机甲。
　　见状陆云挽用尽全力侧身向舷窗外看去。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自己的。
　　而看那些星舰的外形——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人类喜欢购买的飞行器。
　　获得了人类的承认与敬仰，这曾是陆云挽梦寐以求的画面。
　　然而在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刻，陆云挽的心却无比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窗外一眼，有些费劲地用精神力催动光脑，提醒楚玄舟应该在这个时候亮起星舰的侧灯，给民众回应。
　　或许楚玄舟还在与陆云挽置气，他并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不过陆云挽看到一两分钟之后。星舰的侧边便如他提示得那样闪烁起了象征着皇室的暗蓝色光芒。
　　黑暗的航道被照得明亮又璀璨。
　　远方得到回应的飞行器愈发疯狂、越聚越多。
　　甚至于陆云挽还看到，不远处的某颗星球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罂粟图腾，它几乎霸占了整个半球，看上去极为壮观。
　　摄政王笑了起来，但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甚至于还有一点点遗憾。
　　……如果看到这一幕的是当年的自己就好了。
　　——
　　不愧是陆云挽内心OS里面的恋爱脑。
　　等到星舰降落在首都星的时候，楚玄舟就再一次出现在了陆云挽所在的舱室。
　　他没有回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和陆云挽一起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位于浮岛上的一座宫殿。
　　这座宫殿并不大，外形有些像陆云挽为自己准备的那个别墅。
　　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它的内部装修风格非常温馨，甚至考虑到陆云挽的身体，每隔几步路就会有一张软软的沙发摆放在房间的角落。
　　但陆云挽关注重点却在另一个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楚玄舟竟然将这里内部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医疗中心，各类各样量产的、不量产的，甚至于还处于研究状态的医疗器械全部被搬到了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从哪里被他带来的研究员与医生。
　　楚玄舟拉着陆云挽的手，让他坐在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接着自己站在沙发背后轻轻地抚摸着陆云挽的脖颈。
　　“从今天起我陪你住在这里。”
　　猜到陆云挽想要说什么，楚玄舟立刻补充道，“我也会在这里办公。”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听上去竟有一些孩子气。
　　陆云挽笑了一下说：“好，这都随您，陛下。”
　　话说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像哄孩子一样。
　　同时陆云挽还在心中默默补充道……管理帝国这事我熟啊，等忙起来你才没有办法一直待在这里。
　　楚玄舟从陆云挽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
　　他有些委屈的弯腰，在陆云挽的脖颈处蹭了一下：“你得一直陪着我。”楚玄舟试图用这样的话来缓解自己心中的不安。
　　而陆云挽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陆云挽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楚玄舟怎么有的时候孩子气得有些好玩。
　　可是陆云挽不知道，自己的沉默就像是一支催化剂，无时无刻不在加深楚玄舟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以至于此时陆云挽明明就坐在楚玄舟的身边，可对方却有一种他即将化为光散去的感觉。
　　站在陆云挽背后的人鱼眼眸一暗。
　　他反复告诉自己陆云挽就在身边，强行将那种诡异的心情压抑下去。
　　不能吓到陆云挽……
　　楚玄舟反复告诫自己。
　　——
　　回到首都星后陆云挽过了两天被医生全方面盯梢的日子。
　　治疗的效果暂时看上去还不明显，但陆云挽却始终非常配合——毕竟被病痛折磨的人是他自己。
　　除此之外，再次回到帝国权力中心的陆云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不同人类少年「陆闲」，他开始光明正大地以「摄政王」的身份登陆军部内网。
　　毕竟陆云挽是真的非常好奇，楚玄舟这一年多的时间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么多的事的？
　　楚玄舟知道陆云挽在看什么，出于那一点点展示与炫耀的心理，他非但没有阻拦，甚至于还默默得意了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楚玄舟便觉得「帝国最高统治者」这个身份其实也不坏。
　　然而刚开心没多久的他不曾想到，第二天陆云挽就因为这个系统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为了应付那天爆发于帝国边缘行星上的战争，帝国也派出了军部所有主力。
　　陆云挽的下属艾忒温也在其中。
　　回到首都星后，陆云挽也曾奇怪，为什么艾忒温知道自己还活着，却不来这里与自己见面。
　　直到看了某一条详细军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艾忒温并不是不想来，而是因为他在刚才结束的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
　　和楚玄舟一样，身为帝国联合军团主力的艾忒温同样遭到了围困。
　　那群人鱼疯了似的想要杀了他，尽管艾忒温个人实力非常强、经验丰富，但他的精神核仍在这一战中受到严重损伤。
　　“艾忒温精神核一级损伤……”
　　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情绪念出这行文字的。
　　他只知道在读出这行字后，自己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后一页的详细汇报上还写道：身为帝国联合军团以军部的重要成员，艾忒温重伤之后被带到了首都星等待治疗。
　　“等待治疗？如果不通知我的话，那他是在等待谁的治疗？”
　　陆云挽咬紧牙关。
　　——他立刻意识到，楚玄舟在故意对自己隐瞒这件事。
　　以陆云挽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合为艾忒温治疗。
　　……楚玄舟是在为自己着想。
　　可是摆在军部内网里面数据却明摆着告诉陆云挽：艾忒温的精神核不但是最为严重的一级损伤，并且只差一点就要到达无可回转的地步。
　　如果不尽快出手的话，他未来就算能保住命，也只能当一个废人。
　　陆云挽没有办法看着自己最为忠实的属下白白去死。
　　没有犹豫，陆云挽立即关闭光脑向着房间外走去。
　　他紧咬着唇试图以此集中注意力，然而这依旧没有多大的用处。
　　陆云挽的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
　　别说快速行走了，单单站稳对他来说都有些困难。
　　见状陆云挽犹豫了一下，他慢慢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治疗仪上。
　　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上次自己苏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包在暗紫色的类似于镇痛剂的气体之中。
　　那东西可以短暂麻痹大脑与神经，对于幻痛都能够起到一点作用。
　　……要不然试一下？
　　陆云挽没有犹豫多久，他知道如果不立刻将幻痛压下去一会的话，自己是不可能到达艾忒温所在位置的。
　　停顿几秒之后陆云挽就做出了决定。
　　他咬着牙向着一边的治疗仪走了过去，接着快速在光脑上输入指令。
　　“镇痛治疗开始……”
　　“预计进行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的镇痛治疗，对于陆云挽来说有些短。
　　可哪怕是向来善于冒险的陆云挽，也不敢赌太大。
　　他知道：五分钟就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
　　治疗舱的门敞了开来。
　　窒息感随之而来，但这一次陆云挽没有躲避，他径直走了进去。
　　——
　　首都星军部驻地。
　　尽管这次战争以帝国的胜利告终，但是军部损伤依旧有些惨重。
　　单单是少将级别以上的伤员就有二十个之多。
　　他们全部被带到了军部驻地统一进行治疗。
　　“艾忒温上将的状态还是那样吗？”有人轻声向自己的同伴问道。
　　“没错，上将是精神核一级损伤……他是首都星军部驻地所有人里受伤最严重的一个。”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全部都沉默了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个人叹息了一声：“说起来那个叫做陆闲的人类少年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全星际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治愈精神和一级损伤吧？我想艾忒温上将的级别足够请他出马——”
　　接着另一个人摇头回答：“不行。我们早就已经联系了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边始终没有给到答复。听小道消息……这个人类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不是很好，很难说，他现在是不是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烦。”
　　“那该怎么办呢？”先开口的那个人不由喃喃自语。
　　房间里面沉默了下来。
　　此时没有人说话，但众人的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陆云挽。
　　陆云挽是精神力辅助治愈的开创者。
　　如果说除了陆闲以外星际还有一个人能救艾忒温的话，那么他必定是陆云挽。
　　可是摄政王大人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请出山的呢？
　　更别说他们这几天早就听来一些八卦……咳咳。
　　就在这群人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舱室的侧壁忽然亮了起来。
　　接着光脑发出提示——有飞行器即将降落。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原本完整的舱壁便缓缓落下，一架黑色的悬浮器与此相连。
　　这是首都星上最常见的悬浮器，没人知道他的主人究竟是谁。
　　就在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舱门敞了开来。
　　不同于灯火通明的实验舱，飞行器里面没有亮灯，只剩一片黑暗。
　　有光从实验舱里照了过去，落在了飞行器的入口处。
　　同样自下而上照亮了来人修长的双腿。
　　他们看到：在出舱的那一刻，悬浮器里面的人脚步一顿。
　　过了几秒之后才缓缓地迈出了脚步。
　　明明还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可就是这一顿一行间，众人的心跳便忽然加快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苍白又纤细的手扶在了悬浮器的外壁上。
　　这样随意的动作都被他做得优雅而迷人。
　　……军部众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喜欢这样离开悬浮器。
　　“怎么都站在这里？”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悬浮器上的人笑着说道，“军部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同时略显虚弱。
　　然而这样的虚弱并没有削弱来人身上的气势，反而为他的语句多加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感觉。
　　虽还没有看清藏在黑暗中人的相貌。
　　但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舱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弯腰，郑重地向来人行了一个军礼。
　　他们单膝跪在这里，按在胸前的手都在颤抖着。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终于从悬浮器里走了出来。
　　摄政王大人的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嘴唇却不知为何变得鲜红，甚至泛起了浅紫。
　　陆云挽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虚弱，他并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轻轻地倚靠在了悬浮器上，向着前方看去。
　　“不用行礼。”
　　停顿几秒后陆云挽终于继续重新向前走去，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继续说：“现在军部的主人是陛下，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艾忒温上将。”
　　众人随之抬起了头。
　　——陆云挽并没有穿军服，黑色的衬衫在他身上也略显宽松。
　　或许是因为他「不再是军部的主人」，陆云挽也有意收敛自己身上的气场，话语显得比从前更为亲和。
　　可众人的心还是一道紧张了起来。
　　在众人近距离观察这个帝国传奇，同时忍不住回忆有关他的往事的同时，陆云挽已经走进了内部舱室。
　　他的视线缓缓从光脑上扫过。
　　接着便朝着艾忒温所在的那个治疗舱走了过去。
　　五分钟的治疗持续时间有限，陆云挽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浪费了……
　　——
　　在同一时间，陆云挽的一举一动全部被传到了楚玄舟的眼前。
　　首都星另一边，前来参加重要军事会议的楚玄舟忽然攥紧了手心。
　　当下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楚玄舟并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确定陆云挽正在做什么之后他立刻起身，并一边对手下吩咐，一边向着房间外走去：“将陆云挽带回来，记住……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命令和允许，他不能离开那座岛屿半步。”
　　会议室内立刻鸦雀无声。
　　不知道楚玄舟这是为了什么的众人，甚至以为这是陛下与摄政王闹崩，甚至于发生政变的信号。
　　难道说帝国又变天了？
　　他们的心情随之忐忑起来。
　　但实际却与此相反——
　　楚玄舟咬紧了牙关。
　　他真没想到自己就离开这么一小会，陆云挽居然又给出如此大的惊喜。
　　楚玄舟可太清楚陆云挽去军部是要做什么了：
　　陆云挽一定是得到了艾忒温的信息，并准备不顾一切去帮自己的属下。
　　他怎么敢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走出门的那一刹那，楚玄舟忍不住想到，陆云挽曾经说的没有错：
　　摄政王这种人，就应该折断他的羽翼，让他孤立无援，不然……他总是不甘寂寞会飞出自己的世界。
　　然后陷入危险之中。
　　楚玄舟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陆云挽的世界里或许有很多人：
　　无数普通人类、下属甚至那个假弟弟。
　　但是自己……却只有他了。


第114章 
　　全封闭的半球形小型治疗舱狭窄、密不透风, 一切都在冷白的强光灯下无所遁形。
　　艾忒温紧闭双眸躺在实验台上，耀眼的额金发也失去了光泽。
　　看到属下的模样，陆云挽心底泛出一阵酸涩。
　　但自身体角角落落里传来的隐约痛意, 以及无法忽视的窒息感, 还是逼迫他立刻动手。
　　陆云挽没有犹豫。
　　这人不是他第一次做精神核一级损伤治疗, 因此到了实验舱后, 陆云挽就里走到了试验台边，驾轻就熟地将手轻轻贴在了艾忒温的额头上。
　　陆云挽努力忽视窒息感，然而他的心理暗示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十几秒后，陆云挽就产生了错觉——
　　治疗舱的四壁似乎不是固定不动的, 它有了生命，此时正随着自己呼吸得奖节奏一起紧缩。
　　空气被积压了出去，自己也即将被这冰冷的金属吞噬……
　　陆云挽挣扎着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着。
　　然而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忘争分夺秒, 努力用精神力向艾忒温的精神核探去。
　　“咳咳咳……”随着气管的不断痉挛，陆云挽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一遍遍在治疗舱里回荡着……
　　时间仍以固有的速度流逝着，但是每一分每一秒在陆云挽的心里, 却都如一年一样漫长。
　　只有不远处光屏上不断变化的数据, 给他一点希望。
　　……
　　治疗舱外，军部所有人都紧盯着那面光屏。
　　他们看到艾忒温的精神核状态，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
　　这一切都如同神迹。
　　房间依旧安静, 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中莫不是热血沸腾。
　　在陆云挽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 楚玄舟已经将军部肃清过一次。
　　留下来的官员, 最差也对摄政王怀有敬畏之心。
　　如今亲眼看见又一个奇迹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们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快了起来。
　　不愧是摄政王大人！！
　　“治疗结束……”
　　几分钟后, 光脑自动闪烁。
　　冰冷的提示音终于将陆云挽的理智拉回了一点，半跪在地上的他艰难地抬起眼眸。
　　这个时候陆云挽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短暂的治疗使艾忒温的精神核损伤不再扩散，换而言之他终于脱力了生命危险。
　　“成功了……”陆云挽轻声念道，继而彻底脱力，背靠试验台坐在了地上。
　　阵痛治疗的效果逐渐散去，疼痛与窒息感一起再度找上门来。
　　陆云挽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立刻起身，用最后一点气力离开这里。
　　但无论是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还是自骨骼中传来的痛意，都告诉他自己做不到。
　　连陆云挽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已经蜷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陆云挽的眼前生出幻觉——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笑着走了过来，并一脸愁容地弯下了腰，伸手去触碰自己的额头。
　　“云挽，累了吗？”
　　“回家好不好，累了、难受了的话，爸妈可以照顾你。”
　　“你看看你怎么又回到了首都星？帝国已经走上了正轨，一切都有楚玄舟在，你也不用担心了。”
　　陆云挽的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似乎是在为摄政王擦拭冷汗。
　　尽管陆云挽的理智明确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在疼痛的侵蚀下，他还是忍不住阖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幻觉中。
　　——似乎有了母亲的抚摸，自己身上的痛感也弱了下来。
　　就一会。
　　让我休息一会……
　　过一会我一定起来。
　　陆云挽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同时一点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此时的治疗舱外，军部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言。
　　“摄政王怎么还没有出来？治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说不定现在艾忒温上将已经醒来了？他们正在交流什么。”
　　“不对吧……”有人犹豫着说，“他只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而已，哪有这么快就能恢复神智和摄政王交流的呢？”
　　“呃，那也可能是摄政王正在检查数据吧。”
　　“嗯或许吧……”
　　军部所有人都围在实验舱边，他们围成一团不敢散去。
　　而作为他们关注的中心，陆云挽正逐渐陷于幻觉之中。
　　不只是他的母亲，过往认识又逝去的所有人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和以往的咒骂不一样，他们一遍遍赞美着陆云挽，告诉他他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事应该丢给楚玄舟。
　　现在到了他休息的时候。
　　陆云挽越来越疲惫。
　　甚至他好像被幻觉说服——楚玄舟是超级光脑选出的统治者，是帝国的未来。
　　自己也应该彻底将一切交到他的手上了。
　　只不过……
　　“咳咳咳……”想到这里陆云挽的脑子忽然乱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死遁之后重逢时楚玄舟的表情，与对方深入骨髓的悲伤。
　　不能这样离开。
　　就算要离开的话，也要好好地向楚玄舟道个别。
　　对……楚玄舟。
　　想到这里，陆云挽忽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又一次照了过来。
　　幻觉随之变淡，强烈的窒息感朝着陆云挽冲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陆云挽骤然清醒的意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云挽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差一点就要中了那幻觉的圈套。
　　他不由自主后怕起来：
　　幻觉是大脑的骗局，它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死自己。
　　陆云挽强撑着攥紧了手心。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狼狈地死去。
　　就在刚刚陆云挽放松神经，任由自己沉浸在幻觉之中的时候，幻痛的感觉稍微变弱了一点。
　　于是他立刻趁着这个机会站了起来，陆云挽看到：一边光脑上的时间限显示，自己在幻觉中沉溺了将近三分钟。
　　“呼……”窒息感的重重包裹下，陆云挽艰难地调整呼吸。
　　过了几秒等胸口的起伏稍微平复下来之后，他终于打开了治疗舱的舱门。
　　舱外的照明落在了陆云挽的脸上，照亮了精致明艳的五官。
　　陆云挽朝等在舱外的人露出微笑，接着轻轻点头，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摄政王的模样。
　　这个时候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并立刻向陆云挽行礼。
　　而缓步走出舱室的陆云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手杖手杖，自己得尽快将它从楚玄舟那里取回来。
　　陆云挽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小腿肚正微微发着抖。
　　他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支撑自己行走，维持摄政王的体面。
　　说什么来什么。
　　摄政王还没有走两步，一架暗蓝色的飞行器突然出现在了窗外。
　　紧接着他熟悉的人便从上面走了下来。
　　陆云挽：“……”
　　陆云挽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在心中默默提起「楚玄舟」，他便突然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了军部。
　　而且看这个样子，楚玄舟似乎是为了自己而来。
　　一身黑衣的帝国年轻统治者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唇，他的身边还跟着二十余个卫兵。
　　整齐的军靴敲打金属地面，发出一阵整齐又冰冷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了陆云挽的心上。
　　陆云挽确定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但楚玄舟这一眼却让他心虚了起来。
　　军部里的所有人以及楚玄舟的卫兵，同样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诡异的气息。
　　陆云挽：稳住稳住。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陛下。”陆云挽朝楚玄舟笑了一下，微微点头示意。
　　然而人鱼却并没有回应他。
　　楚玄舟一步一步走到了陆云挽的面前。
　　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臂距离时，楚玄舟终于停了下来。
　　人鱼冰冷的气息，随着呼吸一道缠绕在陆云挽的脖颈前。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属于摄政王的尊严与骄傲，却让陆云挽依旧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
　　和那群人不一样。
　　楚玄舟一眼就看出陆云挽的唇色非常诡异。
　　与平常的苍白不同，那是鲜艳到触目惊心的紫红。
　　浓艳的色彩让陆云挽的五官显得愈发美丽，漂亮的不像是现实中能够看到的人。
　　但这个颜色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楚玄舟，陆云挽不久之前经历了什么。
　　——窒息。
　　只有窒息能让陆云挽的唇色变成这样。
　　当下楚玄舟的心如碎了一般疼痛。
　　他不明白陆云挽为什么愿意对人类，甚至于对人鱼仁慈，可偏偏永远不能放过他自己。
　　如果这是惩罚的话。
　　那它既是对陆云挽的惩罚，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陆云挽。”
　　两人沉默着对视许久，楚玄舟终于强压着怒火念出了这三个字。
　　陆云挽的心随之更虚了一点。
　　他下意识朝楚玄舟笑了一下……这是刻在陆云挽骨子里的「输人不输阵」。
　　然而两人这一来一回，却彻底看呆了周围军部的官员以及跟在楚玄舟身边的卫兵。
　　……这个氛围很不对劲啊！
　　怎么感觉他们俩像是要打起来似的？
　　——
　　通过藏在楚玄舟那双暗紫色眼眸底下已经隐藏不住地怒火，陆云挽当下便看出对方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跟我回去。”果然，楚玄舟下一刻便如此说道。
　　说话间他一直死死地盯着陆云挽，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感受，就像是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一个人类。
　　众人：！！
　　卧槽，果然有问题。
　　难道说陛下和摄政王的关系不只是……咳咳那种？
　　楚玄舟说话的时候，陆云挽的视线也越过他的肩头向着外面看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除了被楚玄舟带在身边的大约二十个卫兵以外，现在军部已经被皇室军团的人包围了。
　　这画面不可不谓之壮观。
　　这也太大动干戈了吧！
　　尽管早都知道楚玄舟有些疯，但面对这一切陆云挽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陆云挽将视线落了回来，淡淡的朝楚玄舟问。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楚玄舟是一个非常容易不安的人。
　　自己忽然离开小岛来到这里的行为激怒了他。
　　于是楚玄舟便打算大费周章地将自己带回去，同时困在那个小岛接受治疗。
　　……本来就一心配合治疗的陆云挽觉得这也不是不能忍。
　　毕竟小命最重要。
　　然而楚玄舟这么做也太……恋爱脑了吧？！
　　到底是年轻。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自己这种成熟的人应该经历的羞耻。
　　陆云挽的视线缓缓从周围人的身上扫过，并且读出了种种名为「震惊」、「疑惑」还有「恐慌」的复杂情绪。
　　他当下就明白了过来：这群人一定是在脑补什么有得没的。
　　还没等楚玄舟回答，陆云挽忽然又咳了起来，接着他忽然回眸，向着背后仍在亮着微光的治疗舱看去。
　　过了几秒后，陆云挽转过身淡淡地对楚玄舟说：“陛下，艾忒温是我的部下，他进入衍微军团时宣誓效忠于我，作为回报我也应当为他负责。”
　　楚玄舟眯了眯眼睛：“那你就不对我负责了吗？”
　　只有陆云挽和他自己能够听出，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玄舟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委屈。
　　人鱼霸道地将陆云挽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作为一个统治者，他当然也知道军部重要、帝国重要……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了陆云挽。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说：“陛下您越界了。”
　　身体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闻言楚玄舟立刻咬紧了牙关，他沉默了一阵，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军部大厅里，周围人也随之恐惧了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都笃定：这一定是什么政变的前兆！
　　陆云挽和楚玄舟关系的确亲密，但是在权力和帝国面前，再亲密的关系也都是脆弱的泡影。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们可能不止相爱，而且马上就要相杀……
　　“一山不容二虎”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想想也是，帝国只能有一个最高统治者，无论是陛下还是摄政王，两人都过分强势。
　　甚至于虽然人类平等的议题已经被提上台面，但是陆云挽和楚玄舟的不同种族，还是一个不能跨越的鸿沟。
　　在紧张之余，众人的心情竟然有一些小激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落在了陆云挽的眼里。
　　他太了解军部这群人——他们现在一定是以为自己和楚玄舟闹崩了！
　　而看出这一点的陆云挽也没有一点解释，或者让他们消除疑惑的意思。
　　——这一次摄政王是故意的。
　　既是习惯性地不能落于下风，也是想要故意在众人面前隐藏楚玄舟恋爱脑的特质。
　　然而无论如何，楚玄舟的笑声都让陆云挽遍体生寒。
　　而在此期间陆云挽的幻痛依旧没有消失。
　　如果不是这里人多的话，他可能早就已经倒下了。
　　没有人注意到，摄政王轻轻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因为疼痛而颤抖着。
　　他的额头上再一次冒出了冷汗。
　　此时的陆云挽完全是凭意志力支撑自己不倒下。
　　疼……
　　实在是太疼了。
　　疼到陆云挽竟忍不住幻想，现在有埋伏在军部的人能够立刻给自己一个干脆就好了。
　　但下一刻他便唾弃起了自己的软弱。
　　楚玄舟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视线落在陆云挽的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地向周围的人吩咐：“从今天起，暂时关闭摄政王在军部的所有权限，无论帝国和军部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再来打扰他。摄政王大人需要静养。”
　　人鱼冷冷地说。
　　“是！”
　　众人立刻行礼，随之处理起了陆云挽的权限。
　　一年多的时间，军部已经彻底成了楚玄舟的所有物。
　　陆云挽实在过分擅长忍痛，因此军部这群人大约知道他身体状况不好，但是却并不知道此时陆云挽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致。
　　如果不尽快接受治疗的话，恐怕会有意外发生。
　　于是被陆云挽演技蒙骗的他们，彻底将这当成了楚玄舟要收回摄政王手中权力的信号。
　　帝国看来是真的要变天了？
　　——
　　强忍着剧痛，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飞行器里的。
　　舱门刚一紧闭，飞行器便如离弦之箭向着小岛所在的方向射去。
　　还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它便停在了别墅内部的停靠坪上。
　　随之整座岛屿都被冰蓝色的光圈笼罩，它被封锁了起来。
　　“云挽，你需要休息。”楚玄舟将陆云挽抱了起来，他的身体挡住了人类的视线，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恐慌。
　　在身体产生接触的这一刻，陆云挽的颤抖还有不正常的体温再也难以瞒住楚玄舟。
　　他的眼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通红。
　　说话间楚玄舟将陆云挽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你不能抛下我。”楚玄舟跪在陆云挽的床前，用冰冷的手抚向他的脸颊。
　　接着将满是痴迷与爱慕的目光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你不是让我好好管理这个帝国吗？告诉你……如果你选择抛弃我，那我也抛弃这个帝国。”楚玄舟用脆弱的语气说出了威胁的句子。
　　随之落下一枚又一枚地轻吻。
　　陆云挽感受到了恐惧。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去处理这些复杂的信息了。
　　疼痛让他无法思考。
　　耳畔楚玄舟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这一次不止是四肢，在麻痹作用彻底消失之后，陆云挽的五脏六腑都随之抽动了起来。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腹腔之中搅动着。
　　“啊……”终于，最最在意尊严的摄政王口中露出了破碎的呻吟。
　　幻痛愈发强。
　　——陆云挽的大脑想要杀了他。
　　他下意识伸出手攥紧了床单。
　　陆云挽的动作打断了楚玄舟细碎的吻。
　　“云挽你怎么了？”楚玄舟立刻惊醒过来，他当下便将陆云挽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打算向医疗舱而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陆云挽却打断了楚玄舟的动作。
　　他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攥紧了楚玄舟的衣领，接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洒满了细碎的星光。
　　陆云挽用沙哑的嗓音对楚玄舟悄悄说：“不用去医疗室咳咳…是幻痛……是大脑。”
　　话音落下之后，那只手突然松开他的衣领，并轻轻搭在了楚玄舟的脖颈间。
　　紧接着陆云挽用尽全力，将唇向着楚玄舟的耳边探去。
　　“在这里咳咳……做你想做的事，陛下。”
　　陆云挽的声音虚弱，但略微上调的尾音还是在顷刻间让楚玄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鱼不可思议地向陆云挽看去。
　　这个时候他怀中的人类已经疲惫地合上了眼眸。
　　被幻痛折磨的陆云挽忽然想起，只有偶尔和楚玄舟……在一起的时候，攀至巅峰时大脑空白、失效的时刻，自己才能忘掉那些疼痛。
　　于是在疼痛的侵袭下，他将楚玄舟发出了邀请。
　　楚玄舟愣在了这里。
　　惊喜和慌乱、恐惧一起涌上来。
　　“你为什——”不明白陆云挽究竟想要做什么的楚玄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然而下一瞬，怀中人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身体，还有记忆里那些被楚玄舟忽视的片段，却突然让他明白了陆云挽的意思。
　　“好。”楚玄舟听到，自己的语调都因紧张发生了变化。
　　他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放下，无比虔诚地在陆云挽的头上落下一枚轻吻……
　　——
　　帝国的边缘星球。
　　人鱼联合军团损失惨重，不同于帝国，他们并不掌握精神力治愈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军团里只有不到十个人类。
　　几番尝试失败之后，甚至开始有人鱼倒戈，建议引入人类进入军团。
　　闻言裴照安勃然大怒。
　　陆云挽……他必须杀了陆云挽。
　　他必须趁着帝国还未彻底恢复元气的时候动手。
　　首都星上气氛旖旎，但是首都星外的无垠宇宙依旧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楚玄舟：我都快哭出来了你们还以为是相爱相杀_（:з」∠）_；


第115章 
　　人鱼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
　　无论是他坚硬的骨骼, 还是冰冷的皮肤，对身边的人类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楚玄舟小心翼翼，甚至于不敢用力触碰陆云挽。
　　到了最后, 反倒是陆云挽笑着看他发出如魔咒般的邀请。
　　……陆云挽猜的没有错, 在那种感觉得不断冲击下, 他的大脑终于陷入了一片空白, 甚至来不及生成幻觉。
　　折磨了陆云挽不知道多久的痛感放过了他。
　　陷入柔软床铺的陆云挽不由长舒一口气，甚至于目光也随之失焦。
　　他的身上满是印记，但是陆云挽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不适一般。
　　相反，他竟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扬起下颚, 朝着楚玄舟露出灿烂无比的微笑，蛊惑着他继续。
　　……
　　不知不觉中一晚上的时间竟然就这样过去。
　　这座别墅位于一座浮岛之上，等到屋内透进暖金色的阳光，楚玄舟这才缓缓抱着已经睡去的陆云挽向着医疗舱走去。
　　陆云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一场好觉了，往常他的睡梦总是伴随着一个一个的噩梦, 那些幻觉叫嚣着再次出现，将他吞噬。
　　而今天直到沉沉睡去，陆云挽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楚玄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趁着这个机会将陆云挽带到了医疗舱, 并且再一次开始会诊。
　　首都星别墅里的医疗舱是全星际最高级的, 还没过几分钟陆云挽的详细身体数据就出现在了光屏之上。
　　隔着一片不透明的外壁，医生还有研究员看不到医疗舱里陆云挽的样子。
　　但是经验丰富的他们，还是一眼就从陆云挽的生理数据中读出了不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也太刺激了吧！
　　一想到这里, 众人的心理活动便不可不谓之精彩。
　　同时看向楚玄舟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古怪……
　　陛下怎么还乘人之危？
　　不过碍于人鱼身上的气势, 他们还是立刻将这样的目光收敛了起来。
　　“陛下, 摄政王大人现在最大的问题出现在精神上, 而除此之外他身体上的最大威胁则来自许多年以前的毒素。”医生看着眼前的光屏, 无比郑重地说道。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和星际上其他人一样，他们之前也听说过摄政王的身体不太好的传闻，然而也是到了首都星看了这些数据之后，他们才意识到陆云挽的身体原来这么不好。
　　要是这回的详细数据传出，星际估计又会乱上一阵子……
　　听到这里，楚玄舟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一沉。
　　楚玄舟知道这些毒气全都源于陆云挽家人意外身亡的那个星球。
　　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陆云挽始终没有治疗的意思，有毒物质也在他的身体内扩散着。
　　这既是因为摄政王不能让外界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是陆云挽在借此惩罚他自己。
　　……摄政王总是面带微笑，然而他的微笑并不是发自肺腑，只是面具不小心长到了脸上。
　　想到这里楚玄舟的心中便一阵酸涩。
　　“怎样才能治疗？”他问。
　　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医生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噼里啪啦地对楚玄舟说了一堆原理，而到最后总结起来就是——当年那颗星球上的有毒气体，能够与人体内的红细胞结合，破坏其具体结构，继而使得器官、组织受损。
　　根治起来过程虽然有些麻烦，但幸运在它并不复杂。
　　只需要将药物汽化，并分几次吸入体内等待反应就好。
　　然而这件事最大的阻力就是：治疗期间两种物质将在陆云挽的身体内产生碰撞、反应，到时他一定不会好受。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陆云挽早已经没得选了。
　　听完医生的解释后，楚玄舟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好……就按照你们说的去做。”
　　他的语气平静，但是只有楚玄舟自己知道，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前全是陆云挽痛苦的模样。
　　这个决定的楚玄舟来说艰难又残忍。
　　——
　　陆云挽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深灰色的实验台上。
　　不同于常见的冰冷金属试验台，他躺着的这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摸上去竟有些柔软、温暖。
　　随着陆云挽的清醒，他的大脑又开始生成幻觉，不过这个感觉到底比几个小时前好了一些。
　　亲密后的余韵仍未消失，此时陆云挽从头到脚都透着慵懒的意味。
　　因为陆云挽幽闭恐惧的症状，这座浮岛上的别墅四面都是落地窗。
　　此时阳光正从窗外肆意撒来，正好落在了陆云挽的脸上。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刚才醒来不久的陆云挽再次生出困意，疲惫不堪的他想要趁着这个时候补充精力。
　　但轻松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陆云挽刚合上眼睛，巨大、无法忽视的痛意忽然向他冲来。
　　这一次哪怕是毅力强大的他都忍不住痛呼出声。
　　和以往不同，这回的痛意非常陌生。
　　它并不是来自某个关节或者脏器……且不是幻觉。
　　陆云挽立刻反应过来，这与实验台有关。
　　“呼……”他一边压抑痛呼，一边艰难起身。
　　陆云挽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这里。
　　他嗅到了一股陌生的苦香——这是药的味道。
　　可是自己明明不在实验舱里，为什么还会有药味？
　　幻痛还没完全回归，陆云挽用尚清晰的大脑思考，并在几秒之后获得了答案。
　　——楚玄舟改造了这间舱室！
　　他将这一间近百平方米大，三面都是巨大落地窗的房间改成了「医疗舱」。
　　被气化的药物是从房间的角落里弥散出来的。
　　它无处不在，让陆云挽难以躲避。
　　多年的幻痛折磨，让陆云挽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忍痛。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有更加难受的感觉。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房间正中央的光脑。
　　陆云挽一边努力冷静，一边不断在光脑上输出指令，试图停止这一切。
　　他的动作快极了，陆云挽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此时他完全顾不上除了光脑以外的任何事情。
　　结束这一切，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
　　此时此刻陆云挽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头一回有了被痛意打败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上。
　　“云挽不要怕，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治疗，坚持下来，你身上的毒素就会被清除。”说话间楚玄舟缓缓地握住了陆云挽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从光脑上拉了下来。
　　气体无处不在。
　　此时它同样闯入了楚玄舟的肺部，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意。
　　可年轻的人鱼依旧坚定地站在这里，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末了，他在陆云挽的眼角落下一枚轻吻，沉声说：“我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说着就微微用力，彻底将陆云挽的手拉了下来。
　　陆云挽的脸色比纸张还要苍白。
　　在手被拉下来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站直了身，咬着牙轻声在楚玄舟的耳旁说：“放下你的手，不要让我恨你。”
　　可楚玄舟却一动不动。
　　人鱼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受伤的神情，可是陆云挽的话却并没有动摇他的心。
　　楚玄舟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温柔地替陆云挽整理着鬓边的碎发，
　　然后用理所应当、本应如此的语气说：“如果不能永远爱我，那就永远恨我。”他并不介意。
　　话音落下之后还没等人类反应过来，楚玄舟便忽然将他抱起，缓步朝着不远处空掉的实验台走去。
　　同时还忍不住吻了吻对方微颤的睫毛。
　　陆云挽：“……”
　　这句话听上去怎么有些耳熟呢？
　　痛意还在随着气体一起蔓延。
　　楚玄舟轻轻地将陆云挽放到了实验台上，这一次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侧躺在了陆云挽的身后，并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不断亲吻着他的后颈。
　　如兽类凭借本能控制同类一般不让他逃跑。
　　楚玄舟的怀抱冰冷又坚硬。
　　人鱼的吻像一阵一阵的潮水，间歇性地冲散陆云挽的幻觉。
　　他忍不住想要逃离这里，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
　　时间一点又一点的过去，巨大的实验舱里面没有人说话。
　　然而实验舱外，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全都攥紧了手心，站在这里盯着外面的那个光脑。
　　“陛下进去了那么长时间……应该没事吧？”
　　“他是人鱼，身体非常健康，理论上来说，药物不会对他造成负面影响，但痛也是少不了的。”
　　“已经一个小时了。”
　　楚玄舟竟然为陆云挽在里面忍了整整一个小时！
　　医生和研究员们被带到了浮岛上，但他们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比如说身处首都星的他们，现在已经不知从哪听到了陆云挽和楚玄舟要「相爱相杀」的诡异传闻。
　　因为陆云挽的诡异失踪，这个传闻还变得愈发有模有样、逻辑清晰，且产生了从首都星扩散出去的趋势。
　　然而看如今这模样……
　　哪里有一点「相杀」的意思？！
　　——
　　一场大战刚才结束，帝国离「平静」这两个字仍有很遥远的距离。
　　楚玄舟在陆云挽的身边寸步不离，但同时也在小岛上继续处理着公务。
　　“陛下，战争期间几颗叛逃星球的负责人已经全部被捕，请问现在如何处理？”
　　全息投影中，身着军部制服的人鱼略显紧张地问道。
　　全星际都说，楚玄舟是帝国的新任「战神」，但不同于陆云挽，楚玄舟更加平易近人。
　　可是只有和楚玄舟近距离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他们才知道——楚玄舟藏在「平易近人」君主表象之下的本性，是残忍与不近人情。
　　……反倒是当年以「喜怒无常」著称的摄政王，手段传统、对酷刑什么的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汇报之后，坐在书桌背后的楚玄舟笑着拿高了手中不透明的黑色酒杯。
　　他借着阳光轻轻旋了旋杯子，暗色的光也透过立面落了下来。
　　沉默一会之后，楚玄舟淡淡地说：“直接碾碎精神核，扔了吧……噢，对了，不要公开。”
　　虽然自己也觉得无聊，但是楚玄舟依旧要在大众面前维持「善良统治者」的形象，毕竟陆云挽喜欢。
　　装虽装了，但同时他却没有吩咐手下命令执行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这些叛徒的下场会以「小道消息」的模式传遍首都星。
　　楚玄舟在利用这样的方法，敲打、提醒那群同样不安分的人。
　　“是，陛下。”投影里的人立刻行礼，在与楚玄舟简单汇报了几件事之后，他的投影便消失在了这里。
　　直到通讯结束，对方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对楚玄舟的心狠手辣早有预料，但是听到对方的话，人鱼还是不寒而栗，并同时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惹怒陛下。
　　楚玄舟用简短几句话就结束了对一个人命运的审判。
　　投影消失之后，他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将视线落在光脑上，处理着下一个公务。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忽然感受到房间里面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将视线向着房间角落投去。
　　就在不远处的走廊上，身着黑色睡袍的陆云挽正斜倚着墙壁站在那里。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
　　陆云挽不由对楚玄舟露出一抹微笑——这是他本能的反应。
　　陆云挽：……
　　我发誓，这次真的不是故意。
　　——不久前的那场气体治疗颇有成效，比如说相比从前一段时间，此时陆云挽的体力明显好了很多。
　　在房间里面休息了差不多一天之后，状态稍好一些的陆云挽缓步走了出来。
　　他知道现在帝国还有整个星际一定非常混乱，而作为帝国统治者的楚玄舟，手中必定堆满了工作。
　　作为颇有执政经验的摄政王，陆云挽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助楚玄舟完成一部分。
　　但没有想到，他刚刚走到这里就听到了如此一番对话。
　　对视那一瞬间，陆云挽还从楚玄舟冰冷的眸底看出了一丝慌乱：
　　虽然早已暴露本性，但是人鱼依旧非常担心自己的话引起陆云挽的反感。
　　对此陆云挽只想说：虽然有些意外，但自己倒是完全不惊讶。
　　毕竟在由超级光脑计算出来的那本名叫《人鱼帝国》的小说之中，身为大反派的自己就是被碾碎精神核、摧毁细胞结构，活活痛了几十年，直至死亡的。
　　——直到现在陆云挽都能完整地将这句文字背诵下来。
　　啧啧，超级光脑真不愧是超级光脑。
　　它还真没有冤枉楚玄舟！
　　原来他是真的很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处理敌人。
　　陆云挽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微表情无比丰富精彩。
　　这一切落在楚玄舟的眼中，令他愈发慌乱。
　　“云挽抱歉，我不……”我不应该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处理他们。
　　楚玄舟还没有说完这番话，就见到站在不远处的陆云挽轻轻向他摆了摆手，接着咳嗽了两声。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么陆云挽也不再装不知道。
　　他用手扶着墙壁缓步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楚玄舟的面前。
　　“为什么说抱歉？”陆云挽笑了一下轻轻摇头说，“你做得很好。”
　　他这句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摄政王非常清楚：面对某些残忍、逐利，自私并且贪生怕死的人鱼，必须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才行。
　　虽然自己并不喜欢，但必须得承认它简单有效。
　　这一次陆云挽走过来，只是有些好奇另一个问题……
　　他轻轻用手撑在书桌上，以此支撑身体，同时好奇地微微俯身朝楚玄舟问：“如果我不曾帮助陛下，始终与您站在对立面，那您是否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末了，他又具体补充了一下：“比如说同样碾碎精神核什么的？或者更加「新颖」的做法。”
　　陆云挽完全是出于对「原著」的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的。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楚玄舟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
　　人鱼有些委屈地向陆云挽看去：“云挽你在怀疑我？”
　　陆云挽：？？
　　不行不行，赶紧解释一下。
　　“并没有，陛下……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如果我没有帮助你的话，那么我必然会是你最大的敌人——”
　　他话还没有说完，原本坐在书桌另外一头的楚玄舟忽然站了起来。
　　人鱼的骨骼宽大，陆云挽瞬间就落入了他的阴影之中。
　　还不如他反应过来，楚玄舟只用一只手便将他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人鱼无奈又悲伤地深深看了陆云挽一眼，同时伸出手去触碰陆云挽的耳垂坠，还有在上面的红色宝石。
　　“永远也不会。”他看着陆云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楚玄舟的目光温柔，但他手指下逐渐加重的动作，以及藏在暗紫色眼底里的疯狂与固执，还是清晰道明了他的危险。
　　“嘶……”陆云挽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放我下来，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求饶。”
　　我有吗？？
　　不给陆云挽解释的时候和机会。
　　楚玄舟闭着眼睛，深深地嗅了嗅陆云挽脖颈边的冷香。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不会心软。”
　　“心软就是给你机会，继续欺骗我……”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同时伸出手缓缓地蹭着陆云挽的脸颊。
　　一下一下无比缓慢。
　　酥麻的感觉顺着陆云挽的皮肤传至心脏与大脑，他发现这一次楚玄舟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自己的大脑仍旧不受控制的空白了一瞬。
　　——
　　战争结束之后，军部伤员挤满了精神力实验中心。
　　尽管这段时间实验中心已经培养出了许多名优秀的实验员，但是他们依旧比不上陆云挽，还有「陆闲」。
　　除了个别的一两个实验员能够勉强处理精神核二级损伤外，其他人依旧只能做最基础的辅助治愈工作。
　　每到这个时候，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的「陆闲」便反复被人提起。
　　一次次尝试联系陆闲没有得到回应后，终于有人向班如风等人发去了求助。
　　现在陆云挽还没有公布自己就是陆闲，所以班如风他们也暂时只能用「陆闲最近一段时间身体不好，正在休养」为理由拒绝他们。
　　“班如风先生，我们知道陆闲先生的身体不好，但是现在军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的话，么这些伤员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对帝国的安危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啊，”实验中心的工作人员无比诚恳地说，“我相信愿意参加这个实验的陆闲先生如果知道现在的情况的话，也会愿意向我们提供帮助的。”
　　……你说的的确是。
　　班如风下意识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便注意到，因为自己这个无意识的动作，站在前方的实验员目光突然一亮：“所以您愿意替我们给陆闲先生发去消息了吗？”
　　班如风：可恶，我刚刚做什么动作了？
　　面对着对方满是期待的注视，班如风也无法拒绝。
　　“好吧，我知道了，”投向了他的班如风将对方发来的信息全部接收，然后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一会儿等你走了之后，我就给他把信息发过去。”
　　“好的，谢谢您！”实验员立刻鞠躬，接着一秒也不敢耽搁地离开这里。
　　而等到房间里面没人之后，班如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了自己的光脑向着名为「陆闲」实则是摄政王的账号发出的信息。
　　……不要怕，不要怕。
　　不就是和陆闲说两句话吗？
　　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说句话怎么了？
　　……再说了，说不定不再是「陆闲」的陆云挽压根就不会接收自己的消息呢。
　　就在班如风努力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通信忽然被接通了。
　　“陆——”
　　班如风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自己要叫陆云挽什么名字，后面的话就全部被压回了嗓子眼里。
　　救命救命，这是什么情况？！
　　他看到出现在全息投影另一边的人不是陆云挽，而是楚玄舟！
　　他们的陛下正坐在沙发上，而帝国英明神武的摄政王，则轻轻地枕在楚玄舟的腿上睡了过去……
　　在视线落向那里的瞬间，班如风准确地从楚玄舟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杀意。
　　……我现在敲晕自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来不来得及？


第116章 
　　楚玄舟只瞟了班如风一眼, 就将视线重新落回了陆云挽的身上。
　　与刚才那一秒的肃杀不同，这一瞬他的目光温柔、满是耐心。
　　就连班如风都不得不震惊于楚玄舟变脸的速度之快。
　　……真不愧是陛下！
　　班如风默默在心中赞叹道。
　　前几天陆云挽只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是一座人工浮岛。
　　时间久了他才发现, 这座岛屿所在的位置非常特殊——它位于首都星的北极圈边。
　　随着首都星北半球夏天的正式开始, 极昼的现象也出现在了这里。
　　恒星会在凌晨短暂坠落, 但不到两个小时, 它便会再次浮于海面。
　　哪怕到了午夜，粉紫色的温暖光芒依旧会从地平线涌出，斜斜铺满整片海面，再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陆云挽的身边。
　　楚玄舟是特意这样安排的。
　　除了尽可能给他开阔的视野外, 阳光与白昼也能缓解陆云挽的幽闭恐惧的症状。
　　不过现在班如风才没心情关注什么风景。
　　无知者无畏。
　　如果现在通讯联那一头的人是帝国某个官员的话，早该断掉通讯了，但是一时半会间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班如风，竟然还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
　　紫红色的霞光从远处而来，被陆云挽鸦羽般黑长的睫毛拦下, 落下一片阴影。
　　极致浓艳的色彩不但没有夺去他明艳五官的风采，甚至于成为了最好的点缀。
　　和记忆里的「陆闲」，还有星网上看到的「摄政王」都不一样，静静躺在楚玄舟腿上的陆云挽不再保持惯有的微笑, 他的神态看上去有些疲惫, 同时还是班如风从没有看过的放松。
　　……摄政王与前男友和好了吗？
　　等等等，今天我来找摄政王可不是为了八卦他和陛下，而是有正事要说的！
　　班如风立刻停下胡思乱想, 清了清嗓子便后退一步打算给楚玄舟行礼。
　　“陛下——”
　　班如风刚将手落在胸前, 还没来得及弯下腰, 楚玄舟便慢慢抬起右手落在了唇边, 并轻轻地说：“轻声点, 云挽还在休息。”
　　人鱼一边说，一边笑着用手指蹭了蹭陆云挽的耳垂。
　　他的动作既小心、温柔，又放肆、大胆。
　　迥异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身上，矛盾中又透着和谐。
　　“额……哦，哦好的！”
　　班如风表面上努力压抑冷静，但实际上脑洞极其大的他却已经因为楚玄舟的话胡思乱想了起来。
　　啊啊啊休息？为什么要休息？怎么在你身边休息？
　　详细说说啊！
　　作为一名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在校生，班如风的演技非常糟糕。
　　他虽然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但是所有的情绪却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班如风没有注意到，看清楚自己的表情之后，楚玄舟揉捏陆云挽耳垂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他挑了挑眉，忽然抬眸看向自己并问：“你想说什么？”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立刻让班如风乱了阵脚，他下意识紧张地回答道：“啊……我，我在想，摄政王大人已经和您和好了啊。”
　　“和好？”楚玄舟将这两个字念得格外意味深长，同时忍不住微微用力捏了陆云挽的耳垂。
　　这里正是那个「耳洞」所在的位置，在楚玄舟用力地同时，一阵痛意混着酥麻感瞬间自这里传遍陆云挽的身体。
　　通讯另一头紧张得要命的班如风没有看到，躺在这里的陆云挽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结束刚才的动作后，楚玄舟略显好奇地看着班如风问：“为什么说「和好」？”
　　此时楚玄舟坐在沙发上，穿着也是最基础的亚麻衬衫，但他上身上那种独属于统治者的不怒自威的气质却没有减少半分。
　　班如风愈发紧张。
　　“啊……”楚玄舟的问题让班如风蒙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的少年下意识回答，“就是……陆闲，呃不对，摄政王他不是说您是他的前男友吗？”还没拷问，班如风便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而楚玄舟的目光则在此时一晦。
　　同时慢慢将那只手，从陆云挽的耳垂落向脖颈。
　　此时此刻，班如风真恨自己长了眼睛。
　　尽管与内心深处反复告诫自己，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可是班如风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楚玄舟的手指向下看去。
　　陆云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睡袍，身上还盖着一条毛毯。
　　和平素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摄政王不一样，此时陆云挽的衣领微敞，并随着动作向一边滑去。
　　白玉似的锁骨，还有皮肤上那枚刺眼无比的伤疤，都在同一秒出现在了班如风的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
　　卧槽，卧槽，刚才我看到什么了？！
　　但下一秒，楚玄舟便不悦地蹙了蹙眉，用手挡住了这里。
　　此时此刻，班如风觉得自己无比碍眼。
　　强压下心底的不悦，楚玄舟再次冷冷问：“你要找云挽说什么。”
　　“哦哦！”班如风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强行逼自己回神：说正事说正事！
　　“陛下，因为之前的那场战争，帝国许多士兵的精神核都不同程度地受损了，现在他们全部被送到了精神力研究中心，但是治疗方面的人数有限，所以中心那边压力很大，几次联系摄政王大人都没有收到回复，所以就想通过我们联系到「陆闲」”班如风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简直是在自言自语。
　　起初班如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但后来再忍不住看一眼陆云挽和楚玄舟的样子之后，班如风终于反应了过来：
　　对面这两个人的动作过分和谐、温馨，自己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并自动被周遭的一切给屏蔽了出去。
　　说起来也有点奇怪，陆云挽和楚玄舟单看都是气场极其强大的人物。
　　只是站在那里，就会产生不可忽略的杀伐之气。
　　但此时他们却像一对普通爱侣……
　　“我知道了。”楚玄舟淡淡地说，同时点了点头。
　　啊？然后呢。
　　楚玄舟的反应完全不在班如风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你的帝国吗？你怎么看上去半点都不着急呢？
　　不了解楚玄舟的班如风，还以为对方依旧沉浸在现在这个气氛里面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本来应该切断通讯，从楚玄舟眼前消失的他停顿了一下，又有些纠结地开口说：“呃，陛下，您需要问一下摄政王的意思吗？或者我来把这件事给实验中心转达一下。”说话间班如风一脸认真。
　　这个时候楚玄舟终于重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只见帝国年轻的统治者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过了好几秒之后，楚玄舟才终于随口说：“我知道这些，但是这不重要。”
　　“不重要？”
　　等一等，班如风现在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现在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那群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反扑。
　　在这个情况下，每一个士兵对帝国来说都非常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看出他在想什么，这次楚玄舟并没有沉默下去，而是非常直白并且理所应当地回答道：“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但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帮助云挽恢复状态。”
　　班如风：……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楚玄舟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
　　楚玄舟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因为不愿意让帝国的事务打扰到陆云挽而已。
　　……卧槽，这还是我知道的那个陛下吗？
　　这还是那个上任以来肃清帝国政坛、军部，维护边境星球安稳，推行新法令，满是雄心壮志的陛下吗？
　　班如风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一角。
　　“好了，没有什么事说的话就关闭通讯。”楚玄舟没有耐心再与班如风说下去了。
　　他手指还在轻抚着陆云挽的脖颈，动作温柔又暧昧。
　　在这样的氛围下，情商再怎么低，班如风也该明白自己应该消失了。
　　“是，是的，陛下。”说话间他立刻切断通讯，那稍显慌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楚玄舟的眼前。
　　房间里面重新安静了下来，而躺在沙发上的陆云挽终于在这个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
　　……没错，他醒着。
　　准确地说，从班如风无比大胆地说出「和好」那两个字的瞬间，他就已经清醒了过来。
　　这人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陆云挽的心情是绝望的。
　　幻觉与疼痛实在过分折磨人，而楚玄舟与他的亲吻、触碰……则成为唯一的解药。
　　必须得承认，最近一段时间陆云挽过得非常「精彩」。
　　而为了照顾他的身体，人鱼则无比配合与温柔。
　　可不管楚玄舟再怎么温柔小心，他都是一个人鱼，并且是一个拥有顶级血统的人鱼。
　　和人类不一样，人鱼如它们的外形一般保持着半个兽类的特征。
　　“血统”依旧在他们的族群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顶级人鱼血统”象征他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更加坚硬的骨骼与皮肤，甚至更为强悍的呼吸系统以及……各种原始生理特征。
　　比如刚刚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班如风的声音就已经出现在了耳畔。
　　陆云挽唯一清楚的只有：楚玄舟早在自己清醒的同时，就发现了这一点。
　　以楚玄舟的那个个性，是绝对不会有兴趣和班如风这个普通人类多费口舌的。
　　楚玄舟之所以和少年说个不停，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陆云挽的紧张的心情，以及忽然紧绷的神经，于是故意延长了对话，并借此逗弄着陆云挽。
　　这个人简直是恶劣到了极致！
　　陆云挽忍不住在心中疯狂吐槽。
　　——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楚玄舟忽然低下头在陆云挽的眼角落下一吻。
　　他刻意装出难过与伤心的样子问陆云挽：“摄政王大人，刚才那个少年说的「前男友」是什么意思？”
　　陆云挽：“……”
　　楚玄舟真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班如风等人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陆闲”与楚玄舟的关系，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实验中心。
　　楚玄舟明明早就知道了这些，甚至于陆云挽依稀记得他什么时候还在自己的耳边提起过……可他非要在这个时候要提到这个话题！
　　陆云挽必须得承认，这一次是自己的问题，但是摄政王大人依旧在这个时候选择嘴硬。
　　陆云挽笑了一下，他慢慢地伸出手指抵在了楚玄舟的唇上，轻轻用力将人鱼推开之后说：“陛下怎么好奇这个，难道是您格外喜欢这个身份？”
　　楚玄舟微微侧身将陆云挽的手指躲了过去，然后再一次靠近他，在他的耳边说：“我只是希望摄政王大人能够解释一下「前男友」这个身份。是不是说在您的心中……我们之前曾有过一段？”
　　“那么同样按照摄政王您的标准，我们现在算不算「复合」？”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陆云挽再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饭可以乱吃，但是话真的不能乱说。
　　见他沉默，楚玄舟那双漂亮的暗紫色眼眸底伪装出来的悲伤逐渐真实化。
　　他坐直了身慢慢抱紧陆云挽，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一样。
　　可是这一回，陆云挽却从楚玄舟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浓重的不舍和悲伤。
　　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此时此刻楚玄舟什么也没有说，房间里面安静到了极致，但陆云挽却被寂寞的空气推着去思考那个问题——自己与楚玄舟的关系。
　　肉体上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甚至于在全星际人的眼里，他们早就是一对。
　　可陆云挽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楚玄舟的「关系」。
　　这几个字刚一从脑海深处冒出来，陆云挽的身体并不由发寒。
　　他本能的抗拒去想这个问题。
　　……这不是因为陆云挽不在意楚玄舟，而是因为他似乎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在意对方。
　　在从前的「穿书者」陆云挽眼中，星际时代无论是人鱼还是人类，生命都长得不可思议，以至于让他对于可能就在不久之后的「死亡」漠不关心。
　　而「摄政王」从前则完全不在意这个话题。
　　在陆云挽看来，时间是一个虚无的概念，而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多少事情，才是他曾经的唯一关注。
　　后来他从那个来自地球的灵魂中找到了一个词语，与他彼时的心态非常适配——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楚玄舟的出现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陆云挽——一向对于未来有清晰规划的摄政王大人后知后觉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本能地抗拒、害怕起了思考和「未来」有关的话题。
　　因为他与楚玄舟的关系就在其中。
　　陆云挽知道楚玄舟有多依赖自己……但这样浓烈的爱与依赖，却让他不安与悲伤。
　　摄政王大人将自己的人生规划得井井有条。
　　乃至于他可以毫无芥蒂地利用自己的「死亡」，但楚玄舟却是他周密人生计划表里的「漏算」。
　　全星际耗费三十年时间研究出来的超级光脑能够预测到「未来」，捕捉到「前子」计算出楚玄舟即将觉醒的精神力与人鱼血统。
　　甚至于超级光脑还能计算出楚玄舟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统一帝国和整个星际，以一己之力改变人类的地位……还有用碾碎精神核的方式处理他的对手。
　　但是情感与人心却是唯一的不可计算……
　　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是陆云挽的心中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楚玄舟不知道陆云挽在想什么，此时房间里面的沉默竟然刺得人鱼那颗冰冷、坚硬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楚玄舟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本能地在陆云挽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以此来确认自己对怀中人类的占有。
　　这一枚吻冰冷，却小心翼翼。
　　同样意识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古怪的陆云挽略显生硬地笑了几声。
　　楚玄舟随之停顿了一下，也慢慢地将唇瓣移开。
　　陆云挽的视线随之向着窗外看去——
　　极昼还在继续，霞光彻底将蔚蓝色的大海染成了如楚玄舟的眼眸一般迷人的深紫。
　　不远处隐隐约约露出的浅蓝色光弧，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陆云挽自己正在首都星的一座孤岛上。
　　“陛下……刚才班如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帝国正是危险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保证每一个士兵的安全。”陆云挽将话题拉到了帝国上，他的声线略显艰涩、不自然。
　　“嗯……”楚玄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示。
　　见状陆云挽只好继续说：“我的身体状态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比一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所以我希望能够加入最近的实验。”
　　陆云挽的话语委婉，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甚至于最后使出撒手锏：“这是我们的帝国，陛下。”
　　果然楚玄舟因为陆云挽的最后一句话而垂眸向他看去。
　　但人鱼依旧摇头：“不行，你的身体不能完成高强度的实验，也不能离开这里。”
　　停顿几秒后他又忽然妥协了一点：“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的话，可以远程指导他们。”
　　陆云挽：等等我没有听错吧？！
　　楚玄舟竟然会让步？这还是他吗？
　　在震惊的同时陆云挽立刻点头：“好，你放心吧。”他生怕说完了楚玄舟就会反悔。
　　……说起来只要陆云挽想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对外发出消息，但不知怎的，在做这番事之前，陆云挽竟然首先考虑起了楚玄舟的感受。
　　这可真不像他。
　　——
　　虽然只是远程指导，但是陆云挽的出现立刻拉快了实验进度。
　　同样这一次的事件也让陆云挽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将掌握的一切都教授给实验其他参与人员。
　　首都星上。
　　楚玄舟正在书房里面远程处理公务。
　　原本应该休息的陆云挽则偷偷地坐直了身打开了光脑，这一次他并没有远程指导，而是尝试着建立模型与文档，将自己掌握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这是摄政王应该做的。
　　为了精神力试验，陆云挽付出的实在太多，他绝对不允许这个实验出现任何意外。
　　尤其是不允许自己成为这个「意外」。
　　这段时间的治疗下来，陆云挽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但是他也非常清楚，现在距离痊愈依旧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尤其是精神方面。
　　幻觉依旧没有消失。
　　陆云挽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什么时候会放过他，抑或是永远也不会放过。
　　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最理智的行为就是尽快在清醒的时候，将这些东西编撰成为「教科书」，这样就算哪天出了意外，精神力辅助治愈试验也不会就此终止。
　　最重要的是，实验将永远产生效果，它可以帮助楚玄舟稳定这个庞大的帝国，战胜他的敌人……如果自己不在的话。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心忽然一酸。
　　他生来是一个不避讳生死的人。
　　后面的军部生涯以及经历的种种意外，则更是加深了这一点。
　　然而现在陆云挽竟然开始排斥思考这个问题。
　　他变得「懦弱」了起来。
　　全神贯注记录自己所知一切的陆云挽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楚玄舟也处理完了公务来到了房间外。
　　看到他在做什么之后，楚玄舟本能地想要打断。
　　然而这一次人鱼却咬着唇强忍了下来，楚玄舟沉默着站在房间外，深深地地注视着陆云挽。
　　他的目光里既有无法忽视的占有欲，还有如何也无法融化的温柔。
　　星球的极昼还在继续，光线不断变化着，一道深紫色的光束就像一条长长的丝带，在两人都没发现的时候将坐在床上的陆云挽与站在门口的楚玄舟连在了一起。


第117章 
　　凌晨时分, 赤红色的光照亮了海面，远远看去像着了火一般的热烈。
　　帝国紧急状态还没有结束，每分每秒都有飞行器载着军人从这里起飞亦或是落地, 仅凭肉眼都能在星球上看到挤满航道的星舰。
　　远远望去如同星河流转。
　　在此衬托下, 这座浮岛与周边海域静谧到了异常的地步。
　　它临近极地, 不远处就是终年不化的冰川, 哪怕夏天水里都常有碎冰浮沉。
　　有着与炙热霞光截然不同的寒意。
　　就在这个时候，礁石边突然水花四溅，白发的人鱼从海底浮出，随意甩走了额间的水珠。
　　原本光洁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细碎的黑色鳞片, 深紫色的眼瞳竖立，眸中写满了警惕与杀意。
　　在看向远方别墅的那一瞬，又全部被浓烈的爱意与占有欲所替代。
　　楚玄舟已经在水里游了三个多小时，但他依旧没有登上岸边的意思。
　　人鱼一只手攀着嶙峋的礁石，用另一只手背缓缓擦去了自己下颚的血迹, 最后再耐心地用舌尖将唇角舔舐干净。
　　——楚玄舟并没有受伤，这些血全部来他的猎物。
　　一阵海浪涌了过来，下一瞬血腥味便将整座岛屿包裹。
　　楚玄舟回眸朝背后看去：
　　血雾从海底翻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海洋。
　　紧接着一只中型星舰大小的鱼类尸体浮出了水面。
　　这种鱼叫「吉纳维夫星鲸」, 体型比地球上最大的生物蓝鲸还要大七八倍, 纯肉食、擅长高速游动捕猎的它们，是海洋里当之无愧的霸主，也是人鱼曾经最大的天敌。
　　首都星原本没有吉纳维夫星鲸, 直到摄政王「死后」, 楚玄舟将它们从未开发星球上捕捉过来……专门用来杀戮。
　　已成为尸体的吉纳维夫星鲸被海浪推着翻了过来, 一道十余米长的伤口从它的腹部露出——连带着还有一枚巨大的心脏。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着人鱼灵敏的嗅觉。
　　楚玄舟终于将视线从不远处的别墅上移开, 松开礁石朝着吉纳维夫星鲸游去。
　　黑色的鱼尾拍打海面，激起一阵满是碎冰的水花。
　　借着晚霞，楚玄舟肩上、手臂上的黑色鳞片与鳍如刀刃一般泛起了寒光。
　　杀意重新布满了他的眼底。
　　人鱼如一阵闪电游到了吉纳维夫星鲸的身边，并用尖利的手指戳入它的身体，再以令人咂舌的力量拖着这只巨兽，快速向着海底游去。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吉纳维夫星鲸并不是什么星际巨兽，只是一只小鱼似的。
　　这只吉纳维夫星鲸是楚玄舟刚刚杀死的。
　　甚至于楚玄舟还亲手剖出了它的心脏。
　　楚玄舟关闭了负责检测身体数据的光脑，因此陆云挽也没有发现，这段日子里自己身边的人鱼始终处于洄游期。
　　能够使人类陷入昏迷的激情，完全没有办法满足人鱼的本能。
　　陆云挽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的克制，几乎耗尽了楚玄舟所有理智。
　　所以现在他只能通过这种同样原始的方式，以另外一种名为「杀戮」的方式纾解欲望。
　　不过十几秒时间，吉纳维夫星鲸庞大的身躯便彻底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始终没能散去的血腥味，还在提示着小岛上的人类，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
　　下沉。
　　不断地下沉。
　　深达万米的海沟下，半点光亮都没有。
　　海水冷得刺骨。
　　直到沉到海底，楚玄舟终于将游动的速度放缓。
　　同时吉纳维夫星鲸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早已经布满了整条狭窄的海沟。
　　远方传来一阵阵长吟。
　　几分钟后，无数庞大的身躯便堵在了海沟另一端。
　　——是吉纳维夫星鲸。
　　它们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吉纳维夫星鲸是群居动物，与那具尸体同属一群的鱼愤怒地想要杀死楚玄舟，而另一群则急冲冲地想要过来分享这顿美餐。
　　看到这一幕，楚玄舟不由笑了起来。
　　尖利的牙齿泛出森白色的光。
　　他并没有赶在混乱发生之前离开这里，而是等待在原地，并于几秒钟后在吉纳维夫星鲸冲来的刹那向前游去，直接融入了它们的队伍中，展开了另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一小时后，浮岛上。
　　自从来到这里开始接受系统治疗，陆云挽的困意多了许多。
　　和以往总是被幻觉折磨的梦境不同，现在他偶尔也可以借助药物陷入安眠。
　　明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洗了三四次澡，但楚玄舟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他稍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然后慢慢侧身躺在了床上。
　　“云挽。”
　　“嗯？”
　　“我能抱着你吗？我有一点冷……”
　　“好。”陆云挽迷迷糊糊的回答。
　　得到了他的允许，楚玄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钻到了陆云挽的被窝，伸出手臂将对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接着将从背后脸埋在陆云挽的肩窝，并深深地嗅了一口。
　　熟悉的冷香终于冲散了楚玄舟鼻尖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他的呼吸则像一根根柔软的鹅毛，从陆云挽敏感的脖颈间蹭了过去。
　　怀里的人类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这很好的取悦了楚玄舟。
　　意识到危险所在，陆云挽本能地挣扎着想要醒来，但是药物还没有散去，他的意识依旧昏沉。
　　因此陆云挽没有发现：杀戮带来的激情还没有散去，楚玄舟的手仍在因兴奋而颤抖着。
　　人鱼艰难地阖上了眼眸。
　　人类的身体、灵魂柔软又温暖，简直脆弱到了极致。
　　楚玄舟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抚摸陆云挽的脸颊，但是想起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吉纳维夫星鲸后，又无奈地放了下来。
　　自己不能伤到陆云挽，一定不能……
　　——
　　在药物的影响下好好睡了一场的陆云挽完全不知道自己熟睡的这段时间里，首都星以及楚玄舟的身上到底发生了哪些精彩的故事。
　　他艰难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依旧布满霞光。
　　一时间陆云挽竟然分不清楚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长时间。
　　——这也是楚玄舟故意为之。
　　处于永昼期的小岛没有昼夜变化，时间好像被定格在了同一日，人也随之失去时间观念。
　　陆云挽下意识思考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下一秒便因没有答案而选择放弃。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背后传来楚玄舟的声音。
　　紧紧拥抱着他的人鱼抬起手臂，在陆云挽的面前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故意用稍一些委屈的语气说：“怎么办云挽，我刚才受伤了。”
　　受伤？
　　这两个字终于让陆云挽回过神来。
　　他抬眼就看到了楚玄舟的胳膊。
　　卧槽。
　　上一秒还有些迷糊的陆云挽彻底醒了。
　　之前没有好好观察过楚玄舟手臂的他现在才发现，和人鱼精致的五官完全不一样，楚玄舟的骨骼野蛮而有力，上面还附着一层虬结的肌肉，配上无机质般冰冷的肤质，简直比雕塑还要雕塑。
　　没有忍住……陆云挽忍不住低头默默的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真是人比人气死。
　　等一下，干正事干正事！
　　被楚玄舟比下去的陆云挽赶紧将自己的思维拉了回来。
　　他仔细向对方的手臂看去，过了一会儿之后陆云挽才发现，楚玄舟说的伤好像只是……一块并不大的擦伤？
　　虽然说人鱼的皮肤坚硬，受伤很少见，但这种伤真的值得楚玄舟给自己特意说吗？
　　陆云挽有些怀疑人生。
　　但看到楚玄舟认真的表情，他还是非常配合的问道：“陛下是怎么受伤的？”
　　见陆云挽关心自己，楚玄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蹭了蹭身边的人类，接着才终于说到正题：“我刚才去海底了一趟，没想到遇到了几只吉纳维夫星鲸。”
　　“吉纳维夫星鲸？”陆云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楚玄舟说的是什么，身为一个人类，他对这些海洋生物实在不太熟悉。
　　尽管这样他也听说过这种生物的大名。
　　陆云挽当下紧张了起来：“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哪里受伤吗？”
　　楚玄舟先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情况比较危急，不如云挽帮我看看？”
　　陆云挽：“……”
　　他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看穿楚玄舟想法的陆云挽立刻换了一个说法：“我不懂这些，陛下不如直接进医疗舱，不管有多重的伤都可以治好。”
　　果然楚玄舟立刻摇头，他在陆云挽的耳边轻声说：“这么小的伤不用去医疗舱，如果云挽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处理一下吗？”
　　说话间楚玄舟还装出一副小心期待的样子。
　　但是无论怎么装，陆云挽都能看出他是故意的……
　　然而就在陆云挽开口想拒绝楚玄舟的那一刻，人鱼忽然轻轻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此时楚玄舟又伪装出了一开始单纯干净的模样，而顿了几秒，向来吃软不吃硬的陆云挽果然中招了：“好吧…陛下下次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在离那种危险的生物太近。”他心有余悸。
　　“不会了。”
　　说话间楚玄舟笑着在陆云挽的脖颈间蹭了蹭。
　　至少短期他不会再离吉纳维夫星鲸太近了——首都星的几大族群方才都已经全部死在了这片海域。
　　——
　　在没有继续向楚玄舟隐瞒自己身份的顾虑之后，重新加入实验的陆云挽将进度提至最快。
　　帝国军队迅速恢复元气的同时，他的第一版「教材」也正式对外发布。
　　和那群狭隘的人鱼想的完全不一样，陆云挽并没有一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第一册 教材直接被放在了帝国科技大学的官网上，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配合宋非衍之前的研究一起免费下载。 
　　这第一版教材内容都是精神力辅助治愈中比较基础的部分，大部分人类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入门。
　　虽然学习到这个阶段的他们依旧不能进行完整治疗，但却已经能够对在精神核上起正面作用了。
　　这对全星际的人类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同时极度振奋人心。
　　实际上在此之前，帝国早已经开始了这项计划。
　　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以宋非衍的研究和总结为基础的。
　　他总结出来的材料非常专业、严谨，但问题就在于宋非衍的研究偏重于理论，材料里有很多的专业术语，入门难度非常大。
　　而陆云挽则完全相反。
　　他一直在军校学习，一开始完全不懂这方面的知识。
　　精神力辅助治愈完全是陆云挽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所以他现在编撰出来的教材，也就是自己的经验总结。
　　相比于宋非衍的，它看上去或许不太严谨，但是可操作性却高到了吓人的地步。
　　再加上这一次陆云挽发布的只是入门级理论，所以稍有些天赋的人掌握这套理论速度都极快。
　　发布第一册 教材后还没有一周时间，帝国乃至于星际的角角落落都有人类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可喜的变化。 
　　这像是一团一团的小火星，向四周飞溅而去，只差时间就能燃成大火蔓延整个宇宙。
　　自认先天弱于人鱼，并因此丧失信心千百年的人类，终于一点点找回了骄傲与对未来的憧憬。
　　如果努力一点……
　　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像摄政王或者「陆闲」一样，成人类的下一个骄傲？
　　如果说十多年前陆云挽的横空出世，让人类第一次看到希望的火苗的话。
　　那么现在，“陆闲”则将火把递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人类沸腾了。
　　只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在初级教材以及星际形势的影响下，有大量域外人类申请进入帝国，成为这里的公民。
　　而那些依旧留在自己原本生活国度的人类，则自心底里希望帝国能够赢得这场战争。
　　无论是战况还是民意。
　　千百年来，人鱼从来都没有陷入如此的劣境。
　　在不甘与愤怒的同时，他们也不得不着手利用陆云挽提供的教材研究起来，试图找到破绽或挖掘原理。
　　然而陆云挽既然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它放到光脑上，那便意味着他不担心帝国的核心机密被自己的对手掌握。
　　毕竟只有陆云挽自己清楚，他曾经为了精神力辅助治愈付出了多少。
　　如果说有人能够单纯凭借最基础的入门教材做到后面的步骤，那么他绝对早就先于自己研究出了这一套理论。
　　……
　　首都星外不远处，一颗属于人鱼的私人星球上。
　　“陆闲，陆闲……”留着暗红色短发的人鱼贵族一边念着「陆闲」的名字，一边暴躁地摔打着房间里的陈设。
　　他周围的家人全都默不作声，唯恐怒火不小心燃至自己的身上。
　　过了好久之后，房间里面连半个完整的花瓶都不再有，人鱼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下了他的动作。
　　家人们不由松了一口气。
　　几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终于有一个人上前一步小心提醒他：“父亲，现在已经到了出发的时候，请问我们是现在走，还是再等一会呢？”
　　“走走走……凭什么？凭什么要把这个帝国让给最愚蠢的人类？！”对方说话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再一次点燃了这个人鱼的怒火，对方重重的踢了书桌一脚，“虽然法律没有明文表示，但是过去谁心里不清楚？人类只是我们的奴隶而已。现在他们倒是一个个猖狂起来了！”
　　“是……”刚才与他说话的人立刻后退一步，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红发的人鱼狠狠地看了窗外的星舰一眼，咬牙切齿的念叨：“现在反倒是我们要离开这里……他不让我们好过，那么我们也不让他好过！”
　　——说话的人鱼属于帝国的「摇摆派」。
　　他的家族主要从商，对政事涉及不深。
　　因此在战争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选边站，而是态度模糊地立于两者之间。
　　直到现在，战争依旧在继续，帝国与楚玄舟的态度已经明显到了不能再明显。
　　虽然楚玄舟曾经说过，自己的目的只是「平等」而已，但是对于这些习惯了特权的人鱼来说，“平等”已经是他们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大的压迫。
　　于是观望这么长时间，现在人鱼终于迫不得已要带着全家一起离开这个帝国。
　　他愤怒的声音一遍一遍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回荡。
　　身边的家人全都默默不作声。
　　过了半晌，人鱼终于咬着牙迈步向房间外走去。
　　在离开这间房间的前一秒，他再一次回头深深的看向这座巨大的别墅，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呵呵，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当初就连贵为摄政王的陆云挽都输在了我们手上，更别说你了……”
　　——作为星际有名的商人，这个人鱼手中产业无数，星网媒体也是其中一支。
　　陆云挽死遁之前的那场巨大舆论风暴，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虽然现在星网上都说那一场「死亡」，是英明神武的摄政王自己的安排。
　　但是这个人鱼依旧非常清楚，当年的舆论并不是假的。
　　在那样的风暴之中，如果陆云挽没有选择「死亡」，并且以时间，还有帝国的一场一场的危机唤醒民众对他的思念，那么就算是他一时间也很难招架。
　　摄政王尚且如此，更别说陆闲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类了。
　　人鱼的心中酝酿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一点一点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终于离开这座别墅，登上了巨大的星舰。
　　紧随其后，这个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庞大人鱼家族，也带着不甘、愤怒还有恨意离开了这颗星球。
　　“你们跟我来。”
　　舱门关闭之后，人鱼转身对自己的后辈说。
　　“是！”
　　一行人快步走进了起居室内。
　　光屏亮起随之亮起，「陆闲」的个人信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陆闲的存在正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这群人鱼唯一想做的，就是将自己的怒意与不甘全部朝他报复回去。
　　他们不管什么后果，只想在自己离开帝国之际将这一滩水搅得越混越好。
　　“你们看这里，这个名字叫「陆闲」的人类是来自于一个地下黑市，他的过去全部被人抹去……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的利用起来。”
　　星舰以最快速度飞离了帝国。
　　几乎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同一时间，星网上就出现了许多与陆闲有关的消息。
　　如果陆云挽看到的话，一定会直呼离谱。
　　然而有一个词名叫「众口铄金」，第一家媒体开始以陆闲的出身还有过去做文章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意。
　　但是等到第二个第三个媒体出现，人们便忍不住怀疑了起来。
　　紧接着等到星网大半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终于有人真的随着他们的思路一起怀疑了起来。
　　——
　　“这就离谱！”
　　帝国科技大学里，班如风一边看网上的新闻，一边忍不住发出了如此感慨。
　　“他们居然说这个实验有猫腻？还说陆闲这个人有问题，笑死了，他们怎么不看看陆闲是谁呀！”
　　“怎么了怎么了？”一直忙着做实验没有看星网的高澄珂凑过去问。
　　班如风回答道：“他们说陆闲实验完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点也不像是不久之前才接触这个领域的样子。”
　　“那可不是，”高澄珂耸了耸肩，“摄政王接触的时间的确很久。”
　　少年继续愤愤不平：“他们还说他应该很久之前就在编撰这样的书册……陆闲来自于地下黑市，说不定是哪个国家派来的间谍，他编写出来的东西虽然好入门，但是学的时间久了，就会废掉人们的精神核……总之是个阴谋！你看，这里还有不知道是谁瞎写的论文用来验证这件事。”
　　说着他便打开了一堆文件。
　　“这看上去不对劲啊……”虽然学习的不是相关专业，但作为帝国科技大学的高材生，高澄珂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对啊，周静雪教授也说数据都是错的。”
　　实际上大部分民众都看不懂这些论文。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唬住人的由头而已。
　　“其实解释起来很简单的……”高澄珂耸了耸肩，她下意识说，“只要摄政王大人自己出面就好了。”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要是陆云挽认下了这个身份，那么星际会发生什么？


第118章 
　　班如风他们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闹剧或者乌龙。
　　但是很快生活在洛厄尔星上的他们就意识到, 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件事和巧合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有人有意为之。
　　洛厄尔星，精神力试验中心。
　　清晨五点, 天还没有亮, 实验中心外面就已经挤满了激动人类。
　　他们并不是帝国科技大学的学生, 而是生活在洛厄尔星还有周围行星上的人类, 今天这群人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见陆闲一面。
　　“我的妈呀，这也太夸张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看到下面的景象，班如风一边喃喃自语, 一边降低了飞行器的高度。
　　闻言，高澄珂也凑了过来，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
　　就像班如风说的一样，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他们或是直接站在实验中心的门口，或是乘坐悬浮器等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都是一副短时间不会离开的模样。
　　高澄珂轻轻咬了唇说：“洛厄尔星只是一颗普通行星，所有帝国居民都有权限来到这里……今天可能只是个开始，如果摄政王大人一天不出现, 那么这些人一天就不会散去。”
　　“天呐……”班如风瞪大了眼睛。
　　麻烦真的来了。
　　两人说话的同时, 高澄珂关闭了悬浮器上的声音屏蔽装置。
　　外界的声音全部透了进来。
　　“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来着，但是洛厄尔星实验中心还有陆闲一直不给个说法，我就开始怀疑了起来。”
　　“我也是这样！”听到头一个人说话, 第二个人立刻搭腔, “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 解释一下不就行了吗？”
　　而有了这两个人开头, 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进来。
　　“你们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精神核不舒服？”
　　“我总觉得精神核有些刺痛。”
　　“我好像也是, 难道说这也和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有关？”
　　听到这里，悬浮器上的班如风终于忍不住吐槽：“这就离谱！”
　　实在听不下去的他离开了窗边，略微气愤地对高澄珂说：“这难道不是常识吗？只要精神和使用的稍有些过度，他就会刺痛起来。前段时间陆闲……啊不对，我是说摄政王大人将资料上传到星网上之后，大家就像着了魔似的开始尝试，在这种实验强度之下，精神科出现刺痛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高澄珂皱着眉点了点头，关闭声音，驾驶悬浮器离开了这里。
　　——
　　飞行器离开了洛厄尔星精神力实验中心，但是下方的闹剧却才刚刚开场。
　　只想在临走的时候将帝国搅乱的人鱼万万没有想到，由于陆闲始终不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疑神疑鬼，想要求个说法。
　　精神力稍微有一点波动，人们就会自动将它归咎于不久之前的那场实验。
　　在班如风他们离开之后，住在远处的实验工作人员也乘坐飞行器来到了这里。
　　实验中心构造特殊，所以普通的飞行器只能停靠在外。
　　毫无防备的工作人员刚一下飞行器，就被守在这里的人类堵了起来。
　　他们重复着同样的问题，质疑为什么陆闲不公开辟谣，又或者是大声讲述着自己的「症状」询问这是否与实验有关。
　　现在帝国的危机还没有消除，每天都有许多伤员要来这里接受治疗。
　　看到外面围了这么多人影响到了正常工作后，守在这里的军团士兵也赶上前来。
　　他们原本只是想将被围在人群中间的工作人员接来，但没想到这一幕立刻被人记录下来上传到星网，接着引起了更大一场骚乱。
　　……
　　“蠢货。”首都星上，看到这一幕的楚玄舟冷冷说道。
　　见状，通讯另外一边的少将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陛下，需不需要为洛厄尔星设置进入权限？”
　　“不用，”楚玄舟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说，“好像洛厄尔星上的人不会去那里似的。”
　　一百个人聚在门口与一千个人聚在门口，没有多大的区别。
　　最重要的是，一旦将这群人拦在洛厄尔星外，那群如毒蛇般蛰伏在暗地里的人鱼绝对会再次动手，将事件的舆论推向另外一个高峰。
　　“不用去理会他们。”说完这句话，楚玄舟就不耐烦地结束了这个问题。
　　对面有些着急的工作人员，只好也暂时将这件事扔到了一边。
　　——楚玄舟并不是不知道，如果一直不解释放任舆论发展的话，会引起什么危害。
　　他只是不愿让陆云挽解释。
　　当初那场有关于摄政王的舆论风暴，还没有结束多久。
　　如今的楚玄舟一闭上眼，就能看挤满了沧芮星航道的飞行器，以及星网上各种各样的，有关陆云挽的质疑与咒骂……
　　表面上看，楚玄舟是一个冷静而又理性的帝国统治者。
　　但或许只有他自己和陆云挽才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楚玄舟的伪装而已。
　　他并不热爱帝国，更不热爱什么人鱼或者人类。
　　——如果担心所谓的「副作用」，那便继续提心吊胆吧，或是放弃这个获得实力的机会就好。
　　总之在他看来，这群人不配得到陆云挽的解释。
　　楚玄舟不想让陆云挽再面对质疑。
　　更不想让陆云挽再为那群虚伪又愚蠢的人再费一点功夫。
　　——
　　治疗期间，陆云挽的一切都在楚玄舟的控制之中。
　　他待在这座小岛上哪儿也不能去，甚至于光脑的权限都被大大限制，每天只能收看部分信息。
　　尽管如此，继续编撰书册的陆云挽，终于还是从位于洛厄尔星上的实验中心略为古怪的请求与问询中，嗅到了一两分异常的气息。
　　楚玄舟完全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到陆云挽，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
　　纠结好几天之后，被实验室外人类影响的不能正常工作的实验人员，还是给陆云挽发去了消息。
　　——身为实验联络人的他，在「教材」发布之后，获得了和「陆闲」定期联系的权限。
　　“陆闲老师，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这册书的？”
　　“这几个月，怎么了？”
　　“没事没事，只是有民众想要了解一下这一点。哦，对了，请问陆闲老师，精神力辅助治愈有没有副作用？”
　　在等待陆闲回复的那段时间，他心中颇为忐忑。
　　为了避免麻烦，陆云挽一直以简单的文字方式与实验中心保持着联络。
　　在向他发去这段文字的同时，实验中心的工作人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曾经见过陆闲好几次，虽然算不上熟悉，但是凭借周围人的反应，以及对对方的了解他便敢确认「间谍」一说绝对是无稽之谈。
　　更别说他还知道陆闲为这个实验付出了多少心力，以及清楚这个实验的正面效果了。
　　但同时这个工作人员也知道，陆闲的身体情况一直都不怎么好。
　　星网上有关于副作用的消息越传极广，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开始怀疑——陆闲的身体状况，会不会和这个实验有关？
　　如果的确有关系的话，哪怕单纯地秉着负责任的态度，他也必须要给民众予以说明。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陆云挽轻轻地挑了挑眉。
　　“副作用？”他忍不住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停顿几秒之后发去回复：“比如什么？”
　　然而这一次实验中心却不再有任何动静。
　　陆云挽没有再追问，他切回星网光明正大地搜索了起来。
　　往常无比灵敏的星网今天始终处于加载状态，光屏也暗了下去，但是陆云挽并不着急。
　　他极有耐心地坐在这里，眯着眼睛向光屏看去。
　　还没等界面上出现什么有用的信息，舱门随之敞开，楚玄舟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银白色的长发发梢还在滴水，漂亮的紫瞳微微竖立，楚玄舟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冰冷又危险的气息。
　　“云挽你在找什么？”
　　陆云挽完全没有藏着掖着，他轻轻耸了耸肩，将视线从光屏移到楚玄舟的身上说：“陛下不好奇精神力辅助治愈有什么副作用吗？”
　　陆云挽是故意引楚玄舟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光脑正被对方监视着，一旦搜索「危险」的信息楚玄舟就会收到消息。
　　人鱼的眸底突然闪起一阵寒光，下一刻又匿了起来。
　　楚玄舟温柔地注视着陆云挽，轻声对他说：“云挽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然而这一次陆云挽并没有选择妥协和退让。
　　摄政王从桌子后站了起来。
　　他轻轻地朝楚玄舟摇了摇头，走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陛下，这件事不应该由您来处理。”
　　无论是陆云挽还是楚玄舟，他们两个都非常清楚，解决这件事的唯一方法就是陆云挽出现，承认自己就是陆闲，并接受众人的质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楚玄舟的目光中满是悲伤。
　　停顿几秒之后，楚玄舟目光忽然柔和了起来。
　　他上前几步，轻轻地将陆云挽拥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人鱼将脸埋在陆云挽的肩窝，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无奈又悲伤地说：“他们不配质疑你。”
　　陆云挽没有看到，说话间楚玄舟的眼神空洞，并且满是杀意。
　　楚玄舟现在只后悔一件事——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就将这些人全部杀掉？
　　只要杀掉他们，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杀了他们。
　　杀了那群在星网上闹事的人鱼，杀了那群愚蠢的人类。
　　楚玄舟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之中重复着这几句话，就像催眠一样。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表情，但不知怎的陆云挽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寒意。
　　此时这个拥抱着他的人鱼，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
　　——
　　正是在这个时候，陆云挽轻轻地抚摸着楚玄舟的肩背，他笑了一下，在对方的耳边说：“我不想一个人去，陛下陪我一起怎么样？”
　　就在陆云挽话一落下的瞬间，这个拥抱着他的人鱼突然站直了身，并稍有一些不可思议地向陆云挽看去。
　　紧接着，陆云挽又补充了一句：“难道您想让我一个人？”
　　……云挽想要和我一起去洛厄尔星？
　　曾经的摄政王陆云挽，想要在星际众人面前与自己划清关系。
　　他选择带罪恶与痛苦，将荣耀留给自己。
　　……这一度成为楚玄舟的阴影和恐惧。
　　同时也让他愈发清楚地认识到：陆云挽始终都在与自己划清关系。
　　楚玄舟因此而不安，而这份不安则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他的占有欲。
　　直到这一刻，陆云挽给出一个和他想象中相反的答案：
　　这一次陆云挽没有选择抛下自己。
　　楚玄舟不想陆云挽面对那群蠢货。
　　但是不受控制的，在陆云挽说出这番话的同时，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待在楚玄舟的心中疯狂蔓延了起来。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地重复着：答应陆云挽，与他一起去洛厄尔星。
　　这个声音与理智缠斗着，让楚玄舟的心情乱了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纠结，陆云挽原本轻轻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抬高，松松钩在了人鱼的脖颈间。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个人去？”
　　陆云挽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低沉与沙哑，这一切落在楚玄舟的耳朵里，全部都变成了诱惑。
　　他无法拒绝陆云挽的要求。
　　——
　　洛厄尔星实验中心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于就连星网媒体也驻扎在了这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逼那个名叫陆闲的少年出现。
　　此时帝国外部正在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同时因为这件事，内部也隐约有了再度分裂的迹象。
　　“怀疑”就像一颗种子，在光与水的滋养下疯狂发芽。
　　几天时间过去，就连帝国科技大学的正常上课都受到了影响。
　　星网上全部都是关于陆闲身份的质疑。
　　那讨论量竟然压过了有关战争的报道。
　　已经离开这里的人鱼像蚂蟥一样，紧紧咬在帝国的躯体上，疯狂吸着血。
　　“精神力辅助治愈的闹剧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时间，不久之前，实验中心这里出具报告表明实验并没有什么副作用，但是作为事件核心人物的陆闲却一直没有出现，对此我们仍持怀疑态度……”
　　前往洛厄尔星的星舰上，百无聊赖的陆云挽直接打开星网，收看相关频道对于这件事的报道。
　　与画面之中激动的人群还有记者不一样，陆云挽始终面带微笑，甚至于颇有兴致。
　　就在这个采访结束之后，陆云挽的耳边也传来了光脑的提示：“即将到达洛厄尔星。”
　　坐在沙发上的人微微伸了一个懒腰，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这段时间的治疗有所见效，但是陆云挽身上的痛意还没有消失，他的行动稍显缓慢，可并不狼狈。
　　他向光脑发出指令——准备降落。
　　——
　　洛厄尔星实验中心上空是半个禁飞区。
　　除了工作人员的特许小型飞行器以外，其他飞行器都不能靠近。
　　而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民众一直堵在这里，就连工作人员也放弃了乘坐小型飞行器往来。
　　故而当一片阴影投向大地时，站在实验中心大门口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向半空中看去。
　　“那是什么？”
　　今天洛厄尔星上的天气不是很好，尤其是实验中心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个阴天。
　　隔着厚厚的云层，众人只看到有一个黑影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
　　被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抓走大部分注意力的他们顿了一下，终于想起现在帝国还处于危险之中。
　　该不会是有人打过来了吧？！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
　　下一瞬，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他们向着四面逃去。
　　然而这里的人实在太多，早就已经将这片广场挤满，就算逃也逃不出去。
　　还好就在他们四处躲藏的同一时间，原本浮在半空的悬浮器终于慢慢地落了下来，漆黑的身躯一点一点地穿过云层，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架巨型星舰。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声：“这好像是摄政王的星舰？”
　　“对…对哦……”
　　星舰的样子清晰起来。印在上面的巨大罂粟图腾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底。
　　“难道说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摄政王来处理？”
　　认出星舰的主人究竟是谁后，众人终于停了下来，不再试图逃跑，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轻了起来。
　　听到同伴的问题，他身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这个实验一开始就是由摄政王主导的。但是……我们现在关注的重点是陆闲的身份，哪怕为我们证明了实验没有副作用，陆闲的身份依旧是个问题啊。”
　　说话间巨大的星舰已经悬停在了实验中心的正上方。
　　舱门始终没有打开的意思。
　　就在大家焦急等待的时候，他们的光脑上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条通知——
　　陆闲来了！
　　他就在这一架星舰上。
　　“原来陆闲是和摄政王大人一起来！”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众人再度激动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舱门看。
　　就在这个时候，星舰底部终于缓缓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长梯落了下来，缓缓地搭在了实验中心的顶部。
　　站在广场上的数万人秉着呼吸，抬头向上看去。
　　与他们同一时间瞄准上方的，还有来自无数媒体的直播镜头。
　　陆云挽和陆闲，他们一个是权倾星际的摄政王，一个是刚才出现在星际舞台的少年。
　　在几个月之前还从没有人将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过，然而就在几个月之后的现在，他们已经一起成为了人类希望与荣耀的象征。
　　这段时间的争议差一点让人类忘了陆闲的伟大。
　　但是现在当他与陆云挽这三个字摆在一起的时候，深深埋藏在这群人类心底的骄傲还有荣耀终于被唤醒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这两个人。
　　可没有想到第一个出现在长梯上的竟然是……陛下？
　　卧槽，怎么连他也来了！
　　楚玄舟穿着一身黑色正装，长长的披风落地，将他的身材衬得愈发挺拔。
　　和以往出现在媒体镜头前的样子不一样，这一次楚玄舟轻轻抿着唇，并没有微笑。
　　看到他的样子，下方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心跳不由加快。
　　按照帝国的传统，最高统治者应该走在最前方，没有人有资格与他并肩。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
　　就在众人以为楚玄舟会直接走下长梯的时候，他却停在了出口边，缓缓转身向着舱内看去。
　　楚玄舟这是要做什么？
　　就像是回答众人的疑惑一样。
　　楚玄舟不但站在这里，甚至于下一秒他还轻轻地伸出手。
　　紧接着，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纤长手指轻轻地落在了楚玄舟的手上。
　　两人的手刚一碰到，楚玄舟就立刻用力将他握紧。
　　第二个人终于走了出来。
　　是摄政王！！
　　陆云挽的脸色稍有些苍白，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内搭同色的高领毛衣，将下巴优美的弧度勾勒了出来。
　　摄政王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的微笑。
　　他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终于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并与楚玄舟并肩而行。
　　表面看上去陆云挽的动作非常优雅。
　　实际上他却在心中吐槽着——
　　楚玄舟的手上力气怎么这么大？
　　民众知道帝国的规矩，而身为摄政王的陆云挽则比他们更加清楚。
　　他本来是想要跟在楚玄舟的身后出来的，但没想到一离开舱门就被对方抓了过来。
　　没有办法陆云挽只能强颜欢笑。
　　这一切都被陆云挽超强的演技掩盖了下去。
　　落在众人眼里的只有和谐，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这一幕被无数镜头记录，同时出现在了星网上。
　　等等等。
　　此时陆云挽和楚玄舟已经走到了长梯中央，位于他们身后的舱门也随之合了起来。
　　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之后，广场上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这……怎么数都只有两个人啊。
　　刚才光脑上收到的消息不是说陆闲也会来吗？
　　怎么没有看到他出现？


第119章 
　　洛厄尔星上聚满了人, 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人类，另外也有一部分人鱼。
　　就在陆云挽和楚玄舟走下长梯的同时，人群中几人不由皱眉交换了一个眼神, 并压低了声音说：“陆闲呢？”
　　“不知道……难道他们临时改变计划了？”
　　这几个人的声音并不大, 瞬间被淹没在了周围这一片窃窃私语中。
　　停顿几秒, 确定「陆闲」真的不会再从舱内出来的他们再次对视：“还继续吗？”
　　“继续。”
　　说完这番话, 远原本凑在一起的几个人立刻分散着向一边散去。
　　不过一会就融进了人群中。
　　守在洛厄尔星上的人并不知道，从他们踏入这里开始，他们的光脑已经处于被监控状态。
　　但刚才说话的几人却非常聪明地绕过了光脑，使用最原始同样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在这里交流了起来。
　　和实验中心外的大部分人类不一样, 他们并不是为了寻求说法而来，而是为了……杀了陆闲。
　　这并不是裴照安的意思，现在帝国陷入混乱，人鱼族群中也没有比帝国好多少。
　　大贵族们心怀鬼胎，各有各的想法。
　　其中最为统一的一点就是——必须要尽早杀了陆闲, 绝对不能养虎为患，让他变成第二个「摄政王陆云挽」。
　　洛厄尔星上虽然有军团驻守，但是安保毕竟比不上首都星。
　　尽管众人心中满是疑惑，但是亲眼看到陆云挽和楚玄舟的喜悦与激动还是刹那间将其他情绪冲散。
　　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去, 尽管有士兵维护秩序, 但混乱依旧持续了一小会。
　　那几个同样尝试靠近陆云挽和楚玄舟的人，看上去是那么的普通。
　　走在最前方的人鱼始终低着头。
　　直到靠近长梯时，终于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始终插在风衣口袋中的右手微微用力, 握紧了藏在这里的超纤维小球。
　　下一刻, 它慢慢舒展开来, 变成了一把利刃。
　　洛厄尔星精神力研究中心附近, 启用了最高级的安保措施, 在各类防御装置与精神科力屏蔽仪的合力下，这种原始的「冷兵器」反倒成了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陆云挽……”站定与人群前方的那一瞬间，人鱼终于慢慢抬眸朝着即将走下长梯的人看去。
　　谁都知道这一趟有去无回。
　　能够来到洛厄尔星上的，本来就是人鱼中的亡命之徒，以及极端仇视人类的那部分。
　　尽管原本的计划是杀了陆闲，但是相比起「陆云挽」，有关陆闲的一切仇恨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能杀了陆云挽……那该多么美妙。
　　想到为自己陪葬的人即将从陆闲变成「摄政王大人」，这个人鱼的眼底便又多了几丝疯狂。
　　同一时间，陆云挽和楚玄舟并肩走下了长梯。
　　作为陆云挽当初为自己挑选的「死遁目的地」，洛厄尔星风景优美，甚至就连地上都没有随大流使用特殊金属材质，而是选择了偏向于美观的扇形小砖。
　　站稳的那一瞬，陆云挽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纹，接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侧身在楚玄舟的耳边说：“陛下，打个赌怎么样？”
　　同时因为脚底不怎么平坦的地面，陆云挽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楚玄舟的衣袖，并以此保持平衡。
　　陆云挽微微抬眸，浓密的睫毛自动为他勾出了一条长长的眼线。
　　他的话里满是笑意，熟悉陆云挽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居心不良的表现……但是这一切落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则全部变成了他与楚玄舟关系暧昧得铁证。
　　前段时间不还说陛下正在收回摄政王的权力吗？
　　怎么他们现在又和好了？
　　这些精彩的表情，以及藏在表情下的疑惑，半点都地落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什，什么赌？”人鱼下意识凑近。
　　明明私底下什么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
　　可是在陆云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轻拉住他的那一瞬间，身为人鱼的楚玄舟的耳垂竟然泛起了浅红。
　　陆云挽：！！
　　我没看走眼吧？
　　啧啧，楚玄舟竟然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
　　这一刻楚玄舟甚至下意识忘记了自己帝国统治者的身份，他将一切期待和注视都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然而等待楚玄舟的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陆云挽用戏谑的语气说出的：“你信不信这里有人想杀我？”
　　陆云挽的语气过分轻慢，就像他说的并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而只是……即将有个蚊子过来叮他似的。
　　语毕强忍了半天的他终于轻声咳了起来。
　　短短一瞬间，楚玄舟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大堆的画面。
　　——他们在沧芮星上见面的那次，陆云挽与他做的交易内容正是“留在他的身边，学习怎么才能杀了陆云挽。”
　　而就在刚刚，楚玄舟竟然从陆云挽的眼底捕获到了与那时类似的期待。
　　首都星上的宁静，差一点点就让楚玄舟忘记：自己眼前这个人类，对于死亡与终结始终持有危险的态度。
　　不安感像滔天巨浪，瞬间把他吞没。
　　同在这一刹那，一道黑影就像陆云挽刚才说的那样闪了出来。
　　他举起了匕首，用尽全力扑向此处。
　　原本就不怎么安静的广场上瞬间响起一阵惊呼，人群向四处散去。
　　这一个个聚集在一起的普通人类，则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成为袭击者的肉盾。
　　因为他们的存在，卫兵们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甚至移动都受到了限制。
　　这一切都在袭击者意料之中。
　　直到站在陆云挽身边的人鱼冷冷地眯起紫眸——他并没有像对方想的那样朝后退去，甚至还向前走了半步，直接用小臂挡住了那把匕首！
　　“不，这不可能……”刺激者瞪大了眼睛，他无比惊恐地向下看去：
　　高纤维材质锋芒逼人，可他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只在楚玄舟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如被猫抓过一样浅浅的痕迹。
　　……血统越是「高级」的人鱼皮肤越是坚硬没错，但是楚玄舟的表现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下一刻，袭击者便双手持着匕首，狠狠地朝一边的陆云挽而去。
　　十厘米……
　　他离陆云挽只有十厘米！
　　然而还没等他完成这个动作，袭击者的头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凄厉的尖叫。
　　“啊——”
　　——
　　鲜血顺着那个人鱼的额头、脸颊还有下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直到他最终尝到难以忽视的血腥味，这个人鱼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陆云挽没有用精神力，他单纯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还有手腕上锋利的宝石袖扣重击了自己的精神核。
　　“这不可能。”
　　人类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陆云挽的力量不足以令他重伤，但是精神核上传来的一阵阵刺痛，还是让这个人鱼瞬间跌倒在地，被他紧握在手中的匕首也啪地一声砸了下去。
　　只见摄政王笑了一下，他一步一步走来，缓缓地踩在了一把匕首上，甚至于还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它。
　　摄政王的动作缓慢又优雅，他的嘴角始终带着微笑，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刚才那件事的影响。
　　陆云挽的确没有什么力量，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束手就擒。
　　陆云挽刚才用的那一招，全部来自被超级光脑捕获的「灵魂碎片」。
　　——这是那个世界人类与丧尸近距离搏斗时常用的招数。
　　陆云挽的力量不足，他并没有打爆对方的脑袋。
　　但眼前的这一切摄政王大人已经非常满意。
　　谢谢——他默默对那个陌生的灵魂说。
　　就在这个时候，守在这里的军团士兵终于将那些个不安分的人鱼全部按在了地上。
　　后知后觉想起这里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的人们也放下心来，广场上终于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因此陆云挽的声音也就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他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接着忽然转身向楚玄舟看去。
　　“陛下，没事吧？”陆云挽无比关切地问。
　　楚玄舟自己也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关心自己的皮外伤。
　　被点名的陛下，自然不能错过这个便宜。
　　他没有说话，眼底适时出现了一丝受伤的神情。
　　陆云挽：……
　　我就知道。
　　陆云挽实在是太了解楚玄舟了。
　　如果自己再给他舞台的话，他绝对会当着星际无数人的面睁眼说瞎话，夸大这个肉眼可见的皮外伤。
　　陆云挽见好就收，立刻结束了这个话题。
　　摄政王大人终于将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鱼身上。
　　“咳咳咳……让我猜一猜，你是来杀陆闲的对吗？”刚才的那阵咳嗽让陆云挽的声音变得愈发沙哑，因此更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人沉默着，回答他的是无法忽视的仇恨的目光。
　　不远处的卫兵已经随时做好将他击毙的准备，甚至于楚玄舟也一样……如果不是陆云挽在这里，他现在就能踢碎对方的喉管。
　　然而陆云挽看上去并不介意。
　　他终于一点点俯下身，说出了一番足以震惊整个星际的话。
　　——
　　陆云挽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偏偏这里现在太过安静，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地落在了众人的耳中。
　　“你没杀错人。”
　　……他没有杀错人？
　　摄政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广场上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目光，甚至于就连地上趴着的那个袭击者都不由疑惑地向他看去。
　　……自己的确临时改变计划，将袭击的人变成了陆云挽。
　　可是这句话似乎又不能用在现在的语境中。
　　现在全星际的视线都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他面带微笑，看上去还是那么的优雅迷人。
　　陆云挽当然知道众人在疑惑什么，而他下面的话，目的就是为了解开所有的疑惑。
　　只见摄政王大人稍有些遗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袭击者，他停顿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对对方说：“只差一点点，不过十厘米……你就能杀了陆闲，同时杀了陆云挽了。”
　　说话间，他终于弯腰将地上躺着拿把匕首捡了起来。
　　紧接着笑着轻轻在自己的胸膛上比画了一下。
　　陆云挽表现得太过明显。
　　刚才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人鱼所持的匕首离他的胸膛就只有十厘米不到。
　　所以……他刚刚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说的就是那场意外！
　　可是，可是什么叫做「同时杀了陆云挽和陆闲」？
　　不同于刚才的沉默，被巨大疑惑包裹的众人终于忍不住与周围的人交流了起来。
　　有卫兵在的广场或许还好，现在真正混乱的地方是星网。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陆云挽的意思。】
　　【陆闲今天不是没有来吗？】
　　【同时杀了陆云挽和陆闲？除非他们俩就是同一个人。】
　　【……】
　　【不是吧？】
　　【这，这怎么可能啊。】
　　没错，只有一种情况对方能同时杀了陆云挽和陆闲——
　　如果这两个名扬星际的人类是同一个人。
　　如果陆云挽就是陆闲。
　　只有这样，陆云挽刚才所说的话才能成真。
　　巨大的荒谬感袭了上来。
　　他们一方面觉得这绝对不可能：难道说这十年来属于人类的所有精彩故事，都来自同一个人？
　　可另一方面一想到这个人是陆云挽，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自从「陆云挽」这个名字出现在星际，他就已经成为奇迹的象征。
　　广场上有些吵闹。
　　陆云挽轻轻地闭起了眼睛，这些噪音落在他的耳朵里，竟然变得悦耳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云挽逐渐享受起了众人的议论与猜测。
　　——他们抓破脑袋也得不到一个谜底，可是自己，却是那个出题的人。
　　此时的摄政王看上去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以外，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只有陆云挽知道，他的骨骼正在泛着不容忽视的痛意。
　　……自己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几秒钟后，陆云挽终于稍有些遗憾地睁开了眼睛。
　　“只是非常可惜，你注定不能如愿被写在人鱼的历史中了。”
　　陆云挽又一次笑了起来，他如分享秘密一般地说：“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只能死在他的手上。”
　　我。
　　这一次陆云挽直接用了「我」这个字。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歧义。
　　……陆云挽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的确确就是陆闲。
　　真相就像一根长针，向着所有人的大脑刺去。
　　原本模糊或是被人刻意忽视的一切，都在瞬间清晰了起来。
　　——那个名叫「陆闲」的少年，好巧不巧就是在陆云挽「死亡」之后出现的。
　　他在精神力辅助治愈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这个世界上只有陆云挽和陆闲两个人能够做到治疗一级损伤。
　　还有高超的飞行器驾驶技术……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洛厄尔星上热闹得过分，陆云挽说出刚才那番话后，大部分人已经明白他正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仍有小部分人固执的不愿意相信这个真相。
　　直到半分钟后——
　　皇室正式对外发声公告，证实了众人的猜测。
　　陆云挽的确就是陆闲！
　　无论是聚集在这颗星球上的人类，还是正在通过星网收看节目的全部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从来到洛厄尔星到现在，陆云挽还没有提过半句与精神力辅助治愈有关的话题。
　　但仅仅就他是陆闲这一点，便能够让所有的谣言不攻而破。
　　——摄政王怎么可能是间谍？
　　广场上的众人都陷入了激动之中，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陆云挽与楚玄舟的名字，将几分钟前的忐忑、不安和愤怒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
　　星网更甚。
　　有许多之前「早就猜到」这一点的人冒了出来，开始指点江山。
　　而这所有的所有，都如闹剧一场，落在了陆云挽和楚玄舟的眼里。
　　广场正中央，陆云挽缓缓靠近楚玄舟。
　　他再一次轻轻合上眼，用小的只有自己和楚玄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陛下，我有些疲惫……”
　　陆云挽的声音里也满是倦意。
　　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段时间的治疗并没有根治陆云挽的问题，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楚玄舟没有说话，他轻轻地向前，长长的披风遮住了俩人的动作，没有人看到楚玄舟将陆云挽扶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明明只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搀扶动作。
　　但是一想到此时两人正面对着全星际数以亿计人的注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楚玄舟的心底便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
　　陆云挽的目的已经达到，后面的事情完全不用再做。
　　可没想听到楚玄舟的话，陆云挽竟然用力睁开了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不，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你看他们。”陆云挽将视线落向了四周，楚玄舟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向着周围看去。
　　巨大的欢呼声，几乎将陆云挽的声音吞没。
　　但是人鱼敏感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切。
　　陆云挽说：“陛下，你知道吗，一开始刚刚来到军部的时候，我有一个无比幼稚的想法，那就是得到所有人的承认与欣赏……但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压根不用其他人承认。”
　　他缓缓一笑。
　　陆云挽的语气平静，说得这句话也非常简单。
　　但楚玄舟却偏偏发觉到了几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直觉陆云挽好像要做出什么抉择一样……
　　果不其然。
　　就在下一刻，原本紧闭着的舱门忽然再一次敞开，一个身着正装的侍官快步走了下来，他的手里面还捧着一个什么东西。
　　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广场上的上万人全部扬起头，将目光向着前方落去。
　　接着他们看清了对方手里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黑红相间的手杖，它的正上方是一朵又一朵怒放的罂粟。
　　这曾经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摄政王陆云挽的象征。
　　来人向陆云挽行了个礼，并一脸恭敬地将手里的东西捧了起来。
　　陆云挽笑了一下单，单手将手杖取了下来，接着重新站直了身子。
　　……楚玄舟直觉想要阻止陆云挽，最后却在人类将视线落向手杖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这一瞬无数人都在注视着陆云挽。
　　但是陆云挽却自动屏蔽了他们，似乎此时站在广场上的人只有自己和楚玄舟。
　　就在人类最最欢喜与激动的时刻，陆云挽向后退了两步，他双手捧起手杖，无比郑重地将它拿到了楚玄舟的眼前。
　　“陛下，摄政王陆云挽申请终止任期。”
　　——
　　广场上刹那寂静无声。
　　被欢喜冲晕了头脑的他们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卸任。
　　……同时看到这个消息的还有远在边缘星球的裴照安。
　　现在帝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元气，作为对手的他实在太过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在这个时候重整旗鼓。
　　而就在裴照安排兵布阵打算与陆云挽正面交锋的时候。
　　他没想到唯一一个被自己是做对手的人竟然会选择离开摄政王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
　　在裴照安的心中，陆云挽永远也不会放下摄政王的位置，永远也不会舍得丢掉权势。
　　然而事实却是，陆云挽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他真的当着全星际的面，说出了这番话。


第120章 
　　实际上这个「申请」原本在陆云挽的计划之外。
　　就在星舰即将到达洛厄尔星的那一刻, 碧蓝与翠色交织的星球出现在眼底，陆云挽忽然转身，嘱托跟在身边的侍官带上那把手杖。
　　——回到首都星后, 楚玄舟就将它交还给了陆云挽, 但是他始终没有再用一次。
　　隔着一层手套, 陆云挽隐约触到了布满手杖的深刻裂隙。
　　他下意识用手指从长长的裂隙上划过……
　　直到这时他才对自己放下了什么拥有了实感。
　　在陆云挽之前, 帝国曾有过四位摄政王，他们无一例外在这个位置上待满了一生。
　　甚至当初陆云挽接过这把手杖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紧握它直至最后。
　　它象征着权力与地位，更象征着人类也可以统治这个帝国。
　　但是在看到生机勃勃的洛厄尔星的那一刻, 陆云挽忽然意识到，它的存在或许已经不再是必要了。
　　黑色的手杖有些沉重，陆云挽的手指都在因为用力用力而颤抖着。
　　可是楚玄舟依旧没有将它接过。
　　浓紫色的眼眸里只有陆云挽一个人，沉默半晌他轻声问：“为什么？”
　　被抛弃的不安和恐惧感卷土重来，他知道陆云挽单单是保持优雅地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容易, 但仍强忍着愤怒与悲伤，迟迟不肯将手杖接过。
　　陆云挽：……
　　实际上陆云挽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有一点点上头，以至于他差点忘记楚玄舟可是一个比自己更任性的人。
　　楚玄舟的眸色越来越深, 就像海洋将陆云挽吞噬。
　　过了一会, 他终于开口：“如果你……”
　　“陛下。”
　　人鱼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看到楚玄舟的目光，陆云挽瞬间明白了他打算说什么。
　　楚玄舟一定想说：如果陆云挽不想当摄政王, 那么他也不干了！
　　——这的的确确是皇帝陛下能够做出的事。
　　为了安抚楚玄舟, 陆云挽有些无奈地轻轻朝他摇头, 然后又向前走了半步, 停在了他的身边。
　　陆云挽低声问：“还记得《赫明协定》吗？”
　　楚玄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幻痛的影响仍在, 陆云挽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藏的沙哑与疲惫，他轻轻咳了两声，调整好呼吸节奏后终于再度开口：“那个时候，人类同样知道这个协议代表着什么，但除了起义军外，没有任何人阻止我……咳咳咳，但是现在他们却聚在了这里。”
　　或许荒谬，但这就是陆云挽那一刻从洛厄尔星上感受到的生命力……
　　无论是否受到煽动，哪怕这只是一场混乱与闹，甚至众人单纯只是为了私利而来。
　　可原本只会保持沉默的人类，终于学会了怀疑和挑战帝国的权威。
　　“还有您陛下，您是我放下这把手杖的勇气所在。”
　　或许开口的那一瞬，陆云挽还只是怀着「安抚楚玄舟，不要让他扔下帝国」的心，但是话说到这里，每一个字里都满是真诚。
　　从前的摄政王或许比眼前的楚玄舟更加不安。
　　只有将权力紧握在手中，他才能获得些许的平静。
　　「摄政王」这三个字是荣耀，也是铠甲。
　　彼时的陆云挽必须拥有更多、控制更多。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身边，还有楚玄舟的存在。
　　这是一场临时活动，最近的悬浮摄影仪也被安排在百米远处。
　　没有人听到陆云挽都对楚玄舟说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摄政王的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原本黑沉的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光亮。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曾经的摄政王，他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放下这一切。
　　但是回到少年时代的几年时光，却让陆云挽重新获得一点点了信任与放下的勇气。
　　陆云挽觉得……「摄政王」的任务已经结束，自己到了退场的时候。
　　广场上鸦雀无声。
　　陆云挽最后那句话，成功让楚玄舟恍神。
　　见他依旧没有接过手杖的意思，陆云挽也没有保持刚才的动作。
　　他慢慢地向后退了半步，再在楚玄舟和全星际人的注视下俯身，将那把通体漆黑、点缀着张扬罂粟的手杖放到了地上。
　　一起落地的，还有属于摄政王的执念。
　　毕竟是陪伴了自己那么久的东西，陆云挽不想承认，在放下它的那一刻，自己小小的鼻酸了一下。
　　但同时，一直以来压在陆云挽心上的那颗大石头，好像也随之消失了。
　　甚至就连折磨他的幻痛，都忽然减轻了许多。
　　就在陆云挽怀疑这是不是错觉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人鱼终于有了反应。
　　楚玄舟深深地朝陆云挽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有些无措，不再像帝国英明神武的统治者，反倒是像一个险些被丢掉的小狗。
　　楚玄舟上前走了两步，完全不顾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直接将陆云挽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我不想让你卸任，怎么办？”
　　“陛下，不要任性。”陆云挽轻轻地摇头。
　　但楚玄舟却固执地将他越抱越紧，末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陆云挽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他有些委屈的耳语：“我想给你最好的一切，「摄政王」是帝国最尊贵的身份。”
　　它几乎与等同于帝国最高统治者，在楚玄舟看来只有这个称号，才能够配得上陆云挽。
　　向来吃软不吃硬的陆云挽因为楚玄舟的话愧疚了一瞬……
　　不过下一秒，他刚才生出的感动就被对方的话给顶了回去。
　　因为楚玄舟他说：“既然你不愿意继续当摄政王，那么还有一个——”
　　啊啊啊停！
　　楚玄舟的话还没有说完，某两个熟悉的字眼出现在了陆云挽的脑海中。
　　「伴侣」。
　　楚玄舟曾经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以伴侣的身份与自己在一起。
　　而当时自己并没有正面拒绝他，只是说：“我会和您在一起，但不是现在。”且嫌弃了一下楚玄舟的求婚有些敷衍，缺少仪式感。
　　这一次猜出对方又想说什么的陆云挽没有说话，而是一个动作打断了他的句子。
　　他突然在楚玄舟的唇边啄吻了一下，抬眸注视着对方问：“陛下，可以扶着我回星舰吗？”
　　陆云挽是一个极其喜欢逞强的人，从前的他丝毫不愿意展露自己的脆弱。
　　刚才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陆云挽的脑海之中瞬间出现了一堆鲜红鲜红的感叹号。
　　等等……我现在撤回刚的话还来得及吗？
　　他的脸颊忽然烧了起来……
　　然而压根没有给陆云挽反悔的余地，听到这句话后，楚玄舟立刻做出了反应——
　　就像是怕陆云挽反悔一样，他直接转身和陆云挽并排站在了一起，并当着刚才不小心被陆云挽忽略的无数民众，以及星网镜头的面，用十指紧紧地扣住了陆云挽的手。
　　随之守在一边的士兵也涌了上来，终于延迟清理稍显混乱的广场。
　　陆云挽万万没有想到，楚玄舟他竟然见好就收了！
　　和刚才披风下只有他们知晓的互动不一样。
　　这一幕落在了无数人的眼中，并将永远被星网记录。
　　——
　　【等等？！十指紧扣？我没有看错吧？不是说陆云挽和楚玄舟闹掰了吗？】
　　【对啊之前星网都说楚玄舟将陆云挽的权力收了回来……】
　　【卧槽，你们说有没有一个可能？陆云挽只是不再当摄政王了而已？他可能会换一个身份留在帝国。】
　　【有道理。而且陛下和摄政王的关系虽然不错，但是向下看，他们还是代表两股不同的势力。之前陛下收摄政王权的时候，首都星好像就有人隐约表达了不满来着。现在摄政王自愿选择放弃，这件事也能暂时画上休止符了。】
　　陆云挽不知道，也不在意星网上众人都在讨论什么。
　　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他感受到了人鱼冰冷的体温，楚玄舟用的力气不小，陆云挽的手指都被他握得酸痛起来。
　　在踏上长梯的那一瞬，陆云挽忍不住侧眸：
　　楚玄舟那双总是平静又幽深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漾出了无法忽视的笑意。
　　甚至好像还有几分窃喜……
　　这一幕同样被悬浮摄影记录下来，完完整整发在了星网上。
　　——
　　此时此刻，星际无人管辖区，无数机甲整装待发。
　　一场场失败终于让人鱼们稍稍冷静了一点，现在他们非常清楚，「陆闲」的问题被解决后，帝国将会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不再有机会了。
　　队伍即将出发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机甲停靠坪上。
　　“裴先生？”士兵没有想到裴照安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下意识问，“您要去前方？”
　　“嗯。”
　　离开纸醉金迷世界的人鱼，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混沌。
　　他面无表情地朝士兵点了点头，接着便径直向着一边的机甲走去。
　　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等到裴照安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们这才意识到……裴照安打算亲身参与这场战争。
　　坐上机甲后，裴照安终于一点点笑了起来。
　　他双手温柔地抚过操作盘，眸底忽然写满了期待。
　　如果失败，如果注定失败。
　　……那他选择被陆云挽亲手打败。
　　想到这里，森绿色的眼眸再次被痴迷与欲望填满。
　　他知道：哪怕不再是摄政王，陆云挽仍会参加这一战。
　　这个人类与人鱼针锋相对的短暂时代——陆云挽是开启它的人，也注定是结束它的人。
　　这是陆云挽的宿命。就像自己的宿命……或许就是被他打败一样。


第121章 
　　裴照安并不是帝国军校毕业, 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会驾驶机甲。
　　暗蓝色的机甲在精神力的支撑下缓缓离开停靠坪，看到下方越来越小的建筑, 裴照安的思绪忍不住乱了一刹那。
　　他对陆云挽的惊艳与迷恋, 与对方当年驾驶机甲时的风姿脱不了干系。
　　陆云挽明明不是贵族, 但却是裴照安见过的最最优雅的人。
　　甚至哪怕不说陆云挽在哪一架机甲里, 单单凭借操作也能认出最灵活、优美的那个一定属于他。
　　一想到自己即将亲眼见到驾驶机甲的陆云挽，裴照安的心脏便战栗起来。
　　作为对手，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猜错。
　　帝国对于人鱼的再度早有准备，收到消息后, 联合军团立刻朝着帝国边缘而去。
　　“云挽，你要去哪里？”
　　楚玄舟缓缓抬起手臂，拦下了正朝机甲走去的陆云挽。
　　在换上黑色军服的同时，楚玄舟的一头银发也被他束起。
　　人鱼精致又凌厉的五官与难以掩藏的杀意一起，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陆云挽抬眸看他：“去亚尔培特星。”
　　这是刚才军部紧急会议中确认的进攻点。
　　楚玄舟缓缓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去动作暧昧地抚过陆云挽的脸颊，末了无奈地笑着摇头说：“您打算以什么身份去亚尔培特星？”
　　虽然刚刚楚玄舟没有任何表示，但是按照帝国的规定，在交还手杖的那一刻, 陆云挽就不再是摄政王。
　　想到这里, 楚玄舟再一次觉得陆云挽交还手杖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陆云挽侧眸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掉了他的手缓缓向前，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普通人, 我发过誓, 要自己报仇。”
　　当初那些伪造出「星盗」事件杀了他家人的贵族甚至于楚漳, 已经在这些年里被陆云挽处理了个干净。
　　只剩下裴照安这个最大的帮凶……
　　当初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 陆云挽只要一想起「裴照安」这三个字, 心头都会涌出难以言喻的恨意。
　　他对这个人的厌恶，早已经深刻到了骨子里。
　　说完这句话，陆云挽慢慢地抬起了眸，他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朝楚玄舟看了过去。
　　陆云挽的目光坚定，只一眼楚玄舟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最近一段时间，陆云挽实在过分配合。
　　以至于楚玄舟差一点就忘记，这位帝国曾经的摄政王，从来都不会选择驯服。
　　站在此处的人鱼攥紧了手心，无力感向楚玄舟袭来。
　　与之相伴的，竟然还有嫉妒。
　　他竟然嫉妒裴照安受到了陆云挽的关注和在意——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连楚玄舟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云挽一边解开纽扣更换军服，一边向前走走去，在和楚玄舟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忽然放缓了脚步紧接着笑了一下：“陛下，不想亲眼看看我怎么驾驶机甲吗？”
　　在帝国众人面前，楚玄舟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君主，但是方才却直接将失落和嫉妒写在了脸上。
　　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陆云挽下意识照顾起了楚玄舟的情绪，将这件事的关注重点，从裴照安的身上移回了楚玄舟。
　　果不其然，听到他轻松随意的语气后，楚玄舟的目光瞬间一亮，“好。”他立刻点头。
　　陆云挽：果然……
　　——
　　也不知道是治疗起了效果，又或许是放下手杖的那一瞬，陆云挽真的放下了部分包袱。
　　幻痛还在，但终于变得不是那么的难以忍受。
　　趁着这个机会，陆云挽登上了机甲。
　　两架一模一样的巨型黑色机甲飞速穿行在星际内，一场场光爆如烟火，点亮了寂静的宇宙。
　　一开始的时候，楚玄舟是出于担心，这才紧紧地跟在陆云挽的身后。
　　然而没过多久，那双悬在操作盘上不断发出指令的手就微微颤抖了起来。
　　楚玄舟意识到了陆云挽刚刚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快，实在是太快了。
　　楚玄舟之前也曾驾驶机甲进入类光速，但那一次完全无法与现在相比。
　　陆云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最恐怖的是他没有因此而省略掉任何一个细小的操作与姿态。
　　哪怕是拥有满格精神力的楚玄舟，跟上陆云挽的速度也要用尽全力。
　　这个发现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同时也让楚玄舟在心底里暗自兴奋。
　　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无法以肉眼捕捉到这两架机甲，只有同处于一个速度的他们，能够看清彼此。
　　周围无数星辰，化作光点闪过。
　　此时此刻楚玄舟的心底和眼中，都只剩下了前方那一架机甲。
　　宇宙无尽，但是只有他们同处于一个维度与时空。
　　——
　　几分钟后，越过最后一个空间跳跃点的陆云挽和楚玄舟到达了亚尔培特星。
　　同样刚刚抵达这里的人鱼军队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选择将联合军团远远抛在脑后，孤身前来。
　　——陆云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到达亚尔培特星后，他一秒也没有犹豫，径直向着前方发起攻击。
　　伴随着刺眼的光亮，离陆云挽最近的机甲就像撞上火焰的飞蛾一般，直直的坠了下去。
　　和上一次不一样，现在人鱼们非常清楚，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已经没有退路的他们拿出了百分之一百的力量，朝着陆云挽围攻而去。
　　稍来晚一步的楚玄舟也加入了战局。
　　他一边应付着眼前的对手，一边情不自禁地向陆云挽看去——
　　庞大的黑色机甲动作灵巧又优美，就像一个舞者在宇宙中起舞。
　　同时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杀手。
　　眼前这一幕让楚玄舟热血沸腾。
　　……这样伟大的人类，是他的所有。
　　陆云挽的那双手可以驾驶着星际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创造历史，同样也会无力地攀在自己的脖颈上……
　　楚玄舟的心乱了一瞬。
　　随着机甲的动作，一个又一个的对手被陆云挽击落。
　　已经反应过来的人鱼立刻像之前排演过的一样，以精妙的阵型向陆云挽围来。
　　“咳咳……”陆云挽手下的动作一刻也没停，但同时伴随着精神力的大量消耗，以及仍未散去的幻痛与心理障碍，他的状态也再一次变得糟糕了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一行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
　　但陆云挽就像没有看到一样。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鲜血，目光却越过眼前一排排普通机甲，向着最后方看去。
　　那是裴照安。
　　相比起之前的战场，亚尔培特星这里比较特殊。
　　它的信号并没有被完全屏蔽。
　　陆云挽的视线落在裴照安机甲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收到了一条通讯提醒。
　　……是裴照安发来的。
　　陆云挽停顿了一瞬，最后接通了通讯。
　　此前陆云挽一直无视裴照安，即是因为对他不屑，也是因为陆云挽不愿意因这个人想起当初那件事。
　　但是一这次，陆云挽选择亲眼见证最后一个仇敌的灭亡。
　　画面另一头，裴照安轻轻地靠在座位上，在看到陆云挽的那一瞬，那双深绿的眼眸里生出了几丝笑意。
　　“我一直都很期待能与你正面比一比。”裴照安说。
　　通讯那一头的陆云挽低头嗤笑了一声，和裴照安不一样，他依旧在应付着眼前如苍蝇般麻烦的机甲，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紧张的表情，动作也没有因为此时的分神而迟缓一瞬。
　　“裴先生有自取其辱的癖好？”
　　又是熟悉的高傲与不屑。
　　裴照安的精神力的确不低，但是想要通过正面手段赢过陆云挽，简直是个笑话。
　　他知道这一点，可仍咬了咬牙说：“陆云挽，你不要总是那么自信。”
　　停顿了几秒后，他还故意挑衅道：“摄政王大人……哦不对，应该说是帝国曾经的摄政王大人，你回忆回忆，自己真的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吗？”
　　裴照安笑了：“不要总以为你能控制一切，陆云挽你只是命运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而已。”
　　陆云挽：“……”
　　裴照安没有直接说，但陆云挽明白他说的就是自己家人的那件事。
　　不过一瞬间，裴照安就看到通讯另外一头刚才还在轻笑的陆云挽目光冰冷了起来。
　　他的心脏随之一痛。
　　……无论裴照安再怎么不在意，被此生最迷恋的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的心中都生出了失落与隐约的痛苦。
　　可是下一刻陆云挽竟然抬头大声笑了起来，甚至于他还放缓了手下的操作，就像忘记自己正在战场上一样。
　　笑容使得他的胸膛震颤，伴随着无法忽视的酥麻痒意，陆云挽又一次咳了起来。
　　——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等这一切都平复后，陆云挽终于看着通讯那一头的裴照安说：“奴隶？”
　　裴照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慢慢握紧双拳向前看去。
　　陆云挽的目光里满是挑衅，张扬而肆意。
　　“我想裴先生应该搞错了一点，真正的奴隶并不是我，而是你才对啊……”
　　“你说什么？”裴照安不由觉得可笑。
　　他出生于最显赫的人鱼世家，拥有这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还有着无人可比的权势——甚至如幕后黑手一般控制着皇室，直到陆云挽出现。
　　裴照安这一生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他是天生的贵族，踩在无数人的头顶活着，和陆云挽这样曾数次身不由己的人类完全不一样。
　　陆云挽知道裴照安在想什么。
　　此时杀戮还在继续，帝国联合军团迟迟未到，人鱼们更加全神贯注地攻击着陆云挽和楚玄舟。
　　陆云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出于厌烦与无聊。
　　这真是一群无趣的对手。
　　下一瞬懒得再搭理这群机甲的陆云挽便集中注意力，他提高速度，直接以难以想象的姿态，绕过一架又一架的机甲，飞到了裴照安的面前，停在了他的正上方。
　　这是一架巨型黑色机甲，远远看去，如一座小型星球。
　　此时陆云挽的背后正好是一颗正在熊熊燃烧的恒星。
　　刺眼的光亮从他身后投来，被机甲挡了过去，只留下一片阴影。
　　同时为对手带来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压迫感。
　　——
　　陆云挽在这个时候切断了视频通讯。
　　只剩下沙哑的声音告诉裴照安他的存在。
　　“无论是离开那颗人类星球，去磐均星第一军校，还是进入军部成为摄政王、选择进行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甚至于签订那个协定，这一切无论输赢，全部都是我的决定。”陆云挽的声音轻飘飘的，满是不屑。
　　他所说的几个字眼都曾是痛苦无比的回忆。
　　但此时他的话里却全是快意。
　　幻痛还没有消失，明明身体上没有任何的外伤，但陆云挽仍感觉有无数的刀子在他的胳膊和腿上来回地划。
　　——陆云挽确定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好好活下去，但是他的大脑却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自己奔向死亡。
　　往常的他恨这样的感觉。
　　但是现在，疼痛非但没有使得陆云挽皱一下眉，甚至伴随着这阵无法忽视的疼痛，他还畅快地笑了起来。
　　陆云挽不禁觉得自己伟大。
　　——瞧瞧，这个星际有这么多人想要自己死，甚至于连自己的大脑都是如此，可他却还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
　　他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今天，即将亲手杀死最后一个仇敌。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值得兴奋吗？
　　裴照安不懂陆云挽为什么会笑，沙哑的声音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小钩子，扰得他心神不宁。
　　终于就在裴照安的耐心即将被陆云挽消耗干净的时候，对方再一次开口了。
　　陆云挽说：“反倒是你，裴照安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秘密一般给对方说：“和我不一样，你所做的一切，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你看看，就像你热爱机甲，想要和我一样在战场与历史上留下姓名，但是为了所谓的「安全」和「传承」你注定只能像阴沟的老鼠一样藏在裴家的背后，甚至于连亲自驾驶机甲的机会都没有几次……”
　　“你——”
　　裴照安刚刚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作为帝国曾经的摄政王，以及将自己害到如此境地的最大对手，陆云挽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陆云挽还在继续：“你敢说你不羡慕其他人？你敢说你不羡慕我？”
　　“哦，对了，”陆云挽又一次将话题扯回了注定，他说，“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站在人类，也就是我的对立面，任何人都可以叛逃，只有你不行。哪怕你知道这群人鱼已经到了即将疯狂至灭亡的那一天，你也无法脱离这个疯狂的群体，只能被动地选择成为他们的一员……从出生的那天起，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裴照安你从来都没有得选。”
　　陆云挽的语气里满是怜悯。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懒得再看前方那架机甲一眼。
　　片刻后，如诅咒一般缓慢地说：“我是有些狼狈，但……裴照安我是执棋的那个人，甚至于直到我落子，你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而你，是棋子本身。”
　　“无论是金是玉，都无法改变你棋子的身份。”
　　“你始终只是在为自己的「材质」骄傲罢了。”
　　这是陆云挽对裴照安命运的宣判。
　　他的声音如烈酒，向裴照安的心脏泼去。


第122章 
　　裴照安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陆云挽, 但是最终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不知道如何反驳，原本总是泛着森然之意的双眸也忽然黯淡了下来。
　　陆云挽注定是他的对手，随便一句话都能戳中裴照安的死穴。
　　人类所说的一切话语, 实际早就已经刻在了裴照安的心底, 他只是一直不愿意去看而已……
　　直到刚刚, 陆云挽毫不留情地扯开了那张绣满了「荣耀」还有「贵族」的遮羞布, 让裴照安看到了他到底有多么的狼狈。
　　并撕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尊荣。
　　说话间，陆云挽的心中无比畅快。
　　在裴照安提到「奴隶」这两个字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刚才那些话全是一股脑从陆云挽的脑海中冒出来的，而他既是在给裴照安说, 也是在给自己说。
　　在过度激动的情绪冲击下，陆云挽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的大脑从未如此活跃，甚至就连幻觉都短暂地被他驱散。
　　是啊……在放下了手杖与摄政王的执念之后，陆云挽再一次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意识到：或许自己失败、痛苦、挣扎，但是和裴照安不一样,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与豪赌。
　　陆云挽被推上了历史的舞台，可他并不是木偶，而是一个演员甚至导演。
　　他不再说话。
　　宇宙也静默无言。
　　裴照安向来知道陆云挽有多骄傲，但他从来也不知道, 对方可以这样轻易就将自己踩在脚下。
　　他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眼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这个时候帝国联合军团的机甲也已经赶到了战场。
　　人鱼的队伍被击散，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然后直面陆云挽。
　　陆云挽的名字早已经在多年前就传满星际，他象征着危险与死亡。
　　但是在这个情景下, 一心求生的人鱼却听从本能选择了人少的这一边。
　　他们下意识向陆云挽围来。
　　借着这个机会, 裴照安也再一次将手落在了机甲的操作盘上。
　　或许失败已经注定, 可他毕竟不是来送死的。
　　战胜陆云挽依旧是裴照安心中最深的执念。
　　只要有一丝机会, 他都会牢牢地把握住。
　　就在人鱼机甲向后退来的同一瞬间, 裴照安也同时发力了。
　　裴照安从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
　　陆云挽是他第一个敌人。
　　实际上和楚玄舟一样，裴照安也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反复观看陆云挽留下的视频。
　　这架黑色的机甲与上面的罂粟图腾，几乎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裴照安的机甲上装配着最顶级的武器。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亮光，那些随随便便就可以毁灭一颗星球的武器都向陆云挽的机甲投了过去。
　　可是他却看到：
　　陆云挽并没有开启防御功能，甚至于他连武器都未曾拿起。
　　庞大的黑色机甲静静地悬停在这里，只通过微妙的姿态变化来躲避武器。
　　陆云挽什么也没有说，但这一切落在裴照安的眼里，满是轻蔑不屑。
　　他用尽全力去进攻。
　　可是陆云挽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将自己当做对手。
　　因为特殊中子武器的干扰，通讯终于中断了。
　　陆云挽没有听见，在意识到这一切后，对面机甲上的裴照安疯狂大声笑了起来。
　　“差点忘了。”裴照安喃喃自语了一声。
　　他差点忘记自己和陆云挽不一样，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卑劣小人，为达目的不做一切手段。
　　或许在陆云挽的心中……形象更为糟糕。
　　那么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要用这样愚笨的方法与陆云挽对峙下去呢？
　　他忽然停了下来，给军团内所有的机甲发出指令，让他们以曾经排练过的某一个阵型围攻陆云挽。
　　人鱼军团本来就如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撞着。
　　听到裴照安的指令后，他们立刻选择服从。
　　陆云挽看到，视窗另一边的机甲们忽然整齐了起来。
　　下一刻便团团将自己包围。
　　这数百架机甲里坐着的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但同时他们也却不清楚裴照安发出的指令意味着什么——
　　在训练时从没有人说过，裴照安刚刚发出的，其实是让这些机甲与陆云挽同归于尽的信号……
　　他们不顾一切地向陆云挽抛掷着武器，刺眼的光芒甚至将视窗外的一切都染成了纯白。
　　机甲内部的光脑发出了警报，但陆云挽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慌乱，他转身不屑地看了裴照安一眼。
　　“废物。”陆云挽轻声说。
　　“机甲损毁百分之四十……”
　　在数百架机甲持续性自杀性袭击下，损毁数字还在不断扩大着。
　　这个阵型将楚玄舟挡在了机甲的另一边。
　　他焦急地发来了信息，但是陆云挽却并没有回复。
　　属于陆云挽的黑色机甲终于开始活动，它打开了防御装置，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化为一道黑影在机甲的洪流中穿行。
　　但在数量的绝对压制下，陆云挽可活动空间还是越来越小。
　　他再一次被逼停在了原地。
　　陆云挽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那双悬在操作盘上的手颤抖着，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一滴冷汗从陆云挽的额头坠落砸了下去。
　　但就在这一刻，陆云挽却再一次咬着牙将手按在了操作盘上。
　　同时那由心理障碍带来的窒息感，竟硬生生被陆云挽驱散。
　　他忽然调转方向，用武器系统瞄准了不远处的一颗星体——那是一颗拥有着危险大气层的行星。
　　刚刚陆云挽除了应付攻击外，还在观察裴照安的机甲。
　　因此陆云挽早就发现，裴照安的机甲是经过特殊改装的。
　　它活动起来没有自己的机甲灵敏，但是防御等级却提升了不止十倍。
　　凭借一般武器很难杀死裴照安。
　　陆云挽的军功不止来自他登峰造极的机甲操作技术，和顶级精神，更来自他对周围环境的掌握。
　　他所掌握的星际地理学知识告诉他：那个星球最外层如火苗一般旋转、舞动着的气体全是可燃性的，而再往深一层则是有毒气体。
　　陆云挽的眼底闪出一丝疯狂与期待。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将机甲携带的百分之八十武器都投了过去，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远远看去，如午睡的猫科动物一般悠闲，完全不像在战场上的样子。
　　“十、九…八……”
　　“七、六……”
　　陆云挽轻声数着。
　　在这架巨大机甲的遮挡下，后面的人并不知道陆云挽做了什么事。
　　直到十几秒后，一场前所未有的爆炸发生。
　　“一、零。”
　　陆云挽睁开了眼睛。
　　——方法虽老，但是有用就好。
　　他投掷出的武器，点燃了整颗星球。
　　原本就活跃的气体发生连环爆炸，甚至就连周围几颗行星都在瞬间，被那股力量撕成了碎末。
　　见状，裴照安下意识想要在冲击波到来之前向另外一个方向躲避。
　　但是这一次陆云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人类并不恐惧这场爆炸，甚至离那颗星球更远的他也没有与其他机甲一样选择躲开爆炸。
　　看出裴照安想跑，陆云挽突然提速，驾驶着机甲向前而去。
　　黑色的机甲如利刃，劈开了刺眼的光亮。
　　此时出现在陆云挽眼前的并不是他的敌人，而是……陆斯容，还有他的父母。
　　以及无数曾与他并肩，最后又死于星际尸骨无存的战友。
　　不过眨眼之间，陆云挽就在裴照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扼住了那架类人形机甲的咽喉，狠狠地拖着它，将它带向那颗星球。
　　陆云挽疯了。
　　“警报警报！”
　　光脑还在不断大声提醒。
　　裴照安瞪大了眼睛，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带着周围星球的碎屑向着他们袭来。
　　下一秒机甲就开始剧烈摇晃、抖动，舱内警报灯全部亮起，窗外满是火光。
　　裴照安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接着他才意识到，陆云挽竟然真的将自己拖入了这片地狱。
　　然而刚才的爆炸冲击波只是一个开始。
　　这颗行星已经燃烧了起来，第二层腐蚀性气体一点一点地剥去了机甲的防御层，甚至顺着爆炸产生的裂隙涌入了舱内。
　　舱内满是刺耳的提醒。
　　“陆云挽你疯了吗？！你已经得到了一切，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你快走啊！”
　　在参加这场战争的那一刻，裴照安已经做好了死在陆云挽手上的准备。
　　可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恨自己到了如此的地步。
　　裴照安不由绝望了起来。
　　他的绝望并不来自死亡，而是来自陆云挽的疯狂与滔天的仇恨。
　　机甲的速度快极了。
　　几秒之后便穿过了大气层坠向地表。
　　与疯狂燃烧的上层大气不同，行星的地面满是裸露的岩石，沉在下方的惰性气体将星球上下隔成了两个不同的空间。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爆炸让机甲生出大小不一的裂缝，其中的防御层也已经被腐蚀，死亡在这里将会是一个漫长且必然的过程。
　　直到此刻，那一架属于陆云挽的机甲，依旧沉默地死死将它的对手钉在地上。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裴照安重复起了这句话。
　　但他没有看到，另一架机甲上的陆云挽目光始终清明。
　　陆云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一阵黑影落下。
　　不远处，又有一架机甲朝这里落来。


第123章 
　　陆云挽做的一切, 都落入了楚玄舟的眸底：
　　在爆炸与腐蚀性气体的双重影响下，陆云挽的机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隙，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
　　机甲沉默无言, 但楚玄舟硬是从这沉默的金属上看出了恨与决绝。
　　“陆云挽！！”
　　“快走啊！”
　　他开启通讯装置, 大声叫着陆云挽的名字, 目眦欲裂。
　　失去陆云挽的恐惧再次袭来, 楚玄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凭借本能驾驶着机甲，迎着风暴与冲击波向陆云挽所在的方向而去。
　　此时陆云挽和裴照安机甲的驾驶舱几乎紧贴着。
　　机甲视窗漆黑一片，单凭肉眼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裴照安却生出了错觉——
　　他好像看到了视窗另一边，陆云挽愤怒与决绝的模样。
　　想到这里，裴照安慢慢将手从操作盘上落了下，接着大声笑了起来。
　　一想到陆云挽会因为自己而露出这样的表情，死亡都被裴照安远远地抛到了一边。
　　“真可惜……”裴照安喃喃自语, “你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美很美吧？”
　　陆云挽的眼眸或许会比平常更加黑沉，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因为过分激动而颤抖。
　　总是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瓣，也会变得愈发鲜红……
　　舱内的报警器还在尖叫着, 但裴照安却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幻想起了如果陆云挽在别的什么地方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该有多么美妙。
　　他可真的是病入膏肓了。
　　然而此刻在这颗名叫纳黛特的星球上，最冷静的人或许是正做着最疯狂举动的陆云挽。
　　陆云挽面无表情, 他盯着不远处的仪表, 在脑海中估算着裴照安机甲的损毁程度。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三……
　　等到百分之九十, 裴照安的机甲就会彻底失去重启能力, 被困死在纳黛特星上。
　　隔着视窗他看到对面机甲的外漆已被腐蚀大半。
　　当年的仇敌, 正被自己送向亡途。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的耳边嗡了一声，紧接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的父母还有陆斯容与景婉圻。
　　明明知道这是幻觉，但陆云挽的目光还是突然温柔了下来。
　　恍惚间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要触碰他们，下一瞬又小心翼翼地将手收了回来。
　　纳黛特星上的有毒气体顺着机甲的裂隙涌了进来，陆云挽的鼻尖满是腥甜的异香。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他问。
　　听到陆云挽的话，他的父母对视一眼，几秒后母亲笑着朝他摇头：“不……云挽，我们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我以为——”
　　陆云挽未说出口的话被父亲打断：“你会留下的，你已经有了新的牵挂不是吗？”
　　陆斯容也笑了一下，并眨了眨眼，“哥，你之前可是一点也不怕死的哦，”末了他将视线朝光屏的一角落去，“但是现在你开始怕死了。”
　　弟弟的话让陆云挽一惊。
　　他下意识顺着陆斯容的目光朝左前方看去。
　　……那是不断闪烁着的通讯红点。
　　纳黛特星上信号极差，只有和他同处一个频率的楚玄舟才能顺利发来通讯。
　　实际上早在红点闪烁第一下时，陆云挽就已经注意到了它，可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曾触碰那个按钮……
　　或许陆斯容说的没有错……陆云挽猛地攥紧了拳。
　　如果放在往常，自己一定会接下通讯，和楚玄舟好好告别，甚至于继续没心没肺地嘱托他要好好管理帝国。
　　但是今天，陆云挽从头至尾都不敢接通楚玄舟的通讯。
　　陆云挽咬紧了唇。
　　“好了好了，”景婉圻揉了揉陆斯容的脑袋，接着将慈爱的目光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她无比郑重地对陆云挽说，“云挽，你这十几年辛苦了……”
　　景婉圻的话终于将陆云挽的思绪拉了回来。
　　「告别」这两个字再次浮现于他脑海。
　　陆云挽想都没想，下意识摇头大声说：“别走——”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被这些幻觉折磨了多年，但是现在听到他们将要与自己「告别」，陆云挽的心里竟然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这一次告别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一想到这里，幻觉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但是就在陆云挽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他眼前那几个身影，竟然慢慢变淡了许多。
　　曾经的摄政王陆云挽为了获得权力倒戈人鱼，他与仇敌站在一列，步步为营，活得小心又谨慎。
　　与权力一起膨胀的还有不甘与屈辱。
　　而现在，陆云挽终于彻底摆脱了伪装，不再妥协。
　　裴照安是他最大的对手……而今天，他即将死在自己的手中。
　　陆云挽的执念正在一点点消失。
　　告别的时候，真的到了。
　　陆云挽死死地盯着前方，直到母亲红着眼睛说：“别哭啊。”陆云挽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幻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别走，别走啊……”陆云挽大脑乱成一团，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难受一点就难受一点吧，不要走啊……不要扔下我了。”
　　“我不想，不想再一个人了……”
　　在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熟悉的声音又在陆云挽的耳边响起：
　　“向前看吧。”
　　“云挽，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最后一瞬，在陆云挽世界永归寂静的刹那，陆斯容用力大声喊道：“再见啊哥！”
　　“不要忘了我！”
　　“但是要晚点再来找我哦——”
　　机甲内安静地针落可闻。
　　陆云挽的大脑终于放过了自己，他的耳边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听到，自己轻轻回应着陆斯容：“好。”
　　伴随着这个字，心理上折磨了陆云挽不知道多少年的幻觉正在一点点消失，可是随着痛苦的远去，他竟忍不住趴在了驾驶盘上。
　　陆云挽的脸埋在衣袖间，只有不断微微耸动的肩膀，将他的情绪泄露。
　　“再见……”
　　“再见了。”他小声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半分钟之内。
　　——
　　纳黛特星如同炼狱，大地不知怎的突然震颤起来，有岩浆顺着裂隙奔涌，转眼就出现在了机甲附近。
　　感应到它，机甲终于停止警报。
　　“逃生舱开启。”随着AI的自动警报，驾驶舱瞬间脱离机甲，向着远处飞去。
　　位于机甲内部的逃生舱舱壁更加坚固、密闭，能够最大限度地延长舱内人的存活时间。
　　但缺点也很明显：
　　逃生舱一般用于太空情境，设计时为了安全削弱了动力结构。
　　因此除了一开始弹射的那一下，逃生舱几乎无法远距离飞行。
　　在太空中这并不是什么问题，舱内人只用继续随舱漂浮，等待救援就好。
　　但是纳黛特星的天空已被火焰填满，在普通可居住行星五倍引力的拉扯下，逃生舱还没有飞远，就被这颗星球狠狠地拽了回来。
　　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接着顺着嶙峋的巨石向一座峡谷坠去。
　　随着砰的一阵巨响，陆云挽的视线变得漆黑，同时胸口生出一阵剧痛。
　　“咳咳咳……”
　　经验告诉陆云挽 ，自己的肋骨八成是断了。
　　逃生舱又猛地向下一坠，这个时候终于有光透入逃生舱。
　　陆云挽艰难地向外看去——
　　好消息是，自己远离了那片岩浆，但坏消息是逃生舱已经变形，并被牢牢地卡在了复杂的山体中。
　　……难道自己这一次真的要死了？
　　剧痛之下陆云挽，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按理来说，自己的当年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个八九成，现在距离圆满只差时间，甚至就连最后的仇敌都注定被困死在纳黛特星上。
　　他求仁得仁，圆满极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自己都应该坦然面对一切结局才对。
　　但是陆云挽竟在这个时候不甘心了起来。
　　……如果真的死在了这里，不就背叛了刚才的承诺么？
　　如果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么楚玄舟应该怎么办？
　　陆云挽忽然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和楚玄舟告个别。
　　甚至后悔起了一开始将楚玄舟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决定。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做的话，楚玄舟或许会遇到一些挫折，但这仍改变不了他成为星际主人的未来。
　　相反，楚玄舟就不用再为自己伤心了。
　　胸口处的痛意正在扩散，陆云挽呼吸变得愈发粗重。
　　他艰难地向驾驶位靠去，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正是这个时候，陆云挽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依旧不停闪烁着的通讯光点上。
　　他犹豫着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按钮。
　　听一听吧？
　　再听一听楚玄舟的声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云挽的手指就已经点在了按钮上。
　　下一刻，楚玄舟绝望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这是留言。
　　“云挽，云挽你怎么样？”
　　“回答我，能听到我的话吗？”
　　接着是一阵混乱，过了小半分钟，楚玄舟的声音方才再一次出现在陆云挽的耳边：
　　“不行，峡谷太窄，机甲没有办法靠近回收你的逃生舱。”
　　“陆云挽，等我。”
　　——
　　说完最后那几个字，通讯留言里只剩下一阵杂音，任凭陆云挽怎么呼唤，楚玄舟始终没有回复。
　　“楚玄舟？”
　　“楚玄舟你在哪里？！能听得到吗——”
　　陆云挽的心一点点沉了来。
　　他挣扎着坐直身，顺着巨石的间隙向上看去。
　　而就是这一刻，陆云挽看到了将会被他铭记一生的画面——
　　巨大的机甲悬停在峡谷正上方，穿着普通军服的楚玄舟竟然离开了机甲，暴露在了纳黛特星危险的空气中。
　　他从山崖上跃了下来，用最快速度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陆云挽始终没有回复楚玄舟的通讯，所以说直至他离开机甲向崖底而来的这一刻，楚玄舟都不知道逃生舱里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可他还是来了。
　　终于，楚玄舟出现在了逃生舱外。
　　他一秒也没有耽误，直接用堪称凶残的力量扯开了逃生舱已经严重变形的舱门。
　　接着，与陆云挽的视线相对。
　　“楚玄舟……”陆云挽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楚玄舟颤抖着长舒一口气，他一步步走到了陆云挽的面前，半跪在驾驶位边，轻轻地抱住了陆云挽的腰，接着将脸埋在他的腹前。
　　陆云挽能感受到，楚玄舟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击溃了楚玄舟 ，他喃喃念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陆云挽慢慢将手贴在楚玄舟的脸颊：“没有，不会的，我不会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复从前的漫不经心，甚至哽咽了起来。
　　和楚玄舟一样，陆云挽只穿着简单的军服，因此没过多久他的腹部便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是楚玄舟的眼泪打湿了陆云挽的军服。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玄舟终于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他迅速替陆云挽解开安全装置，并说：“我的机甲没有直面爆炸，刚才是从腐蚀性气体较弱的赤道上空降落的。我们一起出去，坐机甲离开这里。”说着，就将陆云挽拉了起来。
　　陆云挽知道，现在不能让楚玄舟发现自己的伤。
　　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点头说：“好。”
　　两人一秒也没有耽搁，快步离开了逃生舱。
　　真正踏上纳黛特星土地的那一刹那，陆云挽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一颗怎样的星球。
　　哪怕远离岩浆，空气依旧滚烫到无法忽视，按照陆云挽的经验判断，这里的气温至少在摄氏五十度以上。
　　不止如此，空气中来自有毒气体的腥甜气味，更是比机甲里重无数倍。
　　陆云挽忍不住咳了起来。
　　楚玄舟看了他一眼，立刻从衬衫上撕下一片衣料，捂在了陆云挽的口鼻处：“云挽忍一忍，我们马上就能上去了。”
　　陆云挽艰难地点头，用力回握住楚玄舟的手。
　　不幸中的万幸，此时陆云挽和楚玄舟虽然处于峡谷底部，但是这里正好是峡谷较浅的位置，并且从顶部滚落至底的逃生舱，也在此处压出了一条较为平缓的通道。
　　可是离开这里对于人类来说依旧难如登天，更别说陆云挽的肋骨刚才断了几根。
　　他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伴随着肺部的舒张，肋骨不断戳刺着陆云挽的肌肉与脏器，带来一阵又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
　　如果放在往常，陆云挽会将它视作上天正在给自己传达死亡的讯息，但是今天不到最后一刻，陆云挽都不会放弃。
　　再忍忍。
　　马上到了，马上。
　　剧痛之下，陆云挽只能低头看着地面嶙峋的石块，这才能保证自己不拖楚玄舟的后腿。
　　因而直到楚玄舟大声提醒他“当心！”陆云挽这才发现纳黛特星上又发生了什么——
　　大滴大滴的岩浆化作雨滴，正从天上坠落！
　　并伴着一阵阵「刺啦」声，砸向地面。
　　这是死亡的信号。
　　——
　　尽管军服有基础隔火功能，但一点不小心自地上溅向陆云挽胳膊的岩浆，还是瞬间带来一阵刺痛。
　　陆云挽再一次攥紧了手心，常被人鱼嘲讽的他，最了解人类的身体究竟有多么脆弱。
　　如果说刚刚自己还能凭借毅力登上陡峭的山崖，那么现在陆云挽清楚，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再完成这个任务了……
　　沉默片刻他说：“放开我吧。”
　　“你说什么？”楚玄舟不可置信地看向陆云挽。
　　“我说，放开我，”陆云挽尝试着挣脱，末了忽然停顿一下，他抬眸朝楚玄舟笑了笑，无比温柔地说，“最后一刻有你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那双黑沉的眼眸被正在坠落的火雨点燃，他的笑容干净极了。
　　“谢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话说出口，陆云挽便觉自己的用词有些幼稚，但这的确是他心里想的。
　　可是回答陆云挽的却是——
　　“闭嘴！”
　　陆云挽：？？
　　下一刻，楚玄舟便脱下了自己的军服，用衬衫将陆云挽紧紧裹起，接着把外套顶在了头上。
　　他只用一只手就将陆云挽抱了起来，还没等人类反应过来，便单手攀着嶙峋的巨石向上而去。
　　然而头顶的火雨却在这个时候密集了起来。
　　陆云挽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了细弱的「滋啦」声……
　　这是火雨溅在楚玄舟裸露的肩背上发出的声音。
　　陆云挽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放我下来！楚玄舟放我下来！”
　　人鱼的皮肤再怎么坚硬，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楚玄舟没有任何反应。
　　“快啊！”陆云挽急得要死。
　　他能感觉到，随着火雨的密集，楚玄舟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甚至变得沉重。
　　陆云挽手搭在楚玄舟的腰上，就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隔着手套，他忽然触到了一阵温热……这是楚玄舟的血。
　　人类的视线被楚玄舟的衬衫完全遮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陆云挽着急得要命。
　　他想要拍打楚玄舟的肩背，让他停下来，但是最后却只能紧紧地抱住楚玄舟，用自己的胳膊为他尽可能地遮挡火雨。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看看有没有凹进去的山洞，你先把我放在这里，再去找援军好不好？”
　　陆云挽哽咽了起来。
　　但没想到听到他的话，楚玄舟非但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轻轻地笑了起来：“云挽，你哭了吗？”
　　“我没有——”
　　“你在担心我。”
　　“好了别说话，保持体力！”
　　楚玄舟的步伐愈发艰难，声音也变得艰涩起来。
　　但是他却并没有听陆云挽的。
　　陆云挽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人鱼的肩背太过宽阔，他的手臂什么也挡不住。
　　“你不想放下我，那就背着我，背着我好不好？”陆云挽几乎是在祈求。
　　他绝不能再被这样的楚玄舟抱在怀里。
　　可人鱼却固执地摇头。
　　末了，楚玄舟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一边继续顶着火雨向前，一边喘息着艰难地说：“云挽……你就当我是在道德绑架吧。咳咳……你之前不是说，不能草草求婚吗？我……咳咳，我在首都星上准备了好久好久，但…咳，但是我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隔着白色衬衫，陆云挽依稀可以看到纳黛特星上的火雨已经密集到了恐怖的地步。
　　仿佛楚玄舟不是在背着自己向山崖上去，而是在一步步离开地狱。
　　“别说了，回首都星再说，回去再说好吗？”
　　楚玄舟没听陆云挽的话，他固执又委屈地说：“抱歉，咳咳……可能有些草率和简陋，但是我怕之后咳咳，没有机会……”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接着在陆云挽没有防备的时刻低头，隔着一层洁白衣料，在陆云挽的唇上落下一吻。
　　楚玄舟说：“云挽，成为我的伴侣好吗？”
　　这一刻，漫天的火雨好像都变成了仪式的陪衬，而那层军服，则成了订婚仪式上纯洁的白纱。
　　“还有，永远不要放弃。你看就算走到这一步，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陆云挽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楚玄舟的腰，他伏在人鱼胸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云挽的理智明明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楚玄舟最喜欢卖可怜，被超级光脑判定为「主角」的他一定不会死。
　　但是这一刻，在不知道是悲还是喜的情绪冲击下，陆云挽的理智瞬间崩塌。
　　他听到，自己轻轻地在楚玄舟的耳边说：“好……”
　　“只要你离开这里，活着好好地离开这里。”
　　火雨的侵蚀下，人鱼原本冰冷的皮肤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暖过。
　　就在陆云挽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玄舟低头再一次隔着衣料，在人类的发顶落下一吻。
　　接着他单手抱紧陆云挽，眯了眯暗紫色的眼眸，忽然顶着火雨发狠向山崖上而去。
　　人鱼的手指深深嵌入山壁，留下了一串血迹，但是楚玄舟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般。
　　他是个好学生，向来最听陆云挽的话。
　　他可以和陆云挽一起坦然迎接死亡。
　　可既然陆云挽这么说……那么他也同样会与陆云挽一道离开纳黛特星，活着好好地离开纳黛特星。
　　他要亲手为陆云挽穿上洁白的礼服，并肩站在星际的顶峰。


第124章 
　　这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 就在绝望感将要将陆云挽吞噬的时候，楚玄舟终于抱着他站定在山崖巅。
　　空气灼烫，哪怕有衬衫过滤掉一些尘埃, 陆云挽的肺部还是灼痛无比。
　　但神经高度紧张下, 这样的痛意已经被他完全屏蔽。
　　火雨还在下, 楚玄舟一步步艰难地走向机甲。
　　鲜血顺着他的脊骨滑下, 砸向黑漆的石面，一路蜿蜒至舱门。
　　“身份验证通过。”
　　在进入机甲的那一瞬，楚玄舟终于耗尽全力，重重地单膝跌倒在地。
　　舱门随之关闭, 将火雨和岩浆都阻挡在了另外一边。
　　陆云挽的耳边安静了下来。
　　他恍惚了一瞬，立刻将头上的衬衫扯掉，踉跄着站直身向楚玄舟看去。
　　人鱼的皮肤冰冷而坚硬，总是泛着一层类似无机质的冷光。
　　但是现在，陆云挽的眼前已完全被血色取代。
　　陆云挽看到：
　　楚玄舟赤裸着上身单膝跪在金属舱壁旁, 他紧紧地蹙着眉，目光中满是痛苦与隐忍。
　　人鱼背后的皮肉完全外绽，最深处甚至隐约可见森白骨骼，一大片血淋淋地直向人心上刺。
　　陆云挽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明明早就在来自末世的记忆里看惯了丧尸, 再怎么血腥的画面对他而言都如家常便饭, 但是陆云挽却偏偏不敢看楚玄舟第二眼。
　　楚玄舟的痛苦，似乎一道传给了他。
　　就在陆云挽闪躲的同时，跪在地上的楚玄舟也艰难地抬起了眼眸。
　　他也在看陆云挽。
　　楚玄舟的眉宇间难掩痛苦, 但目光却温柔得要命。
　　他完全没有理会自己背后的伤疤, 只是深深地注视着陆云挽, 确定他没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轻声说：“云挽, 你没事就好。”
　　说完, 楚玄舟笑了起来。
　　这一切都落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知道楚玄舟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甚至知道楚玄舟的「未来」。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任性又情绪化的一面，陆云挽总是忽略这一点。
　　直到现在，陆云挽忽然整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楚玄舟早已是一个懂得隐藏的猎手。
　　伴随着光脑「损毁率百分之六十」的提醒，几秒钟的沉默后，陆云挽总算缓过了神来。
　　离开这里。
　　——此时陆云挽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陛下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带你离开纳黛特星！”陆云挽当即转身，向着驾驶舱而去。
　　此时楚玄舟已明显不能再动，相比起费力扶他去医疗舱，及时离开纳黛特星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断掉的肋骨。
　　陆云挽快速向驾驶舱而去，肋骨再一次狠狠地戳向胸膛，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痛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终于放缓脚步喘息着慢慢坐在了座位上，接着艰难地将手落在操作盘上。
　　直到这个时候，陆云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紧张而颤抖了起来。
　　离开这里。
　　一定要离开这里。
　　陆云挽顶着剧痛，一边查看周围的地图，一边检查机甲的运行状态。
　　而他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转身之后，楚玄舟的表情突然间狰狞起来。
　　在剧痛的折磨下，人鱼咬紧了牙关，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此时楚玄舟却并不着急去医疗舱，而是借着前方仪器的反光观察着自己的后背。
　　单看这片皮肤，已经不像是活人能够拥有的。
　　楚玄舟的眼底闪出一丝厌恶。
　　他不愿意陆云挽看到这样的自己，甚至于就连强撑着单膝跪在这里，也是因为不想让陆云挽看清自己丑陋的后背。
　　可在看到这一幕的同时，楚玄舟心中却又同时升起一股难言的欲望——他想以此时丑陋的姿态拥抱陆云挽。
　　拥抱他未来的伴侣。
　　一想到这两个字，痛苦荡然无存，浑身是血的楚玄舟脸上不由漾起了幸福的微笑。
　　……
　　一心只有离开这颗星球的陆云挽完全没有想到，待在后舱的楚玄舟心理活动有多么的精彩。
　　确定机甲可以正常飞行后，陆云挽立刻启动这架庞然巨物，驾驶着它向火焰稀疏处而去。
　　不过多时，机甲便融入了空中那一片火海。
　　此时陆云挽全神贯注。
　　“机甲损毁程度：百分之七十……”
　　尽管楚玄舟降落的时候有意避开危险区域，可几个小时下来，机甲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最重要的是，头顶的火焰燃烧得比刚才还要旺。
　　一时间天地好像都颠倒了过来。
　　冰冷的机械音再一次响起，但是这并没有打断陆云挽的思路。
　　他拿出毕生所学，集中注意力操作着机甲在云海之中穿行。
　　陆云挽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颤抖，甚至于他也没有发现，那些名为「恐惧」还有「窒息」的心理障碍竟然全都消失了。
　　在强大的求生欲下，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陆云挽在此时恢复了全盛状态。
　　“轰——”
　　哪怕隔着机甲，陆云挽都听到了一声轰响。
　　紧接着视窗外的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他们进入了火海的最中央，这是无论陆云挽再怎么转换姿态，调整航路也无法避免的。
　　他咬紧了牙，紧紧地盯着光屏。
　　除了光脑不时播报机甲的损毁状态外，陆云挽的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十一……”
　　“十二……”
　　陆云挽正在默数着机甲进入火海的时间。
　　从第一次驾驶机甲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肋骨处的伤愈发明显，不知何时陆云挽的手心渗出了一丝冷汗，呼吸也变得艰难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没有等陆云挽反应过来，他忽然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是楚玄舟。
　　人鱼艰难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内舱。
　　可他并没有选择去医疗舱第一时间接受治疗，而是来到了陆云挽的身边，并用尽全力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人类，然后将脸埋入陆云挽的脖颈间，努力深嗅。
　　楚玄舟的身体正在颤抖，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不安。
　　因为用力过大，楚玄舟背上的伤口再一次裂开。
　　随着一阵无法忽视的轻响，血液在地上积成一摊。
　　直到熟悉的冷香向他袭来，楚玄舟终于清醒了过来。
　　而陆云挽也总算回过神，转身不可置信地向他看去。
　　“楚玄舟你在做什么？！”
　　就像没有看到陆云挽眼中的担忧一样，楚玄舟轻轻地笑了一声，冰冷的呼吸如同丝线将陆云挽的脖颈缠绕。
　　酥麻感由脖颈传向四肢，陆云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将楚玄舟的手拽下来，可哪怕人鱼身受重伤，他的力量也远远不是人类能够比拟的。
　　受到角度限制，陆云挽没有看到此刻楚玄舟的眼眸中满是迷恋与爱慕，这与痛苦和深情相交织，看上去诡异而美丽。
　　楚玄舟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抱紧对方，将陆云挽揉入自己的怀里。
　　又想用牙齿抵在他的脖颈上，感受他的脉搏。
　　楚玄舟努力压抑，最后只轻轻地在陆云挽的动脉上落下一吻。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云挽，我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说话间楚玄舟还用鼻尖轻轻在陆云挽的脖颈间蹭了一下，他的话语间满是撒娇的意味，可是无法散去的血腥味与人鱼强悍的力量，还是无时无刻不在向陆云挽提醒着他的危险。
　　他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和陆云挽现在正身处何方一样。
　　就在楚玄舟话音落下的同时，陆云挽眼前的白光终于逐渐散去。
　　他们终于离开了这颗危险的星球——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陆云挽放松了一刹那。
　　以为对方说的是脱险这件事的他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手臂。
　　“陛下别怕，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里。”
　　可楚玄舟却并没有如陆云挽想得那般回应他。
　　人鱼依旧固执地紧紧抱着陆云挽，他一边幻想一边说：“等回到首都星，我们就筹备婚礼，你想在哪里举办？我早早就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礼服……回去之后试一试，好吗？”
　　楚玄舟的语调明明非常温柔，但不知为何多了几分酒醉般的迷离与危险。
　　陆云挽直觉不对劲。
　　“ 礼服？”陆云挽不由自主地问，“陛下什么时候准备了礼服？”
　　最近一段时间，楚玄舟不是一直都忙着处理帝国大事，以及陪自己治疗吗，他怎么有空搞这些？
　　楚玄舟笑了一下，这次他并没有卖关子。
　　人鱼慢慢将唇向上移去，轻轻地在陆云挽的耳垂上落下一吻。
　　他说：“从差不多两年前开始。”
　　陆云挽：……
　　差不多，两年前？
　　那不就是自己跑路的时候吗？
　　那个时候无论是在星际众人眼中还是楚玄舟的眼里，「摄政王陆云挽」都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于残灰而已。
　　可是楚玄舟居然在那个时候就准备起了礼服。
　　虽然早就知道楚玄舟绝不那么正常，但是听到这句话后，陆云挽还是不寒而栗。
　　卧槽……所以楚玄舟那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身体一僵。
　　紧紧抱着陆云挽的楚玄舟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他沉身笑了起来。
　　而一滴血液砸向地面的声音，终于将陆云挽的理智唤醒。
　　开玩笑，他会被楚玄舟吓到？
　　就在这一刻，庞大的黑色机甲终于冲出了这颗星球。
　　视窗外令人绝望的纯白散去，属于宇宙的宁静漆黑将他们紧紧包裹。
　　陆云挽垂眸笑了一下，他忽然侧身猝不及防地吻在了楚玄舟的唇角。
　　然后贴在这里轻声说：“好啊，我很期待陛下的作品。”
　　说罢，他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楚玄舟。
　　眼底满是期待与诱惑。
　　——
　　人鱼的身体素质虽然远非人类可以比拟，但也经不起楚玄舟这样折腾。
　　说那番话后，他的视线终于轻轻摇晃了起来。
　　而陆云挽也立刻趁着这个机会，命令楚玄舟进入医疗舱。
　　驾驶舱里终于重新安静了起来。
　　不同于已经将婚礼和礼服安排起来的楚玄舟，直到这个时候，陆云挽都没有对他方才答应楚玄舟的事产生实感。
　　机甲远离了纳黛特星，一边的光脑告诉陆云挽：他与楚玄舟已经在这颗名叫纳黛特星的星球上待了两个小时。
　　星际时代的战争往往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这个时候纳黛特星外的星域已经重新安静了起来，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结束一场恶战的样子。
　　战报还没有传来。
　　陆云挽难得在战场上走神了。
　　他的耳边忽然嗡了一声，接着他与楚玄舟在纳黛特星上的那番对话，再一次出现在了脑海中。
　　啊啊啊！
　　配偶？
　　我刚才竟然答应楚玄舟要成为他的配偶？！
　　“婚姻”这件事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陆云挽人生的议程中，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并且确信自己的一生都将会在孤独中度过。
　　直到楚玄舟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陆云挽心跳的速度快了起来，纳黛特星上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之中重复着。
　　就在这反复的回想中，陆云挽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纳黛特星上的回应并不是在敷衍楚玄舟。
　　而是一个下意识的出自本心的答案。
　　“天……”
　　此时此刻驾驶舱里只有陆云挽一个人，因此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看到在想到这里之后，陆云挽的脸颊上竟然泛起了一点薄红。
　　这和刚才那个反撩回去的他完全不同！
　　“冷静冷静，先好好回到首都星再说。”陆云挽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调整呼吸。
　　在情绪平复下来之后，肋骨处的疼痛愈发明显。
　　但是这对已经习惯了幻痛的陆云挽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集中注意力，驾驶机甲远远离开了纳黛特星。
　　几分钟之后，机甲上终于收到了战报——
　　裴照安最后的做法完全是奔着倾尽全力杀死陆云挽去的。
　　而在陆云挽带着他落向纳黛特星后，那些机甲不但失去了领导者，并且阵型也被完全打乱。
　　慌乱之下军心涣散，前方逃窜的航道被爆炸完全堵死，而后面则是来自帝国联合军团的大军……
　　战报上显示，帝国赢得了这最后一战。
　　“赢了么……”陆云挽喃喃念道。
　　尽管他也是这场战争的亲身参与者，但是看到这几行字后，陆云挽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不真切的感受。
　　恍惚间陆云挽自己也说不清，从进入军校到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
　　……从一个边缘化的人类士兵到摄政王，再到辞去一切职务。
　　陆云挽的人生好像画了一个华丽的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他回来了，这个世界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独自坐在驾驶舱的陆云挽向着窗外看去。
　　漫漫星河仍在流淌，就像舒缓的乐章。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窗外的星星。
　　而到最后，又笑着将手收了回来。
　　这一刻陆云挽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驾驶机驾驶的样子，那时的他也曾像现在一样，恍惚着伸出手去触碰窗外的星辰。
　　而到了今天，卸掉所有重担的陆云挽，终于又想起了那天的感受。
　　他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像少年时那样享受着飞行。
　　——
　　十几分钟后，机甲彻底远离了纳黛特星。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此时机甲损毁程度极高，陆云挽不能再像当时一般将它驾驶至最高速度。
　　于是从远方看去，这架机甲好似一叶扁舟，轻轻地在星河之中摇曳着。
　　但是宁静永远不会持续太久，尤其是在星际。
　　就在陆云挽即将进入航道，向首都星的方向而去的时候，他眼前的光屏上忽然出现了一堆亮点。
　　只一眼陆云挽就反应了过来……是人鱼军团的残兵！
　　他们被帝国联合军团击溃，但仍有几架机甲仓皇逃离了战场，并躲在了一颗中子星之后。
　　受到特殊磁场的影响，直到陆云挽靠近的这一刻，机甲这才检测到他们的存在。
　　于是刚才正在放松的陆云挽再一次紧绷神经。
　　而同样他的对手也注意到了这架机甲的异常。
　　——从外看去，庞大的黑色机甲上满是裂隙，还有火焰灼烧过的痕迹，明显损毁严重。
　　见状，人鱼们立刻商讨了起来。
　　“怎么办？也不知道前面那架机甲上是陆云挽还是楚玄舟。”
　　“没什么区别啊！”
　　“看样子他的状态好像也不对……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们不如拼一把！”
　　不过短短几句话，人鱼们便达成了一致。
　　他们迅速分散开来，同时用武器瞄准这架机甲。
　　——假如起甲完好的话，这对陆云挽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
　　但问题就是，此时他驾驶的这架机甲损毁非常严重，甚至差一点就困在纳黛特星上出不来了。
　　就连普通飞行陆云挽都小心翼翼，更别说用精密操作来躲避攻击。
　　尽管紧张，但是读出他们想法的陆云挽还是立刻将手落在操作盘上，准确的输入着一个一个操作，同时给帝国联合军团报出了坐标。
　　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将陆云挽历练得无比冷静。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应付这些难缠的对手以外，陆云挽竟然还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周围的动向。
　　因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云挽看到一架白色的机甲，正从不远处向这里疾驰而来。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喃喃自语。
　　纯白涂装不属于帝国联合军团也不属于人鱼，陆云挽一时间竟然想不到他的主人会是谁。
　　担心这也是冲着自己来的，除了应付对面人鱼以外，陆云挽还实时关注着那架机甲的动向。
　　因此他便在第一时间发现：
　　这架奇怪的白色机甲并没有加入攻击自己的队伍，而是……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怎么可能……
　　电光石火间，陆云挽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陆斯容。
　　这架机甲的主人是陆斯容！
　　“停——”
　　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是在那一架白色机甲挡在前面的那一刻，陆云挽还是忍不住大声喊道。
　　拼尽全力喊出的这一声，使得他胸口处的肌肉再次紧绷，肋骨又一次向着脏器戳来，带来了无法忽视的剧痛。
　　但是陆云挽除了稍稍皱了一下眉以外，完全没有受到它的影响。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架机甲。
　　陆斯容的举动似乎也吓到了对面的人鱼。
　　不确定这是不是帝国援军的他们顿了一下，几秒钟后下意识地向四周散去。
　　顾不得那么多。
　　趁着这个机会，陆云挽立刻将机甲上携带的所有武器投掷出去，并本能的尝试挡在那一架属于陆斯容的白色机甲之前。
　　同在这一瞬，他收到了来自陆斯容的通讯邀请。
　　……陆云挽明明发过誓，永远不理会这个赝品。
　　然而在这一瞬，他却还是下意识地接通了对方发来的信息。
　　紧接着，已有差不多两年没有见过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画面另一头的陆斯容一头棕发，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陆云挽记忆里的弟弟一模一样。
　　似乎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在这个时候同意自己的通讯，看到他的那一秒陆斯容眼中满是惊喜。
　　“哥——啊，不对，摄政王大人……”说出这几个字后，陆斯容后知后觉地想起陆云挽已经不再是帝国的摄政王，他有些慌乱地再次改口，“陆先生。”
　　这三个字又艰又涩，是陆云挽从未听过的复杂。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再看一眼。”说话间陆斯容再一次启动机甲，并固执地挡在陆云挽的机甲之前。
　　又一阵袭击朝他而来，可是陆斯容竟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地对陆云挽说：“陆先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我想对你说，或许对你来说我是虚假的，但对我来说……有关于你的一切记忆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所以，谢谢……谢谢你愿意让我再见你一面。”
　　陆斯容的话音刚刚落下，光学武器便朝他袭了过来。
　　陆云挽明明该放任这个赝品去死。
　　可在这一瞬，他却又一次做出了与理智相违背的决定——
　　陆云挽将机甲的性能发挥到极致，绕过白色机甲，完完全全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第125章 
　　投掷出的武器这个时候在半空发生爆炸, 属于人鱼的机甲瞬间被陆云挽向后逼退。
　　顷刻间火光冲天。
　　陆云挽的机甲一阵晃动，差点也被卷入了爆炸。
　　而被他挡在身后的陆斯容，除了被一阵格外刺眼的光线刺痛眼睛外, 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刚才的操作使得机甲内部再次发出警报, 肋骨再次深深地朝胸膛处刺去, 一瞬间陆云挽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黄豆粒大小的冷汗从他额间冒了出来, 一滴滴地向下砸。
　　陆云挽的脸色糟糕极了，呼吸也变得非常困难。
　　但是现在，陆云挽却没有一点理会自己身体的意思，他忍不住想……本能不会撒谎, 或许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陆斯容」死在面前。
　　通讯另一边的陆斯容一眼就看出陆云挽的状态不对，少年满脸惊慌：“哥……陆，陆先生您怎么了？”
　　“咳咳咳……”陆云挽的嗓子里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血腥味，他瞥了星域图一眼, 强忍着痛意慢慢抬头向陆斯容看去，“我没事。”
　　“可是——”
　　陆云挽打断了对面的少年，他神情冷漠、语气冰冷，几乎一字一顿：“战争不是游戏, 战场更不是游乐场。”
　　少年的表情一点点僵了下来。
　　他看着陆云挽, 有些无措。
　　“我只是想帮帮你。”
　　他一直跟着陆云挽，原本只是想要靠近看看哥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人鱼的残兵。
　　那一幕让陆斯容惊恐万分, 他下意识出现挡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少年慢慢地攥紧了手心,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虽然早就知道陆云挽在戳穿自己「赝品」的身份之后, 就把自己当做陌生人看待, 但就像陆斯容刚才说的那样……他对陆云挽的情感是真实的。
　　陆云挽的语气和态度, 还是让陆斯容的心酸涩起来。
　　陆斯容口中的「帮」字将陆云挽逗笑。
　　他一边不疾不徐的稳定机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陆斯容的身上，略显嘲讽地说：“帮？你觉得我没法应付这样的情况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斯容立刻摇头。
　　“没有你，我不会有事，”陆云挽终于敛起了笑意，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空洞一片，什么都没有，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沾着冰碴般寒冷，“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你犯了错、惹了麻烦，不会再有人再替你兜底。”
　　说话间陆斯容的眼眶已经变得通红通红，他哑着声说：“我明白……”
　　少年的样子全部落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他知道……眼前的人类和真正的陆斯容不一样，他总是冒冒失失，常常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看上去一模一样，甚至有着相似的记忆和情感，可实际上却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正在吸鼻子的陆斯容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危险的战场，就在他垂眸的时候，人鱼机甲又一次袭了上来。
　　但幸运的是，就在这个时候，收到陆云挽坐标信息的帝国联合军团援军也终于赶到了这里。
　　黑色机甲损毁严重，在帝国联合军团到来的同时，陆云挽便立刻调整方向，开始休整。
　　陆斯容看到，庞大的黑色机甲缓缓向后退去，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即将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陆云挽要走了。
　　下一刻，全息投影消失。
　　“哥……”陆斯容贪婪的小声再次念出了这个字。
　　紧接着他忽然不顾形象与危险，将脸埋在手臂间，和孩子一样大声哭泣起来。
　　陆斯容知道自己不是陆云挽的弟弟，但是他脑海中的记忆却鲜活得过分。
　　“你不要我了吗？”
　　陆斯容的耳边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陆云挽始终没有收走属于陆斯容的财富和地位，默许者他的存在。
　　但是在那架黑色机甲缓缓后退的刹那，陆斯容还是产生了被对方远远抛弃的错觉。
　　少年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此时星际间战况正酣，眼见死期将至，人鱼们拼命想要在这里杀出血路逃窜出去。
　　故而没多久他们就注意到了陆斯容——
　　那架白色的机甲呆呆地悬停在战场的正中央，半天连动都不动一下，也不知道里面的人究竟是在想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几乎是在注意到陆斯容的同一瞬间，还未被击落的五架机甲一齐朝着陆斯容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无法忽视的晃动终于将陆斯容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他看到，有深绿色的焰火燃起，机甲的荷载武器舱被击凹陷了下去。
　　陆斯容艰难地抬起手，此时机甲的总体状况还不错，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立刻提速、离开这里。
　　但是一想到刚才陆云挽冷漠的眼神，以及自己「赝品」的身份，陆斯容的心中便生出一股绝望之情。
　　他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办，且毫无期盼。
　　“请迅速驶离开战区！”
　　陆斯容的耳边又传来一阵刺耳的提示。
　　但是坐在驾驶舱的少年却无动于衷，甚至在几秒的沉默后，陆斯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僵硬地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吧。
　　如果自己活下去的话，或许还会给云挽哥带来麻烦。
　　自己的诞生本来就只是这群人鱼的一场阴谋，那么不如就结束在这里。
　　就在陆斯容的手落下的同一时间，机甲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刺目的绿色火苗挤满视窗，除了火光外，陆斯容什么也看不见……
　　“警报！警报！”
　　“机甲即将触星——”
　　“前方：伯妮塔彗星。”
　　这几个字刚一落到陆斯容的耳边，机甲便已狠狠地撞在了伯妮塔彗星上。
　　伴随着翻滚，陆斯容的头狠狠地向后撞去。
　　就在眼前漆黑一片，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陆斯容不由想起……
　　“伯妮塔彗星” 飞行速度缓慢，它拖着长长的彗尾在无尽的宇宙中游荡着，就像自己一样没有落脚之处。
　　而每隔二百年，伯妮塔彗星就会飞过沧芮星的上空。
　　想到这儿，陆斯容终于无奈又不舍得闭上了眼睛。
　　这个结局与埋骨之地似乎不错。
　　陆斯容不记得伯妮塔彗星上一次飞过沧芮星是什么时候，他忍不住想……或许再过上几十年，或者一百多年，伯妮塔彗星又会带着自己飞过陆云挽的身边。
　　如果那个时候陆云挽愿意抬头看一眼天空，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自己的身影。
　　而如果他看到了伯妮塔彗星，又会不会想起曾有一个叫「陆斯容」的赝品，曾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
　　“哥……再见。”
　　陆斯容疲惫又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属于他自己的最初记忆再次清晰了起来。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陆斯容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
　　“出生”那天，他就已经是少年的模样，同时拥有了属于从前那个陆斯容的所有记忆。
　　陆斯容睁开眼后，看到的是一堆研究人员。
　　在他们的眼里，陆斯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单纯的试验品。
　　研究人员「催眠」他，告诉他自己的「任务」就是以摄政王最爱的弟弟「陆斯容」的身份待在陆云挽的身边，窃取情报以及配合人鱼们的每一次行动。
　　脑海中原有的记忆告诉陆斯容，这个行为对陆云挽非常不利。
　　但是刚才诞生的他，心智到底并不成熟。
　　在人鱼们“如果不完成任务，就将你的「秘密」告诉陆云挽，让他亲自将你销毁”的威胁与恐吓下，初始懵懂的陆斯容只好选择服从。
　　他看着是个少年，实际上与孩子无异，在此之前从没人教过他什么道理。
　　「失去哥哥」的恐惧，能逼迫陆斯容做一切事。
　　但在这一切之外，陆斯容始终没有告诉陆云挽——
　　记忆复制实验还不成熟，为了方便任务，那群人鱼只草草复制了原本的陆斯容脑海中所有关于陆云挽的记忆。
　　也就是说，从陆斯容诞生到今天，陆云挽几乎是他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唯一的主题，是他的一切。
　　——
　　印着巨大罂粟图腾的机甲被收入了星舰之中。
　　陆云挽依旧坐在驾驶舱上，他呆呆地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机甲停靠坪，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驾驶舱的沉默。
　　楚玄舟走出医疗舱，来到了陆云挽的身边，并停在了人类的身后。
　　不幸中的万幸，构成火雨的岩浆成分非常简单，楚玄舟的背后受的只是最普通的皮外伤。
　　经过几个小时的治疗，伤口已经恢复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对自身恢复力强大，体质彪悍的人鱼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陆云挽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后，他终于慢慢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并低头轻声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陆斯容，对他的态度，也和真正的陆斯容完全不同。”
　　楚玄舟听到，陆云挽的声音正在微微颤抖。
　　人鱼点了点头，再次走上前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陆云挽。
　　他知道，此时的陆云挽需要一个倾听者。
　　楚玄舟忍不住在陆云挽的耳背落下一吻，人类的身体也因此而颤抖了一下。
　　过了半晌，楚玄舟听到陆云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喃喃道：“我的做法，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云挽你改变主意了吗？”楚玄舟轻声问。
　　如果放在往常，陆云挽或许会拒绝承认自己也有软弱的一面，用坚硬又无情的外壳将自己武装。
　　但是此刻，楚玄舟的话却让他沉默了起来。
　　十几秒后，陆云挽忽然低头轻声笑了一下。
　　他慢慢转身，抬眸看向楚玄舟：“怎么办陛下，我心软了。”
　　过分浓密的睫毛在陆云挽的眼上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他看上去温柔又脆弱。
　　陆云挽正在楚玄舟的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
　　这个认知在刹那间点燃了楚玄舟的血液。
　　还没的等他回过神来，陆云挽竟然慢慢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楚玄舟，并轻轻地闭上了眼，完全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人类呢喃着说：“你失望吗？我的确和你想得一点也不一样吧，不再是摄政王的我，也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普通人类而已。”
　　“脆弱又容易妥协。”
　　陆云挽的每一字，都落在了楚玄舟的心上。
　　这样柔软的陆云挽，只有我见过……
　　陆云挽的声音轻轻地，就像石子击向湖面，在楚玄舟心里面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不但是血液，楚玄舟的心脏都不正常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此时楚玄舟想要轻抚陆云挽的发顶，又想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想要拥抱他，也想要摧毁他。
　　——如果楚玄舟现在开着光脑的话，陆云挽的耳边一定会听到AI的警告。
　　血液被心脏泵出，楚玄舟的手指一阵阵的发麻。
　　他听从自己本能，突然俯身将陆云挽困在了座舱上，狠狠地咬向他的耳垂。
　　接着，在还在感慨的陆云挽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对方在某些情难自己时刻、大脑不清时许下的某个诺言。
　　——前摄政王大人在那种时候，犯了他身上常常出现的逞强的错。
　　接着楚玄舟又在陆云挽的脸颊一点点变红的时候说：“这个也可以妥协吗？”
　　陆云挽：……
　　——
　　楚玄舟怎么将那种时候说的话都记得。
　　不对，现在我明明在说陆斯容的事情，他怎么忽然扯到这种事上了！
　　“陛下！”陆云挽立刻伸出手用力将他推开，“请您注意场合。”
　　“摄政王大人，您确定我们之前有注意过场合吗？”楚玄舟故意笑着反问，并看着陆云挽的脸一点点泛出不正常的红。
　　实际上楚玄舟虽然有的时候不靠谱，并且略为恋爱脑，但是能够走到今天，他还是懂得正事是什么的。
　　刚才陆云挽自己或许都没有注意到，说话间他的目光非常复杂，痛苦与纠结夹杂在一起，甚至还有楚玄舟之前没有见过的悲伤。
　　楚玄舟对感情的认识全部来自陆云挽，他不理解陆云挽对陆斯容的亲情，更不会安慰对方。
　　甚至于楚玄舟不想承认的是……自己还有一点点嫉妒陆斯容。
　　于是楚玄舟选择用这个方式，在陆云挽不曾留意的地方暴露自己的恶劣，同时逼迫他自己走出刚才的负面情绪。
　　果然，陆云挽的反应和楚玄舟想的一样。
　　陆云挽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咬了咬嘴唇说：“我要去伯妮塔彗星。”
　　“好，”楚玄舟的表情也随之温柔了下来，“我怕陪你一起去。”他轻声说。
　　——
　　伯妮塔彗星上没有空气，一切都赤条条地暴露在宇宙环境中。
　　但幸运的是，陆斯容的机甲虽然在撞击中发生了变形，可是大体结构没有损坏。
　　陆云挽和楚玄舟回到伯妮塔彗星时，机甲里的陆斯容只是昏迷状态而已。
　　他们以最快速度，将陆斯容带回了星舰，并放到了医疗舱里。
　　着急间陆云挽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肋骨还断着。
　　“治疗结束……”
　　“伤员：陆斯容，身体状况正常。”
　　光脑发出的提示，将陆云挽的思绪拽了回来，他深深地看了陆斯容一眼，接着给一个人发去了信息。
　　看到那个名字后，一直静静陪在陆云挽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一刻。
　　楚玄舟微微用力按住了陆云挽的手指，问他：“云挽，你确定吗？”
　　陆云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再一次离开光屏，落在了陆斯容的身上。
　　和机甲上的讽刺不同，这一刻陆云挽的表情温柔极了。
　　——就像在看真正的那个陆斯容一样。
　　他轻轻点头：“我确定。”语毕陆云挽终于结束这个深深地注视，重新将视线落了回来。
　　光屏上「周静雪」三个字显得尤为清晰。
　　陆云挽在联系周静雪，准确地说，是邀请她来首都星，为陆斯容进行手术。
　　此刻陆云挽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放松，然而松弛下来忘记紧绷神经和伪装的他，就像一个精美却又遍体裂隙的玻璃雕塑，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楚玄舟的眼底写满了担忧。
　　“咳咳……我相信周教授的实验水平，”看出楚玄舟的紧张，陆云挽甚至还和他开起了玩笑，“毕竟我亲身体验过。”
　　可是楚玄舟并没有被陆云挽的轻松安慰到。
　　他走去将陆云挽揽入了怀中。
　　“可是陆斯容从此会忘掉你。”
　　楚玄舟不理解亲情，但是他能看出，陆云挽眼底的关切和不舍不是假的。
　　最重要的是楚玄舟清楚，如果陆云挽真的恨眼前的「赝品」的话，不久前他就不会冒险去救陆斯容。
　　陆云挽将脸贴在楚玄舟的肩上，藏起了自己的所有表情。
　　他慢慢摇头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记得我。”
　　沉默半晌，陆云挽终于抬起了头，再次向楚玄舟看去。
　　黑沉的眼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水汽，看上去迷茫又温暖。
　　“他的出生没有选择，甚至就连记忆都是别人硬塞来的。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说话间，陆云挽微微后退半步，再一次点开光屏。
　　——这是星际身份验证系统。
　　“感谢陛下暂时没有收掉我的摄政王权限。”陆云挽驾轻就熟地进入了系统后台，发现仍旧畅通无阻后，他甚至还侧身朝着楚玄舟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这个系统只有拥有帝国最高权限的人才能进来。
　　刚才陆云挽完全是顺手选择直接登录的。
　　幸亏楚玄舟还没有收走他的摄政王权限，不然陆云挽还得麻烦对方来完成这项工作。
　　然而听到陆云挽的话后，楚玄舟却朝他摇了摇头。
　　“不，云挽，”楚玄舟一脸认真地说，“你的摄政王权限已经被收回了。”
　　陆云挽：……
　　那这是什么情况？
　　陆云挽下意识想问楚玄舟，既然我不是摄政王了，那么现在又是为什么能在这里畅行无阻的。
　　但是紧接着，光屏角落的标识就在沉默中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陆云挽看到，光屏的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皇室图腾，而非从前的罂粟。
　　就在他视线落在这里的瞬间，楚玄舟非常配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刚才在机甲上的时候，我已经第一时间给你赋予了君主伴侣的权限。”
　　不知道有没有听错，陆云挽总觉得楚玄舟的语调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谢谢？
　　沉默几秒，陆云挽最后还是选择装作没有看到楚玄舟亮晶晶的眼神。
　　他打开了少年的身份信息，盯着「陆斯容」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后，终于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删除」两个字上。
　　——
　　……陆云挽亲手注销过不少人的身份信息。
　　他的父母、战友、师长。
　　而现在，终于轮到陆斯容了。
　　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属于过去的人……
　　陆云挽看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恍惚间，有关于陆斯容的所有记忆全部涌了上来。
　　从一个小婴儿，到孩童、少年……陆斯容短暂的一生，都在自己的注视下。
　　陆云挽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慢慢低下头，最后一次说：“再见了……斯容。”
　　接着终于不再犹豫，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一瞬，属于「陆斯容」的信息被清空，光脑上只剩空白一片。
　　陆云挽再次攥紧手心，半晌后才缓缓松开。
　　“周静雪的实验结束后，我会让人给他做一个新身份，送到人类星球。”
　　楚玄舟轻轻点头。
　　他看到，陆云挽朝着自己露出苦涩又温柔的微笑。
　　一会后人类终于长舒一口气，他迷茫地看向楚玄舟深紫色的眼底，并轻声说：“怎么办陛下……我不再是摄政王，也不再有家人。”
　　“现在我的身边只剩下了你。”


第126章 
　　说话时陆云挽深深地凝视着楚玄舟, 他没有看到自己背后医疗舱里的少年，眼角随之坠下了一滴泪水。
　　楚玄舟缓步走上前来，他伸出手去轻轻地触向陆云挽的脸颊, 却被陆云挽笑着垂眸躲开。
　　“走吧陛下。”陆云挽再没有回头看陆斯容一眼, 他轻轻地说。
　　陆云挽看上去非常冷静, 甚至已经到了冷漠的地步。
　　但是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 还有那截时刻作痛的肋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在擦肩的那一瞬，楚玄舟紧紧地握住了陆云挽的手腕, 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后，他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平复。
　　人鱼犹豫着点了点头，和陆云挽并肩走出了治疗舱。
　　而在舱门又一次闭合的那一瞬，医疗舱里的少年终于无法自抑地颤抖着哭泣了起来。
　　陆斯容始终不愿意睁开眼。
　　陆云挽的温柔，在陆斯容的意料之外。
　　……陆云挽没有惩罚自己这个赝品、小偷与叛徒, 甚至还说「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然而就在陆斯容心中生出希望的那一刻，他却选择了……替自己洗掉记忆。
　　陆云挽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这个星际有谁愿意忘记他？
　　刚才从医疗舱里醒来的陆斯容大脑还有些混沌，即将失去有关陆云挽记忆的事实时刻威胁着他，到了最后陆斯容竟凭借本能做出了一个稍显疯狂与幼稚的行为——
　　他抬起右手, 用力将食指抵左手手臂上, 然后用尽全力，深深地划了下去。
　　一笔一笔，认真极了。
　　星际时代很少人会动笔写字, 少年虽然继承了从前个「陆斯容」的所有记忆, 但是在某些放他, 他仍幼稚得像个孩子。
　　比如说文字。
　　陆斯容认真又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手臂内侧终于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挽」字。
　　陆斯容刻得太过用心，手下完全没有考虑轻重，
　　以至于等他抬手的时候，手臂内侧已是鲜血淋漓。
　　确定无论如何都能认清那个字后，陆斯容总算如释重负地放下衣袖，再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光脑上的文字一变，陆斯容原本空白的姓名栏出现了三个字「陆新唯」。
　　这是属于他的下一段人生。
　　——
　　刚一离开治疗舱，原本握着陆云挽手腕的楚玄舟忽然用力将他向怀中拉去。
　　“好了云挽，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在这不到一天时间里，两人竟又在星际里狠狠地折腾了一遍，此时陆云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眉宇间写满了疲惫。
　　“等——”还没等陆云挽说完什么，他便落入了楚玄舟的怀里。
　　与此相伴的，还有一阵难以忽视的痛意。
　　不只是肌肉，甚至肺部都随之难受了起来。
　　陆云挽：！！
　　被幻觉折磨了多年的陆云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疼痛。
　　甚至于他不小心忘记，自己的肋骨直到现在还断着。
　　大脑或许会因为长时间的痛苦而麻木，但是本能不会。
　　在被楚玄舟抱紧的那一瞬，陆云挽的身体随之瑟缩，并且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玄舟顿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过来……陆云挽的身上有伤。
　　巨大的黑色星舰如悬浮在宇宙中的城市，或一座会移动的宫殿。
　　发现这一点后，楚玄舟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向前，而是直接转身向最近的休息舱而去。
　　楚玄舟没有开启照明装置，在迈入舱室的瞬间，不同于善于夜视的人鱼，陆云挽的眼前立刻变得一片漆黑。
　　不久之前卸掉的铠甲还没有来得及穿上，黑暗让陆云挽格外无措。
　　他下意识攥紧了楚玄舟的衣领：“陛下，咳咳……放我下来。”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便陷入了柔软的床铺。
　　楚玄舟冷冷的声音在陆云挽耳边响起，他问：“陆云挽，你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我……”好像是在逃生舱上撞断的？
　　默默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陆云挽立刻选择将实话咽了回去。
　　然而不同于视线一片模糊的他，此刻人鱼眼里的世界依旧清晰。
　　楚玄舟看出了陆云挽的纠结与心虚。
　　“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吗？”楚玄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在纳黛特星上。”
　　说话间人鱼伸出冰冷的右手，隔着衬衫轻轻落在了陆云挽心口的伤处。
　　陆云挽的心头再一次生出错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丛林的旅人，而楚玄舟就是那个盘踞在枝丫上的毒蛇，正一刻也不歇地盯着自己。
　　他不喜欢这低人一头的感觉。
　　而同时，陆云挽的心底竟隐约期待着毒蛇吐信的时刻。
　　陆云挽没有躲避楚玄舟的触碰，相反他忽然笑了一下，隔着黑暗深深地注视着对方。
　　“陛下。”
　　陆云挽没有推开楚玄舟，甚至慢慢地将他的手朝自己拉来，并稍稍用力按在了伤处。
　　疼痛狠狠地戳向神经，使他的身体不自主地战栗起来。
　　陆云挽糟糕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
　　楚玄舟被陆云挽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想要松手，但是人类却格外执着地继续这刚才的动作。
　　顿了一下，楚玄舟终于后知后觉地用力将手腕从陆云挽的手中抽了出来。
　　“陆云挽你在发什么疯？！”
　　人类时不时暴露出的疯狂，与对身体状况的不在意，就像一根隐刺。
　　它戳在楚玄舟的心间，伴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陆云挽没有看到楚玄舟的愤怒与不可思议，黑暗中他抬起眼眸，深深地朝对方望去，停顿一瞬后，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
　　“嘘……”陆云挽将手指抵在唇间，他轻轻摇了摇头对楚玄舟说，“这一次的疼痛是真实的。”
　　“真实？”
　　人类的眼眸逐渐适应了黑暗，楚玄舟的轮廓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和幻痛相比，肋骨上的伤格外「单纯」。
　　楚玄舟收手后，陆云挽的伤处就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样「正常」的感觉却突然让陆云挽感到空落落的。
　　他的心不由慌张了一瞬。
　　不久之前还在为疼痛远去而欣喜的陆云挽忽然发觉：在身体恢复正常的此刻，没有了痛觉的帮助，他竟然有些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梦境？
　　或许自己真的有点问题——陆云挽不由自主地想到。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想做点什么，刺激大脑证明自己是正真实的存活在这个世上的。
　　说完方才那句话，陆云挽看着楚玄舟轻轻地眨了眨眼，接着用指尖滑过他的手腕：“陛下，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话吗？”
　　“您真的不想试一下吗？”
　　陆云挽的眼神暧昧，楚玄舟一眼就明白……他指的是刚才自己提到的，摄政王大人在某些时刻许下的承诺。
　　人鱼忽然俯身，在陆云挽的伤处落下一吻。
　　酥麻感立刻顺着皮肤传向四肢百骸，让陆云挽头皮发麻。
　　然而下一刻，楚玄舟便站直了身。
　　他看着陆云挽温柔地笑着说：“不，云挽。”
　　楚玄舟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云挽忍不住皱眉，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手腕上便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草！怎么是这个！
　　陆云挽下意识侧眸，接着立刻愣在了这里。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帝国联合军团所属星舰的某个舱室，也就是说这是一架军用星舰。
　　因此哪怕这只是楚玄舟随便打开的一间舱室，内也配备着普通星舰上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说「手铐」。
　　当然这只是一个类比。
　　柔软如蛇的丝带状物体将陆云挽的手腕紧紧缠绕，让他只能躺在这里不能乱动。
　　这间舱室隔壁就是医疗舱，而会在这里接受治疗的除了帝国的士兵外，还有刚才被捕的战俘。
　　眼下拉着陆云挽的是特质的量子缆，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困住伤员、战俘。
　　“放开我，楚玄舟！”
　　意识到这是什么后，陆云挽当下愤怒了起来。
　　尽管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帝国的摄政王，但是多年养成的矜贵与高傲还在。
　　他什么时候这么屈辱过？
　　陆云挽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然而他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模样，却取悦了楚玄舟。
　　楚玄舟笑了起来，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了小型治疗仪。
　　“既然云挽不愿意第一时间接受治疗，那么只能由我来帮你了。”
　　语毕，他便在陆云挽愤怒的注视下轻轻解开了对方的衬衫，耐心地用小型治疗仪为陆云挽治疗起了肋骨处的伤。
　　这点外伤和楚玄舟背后的伤完全不能比，哪怕不使用全封闭式治疗舱，以其他方式也能快速痊愈。
　　可是楚玄舟偏偏选择用这样的方式……
　　陆云挽咬紧了唇，楚玄舟他就是故意的！
　　——
　　纳黛特星附近的那场战争，以帝国的胜利告终。
　　在宣布停战后的一个小时内，周围十几个国家元首先后发表公开声明，承认战败。
　　甚至有两个国家宣布就此加入帝国。
　　这一切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年轻的君主做到了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帝国陷入了狂欢。
　　身为最高统治者的楚玄舟手边有一堆东西等着他去处理，而原本想在陆云挽身边多待一会的人鱼还没多说几句话，就被刚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陆云挽赶了出去。
　　紧接着，痊愈后的陆云挽也重新回到了浮岛上的宫殿里。
　　隔着落地窗他看到——
　　首都星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满了前来庆贺的民众。
　　极昼还没有结束，恒星依旧静静地悬挂在海洋的另一头，可是停在首都星外的飞行器们，却又一次凭借灯光，彻底点亮了这颗星球，夺走了恒星的风采。
　　陆云挽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向外看去。
　　他看上去有些沉静与恍惚、迷茫，与周围庆祝的气氛格格不入。
　　——毕竟在陆云挽原本的预想之中，他是不会活到这一天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陆云挽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光脑再一次闪烁了起来。
　　全星际能够直接联系陆云挽的人并不多，在光脑亮起的同时，他便下意识看了过去。
　　出现在陆云挽面前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裴照安？
　　几个小时的平静并没有让陆云挽忘记不久之前的惊心动魄。
　　这三个字的出现，立刻叫他神经紧绷了起来。
　　难道说裴照安逃出了纳黛特星，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陆云挽随之紧张起来，他顿了一下，接受了对方的通讯邀请。
　　不过这一次陆云挽选择的单方面联通：他能够看到裴照安，但对方的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下一秒，黑暗的房间就被纳黛特星上的火光所点燃。
　　陆云挽看到——裴照安还在那架机甲里。
　　和陆云挽的机甲不一样，裴照安的机甲主打的就是防御能力。
　　处于高地的它躲过了岩浆，而有人鱼体质加成的裴照安，直到现在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但是裴照安的状态并不好。
　　生来就是贵族的他坐在驾驶位上，裴照安一脸颓败，甚至就连那双深绿的眼眸都失去了光彩。
　　直到看到陆云挽出现，裴照安的眼睛才亮了那么一下。
　　“咳咳……云挽，你愿意见我……”他轻声念叨着，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光彩。
　　陆云挽沉默不语。
　　纳黛特星上的有毒气体让裴照安的大脑变得昏沉起来，甚至于从来都不甘心承认失败的他竟然轻声说：“你…恭喜你……咳咳，你又一次赢了我。”
　　听到这里，陆云挽的眸底闪出一丝不屑。
　　这十几年来，死在他手上的对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
　　对裴照安来说，陆云挽是特殊的那个。
　　但是对于已经没有什么执念的陆云挽来说，裴照安却和千千万万个死在他手上，以及即将死在他手上的敌人没有任何不同。
　　裴照安看不到陆云挽的表情，他只能对着一片漆黑继续说：
　　“陆云挽你咳咳……你知道吗？那群人鱼，咳咳……他们在找我，”说到这里，裴照安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笑意，他无比深情地注视着那片漆黑，轻声继续着，“他们并不是想要救我……而是因为我在参加这场战争之前，留了最后一手。”
　　往常的裴照安高高在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只为了给他说一两句话。
　　但是现在，面对着这一片漆黑，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断掉的通讯，裴照安的声音竟然变得小心翼翼地，语气里也满是祈求。
　　他的话音落下半晌，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人鱼的耳边只有机甲的报警声。
　　裴照安不由自嘲一笑，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此时他的心底究竟有多么的酸涩。
　　死期将至，面对自己此生最恨和最爱的人，就连裴照安都不再在意什么尊严。
　　他拼尽全力，只想对陆云挽说出最后一番话，达成自己最后一个心愿。
　　裴照安缓缓笑了起来。
　　被毒气侵蚀了不知道多久的他，声音变得喑哑难听，笑声也显得有些古怪。
　　裴照安说：“裴家还有……咳咳，那些贵族的钱和武器，都被我放在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语毕，他停顿了半晌，终于朝着位于一片漆黑中的陆云挽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心愿：“你来纳黛特星，咳咳……见我最后一面，好不好？”
　　“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和帝国。”
　　“你要做的只有……亲手杀了我。”
　　说完这句话，裴照安终于疲惫不堪地阖上了眼眸。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在众人眼中，楚玄舟率领帝国联合军团赢得了这一场战争，打败了以裴照安为首的人鱼叛军。
　　但是在裴照安的心中，自己这一生唯一输过的人只有陆云挽。
　　甚至于也只有陆云挽配送自己陷入长眠。
　　裴照安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
　　就在这段时间，裴照安忽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属于人鱼的骄傲」就是个笑话。
　　而那群所谓的贵族，也不过是一群出身好的蠢货罢了。
　　在即将死亡的这一刻，不想再和那群蠢货再有牵扯。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属于人鱼的巨额财富还有武器，全部献给陆云挽 。
　　可是话音落下后好久，裴照安的耳边都没有半点声音，更别说依旧黑暗一片的全息投影了。
　　裴照安的心底忽然慌乱了起来，他睁开了眼睛，下意识重复着：
　　“陆云挽，来亲手杀了我——”
　　“你不想赢吗？”
　　“杀了我拿走人鱼的一切，这才是赢得彻底。”
　　裴照安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机甲驾驶舱里，与光脑提示交织在一起，听上去异常狼狈。
　　但是他的耳边始终没有传来陆云挽的声音。
　　——直至这一刻，陆云挽都没有选择露面。
　　——
　　一想到这里，裴照安的心中瞬间生出浓浓的恐惧。
　　面对着这一片黑暗，他甚至不知道陆云挽究竟有没有继续保持着联通。
　　裴照安丢掉了形象，一遍遍重复着这场交易。
　　可他的眼前仍旧什么都没有。
　　首都星上，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陆云挽的脸上略带嘲讽——
　　他想，裴照安搞错了一件事。
　　在自己的心中，裴照安还不配自己亲自动手。
　　而同样，相比于得到那些属于人鱼的财富，陆云挽更愿意做的是让它们彻底湮没在历史之中。
　　陆云挽没有关闭通讯，但他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并披上大衣一步步朝着室外走去。
　　一架黑色的带有皇室图腾的中型星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起来。
　　而在它出现后，原本堵在陆云挽头顶的飞行器竟然一点点散开了。
　　……这是皇室星舰开始驱逐了吗？
　　陆云挽本能想到，可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就让他将刚才的想法否定了。
　　陆云挽看到，这些飞行器并没有直接离开自己的头顶，而是先用深红色的前照灯向这里照来，闪烁几下之后才缓缓地调转方向，离开自己的视线。
　　……深红色？
　　这个被人鱼统治的帝国，以蓝色为尊。
　　一般来说人们是不会轻易使用红色的。
　　除非……当它象征着玫瑰与爱情的时候。
　　不会吧？！
　　陆云挽下意识打开了随身光脑，并进入了当下的频段。
　　果不其然……
　　下一刻，陆云挽的眼前就出现了一行带着皇室图腾的文字……
　　帝国的年轻统治者楚玄舟就在那架星舰上，他毫不避讳、毫无架子地告诉守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的摄政王大人正在休息，现在守在航道上会打扰他的睡眠。
　　并且告诉那些担心往后陆云挽不会露面的民众：
　　再过一段时间，陆云挽将会以另外的身份回到帝国。
　　楚玄舟一向以「亲民」为伪装，可尽管如此，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行为。
　　因此楚玄舟虽然没有将话说明，但是守在周围的民众，还是立刻从他的话中解读出他们的陛下与前摄政王的关系，并非常配合地发出了祝福。
　　看到这一幕，陆云挽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的时候，楚玄舟真的幼稚。
　　此时的首都星和纳黛特星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陆云挽迟迟没有回复，而机甲中的裴照安也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这一生从未赢过陆云挽 。
　　而同时……陆云挽却不屑于这场输赢。
　　无论现在还是那场死遁，被自己惦记了一生的东西，陆云挽都从未将它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裴照安终于不再重复，他靠着驾驶位大声笑了起来。
　　接着终于放弃抵抗，人鱼轻轻地点击光屏、打开了舱门，任由毒气侵袭。
　　恍惚间裴照安再一次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云挽时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训练服，驾驶机甲落在自己的眼前。
　　那一刻的美丽与危险，如魔咒般伴随了裴照安的一生。
　　如果……
　　如果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不只是偷偷看他。
　　如果那个时候将他叫到身边，亲自带他进入政坛。
　　如果自己不再藏于皇室背后。
　　如果自己不曾暗地推动人鱼对陆云挽做的一切。
　　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似乎在每个十字路口，都选择了与陆云挽相反的那条路。
　　……裴照安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第127章 
　　首都星, 随着极昼的结束，漫漫星河再一次于天空流淌开来。
　　随着战胜的信息传遍星际，首都星外庆祝的人群不但没有消失, 甚至还愈发多了起来。
　　但这一切都和陆云挽没有关系。
　　知道陆云挽不再受幻觉折磨, 并且幽闭恐惧障碍也大大缓解后, 楚玄舟立刻再一次将研究人员和医生聚集在首都星上, 为陆云挽进行第二轮会诊。
　　医疗舱内药物汽化弥散开来，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的陆云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苦香。
　　与此相伴的，还有无法忽视的痛感。
　　哪怕是习惯了幻痛的陆云挽，现在都有些难以忍受。
　　窗外幽蓝色的光透过医疗舱透明的材质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此时他紧闭着双眸，呼吸艰难而平缓。
　　远远看去，好像失去了生气的人偶。
　　“治疗结束。”
　　光脑检测到陆云挽身上承受的痛意即将到达极限，终于结束了这一疗程的治疗。
　　而陆云挽也在舱门打开的那一瞬，向外跌了过去。
　　哪怕他已经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在地上, 但几秒钟后，陆云挽的膝盖上还是传来一阵钝痛。
　　这个时候，陆云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还好楚玄舟去处理公务，不在这里。
　　不对不对, 我怕他做什么？
　　陆云挽在心中默默地唾弃了自己一下, 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
　　尽管很久之前就在已故的太后那里见过一面，但是在陆云挽的心中，自己和楚玄舟的「初遇」还是沧芮星上那次。
　　那个时候他的洗脑实验刚刚生效, 受到自己少年时不靠谱性格, 以及楚玄舟「主角」设定的影响, 陆云挽一开始的时候, 隐约是有些害怕楚玄舟的。
　　直到现在, 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不少岁的人鱼，帝国的前摄政王依旧表现得依旧没有平常从容。
　　他默默地将这一点记了下来，打算在未来改正。
　　就在陆云挽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光脑忽然闪烁了起来。
　　——这次战胜回首都星后，楚玄舟在幼稚地暗示自己和陆云挽的关系的同时，终于稍稍放开了陆云挽的光脑权限。
　　陆云挽艰难地调整过呼吸，打开了光脑，紧接着「戚芷攸」三个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陆云挽从前的属下，在帝国立法院工作。
　　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自己死遁之前，戚芷攸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重刑同一案》的推动。
　　明明已经不再是帝国的摄政王，甚至不想再理会那些政务。
　　但是在「重刑同一案」这几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一刻，陆云挽的心脏还是瞬间一坠。
　　……他为了这个法案付出太多。
　　此时的陆云挽可以舍弃身份、地位，但是没有办法不关注这个法案。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看清楚那几个字后，陆云挽立刻点开了消息。
　　“陆先生，《重刑同一案》将会于下周的帝国行政例会上再次被提上议程，这是新草拟出的文件，请您过目。”
　　戚芷攸自从进入帝国立法院，就在关注这件事。
　　甚至她在摄政王「死后」仍没有放弃这项工作，并且伴随着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的推行，一步步草拟修改法案。
　　看到戚芷攸发来的消息后，陆云挽不由有些感动，同时默默地在心底里谴责了一下前段时间扔下整个沧芮星跑路去洛厄尔星的自己。
　　“咳咳……”摄政王轻轻咳了两下，带着光脑坐在了临窗的沙发边。
　　他看到，戚芷攸就精神力辅助治愈方面的法条做了详细解释，她写得非常仔细，但是在陆云挽看来还是有一部分不够完善。
　　算一下时间……距离帝国行政例会似乎也不远了。
　　摄政王大人轻轻地皱了皱眉，他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缓步走出房间。
　　陆云挽打算在行政例会开始前去立法院，见一下戚芷攸等人。
　　他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向大海走去。
　　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陆云挽不由轻轻地眯了眯眼睛。
　　远处的保护罩还在运行，普通飞行器难以靠近这座浮岛。
　　不过帝国联合军团负责安保的悬浮器却可以。
　　——开玩笑，作为帝国的前任摄政王，已经开始回血的陆云挽会这么容易就被困在这儿？
　　想到这里陆云挽笑了一下，他立刻拿出光脑，联系不久之前方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艾忒温，让他通过军部，为自己调派一架悬浮器来。
　　摄政王最忠实的部下当然问都没问，立刻按照陆云挽的要求完成了他的任务。
　　短短一两分钟后，陆云挽的光脑就收到提示——不远处有一架悬浮器穿过了光屏，正在向自己所在的位置靠近。
　　“完美。”
　　陆云挽轻轻地抬手伸了个懒腰，一步步向着海边走去。
　　咸凉的风像一层层薄纱，朝他的脸上盖，陆云挽忍不住深嗅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坐在了临海的黑色礁石上。
　　他仰头朝着天空看去。
　　陆云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如果追溯上一次的话，那或许还是陆云挽没有去磐均星第一军校读书的时候……
　　陆云挽出生在下等人类星球。
　　那是一颗没有海洋的行星，陆云挽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接着竟发现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大海，已经是进入军校之后的事了。
　　但那个时候陆云挽意识到了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并且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尚是少年的他头一回有了沉重的心事，大海在他眼中的形象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想到这里陆云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再次深呼吸，尝试着放松下来。
　　同时陆云挽终于想起……自己离开这里还没有给楚玄舟说一声。
　　他记得几个小时前自己进入医疗舱的时候，楚玄舟好像是去开会了。
　　也不知道现在对方究竟在哪。
　　想到这个话题，陆云挽不由心虚了一秒。
　　一阵巨浪涌来，被远方的礁石击碎，变成细弱的透明碎渣向陆云挽的身体洒来。
　　他眯了眯眼睛。
　　首都星外满是前来庆祝的民众，不过因为楚玄舟当天的话，他们非常「自觉地」远离了陆云挽所在的这座浮岛。
　　所以从他角度向上看去，天空仍旧算得上平静。
　　毕竟在极地附近，海水和周围的空气都稍显冰凉。
　　躲避海浪不及的陆云挽不由瑟缩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起身向后走去，反倒是伸出手想要接住这一些冰冷的水雾。
　　接着陆云挽就像受到蛊惑似的慢慢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向前走去，试着触碰更多的冰冷。
　　一步又一步，在不知不觉间，陆云挽竟然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大海的边缘。
　　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就像催眠曲。
　　在他心间拍打着，引诱他向前而去，寻找真正的宁静。
　　——只差一步陆云挽就要离开这片由礁石构成的海滩了。
　　黑沉的眼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焦距，他看上去平静极了，甚至没有几分生气。
　　身体状态上的短暂恢复，麻痹了陆云挽，使他丧失了警惕性。
　　以至于陆云挽忘记……自己的大脑曾想方设法催他赴死。
　　陆云挽被眼前的美景所诱惑，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周围环境的危险。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陆云挽迈开脚步，向着前方而去。
　　但就在下一秒——
　　他的脚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寒意，有什么东西自深海而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这一刻陆云挽终于清醒了过来。
　　意识地低头向下看，可还没等他的视线穿过朵朵海浪看清什么，那一阵不容抗拒的力便用力将陆云挽拽了下去。
　　“啊！”从未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陆云挽也忍不住尖叫了一下。
　　冰冷的海水自下而上将陆云挽吞没。
　　并不温柔的海浪就像一把又一把地利刃，在陆云挽的皮肤上磨蹭着。
　　寒冷、痛苦在同一时间找上门来。
　　被拖入其他生物领地后，无所依靠的人类心头出现了关于死亡的恐惧。
　　紧接着，正当他下意识打算捂住口鼻、迎接窒息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楚玄舟。
　　人鱼的身体竟比海水还要冰冷。
　　他缓缓地靠近，在陆云挽的耳边以危险的声音轻声低喃着：“陆云挽，这又是你的什么爱好？”
　　不同于往常的温柔，此刻楚玄舟的语气里写满了危险。
　　以至于陆云挽产生错觉：
　　他并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楚玄舟，而是一个生活在海底，以人类为食的异兽。
　　此时他发现了自己，并即将吞噬自己。
　　没有给陆云挽解释的时间。
　　楚玄舟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缓慢说道：“濒死的瞬间，您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陆云挽：！！
　　楚玄舟正在模仿自己的语气。
　　我当时都胡说八道了什么东西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又贴近过来，在自己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代劳。”
　　——
　　……代劳？
　　什么代劳？
　　现在楚玄舟没有给陆云挽留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
　　下一秒他不但没有将陆云挽送上岸边的礁石，甚至还做出了与之相反的举动——
　　楚玄舟紧紧地抱着陆云挽，拖着他向深海而去。
　　陆云挽的大脑彻底变得空白一片。
　　楚玄舟的速度快极了，眼前的一切都化作虚影飞速向后掠去，水花不断拍打着陆云挽的面颊，逼着他只能闭上眼睛。
　　陆云挽的心脏疯狂跳动。
　　不同于驾驶机甲时候的感受，此刻陆云挽完全是以大脑和身体感受着如此疯狂的速度。
　　他的肾上腺激素疯狂飙升。
　　人类心跳的速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过。
　　甚至于陆云挽还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因此而发麻。
　　在人鱼带着他向海底沉去的那一瞬间，濒死感袭了上来。
　　陆云挽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在无意识的时候紧紧地攀在了人鱼的肩膀上。
　　而就在他以为死亡即将找上门来的那一秒，楚玄舟又突然浮出水面，给陆云挽喘息换气的时间。
　　死亡与重生。
　　这个过程循环往复，就像大海上止不住的潮汐一样，在陆云挽的心间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挽终于找回了一点意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
　　陆云挽居住的那座小岛，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他非常清楚，此时自己和楚玄舟已经游出了禁飞区。
　　这一瞬间陆云挽的头顶不只有一眼望不尽的星空，还有能够将星夜照成白昼的飞行器。
　　见状，不断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陆云挽终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朝抱着自己的人看去。
　　借着星光，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陆云挽的眼底：
　　人鱼侧身拥抱着自己，他的肌肉绷紧，宛如一条坚实的钢铁锁链困着自己无法脱身。
　　……再朝下看，是窄瘦又有力的腰身。
　　以及，黑色的鱼尾。
　　它比这星夜更加黑暗。
　　在陆云挽将视线落向楚玄舟鱼尾的那一瞬，人鱼终于停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漂浮在海面上。
　　停下来之后陆云挽才发现，这片海洋并不平静。
　　一朵朵几米高的海浪朝自己和楚玄舟而来，它怒吼着、咆哮着，似乎在催促自己这个闯入者尽快离开。
　　这个地方对于人类来说太危险了。
　　写在基因里面的本能，反复催促着陆云挽尽管离开这里，但是人鱼却迟迟不动。
　　凭借着这片光亮，陆云挽看到：
　　此时此刻楚玄舟的眼瞳已经紧缩成针，里面满是属于兽类的危险气息。
　　再仔细观察就能看清，不仅仅是鱼尾，楚玄舟的额头、肩膀、手腕甚至于背后都出现了细小的黑色鳞片。
　　着这一切的存在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冰冷坚硬。
　　「人鱼」身上属于「人类」的部分骤然消失。
　　楚玄舟看见自己的目光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
　　这一眼甚至让陆云挽产生错觉，楚玄舟即将将自己拽入深海中……
　　陆云挽：……
　　几秒钟的停顿后，“洄游期”这几个大字突然出现在陆云挽脑海之中。
　　卧槽，楚玄舟该不会是洄游期了吧？
　　可是《人鱼帝国》里面不是说他理智又冷静，永远都可以驾驭本能吗？
　　陆云挽刚才想到这句话，下一秒心中就立刻响起了警告。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还能相信那本破书？！
　　果不其然，下一秒楚玄舟就立刻用自己的行动戳破了陆云挽心中那一点点的幻想。
　　——一朵十几米高的巨浪从远方缓缓移动过来。
　　就在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将陆云挽包裹的那一瞬，人鱼突然狠狠地吻了上来，并无比熟练地为陆云挽渡气来一口空气。
　　还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楚玄舟便换双手紧紧地拥抱着他……抑或是可以说缠绕着他，带着他一点一点地向海底沉去。
　　就在陆云挽被海洋吞噬的那一刻，滔天巨浪终于袭了过来，朝他的头顶压去。
　　陆云挽的世界瞬间寂静一片，眼前除了深蓝以外，就只有楚玄舟静默又危险的面庞。
　　时间似乎停了下。
　　就在这一刻，人鱼的左手缓缓滑向陆云挽的腰间。
　　而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楚玄舟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尖利起来——这一切都象征着洄游期的到来。
　　人鱼那双紫色的竖瞳一直盯着陆云挽。
　　而陆云挽柔软的唇瓣，也感受到了人鱼森白獠牙的存在。
　　就在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往日一些细碎的生活片段，突然在陆云挽的脑海中连贯成线。
　　……陆云挽和楚玄舟在这座小岛上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如果陆云挽没有记错的话，每天楚玄舟都会消失几个小时。
　　在今天之前，陆云挽以为楚玄舟是去处理帝国大事了。
　　可是现在对方的模样，还有浑身危险的气息却清清楚楚地告诉陆云挽：自己的猜测是错。
　　楚玄舟不见并不是因为什么处理政事，而是在海里，借助屠杀度过洄游期！
　　卧槽！
　　怪不得他不来盯着自己做治疗，甚至就连自己跌出舱门的那一刻都没有出现。
　　这一切瞬间有了答案。
　　……
　　处于洄游期的人鱼往往会被最原始的欲望支配。
　　杀欲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相比于其他星球，首都星外表仍保持着比较原始的风貌，山川湖海仍在。
　　但是作为帝国权力中心，首都星本质是一颗完全开发星球。
　　这里的生物圈，全部是按照人鱼贵族们的喜好搭建起来的。
　　甚至有许多被圈养在海里的生物，就是为了他们的杀欲而存在。
　　……陆云挽想起了自己曾闻到的浓重血腥味。
　　那个时候他的幻觉还没有消失，因而他下意识以为这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今天这一切却告诉他：那并不是什么想象，而全是楚玄舟真真实实做出的「好事」。
　　“陆云挽，你走神了。”
　　人鱼依旧吻着他，低沉的声音顺着骨骼传至陆云挽的耳边，在他的心间激起一阵痒意。
　　“我……”
　　陆云挽的心在一刹那乱成一团。
　　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或许可以尝试使用精神力安抚楚玄舟的情绪。
　　这也是陆云挽下一步的实验计划。
　　但还没有等到他动手，楚玄舟便狠狠地咬向他的唇瓣。
　　紧接着，黑色的鱼尾忽然将陆云挽的双腿紧紧缠绕。
　　下一秒他的理智便骤然消失。
　　痛苦与欢愉一起朝着陆云挽涌过来。
　　“啊——”尖叫还未发出，便被情绪所吞噬。
　　就在今天，陆云挽真正见识到了洄游期人鱼的力量。
　　……
　　——
　　陆云挽的记忆停在了沉入深海的时刻，灵魂好像也被抽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意识。
　　而清醒过来后，陆云挽只觉得自己这一次怕不是差一点点就丢掉了小命？
　　他之前以为那些已经是极致，但是没有想到，那竟然也是楚玄舟反复隐忍过后的……
　　醒来看到天花板的那一刻，陆云挽无比怀疑人生。
　　幸亏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不然说不定真的会出事。
　　暖黄色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落在了铺着米白色床具的床铺边。
　　就像蜂蜜撒在了这儿。
　　躺在床上的陆云挽费力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光亮，但他用尽全力，手指也只能轻轻晃动两下。
　　就在这个时候，冰冷又危险的气息再一次从背后袭来。
　　——楚玄舟就躺在陆云挽的身后，紧紧地拥抱着他，让躺在床上的人动弹不得。
　　意识到陆云挽已经清醒过来，楚玄舟忽然靠近，他将嘴唇贴在陆云挽的脖颈间，并呢喃着轻声说：“云挽，你知道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有多紧张吗？”
　　“你不但背着我联系以前的部下，想要离开这里，甚至还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
　　楚玄舟的语气听上去无助又可怜，任凭是谁也很难将他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联系在一起。
　　如果不是对方尖利的獠牙正抵在自己脖颈间，一向吃软不吃硬的陆云挽或许真的会犹豫一秒。
　　虽然陆云挽的大脑和神经诚恳地告诉他：自己好像并不排斥那样的行为。
　　……但是楚玄舟的疯狂怎么说也刺激到了陆云挽。
　　于是下一刻，陆云挽便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将楚玄舟从自己的脖颈间推了开来。
　　懒得说话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模样究竟有多么的慵懒迷人。
　　楚玄舟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陆云挽的眉宇间向下滑去，最终落在领口处稍显暧昧的痕迹上。
　　随之呼吸一窒。
　　楚玄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于是他立刻妥协。
　　人鱼略显无辜地靠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陆云挽耳垂，然后发出了无理的要求：“我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换上我为你准备的衣服，我们一起去帝国行政例会，好吗？”
　　说话间不远处衣帽间的大门缓缓敞开。
　　……一件华丽至极，看上去比摄政王的礼服等级还要高的黑色正装，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他就知道楚玄舟这么说准没好事！
　　陆云挽的视线缓缓落了回来，下一刻就与楚玄舟满是期待的眼神相撞。


第128章 
　　身为前摄政王的尊严使得陆云挽不愿妥协, 然而《重刑同一案》对陆云挽来说诱惑又过分的大。
　　就在陆云挽天人交战纠结要不要妥协的时候，楚玄舟忽然又一次靠近。
　　不同于将陆云挽死死禁锢住的拥抱，楚玄舟小心翼翼地蹭了怀中的人一下, 然后故意闷着声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从几年前就开始准备……”
　　“几年前？”
　　等等, 陆云挽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下意识抬眸朝人鱼看去, 而楚玄舟就像是猜到了陆云挽在想什么似的垂眸笑了一下说：“在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
　　“你总是穿一身黑，喜欢红宝石，剪裁略微修身，远远就能看到和人鱼不一样的身形。”楚玄舟微微眯起眼睛, 似乎是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中。
　　这的确是陆云挽的习惯。
　　有段时间，他曾试着以各种方式彰显自己和人鱼的不同。
　　过去的那些数不尽的时光，楚玄舟以记忆为生。
　　这些有关于陆云挽的细节，他都如数家珍。
　　楚玄舟一边说着一边回忆，仿佛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立于人鱼之间的纤瘦身影……
　　窗外的微光落在了楚玄舟暗紫色的眸底, 楚玄舟的眼睛看上去亮亮的，此时的他不再是帝国的君主，而像是一个满怀期待的少年。
　　楚玄舟在朝陆云挽微笑，但是眼底却写满了脆弱与失落。
　　霎时间陆云挽竟然都有些看不懂此时楚玄舟眼底究竟是真正的悲伤, 亦或是伪装。
　　但不得不说, 楚玄舟实在是太了解陆云挽了。
　　陆云挽或许永远也不会屈服于威逼，但是「吃软不吃硬」对他永远有效。
　　并且自从恢复记忆后，陆云挽便一直对自己「跑路」的行为心怀愧疚。
　　看到楚玄舟的表情, 陆云挽随之心虚了起来。
　　此时楚玄舟正紧紧地盯着陆云挽, 他脸上一点细小的变化都没有被楚玄舟遗漏。
　　楚玄舟立刻不再多说, 下一秒房间里的家政机器人就将那件衣服拿到了陆云挽的眼前。
　　楚玄舟轻轻地在陆云挽的眼角啄吻了一下, 终于放开了他。
　　“我替你换上试试, ”楚玄舟朝着陆云挽眨了眨眼说，“看看合适不合适。”
　　“不用——”陆云挽刚想要抬手阻止他，下一刻自肌肉上传来的酸痛便打断了他的动作。
　　摄政王的手臂无力的垂了下来，这个时候，楚玄舟已经将礼服接了过来。
　　黑色的丝质睡袍从陆云挽的肩上滑落，下一秒人鱼便在这里虔诚地落下了一吻。
　　……
　　由于帝国前摄政王「身体不便」，这次试衣环节持续的时间稍有些久。
　　十几分钟后，楚玄舟终于轻轻地将陆云挽抱起，朝着衣帽间的位置走去。
　　陆云挽从来都不知道，楚玄舟竟然真的会设计什么衣服。
　　直到楚玄舟为他换好礼服站在落地镜前，陆云挽都没有抱太大希望。
　　“云挽，你看。”人鱼吻了吻他的耳垂，他单手抱着陆云挽，另一只手则伸了出去，将覆盖在镜面上的厚重珊瑚绒扯下。
　　陆云挽下意识抬眸，朝着前方看去。
　　这是一件黑色的礼服，颜色虽然保守，但是所用的材料和款式，却和陆云挽过往常穿的完全不同。
　　作为人类，陆云挽没有人鱼那么抗冻。
　　而好巧不巧的是，人鱼常住的海底宫殿平均温度要比海面上低十几度，更别说他之前饱受幻觉折磨，经不起折腾。
　　默默地看了一会后，陆云挽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就是殿下设计的衣服？”
　　六米高的穿衣镜镀了一层金边，镜子里的陆云挽和楚玄舟就像是油画中的人物。
　　陆云挽看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丝质衬衫，它材质轻盈，版型宽松，左边肩上还连接着一条长长的披风。
　　只要陆云挽稍稍一动，过于轻薄的布料就会被空气带着轻轻晃动起来，勾勒出人类纤细而完美的腰身。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此时穿在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衣领更是陆云挽从未尝试过的大。
　　除了各类碎钻之外，它的左胸处还点缀着一朵红宝石罂粟。
　　远远看去就像一颗心脏。
　　客观来看，这件衣服的确华丽又好看，但是一想到要将它穿到帝国行政例会去，陆云挽还是有些不适应。
　　看了半晌，陆云挽终于默默地抬起眼眸，他朝着镜子里的楚玄舟问：“这就是陛下为我准备的礼服？”
　　此时楚玄舟也正在通过镜子看陆云挽，听到对方的话后，他先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经典的皇室礼服款式。”
　　楚玄舟说的的确也没错，受到「天性」的影响，人鱼穿衣风格大胆而华丽。
　　这种大领加单肩披风的款式，在帝国非常流行。
　　说完这句话后，楚玄舟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突然摇头说：“不，还差一点。”
　　“差什么？”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就见楚玄舟慢慢将手放入口袋，接着从从中取了一串亮晶晶的东西出来。
　　“是手链。”楚玄舟轻声说。
　　语毕，他便慢慢展开手心，将那东西展示给陆云挽看。
　　看到楚玄舟充满期待的目光，陆云挽顿了一下，缓缓将东西接了过来。
　　和陆云挽常用的黑色与红色不同，楚玄舟拿着的这条手链是暗紫色的——-就像他的眼眸一样。
　　等将它拿到手中后陆云挽才发现，豆粒大小的紫色宝石组成了长长的链条，其说是手链，不如说楚玄舟送给自己的是一串项链更为妥当。
　　和刚才的礼服不一样，这是一条完全不同于帝国常见款式的长链。
　　似乎看出了陆云挽的疑惑，楚玄舟又一次单手将它接了过来，继而低下头去，无比虔诚地一圈又一圈将它缠绕在了陆云挽的手腕上。
　　经过四圈的缠绕，手链仍有富余。
　　它松垮的垂在人类细瘦的手腕上，将他的皮肤衬托的尤其苍白，别有一番颓败之美。
　　还没等陆云挽反应过来，楚玄舟慢慢托起他的手，再一次虔诚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云挽，之后有这条手链，就不用再戴它了。”楚玄舟的语气认真极了。
　　说完这一句话，人鱼忽然屏住呼吸，将自己想了很久很久的事做了出来——
　　和陆云挽的所有正装一样，此时他身上穿着的这件礼服同样配了一双手套。
　　在为人类戴上长链后，楚玄舟的手指先是一顿，接着就在陆云挽惊诧注意下，顿也不顿一下的将他的手套脱了下来。
　　“等等！”
　　陆云挽瞪大了眼睛，然而这一次楚玄舟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话还没有说完，超纤维质地的黑色手套便脱离了他的皮肤，苍白纤长的手指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陆云挽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无论是在磨蹭中微微泛红的皮肤，还是青紫色的血管，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脆弱和无助。
　　或许是习惯了在穿正装时戴着手套。
　　在突然被楚玄舟扒去遮挡的这一瞬，陆云挽的心中竟然产生了赤裸裸站在人前的无助感。
　　这一瞬间，陆云挽的心脏疯狂跃动。
　　他知道，星网上一直在猜测摄政王为什么常常佩戴手套出现在人前。
　　而和众人想的什么「美观」还有「便于防御」都不一样。
　　……陆云挽一开始戴手套，只是为了什么遮挡自己手腕上的伤疤。
　　微凉的空气轻轻地缠绕在陆云挽的手腕上，他下意识想要将手收回去，而看出他打算的楚玄舟则微微用力，将陆云挽的手腕握紧。
　　他看着陆云挽的眼睛说：“用这串手链，它也可以遮住你的伤疤。”
　　楚玄舟的表情认真极了。
　　可是被他抱在怀中的陆云挽，却没有任何反应。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衣帽间里安静极了。
　　楚玄舟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又坚定，实际上在陆云挽沉默的这几秒，他的心情无比忐忑。
　　过了半分多钟，敌不过沉默的人鱼终于低头，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陆云挽的额头，然后用略带鼻音的语调说：“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话音一落，就作势要将自己刚刚送出的礼物取回。
　　这个时候，始终保持着沉默的陆云挽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用力，将手收了回来。
　　陆云挽摇了摇头，末了忽然笑了一下看向楚玄舟：“不用，陛下。”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窗外的光亮透过巨大的穿衣镜落在了陆云挽的眸底，一直黑沉如深渊的眼睛也罕见的明亮了一瞬。
　　陆云挽刚才并不是故意保持沉默，更不是在因为楚玄舟的行为生气……
　　就在手套被楚玄舟脱下的那一瞬，陆云挽的心中竟然再一次出现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从家人去世起，陆云挽便一直戴着它。
　　一开始只是为了藏住手腕上刺眼的伤疤，但是时间久了，密不透风的黑色布料，似乎也将陆云挽的心脏包裹，让他喘不过气起来。
　　就像是不小心和伤口长在了一起的纱布一样。
　　陆云挽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于一度忘记了它的存在。
　　楚玄舟的紫眸被陆云挽刚才那句话点燃，他看着对方，眼底写满了期待与惊喜。
　　陆云挽没有说话，他用行动回应了人鱼。
　　人类将目光朝楚玄舟落去，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就在下一瞬，陆云挽艰难地抬起另外一只手，同时轻轻地张开嘴将另一只手套也咬了下来，看也没看一眼就将它丢在了铺着厚重地板的地上。
　　厚重的羊毛材质吞噬了一切。
　　手套落地的那一瞬间，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
　　现在距离帝国行政例会开始还有两天时间。
　　尽管《重刑同一案》还没有被再一次提上议程，但是帝国立法院却已经开始为这项法案加班加点的忙碌了起来。
　　经过一番折腾后，陆云挽终于离开了那座浮岛，在行政例会开始前来到了立法院，参加有关《重刑同一案》的最后一轮讨论。
　　附加条件是楚玄舟也要和他一起去。
　　首都星另一边，和帝国大部分主要行政机构一样，立法院同样建在海底。
　　印着皇家图腾的暗蓝色悬浮器一点点向下落，没过多久便到达了立法院的门口。
　　毕竟不是来参加行政例会的，陆云挽今天并没有穿楚玄舟为自己准备的礼服。
　　但是他怎么说也不再是摄政王了，去立法院的时候，陆云挽最终还是听取楚玄舟的建议，换上了一件他推荐的普通休闲款衬衫。
　　……
　　现在正是该半球的深夜，但是为了《重刑同一案》，立法院众人还在加班，甚至就连大厅里都挤满了工作人员。
　　陆云挽来这里之前没有提前给任何人通知，因此直到他和楚玄舟走进大厅，这才有人呆立在原地，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摄……政王，啊。不，陆先生？”
　　“陛下？！”
　　语毕，连轴转了几天的工作人员终于清醒过来，他立刻扔掉手中的东西，朝着楚玄舟行礼。
　　说话的人声音不小不大，但是这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下一秒，整个大厅的人全部将视线落了过来。
　　“不用，”见状，始终保持平易近人形象的楚玄舟轻轻笑了一下摇头说，“我只是陪云挽来看看。”
　　楚玄舟的语气里是浓到化不开、且无法忽视的甜蜜。
　　结合最近一段时间的传言，众人立刻明白了什么似的起身，并赶忙将路给他们让开。
　　同时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走吧陛下。”这一切都落到了陆云挽的眼底，不过帝国见多识广的前摄政王并没有任何表示，他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的和楚玄舟点了点头，并与对方并肩向着戚芷攸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摄政王曾是帝国立法院常客。
　　他的模样早就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这里每个人的心中。
　　因此几乎就在下一刻，他们便意识到了摄政王的样子，和自己印象中的有些不同……
　　奇怪，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在陆云挽向前走去只留一个背影的时候，众人终于敢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于是下一刻便有人睁大了眼睛，重重地撞了同伴一下说：“诶！你看你看，摄政王的手腕！”
　　——尽管陆云挽已经卸任，但是现在众人依旧习惯叫他「摄政王」。
　　“什么？”
　　那人的声音不大不小，话音刚一落下，周围人便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朝他的手腕落去。
　　紧接着他们看到：
　　今天摄政王竟然没有戴手套！
　　甚至于大部分时间身上只出现黑色和红色的他，竟然还戴了一条暗紫的手链。
　　能混到这个地步，立法院众人的脑子运转都很灵活。
　　上一秒刚刚看到这不同寻常的颜色，下一秒他们便轻轻松松的将这个颜色和楚玄舟的眼睛联系在了一起。
　　这绝对是陛下送的！
　　虽然背后这群人已经尽可能收敛了，但是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陆云挽的心底还是不由发毛……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有在好好接受治疗，但是多年的暗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好的。
　　还没走到戚芷攸的办公室，陆云挽的肺部便又一次痛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抚在了胸口。
　　“咳咳咳……”
　　“云挽，没事吧？”楚玄舟立刻皱眉朝陆云挽看去。
　　“咳……没事。”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
　　陆云挽的动作幅度稍稍有一点大，暗紫色的珠子在他的胸口蹭了一下向下滑去。
　　好巧不巧的是，此时帝国立法院大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陆云挽的身上。
　　因此就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微微向下滑去的手链，以及藏在手链下的一点无法忽视的伤疤。
　　就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攀爬在陆云挽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不同于星网众人，他们隐约听过过一些关于陆云挽身上伤疤的八卦。
　　但是直到今天之前，众人都将那当做谣言看待。
　　毕竟谁不知道，帝国的前摄政王大人虽然看上去一身病气，但作为罕见的满级精神力拥有者，他在这个星际几乎没有对手。
　　陆云挽的手腕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疤？
　　不只是他们，站在陆云挽身边始终关注他的楚玄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刹那间，几乎从未拥有过的自责和悔恨感瞬间涌上楚玄舟的心头。
　　……如果自己没有突发奇想送什么礼物就好了。
　　他稍稍向前一步，挡在了陆云挽的身前。
　　同时微微侧身，有些忐忑地朝陆云挽看去。
　　楚玄舟不知道陆云挽会不会因此而生气。
　　——
　　此时帝国立法院的大厅里鸦雀无声。
　　陆云挽和楚玄舟背后众人纷纷眼观鼻口关心，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
　　但是谁都知道，此时两人的动作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一样，无法不惹人关注。
　　楚玄舟并不怕帝国众人的议论和揣测，他只怕今天的事会使陆云挽不悦。
　　但就在楚玄舟一脸忐忑的看向陆云挽的那一瞬，站在他身后的人类却像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似的微微后退半步，侧身朝着楚玄舟看了过去。
　　末了竟然还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楚玄舟的肩膀。
　　“陛下？”陆云挽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不向前走了？”
　　陆云挽用的就是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动作弧度。
　　伴随着轻轻拍打的动作，原本松垮缠绕在陆云挽手腕上的暗紫色长链如潮汐温柔的退去。
　　少了大半的遮挡，陆云挽手腕上的伤疤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陆云挽没有生气或者无助，甚至他都不曾想要遮挡自己的伤疤。
　　那道疤就像是属于陆云挽的勋章，今天他将它骄傲的展示在了众人的眼前。
　　立法院的大厅还是那么安静。
　　众人的理智告诉他们，不要再盯着陆云挽的手腕看，但是目光却无法不被陆云挽的伤疤吸引。
　　苍白的皮肤，微微泛粉的疤痕，还有暗紫色的长链。
　　没有了手套的遮挡后，帝国曾经的摄政王也随着这些新生的色彩一起鲜亮了起来。
　　“好，我们走。”楚玄舟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楚玄舟缓缓握住陆云挽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紧扣，将属于人类的伤疤尽情展示了出来。
　　——
　　《重刑同一案》的事情已经困扰了戚芷攸很久，有许多问题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而陆云挽的到来，立刻改变了这一切。
　　《重刑同一案》对陆云挽来说无比重要，他曾经在无数个日子里不眠不休的研究。
　　到了戚芷攸的办公室后，陆云挽只花费了三个多小时，便迅速地结束了这个问题。
　　剩下的时间里，戚芷攸只用和同事一起总结陆云挽说的细节，并整理今天的会议内容，在帝国行政例会上重提《重刑同一案》就好。
　　而做完这一切，要离开立法院的时候，陆云挽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己今天只穿了一件普通衬衫，可是来到这里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得冷。
　　想到这里，正在向悬浮器走去的陆云挽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陛下您感觉到了吗？这里的温度似乎和从前不一样？”陆云挽觉得这不是错觉，在刚才那场会议上，人鱼们明显看上去不怎么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到这句话后，陆云挽看到楚玄舟的唇角轻轻地杨了一下。
　　“是的，”帝国的年轻君主停下脚步，他朝陆云挽笑了一下，并轻轻眨眼说，“我把首都星海底各个宫殿的温度调高了。”
　　现在整颗首都星保持在了最适宜人类生活的温度上。
　　就在陆云挽努力消化楚玄舟的滥用职权事件时，对方轻轻地拉着他登上了悬浮器。
　　它并没有向浮岛飞去，而是另一个方向。
　　“我们要去哪里？”陆云挽下意识问。
　　不同于刚才，楚玄舟的目光忽然沉了下来。
　　他看着陆云挽，认真又有些紧张的说：“去沧芮星。”
　　陆云挽：……
　　悬浮器里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知道……”沉默半晌，陆云挽终于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
　　楚玄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陆云挽拥在了怀中。
　　今天是深埋在陆云挽心底的日子。
　　就在多年前的今日，他的所有家人永远的沉睡在了那颗废弃的行星上。


第129章 
　　陆云挽不喜欢考虑时间, 但是这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默默地在脑海中计算到——不知不觉中，那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吗？
　　从首都星到沧芮星的航路陆云挽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他熟悉到能准确地念出舷窗外每一颗恒星的名称。
　　这一途的风景很美, 可惜陆云挽并不喜欢。
　　在视线偶然落向窗外的那一瞬, 陆云挽的目光中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悲戚与苍凉。
　　这一切都落入了楚玄舟的眼底。
　　他微微用力, 将陆云挽拥得愈发紧。
　　帝国的年轻统治者，企图借助这样的方式给陆云挽支持。
　　和陆云挽不一样，楚玄舟只有母亲一个亲人。
　　而冉诗倚也和大多数母亲完全不同，比如说在下等人鱼星球生活了半辈子的她清楚, “感情”这个东西有的时候就是个拖累。
　　她不但有意和楚玄舟保持距离，甚至还为了对方的前程，作出了决绝的了断。
　　楚玄舟个性中冷漠的那部分，一半来自基因，而另一半则与冉诗倚的言传身教密不可分。
　　楚玄舟一直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他没有得到过, 因此永远都不会品尝到失去的滋味。
　　但是陆云挽和他不一样。
　　家人、部下、朋友甚至名望与地位，他曾是这个世上最富有的人，但这些却又一一抛弃了他。
　　楚玄舟顿了顿，轻声对陆云挽说：“如果他们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试图绕过「死亡」这个话题。
　　飞行器里安静了许久, 就在楚玄舟以为陆云挽陷入回忆，心情不好的时候，对方忽然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陛下, 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楚玄舟看到, 陆云挽那双漂亮的黑眸并没有平常那样沉静。
　　他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但独独找不到悲伤。
　　楚玄舟下意识松开了陆云挽。
　　一身黑衣的陆云挽缓步走向窗边, 他将手贴在了冰冷的舷窗上, 沉默一会终于笑着说：“生与死是宇宙最伟大的规律，无论是谁也没有办法逃脱。”
　　末了忽然转身再一次看向楚玄舟，他说：“我们也一样。”
　　陆云挽在朝楚玄舟微笑，窗外的星河也在同一时间印在了他的眼底。
　　这一刻陆云挽认真极了。
　　作为上一个实际统治帝国，后又抛下烂摊子跑路了的人，陆云挽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楚玄舟分享一些经验……
　　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这可都是他曾经的工作准则。
　　似乎没有想到陆云挽会忽然提到这个问题，楚玄舟略微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政治博弈、战争、暗杀一切想得到还有想都想不到的事件，”陆云挽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的尾音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听上去不但没有丝毫畏惧，甚至隐约带着几分期待感，“作为帝国的主人，您什么都有可能经历。”
　　听到这里，楚玄舟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从陆云挽的话语中发现，对方的确是一个对刺激与危险格外向往的人。
　　说到这里，似乎是害怕自己吓到楚玄舟，陆云挽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但是陛下，未来的一切，我都会尽可能地陪您一起面对。”
　　陆云挽这句话说得格外真诚，但在目光相对那一秒，注意到楚玄舟的眼神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像告白呢？！
　　救命……
　　陆云挽的耳根瞬间泛起了浅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几声，略显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楚玄舟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说话间他便走了上来，又一次从背后抱住陆云挽。
　　人鱼在他的脖颈上啄吻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着在陆云挽的耳畔稍有些任性地说：“不是「尽可能」，你必须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
　　“至死为止。”
　　楚玄舟的语气温柔极了，动作更是透着对陆云挽的依赖。
　　但是他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
　　帝国的前摄政王完全没有被楚玄舟吓到。
　　只见陆云挽笑了一下，他轻轻地推开了楚玄舟，将手指抵在人鱼唇边说：“好啊，那我一定为了陛下努力活下去。”
　　至少这一秒，陆云挽看上去认真极了。
　　——
　　飞行器降落在了沧芮星上，时隔不知道多久，陆云挽终于正式回到了自己的「家」。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怎么住过人，但是沧芮星看上去并不荒凉。
　　无论是修剪整齐的草木，还是亮着灯火的房间，一切都和陆云挽从前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住回这里。
　　不过陆云挽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来自首都星的飞行器环沧芮星一周，最终缓缓降落在了一座矮山前。
　　等下了飞行器，看到那片碧蓝色的湖水，陆云挽这才想起——今天似乎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二次到这里扫墓。
　　上一次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和「陆斯容」还有楚玄舟一起。
　　想到这里陆云挽忽然意识到——所以说自己和楚玄舟还不怎么熟悉的时候，就带他来沧芮星见过家人了？！
　　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怎么了？”时刻关注陆云挽一举一动的楚玄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没事，”陆云挽立刻将视线向远处落去，并转移话题，“你在这里种了花？”
　　陆云挽也的确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片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草地上，多了许多花朵点缀。
　　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又是楚玄舟的手笔。
　　“嗯。”楚玄舟笑了起来。
　　他轻轻将陆云挽从飞行器上扶了下来，冰凉的暗紫色手链随之从指尖滑过，紧接着楚玄舟又转身从飞行器上取来一捧早就准备好的花束，将它拿给了陆云挽。
　　陆云挽犹豫了一下，终于向前走去。
　　和上一次在失忆状态下来到这里不一样，这一回沧芮星上带着寒气的风刚一刮来，那些本就鲜活着的记忆便再一次像潮水一般朝着陆云挽奔涌而来，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变得艰涩了不少。
　　他努力调整呼吸，轻轻地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地上。
　　没有了手套的遮挡，陆云挽清晰地看到：在放下花束的那一瞬，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是藏在伪装下的，懂得恐惧的陆云挽。
　　他并没有像从前一样遮挡自己的脆弱。
　　陆云挽凝视着墓碑，沉默一会后走上前去轻轻地用指腹擦去墓碑上的水珠。
　　“其实斯容也埋在这里，当时为了麻痹那群人鱼，我特意没有为他做墓碑，”陆云挽缓缓开口，与楚玄舟讲述了起来，“正好这次为他也立一个。”说完，陆云挽慢慢地将手指拿开。
　　陆云挽的语气太过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
　　一时间楚玄舟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他。
　　过分的理智与平静，就像一根暗刺，戳在人的心上。
　　沧芮星的雨又大了一点。
　　楚玄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上前来挡在了陆云挽的背后，将大半丝绦般斜斜飞来的雨点挡在了背后。
　　陆云挽回头看了楚玄舟一眼，突然再一次回眸向墓碑望去。
　　不同于刚才，这一回他缓缓地笑了起来。
　　由于背对着楚玄舟，所以对方并没有看到，此时此刻陆云挽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别紧张，别紧张陆云挽！
　　陆云挽深吸一口气，再次朝前方笑了一下，接着无比郑重地开口说：“爸妈、斯容，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非常轻松，就像闲聊一样。
　　但是楚玄舟却听出陆云挽的话里藏着几分紧张。
　　陆云挽这是怎么了？
　　就在楚玄舟疑惑的时候，陆云挽后面的话，终于给了他答案。
　　站在前方的陆云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链，接着微微侧身，为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楚玄舟让开了一点位置。
　　“这是楚玄舟，是帝国新任君主，”说到这里，陆云挽顿了好几秒，终于将后面的话讲了出来，“也是我们家的新成员。”
　　啊啊啊！
　　难以启齿，真的难以启齿。
　　明明再怎么羞耻的台词都念过了，但是说到这里陆云挽竟然不好意思了一瞬。
　　陆云挽承认，自己后期形象并不好，甚至「陆云挽」这三个字在许多人眼里就是「喜怒无常」的代名词，但是父母眼里的他，除了是帝国与人类的骄傲外，更是一个听话又懂事的孩子。
　　怎么说自己也答应了和楚玄舟在一起，今天既然回到了沧芮星，那么按照人类的传统，无论如何有也要和家人说一声吧。
　　说话间陆云挽觉得楚玄舟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事。
　　而陆云挽没有看到，自己的话音刚一落下，站在背后的楚玄舟忽然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了过来。
　　家人？
　　这是楚玄舟第一次被冠以这样的名称。
　　陌生感霎时间涌了上来，那双浓紫色的眼眸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名为「无措」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后，陆云挽长舒一口气，他最后再看了一眼墓碑，便转身朝着楚玄舟走了过去。
　　就是这一瞬，陆云挽突然看到了楚玄舟的神情有些古怪。
　　甚至要是他没有看错的话，陛下的眼眶好像都有些泛红？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您？”
　　陆云挽话还没有说完，楚玄舟便立刻转身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向飞行器走去。
　　所以说，楚玄舟这是不好意思了？
　　这样纯情，完全不像是他！
　　——
　　沧芮星与首都星相距并不远，但是扫完墓后，陆云挽和楚玄舟两人却并没有着急离开。
　　悬浮器越过湖泊，落在了从前的摄政王府邸门口。
　　等悬浮器降落，陆云挽这才发觉自己所在的是通往会客厅的入口。
　　“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玄舟在沧芮星住了这么久，也不至于记不住地方吧？
　　正当陆云挽疑惑的时候，大门缓缓敞了开来。
　　陆云挽：“……”
　　原来如此！
　　……熟悉的监牢，和一尊竖直站立的水晶棺般的囚笼闯入了陆云挽的眼底。
　　这里不就是自己当初将楚玄舟抓来的地方吗！
　　当初略微尴尬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陆云挽的脑海深处重播着。
　　他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并且将那些记忆全部从脑海中删除。
　　然而带陆云挽到这里来的楚玄舟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陆云挽想着怎样才能从这里溜走的时刻，站在他前方的楚玄舟忽然回头朝他看去。
　　暗紫色的眼眸如寒潭、深渊，看一眼就会感到窒息。
　　陆云挽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是刻在心底的傲气却让他停在原地，并且直视着楚玄舟的双眼。
　　楚玄舟走了过来，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了陆云挽的腰上。
　　身为人类，陆云挽的身形格外纤瘦，尤其是他的腰，虽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但楚玄舟双手松松搭在这里，不但能完全握住，甚至手指还有交叉的余地。
　　但这不是重点！
　　就在楚玄舟冰冷手指贴上来的那一刹那，仿若被细小电流打到的感觉从陆云挽的腰部蔓延出去，瞬间就传遍了全身。
　　来不及躲避，楚玄舟便凑上来在他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并一边回忆一边模仿着记忆里陆云挽的样子说：“权力可以满足殿下一切愿望，包括……亲手把陆云挽送上刑场。”
　　陆云挽：“……”
　　停止！
　　陆云挽一直自豪于自己出众的记忆力，但是他没有想到，某一天他会恨自己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得。
　　最重要的是，不只自己记得，显然楚玄舟也印象深刻。
　　陆云挽笑了一下，装作不在意的嘴硬：“陛下竟然还记得这个？”
　　楚玄舟的手指暧昧地从陆云挽的腰间滑过，看到对方忽然紧抿的唇后，终于放过了身边的人。
　　楚玄舟并没有像陆云挽想得那样结束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说：“权力的确可以满足一切愿望……不过云挽，我的愿望并不是将你送上刑场。”
　　话音落下，他又轻轻在陆云挽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而听到这句话，帝国的摄政王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陆云挽没有忍住，直接用精神力向楚玄舟刺了一下。
　　精神核上传来的痛意，终于让楚玄舟微微松手。
　　而腰部骤然失力，也让陆云挽的重心忽然一偏。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下一秒便落在了楚玄舟的怀中。
　　慌乱间陆云挽微微抬眸，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碰，房间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
　　帝国行政例会。
　　陆云挽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
　　经过一番加班加点，《重刑同一案》完成了最后版本的修订。
　　陆云挽身着黑色礼服出现在了议事厅外，伴随着熟悉的提醒声，议事厅的大门缓缓敞开。
　　在此之前，陆云挽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参加与主持过多少场会议。
　　重新踏入熟悉的大厅，他不由晃了晃神。
　　看到陆云挽与楚玄舟并肩出现后，大厅里的人也纷纷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
　　说来虽然折腾了一番，但陆云挽最终还是没有穿楚玄舟准备的那件礼服。
　　不过等到了议事厅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时，楚玄舟忽然觉得陆云挽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早已经习惯了被各色的目光打量的陆云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和楚玄舟并肩走向前方的主坐。
　　方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是等坐到这里之后，陆云挽立刻发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从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面对的是帝国心思各异的官员。
　　这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人鱼。
　　他们或直接将对陆云挽的不屑与反对写在脸上，又或是虚伪的臣服，实际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楚玄舟肃清了整个帝国——就像那本由超级光脑编撰出的名叫《人鱼帝国》里面说的那样。
　　出现在帝国行政例会上的人，几乎全是新鲜面孔。
　　在陆云挽和楚玄舟落座的瞬间，众人立刻起身对他们行礼。
　　而早已经准备好法案的戚芷攸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戚芷攸没有经过任何铺垫，直接开始阐明自己的提案。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都归功于人类的地位上升，更准确地说归功于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以及这一切的幕后推手陆云挽。
　　虽然说《重刑同一案》各项条款已经非常完备，但法案的推出必定不是一蹴而就的。
　　整场会议共花费四个小时，就这一法案进行了详细探讨。
　　而坐在主位的人始终认真听着他们所说的话。
　　下方正在展开激烈讨论的官员没有注意，也不敢向上看，因而只有楚玄舟看到：由于在这里静坐的时间有些长，陆云挽的脸色变得比平常更加苍白。
　　“云挽，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假装，楚玄舟直接抛下众人向陆云挽问。
　　“不用，”陆云挽的视线仍未从会上离开，“陛下，我想亲眼见证它的诞生。”他轻声说。
　　这一瞬间，陆云挽并没有保持他惯有的微笑。
　　坐在主位上的人类微微眯着眼，感慨、悲伤还有骄傲，无数复杂的情绪藏在他的眼底。
　　陆云挽是在听他们辩论，同时也是在透过这群人看像从前的自己。
　　伴随着戚芷攸的声音，陆云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在这场会议上提出《重刑同一案》时的场景，再一次于脑海之中清晰了起来。
　　——这曾一度是陆云挽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事。
　　那个时候，陆云挽是整个帝国行政一会上唯一的人类。
　　听到他说出《重刑同一案》这几个字后，人鱼们先是沉默了片刻，接着陆云挽的耳边便爆发出一阵嘲笑。
　　“他说什么？哈哈哈我没有听错吧？”
　　“人鱼和人类怎么能一样！”
　　“少将大人，千万不要忘记您的一切都是人鱼的恩赐。”
　　彼时陆云挽面对的是人鱼不解、嘲笑以及讽刺的目光。
　　甚至于就在这场会议结束之后，他将会受到此生最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此时坐在主位上的陆云挽低头笑了一下。
　　那把刻绘着罂粟图腾的权杖已经被他丢掉，但是整个帝国已经焕然一新，成为了陆云挽的新作。
　　战争毕竟刚才结束，绵延千百年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四个小时的讨论非常激烈，但是改革的大潮已经无法阻挡。
　　悬在议事厅的大钟重重敲响。
　　同一时间《重刑同一案》这几个大字郑重登上了皇室官网的首页。
　　这一天注定要为人铭记。
　　尽管帝国众人之前隐约听说这个法案的存在，但是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从未想过它这么快便会落入实地。
　　——
　　随着法案的发布，帝国开始狂欢。
　　就在帝国终于官员松了一口气，打算结束这场会议的时候，楚玄舟心中的重点方才到来。
　　一个身着浅蓝色正中的人鱼站了起来——这是帝国的皇家礼仪官。
　　……
　　大部分居民为人类的洛厄尔星已经开始狂欢，正在《重刑同一案》这几个字被反复提及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大声说了一句：“你们看光脑！”
　　紧接着，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习惯了被人鱼打压，且此时沉浸在《重刑同一案》即将推行欢乐中的他们，还以为是法案出了什么问题。
　　然没有想到的是，打开皇室官网之后，他们看到的却是……
　　身着蓝色礼服的礼仪官正在告知全帝国，一场重要活动即将于下个月举行。
　　——帝国的君主即将举办婚礼。
　　而他的配偶正是曾经的摄政王陆云挽。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正文即将完结啦，无比感谢大家这几个月来的陪伴！鞠躬&感恩。
　　另，完结之后还有不少甜甜的番外，以及一个「原著向」IF线，不知道大家想先看哪个呢？


第130章 
　　首都星上, 有关「陛下担心摄政王夺权，将他架空。」的传闻还没有停止传播，便被楚玄舟和陆云挽的婚讯彻底压了过去。
　　甚至于和传闻正相反的是, 陆云挽并没有彻底淡出帝国权力中心, 甚至在《重刑同一案》试行时常驻帝国立法院。
　　楚玄舟不但不介意, 甚至忙得要死的他, 有事没事还会来这里陪伴陆云挽一起参与会议。
　　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全帝国，连带着还有各种各样有关陆云挽和楚玄舟的「爱情故事」。
　　比如：
　　“所以说……他和陛下一开始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他们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分手？”
　　帝国统治者大婚的日子即将到来，按照规定到时候所有帝国公民都会获得长达五天的公共假期，以此彰显皇家至高无上的统治与权威。
　　对此, 前工作狂摄政王希望楚玄舟再考虑考，尽量不让私事干扰到帝国正常运行。
　　但是楚玄舟却与他反着干，以「庆祝战胜」为由，再加了三天。
　　因此，在节日到来之前, 整个帝国都忙碌了起来。
　　洛厄尔星，帝国科技大学。
　　“真想当面见一下陆云挽，八天假期，这可是整整八天假期啊！”班如风激动地与周围人说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 他总算是接受了陆云挽等于陆闲这个设定, 并且可以无比自然地在背后，叫出「陆云挽」这三个字。
　　班如风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一时间实验室里的人纷纷点头：“我也是！到时候一起看直播啊！”
　　“没问题没问题。”
　　实验室里众人正聚在一起畅聊, 只有站在另一个方向一边看实验数据一边听他们说话的周鸣霜看到……班如风口中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
　　陆云挽是抽空来洛厄尔星上继续参加精神力实验的。
　　不同以往, 此时陆云挽已经不再是忙起来就脚不沾地的摄政王了, 帝国大部分事都由楚玄舟处理, 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分出许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
　　于是就在结束工作后，陆云挽习惯性地拐到了这里。
　　“陆，呃……”周鸣霜正向开口和陆云挽打招呼，但是作为一名社恐，他刚张开嘴便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陆云挽而纠结了起来。
　　早已经了解周鸣霜性格的陆云挽远远朝他点了点头，并心情不错地微微晃了晃手，总算是将周鸣霜解救了出来。
　　实验室另一边的周鸣霜不由长舒一口气。
　　接着，就在陆云挽打算向前走去，和这群老熟人打个招呼的时候，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跷着二郎腿坐在桌上的班如风畅想完假期后，忽然激动地「啧」了一声，然后和同伴说：“这种假期多多益善。”
　　听到这儿，实验室里唯一一个注意到陆云挽在这里的周鸣霜心中不由拉响了警报。
　　“等等，那个，那个陆……呃，他……”他忍不住开口提醒周鸣霜，但是周鸣霜的声音却完全被众人的笑声淹没了一个彻底。
　　别说了啊！陆云挽在这里！
　　周鸣霜的心中已经疯狂咆哮了起来，但是碍于个性，他愣是一个多余的字都蹦不出来。
　　于是下一秒，周鸣霜只能注视着班如风说出口那致命的一句：
　　“不知道陆云挽下次结婚是什么时候……”
　　下次，结婚？
　　正打算向前走去的陆云挽脚步一顿。
　　他停在了原地，似笑非笑地向班如风看去。
　　陆云挽没有说话，但是来自前摄政王的强大气场与压迫感，却使得几个站在不远处的人一起转过了身，并一脸惊恐地朝着他看去。
　　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笑声一瞬间卡在了嗓子里，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背对着陆云挽的班如风依旧没有发现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说完那句话，他甚至还追问了一句：“你们呢，不期待吗？”
　　众人：“……”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怎么了？”
　　班如风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淡淡的寒意从他背后冒了出来。
　　就在他打算转身看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实验室里终于有人回应了。
　　“我也有点期待。”
　　站在门口的陆云挽笑着说道。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啊，等等！
　　这个声音听上去怎么有一点点耳熟？！
　　班如风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缓慢而又僵硬地转了过去。
　　“陆……上，上午好啊……”
　　卧槽，卧槽，我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在与似笑非笑的陆云挽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间，班如风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尽管之前在洛厄尔星上与「陆闲」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无论如何，帝国公民都会对「陆云挽」这三个字，和那张脸有不一样的感情。
　　霎时间，无数稀奇古怪的死法从班如风的心底闪过。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就在陆云挽走进来的同时，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是和陆云挽一起来洛厄尔星的楚玄舟。
　　与陆云挽一样，楚玄舟的身上满是危险的气息。
　　然而与他不同的是，陆云挽的危险来自于他长年累月养成的气质，而楚玄舟的危险则专对陆云挽一个人。
　　实验室门口，楚玄舟稍稍加快速度走上前来。
　　他将手轻轻落在陆云挽的肩上，从背后把人类禁锢于自己怀里。
　　紧接着，刻意装作隐忍地说：“你还想要再来一次吗？”
　　“不过就算下一次，也只能和我一起。”
　　瞬间，后悔多嘴的人就由班如风变成了陆云挽。
　　——
　　尽管陆云挽已经不用再处理帝国琐事了，但是始终关注着《重刑同一案》还有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的他并没有在周鸣霜那里待太长时间。
　　这一次出行完全是临时起意，他并没有带几个卫兵。
　　然而没想陆云挽这一趟还真的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属于皇室的星舰刚刚离开洛厄尔星没有多久，光屏上便突然出现了一串天蓝色的坐标——这是帝国联合军团机甲的象征。
　　……怎么会有机甲在这个位置？
　　陆云挽的心中刚刚生出疑惑，联合军团的机甲便发来了消息。
　　“怎么了云挽？”注意到陆云挽一直在看光屏，楚玄舟也走上前来。
　　陆云挽轻轻摇头，接着转身对楚玄舟说：“是联合军团，他们在追缉一名人鱼。”
　　“人鱼？”楚玄舟缓缓蹙眉。
　　陆云挽笑了一下说：“是没有来得及逃出帝国的人鱼小贵族，试图刺杀戚芷攸。还没有行动，就被帝国联合军团发现。”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以及一点隐藏极深的杀意。
　　想到这里，陆云挽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起来。
　　陆云挽为《重刑同一案》付出了太多，而眼前这个试图袭击自己属下的人，立刻被他归为「破坏者」一类。
　　“不自量力。”他轻轻说。
　　陆云挽原本不想理会这件事，但好巧不巧的是，他竟然认得这个小贵族——
　　他是那个名为「时珈悦」的粉尾人鱼的父亲，之前自己还曾亲手处理过他一次。
　　想到这里，陆云挽轻轻地拨了拨缠在手腕上的暗紫色圆珠。
　　紧接着迅速锁定时珈悦父亲的频道。
　　“你？！”
　　此时陆云挽乘坐的这架机甲，就挂在他的名下。
　　于是刚一切到这里，那人鱼从光脑上看到了「陆云挽」这三个字。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陆云挽。
　　那人慌乱了一瞬，便立刻有了打算：不管远处那个巨大星舰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陆云挽，如果不是的话又和他有什么关系，自己都要快点逃走。
　　人鱼刚说出那个字，下一秒便立刻调转方向，试图绕行到远处两颗距离极近的双子恒星背后。
　　在他看来，陆云挽这架庞大的星舰，没有办法移动到这里的。
　　因为紧张，人鱼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用尽全力，才在操作盘上艰难地输入了那个坐标。
　　然而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的星舰竟然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拉住。
　　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
　　刚才还一心谋划刺杀的人鱼，现在只想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小蚂蚁，陆云挽神明一般高高在上的逗弄着他，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杀死他。
　　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摄政，摄政王大人，您……您大人有大量，我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啊！”人鱼颤抖着声音，试图求陆云挽不要杀了自己。
　　好歹有些人脉的他早就听说，这次回到首都星后，帝国的摄政王变得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加仁慈，不再那么的心狠手辣。
　　于是人鱼便寄期待于此。
　　但下一秒，出现在他耳边的却只是一声轻笑。
　　那是陆云挽的声音。
　　危险而漫不经心。
　　“你杀错了人，”不同于紧张的人鱼，此时陆云挽姿态轻松地坐在沙发上，并随意拨弄着手上的长链，顿了一会后，他终于轻轻摇头，并隔着大半星空说出了那句话，“如果真的想阻止和报复这一切的话，你不应该杀我的属下，应该直接冲我动手才对啊……”
　　如果有不明真相的人单单听陆云挽的话，甚至会产生他在真情实感替那个人鱼可惜的错觉。
　　而只有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的人鱼，才能体会出陆云挽话里的危险和杀意。
　　他的心脏紧张到了要抽搐的地步。
　　果然——
　　陆云挽的话音刚一落下，远在另一架星舰里的人鱼额间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学着人鱼说：“抱歉，一时冲动而已。”
　　紧接着，尖叫还没有发出，便彻底被那个人鱼咽了回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那个人鱼瞪大了眼睛，而心中则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自始至终，陆云挽骨子里仍是那个星际最危险的摄政王，从未有过变化。
　　“死了。”
　　星舰上，陆云挽淡淡地对楚玄舟说。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就像自己刚才只是不小心拍死了一只苍蝇似的。
　　然而这一刻，别说是远处的帝国联合军团了，就连楚玄舟的眼眸都被惊讶填满。
　　……陆云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身笑着看向楚玄舟，并轻声说：“陛下，这是我的新实验。”
　　楚玄舟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陆云挽最近几次来洛厄尔星，并不只是为了精神力辅助治愈实验。
　　这位精神力满值的星际传奇人物，直接通过精神力入侵了其他飞行器，并以那架飞行器为载体，杀死了对手！
　　直至今日，陆云挽未曾停下他的脚步。
　　——
　　在帝国众人的期待下，那个已经刻印在他们脑海中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早在婚礼开始前七天，首都星外的航道上就陆续停满了机甲。
　　而到了当天，整颗星球外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就连光线都被堵到了一边。
　　还好按照帝国的习惯，婚礼一般在晚上举行，故而这些飞行器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才怪啊！
　　虽然飞行器的存在并不影响照明，但是坐在衣帽间的陆云挽还是被这状况的景象搞得紧张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摄政王，早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
　　但是看到这么多飞行器，陆云挽的心情竟然又一次忐忑了起来。
　　同时他再一次恍惚了一下……自己竟然真的会和某一个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那种不真实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最开始的时候，将人类沉重的未来压在自己肩头的陆云挽没有时间，也完全没有精力去想这件事。
　　而后来，他则因为担心拖累到别人，不敢去想这件事。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和楚玄舟在一起了。
　　“陛下？”
　　见陆云挽一直看着窗出神，负责为他整理礼服的侍官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
　　陆云挽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声「陛下」叫的是自己。
　　别说，还怪不适应的。
　　说来帝国规矩众多，其中有些比较特殊。
　　例如帝国与它的最高统治者，其实都是没有固定称呼的——这是当初创建它的人鱼特意做下的安排，这意味神圣、至高、永恒，不必与其他人或者国度作区分。
　　像是「皇帝」之类的称呼，只是民众私下会叫而已。
　　按理来说，「陛下」这两个字应该也只有楚玄舟可以用才对。
　　但是那天帝国礼仪官却对全星际说：今后陆云挽也将会是帝国的「陛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听到这里，全帝国甚至于全星际都知道：未来陆云挽绝不会像帝国历代君主配偶那样，以「附带」的身份存在，而是成为这个巨大且仍在不断扩张的帝国的另一位主人。
　　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难以想象的殊荣，但是一切落在陆云挽的头上，却又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沉在首都星海底的巨钟再次敲响。
　　低沉的隆响传遍整颗星球。
　　听到这里，陆云挽总算是彻底将视线收了回来，并将视线向镜子里的自己落去。
　　接着他的目光中忽然闪过几丝不自然的情绪。
　　和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陆云挽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
　　这是楚玄舟亲自设计的。
　　在陆云挽看向镜子的那一瞬间，他身边的侍官也将视线落了进去，同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惊艳。
　　尽管从陆云挽出现在帝国政治舞台上那一瞬起，他们就知道这个人类的长相有多么的惊艳。
　　但是这一刻，当陆云挽换上白衣，他才发现除了精致秾丽的五官外，陆云挽的身上竟然还有一丝从前没有注意过的神圣气场。
　　他骨子里带着的倨傲与矜贵，更是被这一件白色礼服放大。
　　礼服的款式和上次那件黑色的差不多，但华丽程度起码要再多十倍。
　　缀满了宝石白色的单肩披风，从陆云挽的手臂落下，在地上微微摞积，如泉水般美好。
　　他顿了一会，就在准备离开的那一瞬，忽然抬手缓缓地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一颗纽扣。
　　站在陆云挽身边的侍官瞬间瞪大了眼睛。
　　细白如玉的锁骨露了出来，然而比锁骨更加夺目则是上面那一枚深深的咬痕……
　　站在陆云挽身边，为帝国服务了几十年的侍官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他不会认错！
　　这是齿痕……甚至于绝对是人鱼的齿痕！
　　人鱼……那不就是陛下吗？
　　想到这里，拥有良好教养、往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侍官，也忍不住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句「卧槽」。
　　陆云挽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打算在全星际人的注视下，露出楚玄舟留在他肩上的齿痕？
　　这还是从前的那个摄政王吗？
　　就在身边的侍官震惊之时，陆云挽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轻轻地将手放了下来，并对他说：“走吧。”
　　“是，陛下。”
　　一身白衣的陆云挽缓步走出了衣帽间，白色的单肩披风随之铺开，如一挂冰瀑洒在地上。
　　而点缀其上的宝石，则是宇宙无数星辰。
　　走廊上的水晶灯，将陆云挽的皮肤照的白皙将近透明。
　　而同样是在这灯光的照耀下，陆云挽耳垂上那枚如紫色眼泪般悬在这里的饰物，也肆意的发出了光亮。
　　周遭静默无声，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陆云挽。
　　半分钟后，黑色的机甲缓缓落下，优雅的朝陆云挽张开了手臂。
　　陆云挽的心脏忽然快速跳动了起来。
　　而就在陆云挽准备登上机甲的那一瞬，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道虚影……
　　“你们……”
　　陆云挽一脸恍惚地朝那个方向看去，而原本好好的眼睛，也忽然泛起了微红。
　　陆云挽看到，自己的父母、陆斯容，还有老师，甚至于曾经跟随他最后又死在沙场上的战友与下属，竟然又一次「出现」在了走廊的另外一头。
　　可是和以往的幻觉完全不同。
　　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带着咒骂来的，更没有给陆云挽带来熟悉的疼痛。
　　所有人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以欣慰、期待还有骄傲的目光看着陆云挽一步步走向机甲。
　　这一瞬，陆云挽的思绪忽然飞远。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自己启程登上悬浮器，打算离家去往磐均星第一军校的那一刻。
　　陆云挽的家人同样这样注视着他。
　　时过境迁，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但是其余的一切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陆云挽面对的不再是未知与困境，而是被他自己牢牢握在手中的人生。
　　“爸妈……”他轻声念着。
　　陆云挽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或许和从前一样，都只是自己的执念和幻觉。
　　但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说超级光脑能够捕获前子场的话，那么比光脑更加伟大的大脑，为什么不可以呢？
　　陆云挽的心乱了一瞬。
　　似乎是看到了这一点，远处的人笑着对视一下，最后终于依依不舍地抬起了手，并轻轻地朝他挥动。
　　——再见。
　　——再见陆云挽。
　　“陛下？”
　　一直计算着时间的礼仪官忍不住再次上前提醒陆云挽，而他则垂眸笑了一下，轻轻摇头说：“好了，走吧。”
　　……我也是有家人祝福的人了。
　　黑色的机甲腾空，向着帝国的宫殿飞去。
　　像是一朵大大的黑色玫瑰，绽放在首都星的上空。
　　伴随着一阵阵钟鸣，机甲停在了露天的圣殿中。
　　陆云挽走了下来，而背对着他的楚玄舟，也在这个时候于黑夜中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那双漂亮的紫眸里不再有伪装。
　　紧张、忐忑、期待、惊喜与幸福一起涌了上来。
　　陆云挽朝楚玄舟笑了一下，一步步向他走去。
　　此时首都星的夜空上是来自星际各个角落的飞行器，它们的存在遮挡了天幕，同样却也化作星辰，于陆云挽的头顶闪烁着。
　　在陆云挽向楚玄舟走去的瞬间，无数飞行器一同点亮了明灯，静默着祝福着。
　　来自无数人鱼与人类的灯火，将幽深的大海照得如宝石般剔透，同样照亮了陆云挽的前路。
　　荆棘塞途、荣辱浮沉通通化为历史。
　　——从此黑夜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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