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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霸道皇子整失忆之后我叛变了》
　　作者：昕昕子

　　简介：
　　【1v1，甜宠带虐】
　　世人皆知单家庶子才貌双绝，高中状元，拜师阁老，平步青云，可惜给某皇子给整失忆了。
　　某皇子冤屈无比，明明是某个看似聪明，实则笨蛋的状元郎好赖不分，卯足了劲儿地给他找不愉快。
　　一会儿冤枉他贪污军饷，一会儿质疑他皇室血统身份，终于活活把眼看着到手的皇位给整没了，某皇子终于爆发了。
　　得，如此这般，干脆失忆重来吧。
　　某皇子：本王心悦你。
　　失忆后的状元郎：臣惶恐！！


第一章 
　　平日里的单府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左右两边都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而今日，单家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早早地将老百姓驱逐，往日里格外气派庄严的朱墙绿瓦此时黯然失色，黑云沉沉地压下来，一丝人烟也无，空留一片奢华。
　　单家老爷早早地就出来迎接，两行宫人神色肃穆，远远走来，那象征着皇室的金色的八人华丽软轿，向在场的众人昭示着轿中人无比尊贵的身份。
　　“拜见殿下。”
　　众人跪了一地。
　　轿子里传来一道强硬而不容置疑的男声，“带路。”
　　单家老爷哆嗦地起身，殷勤而小心地引着一众宫人进入。
　　行至大堂，轿撵停下，侍从撩开轿帘，搀着轿中之人下轿，一行人左右有序地簇拥着下轿之人进入内厅。
　　内厅正中，正跪着一名青年。
　　他浑身血污泥尘，身上布满了张牙舞爪，触目狰狞的血色鞭痕，纤长手指因被夹棍所伤污血未干，周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臭味。
　　然而他身姿挺拔，即便是跪着那脊梁也挺得笔直，尽管如此狼狈，眼里依旧闪耀着不屈的明光。
　　若不是衣服上那个大大的“囚”字，那一定是个意气风发的好大儿郎。
　　众人垂首，连呼吸都格外地小心谨慎。
　　男人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踱步至青年面前。
　　青年微微将目光抬起，男人衣着依旧华丽耀眼，腰间扎条金丝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銮金冠固定着，他身形高大颀长，一身黑金色朝服格外显得雍容华贵。
　　与之前不同的是，朝服上锈着的不再是栩栩如生的蛟龙，而是象征着其他身份的蟒。
　　青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尽管身上的大小伤痛让他苦不堪言，但他依然目不转睛与男人四目相对，明明是跪在地上，眼里却分毫不减锐气，一字一句朗声道，“罪臣见过郡王！”
　　这声郡王，可是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在朝廷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圣上逼出来的。这声头衔来的如此艰辛，怎么也得多喊几声。
　　三天前，这位郡王还是多年征战沙场，收复边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皇长子，慕霆炀。
　　当初西北鞑子屡犯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嚣张气焰越发膨胀，打得镇守边境的将士束手无策，且战且退。
　　正值朝廷上下焦头烂额之际，不想刚过了束发之年的慕霆炀偷了宫里最好的汗血宝马，昼夜不停赶至边疆，亲自带着一批人马深入鞑子，在鞑子出其不备之时生擒鞑子首领。
　　此举震惊朝野上下。
　　许是天生的帅才，慕霆炀趁热打铁，一举收复边疆，立下赫赫战功，一时威名远扬，无人能及左右。
　　若说光凭借战场上的威名还不足令慕霆炀定为储君的不二人选，那么其母妃封后的圣旨更是给慕霆炀加上了足够分量的筹码。
　　然而，昔日最得意、最受宠的皇子，此时沦落成了郡王，唾手可得的九五之尊宝座被他硬生生地给夺走，此刻前来，怕是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碎了他的骨吧？
　　“竖子放肆！”单家老爷怒吼，趁着男人尊口未开，抖着身喝道，“还不赶紧给殿下磕头谢罪！”
　　单钰充耳不闻，看着慕霆炀眼里全是浓浓的杀意，他颤声道，“是你害死了我的恩师。”
　　相比起慕霆炀的风光无限，单钰这短短的二十年可谓受尽屈辱。
　　他庶子出生，不受待见，没人管吃穿，瘦弱矮小跟只流浪猫似的。
　　在单府，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日日苦读。
　　那年，单家祖宗坟冒了青烟，庶子高中状元，嫡子中了榜眼。
　　有人撺掇着单家老爷给内阁递点子，让庶子把状元的头衔让给嫡子，左右都是单家的孩子，落不到其他人家去。
　　这等馊主意让当年作为主考官的阁老勃然大怒，赓即便将单钰从本家带出，亲自教导，待他如师如父。
　　后来的单钰，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那天本是他迎亲的大好日子，然而阁老却遭遇不测，被人刺杀。
　　单钰满眼通红，恨得出血，“刺杀恩师的箭头刻着‘炀’字，那箭头是用钨钢锻造，所有钨钢兵器皆由兵部锻造统管，世人皆知你慕霆炀掌管兵部，统领三军，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给我住口！”单家老爷听着越发心惊，正要开骂却见慕霆炀抬手制止，把剩下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尔等，下去。”
　　单家老爷一窒，虽然至始至终，慕霆炀就没给过他正眼，但是他仍然深深地感受到了男人那份沉甸甸的威压，那是铭刻在心头的一种恐惧，让人不得不臣服。
　　众人退下，整个内厅落针可闻。
　　慕霆炀抬起单钰的下巴，眼中的神情堪称是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你便设计让我母妃蒙受弑杀皇子的不白之冤，污蔑我在抗敌之时私吞军饷，怂恿朝廷众臣质疑我的皇子血统，甚至不惜对着圣上死谏，降我为臣籍。我这个郡王，拜你所赐啊。”
　　单钰咬牙，“皆是你咎由自取，难消我心头之恨。”
　　慕霆炀贪婪地看着单钰，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用眼神仔细描绘着单钰的面容，像是魔怔了一般。
　　他的手抚摸着滑到单钰的后脑，随后猛地朝单钰覆去，单钰大吃一惊，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激烈地挣扎，然而身上的的绳索将他捆得死紧，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唇齿之间的柔软。
　　大概时间过得很长，亦或是很短。
　　这荒唐至极的吻，终于结束。
　　单钰那干涩的嘴唇被这一吻得湿润光泽，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眼角甚至添了些许旖旎羞涩，眼里似有水光盈盈，本就是那长得如白玉般的人儿，如此煞是好看。
　　单钰气急，欲起身与他冲撞，但由于长跪的缘故还未站起就歪到下去，随即被拥入一个怀抱中。
　　单钰冷汗直冒。
　　“你喜欢男人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来自头顶，单钰意图挣扎却被他死死地搂在怀里，他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男人却仿佛遇上个非常好笑的事一般，捏着单钰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着他，缓缓道，“我原本也不喜欢的，直到我看着你一步一步把我紧逼。逼得我，不得不对你如此上心。”
　　“你放开我！”单钰依旧挣扎不停，见男人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扭头朝门外呼救，男人识破他的意图，一只大手便覆盖了他半张脸，令他吐不出半个字。
　　男人欺近，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你的老师不是我杀的！”
　　单钰一窒。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急着杀你吗？”男人贴着单钰耳边，吐出的温热气息极其温柔，却极其危险，“我要让你自己查出，真正杀你老师的人是谁，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认贼作父！”
　　单钰死死地盯着慕霆炀，眼里充满着惊疑。
　　此时，慕霆炀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颗棕色的药丸。
　　“这颗药，是我千辛万苦为你求来的。”慕霆炀轻抚把玩着单钰腮边的发丝，如同爱侣一般，“服下之后，你会忘记发生的所有，记忆和真相，你自己去找回。”
　　单钰瞪大了眼睛，他想发出声音，但是慕霆炀死死地摁住他的嘴。
　　“我即将去统领西南边军，这次你就随我一同前往吧。”慕霆炀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将棕色的药丸放入口中，再次覆上了单钰的唇。
　　那种苦涩的混着黏糊唾液的湿吻，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单钰挥之不去的梦！


第二章 
　　平河县衙内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人，搬的搬，运的运，除了那飘着药香的内堂没人去，其他屋子全都是人，俨然是要把整个衙门搬空。
　　相比起外面的热热闹闹，内堂显得几分萧瑟，榻上的青年一动不动，深深沉睡，一位扇着炉火的小厮没精打采，歪歪扭扭地在墙上靠着，炉子的药咕噜咕噜冒烟。
　　此时，榻上的青年手指微微动了下，紧蹙着眉头，嘴里轻声喃呢，“疼...”
　　这迷糊的声音惊住即将进入梦乡的小厮，他先是困顿，随着立马惊醒，赶紧倒了一杯热水给送去，小心翼翼扶起虚弱的青年，将杯子送到青年嘴边。
　　单钰意识模糊，送到嘴边的清水温热可口，吞咽之下干渴的嗓子被逐渐浸润，意识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个半大的小伙子，脸上写满了担忧，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湿漉漉的格外让人心疼。
　　单钰皱了皱眉，疑惑道，“你是...？”
　　小伙子满脸惊喜，“老爷，小的名叫金秋，是这衙门的账房。”
　　“账房？”
　　单钰更加疑惑，他举目四下一扫，堂内陈设极为简朴陈旧，桌椅上布满了油污，柜子缺了一只脚勉强用几本书撑着，榻上仅铺了层露了边的棉絮，身上盖的一层薄被都是一股子霉味。
　　单钰嫌弃地将被子掀开，赶紧坐了起来。
　　金秋将炉子里的火灭掉，盛了一碗漆黑的药汤，道，“老爷，大夫说了，您是受到了惊吓，外加让石头碰到了脑子，休息休息就好了。”
　　单钰怔怔地看着金秋，不自觉地接过药碗，漆黑的汤药倒映出他此时的模样，睫毛轻轻颤动着，眼似朝露般清澈，眉似远山般怡人，面容柔和，嘴角微扬，好看的让人无可挑剔。
　　单钰看着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为什么会感到一丝陌生？
　　清醒过后脑袋疼痛也随之袭来，单钰皱着眉头抬手就要去揉，却被金秋制止，“老爷，大夫说，您脑子上有淤青，轻易碰不得，只能等它自个儿散去。”
　　淤青？
　　对了，他被贬谪至平河，途中遇到了山贼，慌忙逃命中磕到了石头，之后便差不多昏了过去。
　　说是差不多，也并不是意识全无，在昏过去之后至少神志还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觉察到正当危难之际，山贼一一被射杀。
　　更能清晰感受到一双厚实的臂膀一直将他牢牢地抱在怀中直至送到榻上，那臂膀的主人离去之时，曾将一只箭矢交给他，让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模糊而深沉的男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子里，“你来了...”
　　清醒过后，便是现在。
　　“老爷？”
　　金秋看着盯着药碗发怔的单钰，忍不住发声。
　　单钰抬眼再次将金秋审视一番，薄唇微启，吐出昏睡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把药渣给我。”
　　金秋一愣，随即“哦”了一声，转身将炉子里的药渣捞出，盛在帕子里，递在单钰面前。
　　他的一举一动，单钰眼睛都不眨地盯着。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可是，他的记忆却是缺失的，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有太多的疑问解释不清，他甚至无法说出现在是何年何日。
　　在他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单钰仔细闻了闻药渣，确认无误后便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服下汤药之后，浑身便有了力气，身上那份虚弱和疲惫散去不少，他朝金秋道，“我的包袱呢？”
　　“在这里。”
　　单钰接过金秋递过来的包裹，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重要东西，看样子并没有打开过。单钰解开包裹，诏书、官印、信件皆在，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爷，还有这个？”
　　单钰闻声望去，入眼的是一支极为精锐的箭矢，从箭头那乌钢可以看出这只能是兵部打造的兵器，更何况箭头上还刻了个字，“炀”。
　　“皇子...炀？”单钰惊惑不已，问道，“他们人呢？”
　　“不知道，军爷将您送到这里，给了些银子就离开了，小人后来去打听，说那都是郡王的将士。”
　　“郡王？我朝何来郡王？”
　　单钰更加困惑惊奇，他还想继续问，此时，外面一阵吵吵嚷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在金秋的搀扶下，单钰站立在门口，透过窗户，见到衙内庭院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站中间的，一是个师爷模样的人，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商人。
　　两人面前跪着一名男子，他的身上已有几处棍棒伤痕，他面色惶恐，却分毫没有认错的意思，尽管他左右两边都站着拿着棍子的打手。
　　单钰下巴冲外面抬了抬，“这番光景，是何缘由？”
　　金秋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老爷，您刚来，不知道咱这衙门过的日子。那位头带高帽，留着八字胡的，是咱衙门的师爷，姓张，他是之前那位老爷带来的，如今那老爷进去了，不知道他怎么还留下来了。这留下来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站他旁边那位，您瞧。”
　　单钰目光平移，那人一袭大红锦袍，外套玫红锦缎小衫，一条橙红色缎带围在腰间，中间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若说这一身衣着仅仅显示主人家境还可以，那他两只手上带满了各式各样的玉戒指彻底保露了主人那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很有钱”的心思。
　　这样的金饽饽，单钰看一眼都嫌多。
　　“他怎么了？”
　　“小人也是在之前那老爷进去之后才发现，张师爷和这高员外啊，走得忒近了。前几日您昏迷了不知道，高员外上门来讨债，说之前的老爷欠了他们家足足一百两银子，要还不上，那他就把咱衙门的东西拿去给抵了，结果您猜师爷怎么说？满口答应了啊！”
　　单钰扬起眉梢，“跪着那人呢？”
　　金秋挠了挠头，“那人是新来的文书，姓钟，是咱县里唯一的秀才，其余的小人也不太清楚，只感觉吧...他平日里和张师爷不太对付，今儿您昏迷的时候，隔着墙听了两耳朵，好像是说，钟文书偷了人师爷的东西，现要人拿出来呢。”
　　单钰了然，他虽然对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在单家生活多年，又在内阁打磨，自然对这份光景一点都不陌生。
　　且不说这世间的读书人，没几个愿意去做偷鸡摸狗的事。就说这姓钟的作为平河县里唯一的秀才，再在县衙里熬个几年，就能顺理成章地被县太爷推荐为举人。
　　他就不信这人非得这么拧，偏偏在自个儿衙门被抄时候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去干那犯法的事？
　　更何况在已经挨了几棍子的情况下，这秀才依旧咬牙不认，这其中的猫腻，自然不言而喻。
　　单钰嘴角噙着笑意，抱着手，不动声色地扫着在场的所有人，有的满脸嘲讽，有的志气高昂，还有的喜形于色。
　　他将众人的反应一一记在心里，很快心里便有了主意。
　　眼看着师爷一声令下，打手们将棍棒高高举起。
　　钟秀才绝望地地上双眼。
　　“慢着！”
　　却忽然有一道略显清冷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制止了棍棒落下。
　　众人一怔，纷纷朝内堂望去。
　　单钰双手推开内堂的门，在众人或惊奇讶异，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昂首迈步而来。
　　他走得不徐不躁，眼神坚毅，不怒自威，虽然年轻俊朗，却不乏作为朝廷命官的威仪稳重。
　　许是这般天人之姿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些乡野匹夫，直到单钰开口，众人才如梦初醒。
　　“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热闹啊？”单钰含笑着看着师爷和员外。
　　师爷和员外对望一眼，在高员外的眼神示意下，张师爷朝单钰拱拱手，“不知阁下是？”
　　“我叫单钰，是平河县令。”
　　单钰依旧保持这亲和的笑容和得体的姿态，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众人面面相觑。
　　天上掉下个县令？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张师爷的神态有些僵硬，将信将疑，对单钰行了个礼，道，“可否恳请这位老爷将官家文书给小人验一验。”


第三章 
　　单钰迎着张师爷的探究的目光，笑容不变。
　　此时，金秋小心翼翼捧着单钰的官印和文书，迈着小碎步跑来，迎着师爷尖锐的目光，埋着脑袋将文书递给他。
　　师爷接过，恍然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失敬失敬。”
　　单钰不在意地摆摆手，道，“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师爷眼珠轱辘转了两圈，笑出满脸褶子，一边邀请单钰进屋，一边自我介绍道，“小人是这里的师爷，敝姓张，老爷称我张师爷便是。”
　　“久仰久仰。”
　　单钰笑的格外亲和面善，让人看了不自觉得放松下来，很快就和师爷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官场做派。
　　那高员外被晾在一旁不由有些尴尬，一时吃不准这娃娃县令是什么来头，便想着趁着师爷和县令的那熟络劲儿没过，悄悄把人带走。
　　然而他手刚一伸出来，便听单钰笑吟吟道，“哟，这不是衙门里的文书吗？平河县可难得出这么个秀才啊？这是怎么了？”
　　高员外悻悻地缩回了手，不等钟秀才开口，张师爷便抢先道，“哎呀，单大人您可不知道，这人啊....”
　　说着，便重重地“唉”了一声，饱含各种心酸苦楚。
　　“我身体刚刚痊愈，正巧便遇上了师爷。早就听说师爷能干，多年来兢兢业业，忧国忧民，为整个平河百姓立下汗马功劳，是个难得的人才。这受了什么委屈可以直说啊，本官是京城来的，一定给你做主！”
　　单钰亲热地拍了拍张师爷的肩头，笑的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话语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自大。
　　张师爷面上抱憾，嘴里叨念“惭愧惭愧”，但那眯起的眼里泛着算计的精光。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单钰，见单钰也不过就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虽然端着个当官的样子，眉眼间却是一副难以掩饰的幼稚和得意。
　　他心中不由蔑笑，暗道这京城来的娃娃官就是自大愚蠢好糊弄，他一边给单钰抬了把椅子，一边再三感谢单钰得大恩大德。
　　正把单钰夸得天花乱坠，喜笑颜开之际，便话头一转，似换了张面具般悲切道，“我与秀才本是交好，前几日我得了件宝贝琉璃交于他保管，谁知...这人见财起意，明明是自己私吞了，还不承认，你说，这...这...”
　　张师爷抖着手指着钟秀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道，“你说你好歹也是个秀才，好好的书不读，偏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来，说出去也不怕丢了你们读书人的脸？！”
　　“你血口喷人！你...你...”
　　钟秀才哪里听过这般颠倒是非之谈，红着脸憋着气眼看着就要跳起来，却被有眼力见的打手给生生按住，动弹不得。
　　钟秀才见无法挣脱，只得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单钰，眼里的冤屈呼之欲出。
　　单钰也只是用眼角淡淡地瞥了眼钟秀才，他不动声色，继续亲亲热热地拍着张师爷的肩头，似是在给他顺气，“师爷莫气，也并非所有的读书人都这样。”
　　不等师爷有所反应，单钰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师爷说秀才私吞了琉璃，这琉璃可是极为贵重物件儿啊，私吞非同小可，不知可有证据？”
　　“那自然是有的。”师爷早有准备，信誓旦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盒，道，“大人有所不知？前日我将琉璃装在此盒中交于秀才，本想着秀才心细，定不会弄丢，可今儿我让秀才将琉璃还我，木盒还在，琉璃却不见了。”
　　钟秀才狠狠地“呸”了一声，咬碎了一口银牙，“你从未将琉璃放入盒中，现却要我还你琉璃？姓张的，你诳我好苦！你必遭报应！”
　　“诶诶诶，你看你看！”张师爷嫌恶地踹了秀才一脚，“都这时候了，还冥顽不灵啊你！”
　　单钰对两人的拉扯熟视无睹，他细细地把玩着盒子，忽然开口问道，“师爷，这确实是你用来装琉璃的盒子吗？”
　　张师爷不明就里，下意识地朝高员外的方向扫去，见他不自然地将头扭到一边，便道，“千真万确。”
　　单钰刹那间收起了笑吟吟的模样，神色肃然，庭内瞬时突兀地寂静下来，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僵持。
　　单钰把盒子交给金秋，自己老神在在地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道，“金秋，把盒子打开，给所有人看看。”
　　金秋闻言，打开盒子，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
　　然而盒子什么都没有。
　　单钰笑了笑，朝着张师爷问道，“师爷，您真的见过琉璃吗？”
　　张师爷不知道单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下有所警觉，此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自然是见过的。”
　　“哦，你的琉璃，怎么放进去的？”
　　张师爷不明就里，看了眼盒子，回答地十分谨慎小心，“自然是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的。”
　　单钰闻言，不由嗤笑一声，“倒也不是本官为难你，但你青天白日地污蔑人私吞你琉璃，这瓢粪水泼得，不太好吧？”
　　张师爷闻言顿时慌了。
　　单钰冷眼观望，私下一扫，继续道，“钟秀才好歹也是我衙门正儿八经聘来的文书，你平白无故地给他造谣生事，怎么？是见不得衙门干净，还是对读书人有天大的意见，给本官个下马威呢？”
　　眼见某人身形僵了僵。
　　张师爷额头冷汗直冒，但思来想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做错，孤注一掷地梗着脖子，道，“县太爷说话得讲究证据。如您所言，青天白日地，可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单钰挑了挑眉，幽幽道，“琉璃，乃西域流传之物，与黄金无异，往往有价无市，只有在繁华的大都市才能所见。琉璃珍贵，却异常薄脆，因此需要用锦帛垫着。所以，这个盒子里一定会有锦帛。”
　　张师爷不过就是乡野匹夫，对琉璃只有耳闻，未曾所见，自然说不出其中具体细节，更不知方才所言疏漏之处，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继续狡辩道，“也许正是秀才将锦帛一并拿去呢？一张锦帛也不便宜...”
　　单钰无奈地摇摇头，眼神轻蔑而戏谑，“师爷有所不知啊，锦帛是商家用米糊牢牢粘在盒子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盗用，或者琉璃从锦帛盒中滑落摔碎。”
　　“那万一...万一他将米糊剐蹭...”
　　“那么盒子总得有剐蹭的痕迹吧？”
　　众人听闻，再次将目光锁定在那打开的盒子，然而盒子内壁干干净净。
　　张师爷彻底哑声了，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听闻此言，钟秀才愤然起身，意图对着张师爷拳打脚踢，但他作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没那劲儿，想破口大骂又觉得有辱斯文，气的直蹬脚。
　　当庭广众污蔑好人，还是衙门官吏，罪加一等，张师爷早已面无血色，忽然给单钰跪下磕头，“大人，小人一时糊涂，大人饶命！”
　　单钰眯起眼睛，躬下身子，寒声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是满口谎言，休怪本官从严从重，将你法办！”
　　张师爷吓得浑身一抖，白着一张脸，愣愣点头。
　　单钰一字一句道，“琉璃，在哪里？！”
　　张师爷闻言不由僵在原地，抖若筛糠，瞳孔闪烁着，却忍不住往左边方向扫。
　　单钰顺着望过去，那是其中一个打手，在众人之中他脸色刷白，神色异常，显得格外不自然。
　　众人跟随着单钰望去，将目光聚集在那人身上。
　　单钰心中冷笑一声，“琉璃珍贵，不论是私吞、栽赃还是污蔑，都是重罪，轻则杖废，重则杖毙，此事牵涉官吏，罪加一等，有些人可仔细想好了，别被本官查出来。”
　　单钰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格外有力，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话音刚落，眼见着那人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单钰未置一词，但周身气场却形成了强烈的威压震慑，仅仅是一个眼神，那打手便磕头求饶，同时还毫无保留地将张师爷如何设计，如何教唆他将秀才狠狠地打一顿泄气之后，准备一会儿去搜屋的时候把琉璃栽赃给他的好事倒豆子似的全抖出来。
　　到最后，打手甚至连来龙去脉都完全讲清楚了。
　　原来张师爷一直瞧着秀才自视甚高的模样分外不爽，联合着高员外做了这个局，一般的普通物什无法置人于死地，唯有珍贵的琉璃。
　　因此高员外便借了这块琉璃出来。
　　然而千算万算，高员外生怕张师爷真的将琉璃私吞，因此也只是将个空盒子给了张师爷，真正的琉璃却藏在打手身上。
　　打手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在金色的锦帛里躺着的，正是一块璀璨的琉璃。
　　张师爷瘫坐在地上，满面惨白。


第四章 
　　高员外眼见事情败露，心里早就将师爷和打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看着单钰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也不知道这笑脸阎王接下来要干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将事情捋了一遍，妄图从中寻求转机。
　　他眼珠咕噜咕噜转着，手指头忍不住放在嘴里咬着。连单钰正在笑眯眯地将他大大方方地打量也浑然不觉，直至高员外感受到周遭探究的目光，才如梦初醒。
　　看着单钰那堪比鬼刹的笑脸，高员外硬生生地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大人，此事，我不知情啊...”
　　单钰长长地“哦”了一声，疑问的语调耐人寻味。
　　他再次恢复了之前笑眯眯的模样，亲和的面容写满了人畜无害，但此时，已经没人敢把这笑的跟花儿一样好看的人儿不当回事了。
　　他笑的越发好看，让人的心里越发没底。
　　高员外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咬牙不松口，“此事我真不知情...我还有其他事要，就此...”
　　“告辞”二字尚未吐出，单钰便十分亲热地拉住了高员外的手腕，眼睛笑成了月牙，“员外别急着走啊？您丢失的琉璃可算找回了，您不丢财，我不丢帽，可喜可贺啊。”
　　高员外闻言不由眼前一亮，心道县令毕竟年轻，琉璃贵重事关乌纱帽，这话的意思要息事宁人了。
　　他欣喜若狂，寒暄的话还没说两句，便见单钰幽幽开口，“只是，还有件事没了吧？”
　　高员外一怔，眼前的单钰虽还是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壳子，但里子到底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他顺着单钰目光望去，衙门的大门口已经堆了一堆七七八八的东西。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些物什可都是衙门内的。
　　此时，衙门口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怯怯地往里头探。
　　此事高员外心里头是有底的，脸上带着几分傲然道，“官府借了我家百两银子，现如今还不上拿东西做抵押，这可是立了字据的。”
　　单钰看也不看他，盯着堆放杂乱的物什，温和地笑起来，“员外莫急，本官刚来，虽然不太清楚前尘往事，但也不是新官不理旧账之人。这些物什，知情的，说我官府是个讲理的地方，不知情的...”
　　单钰缓缓踱步走到一块匾额前，凉凉道，“还以为这平河县早已是高员外当家了呢，竟然连圣上御赐墨宝——正大光明牌匾都拿去了。”
　　众人一窒，眼见单钰整衣肃容，宝相庄严，气势凛然，面朝匾额，拱手于眉，双膝跪地，行跪拜大礼，嗓音清脆明亮而掷地有声。
　　“吾皇万岁！”
　　单钰身形挺拔，玉树临风，站立时稳重而不失风度，跪拜时古拙而不失优雅，即使是如此庄重到枯燥无趣的礼仪也让人看着赏心悦目，即使是京都最挑剔最严苛的礼官，此时，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在场的不论是官吏也好、百姓也罢，何时见过这等庄重跪拜之仪，他们本是在看戏，观至此处也纷纷随着单钰跪地齐声道万岁。
　　高员外此时吓得浑身是汗，抖若筛糠，嘴里哆嗦着吐不出半个字。
　　单钰规规矩矩、不徐不躁做完最后一个动作，缓缓道，“求木之长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必浚其泉源。
　　“县令虽小，却是直接面对万千百姓，直接回应百姓诉求的重要关卡，圣上深谙‘水以载舟，亦能覆舟’之道，视民生为根本，因此，便赐予我朝每一个县官‘正大光明’牌匾，目的就是鞭策县令为民请命，还以河清海晏。
　　“尔等如若不信...”
　　单钰凤眼一扫，冲两名打手命令道，“你二人将牌匾取出，给在场的各位看看，这牌匾背后写着什么！”
　　两位打手片刻不敢耽误，分外小心谨慎地将牌匾取出，生怕磕碰，将牌匾后背示人——
　　“如朕亲临”
　　四个端庄雄伟，笔力挺拔大字重重地震慑人心。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单钰扯了一块红布严严实实地将牌匾盖住，再次躬身行礼后，挥了挥手让打手退下，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转而踱步到高员外面前，脸上又恢复了熟悉的笑容，声音温和有礼，眼神却格外冰冷。
　　“员外，您是商人，您来说说，圣上的御赐墨宝，价值几何？”
　　高员外早就已经吓破了胆，闻声颤抖着抬头。
　　单钰逆光而立，忽如其来的白晃晃惹得他一阵眼晕，看不清模样，然而越是看不清，心里的恐惧便越发加重，他痛哭流涕地给单钰叩头，“大人饶命啊，圣上饶命啊！饶命啊”
　　单钰悠然地坐回椅子上，金秋非常有眼力见地给他奉了茶，单钰稳稳地端着茶碗，拨去茶梗吹去热气。
　　对高员外的讨饶之声充耳不闻。
　　一口茶细细地品完后，单钰才忽然想起什么来朝高员外微微一笑，“不知者无罪，员外不必过于紧张。”
　　高员外闻言也不敢再去揣测单钰的心思，借坡下驴地抖料。
　　“这...这些都是张师爷的主意，他说新来的县令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趁着根基未稳先把东西拿了，过后平分，我哪知...衙门的东西，根本碰不得啊？”
　　原本已经吓得神志不清的张师爷，闻言再次吓得冷汗直冒，他涕泪交加，哭诉道，“大人，怪就怪高员外他...他贪得无厌啊，小人也是被他蒙蔽...”
　　高员外惊恐，“姓张的，你...你含血喷人！”
　　“呸！见利忘义的小人。”
　　两人此时悔恨无比，都恨不得生吃了对方，三言两语不对便反目成仇，顿时在地上扭打起来。
　　正所谓是狗咬狗。
　　单钰皱了皱眉头，给打手使了个眼色，“赶紧把这两人给分开，官衙重地，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打手抱拳答“是”，上去三两下就将两人架开了，此时的二人哪有之前得意友好的模样，顶着鼻青脸肿的猪头脸不住地往对方身上吐唾沫。
　　“行了，说正事。”单钰老神在在地朝高员外道，“总归是我官衙欠了员外银子百两，这匾额您也到手了，不如...”
　　高员外听得三魂吓飞了六魄，连连摆手，“没没没，没到手！我没拿！”
　　单钰伸出青葱般的玉指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我朝商法明文规定，过手即为交付，刚刚大家也看到了，您亲自将牌匾取下堆放在这里的，这...您总不能为难本官知法犯法吧？”
　　高员外慌乱万分，“没有...没有...”
　　“可是，字据已立，这白纸黑字的...”
　　高员外如获曙光，慌忙将字据掏出。
　　单钰微微一垂目，金秋便上前将字据接过，转身交给单钰。
　　单钰凤目凌厉一扫，抿嘴微笑，将满纸荒唐的字据撕了个粉粹。
　　“如此，还望员外将衙门的东西，完璧归赵！”
　　见单钰松口，高张二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了打手的支撑，烂泥一般瘫软了下去。
　　见衙门口围着的百姓尚未散去，单钰思索片刻，朝众人道，“尔等，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一声，埋着脑袋跟着单钰出了衙门，在衙门口一字排开，单钰位居中间。
　　百姓们不知此为何意，傻愣愣地望着。
　　单钰上前一步，扬起下巴，面对众人毫无怯色，他缓缓抱拳，“我乃平河县县令，单钰，见过众位百姓！”
　　百姓一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本是高庆年间金科状元，内阁侍郎，朝廷今日派我前来平河任县令一职，是体恤平河百姓，关切平河生计的结果。朝廷的安排我绝无二话，圣上的旨意我绝无二心。
　　在此，我单钰对天、对地、对平河的每一位百姓起誓，一心一意为民，一丝不苟干事，一清二白做官。”
　　百姓目瞪口呆，更有甚者听闻着般肺腑之言，激动地面红落泪。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欢呼，一引而发，所有的百姓拍手雀跃。
　　稍微有点官场经验的人都会佩服单钰此般作风，仅仅是简单的几句话就将看戏的百姓全都斗拉拢了，可谓是民心所向。
　　单钰镇定自若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转身面向衙门的各位打手。
　　“衙门乃官府重地，任何人不得违法造次，尔等身为官吏，更应当带头作表率，却不想，有人竟要反了天，当着本官、当着百姓的面在这官衙里作出这种违法乱纲的事！”
　　衙门的打手皆低着头，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一声。
　　“今日，我清算了张师爷之流，不知明日又得清算谁，如今圣上诏书以下，我既为新任的县令，自然也不为难你们。
　　现在，特邀百姓做个见证，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有心追随的，留。抱有其他心思的，去！只一点，若再有人胆敢以身试法，乱了规矩，休怪我执法无情，从严从重处理！”
　　此话不容置疑，打手们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没有人敢做出头之鸟，更是无人有离去的心思。
　　做官衙的打手不仅俸禄稳定，出去也是人五人六的，在这般世道上，可是十分难得的美差，没人愿意丢。
　　单钰也不急躁，足足地等了一刻钟，见无人应声，悠悠开口，“可有人有要走的打算？”
　　众人埋着头没人应声。
　　单钰点点头，“既如此，开弓没了回头路，今日之事，就作为本官上任办理的第一个案子，请诸君以此为鉴，以案促改，每日三省，散。”
　　众人纷纷叩头示忠，一场闹剧，终于结束。


第五章 
　　许是差人特意选过的，进入长都府述职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三，是个格外晴朗的日子。
　　有人看到鸿雁高飞，喜不自胜，据说这是个非常好的预兆。
　　知府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县令们的马车，在长都府下人的指引下，县令们正纷纷从马车里出来，从正门口鱼贯而入。
　　路过的侍女侧身给众位县令让路，当目光轮到单钰时侍女们都发出细微的惊叹，不由羞红了脸。
　　在一众暮霭垂垂的县令里，唯有单钰的相貌显得格外突出。
　　一样的明红色的官服，一样的玄青色的乌纱，却衬得他白皙的皮肤宛若芙蓉般柔美，在阳光照耀下更是白的发光，颜如冠玉，俊逸无双，他步伐潇洒稳健，举手投足尽是一派风流才子的气度。
　　“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们，瞧你们那没皮没脸的样儿，还不快干活去！”掌事嬷嬷见小侍女们见着年轻俊美的县令呆得走不动道，骂骂咧咧道。
　　待侍女们都垂着脑袋依依不舍地迈着小碎步挪了，那掌事嬷嬷才意犹未尽地朝县令们离开的方向望去，遗憾万分，“世间竟有如此美男子，若我再年轻个十岁...”
　　县令们移步至议事厅，按资历位次坐下后，习惯性地小声议论。
　　单钰打开自己携带的卷宗，正准备今日的述辞，就听见一旁有人冲他调笑。
　　“早就听闻灵渊小弟貌赛潘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灵渊是单钰的字，单钰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业安县令姜景清笑嘻嘻地望着他。
　　业安在平河东面，人口众多，物产富饶，位置优越，是个县令们都向往的地方。这两年汇入业安的雪花银子哗啦啦如流水一般，隐隐有超越长都府老大哥大新县的趋势。
　　因此，在区区而立之年就能够当上业安县县令的姜景清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单钰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大丈夫如何能以皮相自持，姜兄莫逗小弟了。”
　　说罢，他快速地扫了眼众人，将所有县令的位次铭记于心后，继续埋头读稿。
　　由于相貌打眼，众人不免将注意力放在新来的这位年轻的县令上，他们早已听到流言，“听说单大人是京都下派来的，如此年轻有为，怕是下来历练历练，就又要回到京都任职了吧？”
　　众人看似面色如常，实则早就竖起了耳朵。
　　单钰翻看着卷宗，微微垂目，面色极为平静，“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人，一切自然是听朝廷和圣上的安排。”
　　单钰其实心里十分清楚，在场的无论是谁都是活成了人精的。
　　西南地处偏僻，信息传递不畅，不知道他来到西南的前因后果，因此县令们都格外好奇他的底细，人心叵测难猜，一旦让他们抓住了“贬谪”二字，便一定是铺天盖地的嘲讽打压。
　　然而单钰的记忆还停留在三个月以前，他的老师刚把他从单家大院里带出来，还没摸清情况就遭遇了失忆，由于时间人力有限，又受到距离限制，单钰很难查到京都的消息。
　　只能做到少说少错。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人不满了，“单大人就莫打马虎眼了。谁不知道你们京都的官做的那是一个自在，地方怎么可有的比呢？”
　　单钰翻稿的手指微微一僵，抬起头满眼无辜。
　　“小弟年轻，又初来乍到，洗耳恭听兄台高见。”
　　那位县令正要开口，坐在旁边的县令严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咳了咳以示提醒，那位县令才有些不自在地道，“过段时间你就明白了。”
　　单钰淡笑不语，用眼角凉凉地瞥了眼坐在旁边看起来不怎么着调的姜县令。
　　姜县令两手一摊，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笑容。
　　此时，一行侍从鱼贯而入，手抬案牍，神情肃穆。
　　县令们知道这是长都知府即将进门的前兆，便整理衣冠，肃然无声，纷纷起身做好了行礼的准备。
　　只听着密密的脚步声，一阵佩环叮当，长都知府在一众侍从簇拥下，稳稳地坐上首席。
　　众县令下跪行礼，齐声道，“拜见知府大人。”
　　长都知府目下浅浅一扫众人，目光定在位置靠后的单钰片刻，轻抚了抚胡须，沉声道，“都坐下吧。”
　　单钰飞快地扫了一眼长都知府，此人年岁较长，身长七尺，风骨伟岸，美须眉，庄重繁琐的官服昭示着此人位高一等，眉宇之间流动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稳重。
　　同时，他的余光也撇到了长都知府左手边的第一个位子，大新县。
　　论资排辈单钰也能猜到那人的身份，值得注意的是那人身坐的椅子却与众不同，精致程度远高于在座其他平级的县令。
　　单钰心中正有所计较，忽听知府沉沉问道，“平河县令是哪位？”
　　单钰立刻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动作之标准规范如同刻了尺度。
　　“平河县令单钰，拜见知府大人。”
　　长都知府满意地免了礼，“不愧是阁老教出来的学生，隐约能看到阁老生前的风范了。”
　　单钰瞳孔紧缩，端着的手忽然收紧。
　　生前——
　　阁老过世了？
　　什么时候？
　　单钰心中冒出无数个疑问，但身体的动作却极为沉稳，丝毫不错，他面上故作谦和，带着几丝怯懦和惶恐道，“大人谬赞，小人愧不敢当。”
　　这示弱的声音里的颤抖恰到好处，火候掌握的十分到位。
　　单钰余光一撇，感受到了其余县令的无声嗤笑。
　　单钰为官时间不长，但深谙官场不露锋芒之道，他面容姣好本就打眼，又是御赐的金科状元，正宗的翰林学士，阁老的得意门生，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的事儿。
　　正常推断，在地方上历练两年回到京都是板上钉钉的。
　　如此怎的不叫人眼红。
　　甚至包括首席坐上这位。
　　思及至此，单钰越发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长都知府见此呵呵笑道，“年轻人不要如此拘谨，年老了就无趣了，赶紧坐吧。”
　　单钰谢恩入座，目视胸前二纽，似是连呼吸都格外小心。
　　其余的县令们这才收起了审视的目光。
　　述职是各家县令讲述一段时间以来的功绩的过程。
　　长都府下属十个县，每个县情各有千秋，对于情况比较好的县，县令述职起来也就格外有面子，情况不好的或者是遇上困难的，县令述职也就格外煎熬，动辄挨批吃痛，当众亮相。
　　述职制度从京都延续到各县，单钰在内阁帮忙整理卷宗时就看了不少述职手稿，深谙述职过经过脉之要道，轮到他述职之时，既抓住了要领，又不给疏漏，既不好大喜功，又很好地完成了交待的任务。
　　直到知府挨个听完了所有县令述职，并好生一番敲打之后，整个述职终于在县令们跪安里结束。
　　一时间众人散去，单钰不急不躁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突然身后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
　　“单大人留步，知府有请。”
　　单钰讶然，但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尾随着侍从进了另一间屋子，此时，业安县的县令姜景清，高阳县的县令陆明已经站在屏风外候着了。
　　论资历，单钰还得规规矩矩地朝两位行礼。
　　“见过姜兄，见过陆兄。”
　　两人纷纷回礼，三人一块绕过屏风，只见长都知府已经在首席上坐着了。
　　三人齐齐下跪行礼。
　　通常来讲，议事的人多而杂，事情越发不重要，议事的人少而精，事情才越发关键。
　　论资历，单钰完全不够格到这里来议事的，他远远地坐在离知府最远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俨然只带了一副耳朵来。
　　“三日后，郡王召集各府议事聚会，尔等三人随本官一同前往。”
　　姜陆二人面面相觑，然知府不说，没人敢多问。
　　“尔等做好起身准备，此次一行计划十日。散。”
　　三人起身行礼，先后出了门。
　　姜景清见单钰陆明二人走远，轻车熟路地原路返回，他推开门，知府果然喝着茶等着。
　　“舅舅。”
　　姜景清象征性地躬了下身子，便急急忙忙地在他旁边坐下，“此次郡王召集，所为何事？”
　　“左不过就是出兵讨伐西南蛮夷，这位爷前不久是皇宫里出来的，别人还在蹒跚学步的年纪他就骑在马背上了，一个从小就习惯打仗的人，谈的大多就是军政战事罢了。”
　　“原来如此..”
　　知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道，“你知道这位郡王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姜景清愣愣地摇了摇头。
　　知府搁下茶杯，正色道，“据说，是差点成为太子的人。”
　　姜景清惊讶地合不拢嘴。
　　知府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深宫大院的事啊，说不清楚。”
　　姜景清良久回神，又道，“舅舅，侄儿还有一事不明。”
　　“讲。”
　　“我和陆明是您推荐陪同议事的，高阳地处要塞，业安人多富饶，都说得过去，他平河又是何德何能？”
　　“凭他是郡王钦点之人。”
　　知府沉默良久，“此人，不简单啊。”


第六章 
　　郡王召集西南文官武将议事的消息，很快在勋权贵胄之间传递开来，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想结交这位从京城来的正宗皇室子弟，瞧瞧那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是何尊容，然而不论是谁，不论何由，都以“郡王不在”为由给谢绝了。
　　一时勾起了当地权贵浓浓的好奇，这位圣上亲封郡王，不在封地待着，难道凭空不见了不成。
　　结合之前真真假假的传闻，关于这位不见神龙首尾的西南郡王的消息更加扑朔迷离。
　　在众人的猜测中，长都知府曹令山带领着三位受邀的县令已经抵达郡王府，郡王府乃西南军机要地，门外迎接不是普通人家的侍从，而是身着铠甲的将士，一一检查着各条来路的官员。
　　单钰递了拜帖，回到马车，与曹知府三人一同等候检查。
　　坐上，曹知府抚须笑道，“难为你内阁出身，还愿意做这些递拜帖的跑腿小事。”
　　行路的这几日下来，单钰把曹知府对他们三人的微妙的心思给摸得差不多了，他假装没有听懂话里的意思，拱手道，“下官是长都府的县令，理应为知府大人效犬马之劳。”
　　曹知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朝坐在身旁的姜景清道，“灵渊年纪不大，却格外稳重，这马车上唯有你二人年纪相仿，景清啊，你可得多学学。”
　　姜景清眼里倒映着单钰垂眼不语的沉静面容，嘴角不屑地扯了扯，“毕竟人家是京官嘛。”
　　坐在曹知府另一边的高阳县令陆明年岁最大，资历最老，仿佛老僧入定了一般，对三人之间的波涛暗涌视而不见。
　　一路上，姜景清给曹知府鞍前马后的跑腿活儿干了不少，就连应当由侍从做的端茶倒水也分外熟稔。
　　单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姜景清围着曹知府忙前忙后，也就不难猜测为何姜县令年纪轻轻就做了长都府最吃香的县令。
　　单钰知道，想要在长都府立足就必须要有曹知府的支持，因此断不能与姜景清恶交。
　　为了不让人觉得他自视甚高，单钰谦卑地拱手道，“业安在长都十县里首屈一指，放在整个西南更是名列前茅，景清兄治理有方，小弟望尘莫及啊。”
　　姜景清心里飘得跟柳絮似的，但还是留了个眼角在曹知府身上，“小小的业安算什么，知府大人为了长都繁荣夙兴夜寐，那才让我等望尘莫及。”
　　曹知府笑着“哼”了一声，“就你两个年轻小崽子会说。”
　　一直默不作声地陆阳眼角瞥了眼单钰，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待门口的将士检查放行之后，郡王府上的小兵告知曹知府去议事厅议事，曹知府沉吟片刻后安排陆明一同前往，姜单二人便跟着其他小兵，带着四人的物什去安置。
　　此番议事，起码得是正四品以上级别的大员，曹知府这般正五品官员都只能坐在靠墙的位置旁听，需要时就被点出来问话，其余只需要带着耳朵听即可。
　　更枉论比比皆是的县官，连在门口观摩的资格都没有。
　　姜景清入仕多年，门路广，熟人多，早在进府之前就同人约了局，东西放好之后热情地邀约单钰一同前往。
　　单钰面上露怯，“实不相瞒，小弟我自知木讷呆板，怕扫了哥哥们的兴，给景清兄丢面子，况且郡王府乃军机要地，还是谨慎些好。”
　　其实他并非真的羞于见人，而是顾忌着京都在西南的耳目看出他失忆。身处逆境，他不能让人给抓住把柄。
　　姜景清面上笑道“没事”，心里暗骂单钰迂酸，心机颇深想挣表现。
　　正要开口却听单钰笑脸吟吟道，“景清兄放心去罢，小弟在这边候着，若知府有任何消息，必将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姜景清眼珠一转，心道正好。
　　反正议事明天正式开始，左右今天不会有要事，明天之后说不定就出不去了，正巧这小子有眼力见留下来看门，也正好瞅瞅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憨。
　　晚膳过后，单钰在幽静的竹林里独行，初夏微风习习，吹散了连日以来的舟车劳顿。走在无人的林荫小道里，单钰陷入了沉思。
　　在处理官衙繁杂事务，摸索宦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结交当地乡绅权贵之余，他派人暗暗查探这三个月以来京都发生的要事。
　　然而，京都那边却似铁桶一般牢不可破，连蛛丝马迹都不曾可循，关于阁老的死因扑朔迷离，他为何被贬没有头绪，那支指向非常明确的凶器——“炀”字箭矢...
　　最为离奇的是，他居然在京都还与世家的一名嫡女有了婚约。
　　最后，那场婚事最后在一片混乱之中草草收场，很快那名嫡女就改嫁他人，与他再无瓜葛，单钰惊吓之余长长地舒了口气，总归是没有误了人家女子终生。
　　但值得注意的是，皇子炀被降籍为西南郡王之后，京都便传来了消息，圣上新立的东宫，竟然是当时最不起眼的皇子瑜。
　　正当苦苦思索不得要领之际，一丝微不可查的危险信号触碰了单钰敏锐的神经，他顿下脚步，忽觉背后有人，猛地回过头去。
　　映入眼中是极其危险可怖却绝美无双的男人。
　　剑眉冷傲，星目如华，乃天人之姿，铠甲加身，高大魁梧，显得格外冷酷肃杀，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动人心弦，身后标志性的通体乌黑长戟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佛具有生命力一样隐约能听到远方战场上的厮杀嗡鸣。
　　许是刚结束了战斗，空气中飘散着风尘仆仆的血腥味，那人额前的发丝有些许凌乱，英俊的侧脸被划了一抹新鲜的血痕，危险中透露一丝残忍和桀骜。
　　凭借记忆里格外模糊的影子，在惊叹之余单钰充满疑惑。
　　“您是...皇子炀？”
　　只见那人眼中寒光一闪，仅是一眼，脑海里一些纷繁复杂的画面扑面而来，快的让人抓不住分毫，那感觉就像是一头野兽扑上来活活要将人撕碎一番。
　　单钰本能往后一缩，背冒冷汗，气息微弱。
　　“放肆！尔等何人，见到郡王还不行礼？”
　　随从将士声如洪钟，眼如铜铃，着实把单钰吓了一跳，也给吓醒了。他定了定神，拱手下跪行礼。
　　男人似乎不着急叫他起身，如狼一般的眼眸细细打量着他，如同猛虎，细嗅蔷薇。
　　由于跪拜时间过长，随从忍不住稍稍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平身。”
　　单钰这才起身，定定地垂首不语。
　　男人挥退了随从，一步一步沉稳地走来。
　　单钰似乎都能感受到男人带来的威压，心脏跳动的声音震人耳膜，仿佛有种无形而绝对的力量深深地按在心脉上，让人忍不住俯首称臣。
　　“抬头。”
　　单钰迎上了男人的眼眸，眼眸锐意正盛，如狼一般摄人心魄。
　　顿了半响，男人才将身上凌厉的锐气收敛几分，道，“一别多日，身子可恢复了？”
　　单钰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郡王出手相救，下官已经痊愈了。”
　　“哦？”疑惑的语调勾人心弦，慕霆炀淡淡道，“记忆也恢复了？”
　　单钰瞳孔紧缩，猛地抬头对上男人带着戏谑的眼眸，多日以来，他绝口不向任何人提起之前发生的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生疑，因此，连最亲近之人也不知他失忆。
　　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看来是没有。”慕霆炀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本王也是差人打听的。”
　　单钰下意识问道，“敢问，是何人所为？”
　　慕霆炀眼神复杂而微妙，一错不错地看着单钰，并不着急回答。
　　久到单钰以为他不会给自己答案之时，慕霆炀才懒懒地薄唇微启。
　　“不知。”
　　单钰脸上的期翼明显变成了失落。
　　“不过，你我二人沦落至此，皆被同一奸人所害，然目前尚未查明是何人所为。”
　　同一奸人？
　　单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霆炀之前好歹也是最为尊贵的皇子，东宫的不二人选，他单钰何德何能，居然能和慕霆炀这位天之骄子被同一奸人所害？
　　单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那我的老师...”
　　慕霆炀掷地有声，“还是此人。”
　　见单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慕霆炀欺身上前，贴于耳边，充满磁性的嗓音颇为蛊惑人心。
　　“鉴于你我二人缘分颇深，同遭陷害，便以‘炀’字箭矢为信物，若以后查证消息，便以此物互通。”
　　单钰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男人低沉的声音还在还萦绕在耳边，待一阵轻柔的晚风袭来，单钰方如梦初醒。
　　站在空旷的林荫小道，四周安静地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在议事厅里吵吵嚷嚷，宛如买卖市场一样。
　　林江坐在副席上看着吵闹的众人困得睁不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长时间不眠不休的作战早已让他精疲力竭，此刻他只想倒在干净的榻上狠狠地睡个三天三夜。
　　此时，厅堂里突兀的安静让即将沉入梦乡的林江瞬间惊醒过来，紧接着，便见着慕霆炀在他旁边的首席位置坐下。
　　在众人的注视中，林江给自己的额角抹了两滴醒神的药水，低语道，“郡王精力甚好啊，末将都快把持不住了，您都还能去外面转悠一圈。”
　　男人脸上看不出神情，但多年相伴让林江充分觉察出此时他的心情格外晴朗。
　　果然，男人答道，“去见了一位故人。”
　　林江疑惑地“哦”了一声，见男人不欲多言也就放下了探究的心思。他整襟肃容，环视一周，在众人瞩目之下，朗声道，“现在，开始议事。”


第七章 
　　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夜后，午间，姜景清和单钰一同用膳，
　　姜景清的脸上是宿醉的浮肿，但精神劲儿十足，眉飞色舞地讲述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
　　单钰就认认真真地当个倾听者，还时不时地给他的杯子里添些茶水以防口渴了没水喝。
　　待姜景清终于说尽兴了，忽的想起什么来，朝单钰不满道，“你小子不厚道啊？昨日怎的没见你来叫我？出了事怎么办？”
　　单钰一怔，微微苦笑。
　　昨日见他深夜未归，单钰差了人去寻，回头接小厮禀报，姜大县令吃了酒高兴，跟一群纨绔公子哥儿们摇头晃脑地听着头牌姑娘唱曲儿，怀里头温香软玉地那是一个自在，哪还管什么回郡王府啊？
　　单钰无法，又不能强行将人带回，以防惊动王府闹出笑话，就让小厮在外面候着，发现不对立马向知府报告。
　　明明跟着他担惊受怕，现在却厚着脸皮怪罪下来。
　　单钰知道此人生性执拗，不欲与他争辩，只得哭笑不得地向他下了矮桩道歉。
　　郡王召集议事，军政要务涉及方方面面，品级越高管辖越宽，越是忙得废寝忘食，品级低的就显得无所事事。
　　曹知府管辖的长都府是整个西南最大的一片地，从早到晚带着陆县令参加大大小小的议事聚会不断，完全没时间理会两个小县令。
　　用膳时，小官员们还可以相互碰头，交流信息，过后便各回各家。
　　闲暇时，单钰都在郡王府的藏书阁翻阅卷宗，姜景清耐不住寂寞，时不时偷跑出去，见没人盯他，这两日越发嚣张，连用膳都不见人影。
　　这天，曹知府召集三位县令，简要说明了下近期情况。
　　就在前几日，不见神龙首尾的郡王终于在议事厅现身，同时还带回了个天大的喜讯——郡王亲自带兵，首战告捷，收复失地百里，沉重打击了南蛮长久以来的嚣张气焰。
　　此举振奋人心，让人拍手称快。
　　因此，郡王欲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南蛮，统一西南边陲四国。
　　然而，文官武将的意见各有千秋，有的认为应当抓紧战机，乘胜追击，有的认为应当适可而止，休养生息，有的持观望态度，不置可否。
　　“劳民伤财是大事，但统一四国却可一劳永逸，郡王要充分掌握西南情况后才下决断。明日辰时，郡王手下第一副将林江和其他要员前来议事，尔等旁听，切记不可坏了规矩！”
　　曹知府的神色格外严肃，对三人好生敲打。他扫视一番，将目光锁定在姜景清身上，深深地皱眉。
　　这两日他虽然没理会姜单二人，但早有随从将两人情况向他禀报。单钰无论何时都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丝毫不是，但是姜景清就让他失望了。
　　只见姜景清眼下乌青浮肿，这是连日以来夜夜笙箫的结果。
　　“景清，听清楚了吗？”
　　姜景清身形一抖，抬头见曹知府眼神严厉，神情不满，心头咯噔一跳，口中连连道是，眼角却瞥了眼垂首不语的单钰，疑惑丛生。
　　莫不是姓单的孙子给透的小信儿？
　　受了曹知府的警告，姜景清这日规规矩矩地待在住处。
　　知府们的住处优雅而奢华，向阳通风，独立门户，内部桌椅墨宝卧榻一应俱全，皆是上乘，外面又有竹林树荫幽草隔档，既可坐赏幽林，又能隐蔽藏私。
　　相比较而言，县令们的住处就要朴素的多，简简单单跟一般的小客栈似的。
　　还是两人一间。
　　“你倒是坐得住。”
　　姜景清在榻上翻了个身，挨了训之后心里头一股子闷气发不出来。
　　单钰何尝不知他在恼什么，脸上笑容可掬假装没看见，“我性子闷，旁人不爱与我交谈，也就指望和姜兄多说几句。”
　　那倒是。姜景清翻了个白眼，之前以为他怯懦木讷不善言辞，没想到里子肮脏臭不可闻，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倒血霉。
　　姜景清翻身坐起，看着单钰那一副人畜无害的脸，更加窝火，早知道就不跟这孙子一个房间了，但他现在无聊地发慌，只能没话找话。
　　“据说明日郡王手下第一副将前来，想必是个大场面。”姜景清不由神往，接着不阴不阳道，“你之前在京城所见世面更广，怕早就看腻了吧？”
　　“景清兄折煞我了。”单钰苦笑，“京都人才济济，我这样的，放在人堆里就没了。在内阁也不过就是个打杂抄书的，哪里够得上资格去见识些个大场面呢？”
　　“哦？”姜景清眼珠一转，“你老师不是阁老吗，他都没带你去见识？”
　　“老师门下弟子众多，哪能轮得上我。”单钰无奈地一摊手，随即羡慕道，“相比之下，景清兄可就好多了，在我等碌碌县官中出类拔萃，还有贵人提携，小弟也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姜景清对单钰的羡慕神情很是受用，不由端着架子，心下又有几分飘飘然。
　　单钰不动声色地喝茶，却将姜景清的漂浮得意的模样尽收眼底。
　　翌日，辰时
　　议事堂门口，众人天不亮就早早地候着，排列整齐，身着朝服，神色肃穆。
　　单钰品级最末，资历最浅，站在最后，眼里皆是众人背影。
　　之前和姜景清说没见过大场面那是掺真拌假的，皇室里各式各样的大典甚多，近水楼台先得月，进入内阁之后他定是见识过的。
　　只可惜，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对接下来的场面也不免有些好奇。
　　此时，左右两边发出小声唏嘘，打末的小官员两眼放光，惊叹不已。
　　“来了，是西南铁骑啊，郡王的虎狼雄师啊！”
　　哪个好儿郎没有金戈铁马的抱负追求，征战沙场的豪情壮志？
　　饶是沉稳如单钰，听到了‘虎狼雄狮’四个字，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的豪情和热血，朝前面队伍望去。
　　猎猎飘动的乌黑旌旗格外引人瞩目，旗上狼首獠牙毕露，刻画栩栩如生，旗后大小旌旗林立，对称排列，井然有序，众位将士头戴红缨，身披盔甲，威风凛凛，步伐一致，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队伍。
　　看的让人热血沸腾。
　　“哇！竟然是郡王！连郡王都来了”旁边一位年轻的县官激动得两眼放光。
　　单钰定睛看去，帅旗之下，一男子披甲背戟，威风凛凛，与那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的残酷野性和狂放不羁不同，今日的慕霆炀更加刚毅威武，隐隐有种浑然天成的王霸之气。
　　战马嘶鸣，只见那人勒住缰绳，利落翻身下马，矫健有力的双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微微的震动震慑到每个人的心脉。
　　这就是率领虎狼雄师，大胜南蛮，威震四方的西南郡王。
　　众人跪了一地，齐呼，“郡王千岁！”
　　随从将士自动分为两列，从左右两边将议事堂团团围住，笔直站定之后将手中长矛垂直朝地一杵，端的是一派威严肃穆。
　　单钰还想多望，却见前人的背影微微一挪，将单钰的视线挡个结结实实。
　　单钰皱眉望去，仅是一瞬，也看清了姜景清侧脸上的冷笑。他心里暗暗编排，但面上沉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慕霆炀气宇轩昂地朝众人走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单钰，自然将姜景清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当即微微皱眉。
　　他负手朝内堂走去，路过单钰时，脚步略微停顿，眼见单钰与众人一般俯首称臣，低眉顺眼，心头明朗，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迈着矫健的步伐进入内堂。
　　文官武将按照品级顺序，尾随其后。
　　陪同郡王前来的，都是副将林江等西南要员，单钰跟着小官员进入内堂，眼里飞快地扫视着众人，忽然瞳孔微缩，停留于一人片刻。
　　他是...
　　单钰按捺下心中的疑惑，跟随着一众小官坐在离首席最远的门口，他们连椅子都没有，只能跪坐在垫子上。
　　坐下后，单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稳稳当当地放在腿上，老僧入定般不动了。
　　反观姜景清，此时还没定下心来，到处东张西望，曹知府吹胡子瞪了好几眼都没察觉，直到陆县令扯了扯他的袖子，才勉勉强强地坐了下来。
　　众人入座后，便有随从上前将竹帘放下，把七品以下的小官和其他大员阻隔，双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个影子。
　　“肃静——”首席随从尖细的声音打断了窃窃私语，他清了清嗓子，“众官拜见郡王！”
　　众官齐齐跪拜，“拜见郡王。”
　　慕霆炀在侍从簇拥下从旁边一侧步入竹帘内部，面朝一众文官武将，坐定首席之位，以一览众山小之势，沉稳地吐出两个字，“平身。”
　　“谢郡王。”
　　单钰跟随众人行礼，不知是否是错觉，尽管隔着竹帘，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坐上之人的目光。
　　如同野兽逡巡猎物的目光。
　　待众人坐定，林江与慕霆炀交换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宣布议事开始。


第八章 
　　根据议事章程，先由西南地方的六部官员述辞，之后轮到较为重要的地方知府。其间，慕霆炀及其左膀右臂文武官员皆可打断质问。
　　因此，陈述之人必将做好十足的准备，以免亮相出丑。
　　由于竹帘的阻隔，众人看不清内堂是何般情况。就连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模糊。
　　没多久，跪坐的门口的小官员们甚觉无趣，有的以袖半遮面，打了个哈欠，有的腰酸腿麻，忍不住动来动去开始窃窃私语。
　　单钰双目微垂，八风不动地坐着，看似放松，实则竖起耳朵，放大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细细地听着内堂讲话。
　　之前他就充分见识过，内阁里的人说话交流时都挨得很近，声音放得很低，表面显得有涵养，实则是防止有人听去消息，因此，他刻意将自己的耳力目力训练出来。
　　如今可做到明察秋毫，细致入微，过目不忘，过耳不漏。
　　坐在一旁监督的随从将每个人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目光扫过单钰，心里暗自佩服这位面如冠玉的年轻县令，竟然能坐的如此沉稳。
　　不知过了多久，单钰双眸一怔，接着便见一名侍从将竹帘撩起，曹知府神色复杂，眉头紧蹙地从内堂走出。
　　小官员们皆投以疑惑的目光。
　　“景清，单钰，尔等随我来。”
　　姜景清从未见过曹知府如此严肃，不由心头一紧，和单钰一同起身，跟随其后。
　　三人经过竹帘，便收到内堂四座审视的目光。
　　在座的各位无一不是全西南要员，曹知府即使是久经考验，此刻也不由紧张，他躬身拱手，“禀郡王，业安、平河县令带到。”
　　众人目光平移到两位年轻的县令身上。
　　姜景清吓的一个哆嗦。
　　单钰面上坦坦荡荡，心如古井平静，他声如玉石，形似青松，拱手于眉，徐徐而至，说不出的优雅端庄，端的是才子风雅。
　　“平河县单钰，见过郡王、见过众位大人。”
　　动作礼仪一如既往标准规范，赏心悦目。
　　有的官员满意地抚须，小声私语，“不愧是阁老带出来的学生，只可惜，唉..”
　　众人又看向呆如木鸡的姜景清。
　　曹知府轻咳了声，姜景清才似梦初觉，手忙脚乱地行了礼，语速飞快道，“下官姜景清，见过郡王，见过大人。”
　　高下立见，对比强烈，群臣发出细微的嗤笑，有的官员甚至打趣地“哦”了一声，故意问道，“姜大人是哪里来的呀？”
　　座上群臣皆忍不住笑了。
　　姜景清顿时红了脸，十分拘谨道，“业...业安来的。”
　　曹知府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他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道，“两个小子年轻，让众位大人见笑了，下官回去定然好生教导。”
　　仅是最简单的行礼竟天差地别，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两个年轻的县令早已有了判断。
　　林江悄悄看了慕霆炀一眼，只见这位爷目光像生了胶水一般粘着单县令，不动神色地调整了下坐姿，朗声道，“平河、业安县令既已带到，众位大人有什么事情，问吧。”
　　群臣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率先发言，他朝姜单二人提了些许问题，其中有的格外具体实在。
　　姜景清的回答支支吾吾、含含糊糊，说了半天都不在点子上，不知所云。
　　只因他往日里述辞全是假借他人之手，述职时全是照着念，根本就没思考过具体含义，闲暇时又几乎不看书不下乡，和一众纨绔玩的是不亦乐乎。
　　曹知府听着都觉得头疼，时不时打断或者补充，到最后几乎是他在作答。
　　白发老者皱着眉直摇头，最后颇为不耐道，“方才两个小儿不在，曹知府都已经说过了，议事时间有限，就不必重复了吧？”
　　曹知府只得讷讷答“是”。
　　白发老者又朝单钰道，“单家小儿，你来说说平河的情况。”
　　以前，阁老就时不时叫年轻的侍郎们旁听答辩，单钰对此轻车熟路，锻造了一副铜皮铁骨。然而单凭胆识还不够，只有学富五车，摸透情况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去应对。
　　方才的问答里，单钰已经摸透了这位白发老者关注的重点，心中早就准备好了几个重要情况和历史典故作为论点依据。议事并非天马行空，所论之事一定要达到某种目的。
　　单钰定了定神，他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首席之位，才缓缓开口，“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单钰声音清澈明亮，如泉水叮咚。所述所论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结合当地民情，格外生动形象，引人入胜。同时，也不乏将自己独到的见解引入其中，让人打心眼儿里服气。
　　他的讲述游刃有余，信手拈来。慢慢地，不仅是白发老者，连其他的要员也忍不住来考考这位年轻的县令。
　　内堂气氛热烈活泼，没有了最开始的紧张严肃，那曹姜二人被晾在一旁不由尴尬，尤其是姜景清，感到格外难堪，恨不得挖个地洞给钻进去。
　　单钰讲完，一名官员带头击起了掌。
　　此人面容俊朗，在一众老臣中显得颇为年轻，许是品级够高，其余要员不得不给他面子，也跟着鼓掌。
　　单钰朝他微微一怔，随即报以感激的微笑。
　　众人连连夸赞不已，“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年轻人大有可为。”
　　单钰微笑道，“下官不才，不敢在众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一些拙见，能得到众位大人指点一二，便是天大荣幸了。”
　　“哈哈，讲得好啊。”白发老者指着单钰对曹知府道，“曹知府带出来的县令，好样的！”
　　“吴老此言差矣。”对面的武将朗声道，“这人的手指都有长有短，怎么都是好样的呢？”
　　这话的指向太过明显，众人抿嘴窃笑不语。
　　姜景清听闻更是无地自容，看着单钰的眼神充满了嫉妒愤恨！
　　“行了。”
　　慕霆炀沉沉开口，众人皆收起了表情，垂首以待训示。
　　“不论是年长也好，年轻也罢，在座的各位，都是为圣上排忧解难的栋梁之材，都肩负济时拯世的重任，学无止境，一日不可废，体恤民情，一日不可怠，务必时时警醒。”
　　“谨记郡王教诲。”众人齐声道。
　　军机要务，品级不够的官员不能旁听，随从领着单钰二人退下。
　　慕霆炀灼灼的目光一直尾随单钰，直到竹帘放下，才不得已收回。
　　在内堂里得到西南要员们的夸赞，单钰可算是大大的出了一把风头，风光无限引得其他小官员围着与他寒暄，他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对亲和有礼，却格外巧妙。
　　当然，也不乏有人拿姜景清做对比讨趣
　　此时，姜景清正在知府住处，接受曹知府的责骂。
　　“平日里叫你看书习文，都干了些什么？让你看的那些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曹知府怒发冲冠，顺手将茶杯甩在地上摔的粉碎，抖着手指着姜景清数落个不停。
　　姜景清是知道曹知府的脾气的，这会儿他再是憋屈冒火，也得硬着头皮等曹知府的火气发完。
　　足足一刻钟过去，见曹知府终于骂得没词儿了，姜景清带着讨好的哂笑给他奉茶，“舅舅，都是外甥不好，你别气坏了身子。”
　　“看看你这幅样子，一旦有错动辄撒娇耍赖，是我对你太过于纵容！”曹知府狠狠地叹气，“你看看人家单钰...”
　　听到“单钰”二字，姜景清脸上的笑容便挂不住了，“他就是个颇有心机的小人！”
　　曹知府嘲讽地冷哼一声，“我看他，迟早比你强。”
　　这句话触动了姜景清的神经。
　　“舅舅！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这两年在曹知府的帮助下业安县人寿年丰，俨然一副太平盛世，年年考核位居首位。不说有这番功绩在前，光凭和曹知府这层娘舅关系，分明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再过不久曹知府就期满调离了，到时候他肯定是要跟着去的，但是万一姓单的从中作梗...到时候曹知府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就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曹知府白了他一眼，当了他多年的舅舅，撅着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此刻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呷了口茶，理都不理他。
　　姜景清不死心地又道了一声“舅舅！”
　　曹知府重重放下茶杯，“管好你自己。”
　　“单钰那小人...”
　　“回屋！”
　　姜景清躬着身子，悻悻地退了出去。
　　同大小官员们礼数周全地寒暄完，单钰才脱身回房，可是紧闭房门推都推不开，他心中暗自腹诽姜景清小人善妒。
　　正当要另寻一间屋子安置时，却见一名随从上前，恭敬道：“单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单钰打量着随从的衣着，脑海里对所谓的“大人”有了猜测，他向随从躬了躬身，笑吟吟道，“有劳了。”


第九章 
　　随从一路领着他穿过蜿蜒迂回的雕廊庭院，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长桥卧波，複道行空高低冥迷，不知西东，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府邸，隐隐有古秦阿房之气势。
　　“到了。单大人请便。”
　　随从躬身退下。
　　单钰环视一周，暗自咂舌，心道知府的住处已经足够气派，没想到京都派来的官员的住处更加奢华，宛如仙宫。
　　远远的，单钰便闻到了一股清幽的花香，再往前走几步，便见一名男子负手站立。
　　他背对着单钰，背影清隽而挺拔，花前月下，举杯邀月，似是羽化登仙。
　　那人身旁是大片幽蓝的蓝雪花，而他一袭金丝蓝衫，半披的乌发由一顶嵌玉小银冠束着。夜风习习，那人青丝飘动，衣袍翻滚，宛如天上银河一般。
　　仅是一个背影，便是说不完的风流，道不尽的优雅。
　　“下官单钰，拜见督察御史大人。”
　　裴怜玥闻言转身，一双温柔的眼，泛着桃花，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一人独酌好生无趣，小钰儿你来的正好，先陪我喝两杯。”
　　一杯醉人佳酿递在单钰眼前，前有美人浅笑吟吟，后有花香袭人阵阵，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然而，单钰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下官不敢。”
　　失忆之后，单钰对周围的人和事，打起十二万分的警醒，即便是相熟之人也不例外。
　　“你我之间何必拘泥礼数。”裴怜玥嫣然一笑，眼中丝丝冷意，“再不起来，我可就罚你了啊。”
　　半响，单钰双手接过酒杯，举杯齐眉。裴怜玥抬手示意，单钰从善如流与之碰杯，仰头饮尽杯中美酒。
　　见此，裴怜玥双目微微一弯，月牙似的眸里氤着层层莹光。
　　“你的哥哥一直很担心你。大理寺公务繁忙，他又是刚刚上任，不能给人错处拿捏，只有再三叮嘱我，一定看看你在西南过的如何。”裴怜玥给单钰斟了杯酒，眼里满是关切。
　　“我挺好的。”
　　裴怜玥苦笑着摇头，“打小你便是这番模样，受了委屈也不跟人说，看你，束发之后就没见你长过个儿，如今遭遇暗算，被贬西南，我和你哥哥担心得不行。”
　　单钰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面上却不露丝毫，他沉吟片刻，“多谢二位兄长挂念，钰儿无恙，只有一事，钰儿始终放心不下。”
　　“小钰儿的事就是我的事，但说无妨，若是受了委屈，自有兄长替你做主。”裴怜玥双目坚定，眼里闪着动人的光。
　　单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道，“我的老师...他究竟...”
　　“你不是早已查清...”裴怜玥因感到意外而微怔，“那‘炀’字箭矢，难道不是铁证？”
　　刺杀阁老的凶器自然不是秘密，然而失忆之后再查起来，隐约能发现其中几分蹊跷，这次单钰就没有失去理智地进行武断。
　　见单钰沉默不语，裴怜玥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抹让人胆寒的冷光，“可是查到什么？”
　　单钰轻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尚未。”
　　裴怜玥勾了勾嘴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单钰坚定而深情道，“我们知道你心里委屈，一定会着手尽快查明此事，现在你哥哥是大理寺少卿，有的事情更好办了。”
　　“感谢二位哥哥。”
　　裴怜玥抿嘴淡笑，又道，“今日见你在内堂表现非凡，裴哥深感欣慰，很多大人对你赞赏不已，相信不久以后，你一定会重返京都的。”
　　单钰举杯，“我还有很多不足，都是裴哥哥鼓励得好。”
　　今日如若不是裴怜玥带头鼓掌把声势造起，他就不会夺目到让人嫉妒。
　　“多日不见，如今见你更加成熟稳重，这是好事，你也不要泄气，我和你哥哥一定会帮你的，到时候再给你说个好亲事，你们一家人办着喜事，热热闹闹地团聚。”
　　单钰面上感谢不已，心里一片黯然，天下如此之大，哪里有我的家人呢？
　　两人说了些许话后，单钰见天色已晚，躬身告辞。
　　裴怜玥目送至单钰消失在眼中，方才温和的模样刹那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此时，他的身后，蹲跪着一名黑衣蒙面杀手。
　　裴怜玥薄唇微启，眼露寒光，“告诉东宫，此人心生疑，留不得，须杀之。”
　　单钰踱步往县令的住处方向走，想着今日他在内堂的表现以及众人的吹捧，心里头烦闷不已。
　　姜景清必然不会就此罢休，想必已经是找到曹知府说三道四了一番，至于曹知府接下来怎么看他，那是他无法猜测的。
　　当然，即便曹知府再是不满也无妨，总归他今天也跟着沾光，而此次议事日程过半，很快就会结束。
　　“单大人，请留步。”
　　背后传来熟悉的尖细的声音。
　　单钰顿住，他的过耳不漏的本事一下就猜中来人，忙转过身去，“下官拜见郡王。”
　　此时的慕霆炀退下戎装，换上了华丽的黑金锦袍，头戴精致华冠，面白似玉，墨眉似剑，像极了光芒璀璨的夜明珠，腰间佩剑，便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之势。
　　慕霆炀走了过来，挥退了随从，与之并行。
　　“姜景清又给你小鞋穿了吧？”
　　单钰淡笑，“什么都瞒不过郡王。”毕竟身在王府，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慕霆炀嘲讽地哼笑一声，“他总觉得有曹令山在就可以有恃无恐，狂妄地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就让你二人一较高低，不想他还是冥顽不灵，善妒自我。”
　　关键的是，群臣在议事堂外面拜见的时候，他还挡了单钰的视线。
　　单钰无奈地笑了笑，“让郡王费心了，下官惶恐。”
　　“对了。”慕霆炀似是不经意道，“裴怜玥是你的朋友？”
　　单钰避重就轻，“督察御史乃天上的明珠，下官不才区区七品，如何能以朋友自持。”
　　“哦？”
　　单钰继续解释道，“御史大人与兄长同朝为官，志趣相同，大人为人亲和，碍于兄长情面，便私下与下官兄弟相称。”
　　慕霆炀站定，“这么说，你们也没什么私交？”
　　单钰目不斜视，“这是下官失忆以来，与他第一次见面。”
　　慕霆炀满意地点点头，“圣上最忌讳营私，私下避嫌是好事。我看他给你取了些乱七八糟的称号，还在府里饮酒作乐，为官如此不正经，应当离远点才是。”
　　单钰连忙称是，心里泛起嘀咕，裴怜玥与他云泥之别，再怎么放下身段也营私不到他这里来，更甭论身处庙堂的圣上了，不知道这郡王在敲打个什么劲儿。
　　两人借着月光漫步，四下无人，安静地似是能够听到浅浅的呼吸。
　　忽然，慕霆炀顿住，单钰尚未有所反应，他便将腰间佩剑抽出，抬手便往林子里扔去。
　　佩剑尚未落地，便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慕霆炀脚下一蹬，繁琐的锦袍竟不能阻挡分毫，刹那间便追向了那道黑影，消失不见。
　　单钰暗自心惊，能独自追击刺客，慕霆炀的功夫怕是非常之高的，他不做多想，抬腿也跟了上去。
　　追了没多远，单钰就看到慕霆炀正与黑衣人打斗，饶是他不懂武术，此时也能观摩出慕霆炀已经稳占上风，待他走进时，已稳稳将黑衣人拿下。
　　慕霆炀熟练地扯了他黑色的头巾，黑衣人露出一头火红的头发。
　　单钰瞳孔一缩，普天之下，唯有南蛮才有一头标志性的红发。
　　慕霆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毫不犹豫地卡住那人的下巴，五指一掰，咔嚓一声，只见那人口中缓缓淌出诡异的黑汁。
　　单钰心道好险，亏得郡王经验老道，差点让人服毒自尽。
　　许是之前的交流如同友人一般稀松平常，单钰不由放下戒备，而此时的慕霆炀面色阴沉，侧脸隐藏在黑暗之中，单钰顿觉毛骨悚然。
　　“南蛮人！”单钰道，“上郡王府行刺，蛮夷疯了不成？”
　　慕霆炀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怕是已经得到议事情报了。”
　　有内奸？！
　　单钰猛地看向慕霆炀，只见他一把掐住蛮夷的咽喉，蛮夷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紫红，不多时已呼吸不畅，眼球凸出。
　　慕霆炀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内应是谁？”
　　蛮夷恶狠狠地瞪着慕霆炀，用力地呸了口唾沫，朝天咆哮道，“天佑伏牛氏”
　　慕霆炀是何等铁血又铁腕的主儿，闻言加重了指上的力道。
　　亲眼见着慕霆炀用刑的样子，单钰不寒而栗。
　　那蛮夷瞪着大眼，依旧是掐死的耗子不吱声。
　　慕霆炀冷呵一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片刻不到，只见左右各一纵队身着铠甲的将士跑步而来。
　　慕霆炀将蛮夷摔给将士的领队，“此人知道内应，务必严加拷问！”
　　“是！”
　　将士们很快退下，单钰觉得自己多留也不合适，正要告辞，忽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整个人原地打转，最后双腿一软，生生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的前刻，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厚实的臂膀，以及慕霆炀双眸里不着掩饰的担忧。


第十章 
　　一缕阳光洒下，刚好打在单钰脸上，他的眼皮轻颤，因受到光芒的刺激，眉头轻蹙，抖着眼皮眯开一条细缝。
　　他倦意正浓，翻了个身想继续酣睡，片刻之后，惊觉不对，猛然翻身而起，如受到惊吓的小兽般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此时身处一间格外宽敞雅致的卧房，且不说所有桌椅卧榻一应俱是最昂贵的黄花梨木，光是那雕刻的巨蟒就知道，放眼整个西南，有资格使能够使用蟒的唯有郡王一人。
　　单钰忽觉头痛，他是修了几辈子的金福良缘，如今何德何能，居然上了郡王的贵榻？
　　单钰翻身下床，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拾掇成人样，三步并做两步就往房门冲，待指尖刚要碰到那扇门时，却见那门从外面打开，单钰一惊，堪堪顿住。
　　看到来人，更是罕见地呆若木鸡了。
　　慕霆炀也愣住，他以为单钰体弱，不会这么早就醒的。
　　西南铁骑向来军纪严明，慕霆炀对自己更是从严要求，从不懈怠，此时铁骑刚整训完毕，他便让小厨房做了几个肉包，铠甲都没有换下就巴巴地给人送来。
　　当然，其实他更是想看看那人睡着后乖巧沉静的样子。
　　单钰腹中饿鸣，惊醒了两个尴尬对望的人。
　　慕霆炀打住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给你带了包子。”
　　他生得高大威武，孔武有力的双手捧着几个玲珑可爱小肉包。
　　此情此景，实在是...匪夷所思。
　　单钰脑子都转不动了，但是多年来的礼法约束让他再是惊慌，也平静如斯。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下官不甚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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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神游到了桌前，在慕霆炀威严的目光下，正襟危坐，神情肃然，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包子。
　　一举一动规矩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直到将最后一口肉包咽下，单钰再次恭恭敬敬地给慕霆炀磕了个头，“多谢郡王，下官吃饱了。”
　　慕霆炀瞅着他那毕恭毕敬的样儿，没好气地抱着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要吃人吗？”
　　饶是单钰千锤百炼，此刻也不知应当如何回应，只有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抱以微笑。
　　“昨晚大夫给你仔细看过了，你是给人下了蒙汗药，下药之人手法的十分精准，既不会让你当即发作，次日醒来又不会任何察觉。可见此人算计之精妙。”
　　慕霆炀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冷光，“此人是谁，你心里可有计较？”
　　单钰微微一怔，他所有的吃喝用度皆来自于郡王府，府邸军纪严明，更何况百官用膳更是不能出任何差错，唯独昨晚在裴怜玥那里喝的酒...
　　慕霆炀看着单钰淡笑不语，从单钰神情变化中便可看出，他已经猜中了下药之人。
　　“今日一早，我已经差人将裴怜玥赶出府邸，盘查府内上下，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就地处决，如此，你大可放心。”
　　慕霆炀忽然玩味一笑，继续道，“知道吗？昨晚上我还抓了一只老鼠。在你的住处。”
　　单钰瞳孔紧缩，心道好险，如果不是他昨晚和慕霆炀一路返回，现在他的尸身怕早就凉透了！
　　裴怜玥，你竟歹毒至此！
　　单钰定了定神，拱手道，“多谢郡王救命之恩！”
　　慕霆炀还想继续说，此时，门外传来林江的声音，“禀郡王，那蛮夷已经招了！”
　　涉及军中机密，单钰自知回避，他起身，欲离去。
　　慕霆炀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以后再遇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单钰心底微热，轻声道，“下官不甚感激。”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说不清那究竟是何情愫。
　　房门从内部打开，林江抬头正要进去，看到来人，生生止住了迈出的脚步。
　　他双目呆滞，看着单钰面无表情地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之后坦然离去，转而又看向慢条斯理喝茶的慕霆炀，颤抖问道，“属下可是扰了郡王的好事？”
　　慕霆炀目光阴翳地瞪了他一眼，“今日启程，去一趟东宫。”
　　林江更是疑惑了，这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宫怎么了？竟让蛮夷的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室内。
　　姜景清翻着孔孟贤书，烦躁地读不进去一个字。曹知府的责骂还在脑海回响，格外刺耳。
　　他将手中昂贵的兔娟紫毫狠狠地杵在桌上，想起单钰那副颇有心机的嘴脸，心头恨得吐血。
　　“姜大人。”随从怯怯地道，生怕触了姜景清的眉头，“知府大人召集三位县令即刻议事。”
　　“啪”的一声，姜景清将紫毫甩在地上，墨汁四溅。
　　他恶狠狠道，“知道了！”
　　随从埋着脑袋收拾地上的紫毫和墨汁，不由叹息，紫毫昂贵，小小的一支都能抵得上他半年的薪给，姜大人不知人间疾苦，眼睛都不带眨地就给扔了。
　　姜景清瞥了眼对面尚未动过的床榻，恶狠狠道，“姓单的人呢？”
　　随从摇了摇头，“未见单大人回来。”
　　“好你个姓单的，告了老子黑状之后自己跑出去野了？”姜景清咬牙切齿，忽然想到了什么，计上心头。
　　他转头走到单钰榻前，将单钰包袱翻查。
　　随从想阻止但又怕姜景清怪罪，怯怯道，“姜大人，这样不...太好吧？”
　　“不用你管！”姜景清头也不抬，待翻到单钰的一件袭衣时，恶劣地勾勾唇，脸色带有几分阴鸷。
　　“你过来！”
　　姜景清将单钰的袭衣扔给随从，提着随从的耳朵凑上前耳语几句。
　　随从似是遇上惊雷一般，大惊失色地看着姜景清，姜景清脸上乌云密布，恶狠狠道，“爷给你交待的事可得仔细了！若是办不好，爷剥了你的皮！”
　　随从捧着单钰的袭衣，抖若筛糠地退下。
　　姜景清冷笑一声，才独自往知府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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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景清是第一个到的。
　　曹知府看着他脸上的邪笑，气就不打一处来，道，“单钰呢？”
　　姜景清冷笑一声，“在外面鬼混了一夜，谁知道上哪里去了。”
　　曹知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姜景清给他盯着发毛，没好气道，“我是真不知道...”
　　此时，随从进来禀报，“知府大人，陆大人、单大人已在门外候着了。”
　　曹知府斜睨了姜景清一眼，越过他出了门。
　　姜景清懊恼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跟上。
　　“下官拜见知府。”
　　见曹知府从屏风后走出，陆单二人跪地行礼。
　　曹知府“嗯”了一声，坐上了首席。
　　单钰乖巧地起身站定。
　　姜景清看着单钰那人畜无害的样子，胸腔里一股无名之火忽地燃烧，上前就一番质问，“单钰！你好大的胆子，郡王府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放肆？！”
　　单钰飞快地扫了一眼曹知府，见他老神在在地喝茶，便迎上了姜景清怒气冲冲的脸，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姜景清看他那副纯良的样子更加恼火，“彻夜不归，你该当何罪？！”
　　单钰恍然地“哦”了一声，越过怒气冲冲的姜景清，对曹知府跪下道，“禀知府，昨夜下官被一位大人召去，由于匆忙，来不及禀报知府，还望知府恕罪。”
　　“放屁，你倒是说说是哪位大人。”姜景清因为单钰的无视格外恼火，眼看着就要动手。
　　曹知府呵斥一声，“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姜景清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曹知府也不叫单钰起身，自顾地品了口茶。
　　就在单钰感到腿脚酸疼之际，曹知府扬起下巴，扫过三人，严厉道，“尔等是来府上议事的，一言一行都得照着规矩来。这话我已经提醒多次，如若有人以身试法，谁也保不住。”
　　三人皆跪地齐声答是。
　　“行了，都起身吧。”
　　曹知府就此轻轻揭过，姜景清捏紧了拳头，强抑压下心中的愤懑。
　　议事完毕，单钰和陆明躬身退出知府住处，二人行走在回廊。
　　“多谢陆兄相助，今日差点迟到。”单钰朝陆明拱了拱手，若不是陆明的侍从急急忙忙找到他，可能他今天就真给姜景清拿捏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陆明抚了抚长须。
　　单钰淡笑，“陆兄为人坦荡可靠，深得知府倚重，小弟钦佩不已。”
　　“你也很优秀。”陆明似是想起什么，“今日我瞧见有个小厮从你房间走出，神色惶恐不安，恐有异向。”
　　单钰眼皮一跳，从他的房间走出的小厮？
　　陆明向来点到为止，俩人拱手拜别。
　　单钰回到房间，果然发现自己的包袱被人翻动过，他眼神一暗，蹙起眉尖，不动声色地将包裹收整好。
　　姜景清从知府住处回来的时候，单钰已然在看书了。
　　看着单钰分外平静的脸庞，姜景清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忍着内心的嫌恶打了个招呼。
　　单钰冲他笑笑，从善如流，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直到入睡，也不见单钰有任何异动，姜景清彻底安心了，暗自窃喜。
　　单钰，等着吧，惹怒了本少爷，有你好果子吃！


第十一章 
　　无边的黑暗淹没了自己，锥心刺痛的夹棍，日复一日的拷打折磨，以及一个痛彻心扉的的深吻...
　　单钰猛地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被。他下意识地朝对面望去，正是半夜时分，姜景清酣睡正香。
　　他小心翼翼地喘气，连日以来的劳心，让他不知不觉陷入光怪陆离的浅梦之中，若非心中挂念着重要的事，此时怕也是酣睡不已。
　　换了寝衣，微微的凉爽，让单钰的心情慢慢平缓下来，他带着文墨，踏入了郡王府的牢房。
　　单钰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客气地塞给典狱长。
　　“单大人，上头有规矩，这使不得。”典狱长听说过单钰的名声，他面带客气，手上干净利落的推辞。
　　单钰笑道，“实不相瞒，房里的小贼偷了我的物什，虽不是珍宝但意义非凡，希望能与我个方便，我想问问到底是何缘由。”
　　典狱长了然，“规矩就是底线，单大人有难处小人也能理解，不如这样，我喊个弟兄陪同单大人一起，黑灯瞎火的，也好护着单大人。”
　　说是护着，实则就是监视。
　　慕霆炀果然是驭下有方，做事既讲原则，又不失变通，说不定还有其他收获。
　　单钰心下佩服，坦然地拱了拱手，笑道，“既然兄台如此体谅用心，我也如实奉告，”他将文墨拿出，“这是我拟好的罪状，若是小贼如实奉告，我也不过分苛责。”
　　“袭衣？”典狱长不解地看着罪状。
　　“那是去世的母亲留给我的想念。”单钰眼里似有哀伤。
　　典狱长了然点头，招呼了个小弟，让他打着灯笼，带着单钰进去。
　　牢内散发着铺天盖地的霉腐和无孔不入的血腥，闻起来格外压抑不畅，冰冷的月光从狭窄的拦窗渗入，消失在墙角之中，那篇漆黑如同深渊一般，吞噬了周遭一切。
　　单钰一袭朦胧雪净的白衣，与这充满黑暗污秽的地方格格不入，脸色阴冷清凉，眸里寒光一片，在黑暗之地的一抹雪白，显得几分幽然诡谲。
　　典狱小弟给单钰开了房门，单钰走入，静静地看着蜷缩在草榻上的小厮。
　　他头发蓬乱脏污，抽泣颤抖的身体看上去委屈极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过来，他神情颓然惊恐，如同惊弓之鸟。
　　“大人，小的冤枉啊大人！”
　　单钰冷漠道，“如实招来！”
　　小厮视单钰如救命稻草，一边讨饶，一边将姜景清的阴谋毒计全须全尾地抖出。
　　单钰眯着眼睛，心里痛骂姜景清愚蠢，郡王府上下管理森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厮怎么可能随意出入？即便自己不来，他的毒计也施展不开。
　　但是....
　　单钰低低笑了两声，在小厮惊恐的目光中，抖出那份罪状，道，“想自由吗？”
　　小厮想得点头如捣蒜。
　　单钰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那就按我说的做。”
　　单钰将小厮带到典狱长面前，笑着将画押的罪状递给他，“原是一场误会，现在已经解了。”
　　典狱长疑惑地接过，看了看罪状又看了眼小厮，“是这样吗？”
　　小厮坚定地狠狠地点头。
　　“既然已经水落石出，还望大人给我戳个印，一切有依有据。”单钰拱手。
　　“自是好说。”典狱长抬手就拿起印章盖下。
　　有了凭证，他们也好解释。
　　单钰笑意愈深，一张精致的俊脸在月光的映衬下阴冷冰凉，如鬼魅般摄人心魄。
　　此时的慕霆炀利落地收刀入鞘，太子的精锐暗卫，竟一个不留地倒在地上。
　　他周身浴血，双目猩红，浑身上下散发着的腾腾杀气，令人胆寒不已，沉稳的步伐从血泊里迈过，仿佛在地狱里趋步而行，视太子行宫若无人之境，可肆意横行。
　　宫殿的雕花大门被他的杀气冲撞，“砰”地一声，被大打开，蜷缩在榻上的，正是白日里、朝堂上威风无比、庄重得体的太子慕霆瑜。
　　此时，他抱着头痛哭流涕，见鬼了一般拼命地往后缩着，眼里的惊恐呼之欲出。
　　慕霆炀冰冷的眼中似有血光，嘴角是残忍而冷酷的笑，在他英俊的面容上仿佛看到了狰狞索命的厉鬼，他寒声道，“给你个警告，他若出事，我便第一个找你”
　　慕霆瑜在床榻之上退无可退，他眼珠子乱转，惊恐地发汗，隐隐有癫狂之态，他拔高了声音，“慕霆炀，你疯了吗，姓单的树敌那么多，凭什么非得找我一个？”
　　慕霆炀隐隐咬牙，捏紧了手中刺刀，哪怕看到慕霆瑜猥琐狼狈的模样，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他不敢想象，若是那天晚上稍有差池...
　　他不欲废话，提刀作势就砍。
　　慕霆瑜吓破了寒胆，抱着脑袋涕泗横流，“好！好！不动他，不动他”
　　“他树敌一人，我杀一人，他树敌天下，我杀光天下。而你...首当其冲。”
　　慕霆炀的话铿锵有力，却如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一般在慕霆瑜的耳边惊雷炸响。
　　他缓缓收刀，仿佛看蝼蚁一般嫌恶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行至门槛，又慢慢地回头，眼神阴森可怖到极致，他勾唇笑道，“东宫太子之位暂时由你坐着，时机成熟，自会请你让贤。”
　　慕霆瑜神情大震，惊慌的脸色霎时灰白一片。
　　转身离去，快步走出行宫。
　　林江一行早就在门外候着，身后是一纵漆黑铠甲的骑士，个个身着兜帽，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显得格外肃杀。
　　与光明伟岸的西南铁骑不同，这是一支只听命与慕霆炀一人的绝杀黑暗之军。
　　林江给慕霆炀递过手帕，眼神不住瞥向死寂的太子行宫，“这样好吗...”
　　慕霆炀漠不在意地擦了擦手，薄唇微启，“早晚的事。”他利落翻身跨上战马，“回府！”
　　“怒发冲冠为红颜。”
　　林江自言自语了一句，又似觉得这个认知过于荒唐，自我嗤笑一声
　　接着，一甩马鞭，踏着带着血腥的风飞驰而去。
　　“应当为蓝颜才是。”
　　----------
　　连日来，郡王府的口耳相传的谈资，皆围着是否对南蛮正式开战而论，郡王失踪的消息，一时间再次引起了府中文官武将的震荡。
　　有的人忍不住猜测，郡王是否又再次悄然出征？这次又会带来怎样的捷报？
　　更为离奇的是，西南郡王府出了叛徒，泄露情报的消息不胫而走。
　　郡王府上下人人自危，关于对南蛮的猜测变得更加难以揣测，形势变得扑朔迷离。
　　单钰听闻此事，只觉好笑，郡王再是武神降世，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天又上蛮夷那里找茬，再说，议了这么几天的事，最后总得有个总结才行。
　　不过，这也让他不由警觉，内奸未除，还需时时堤防。
　　这两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宛如闺中小姐一般，深居简出。
　　而姜景清又固态萌发，见曹知府忙于要务，又偷摸跑出去了。他虽然没有出王府，但他的生活向来不乏寂寞，有酒有乐子，自在又快活，很快就和其他的小官员们打成一片。
　　这天，姜景清却没有如同往日那样，早就没了人影，竟然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地读起了圣贤书。
　　单钰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若非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此人今日撞鬼了。
　　坐了不到半刻钟，姜景清就又起身了，他百无聊赖地踱步到单钰面前，一把抽过单钰的书，“看什么呢？”
　　“论语。”单钰也不恼，神情自然地端坐着。
　　姜景清瘪嘴不屑，“你说你，读这么多的圣贤书，这么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混到西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单钰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不屑，老神在在地“哦”了一声，“愿闻姜兄高见。”
　　姜景清鼻子里“哼”了一声，摇头晃脑道“不可说，不可说。”
　　虽然曹知府提醒过，但他还是不太会掩饰。多年来的经验让他始终坚信，只要紧跟着曹知府，读不读书都跟他没关系，只要曹知府步步高升，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姜景清脑子里描绘着未来大好前景，看着单钰的眼神也越发轻蔑。
　　正当他还想在奚落单钰两句，一位小厮匆匆地敲了敲门。
　　姜景清面上一喜，兴致冲冲地冲过去，直到指尖挨上木门时堪堪顿住，心虚地往单钰看了一眼，见他还在不温不火地喝茶，收敛了几分情绪，故作镇定地开了门。
　　“吵什么吵，没看见单大人在看书吗？”姜景清没好气道。
　　小厮瞥了一眼单钰，眼中似有担忧，对着姜景清哀道，“两位大人快去知府那边看看吧，知府大人不知为何，脸上阴沉地可怕，连摔了几个杯子呢。”
　　姜景清眼前一亮，看来是事成了。
　　他噌地一下把坐着的单钰拉起来，“走，赶紧去瞧瞧。”
　　单钰不急不慢地理了理衣襟，迎上了姜景清喜形于色的脸，笑了笑，“走吧。”
　　许是那笑容过于明亮好看，姜景清不由地愣住了。
　　看着单钰挺拔的背影，他愤懑地咬牙，那日在内堂，单钰大放光彩，他却给深深地比进了泥里去了，只有单钰有了比他更丑的丑事，他心里才舒坦。


第十二章 
　　待姜单二人赶到曹知府的住处的时候，见四敞的大门里头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人，正中间跪着一个女人，头发凌乱，满面惶恐。
　　大大小小的官员伸着脑袋，指指点点，嘴里颇有微词。
　　“有伤风化啊！”
　　“如此斯文败类，以后咱读书人的脸面可往哪里搁啊？”
　　“唉！可不是嘛，”
　　姜景清这边儿欢欢喜喜地喊了声，“知府大人”。
　　这声音里的亲热劲儿，引得众人闻声望来。
　　不同于姜景清的毛毛躁躁，单钰不卑不亢，恭恭敬敬地向曹知府行了个礼。
　　姜景清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一声故作姿态的小人，却也不得不跟着行礼。
　　单钰跪地垂首，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
　　只见曹知府坐在首席，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脸此时紧绷着，让人不敢拿正眼瞧。左右两边坐着的是和曹知府同一品级的官员，从喝了一半的茶水来看，想来他们正在议事。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眼讥讽，有的故作清高，有的满脸伪善。
　　单钰轻轻蹙眉，此情此景阵仗不小，看来今日是无法善结了。他最后将目光盯在了地上跪着的女人。
　　那女人生的娉婷妖娆，杨柳细腰，一双弯月般的眼睛妩媚动人，羞涩地低着头显得低眉顺眼，满面梨花带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伤心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虽然用手帕掩着粉腮湿眸，不过那粉色手帕下面的眼珠却在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是个有主意的。
　　曹知府也不叫两人起身，姜景清冲他眨巴眨巴眼，问道，“知府大人，这是怎么了？”
　　“你们还有脸问！”曹知府狠狠地一拍桌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是谁？作出这等欺男霸女的丑事，到底是谁？人都找上门来了，真是瞎了我的眼睛！”
　　姜景清给曹知府的火气吓得心脏都漏了几拍，当即把自己撇了个干净，随后又义正言辞，跟着破口大骂。
　　那口才精妙地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
　　另一边，单钰平静地未置一词。
　　待姜景清把自己开脱干净了，曹知府也彻底平静了下来，他眼神锐利地看着单钰，沉声道，“景清说完了，单钰，接下来，我想听听你的。”
　　不带单钰开口，姜景清强先道，“谁不知道单大人簧口利舌，知府大人，他光口说无凭可不行啊！”
　　单钰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姜景清，“莫非姜兄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眼神犹如刀锋横扫，姜景清下意识地心虚地不敢对望，不自然道，“看也看的出个大概。”
　　单钰冷笑着哼了一声，背挺着笔直，一字一句道，“下官没有做过。”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姜单二人不在，跪地的女子已经咬死了其中一人，现下二人都不承认，明显有人说谎。
　　曹知府的拳头搁在桌子上，紧紧地握着，暴怒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得收拾残局，否则，以后在百官之中，他曹令山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不过，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这个天生就是来跟他讨债的外甥。这次的事情太过于龌龊下作，而且已经闹到台面上来了，他最好是清清白白的。
　　见曹知府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姜景清急急忙忙出主意。
　　“这位小娘子莫慌，虽然说那贼人让你受了委屈，但在座的大人都是青天大老爷，你当着众人的面，把真相说出来，省的让旁人冤枉了你，说你算计男人，给你难堪？”
　　说着，眼巴巴地望向曹知府，模样讨好极了。
　　曹知府气劲儿过去，尽量平和了情绪，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疲惫道，“罢了罢了，有什么委屈说罢，就这两个小子，本官还是能做主的。”
　　那女人委委屈屈地福了福身子，“奴家名唤雅丽，是眠月楼的人。”
　　众人一听“眠月楼”，不由一阵唏嘘。
　　光是听这名字，都知道是个眠花卧柳的地儿。
　　雅丽身在烟花巷柳多年，早就习惯了众人挤眉弄眼的样子，她声带哽咽，眼中蓄起了泪花。
　　“那位公子是奴家的恩客，虽说相识已久，但从未告诉奴家名字，一个月前，公子许诺，要为奴家赎身，此诺以袭衣为证。”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件雪白的袭衣。
　　众人定睛一看，随即挤眉弄眼地抿嘴而笑。
　　“奴家自知不雅，但也别无其他证据。”雅丽倒是坦坦荡荡地将袭衣折叠放好，“奴家不才，倒也知道一诺千金，如今就拼了这张薄脸不要，就问一句，这诺言，是践，还是不践？”
　　虽说才子风流，但在座的无一不是自诩清流的仕途之人，名声上断不得有任何瑕疵。
　　单钰嘴角迅速勾起。
　　这小娘皮，嘴巴倒是跟她的恩客一样地会说。
　　“这不就结了？”有人道，“这件袭衣谁穿着合适，那就是谁的。”
　　只见单钰笑吟吟地跪在那里动也不动，姜景清咬牙暗骂一句孙子，看你能稳得到几时。
　　“试就试。”
　　姜景清站起身来，似是豁出去了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刮了个干净，拿起袭衣袖子伸手就要穿，却听单钰忽然出声打断。
　　“不用试了，是我的。”
　　此言一出如开水炸锅，众人皆惊讶万分，其中不乏有那天在内堂的要员，大失所望地摇了摇头。
　　只见单钰踱步到雅丽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袭衣是我的，但我与你素不相识。”
　　“放屁！这个时候还敢狡辩。”姜景清一边着急忙慌地穿衣，一边毫不懈怠地骂人。
　　单钰充耳不闻，眼神格外锐利，“姑娘，读书人的声誉不是小事，诬陷朝廷命官更是重罪，姑娘可得想好了！”
　　单钰话音刚落，内堂便突兀地静了。
　　雅丽的表情僵在脸上，看着单钰笑吟吟的模样，她背后冷汗直冒，但也知道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硬着头皮道，“奴家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
　　她看了一眼众人，最后把目光盯在姜景清身上，随即收回目光道，“难不成，青天白日的，公子还要对奴家用刑。”
　　“自是不会。”单钰笑吟吟地起身，“倒也不是我为难你，想着你一个女子，哪里见过官场上的腥风血雨，如今被人利用了还尚不自知。”
　　雅丽闻言登时慌了。
　　她额角冷汗直冒，还是孤注一掷问道，“公子有何证据？！”
　　单钰嗤笑一声，问道，“恕我记性不好，敢问姑娘，袭衣时怎么到手的？”
　　反正自己也是没脸了，雅丽把心一横，“便是欢好之时，春宵时分，公子亲手赠与的！”
　　在座的皆为最要脸面的清流之辈，场下是人是禽不论，场上还是要脸的，听到此般污言秽语，只觉得脏了耳朵。
　　正当有人想要规劝单钰，只见单钰不慌不忙地走到一名老者面前，拱手道，“严老，在这里，您品级最高，辈分最大，资历最老，还请先看看这封文书，再作决断，还我公允。”
　　说罢，单钰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文书，递给严老。
　　姜景清一惊，他转头看向单钰，正好单钰也转过头看着他。
　　单钰勾了勾嘴角，笑不及眼底。
　　姜景清出了一身冷汗，瞥了眼匍匐在地上的雅丽，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这又唱的哪一出？
　　严老本不想看，但眼见一块来自郡王府的鲜红的印章盖着，便认真地将文书扫了一遍，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胸膛起伏不止。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当真有人诬赖朝廷命官！
　　那文书一一被场上众官所传，最后落到了曹知府手中，他定睛一看，脸上的血色顿时退的干干净净，他想将信件藏起，可已是亡羊补牢，随即扭头看向姜景清，眼中风起云涌。
　　姜景清脸色铁青，猜不出他看到了什么。
　　单钰将姜景清的模样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慢条斯理朝雅丽道，“鉴于姑娘你不才，我便给你说说，这文书是一封罪状，上面明确写了，我的袭衣，是被房里的小厮盗取的。”
　　雅丽不敢置信，当即看向了姜景清，姜景清神色发慌地腿软退了几步。
　　“小厮在罪状上戳了手印，郡王府典狱盖了章，真实与否不知，但已足够权威。”单钰冷笑道，“姑娘还有何话可说？”
　　雅丽身子发颤，宛若秋天里孤零零的叶子，她脸上留下两行清泪，泣不成声，“有人...有人教我这么做的。”
　　“相信你也不是故意陷害我。”单钰安抚地笑笑，与她平时，循循善诱。
　　“想来姑娘你也是可怜，好端端地被人利用，有什么内情如实告知吧，若你真是无辜的，在座的大人断不会委屈冤枉了你。”
　　许是单钰那张迷惑众生的俊脸太过迷人，又或许是那磁性的嗓音格外蛊惑人心，雅丽失神，竟然完全听进去了。
　　她攒紧拳头，眼含浓浓的恨意，最后把心一横，青葱似得纤纤玉指坚定地指着姜景清。
　　“是他！”


第十三章 
　　此话一出，内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姜景清脸色发白，看着雅丽嘴唇颤抖，“谁叫你说这些话的，你为何污蔑本官！”
　　说罢，他又对曹知府道，“这小贱人出身不干净，为了谋求富贵什么不要脸的话说不出来？知府大人可不能被她蒙蔽了！”
　　“是啊，姑娘。”单钰凉凉开口，“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还得讲究依据啊。”
　　姜景清闻言眼皮一跳，不等他有所思考，只见雅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坚定道，“这就是证据。”
　　姜景清见信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咆哮着扑上前去就要抢夺，单钰伸腿一拌，就见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神形狼狈不堪。
　　雅丽见姜景清那副要撕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心里灰暗一片，她闭了闭眼睛，似是下定决心一番，便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原来姜景清才是雅丽的姘头，虽然相识许久，但是姜景清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为她赎身的，不为钱财，只因他丢不起那人。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夫人是烟花巷柳出身的，就是妾也不行！
　　但是，这小娘皮却是可以栽赃给单钰的。
　　“为了顺利栽赃，姜公子遣了小厮，赠与奴家单公子的袭衣，教奴家怎么对峙，教唆的话全在信里。”雅丽颤抖着将信封打开，委屈地不能自持。
　　“姜公子是不会要奴家的，唯有单公子才是一线生机，只要栽赃成功，他便可求他的舅舅曹知府做主，让奴家做单公子的正室娘子。奴家从此便此身分明了。”
　　“你住嘴...”
　　姜景清又惊又恨，但这女人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刀子。
　　“可怜奴家已怀有姜公子的孩儿，奴家自知身份尴尬，但为了腹中的孩儿奴家愿意拼死一搏，就是...”雅丽掩了掩嘴角，“就是委屈了单大人。”
　　此言一出，惊堂四座。
　　此计至毒至险，然而一旦取胜，谁都会认定单钰是个口谈道德，志在穿窬的伪君子，而他，将背着污名，一辈子没皮没脸地给姜景清养孩子。
　　即使最后他查出孩子非他所出，出于面子也不得不认。
　　这场变故来得太过突兀，一时之间无人反应过来。
　　事已至此，姜景清忽然大哭起来，“舅舅，你不能相信这个贱人的话，她骗人的，舅舅，救我。”
　　话音未落，他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掌。
　　曹知府面如死灰，未落下的手悬在空中，怔在当地，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了什么。
　　群臣中，一位素来与曹知府交好的大臣见此不对，起身调和。
　　“郡王府好歹乃军机要地，继续吵吵嚷嚷，只怕惊动了郡王和京都来的要员，此事尚未定论，不宜外扬。不如将此女押回...”
　　“不宜外扬吗？可是本王已经知道了！”
　　清越有力的声音震破了众人迷茫的狂躁，视线所及之处，是慕霆炀阔步迈进，俊朗的面容泛着孤寒锐气，双眸中精光内敛、黑不见底。
　　众人见他，皆齐齐下跪。
　　曹知府更是抖个不停，几乎是从首席座上摔下来。
　　慕霆炀一撩身上玄色绣蟒暗纹锦袍，大步流星上前，大马金刀坐下。
　　他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忽生几分恶性。
　　“本王不知，短短半响，这偌大的军机王府竟成了那闺怨深深的老宅子，众位朝廷命官，竟成了宅子里只知咬舌嚼根、勾心斗角的妇人，真是笑话！”
　　众人一抖，“臣等不甚惶恐。”
　　慕霆炀面上生了一层寒霜道：“本王这两天不在，你们倒像市井泼妇一般唇枪舌剑，非得统统轰出去才清净！”
　　众人皆低着头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慕霆炀怒目扫视众人，声音四平八稳，“众位大臣方才也见识了，姜县令身为朝廷命官，平日里私下狎妓不够，如今还将这一盆脏水往其他同僚身上泼，此般下作，该当何罪？”
　　见姜景清似是昏死过去，曹知府正上前欲为其开脱，却见慕霆炀抬手制止。
　　“曹知府，姜县令是你的亲外甥，自当避嫌才是。”慕霆炀冷冷地朝他一指，将他钉死在原地。
　　“此事，本王做主。”
　　慕霆炀一锤定音，众人便已明了。
　　不论接下来如何裁决，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按照律法，朝廷命官狎妓，降级二等，罚俸禄一年，外加诬陷同僚，更应当从严从重。就算是即刻罢免了官职都不为过。
　　曹知府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为了将这讨债鬼放在长都府最好的位置上，他劳心劳力地运作了多少年，如今已毁于一旦...
　　“单县令。”慕霆炀好整以暇地看着单钰，“如此这般，你心里头可算平衡了？”
　　单钰水波般柔和的双眸里隐着冰凉的光泽，好似冬日素雪般清冷，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郡王裁决公允，下官无可厚非。平心而论却有所计较，不知郡王可否一听？”
　　慕霆炀来了兴趣，朝单钰扬了扬下巴，“说。”
　　单钰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轻声道，“下官乃文弱书生，空有妇人之仁。今日见雅丽姑娘被推诿利用实在不忍，倒不如恳请郡王成了一番好事，为姜大人与雅丽姑娘赐婚。”
　　“你！！”曹知府一口老血梗在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朝慕霆炀。
　　“郡王！切不可听小儿胡言乱语，且不说此女子出生不干不净，况且身负贱籍，姜...姜九品虽被降级二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可娶一贱籍女子，此事与礼法不合，万万不可啊郡王！”
　　若是姜景清当真娶了烟花女子，对外脸面不谈，家宅不宁不说，以后休论仕途之道。
　　曹知府如今才冷汗淋漓地意识到，单家小子心机颇深啊。
　　“也对...”单钰似思索状，咂嘴道，“那不如再请郡王做个顺水人情，去了雅丽姑娘的贱籍，转为良籍，这样便合礼法了。”
　　众人掩袖一笑，即使欲盖弥彰地脱了贱籍，难不成就能洗净出生，不会遭人唾弃了？
　　曹知府怒极攻心，气得都快冒烟了，也不知道是应该先掐死姜景清那个讨债鬼，还是应该生生把单钰给活吞了。
　　单钰微微垂目，给雅丽使了个眼色。
　　雅丽极有眼力，身处秦楼楚馆多年，最懂察言观色，眼珠转了转就知道单钰是何意思，她爬行几步，朝慕霆炀痛哭流涕。
　　“事已至此，奴家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只可怜了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在这世上看一眼呐！姜公子，他可是你的骨肉，你也不管不问吗？”
　　“贱妇休要猖狂！”姜景清气得上蹿下跳，攒紧了拳头，怒目瞪向了罪魁祸首单钰，“姓单的，你...”
　　曹知府脸上煞白，暗道糊涂！
　　慕霆炀从军多年，做事自是雷厉风行，当场命人将姜景清拖下去。
　　众官员何时见过这般雷霆阵仗，纷纷跪地齐声道息怒。
　　慕霆炀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刮过，目光所及之处，不由人人低头。
　　“蛮夷频频骚扰我西南边境，正值开战紧要关头，列为大臣乃我西南要员，不在议事堂里为圣上出谋划策，倒在这里吃茶听戏，议论是非来了，如此尸位素餐，该当何罪？”
　　慕霆炀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上下众臣听令，即日起，罚俸禄一月，书检讨一封，本王将带着你们的检讨，亲自奏请圣上。”
　　众官员纷纷叩头，含泪谢恩，而心里早把曹家娘舅恨得出血。
　　“至于曹知府。”慕霆炀冷厉的目光盯住他。
　　被点名的曹知府打了哆嗦，慕霆炀如此神情，让他齿冷。
　　“管教不严，停职一年，停职期间由副职代为主持长都府工作，往后也不必继续议事了，风风光光地给你外甥办喜事吧。”
　　曹知府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处遁形，他愣愣半晌，才缓缓道，“罪臣谢恩。”
　　判也判了，罚也罚了，众臣挨个起身，内心惆怅不已。
　　------------
　　回去的路上，慕霆炀头疼不已，“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废物。”
　　“这人清闲久了，就眼花耳聋了。”林江嘲讽笑了笑，转头朝单钰意味声长道，“今日幸亏单大人机警，早早地将证据拿到手，不然还不知道会拖拉到什么时候。”
　　慕霆炀闻言，目光便落在了被召来同行的单钰身上，
　　单钰骤然跪下，垂着眼帘道，“下官私闯典狱，自请郡王大人责罚。”
　　慕霆炀凝眸片刻，轻声道，“何罪之有，起来吧。”
　　看着单钰眼下似有青色，慕霆炀心中微微发疼，“想必也是担惊受怕了许久，先下去休息吧。”
　　单钰谢恩，躬身退下。
　　而慕霆炀仿佛舍不得让单钰纤细的身影离开自己视线一般，直到他的衣袂消失在尽头，才幽幽回眸，正对上林江口呆目瞪。
　　慕霆炀挑了挑眉，“怎么？”
　　林江许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郡王，您还可以再怜香惜玉点吗？”


第十四章 
　　深夜
　　单钰裹紧衣服，拉低兜帽，往街上那个毫不起眼的客栈走去。
　　店里的小二趴在柜台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深夜守门最为无聊困顿，正当他脑袋一点点地往下沉，头顶一片阴影袭来让他顿觉惊醒。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来人愣住了。
　　尽管此人一身黑袍，青丝简单束起，却飘飘逸逸，微微拂动，他面容绝美，五官深邃，一双善目不含任何恶意，嘴角带着好看额弧度，似是神明降世。
　　店小二呆滞地说不出话。
　　单钰对他人的过度关注早就习以为常，他从善如流地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客气地塞给了店小二，“请问，今日有没有一位姑娘来住店？”
　　稍微一描述，店小二就知道是谁，“来过来过。”
　　单钰微微笑道，“劳烦尊驾，请姑娘下来一趟。”
　　“这个...”店小二为难道，“此时夜深，现人姑娘怕已睡下了吧？”
　　“不妨，尊驾就说一名姓单的男子找她。”单钰悄声道，“姑娘自会明了。”
　　店小二了然一笑，收下了银子便乐呵呵地去了。
　　不多时，便见雅丽款款下楼。
　　她盈盈秋波，嘴角含笑，向单钰福了福身子，“今日多谢单公子指点，奴家感激不尽！”
　　单钰四周瞧了瞧，玩味地笑了笑，“你家郎君未带着你回去？”
　　“他？他怕是巴不得奴家早点死在路上。”雅丽“咯”地冷笑一声，“奴家偏不！定要好好地踏入他姜家大门！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单钰颔首，“是个有骨气的性子。”
　　雅丽闻言收起了情绪，入鬓长眉轻轻一挑，“单公子深夜前来所谓何事呢？”
　　“小事。”单钰微微一笑，“敢问姑娘，今日将你带入郡王府的人，是谁？”
　　雅丽面色微微发白，强自镇静，“奴家不知。”
　　“是么？”单钰神情淡漠，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明明今日郡王已然发话，姜大人还是敢明目张胆地弃之你而不顾。姑娘可知为何？”
　　雅丽冷然以对，“奴家就是一妇道人家，哪里懂的这些？总归有了郡王口谕，姜公子难道抗旨不遵？”
　　单钰笑着摇摇头，“口说却无凭，有旨才可遵。”
　　雅丽杏目微睁，“什么意思？”
　　单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置于她眼前，轻声道，“这是京都侍从撰写的郡王府日志，我誊抄下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事迹，包括郡王大人的金口玉言。”
　　雅丽眨了眨眼睛，往那文书上看去，果真如单钰所言，今日的事迹被文书一字不差地记载。她疑惑地看着单钰，不由皱眉。
　　倒也难怪，雅丽自小在民间长大，自然不明白宫中的规矩。
　　圣上有谕，每一位皇子，或者是握有实权的皇亲，须由京都所派的侍从记载每日所发生的一切，定时将日志报送圣上以供查询，以示监督。
　　单钰的口气很是温和，“该份文书，已加盖郡王府印章，白纸黑字红章，姜大人怕是怎么都赖不掉了。”
　　雅丽愣愣地开不了口，单钰也不慌，面带微笑地呷了口茶。
　　许久，雅丽垂首，鸦青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人，奴家真的不知情。唯有一点...”仰首恳切地看着单钰，“大人若是...真的想知道，就去问问，奢香阁的衣容姐姐吧。”
　　单钰微微笑着的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雅丽勉力一笑，紧了紧衣裳，眼里凄凄切切，“奴家就是风中的柳絮，水上的浮萍。知道的，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信或不信，给或不给，皆由大人。”
　　单钰脸上笑意愈深，他起身缓缓道，将身上的黑袍披在雅丽身上，“姑娘独自一人行走多有不便，我给你备下了马车，助你一程。”
　　行至大门，单钰慢慢回过头，“在下祝姑娘明岁麟儿喜落地，千年燕翼终有安。”
　　雅丽眸底微热，不觉落下泪来。
　　她福了福身，再抬首，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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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出来细微的脚步声，单钰厉声道，“谁？”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男子，他健硕高大，胸脯横阔，一身泛着盈盈微光的月牙白锦袍，不羁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莹莹剔透的皮肤。
　　淡雅如雾的月光下，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此般天人之姿，不是西南郡王慕霆炀又能是何人。
　　“郡王？”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打扮，与往日的雍容威严不同，如今更显尊贵雅致，却又不失风流潇洒。
　　单钰微微失神，待人走到面前了，才恍然躬身行礼。
　　慕霆炀半蹲于他身前，沉声道，“我不放心你。”
　　单钰顾不上他居然出现在这里的震惊，下意识地道：“下官惶恐...”
　　“此事涉及军中、朝廷内务，牵扯的面太广了，早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曹家的家务了。”慕霆炀目光深远，“你失去的记忆里，树敌太多，暗中有人早已蠢蠢欲动。”
　　“虽不知道失去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但下官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相信善恶有报。”
　　单钰坚定道，“我一定会找到记忆和真相，找出杀害我老师的真凶，为我老师，为我自己平反，还朝廷安定，还百姓安宁。”
　　“那我呢？”
　　“什么？”
　　慕霆炀苦笑道，“我也被人所害，贬为臣籍了。”
　　单钰脑子有些转不动，讷讷道，“下官定竭尽所能...”
　　慕霆炀定定地看着单钰不语，他的气息清冷而执着，一点一点地侵入单钰的领域，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其层层包裹，吞噬殆尽。
　　单钰感觉所有的感官瞬间罢工，像被扔进了深海，浮浮沉沉。
　　他从慕霆炀漆黑的深邃的瞳孔看到了呆滞的自己，和慕霆炀多次的交谈中，他能感觉自己那段记忆里，一定和慕霆炀又非常密切的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关系，单钰不敢妄自猜测。
　　他不由错开了眼神，张了张口，舌尖发烫，良久才讷讷道，“下官惶恐...”
　　慕霆炀的眼光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单钰，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微笑。
　　真好，如今这人既没有对他冷嘲热讽，也没有对他横眉竖眼，那张口齿伶俐的嘴巴终于没说出那么刺痛人心的话语。
　　虽说连翻官腔听起来很不舒服，但已经很好了...
　　仅是这样，也足够了...
　　他不由地伸出手，摸向了单钰的脸。
　　单钰一怔，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慕霆炀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郡王？”
　　慕霆炀如梦初醒，手僵在空中，又收了回来，轻声道，“走吧，送你回去。”
　　“下官何德何能...”
　　慕霆炀负手，挑了挑眉，“你马车都送人了，难不成准备走回去？”
　　单钰苦笑抱拳，“下官多谢郡王。”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慕霆炀吹了一声口哨，一匹皮毛油亮，身形矫健的黑色宝马款步走来。
　　单钰虽不擅长骑马，但不妨他会看马，眼前的这匹马毛色炳耀，长鬃飞扬，泛着油亮的皮毛覆盖着虬结的块块肌肉，显然是一匹良驹。
　　它神情严肃，仪态竟是无比高贵，单钰不由地看向慕霆炀，心里叹然，这人是什么样，马也跟着是什么样。
　　“上马！”慕霆炀命令道。
　　单钰眼中是跃跃欲试，但嘴上还是道，“这...不太好吧？”
　　不等他犹犹豫豫，黏黏糊糊，慕霆炀此时已翻身上马，其间猛烈地带起一阵风。
　　单钰愣愣地仰视，慕霆炀扬起嘴角，大手一捞，揽着单钰劲韧有力的腰腹，便将他带上了马。
　　慕霆炀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湿润温热，臂膀坚韧厚实，单钰的身体立刻僵硬了，刹那间都不会呼吸了。
　　慕霆炀将他的腰身攒紧，不满道，“你又不是女子，怕什么？”
　　单钰执着而无力，声音细如蚊讷，“这...于礼不合...”
　　慕霆炀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迂腐！”
　　忽然，有什么温软湿热东西贴上了单钰的后颈，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细小的刺痛。
　　单钰紧张地脑子都转不动了，直到反应过来此为何物之后，扭过身看着慕霆炀更是震惊地话都不会说了。
　　慕霆炀舔了舔牙口，邪笑道，“怎么？单夫子羞愤不已，要上吊自了了？”
　　单钰听到此般惊世论言，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慕霆炀揽紧了他的腰，忽然用力一夹马腹。
　　马儿四蹄翻飞，风驰电掣地跑了起来。
　　单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进慕霆炀的怀中，感受着那健硕的身躯下迸发有力的心跳，以及厚实的臂膀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就是这双臂膀，曾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
　　此时此刻，单钰有种错觉，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下他们俩人，驰骋于天地之间。
　　马儿越跑越快，猎猎的疾风掩盖了慕霆炀紊乱的气息，他五官被风吹得扭曲，眼神却格外亢奋，身体不知疲惫。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可以慢点，再慢一点。


第十五章 
　　单钰将自己沉入水中——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他可以搏命一试。
　　尽管外面日头正好，水中却冰凉刺骨。他将自己抱住，呈婴儿状，沉入水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适应了水压之后，他感到格外安全，脑子也异常清晰，便于他探寻着记忆。
　　他又感受到了那个男人。
　　他看不清楚男人的容貌，但却感受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滔天恨意，那是一种恨不得与之搏命，同归于尽的浓烈情绪，那天充满了喜庆的颜色，喜庆到了极致的悲凉，满地都是血...
　　那个男人走过来，他泪流满面，看不清容貌，只有男人深切的一吻...
　　单钰被这深情到极致的一吻牢牢魇住，直到溺毙的前一刻，他睁大眼睛，呼出水面，大口喘息，抹去脸上的水流。
　　他抬脚跨出浴桶，房间的温热瞬间涌上身来，湿发上的水淋漓滴在袭衣上，迅速淌过温热的身体，被打湿袭衣立刻紧紧附在身上，英挺健美的身形堪堪毕现。
　　他站在铜镜前，认真地审视自己，他想从镜中陌生的自己中探寻出一丝熟悉的模样，然而，失忆后的自己，脸上再也不见那滔天绝望的恨意，唯余淡淡的迷茫...
　　单钰浅浅地叹了口气，一件一件认真地穿上朝服，带上乌纱，系上腰带，抚平皱褶，确认整个人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之后，满意地打开房门，迈步走出。
　　------------
　　长达近半个月的议事终于接近尾声，关于是否讨伐南蛮，在今日票决之后，终于一锤定音。主战派以微弱的优势，力压主和派。
　　西南认为，南蛮多年骚扰西南边境，为了保百姓安宁，江山永昌，决定讨伐蛮夷。
　　此决定，上报朝廷。
　　为庆祝议事取得圆满成功，郡王慕霆炀设宴款待西南百官。
　　一来，是犒劳众臣，安抚百官，以示自己赏罚分明，二来，是为了告知天下，振奋人心，西南讨伐南蛮决定。
　　从某种意义上讲，前者是给自己立威，后者是给朝廷施压。
　　单钰身处内阁，侍奉阁老已有一段时日，耳濡目染之下，如何不知帝王将相之心。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要有纷争，一定就有博弈，最后，看谁能笑看天下。
　　江山如画，如此人间，甚为有趣。
　　他嘴角一挽，抬腿迈进了宴会厅。
　　论品级资历而言，他是够不上资格参与郡王府的宴席的，然而，单钰在此次议事中大放光彩，在百官之中颇有名气，外加他还顶着阁老学生的头衔。
　　郡王大人惜才爱才，格外开恩，多设了一个位置。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西南要员，最差的也和单钰隔了两个品级，自打进门，单钰便扬起了最为谦和的笑容，躬下了挺拔的身姿，放下身段，一一拜会众官。
　　了解朝中大小事是每一位内阁侍郎的必修课，若是被问起过往发生的事，下过的旨，或宫里礼教必得对答如流。除此之外，单钰还了解了京都大小官员，以及地方要员的履历，籍贯，要闻等等。
　　这样才能对朝政格局有所把握，因此，进门之前他也一一梳理过参加宴席的人，与之交流拜会起来非常游刃有余。
　　他年轻优秀，好看的面容天然能给人积极阳光的好感，同时他不乏谦虚屈己，没人会伸手打一张充满亲和力的笑脸，外加他对每个人都做足了功课，自然能面面俱到，熠熠生辉。
　　在一众暮霭沉沉的官僚中，单钰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明亮地让人移不开眼。
　　亲亲热热地拜会了众人之后，单钰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坐在最不起眼的位子，掩面品茶。
　　“听说，朝廷其实并不支持出兵蛮夷，郡王一意孤行，怕是要吃大亏。”
　　“郡王哪一次不是一意孤行，又哪一次不是旗开得胜？战神降世啊！”
　　“哼，我看未必，没有人能够一直胜利。再说，那郡王...”那人噤了噤声，目扫周遭之后，更为小声道，“他都不是皇子了...有些事情，身份不同，便是大忌啊...”
　　众人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似是替慕霆炀惋惜。
　　单钰略略侧过头，余光扫视一周，将窃窃私语尽收耳中。
　　群臣之中，侍从们来回忙碌穿梭，单钰眼尖地发现有的侍从袖中藏有秀珍笔纸，时不时拿出记录什么。
　　他不动声色掩了掩嘴角，收回目光。
　　也罢，用不着自己说，自有人会将消息带到，也自有人会教他们做人。
　　“西南是否出兵讨伐蛮夷，还得看看朝廷，听从圣上旨意才行，今日之票决，断断是做不得数的！”
　　众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际，只见一位白发白面之人语出惊人，殷红唇边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阴笑，双眸森森格外渗人，他尖细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所有人都能听到。
　　“宫规森严，有些人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否则，就不是这般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能善了的了。”
　　此番话过于刻薄辛辣，过于若有所指，令众人纷纷侧目。
　　在场大多为士族子弟，阉人寥寥无几，由于说这话的沈天顺，是朝廷宦官之首沈昌辉的座下爱子。
　　在场文官竟无一人敢驳斥。
　　虽说文武品级均等，然而历朝历代无不重文轻武，即使在西南，这样的宴席，武将都不能参加。原因无他，武将们说不过文官，一言不合就要打。
　　可笑的是，在场的文官，却说不过一小小的宦官。
　　正当清风雅静之际，却听一男子朗声道，“讨伐南蛮议事取得成功，我等小官虽不能参加票决，但也与有荣焉，在下区区，借郡王的好酒，斗胆敬上在座各位大人一杯。”
　　沈天顺瞪大了眼，黑白分明的瞳仁格外渗人，最后盯死在敬酒之人身上。
　　“哦，我倒是谁，原来是单侍郎。哦，不...”他森森一笑，“应当是单县令才是。”
　　单钰幽幽转身，对沈天顺的挑衅之词其置之不理，一口饮下杯中酒，面上毫无惧色。
　　阁老是士族之首，沈狗是阉人的头，两人是天生的势不两立。
　　以沈天顺的手段，弄死单钰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然而，偏偏此人不能让他轻举妄动。士族之中，能集状元、翰林、阁老弟子于一身的唯独其尔，弄死单钰事小，惹恼了士族事大。
　　沈天顺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单县令，话可得想好再说，免得因小失大，掉了脑袋。”
　　单钰慢条斯理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臣为君言是本分，何错之有啊？”
　　此一席话引得全场寂静。
　　沈天顺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好读书。虽然在他老爹沈昌辉那里不算什么缺点，但在仕族面前尽是吃亏，很简单，那些咬文嚼字的玩意他听不懂。
　　但此时他又不能随意妄言，犯了忌讳。
　　他阴沉地看着单钰，恨得咬牙切齿。
　　“众位大臣好生热闹，怎得不等本王前来？”
　　沉肃有力的声音宛若一把利剑，刺破了众人尴尬的胶着，只见慕霆炀于庭外负手而立，看这架势，不知是站了多久。
　　众人自动左右侧分，为他让出一条笔直大道。
　　在众多侍从的簇拥下，慕霆炀昂首越过众人，大步流星走来，孤身登上首席，他天庭饱满，剑眉星目，下巴的线条冷硬。
　　一袭玄色暗金镶边阔袖蟒袍衬得他格外高大威严。腰间绑着黑色龙凤银纹大带，头戴一顶华贵无比的金玉高冠，整个人仪表堂堂，尊贵至极。
　　慕霆炀一甩宽大的袖袍，负手傲然屹立，整个人丰神俊朗而不失雍容高贵，透露着与生俱来的霸气，隐隐有君临天下之气势。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拜见郡王”
　　众人屈膝下跪行礼。
　　此时，侍从双手捧着金樽琉璃盏，趋步向前，呈给慕霆炀。
　　慕霆炀接过，举杯环顾四下，一字一句愈加铿锵有力。
　　“既然众臣都已迫不及待，那么本王也就顺了大家的意，以西南议事的名义，敬朝堂之圣上，敬天下之百姓，敬大晟之江山。”
　　慕霆炀气震山河般雄壮气势狠狠压制住了沈天顺的话语，他的气势渐渐低微下去，化作颊上一抹不甘的狠意。
　　匍匐着众人赶紧将酒杯斟满酒，将酒杯举过头顶，朗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郡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霆炀抬手示意，昂首将金樽佳酿一饮而尽。
　　待众人坐定，慕霆炀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凝聚在单钰身上，他眼神闪过一色微蓝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际，转瞬不见。
　　单钰受此凝视，原本紧扣着的杯壁的手已然松动，一双凤眼亦是回望这他。
　　两人目光灼灼，仅是片刻，似是触火一般，又不约而同地瞬间分开。
　　单钰深深地低下头，不由地攒紧了衣襟，他的心脏好似被什么狠狠一击，热烈地跳动，再也无法安宁了。


第十六章 
　　慕霆炀出身高贵，即使是郡王，设宴的规格是按照宫廷来的。
　　按例三杯换盏之后，大厅之内箜篌丝竹之声悠然响起。
　　众多容颜俏丽，乌发飘飘，体态婀娜的美艳舞姬，身着五彩斑斓的轻纱云衣，宛若彩蝶，翩翩涌入殿内。
　　身姿婉约的侍女，捧着美酒佳酿，带着娇羞的笑容，从四面款款踱步而来。
　　珠帘轻垂飞扬，佳丽莺歌燕舞。
　　叫人应接不暇，堪堪为之目眩神迷。
　　五月繁花，点缀盛世昭华，一派歌舞升平。
　　“单县令，这里来坐。”
　　单钰闻声而起，只见首席之下那桌，一位补服绣雁，头戴起花金顶的官员，微笑着向他招手。
　　单钰眯了眯眼睛，快步上前，十分谦恭地拱手行礼，“晚辈单钰，见过众位大人。”
　　这一桌是整个大殿极为靠前的位置，而坐上的无一不是西南勋贵，于一小小县令而言，这已然是天大的殊荣了。
　　邀请的官员亲热地将单钰拉到座位，拍了拍单钰的肩膀，“方才后生一番所言，深明大义，颇有阁老年轻时候的风范了，真乃年轻一辈之楷模，清流一代之典范。”
　　“大人抬爱了，下官才疏学浅，愧不敢当。”单钰谦恭地低下头。
　　他感到背后一道犀利如锋的目光，以及微不可查的轻哼。
　　这也难怪，单钰作为仕族一派的才俊青年代表，方才的豪言壮举深的世家大臣们的赞赏，这官员邀约的举动，明显是做给沈天顺瞧的。
　　“听闻，单县令在内阁当侍郎的时候，曾冒死进谏，规劝圣上？”
　　文官已进谏为己任，若是能向圣上谏言，得到圣上嘉奖甚至是一顿好打都是天大的殊荣，值得骄傲一辈子。
　　当初闹的轰轰烈烈的进谏不是小事，单钰后来查到了些许，他能深刻感受到当时那热烈入火的澎湃激情，然而过经过脉的关键，却丝毫没有头绪。
　　面对众人两眼放光，单钰只是笑了笑，“下官年少轻狂，冒进了。”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关心所谓的“进谏”，而是想通过“进谏”打听宫中秘辛罢了。
　　单钰姿态放得格外谦恭，一一巧妙应对，滴水不漏。
　　众人见打听不出什么好料，酒过三巡，就把单钰放着在一边当摆设不管了。
　　趁无人注意，单钰借更衣之名悄悄退出来。
　　月上柳梢头，夏夜微觉凉。
　　单钰呼出一口浊气，借着晚风，脑袋稍微清醒了些。稍微远离了些许琼楼玉宇的繁华，那些隐藏于浮华表下的魑魅魍魉越发清晰。
　　他一边走，一边借着月色打量这座浮华喧嚣的奢华殿宇，不知当初在内阁，自己是否也是此般心境，迫切地追求着什么。
　　骄傲如他，或许是名利的追逐，是荣华的奢求，是胜利的渴望。
　　总之绝不会如现下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苦苦追寻一个，或许是个鲜血淋漓，亦或是丑陋不堪的真相。
　　朦胧的夜色反倒让人真正清醒，略微一掐时间，单钰打算绕过面前的石山，便往回走。
　　行至石山背后，便见着一娉婷女子，面朝湖泊而立。
　　那女子背对着他，光是那窈窕身姿，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女子忽地转过身来。
　　牵动的腰肢柔婉地轻摆，乌黑青丝间插着的步摇上的珍珠流苏轻微摆动，随着她的身姿摇曳出莹莹星光。盈盈水波倒影在她光滑的脸庞，美得晶莹剔透，却又风情万种。
　　绝色容貌让单钰刹那失神，看到女子微微蹙眉，才微觉窘迫，自知失礼，“在下不知姑娘在此，唐突了。”
　　女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未置一词，见单钰穿着朝服，浅浅地向单钰福了福身，便昂首越过单钰离去，只留下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背影。
　　此番设宴并未邀请官眷，因此不难猜测那位女子的尴尬身份，直到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单钰方才回神。
　　他懊恼地微微脸红，明明自己不是那以皮相自持之人，但是看到美人却忍不住痴了，如此不雅，实属不该。
　　单钰垂首叹了口气，忽地眼尖地撇到，方才那女子所站之处。
　　那女子...
　　单钰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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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悄然回到宴上的时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专注里。
　　桌上的两位大臣佳酿在腹，醉意大兴，针对朝中要事各抒己见，互不相让。由于两人品级够高，在座无一人敢不专心听讲，竟无人觉察单钰久出未归。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丝音靡靡，如梦如醉。
　　单钰抿了口茶，目光忍不住悄然飘向慕霆炀。
　　作为宴席的主人，又是主持西南议事的重要人物，他自然是众臣轮番敬酒，重点把握的对象。
　　只见慕霆炀换下了平日里严肃庄重的模样，已然同大臣们把酒言欢，推杯换盏之间游刃有余，对酒桌上的规则熟稔至极，打成一片。
　　单钰不由莞尔，英雄出少年，古人不欺我。
　　慕霆炀年纪是所有人中最小的，只是他天潢贵胄的身份，以及少年成名的赫赫军功，和他主持议事、训诫众臣的威严模样，拉远了与众人的距离。
　　让人忘记了，慕霆炀也不过就是未及弱冠的儿郎。他有他的年少轻狂，但更有他的无所畏惧。
　　想到那晚两人纵情驰马，单钰不由轻笑。
　　许是感受到不一样的目光，慕霆炀敏锐地回望，正对上单钰脸上简单明亮的笑容。
　　两人对视刹那，很快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相比文官们的热热闹闹，殿内另一靠前的桌席略显冷清，众人皆知沈天顺与仕族速来不合，今日也不过是冲着郡王的面子，忍着性子坐在这里。
　　众人虽不齿沈阉之流，却不敢如单钰一般当面顶撞。一来没单钰那耀眼的身份，二来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沈天顺坐在位置上颇为不耐，刚刚和单钰呛了没有捞到好处，现在更是逮谁咬谁，其他人虽不想触这个霉头，但又不能一言不发。
　　其中一官员眼珠转了转，谄媚地朝沈天顺笑道，讨好地给沈天顺夹了道菜。
　　“沈公公，西南虽说穷乡僻壤，但这山中野菌倒是一绝，其他地方难得尝到鲜味，您试试？”
　　沈天顺嗤之以鼻，刻意放大了声音，“西南能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都是些麦饭豆羹，看着都倒胃口，咱家吃惯了宫里的东西，到这里来吃不下。”
　　刺耳如斯，众人微微侧目，目光不由飘向慕霆炀，只见他神色毫无异常，同身旁的人传杯弄盏，似是根本没有听见。
　　“这菜虽然比不上宫里...还行吧，”那官员尴尬地笑了笑，又道，“不过我听说，这一会儿上来的舞姬自是绝美的。”
　　“哦？”沈天顺又长又细的眉毛一挑。
　　沈天顺虽然有权有势，但毕竟宫规森严，即使喜好女儿，也不敢明目张胆。但是在外面可就不一样了。
　　那官员因摸中了沈天顺的心思而暗自高兴，他压低了声音，又继续眉飞色舞道，“据说今晚上奢香阁的头牌衣容姑娘要为郡王献舞。”
　　单钰微一侧头，虽说那官员压低了声音，但他耳力极好，尽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关于头牌衣容是如何绝色、如何让人为之倾倒单钰毫无兴趣，他掩了掩嘴角，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位置挪了挪，寻了个极佳的视线。
　　舞乐去了一波之后，“奢香阁”和“衣容”被反复提起，在众人的期待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衣容终于在一片缭乱的烟花中，徐徐飞天而来。
　　女子云鬓高耸，额贴花钿，着锦绣霓裳，胡服装扮，袒出一抹雪脯，舞步轻柔，云袖舒展，柔荑摇曳，随着鼓点跃动起舞。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人间之物难以与之比拟，在一盏盏明亮的琉璃花灯的映照下，恰似最清丽绝伦的一朵雪莲。
　　坐下之人醉眼迷蒙，连酒杯翻倒都不自知，无一不为之微启齿。
　　那官员见沈天顺两眼放光，转身向旁边的侍从耳语两句，复又回身。
　　一曲舞毕，众人依旧沉醉其中。
　　此时，方才那名侍从带着衣容向慕霆炀行了礼，慕霆炀不在意地赏了酒，又复与一旁的官员讲话。
　　那侍从从善如流地将衣容带到沈天顺的身边。
　　沈天顺看着盈盈行至衣容，眼睛里冒着绿光，若不是顾及这里其他人在，几乎是要扑了上去。
　　“请沈公公安。”
　　衣容声音甜美，让人闻之欲醉。
　　沈天顺骨头都快要酥了。
　　身旁的官员极有眼色，当即斟了一杯酒递过来，“还不快给沈公公敬酒，一会儿侍候的时候，公公好赏。”
　　沈天顺早就乐得听不进人话，痴痴道，“好赏，好赏。”
　　衣容含笑羞赧低头，微垂的发丝遮住了嘴角的一抹杀意。
　　一酒饮毕。
　　沈天顺迫不及待地拉过衣容的手腕，着急忙慌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声厌恶。
　　单钰见没有任何异动，便收回了目光，心下微微感叹，月下美人何辜，真是可怜了这空有一身好皮囊的姑娘。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第十七章 
　　单钰闻言，忽地转身，只见四周大大小小的官员吓得惊慌失措，如遇惊雷一般四散开来。
　　人群正中的衣容极力地睁大了双眼，绝美的面容此时苍白而僵直，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她似是要呼救，可喉咙里发不出丝毫声音，唇角一径流下暗红色的血沫，一滴滴融进她雪白的纱衣中晕染开，五指成爪朝天，很快那芊芊玉指无力垂下。
　　方才还如花儿一般充满勃勃生机，艳丽芳华的妙曼女子，不过刹那，便已葬玉埋香。
　　沈天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脚下一滑，险险摔倒。
　　慕霆炀闻声而来，见衣容已倒地僵直，当即下令关闭宴会厅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事发突然，慕霆炀面色阴沉，坐在首席之上如阎罗降世，大臣们束手茫然，或立或坐，连大气也不敢出。
　　原本载歌载舞的宴会厅此时如死寂一般阴沉，空气中漂浮着异常诡谲的气息。
　　大夫给衣容盖上了白布，面色忧惧，朝慕霆炀匍匐道，“禀郡王，该女子是服用了砒霜...”他顿了顿，颤抖着继续道，“这砒霜至浓至毒，仅是稍许，便可刹那致命。”
　　众人闻之色变。
　　“砒霜！”慕霆炀雷霆暴怒，狠狠一拍桌案，厉声问道，“宴厅之上何来砒霜？”
　　单钰心中惊动，举目一扫，便看到放在角落里的杯盏，正是方才衣容饮过的。
　　话音刚落，便已有侍从上前，取银针试探，刚一挨着酒盏，那雪亮的银针变已然变得乌黑。
　　众人唏嘘惊叹，若不是郡王赐酒，这杯酒就是留给慕霆炀的。
　　沈天顺此时已经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他接过侍从递过的银针，阴测测地笑着说出了众人不敢说的话，“郡王，有人要害您呐。”
　　慕霆炀的声音听来如寒冬里的冰窖，“给本王查！”
　　侍从闻声而动，沈天顺却森森把人喝住，“慢着！”
　　所有的声音都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皆凝滞在沈天顺身上。
　　沈天顺笑盈盈朝慕霆炀拱了拱手，“郡王大人，咱家是代表东厂，东厂直属圣上，此案，东厂接了。”
　　听到“东厂”二字，人人自危，众所周知，东厂最擅查这些诡谲阴暗之事。
　　慕霆炀寒芒掠瞳，目光如要噬人一般，双拳紧握，威压沉得可怕。
　　再是眼瞎心盲的人都明了，郡王已然是动了大怒。
　　沈天顺眼里刹时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就连路人都知，东厂厂主沈昌辉相当于半个圣上，无论是哪位王公大臣，都要给几分脸面的。
　　更何况西南小小的郡王，一个落魄到去了皇籍的废太子。
　　“东厂接了，可以。”慕霆炀冷哼一声，怒极反笑，“五日之后，若是查不出真凶...”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鸷邪谲，如野兽般的嗜血残忍，薄唇成线，微微勾起成弧度，一字一句。
　　“本王活剥了你的皮，当做贺礼送给沈阉老儿。”
　　沈天顺闻言下意识地一抖，反应过来更是恨的切齿，天下谁人不知沈家最恨“阉”字。
　　当初沈昌辉为了使人记疼，凡是提到“阉”字，即使是同音，不论何由，轻则剪舌，重则绞杀，因此，除却极端情况，也无人敢提“阉”，更枉论“沈阉”。
　　沈天顺勉强一笑，“此乃东厂份内之事，郡王不必过度忧思。咱家自有安排。郡王，您就等着吧。”
　　他一甩衣袍，目光冰凉凉从众人面上刮过，所及之处，似毒蛇“咝咝”吐着的鲜红信子，可怖得让人齿寒。
　　他跨步越过众人，行至单钰面前，忽然停下，扭头睁目而视，那眼神凌厉恶毒至极，如厉鬼吃人一般。
　　慕霆炀遽然一惊，心脏似被鹰爪狠狠一抓，痛得心脏肺腑皆搐成一团，几乎不能动弹。
　　众人惶惶之际，不料单钰冷笑一声，不急不慢拱手道，“公公好走。”
　　沈天顺诡秘一笑，“单县令，好自为之。”
　　说罢，携一众侍从，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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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厅的变故使所有的人的心底都蒙上了一层难言的阴郁，原来返程之日便一再往后。
　　案子得查，工作得干。
　　讨伐南蛮议事敲定之后，便得形成折子上报朝廷。为了不延误战机，慕霆炀令西南巡抚李怀虚带领一众文官争分夺秒，抓紧时间撰写折子。
　　为了不受宦官打扰，慕霆炀将郡王府藏书阁赐予李怀虚等人编纂使用，下令不形成终稿绝不放人，并专门派遣重兵把守，若没有慕霆炀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单钰作为曾经参与过内阁修编的侍郎，自然而然被李怀虚点兵于其中。
　　得到这一消息，沈天顺火速带人前往县令住所，不论缘由，先抓捕再说，然而，单钰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再火急火燎地赶往藏书阁时，那处早就落了锁。
　　沈天顺当下气的发了狂，连夜抓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仕族小官准备严刑拷打，然而都被慕霆炀派人制止，毕竟郡王府不是东厂，凡事要讲究铁证如山。
　　相比沈天顺等人的人仰马翻，单钰这边忙得健步如飞，案牍劳形，日日熬到深夜，恨不得一人生掰成两人用。
　　这天，长山州知州邓言知领着单钰，将修改的折子递在巡抚李怀虚案上。
　　李怀虚轻抚着胡须，眉头紧蹙，邓单二人垂首一言不发。
　　良久，李怀虚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写的不错，暂时先按照这般修改吧。”
　　邓言知喜形于色，“太好了，巡抚大人有所不知，这折子，是下官一个字一个字熬到深夜改出来的，就冲您这一句话啊，下官也值了啊。”
　　李怀虚略略扫视二人，并不接话，邓言知红光满面，单钰脸上暗沉浮肿，所言虚实，一看便知。
　　他将折子还给邓言知，缓缓饮着清茶，似是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治民无常，唯法为治。’为何将这句话放在折子里啊？”
　　“这...”邓言知语塞，赶紧翻开折子找寻该句，然而撰写字数达一万居多，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出那八个字。
　　他讨好地笑了笑，搓了搓手解释道，“单县令乃内阁出身，最擅长引用典故，下官对单县令颇为信任，因此这句话，就没有核查。”
　　转而朝单钰温和地笑了笑，“单县令，不如你给巡抚大人说说？”
　　单钰早就被这位大名鼎鼎的长山知州邓大人折磨到没脾气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邓言知，朝李怀虚道，“该句出现在第三章 的法治篇里，篇首引入韩夫子的法治思想，目的是要以此为指引，对蛮夷施以严法教化。”
　　“哦哦，对对，下官想起来了。”邓言知又抢道，“蛮夷尚未开化，只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酷刑。”
　　“行了，邓知州你下去吧。单县令留下。”李怀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待邓言知躬身退出，李怀虚疲惫地指了指凳子，叹道，“坐吧。”
　　单钰坐定，认真地聆听李怀虚教诲。
　　“老夫没时间和邓知州瞎掰扯，索性就将撰写思路告知与你，你再加以揣摩修改。”
　　单钰拱手答“是”，并认真记录。
　　邓知州在翰林多年，李怀虚本以为他是个极擅长做文字功夫的，结果没想到大错特错。
　　每次来汇报进展，都得把他噎个半死，其所论之言，与曾道“何不食肉糜”之君主有异曲同工之妙，许是被责骂次数多了有所察觉，如今便常以“不知”作为借口，往往把问题转手交给单钰作答。
　　真是何其妙哉。
　　单钰何尝不知此人之神奇，乃官僚之奇葩，然而，这样的人才，依然有他的作用。
　　单钰一边作着记录，一边在心中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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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李怀虚房内出来之后，单钰懒懒地抻了抻腰，打算回去住处好好睡一觉。
　　由于房间有限，好的房间按例划给了品级高的官员，邓知州资历够深又是正五品，才勉强分了个采光不太好的小屋，轮到单钰，又只能和另外一个小官住一间。
　　说是小官，也是西南地方上一名州同，比单钰高了一个品级。不过此人性格随和，又与单钰做着同样的工作，丝毫没有官僚架子，反而与单钰相互勉励，如好友一般。
　　单钰进屋的时候，那人已经铺好床，准备歇下了。
　　见单钰眼下青黑，脸上浮肿，身形晃悠，齐若川不由失笑，“昨儿邓知州同您奋战到几时啊？”
　　单钰无奈地一摊手，“那还用说吗？”
　　因过于疲惫，即使洁净如他，沾上床就没了力气，直愣愣地合衣躺下了。他闻了闻袖口，心里叹了口气，连续熬了两天，都没时间沐浴，衣服都已经发馊了。
　　“哈哈哈，他可真是个奇人。”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人手缺，为了给慕霆炀交差，那些往往只磨嘴皮子的文官这次都亲自操刀上阵，偏偏这位邓知州不同，不是这里抱恙就是那里有事，总不见个人影。
　　齐若川还想取笑两句，却见单钰那边已经陷入沉沉酣睡。
　　他莞尔一笑，翻身躺下，但宛若水波般柔和的眸中划过一丝深不可测的荧光。


第十八章 
　　由于涉及到了西南战事，这次的折子价值千金，必须反复打磨，反复修改，绝对不出纰漏，力求一字不改。
　　绕是西南最精锐、最渊博的文官，现在也愁得是焦头烂额。
　　当单钰悠悠转醒，已早过了起床时分，他急急忙忙地赶去阁内，邓知州已经到了，他此时也不忙别的，忙着给盆栽浇水剪枝。
　　见到单钰，邓知州十分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议稿迫在眉睫，邓知州却还在悠哉悠哉地浇花，单钰心里真是佩服不已。
　　“下官睡过头了，请知州见谅。”
　　“哪里哪里，这两天你也辛苦。”邓知州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辛苦’二字说得不阴不阳。
　　“知州面前，下官怎敢提‘辛苦’。”单钰仿佛没有听懂，谦虚地笑了笑，转而若有所指道，“昨日，您负责的那部分文稿，巡抚大人那里原则通过了。”
　　邓知州闻言，两眼放光，“甚好甚好，这两日我正是腰酸肩痛，终于可以歇息片刻了，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我这一上点年纪就不行了...”
　　单钰面带笑容地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整理文稿，对邓知州养生心经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只是时不时应答一声，以示尊敬。
　　果然，没一会儿，邓知州以肩痛为由，回房疗养去了。
　　单钰见惯不怪，继续整理即将要讨论的文稿。
　　由于郡王等京都要员的时间非常紧迫，议稿随时都可能进行，李巡抚要求，即日起，所有参与撰稿的人员随时待命，时刻准备好。
　　此时，单钰用了膳，刚回到阁里，就见门口站着一人拿着文稿，焦躁地来回踱步。
　　单钰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他是负责计算战事开支的长源知州傅嵩义
　　“傅大人。”单钰上前拱手行礼。
　　“你是？”傅知州眯了眯眼睛。
　　“下官平河县令单钰，负责折子的善治篇。”单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单钰再有名气，也只是在西南部分要员口中，傅知州是不上不下的正五品，多数议事的时候都不在，自然对单钰没有什么印象。
　　想来也不过就是哪个知州的裙带亲戚来混脸熟的，傅知州轻蔑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家邓知州呢？”
　　单钰笑眯眯道，“邓知州身体抱恙。”
　　傅知州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见他愁眉苦脸地要走，单钰又道，“傅大人何不稍微坐坐喝口茶，下官也想向傅大人请教学习。”
　　傅知州见眼前的年轻人谦卑有礼，又不失气度，便应了下来。
　　单钰恭敬地给他看茶，坐下来之后不温不火地听他怨怼。
　　单钰拿着文稿仔细地看了看，略微思索，问道，“知州大人，这个数额...东厂来的那位有谱吗？”
　　军饷的筹集大体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朝廷划拨，另一部分是地方自筹。地方自筹的自然由慕霆炀说了算，而朝廷划拨的部分，就是傅知州正在愁的。
　　而这，也是沈天顺格外关注的重点。
　　果然，傅知州叹了口气，道，“还没跟他说呢，那些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到这些数额就跟狗看到了骨头似的，谁都巴不得啃两口，最后落到将士手里，还剩几何啊？”
　　朝廷划拨的军饷被宦官层层盘剥已是公开的秘密，然而在最上面的人看来，只要不伤及国本，就懒得去干那些伤筋动骨的事，以至于到了沈阉之流，更为嚣张。
　　傅知州脸上愁云密布，失落惆怅，“邓知州好歹也是在翰林多年，又在户部作过侍郎，眼看着议稿在即，本想着听听他的高见，哪想着这么不巧，哎！”
　　单钰拱手，“下官略有拙见，不知大人可否指教？”
　　傅知州眉毛一挑，乜斜看着单钰。
　　“就你？”
　　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傅知州对格外年轻的县令充满了不信任。
　　单钰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笑道，“实不相瞒，下官也曾在内阁待过，在阁老跟前，侍奉有一段时日。”
　　傅知州闻言睁大了眼睛，目光惊愕，不可置信道，“你...你是阁老的门生？”
　　单钰轻掀眼皮，淡定自若，脸上一层浅浅的笑意，“阁老于下官，有知遇之恩，在阁老教诲下，编纂过史志，票拟过折子，办理过盛典，这战事开支，区区不才，却也是能明白的。”
　　傅知州震惊不已。
　　他此生从未进京，单钰口中轻描淡写说的每一项工作都只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了几耳朵，更何况枉论参与，他不禁想，若是由他勉强触碰一二，那也够他在地方上吹嘘好几年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认真地仔细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年轻人。
　　只见单钰嘴角淡扬，却是漫不经心地敛眸，端坐着永远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合规矩之处，那卓尔不凡的气度与威仪自周身缓缓流露出来。
　　他素手微抬，慢条斯理地执起桌案上的一盏茶，淡淡撇去浮沫，随即吹了吹，方才轻呷了一口，端的一派优雅宁静，却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傅知州自觉有些失态，勉强整理了下仪表，又道，“那你说，此事如何办理？”
　　单钰淡淡一笑，轻咳了一声，“巡抚大人格外看重此次议稿，倒不如先向巡抚大人汇报思路，正式议稿的时候，巡抚大人自会有所计较。”
　　见傅知州若有所思，单钰又道，“因此，知州大人现在所需要做的，第一，不能算少，第二更为重要，不能算多。”
　　“为何？”傅知州讶然，多算些不是给自己留有余地吗？
　　“巡抚大人素来主张节俭，算计过多会认为你帮助宦官之流私吞军饷，而郡王...”单钰顿了顿，声音端的四平八稳，“会认为你在与他争夺西南战事的主动权。”
　　谁掏的钱多，谁就占有战事的主动权。
　　傅知州吓得呆滞，失态地低吼，“我没有！”
　　单钰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你有没有不重要，只要郡王认为你有，你就有。你可知为了西南战事，郡王大人运作策划了多久？同文武百官对峙了多久？若是在开支上的主动权被人给劫了，傅大人呐，你猜，郡王大人会如何作想？”
　　一想到慕霆炀那张大发雷霆的阎王脸，傅知州就感觉自己魂不附体，他倒吸一口凉气，竟如劫后余生一般，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单钰又给他掺了点茶水，傅知州勉强端起茶杯，手竟不受控制地发抖。
　　沉默了许久，傅知州的面上肌肉微微放松，好半天才镇定下来，目光灼灼，“单大人，依你之见，这数额定多少合适？”
　　称呼上的转变，让单钰意识到傅知州的心已经动摇了，他温和一笑，“傅大人不必惊慌，这也只是下官的猜测。”
　　傅知州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目光严厉，“愿闻其详。”
　　“建议将数额定得保守些。”
　　傅知州目光沉沉，默不作声。
　　单钰又笑道，“下官年轻不知轻重，也就只是建议。要不傅大人将文稿放在这里，若是邓知州来了，下官定向邓知州如实报告。”
　　傅知州握紧了拳头，半响，道，“好。”
　　单钰谦卑地躬下身，“下官恭送傅大人。”
　　目送傅知州远去，单钰遽然收回了笑容，他打开文稿，心头微颤。
　　文稿最后一栏的总金额是空着的，也正是傅知州，乃至于所有人都非常关心的数字。
　　傅知州说是来请教邓知州，其实也就是让邓知州亲笔填写，以便脱责。
　　内阁大臣对书法喜好不同，单钰为投其所好，便自己练习多种书法，如今更能将别人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翻开一本邓知州曾经书写的文稿，模仿了好几页，待他自己都觉得真假难辨，便凝神专注地在文稿最后一栏的总金额处填了一个数字：二千万两。
　　单钰的目光幽幽，一双漆黑的眼眸显得若有所思，透着一股子莫测高深之色，令人难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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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单钰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一个人在阁里枯坐了一天，正当他打算回去歇息，他接到了等待已久的消息。
　　“单县令，命你即刻将文稿备好，一刻钟之后，郡王召集议稿。”邓知州行色匆匆地赶来。
　　文稿是单钰早就备好的，邓知州此时也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瞎转悠，单钰敛了敛神色，将傅知州的文稿呈送在邓知州面前。
　　“知州大人，傅知州今日来拜访您不在，他让我将这份文稿转交给您，若您对文稿没有意见，望您书面告知。”单钰将准备好的书面意见一并呈送，“书面意见需要您亲手签署。”
　　见邓知州面露难色，似要推辞，单钰又道，“下官斗胆，翻阅了文稿，自认为合理妥当。”
　　邓知州面上一喜，“你都看过了，看明白了。”
　　单钰笑着点点头。
　　“行，你看了我就不看了。一会儿你同我一路去议稿。”
　　邓知州松了口气，抬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第十九章 
　　为求效率和保密，本次议稿只要求五品以上，同时负责完整章节的官员参与旁听，其余撰稿的小官，在旁边的文案室等候召令。
　　同一屋子的小官员不明就里，却兴奋不已。此次的折子，每一个人都鼓足了干劲，呕心沥血，费尽心思，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郡王等一众要员的眼中大放光彩。
　　相比起其他人按捺不住的激动，和窃窃私语的探讨，单钰和齐若川就显得过分平静，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稳坐一旁。
　　期间，不断有小官被带出问话，或偶有小官借如厕之机，趁人不备跑去议事厅外面旁听，听了之后又将听了半截儿的话带回来，围在一团小声地分析议论。
　　单钰虽然没有参与，但不妨碍他聆听，直到听见小官员们在细密地议论军饷的时候，才略微有些触动。
　　许是军饷过于关键敏感，如厕回来的小官大多听得不全，只知道最后沈公公和李巡抚吵的不可开交，大有大打出手之势，直到慕霆炀出面制止。
　　“你们猜，郡王是怎么呛住人家沈公公的？”
　　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只见那人故作威严，模仿道，“既然沈公公如此不留情面，本王也礼尚往来，五日前你许诺查明真凶，如今影子都不见一个，来人，把他的皮剥下来。”
　　众人惊悚。
　　“最后呢？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被撵回来了。”小官两手一摊。
　　众人万分失望地回到位置上。
　　单钰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总归没有被起人疑军饷数额的事情。
　　齐若川见单钰一言不发，身形有些紧绷，拿肩膀撞了撞他，“别这么严肃嘛，你都不去关心下吗？”
　　单钰失笑，“左右都是他们做主，我关心有什么用？”
　　“没意思。”齐若川翻了个白眼，晃悠着双腿，“要不盲猜下，郡王会怎么定夺？”
　　单钰的眼睛无意识地落在齐若川晃悠的腿上，他眼力极好，此时瞳孔一缩，似是觉察到什么要事。
　　齐若川脸上一僵，微微收了收腿，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你怎么了？”
　　单钰略微收回目光，脸上的惊愕让齐若川心头警觉，虽然面上不显，但是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单钰勉强一笑，道，“我刚刚晃神了，你说什么？”
　　齐若川微微垂首，神色有些不明，执着地问道，“怎么了？”
　　单钰心里已然完全平静下来，微微蹙眉，“实不相瞒，我方才...”他顿了顿，见齐若川面色严肃，继续道，“忽然想起，我执笔的一处，好像写错了字？”
　　齐若川疑惑地“哦”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单钰略微垂首，似有垂丧之态，苦着一张脸，“那处颇有些关键，我担心一会儿把我叫去问话和责骂，你知道的，邓知州习惯了‘不知’的。”
　　“是吗？”齐若川瞪了单钰片刻，见他面带愁容不似作假，便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郡王和巡抚不是傻的，他负责善治篇，难道是他说不知就能善了的。”
　　单钰冲他勉强地笑了笑，见他不再起疑，才悄悄地舒了口气，但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了齐若川的双足。
　　-----------
　　将近子时，侍从终于作了最后一次传话，“议稿已结束，众位大人，请回吧。”
　　众人唏嘘，有的因为被叫去传话很是兴奋，有的因为当了一晚上的摆设而郁郁寡欢，几家欢喜几家愁。
　　单钰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他本想唤齐若川，然而那人却反常地不见了。
　　“单大人。”慕霆炀的随从朝单钰恭敬地躬了躬身子，“我家大人有请。”
　　单钰挑了挑眉，这深更半夜的，慕霆炀又怎么了？
　　夜深凉如水，月照明如灯。
　　尚未进入中庭，远远便闻到一阵清香，萦萦绕绕，若有似无，只淡淡地引着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
　　推开朱门，园中一片静寂，只有一颗大树茂密如荫。
　　五月繁花，那棵茂盛的大树上，盛开的繁花开得极为灿烂，簇拥成团，欣欣向荣，瑰丽幽美，夜风习习，轻轻地将轻薄如绡的花瓣带入树下的一汪清池。
　　池水碧波如顷，波光敛滟，星星点点的花瓣装点了那一抹清凉，显得温柔而平静。池畔吹拂过的一带凉风都染着郁郁青青的水气和花香，令人心神荡漾。
　　景色虽美，但稍显寡淡，因此，更少不了美酒与佳肴。
　　但最让人瞩目的，还是站在桌旁的慕霆炀。
　　他还穿着参加议稿时的服饰，虽然有些呆板沉重，但少年本就眉目如画，长身玉立，丰神朗朗，怎么着都是绝美无双的。
　　看到单钰傻乎乎地站在门口，慕霆炀唤道，“快来！”
　　单钰仿若刚从梦中醒来，还有些神志不清地往前走。
　　慕霆炀将一张纸条和酒杯递在单钰手中，催促道，“照着纸条上说的做，快。”
　　单钰脑子转不动，打开纸条一看，随即一板一眼道，“祝...慕霆炀...年年如意，岁岁平安？”念到此处，单钰大惊，“今日是你的生辰？”
　　慕霆炀举起杯中酒，“干！”
　　“似水流年终不忘，长生归来仍少年！”单钰心想，到底是慕霆炀赏的，鹤顶红也得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此时，桌上的漏刻恰好漏完。
　　慕霆炀又给两人的酒杯斟满了酒，“现在，我已是弱冠了。”
　　弱冠即成人，再也不是小孩儿了。
　　“今日特许你以酒会友。”慕霆炀将酒杯递到单钰手中，“再来！”
　　单钰哭笑不得地接过，以袖掩面，仰头干了。
　　慕霆炀举起酒坛再次斟满，“三杯。”
　　单钰无奈一笑，酒桌上的规矩就是三杯作为开端。
　　三杯酒饮尽，慕霆炀心满意足抹了抹嘴，“阉贼失败了！”
　　单钰心头似受到钝物猛烈一击，眼前的慕霆炀是他从未见过的慕霆炀，除去了威仪、稳重、端庄，竟是一个骄傲如火的少年。
　　慕霆炀凑上前去，直勾勾地看着单钰，“我知道，二千万两，是你写的。”
　　单钰眼皮轻掀，嘴角轻扯，“什么二千万两？”
　　“装？”慕霆炀笑呵一声，举杯狂饮，喉结上下滚动热烈鲜活，年轻气盛得很。
　　单钰从不觉得为官年龄大些有何不妥，但此时分外羡慕血气方刚的慕霆炀。
　　正是因为年轻，所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许是成年了高兴，又或许是压抑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高兴，此时的慕霆炀十分敢喝，一杯接着一杯，喝得起兴了，仰天开怀大笑。
　　“世人以为我慕霆炀是个莽夫，只会带兵打仗。我就让他们瞧瞧，本王其他的，一样不差！”
　　单钰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笑着道，“郡王天资聪慧！”
　　慕霆炀晃了晃脑袋，醉眼迷蒙，“那都是因为你啊，都是为了你啊！”
　　单钰心头一惊，缓缓道，“郡王何处此言？”
　　慕霆炀长叹一声，眼里贪婪地倒映着单钰的容颜，他心头涌上一阵悲凉，“你不是一直在找记忆吗？”
　　单钰眯起眼睛，“郡王知道什么？”
　　“有个傻瓜啊，他太傻了。他诬陷我，质疑我，讨伐我，简直无恶不作，伤天害理，但是...”慕霆炀低低地笑了两声，有些悲凉道，“但是，他恨错了人。”
　　单钰心头猛然一跳，他隐约有了猜测，但是那个念头太快以至于一闪而过，有或许是刻意回避，今晚的景色实在太美，他实在不想让那些龌龊的杂念，弄脏这一副美好的画面。
　　慕霆炀不再继续，闷头喝起了酒，忽然，他将自己的头冠猛然摘下，一头乌黑青丝散落，绝色面容染上了醉色，似仙似魔。
　　他将头冠塞到单钰手中，不容置疑道，“今日是我弱冠，你给我带冠！”
　　“下官何德何能...”单钰脑仁突突发疼，于礼法而言，应当由至亲之人亲手加冠才是，但是他怎么跟慕霆炀这个霸道的醉鬼说得清楚呢？！
　　“你敢不听，本王...”慕霆炀气急，电光火石之间就朝单钰扑了上来。
　　“你敢跑，你跑啊！”慕霆炀骑在他身上哈哈大笑。
　　单钰年龄比他大，但身体比他差，拼蛮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赶紧讨好求饶，“我给你带，带！”
　　慕霆炀带着胜利的笑容，霸气地盘坐在地上，然而那皱巴巴的朝服实在是有碍观瞻。
　　单钰深深地叹了口气，屈膝跪在他的身后，轻柔而认真地捻起他的乌发，按照最标准的手法，一缕一缕地盘好。
　　早已喝的犯晕的慕霆炀，忽然梦呓一般嘟囔，“我会保护你的。”
　　单钰心头一阵滚烫，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稳了稳心神，麻痹自己，慕霆炀是喝醉了。
　　把最后一缕发丝盘好，又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儿郎。
　　单钰起身，走到慕霆炀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加冠，礼成！”
　　慕霆炀认真地看着单钰。
　　单钰拱手，笑道，“恭喜郡王。”
　　慕霆炀忽然邪笑，那眼神略带蛊惑，他一把抓住了单钰的手腕，“为我加冠，是不是就是我的人了？”


第二十章 
　　议稿通过之后，馔稿的大大小小官员如获重生，欢喜不已，慕霆炀为犒劳上下，为其赐席设宴。
　　一来是庆祝组稿成功，众人齐心协力形成了一份惊天动地的折子，这封折子若是被朝廷采纳，那必将名垂青史。
　　二来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沈阉之流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不仅未能以舞姬之死为由擅自捉拿群臣，而且军饷之事也未能得逞。
　　绕是平日里政见不统一的士族，此时也借着酒劲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上下一派和谐。
　　单钰借故悄然退出酒席，踱步回到了他和齐若川的住处，推门而入，撞到了正在慌忙收拾东西的齐若川。
　　单钰悄悄地勾了勾嘴角，顺手把门带上，“齐兄怎么不去吃酒呢？”
　　齐若川面色微微发白，强自镇静，“我在找一件东西，找到了之后就来。”
　　单钰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件卷轴，“敢问齐兄，可是在找这个？”
　　齐若川猛然回头望来，脸上的惊慌无处遁形。
　　单钰将那卷轴徐徐摊开，面冲齐若川，“这份卷轴是您亲自执笔的，即日，东厂的人将以特殊渠道呈送圣上。”
　　齐若川的面容有些狰狞，他眼睁睁地看着单钰将卷轴打开完毕，赫然出现一把匕首。
　　图穷匕首见，日光照耀下，匕首上诡异的绿芒莹莹乍现，显然是淬了至毒的。
　　齐若川似五雷轰顶一般，双手狠狠蜷紧，半响，他缓缓站起身来，逼视单钰，眼里杀意迸发。
　　单钰似乎很满意齐若川震惊的表情，他执起匕首，眼里迸出幽蓝的亮光，“刀是好刀，可惜在朝堂之上，有形之刀无用，无形之刀才致命！”
　　“你想说什么？”齐若川的声音因急迫而有诡异的低沉。
　　只见单钰执起一笔，在卷轴上“二千万两”的“二”字两横中间，缓缓地添了一笔。
　　在齐若川的震惊中，单钰眼里深不见底，含笑道，“奏折写的是‘二千万两’，而密报却写了‘三千万两’，一字之差，若是众臣借题发挥，够他沈阉喝一壶的。”
　　单钰抬首，坦然与齐若川对视，“我知道你与沈阉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的伪装也完美无缺，只可惜...”单钰撇了一眼“齐若川”双足，“即使你再会捏骨，也不能把女子的脚捏成男子的脚。”
　　单钰逼近一步，嘴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在下已将真正的武器为阁下准备好，阁下，是否笑纳？”
　　“齐若川”口角含了一丝凛然之气，郑重地接过卷轴，“多谢。”
　　随即起身，毫不留情地纵身离去。
　　单钰心中一宽，嘴角不觉露出一丝薄凉。士族与阉党不共戴天，恩师已逝，他自然继承遗志，如今有人可用，为何不用？不问往来，不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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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达半月之久的议事终于圆满告一段落，大大小小的官员收拾行装打道回府。文人讲究礼节，官场的文人更是讲究繁文缛节，仅仅是简单的迎来送往，都得照着规矩来。
　　单钰站在王府大门，笑脸盈盈地与达官贵人告别，此时，一名小厮上前道，“单大人，巡抚大人有请。”
　　单钰微微一怔，随即跟着小厮上了巡抚李怀虚的回程马车。
　　马车宽大敞亮，雅致不凡，一看就知道是贵人所用，单钰从善如流地行了跪拜礼，“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李怀虚正在阅卷，似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理他。
　　单钰也不急，保持着跪姿，平静地等待。
　　半响，李怀虚才抬起头来。
　　单钰再次行礼，“不知巡抚召下官前来，所谓何事？”
　　李怀虚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军饷一事，你可知情啊？”
　　单钰挑了挑眉，“道听途说，略有耳闻。”
　　李怀虚轻哼了一声，将桌案上一本文稿扔在单钰面前。
　　单钰一惊，那正是他手改过的文稿，连邓知州签署的书面意见都在。单钰背里发汗，面上却显得镇静，低头不语。
　　“到底是阁老教出来的学生，你本事不小啊！”
　　单钰小心翼翼道，“下官不...”
　　“还想狡辩！”李怀虚大声斥责，单钰当即噤声。
　　李怀虚沉声道，“傅嵩义来找我，我就觉得蹊跷，傅嵩义做事畏首畏尾，自然不敢提‘二千万两’，再看这书面意见，哼！邓言知更是没那脑子，除了你！”
　　“大人明鉴，下官万万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开玩笑啊。”单钰惶恐地将脑袋磕在地上，心里思虑种种应对之策。
　　“罢了！”李怀虚神色缓和，深深地叹了口气，“当初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有人拼死将你保住，你好自为之吧。”
　　单钰怔怔地看着李怀虚。
　　然而李怀虚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单钰自知不可多问，只有拱手退身，退至门口，复又听李怀虚感叹。
　　“单钰啊，你不觉得，你顶着的阁老门生的头衔，实在太耀眼了吗？”
　　--------------
　　从马车出来，单钰一直垂首不语，李怀虚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转悠，听他的意思，他不仅错过了那番记忆，似乎在未失忆之前，也错过了什么。
　　他以前视阁老为父，事事遵从其意志，如今阁老逝世，他依然矢志不渝地遵循他的遗志，但是远离了朝堂纷争，站在远处来看，又似乎不太一样。
　　似是觉察背后有人，单钰猛然回头，对方却忽然手臂一展，拉住单钰胳膊就将他带入旁的一扇门，将单钰重重地抵在门上。
　　单钰后脑勺撞在肉骨上不疼，他定睛一看，惊讶道，“郡王？”他眨巴眨巴眼，“何以梁上君子之道啊？”
　　慕霆炀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收回了手，欺近了身，“你躲我！”
　　单钰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下官未做亏心事，何至于躲？”
　　慕霆炀挑了挑眉，“那晚上你为何不答应？这两日，我召你，你又为何称病不来？”
　　一说到那晚上的荒唐，单钰脑子就突突发疼。
　　那晚上，慕霆炀的惊世之言太过震撼，绕是他口齿伶俐，才高八斗，也不知应当如何作答，无可奈何之下，作了个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举动——
　　推开慕霆炀，当即跑了个没影儿。
　　之后回到房间里，他脑子一片混乱，面上红霞满天，明明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却睁着眼睛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反倒是慕霆炀，酒劲儿过后就醉倒在地，睡的人事不省，梦里什么都有，真是美好极了。
　　迎着慕霆炀灼灼目光，单钰的喉结轻轻滑了滑，开口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晚郡王喝醉了，下官斗胆揣测，酒后之言，自是做不得数。”
　　慕霆炀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再复述一次？行，本王敢说一次就敢说第二次，单钰，你...”
　　“别别！”单钰吓得浑身发紧，赶紧伸手蒙住了慕霆炀的嘴，他们与外面的世界就只隔了一扇门，稍微仔细一点都能听到这里面的动静。
　　单钰满头冷汗，压低了声音，“郡王既已成人，想...想娶媳妇儿的话，全西南那么多世家女儿，哪个不是任你挑任你选，何苦拿下官寻乐子？”
　　“你以为我只是想女人？！”慕霆炀瞪大了眼睛，似要喷火，“我是想要你！”
　　单钰惊恐地缩了缩墙脚，慕霆炀的火气让他有些吃不住，“郡王息怒，下官惶恐...”
　　慕霆炀咬牙切齿，一把捏住了单钰的脸，“还给我打官腔！”看着单钰吓得傻不拉叽的可怜模样有些不忍。
　　他烦躁松开了手，他勉强退了几步，“你别走了，留在郡王府。”
　　单钰头疼不已，吸了口凉气，拱手道，“多谢郡王美意，恕下官实难从命。”
　　慕霆炀毫不在意地抱胸看着单钰，“正三品以下官职任你挑选，只要留在我看得见到地方。”
　　“下官是圣上亲封的平河县令，哪有不在封地，跑别处去的道理。”单钰将头埋得更低，心道果真是个才成年的毛头小子，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敢随口就说，你不要脑袋我还想要呢！
　　单钰执着的拒绝让慕霆炀有些伤着了，他以为这个人记不起以前发生的事便不会再作出伤害他的举动，反倒会因为尊卑有别对他毕恭毕敬，但是，这人就是根软硬不吃的硬骨头。
　　“好！好！”慕霆炀怒极反笑，连退了两步，“单钰，你真行！”
　　看到慕霆炀有些受伤的模样，单钰心头有些莫名的绞痛。
　　如此毫无保留地对他好的人，世间难出其二，他想开口安慰，可纵使他学富五车，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里显出几分茫然，缓缓地低下头，“下官惶恐...”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外面吵吵嚷嚷，里面尴尬万分。
　　正当单钰准备开口请退，慕霆炀忽然邪笑一声，“单钰，你给本王等着！”
　　单钰眯起眼睛，仔细分析着这句不怀好意的话。
　　慕霆炀冷哼一声，发泄似的撞开了门，拂袖而去。


第二十一章 
　　五月的西南风景独好，青山秀水，晴空万里。
　　不同于来时的心事重重，回程的路上单钰一身轻松，为得浮生半日闲，他特地选了脚程较慢的水路。
　　此时，他闲散地歪在一叶小舟上，迎面是湿润清新的湖风，舟下是泛着涟漪的碧波，湖天一色，天地间那样的温柔，忘了时间，忘了忧愁。
　　轻舟靠岸，单钰又寻了一匹马儿。
　　他难得有机会褪下一身官服，自由地身着一袭似云轻柔的锦衣，手执一把诗情画意的折扇，马儿悠悠缓缓地走在茵茵草地上，暖暖晴光洒落，犹带一丝温暖余情。
　　特意绕开了喧嚣的都市，闲情逸致地在乡间小路上行走，田间地头的农人哪里有机会见着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所到之处，无人不驻足，那俊逸若仙的身影，足以让天地失了颜色。
　　再次回到平河，已是夏至。
　　单钰也不急着回衙门，他照例在街上晃悠一圈。
　　这一路上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就是风餐露宿，闻着市井的烟火气息，单钰不知不觉就馋嘴了起来，他寻了一馆子，点好了酒菜正等着，却见门口吵吵嚷嚷，路人都向一个方向攒去。
　　单钰好奇地跟了过去，不远处，一群好事路人围成一个攒动的圈，正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拨开人群，霎时惊讶地没摔在地上。
　　只见一个卖烧饼的老伯呼天抢地，指着一个青年破口大骂，气的直上云霄，那青年身形高大，却有些风尘仆仆，一张俊脸被骂的漆黑阴沉，手上尴尬地拿着咬了一大口的烧饼。
　　单钰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险些噗嗤笑出声来，约莫猜到是怎么回事，他稍稍一缩，将自己隐在人群中，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戏。
　　那老伯红着脸死劲儿地抓着慕霆炀的手，“今儿小老儿就把话撂这儿，要么给钱，要么上官府！总之一概不赊账。”
　　慕霆炀满头青筋跳个不停，神色颇为不耐，“都说了没钱，等有钱了之后还你！”他自打出生至今就没自己付过钱，乃至于出了门就忘了。
　　老伯狠狠地“呸”了一口，“你这挨千刀的地痞流氓，吃了别人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今儿我非上衙门告你不可。”
　　慕霆炀冷嘲一笑，“省省吧，你们单县令见了我都得磕头，上衙门，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放屁！”老伯气的几乎要跳起来，“单县令何等的清廉正直，怎可与你这等宵小同流合污，小儿休要猖狂，一会儿就让单县令请你吃板子！”
　　单钰本是看戏，越听到后头越是心惊肉跳，赶紧拨开人群，假装刚刚才发现端倪，“哎呀，炀哥儿，好端端地怎么跑出来了。”
　　他生怕慕霆炀开口叫他名字，又赶紧掏钱给卖烧饼的老伯赔礼道歉，那老伯从未见过单钰本人，挣扎着不依不挠的。
　　单钰担心慕霆炀喷火，赶紧趋身把人挡住，又掏了些银钱塞给老伯，拉着慕霆炀就跑。
　　进了方才选定的馆子，正巧菜都上齐了，单钰见慕霆炀那副风尘仆仆，但依旧倔强的模样有些可怜，好言哄道，“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慕霆炀神色不爽地盯着单钰半响，最后梗着脖子道，“我要先擦脸洗手。”
　　单钰脸上保持着好看的微笑，招呼小二上脸盆毛巾，又添了几个好菜，心里却腹诽慕霆炀娇生惯养毛病多。
　　待小二上了帕子和水，慕霆炀又朝单钰扬了扬下巴，命令道，“还不给我擦擦？”
　　单钰一张微笑的面壳子几乎裂出个缝，他眉尖抽了抽，手上仔细地给慕霆炀擦脸擦手，心里后悔地发苦。
　　早知道就不去当这个见义勇为的傻缺了，大不了再出去躲两天。
　　也许是慕霆炀许久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接下来倒也没怎么为难他，足足干了三碗白米饭之后，慕霆炀终于撂下了筷子。
　　“郡王还需要再加点菜吗？”
　　“我已经吃饱了。”
　　单钰优雅地擦了擦嘴，道，“哦，好，那下官恭送郡王。”
　　慕霆炀气急败坏，“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撵我走？”
　　“不敢。”单钰面色平静地呷了口茶，“郡王公务繁忙，下官怎可肆意挽留，若是延误要事，那下官可担当不起。”
　　慕霆炀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折子已经上报朝廷，现在就等着朝廷回信，本王不忙！”见单钰还要打官腔，慕霆炀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许是话里那一丝微不可差的委屈，单钰的心脏难以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他错开了目光，低声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见单钰软了几分，慕霆炀不容置疑道，“本王就在这里，不走了！”
　　单钰大惊失色，“这怎可使得？”见慕霆炀又要恼怒，知道不能硬来，赶紧好言道，“平河就是一个小小农地，穷山恶水的，下官怕怠慢了郡王。”
　　慕霆炀早已下定决心，竟然丝毫听不进劝阻，“就这么定了。本王跟了你一路，累得要死，本王要沐浴。”
　　说罢，抬起长腿就往县衙方向走去。
　　单钰一时不知自己是应该惊讶慕霆炀跟了自己一路的旷世之举，还是他执意留在此处的冲动决定，忙不迭地付了钱，赶紧跟了上去。
　　单钰离开之前吩咐，除了留守的人，其余的都在村上帮助百姓干活，更何况此时已入夜，衙门里就没什么人，都各自家了。
　　慕霆炀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颇为吃惊，他冲着单钰皱眉，“你衙门里怎么连个侍从都没有？”
　　单钰早就给他磨得没有脾气了，面无表情道，“下官就一小小的县令，俸禄微薄。”
　　慕霆炀快速地检查了各屋，十分讶异如此寒酸的起居住处，“也是，你这里连门锁都可免了，贼见了都得绕道。”
　　“那可不？”单钰两手一摊，“下官这庙小，供不起您这条真龙，尊驾请回吧？”
　　慕霆炀充耳不闻，跟进自个儿家里一样迈步走进单钰的卧房，“给本王打热水来，再找几件衣服。”
　　单钰正要婉拒，却见慕霆炀冲他邪魅地笑道，“没衣服我就穿你的！”
　　废了好一番功夫备好了浴桶，单钰趁着慕霆炀脱衣服赶紧缩着身子遁地，还没挪步就听见屋里的祖宗又在使唤人了。
　　“单大人，过来伺候本王。”
　　单钰捏紧了拳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耐性都快给耗光了，在抗旨不遵和唯命是从中间抗争了许久，最后还是拖着步子，朝里走了。
　　慕霆炀看着单钰那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爽快，简直比他打了胜仗还带劲儿。他嘴角勾了勾，享受着单钰不怎么热情周到的服务。
　　慕霆炀抹了把脸上的水，“赶明儿我给你拨几个人来伺候，这么寒酸实在不像样。”见单钰又要拒绝，慕霆炀又道，“银子郡王府出。”
　　单钰叹了口气，道，“多谢郡王美意，衙门里是有人服侍的，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我今天回来，人多了反而有所不便。”
　　慕霆炀知道单钰的顾虑，也不强求，思虑着明日就飞鸽传书给郡王府，让人多送点东西过来。
　　单钰已经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服侍着慕霆炀，他一路游山玩水，现在到家又累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搓背的力道慢慢减弱，慕霆炀看着单钰没精打采的模样，有生之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玩过头了。
　　他“腾”地从桶里起身，把单钰下了一跳，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擦干了穿好衣服，抬起浴桶就走。
　　单钰愣愣地震住了。
　　只见慕霆炀将空了的浴桶搬回来，又出门提了几桶热水，他的蛮力比单钰大，效率自然也高，片刻不到，一桶干净的热水就放好了。
　　慕霆炀干巴巴地冲单钰道，“愣着干嘛，洗啊。”
　　单钰震惊地说不出话，在慕霆炀威严的目光下，十分尴尬地给自己宽衣，同手同脚地跨入浴桶，整个过程他呆若木鸡，以至于没觉察到慕霆炀那火辣辣的目光。
　　许是单钰实在是困极了，又或许是紧张太久在一个舒服的地儿里彻底放松，他有一搭没一搭同慕霆炀说了几句就彻底睡着了，慕霆炀连着唤了几声都没听见。
　　慕霆炀也不恼，他呆呆地趴在木桶边沿，凑近了直勾勾地盯着单钰姣好的容颜，最后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伸手撩起一撮头发。
　　睡着的单钰安静又乖巧，用一只钗子松松半挽了头发，益发衬得肤若映雪，脸如芙蓉，唇若樱桃，就连那浮于水面的薄肩，都诱人极了。
　　慕霆炀眼中忽明忽暗，忍了许久，终于又得寸进尺地往人那柔软光滑的脸上凑去，他的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
　　此时，单钰舒服地发出一声嘤咛，把他吓得赶紧缩回去，见单钰转头陷入更深的梦里，不由懊恼自己蠢笨。
　　最后磨磨蹭蹭什么也没捞到，见水变凉，才将人给捞出，拿布来裹成一团，就扔床上去了。
　　待他将房里收拾完毕，极度困倦地将脑袋迈进单钰的颈窝时，愤懑地咬了单钰一口。
　　这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第二十二章 
　　隔日，慕霆炀早早就醒了。他常年行军在外，警觉性非常高，天色微亮，他就清醒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在做梦一样，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单钰枕着他的胳膊沉静地酣睡，他的胳膊又酸又麻，可是他不想动，也不想吵醒单钰。
　　他就想这么一直看着他，抱着他温暖柔韧的身体，闻着他独有的淡淡气息。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这一刻就能到白头。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单钰才眼皮轻颤，幽幽苏醒过来。
　　慕霆炀身体的行动快于脑子，赶紧把眼睛闭上，调整呼吸。
　　单钰贪恋地蹭了蹭枕了一夜的“枕头”，温暖的、光滑的、柔韧的触感让他颇为不舍...
　　等等...
　　这个触感？！
　　他怔了怔，猛然起身，一个美男子就这么衣衫不整、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榻上。
　　慕霆炀？！
　　单钰如遭雷劈，险些立地成佛。
　　慕霆炀故作刚醒，迷蒙地睁开眼睛。
　　单钰的喉结轻轻地滑了滑，勉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下官给郡王请安。”
　　慕霆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听见了，但完全没有起床的意思。
　　单钰头皮发麻，艰难道，“下官这就给郡王备车。”说着就要下榻。
　　慕霆炀一把抓住他，霸道地说，“你什么意思，大清早就赶我走，我不走。”
　　单钰阵阵头疼，“郡王，这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本王就是规矩，本王就是体统！”
　　单钰深深呼吸一口凉气，心里早已将慕霆炀骂的狗血淋头，但脑子却一刻都转个不停，慕霆炀这个人叛逆又霸道，讲道理不行，硬来也不行，得用计。
　　他思索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成弧，轻轻说道，“郡王当真不走？”
　　慕霆炀拿背冲着他，“不走！”
　　单钰又继续试探道，“无论如何都不走？”
　　慕霆炀恼火地坐了起来，倨傲道，“啰嗦，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
　　“也行吧。”单钰故作妥协。“郡王也知道下官这里庙小，必将多有怠慢不说，行走起来也多有不便，下官可否与郡王约法三章？”
　　慕霆炀直勾勾地看着他，“说。”
　　“第一，不可以表明你的身份。”
　　“第二，不可以安排你府上的人，随意插手。”
　　“第三，若非情况紧急，不可以暴力伤人。”
　　慕霆炀冷冷一笑，扬起下巴，“这有何难？”
　　单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郡王莅临，蓬荜生辉，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见单钰答应下来，慕霆炀也不赖榻上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兴高采烈地就冲出门了。
　　相比起慕霆炀的欢天喜地，单钰就愁容满面，他脱力地倒在榻上，跟慕霆炀斗智斗勇比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还累，但是接下来还有得硬仗要打，他整理了心绪，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正当单钰差点陷入回笼觉，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将他惊醒，单钰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披了件衣服就往外面冲。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单钰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跨进厨房，霎时吓下了一跳。
　　只见那小金秋，跟只小鸡仔似得给慕霆炀提溜着，任凭金秋怎么个扑腾，慕霆炀手上都纹丝不动。
　　单钰上前道，“放手。”
　　慕霆炀冷哼一声，“他出言不逊。”
　　金秋哇哇叫道，“该死的小贼！跑厨房偷东西！这里可是衙门，反了天了！”
　　单钰颤抖地将金秋提了下来，气息有些虚弱，“这可不是小贼啊...”
　　慕霆炀下巴微扬，抱着手骄傲地“哼”了一声。
　　见金秋不解，单钰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保持微笑，“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侍从，叫...叫炀炀，他是来侍奉我的。炀炀，这是账房金秋...”
　　“我侍奉你？！”不等单钰说完，慕霆炀瞪大了眼睛，“你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单钰硬着头皮笑眯眯点头，“炀哥儿要实在不愿意也行，请回吧。”
　　慕霆炀了然地点点头，我说今儿早上怎么这么好说话了，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瞪着单钰，一字一句道，“我怕你担不起这份儿侍奉。”
　　单钰背心冷汗直冒，但心里已然决定孤注一掷，他面不改色，道，“在平河还是担得起的。”
　　金秋眨巴着眼睛看着两人，大概好奇县令大人从哪里捡了这么一尊煞神回来。
　　看到灶台上准备好的米粥和包子，单钰没理会慕霆炀，转而对金秋道，“他是来给我准备早膳的。”
　　金秋愣愣地“哦”了一声，疑惑而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慕霆炀，县令也是心大，这人哪哪都不像是侍从啊，凶神恶煞的，分明就是一恶霸。
　　单钰似是没有感受到慕霆炀那不爽至极的目光，悠然道，“炀哥儿，把早膳端到我房里。”
　　慕霆炀闻言，直接愣住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命令他，他原本就打算给单钰端早膳去的，可是在其他人面前被单钰安排和他自己主动去做完全就是两码事。
　　他天生野性难驯，对别人的指手画脚颇为不爽，就算是单钰...
　　“炀哥儿？”单钰催促道。
　　慕霆炀握了握拳，忍着怒火，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将早膳端在手上，梗着脖子，抬腿就走。
　　单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个得意地笑容。
　　房门一关，单钰赶紧将碗筷摆好，讨好地笑道，“郡王，方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慕霆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人在人前人后完全不一样，真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单钰假装没看见慕霆炀眼中的不屑，上前一步，将筷子递给慕霆炀，亲热地招呼他来吃饭，他脸上笑容未变，但是心里已经有些打鼓。
　　他知道不能将人下面子狠了，此人桀骜不驯，心里头正憋着劲儿呢，万一将其激怒，保不住什么时候就扑上来咬一口，那才真是划不来。
　　慕霆炀冷冷地看他一眼，勉强接过了筷子。
　　单钰笑着给他盛了碗粥，“实不相瞒啊，方才下官也是惶恐不已，但为了不让人起疑，也只好出此下策。”
　　慕霆炀蹭地火气就上来，“那你非得说本王是你侍从？”
　　似是知道慕霆炀会质问，单钰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若说是友人，显得不太自然，若说是捕快，风里来雨里去的下官也于心不忍，只有说是侍从嘛...”
　　他看了一眼憋气的慕霆炀，“虽然名声不好听，总归不会把您老累着。”
　　慕霆炀自然不会不知道单钰使得什么坏，口口声声为他着想，实则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很好，单钰，你有种！
　　单钰似乎也意识到了慕霆炀的火气，他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郡王这又是何苦呢？您常年日理万机，现在有了些空闲，何不好好歇歇呢？”
　　慕霆炀瞥了脸过去，打心眼里其实是有些后悔，但是单钰给他设的套他钻都钻了，难道他还能腆着脸缩回来？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狠狠地咬了口馒头，不置一词。
　　单钰心里长叹一声，这头狼崽子没这容易认输，就算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但还是一头南墙撞到底了。
　　思虑至此，单钰也不纠结了，他一边吃饭，一边同慕霆炀聊聊平河县当下的情况，以及自己眼下进行的打算。
　　慕霆炀开头还有些不忿，听到后头气儿也消了，反倒认真地同单钰探讨起如何治理驭下。
　　单钰熟读百家经典，讲究以德服人，无为善治。
　　平河县本就是个地势偏僻的小农县，水土条件一般，又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百姓世代以农耕为主，难出富贵之家，也不至于哀鸿遍野，因此，他顺从民意，不会大修大改。
　　慕霆炀却是熟读兵书，讲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只要是有人违法，一律法办，同时，他也善于制法，以法制鼓舞人心，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这个单钰是认同的。撇开皇子身份不谈，慕霆炀也是一代名将。
　　大晟王朝的军队职位讲究世袭，只要祖上有人立了军功，那后人就真是高枕无忧。
　　慕霆炀深谙此道不可，不破不立，下令以军功谋职位，即使遭到勋贵的强烈反对也坚决要改，同时，他带头冲锋陷阵，亲自拿下敌军首领，以此堵住悠悠之口。
　　不得不说，慕霆炀能有今天，不论是在军队还是在朝廷有这么高的威望，真的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每一步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故事。
　　单钰心里佩服之余也格外不解，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把这样一位的天之骄子，硬生生地从皇籍拉成了不尴不尬的臣籍呢？
　　两人一直聊到中午，最后口干舌燥地谁也没说服谁，他们相视一笑，能这般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辩论一场，真是令人精神振奋，舒爽极了。
　　单钰抻了个懒腰，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看着慕霆炀掩饰不住地邪笑。
　　慕霆炀感受到他那泛着精光的目光，不由眼皮直跳。
　　果然，单钰抿嘴一笑，“郡王，去牵马吧”


第二十三章 
　　大晟的马匹是兵部统一管理，民间不得随意私用，平河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县，当然也没几匹好马，而慕霆炀作为一个从小就长在马背上的，自然是看不上县里马。
　　此时，他在马厩里挑来练去的，怎么都不满意。
　　他之前掌管兵部，其实县里面的马儿是怎么样他是很清楚的，倒不是真的对马儿有多大的意见，只是一想到一会儿又要接受单钰的指手画脚心里头就上火，不由地跟马厩的主人冲了两句。
　　马厩的主人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主，随便牵了一匹又高又瘦的就撵他走了。
　　慕霆炀本想争论几句，但看到这匹瘦高的马儿，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马儿牵到县衙门口时，单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身着一袭藏青的直襟长袍，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黑色的云纹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质地上乘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这一身低调的装束，给人泰而不骄，威而不猛的含蓄感觉。
　　慕霆炀皱了皱眉头，“你也就才二十来岁吧，怎么穿得跟个糟老头子似得，丑死了。”
　　他也不是真觉得单钰丑，单钰身形清瘦，容颜如画，眸光温柔，就是随便批件抹布都好看，但是，这身衣服实在老气横秋，怎么都不是单钰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喜欢的。
　　“穿的那么招摇做什么？朴素一点才好。”单钰白了他一眼，继续整理衣襟，他何尝不知这身衣服不好看，然而官场之人最忌讳出头亮相，选衣服自然要选不打眼的。
　　慕霆炀颇为嫌弃地看着这身衣服，对单钰接下来要做什么有个模糊的猜测。
　　单钰走到马旁，看着长得颇高的马儿眉心蹙了蹙，倒不是一定爬不上去，只是估计动作不太雅观，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可不像被人当猴看。
　　他转身，看着慕霆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挑了挑眉，“炀哥儿，给我搭个凳子来。”
　　慕霆炀邪邪地笑了声，“找不着，单大人你就屈居将就下呗，赶时间要紧。”
　　单钰对于慕霆炀的意味不明的态度不以为意，“不急，凳子我房里有，去拿。”
　　慕霆炀百无聊赖地把脸转到一边儿去。
　　单钰浅笑着摇了摇头，他正是知道慕霆炀性格执拗，不受人驱使所以才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幼稚，到底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写脸上。
　　左右不是什么难事，他抬腿就往里走，“你不去我自己去。”
　　慕霆炀一把将他拉住，单钰顿了顿，看了眼慕霆炀铁爪似的大手，问道，“炀哥儿这是何意啊？”
　　慕霆炀故作嫌弃道，“太无用了，连马都爬不上去。”忽然伸手，抱住他的细腰，将他轻轻一提，放在了马儿的背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窃喜。
　　两人一个骑着马儿，一个牵着马儿走在路旁，单钰冲着慕霆炀后脑勺不屑地瘪了瘪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动作。”慕霆炀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道。
　　神了？！单钰讶然。
　　慕霆炀得意道，“旁人在学走路的时候，我就在骑马了，马上有任何小动作，我都能感受到。”
　　单钰想了想，也有道理，笑道，“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顽皮，一天到晚吵吵嚷嚷地特别让人伤脑筋？”
　　“放屁！”慕霆炀没好气道，“我爹最喜欢我了，小时候，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
　　单钰不可思议地问道，“那你其他几个兄弟呢？”
　　“他们都打不过我，不爽憋着。”
　　单钰忍不住噗嗤一笑，一想到那些威风禀禀的皇子被慕霆炀打得趴在地上满地找牙就觉得好笑。但转而又想到慕霆炀现在的身份，又觉得心里头有根小刺扎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单钰吁了口气，脸上有几分怜悯，“那...令堂可好？”他听说，慕霆炀的母妃遭人陷害，以至于差点到手的凤位，也被人劫走。
　　慕霆炀牵着马儿看不见神情，只听他讷讷道，“她现在挺好的。”
　　单钰扯了扯嘴角。凤位被夺，定是和被废也没什么两样。想来慕霆炀定是对那陷他和他母妃于此般境地的人怨恨至极吧，他不由想到那天晚上在郡王府，慕霆炀的酒后之言。
　　两人一路行走，不觉已到了华荣斋。
　　平河县最热闹的街是东长街，东长街最有名的去处就是华荣斋。华荣斋地如其名，大多都是荣华贵人、官家名流来的地。
　　几乎每个稍具规模的地方都会有类似华荣斋这样的去处，便于听书唱曲，便于坐谈生意，便于寻欢作乐，还有正如单钰现在所需要的，结交人脉。
　　此时，举办这次宴席的主人，梁员外正在楼下迎客。
　　单钰刚一下了马儿，梁员外就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上来了，“单大人肯赏脸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员外客气了，恭喜员外，喜获麟儿。”单钰脸笑如花。
　　梁员外老来得子不足为奇，只是他是整个平河的纳税大户，即使他不邀请，单钰也准备要主动道喜的。
　　他刚要拉着单钰进去，忽然撞见人高马大的慕霆炀，吓了一跳。
　　不怪他大惊小怪，慕霆炀这小子生的高大威猛，从小就在军营里千锤百炼，如今光是站着都感觉杀气腾腾的，外加他一身结实紧绷的肌肉，一看就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像他这般强健体格和强势气息的人靠近别人的时候，会给人不小的震撼。
　　“单大人，这是？”梁员外怯怯地抬手指了指慕霆炀，不由自主地微微躬着身子，不敢与他对视。
　　“我的侍从。”单钰对他笑容可掬，心里已然意识到了不妥，朝慕霆炀正色道，“炀哥儿。将马背上的盒子给我。”
　　慕霆炀皱着眉头，看着单钰目光犀利如猎鹰。单钰分毫不让，目光坚定。半响之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盒子取下，递给单钰。
　　“这是我给令郎赋的一首诗，请员外莫要嫌弃。”单钰将盒子打开，之所以不送珍贵物品，一来他没有稀世珍宝，二来是避免落人口实。
　　梁员外不太懂这些门道，颇有些失望地示意小厮接下。
　　单钰又朝慕霆炀吩咐，“把马儿牵到马厩里去，喂他吃点草。”
　　慕霆炀冷哼一声，带着凌厉的目光，怒视了单钰一眼，梗着脖子牵着马儿走了。
　　梁员外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干笑道，“单大人可真乃神人，这牵马的侍从都这么的...与众不同...像他这样的，怕不好找吧？”
　　单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避而不答。心道可不是么，全天下就那么几只真龙之子，这位给他牵马的就是其中之一...
　　单钰从善如流将话题岔开，两人一起说说笑笑上楼。
　　梁员外毕竟是平河一大名流，上上下下结交的朋友甚多，整个华荣斋门庭若市，人声鼎沸。单钰环视一周，几乎平河名流大半都受到了邀约，欣然赴宴。
　　单钰虽然离开了大半个月，但人们都对这位上任第一天就惩戒官吏的县令印象深刻，又或许他英俊潇洒，文质彬彬，笑容可掬的样子分外亲和，使人忍不住想多亲近。
　　很快，他身边就围着一帮人了。
　　单钰一边同众人寒暄，一边观察着周围，最后不着痕迹地选择在较为靠前的位置上就坐。
　　桌上众人与之拱手问好，他们都是平河县里最有钱的那几位。
　　有的消息比较灵通，“我听说，单县令去了郡王府议事议了半个月？”
　　单钰谦和地笑了笑，“是啊，毕竟西南边界一直都不太平。”
　　“哦？那是不是快要打仗了？”有的员外嗅到了一丝商机。
　　单钰几不可查地瞟了他一眼，“此时尚未定论，得看朝廷的。”
　　果见那人若有所思，单钰低头喝茶，掩住了眼里的不屑，百姓危难之际，总有些没良心的想要发灾难财的。
　　“那单大人可见着那位，传说中的战神，西南郡王了？”
　　“正是。”单钰和颜悦色道，正天天见着呢。
　　众人两眼放光，“那他是什么模样啊？”
　　单钰想了想道，“郡王天威，岂是我等区区小官就能近身的？”
　　众人不免失望，又议论揣测起来。
　　“据说此人勇力过人，武功盖世，刚过束发之年，就大战西北鞑子，提头直出营帐。数百人不敢近。”
　　“对对，我也听说，有次他们将军被捕，他带兵从初更直混战到天明，杀开条大路而走。宛若神兵天降啊，战神之名，以此得来。”
　　“据说此人身长九尺，豹头环眼，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张飞翼德再世啊...”
　　单钰差点一口清茶没喷出来，一想到慕霆炀气势汹汹的模样，还多少有点神似。
　　“咦，单县令怎么了？”
　　单钰掩了掩嘴角，忍住笑意，摆了摆手。
　　见众人还想继续，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各位还是莫要过多议论，小心隔墙有耳啊。”
　　众人讶然，不由面面相觑，随即打了几个哈哈掩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相比起单钰那边觥筹交错，热热闹闹，慕霆炀这边就冷清多了。
　　慕霆炀一开始给马儿喂干草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弄得手忙脚乱，把他郁闷得恨不得撂挑子走人。他的战马他虽然视若珍宝，但也是专门有人护着的。
　　哪像现在这样，还得他亲自上手！
　　慕霆炀抱着手坐在干草堆上，尽管旁边一个头顶着个大包的小厮给他扇着凉风，但他依旧愤愤不已。
　　此时，旁边响起一个怯懦的声音传来，“头儿，您的饭打来了。”一鼻青脸肿的小厮毕恭毕敬将碗递给慕霆炀。
　　慕霆炀接过碗，看着碗里油腻腻的饭菜心里头烦闷不已，“这都是些什么？”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厮，一边给他捶腿，一边讨好道，“头儿，这...咱们下人吃的就这样，您这还是好的呢，其他人的，那就只有几条辣子，您这好歹还有肉呢！”
　　慕霆炀的呼吸有些沉重，阴沉着脸只字未发。
　　其他几个小厮看着慕霆炀横眉怒目的样子心头发虚，双腿发软。
　　今天真是撞了鬼了，本以为这刺儿头是新来的好欺负，那几个小厮就联合起来给他教训，但谁知这哪儿是刺儿头啊，分明就是一煞神，几记窝心拳老爹腿把他们全给打趴了。
　　马厩里都是一股子马粪味儿，混合着饭菜那重油重盐的味道让慕霆炀直犯恶心。
　　他并非是真的吃不下，以前行军路上没吃没喝，他跟着士兵一起喝泥水，啃树皮，一样过来了。只是想着单钰在楼上吃吃喝喝正高兴，他就在这粪堆里干活，心里头窝囊极了。
　　关键这一切都他自找的。
　　慕霆炀一肚子的邪火，正巧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厮撞枪口，于是就把火气全转嫁到这几个倒霉催身上，他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周，差点给几个吓得尿裤子。
　　几口把饭刨完之后，小厮将他的碗收下，又回头给他捏肩，没话找话，“头儿，您看这轻重合适不？”
　　慕霆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小厮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搓了搓手好言道，“头儿，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听说，咱平河最漂亮的姑娘，冯员外的女儿，冯薇薇来了。”
　　“关老子屁事！”慕霆炀嗤之以鼻。
　　“别呀头儿，这里面说法多了去了。听说啊...”小厮顿了顿，凑到慕霆炀耳边，“听说，冯员外专门带他女儿来，是给单县令说亲的。”
　　慕霆炀瞪大了眼。
　　其余小厮没觉察慕霆炀的脸色，笑的一脸暧昧，“那可不，据说单县令长得风度翩翩，文质彬彬那叫一个好看，况且又尚未婚配，正正是姑娘们的梦中情郎啊。”
　　“所以冯员外才迫不及待地带他女儿来，肯定是怕别人把这黄金王老五给劫走了！我刚才还看见，那冯姑娘的丫鬟翠儿，就在华荣斋楼下转悠呢，肯定就是给她家小姐报信的。”
　　几个越说越起劲，慕霆炀听着脑门儿上青筋突突直跳，眼里开始冒火。
　　有个稍微有眼力见儿的小厮见着慕霆炀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给噤声了，其他人见着异样，也跟着吓愣了。
　　慕霆炀噌地起身，“你几个！”
　　几个小厮吓得齐溜地趴地上。
　　“给我好好喂马！马要是没吃饱，我让你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小厮忙磕头，连连答是。
　　慕霆炀冷哼着一声，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
　　华荣斋楼下，一名满脸急切的丫鬟，来回踱步，见着一位郎中来了，赶紧迎上去，小声又急切道，“可是准备好了？我家小姐都已经上楼了！”
　　郎中四下侧目瞥了一眼，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包纸袋。
　　丫鬟飞快地从他手里拿过，转身就要走。
　　那郎中拉着她的手腕，战战兢兢道，“翠儿姑娘，我们可说好了啊，从头到尾就是冯家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名唤翠儿的丫鬟鼻子里傲气地“哼”了一声，“知道，事成之后，剩下的银子一并给你。”
　　两人话一说完，分头就离去。
　　此时，慕霆炀从角落里走出，因为刚才两人的对话，漆黑的瞳孔尽是压抑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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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单钰年纪轻轻，又是平河最高长官，宴席上，来来往往与他推杯换盏的络绎不断。
　　他本就生的眉清目秀，仪表堂堂，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平易近人，借着这个机会，各家的员外都想同他喝一杯，觥筹往来，气氛很是热烈。
　　不知是谁，喝了酒借着胆子，问了单钰婚配一事。
　　单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时怎么能由我一个人就做主了呢？”
　　“诶，单县令此言差矣，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男儿在外头，高堂看不见摸不着的，怎么好安排呀？”
　　众人早就把这事儿憋在心上了，平日没机会也不敢说，今日倒是借着酒劲儿滔滔不绝。
　　其中不妨那些家里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对他更是虎视眈眈，这京都来的县令一看就是个富贵命，以后肯定是要回京都的，到时候自家女儿给生个一儿半女的跟着一起去，还不就是妥妥的诰命夫人了？
　　单钰酒量极好，为了不让人继续起哄，此时是假装有了醉意，但眼神却清醒而通透。众人见他已是满脸通红，一时间都有些踌躇。
　　不知道该不该放过他。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小鸟般婉转而可人的女儿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粉衣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不远处，她身形纤细，体态婀娜，秀眸似秋水一般明澈，脸上一层淡淡的笑意，隐约带着一丝羞涩，泛出桃花般的粉嫩之色。
　　一个五十多岁、精神饱满的中年男子朝她招了招手。
　　“爹爹~”粉衣女子娇咛一声。
　　冯员外将粉衣女子领到单钰面前，“这是我的女儿冯薇薇，薇薇啊，还不快见过单县令。”
　　冯薇薇柔柔福了福身，浅施礼，柔声言，“小女子微微，见过单大人。”
　　单钰略略颔首，淡笑不语。
　　仅是这一简单的动作，冯薇薇都看痴了，天下间，竟有如此俊美又儒雅的男子，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她羞涩地低下头，巧然轻笑，眉目如苏，眸里溢出点点女儿家的笑意，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知子莫若父，女儿也是一样。
　　看着自家女儿娇羞的模样，冯员外笑呵呵道，“单大人见谅啊，我这小女没见过什么世面，今日兴起非要跟着我出来。能和单大人见上一面，即使小女的缘分，也是荣幸啊。”
　　去你大爷的缘分和荣幸！
　　家里有女儿待字闺中的老爹们恨得出血！心里把姓冯的糟老头子骂的狗血淋头。
　　冯员外对周围的愤懑视而不见，朝冯薇薇道，“微微啊，还不给单大人敬杯茶，你平日里不是仰慕大人许久了吗？”
　　冯薇薇的心都快飞起来了，娇滴滴地应了一声，转身给丫鬟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早就将茶备好了，稳稳地端着托盘款款而来，冲冯薇薇点了点头。
　　冯薇薇了然一笑，芊芊素手端着茶杯，递在单钰面前，款款福下身，“大人请用茶。”
　　未等单钰有所反应，俩人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紧接着那冯薇薇便重重地撞倒在地上，把她吓得叫娇呼一声，茶杯也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单钰猛然转身，一下子撞上了慕霆炀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
　　众人猛然一惊，对着突如其来的煞神吓得后退一步。
　　见自家女儿被撞倒在地，冯员外气的想骂人，见到慕霆炀那气势汹汹的凶相，当即不吭声，愤愤地将自己女儿扶起来。
　　单钰迅速冷静下来，低吼道，“你这是做什么？”见冯薇薇衣裳被打湿了，满眼委屈，心下不忍，道，“冯姑娘没事吧？”
　　冯薇薇一双水汪汪的秀目凄凄楚楚地看着单钰，在一众形形色色的男子中，越发显得她身影瘦削，我见犹怜。
　　单钰本意是关心，但这幅场景落在慕霆炀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两人含情脉脉，眉来眼去，只差没手挽手洞房花烛夜了吧？
　　慕霆炀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许是那股子火气太旺，单钰都能感觉慕霆炀快要喷火，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给冯员外一个交待。
　　他拉过慕霆炀，拱手朝冯员外道，“在下管教不严，侍从冲撞了冯姑娘，恳请员外、姑娘见谅。”
　　冯员外对这个一来就把他好事搅和泡汤的臭小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单钰的姿态放得很低，他又不好作威作福，只得臭着脸摆了摆手。
　　冯薇薇委屈又愤愤地看了慕霆炀一眼，敢怒不敢言。
　　知道慕霆炀留在这里绝对会惹事，单钰当下就想拉着他告辞。
　　冯员外赶紧拦着，“不妨事不妨事，我与大人一见如故，大人何不在我府上坐坐？”
　　不等单钰回答，慕霆炀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找死呢是不是？”
　　单钰拉了一把慕霆炀，低喝道，“炀哥儿！不得无礼！”


第二十五章 
　　单钰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再晃悠下去慕霆炀一定会当众发威，但是冯员外在平河是小有名气的，今日不尴不尬地草草收场以后说出去绝对是个笑话。
　　他冷笑一声，挥手招呼了几个拿着棍棒的打手，将单钰和慕霆炀团团围住。
　　单钰眉眼冷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将慕霆炀拉到自己身后，朝冯员外冷冷道，“员外，这为何意？”打狗都不看主人吗？
　　冯员外皮笑肉不笑道，“单县令是个讲理的人，今儿大家伙都看着，也让县令大人给评评理。”
　　他目光如钩，用力地指着慕霆炀，“这泼皮无赖冲撞了小女，却一丝愧疚歉意也无，如此欺男霸女之行径，是否应当重重处罚，以儆效尤？！”
　　单钰何尝不知慕霆炀出言不逊，出手无理，尽管不知慕霆炀为何发怒，但他还是想大事化小，却未料到冯员外竟如此咄咄逼人，他神色冷了下来，带着询问的意思看着慕霆炀。
　　慕霆炀嗤笑一声，面色带有几分阴鸷，“我本来不打算纠缠，但没想到尔等这般无理取闹。”他朝着边上丫鬟用力一指，“你让她说，她都帮你家小姐干了什么！”
　　众人看向那丫鬟，神色各有不同，有的看戏，有的探究，有的冷眼。
　　被指着的丫鬟正是给冯薇薇递茶水的那位翠儿，她“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大声反驳，“奴婢什么都没干！”
　　单钰眉目阴沉，多年的斗场经验让他直觉其中一定有猫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果然，那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裙摆被打湿之处。
　　“有没有，自有证人说话！”慕霆炀笑得阴森，朝楼梯口吼道，“滚上来！”
　　众人让出一条道，只见一位神色惊慌郎中从楼梯口现身，走路跌跌撞撞，便这样撞到单钰身前，慕霆炀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怒目而视，“你做了什么，说！”
　　匍匐在地上翠儿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不可置信。这郎中不是走了吗？！
　　单钰镇静地拉住发怒的慕霆炀，凝视着一脸惨白的郎中，“做了什么便说什么，作伪证或者知情不报，与犯事者，同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震慑力，一字一句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郎中身上，郎中慌乱万分，但想着冯家小姐的吩咐，还是不肯松口，“我....我什么都...没...”
　　说完，他不停地给冯薇薇使眼色，冯薇薇好歹也是冯员外的掌上明珠，拼着女儿家的声誉，也会将她保住，那他肯定就没事了。
　　冯薇薇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她悲悲切切道，“爹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究竟是何人所为，竟陷女儿于这般境地？女儿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顿了顿，看向翠儿，咬牙切齿道，“你个丫头，平日里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今日好歹也是这么大的场面，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翠儿知道这是自家小姐给自己台阶下，唯唯诺诺地应下，心头却一口恶气难出。
　　慕霆炀无声冷笑，他可没这份耐心看着这一家子演戏，他目光犀利，朝郎中道，“你不是给了人丫鬟一个荷包吗？怎的如此敢做不敢当。”
　　“不是荷包！是...”郎中大惊失色，不禁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又生生地噤住了声。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冯员外脸色发白，心里陡然感觉不安，赶紧招呼着打手将人拖下去。
　　“慢着！”单钰缓慢而坚定地抬手，却好似泰山压顶的力量从周身散开，重重地将人压制，迫使打手们无法作出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朝冯员外凉凉道，“听郎中说完再拖下去不迟，省的平白无故，污了你家小姐的清誉。”
　　众目睽睽之下，郎中越发颤抖地厉害，冷汗如水柱流下一般打湿了地毯。
　　单钰轻掀眼皮，冷漠地吐出一个字，“说。”
　　郎中看看冯员外，又看看单钰，神色凄楚。很快，他避开了单钰的目光，声如蚊蝇，单钰耳力惊人，听个一清二楚。
　　慕霆炀陡然怒起，“大点声！”
　　郎中猛地一哆嗦，眼中已有了泪意，慌忙道，“是脏药，冯家给单大人准备的。如若不信，冯小姐衣裙上微微变色的茶渍就是证据。”
　　众人哗然，下意识就朝冯薇薇看去。
　　冯员外更是全身颤抖，他猝然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冯薇薇，骤然迸发出怒意。
　　冯薇薇泣不成声，泪眼婆娑地看着冯员外嘴唇发抖，声若蚊音，“爹爹，救我...”
　　冯员外心中怒气积郁，为了自己的面子，再是发狠也不能朝着自己女儿，他缓缓指着翠儿，“将这个脏东西给带下去，省得污了眼！”
　　翠儿见冯员外杀意迸发，膝行至冯小姐跟前，活活哭成了一个泪人，“小姐救我啊，小姐，这等脏事奴婢也帮您做了，以后不求做妾室，只求小姐救我一命！”
　　冯薇薇再也忍不住大哭，跪在冯员外腿边，“爹爹，爹爹不要信她，她胡说的！”她本是庶出女子，此事一旦被嫡母知晓，后果她都不敢想！
　　冯员外俯视着她被泪水冲得脂残粉褪犹如艳鬼一般的脸庞，心力交瘁道：“拉她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对单钰道，“之后就是我冯家的家事了。”言下之意就是不用再过问。
　　单钰双目似睁非睁，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冯家的人匆匆离去，有不死心的还想跟单钰客套几句，慕霆炀迫不及待地就把人拉走了。
　　-----------
　　回去的路上，慕霆炀看着没精打采的单钰，口气颇为不善，“单大人还真是吃香，走哪儿都有女子巴巴地贴上来。”
　　之前在郡王府一个，现回到平河又来一个，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些莺莺燕燕彻底扫干净？！
　　单钰皱了皱鼻子，也没搭理他。
　　慕霆炀忍不住没话找话，“我今天看着你对那女的笑了，你是不是喜欢女的？你是不是想跟她在一起。”
　　说完，他暗骂自己蠢货。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女人一样计较，但他实在忍不住，毕竟世间绝大部分男子都是喜欢女子的，不论是情感还是为了繁衍。
　　而单钰，他最忌讳的就是与众不同。
　　单钰搞不明白慕霆炀在纠结什么，他本就心烦气躁，给慕霆炀挑拨更烦，“废话，我不跟女的在一起，难不成跟你在一起？”
　　慕霆炀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受惊，蹶着蹄子嘶鸣一声，单钰死死地拉着马鞍勉力稳住身形，“你怎么回事？”
　　慕霆炀真是烦透了，当初自己怎么瞎了眼，看上这么个坏坯子。
　　单钰今天也是心力交瘁，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你要是累了，你就先回去吧，我自己会骑马。”
　　“你赶我走？！”慕霆炀眼里依然冒火。
　　“我是让你先回衙门。”
　　慕霆炀咬咬牙，但单钰身形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冲他发火，最后恶声恶气道，“那你去找她吧，有的是女人跟你成亲！”
　　他一甩缰绳，几步就跑的没影儿。
　　单钰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回到衙门，也不见人，单钰四下看了眼，正遇上愁眉苦脸的金秋。
　　单钰上前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炀哥儿呢？”
　　“别提了。”金秋委委屈屈地，“他风风火火地冲回来，看着就吓人，我和李捕头不过就是说他两句，差点没打起来。那人一掌就把桌子给批了。您瞧？尸体都还在那儿呢。”
　　单钰汗颜，可见慕霆炀气狠了，他点点头，又道，“那他人呢？”
　　金秋瘪瘪嘴，“在您卧房顶上坐着呢。”
　　--------------
　　若非必要，单钰做事不爱假借他人之手，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收拾了些物什，给自己搭了个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有生之年，他可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不免有些两股战战，但一想到慕霆炀那张阎王脸...
　　单钰忍俊不禁，几番下来，他觉得慕霆炀也没那么可怕了，于是给自己鼓起勇气，爬上了屋顶。
　　果然，那人冲着夕阳，稳稳当当地盘坐着，看那落寞的背影，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兽，委委屈屈地独自舔舐伤口。
　　感觉有人走来，慕霆炀背影一僵，但还是执拗地没转过身来。
　　单钰不禁莞尔，在他身旁坐下来，一同欣赏着美丽的夕阳。
　　见慕霆炀也不理他，他轻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用红色颜料将壳子染红的鸡蛋，“平河的习俗，谁家生了个儿子，就给送红鸡蛋，讨个好彩头。”
　　慕霆炀瞥了一眼，干巴巴道，“我才不吃！什么破鸡蛋。”
　　单钰也不恼，将鸡蛋壳拨开，把白白嫩嫩的鸡蛋凑到慕霆炀嘴边。
　　慕霆炀皱了皱眉，看着单钰那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张开了嘴。
　　单钰眉眼弯弯，“日有熹，月有光，愿我们的炀哥儿百岁无忧，长乐未央。”


第二十六章 
　　慕霆炀感觉自己心里头堵着那口气就跟泄洪似的，哗地一声全都烟消云散了。
　　夕阳余辉里的彩霞飘飘散散，一抹殷红的霞光打在单钰的光滑的脸颊上，好似镀了一层金边，说不出的瑰丽和优美，伴随着一阵清爽的夜风，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置之度外了。
　　“哦，对了。趁着太阳没下山。你的衫子脱下来给我。”单钰一边说，一边将怀里的物什掏出。
　　慕霆炀看到单钰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地抬了抬袖子，果然，腋下那处不知什么时候撕了条口子。
　　想着自己今天就披着这么件破衣服游走了整整一条街，慕霆炀脸上就臊得慌，“这么件破衣服，留着干什么？”说着脱下来就要扔掉。
　　“扔了干嘛啊，这都是县衙里出的银子买的。”单钰看着就心疼，伸手就给夺回来，“补补还能穿。”
　　慕霆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你就缺钱却这份儿上？诶，你还会使用针线啊？”
　　单钰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
　　也不是他真的就缺钱了，应酬往来，结交人脉的时候，不管是多贵重的物品，只要有需要，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在这些生活零碎上，他就抠的要命。
　　想到自己缺衣少穿的童年，单钰心里就有几分黯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絮絮与慕霆炀说话。
　　“你看你，衣服都破了，肯定跟人呛了吧？”
　　慕霆炀抱着手满不在意道，“是那几个混球找茬，他们先惹我的。”
　　“您可是鼎鼎大名的西南郡王，何必跟他们计较那么多？”单钰无奈地笑笑，“下官这小地方就是这样，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郡王您就多担待些？”
　　“反正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他们现在都听我的。”慕霆炀倨傲地扬起下巴。
　　单钰忍俊不禁。谈笑间，今日所发生的隔阂与不快，也都被模糊过去了。
　　慕霆炀心里甜甜的，看着单钰给他缝补衣服的样子，油然而生起一种满足感。
　　就跟他这次到平河来的新奇体验一样，他从未见过单钰会这般温柔宁静。低头补衣时，修长的颈有弓一样柔美的弧度，映着蓬勃盛放如红云的霞光越发动人。
　　抬头与他说笑时，言语间的肆意的亲昵未加掩饰，眉目间蕴着的笑意与欢喜更浓，目色中的温柔，双颊上的红晕，足以让天地失色。
　　他忽然冲动地想到，若能与这人白头，天地江山他都不想要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为了江山，那他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干嘛做了这么大个局？
　　况且那个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慕霆炀眸色暗了暗，有些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单钰噗嗤一笑，他不知道慕霆炀在烦恼什么，只感觉他扒头发的样子就跟小狗用自己的爪子扒拉脑袋似的有趣。
　　“好了。”他将缝补好的衣服抖开，眉心一抬，“来，穿上试试？”
　　慕霆炀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大手穿过衣袖时都小心翼翼地缩着，生怕一不小心给弄破了，心里好似被一坨棉花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对衣服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后来单钰失忆了之后，为了改善对他的印象才挑挑拣拣，但从未有这么一件朴素至极的衣服，会让他视若珍宝。
　　单钰温柔地看着慕霆炀，会心一笑，“好看。”
　　慕霆炀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但又觉得自己笑成这样有点傻，穿好衣服后，故作正经道，“走了走了！”
　　说着，一跃纵身而下。
　　单钰没他那功夫，还得是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
　　“炀哥儿，你接着我。”
　　一开始爬上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怕，但是现在下去他反而充满了安全感。
　　因为，慕霆炀在下面。
　　--------------
　　说来也奇怪，和慕霆炀在一起的时间过得飞快，再过几天居然就是七夕了。
　　这天早晨，单钰在床上翻了个身，仰躺着伸出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
　　被褥上残留着空旷的余温。
　　这小子，还坚持的挺好的嘛。
　　想起慕霆炀从刚来时候，当他的侍从当得鸡飞狗跳的模样，单钰至今都忍俊不禁。越是和慕霆炀接触，越是对他有所改观。
　　这小子虽然桀骜不驯，又年少轻狂，但是规矩意识特别强，韧劲儿也特别足。说出去的话，上刀山下火海地不折不扣做到。
　　短短的半个月，他几乎时刻都在慕霆炀的底线徘徊，虽然事后为了保命总会安抚一番，但在外人面前依旧故我。
　　而慕霆炀从一开始的暴躁愤怒，居然变成了现在的理所应当。
　　真是匪夷所思啊....
　　当单钰磨磨蹭蹭地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慕霆炀刚从外面习武回来。
　　他似是刚拿凉水冲了下汗，露出健硕挺拔，热气腾腾的上身，脖子上挂着条布巾吸着身上的水珠，他端着早膳进来，招呼单钰吃饭。
　　单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懒懒地穿上衣服，将头发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簪，精瘦的腰身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慵懒之余竟有几分妖娆。
　　这番美景即使看了多次，慕霆炀还是看不够，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单钰把自己拾掇好了，坐在桌前，慕霆炀塞了杯牛乳在他手上，命令道，“喝了。”
　　每日一杯牛乳是单钰对慕霆炀强权之下的妥协事项之一，牛乳稀有昂贵，单钰买不起也喝不惯。
　　为了不浪费，偷偷送给金秋喝了两回被慕霆炀逮着之后，如今每天早晨跟看守犯人一样守着他喝。
　　慕霆炀双手环胸，看着单钰愁眉苦脸地将牛乳饮尽，皱眉道，“又不是叫你喝毒药，至于吗？”
　　单钰哼了一声，“我早上都习惯喝茶。”还要加一颗梅子。
　　慕霆炀傲然地向他展示他一身的腱子肉，故作嫌弃，“你就是不喜锻炼，又不喝牛乳，所以你才这样瘦骨伶当的，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喝什么茶啊？”
　　单钰瞪了他一眼，心里腹诽要你管。
　　“张大爷做的蘑菇馅包子，快尝尝，还是热乎的。”
　　单钰满含笑意地咬了一口，鲜香扑鼻，“还是蘑菇馅的最好吃。”可惜不是天天做。
　　慕霆炀得意道，“今儿我是专门差人问的，以后只要他做蘑菇馅，我都给你买，直到你吃腻。”
　　单钰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热热乎乎的，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实属不赖。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卧室，榻上的被褥换成了柔软细腻的蚕丝锦被，天暖的时候盖着不热，天凉的时候盖着不冷，舒服极了。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人的衣服，慕霆炀军纪严明体现在细微之处，即使是衣服被褥这般零碎小物每日都会规整安置，就是鞋履都会规矩地排列在床底，极为刻板。
　　脸盆帕子这些每日都会用到的物什都洗的干干净净，放大了都找不到一点污渍，满屋都是那么清爽整洁。
　　两人习惯性地用膳的时候聊天，单钰心里挂念着工作，便同他说道一番接下来的计划。
　　“我画了一个简易的图纸，一会儿你找个工匠，照着样子修一个牌坊，就修在西长街的街口。”
　　“修牌坊做什么？”
　　“再过不久就是七夕，那天正巧又是逢场，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宵禁取消了。把牌坊修起来，就是准备造势的。”
　　慕霆炀了然地点点头，“取消了是好事。现在也没必要宵禁了。”宵禁本不利于民间百姓来往做买卖。最初是为了休养生息，如今形势逐日向好，宵禁逐渐弊大于利了。
　　单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呷促道，“当然，开宵禁，也是为了给郡王多上点税嘛。”
　　只有老百姓赚得越多，官府的税才能收的越多。
　　慕霆炀不解地看着单钰。
　　单钰挑了挑眉，似是漫不经心道，“哎呀，到底是我们底下的人命苦啊。这西南王府要用银子，不能不上缴啊。”
　　慕霆炀一愣，随即醍醐灌顶。
　　为了集中力量，地方最高长官都要收取一定比例的税，县令上缴给知府，知府上缴给王府。如今西南边境不稳，既然要准备开战，那么不得不提高收税比例。
　　因此，就一层一层摊派下来。
　　慕霆炀撇了撇嘴，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一会儿我就修书一封，平河不用上税。”这些常规的事情下属都不用特别报告，他都把这茬给忘了。
　　单钰嗤笑一声，“诶，别，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慕霆炀恼羞道，“当初要你留在我府上你打死不干，现在反倒怨我了？”
　　单钰颇为嫌弃地睨了他一眼，心道真是个给惯坏了的臭小子。


第二十七章 
　　用完早膳之后，慕霆炀便兴致冲冲地出去找工匠了。临走之前单钰不放心地提醒他注意身份和态度，即使没谈拢也没关系，毕竟他现在在外人看来，他什么都不是。
　　慕霆炀对他的不信任嗤之以鼻，指着他的鼻子，让他好好瞧。
　　慕霆炀走后，单钰有些忧心地坐在书房里撰写章程，素来下笔生花的他，写了半天都没写出几个字，脑海里始终不断地浮现着慕霆炀跟人呛的画面。
　　接近晌午的时候，金秋拿着账本进来给他过账，单钰误以为慕霆炀又在外面闯祸，像惊弓之鸟一样紧张地猛然弹起来，差点掀倒了椅子，倒把金秋吓了一跳。
　　单钰越想越不安，换了身寻常的衣服，就忧心忡忡地出去了，平河的工匠铺子就那么几家，挨家挨户地去寻也不是难事。
　　果然，慕霆炀就坐在李家工匠的铺子里，与人严肃正经地交谈模样还真是那么回事。
　　单钰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细细地听二人谈话。他本以为慕霆炀什么都不懂，然而细细听来才发现，慕霆炀在这方面其实很老道，有些问题很准确地问到了过经过脉之处。
　　过了没一会儿，慕霆炀起身，告辞之后又去了其他的铺子。
　　单钰踌躇片刻，打算继续跟着，看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
　　他跟着紧赶慢赶地走了几条巷子，又转回了原处不说，终于把人给跟丢了，单钰烦躁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嘟囔地嘀咕两句。
　　此时，脑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背地议论皇室宗亲，该当何罪啊？”
　　单钰一下就弹开了，转过身来，正对上慕霆炀戏谑的眸子。
　　慕霆炀冲他挑了挑眉毛，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单钰理了理衣襟，恢复了神色，“我只是到处走走，看看民间情况。”
　　“哦？”慕霆炀嘴角轻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平河街上就这么几条街，线路重合了又怎样？”单钰冷哼。
　　“所以...”慕霆炀忽然凑近了单钰，坏笑道，“这算不算不打自招？”
　　单钰愣了愣，往后仰去，皱眉道：“招什么招。”他把慕霆炀的脑袋推了推，“倒是你，我安排给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慕霆炀耸耸肩，“你不是都听到了？”
　　单钰张了张嘴，心里一惊，好险，差点儿就钻进慕霆炀的套里，这小子，脑子转的挺快的嘛...
　　单钰恢复镇定，笑了笑，“你跑了一上午也挺辛苦的，我知道有家馆子味道还可以，我请你吧。”说着就往前带路。
　　“单大人素来节俭，真是难得大方一回。”
　　单钰眉尖一抽，假装没听到。
　　俩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多是慕霆炀在讲，单钰只是听。一谈到正事的时候，慕霆炀整个人就充满了干劲和活力，却又不失冷静和睿智，让他撒发出无可比拟的魅力。
　　单钰本以为他带兵打仗厉害，但是在言辞中才发现，正是因为带兵打仗涉及方方面面，慕霆炀才会面面俱到。
　　牌坊属于修建类的工程，慕霆炀刚去到军营里，就是带着工兵修路搭桥造云梯的，干起这活，简直是杀鸡用了牛刀。
　　单钰听着听着，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对慕霆炀刮目相看，眼睛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看着单钰有些呆滞的模样，慕霆炀停了下来，然后忽然凑了过去，照着单钰的脸颊就是吧唧一口。
　　单钰讶异地往后仰，压低了声音惊呼，“你成何体统？！”他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幸好他们坐的位置靠墙角，饭馆里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到他。
　　慕霆炀就爱看单钰被吓着的模样，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继续吃着菜，道，“下午你不用跟着我了。”
　　单钰悄悄白了他一眼，心道谁稀罕跟着你似的。
　　俩人又闲聊了几句，吃罢饭后，慕霆炀又亲自将单钰送回衙门，直至榻上。
　　因为他发现单钰没有午休的习惯。
　　这在他眼里非常不好。
　　单钰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勉力挣扎了一下，“我知道要睡午觉，你走吧。”
　　“我等你睡着。”慕霆炀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
　　单钰转身，拿背冲着慕霆炀。
　　慕霆炀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平躺。”
　　单钰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想打人的冲动，又转过身躺着。
　　这是给自己找的侍从还是祖宗啊？！
　　反正被守着也是守着，单钰索性平复了自己的情绪闭目养神，或是又慕霆炀在身旁的缘故，他总能睡得安稳。
　　慕霆炀眼神暗了暗，待单钰完全睡着之后，起身出了门。
　　此时，副将林江已经倚在门口了，见慕霆炀出来，戏谑地笑了笑。
　　慕霆炀轻轻斜了他一眼，示意不在这里说事。
　　两人走入密林身处，见四下空旷无人，便论起了要事。
　　林江将朝廷对西南战事的总体情况，以及朝廷主战派与主和派的激烈争斗大致说了下，其中沈阉之流不可避免地参与进来，谈到沈阉，林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知是哪位能人异士，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偷偷篡改了密报，“二千万两”活生生变成了“三千万两”，以至于这次沈阉之流被仕族群臣抓住了漏洞，牵扯出了一大堆好料。
　　正巧这次西南议事和密报撰写由沈阉那狗儿子负责的，群臣不依不饶，不严惩沈天顺誓不罢休，这次沈阉之流可算是元气大伤。”
　　听到“能人异士”，慕霆炀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嘴角，此人可不是胆大包天吗？
　　作为副将，明察秋毫那是最基本的素养，跟随慕霆炀这么多年，慕霆炀的微妙表情自然逃不过林江的眼睛。
　　结合前因后果，大概都能猜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印证了林江之前的猜想。
　　他沉思片刻，鼓足勇气，拱手道，“郡王，属下斗胆，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慕霆炀威目一扫，冷冷道，“说。”
　　“属下预判，朝廷对西南战事最后会同意开战，沈阉之流必定会借此机会，安插密探在营里，属下以为，不得不防啊。”
　　慕霆炀沉默不语，示意他继续。
　　林江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根据密报，此次沈阉将是会派沈天顺作为督军，借此机会将功补过，为保内部平稳，属下建议，由...由平河县令单大人，作为文书，参军！”
　　话音刚落，只听慕霆炀怒吼一声，“混账！”
　　极为安静的密林，“哗啦啦”被一阵树梢上乌鸦扑棱翅膀的声音扰乱，空留悠长的回声。
　　慕霆炀眼底阴阴欲雨的阴霾更重，凝成铁锈般的灰色，
　　林江神色恭谨，跪着身子，垂首不语。
　　慕霆炀神色捉摸不定，疑云愈加深重，他忽然开口问道，“圣上知道了什么？！”
　　林江似有难言之隐，艰难道，“属下不敢擅自揣测圣意。来自朝廷的耳目众多，很多事情，是瞒不住的。”
　　半响，慕霆炀轻轻地“嗯”了一声，幽幽的声音似远方传来。
　　“单钰既是仕族青年一代之首，又有足够的勇气和谋略，有他在营里，确实可以牵制住沈天顺，不过...”慕霆炀顿了顿，“刀剑无眼，更是无形，如何保他？”
　　林江抱拳，“属下明白单大人对我等的极端重要性，必将竭尽全力。”
　　慕霆炀还是那般轻轻地“嗯”了一声，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行军打仗多年，游走于尸山血海，最不相信的就是“必将”。
　　慕霆炀双目似睁非睁，声音端的四平八稳，他抬了抬手，示意林江起身，“尔等回到营中，细细草拟一份行军计划，即日起，外松内紧，备战。”
　　“是！”林江抱拳，起身正欲离去，却听慕霆炀将他唤住。
　　“关于圣意，你当真不知情？”慕霆炀目光灼灼，犀利的眼神似是一把利剑，将人戳穿。
　　林江的背挺着笔直，迎着慕霆炀的目光，坦然而虔诚，“属下对郡王绝无二心。”
　　慕霆炀抿嘴不言，静静地看着林江，半响，才微微抬手，示意离开。
　　目送林江离去，慕霆炀心中的的弦愈加紧绷。
　　他向来深谙兵者诡道之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背后，是不亚于战场明面厮杀的鲜血淋漓，以及不知多少的惊心动魄的细节，平静如水的面上，难以想象底下是怎样的波澜壮阔。
　　通过林江的叙述，慕霆炀几乎可以肯定，朝堂那位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动作。
　　他贪恋地朝官衙的方向望去，心里悠然叹气，这般神仙似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第二十八章 
　　慕霆炀刚从外头劈了柴回来，冲了个凉之后就进了卧室，正遇上单钰换下了周正刻板到直襟长袍，穿着寻常人家里的布衣。
　　“你要外出？”慕霆炀边擦汗边问。
　　单钰撇了一眼他刻意显露出来的一身发亮的腱子肉，低低地嗯了一声，“取消宵禁的告示今天贴出，我有点不放心，准备出去看看。”
　　慕霆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自然而然地为他束发，从铜镜里看着人，目色柔和，“我一直以为人靠衣装，但我发现你穿什么都好看。”
　　单钰不由苦笑，于他而言，好看的容貌是好事，但过分好看的容貌往往会给他带来困扰，站在人群中，往往都能被一眼认出。
　　这让他颇为头疼。
　　慕霆炀将他打理好了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的官老爷。”
　　单钰没好气环胸抱手，“你还知道我是官老爷，成天管着管那的。”
　　慕霆炀揽过他的肩，颇为得意，“正是因为服侍到位，你看你，都长胖了。”说罢，手就滑下去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错，成果甚佳。”
　　“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单钰恼羞地将挂在脖子上的大手拿下，故作严肃。
　　慕霆炀哈哈大笑。
　　见他兴致冲冲地走在前面，单钰趁着没人注意，才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突出的腰腹。
　　真的？长胖了？
　　------------
　　官衙的人贴了张告示在城门。进出城门的百姓看到有新的告示，纷纷驻足围观，不一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单钰和慕霆炀两人各有各的俊，人群中太过打眼，便站在角落里。
　　“单县令有令，即日起，平河县内宵禁取消，进出城门的百姓，可以不用赶在日落之时出城门，在城里做生意买卖的，也不必遵照宵禁的时间可以继续做买卖。大家伙听明白了吗？”
　　老百姓了然地点点头，听后议论纷纷，此时，老百姓中忽然冒出了声音，“宵禁取消了，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又要交税呀？”
　　这话一冒出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吵闹地更加热烈。
　　尽管隔得有些远，但是两人都是目力极好的，一眼就看到了冒出声音的刺儿头。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相同的意思，此人面生，有古怪。
　　听到“收税”二字，人群越发吵吵嚷嚷。
　　“是啊，这是不是官老爷为了多收税，故意找的理由啊？”
　　“听说西南要开战了，好多当官的，就故意提高了税收，老百姓吃不起饭了！”
　　“哎呀天爷，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啊！”
　　官衙的人也不知如何作答，正当为难之际，有人眼尖地看到，单钰负手，徐徐走来。
　　一进入人们的视线范围，单钰就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亲切地向人们招手。
　　大多数人是不知道单钰长什么样，但都是听说过他的好名声的，如今一露面，面对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物，人群唏嘘不已。
　　单钰环视了一周，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大家好，我叫单钰，是平河县的县令。从上任的第一天起，我就向各位作出承诺，将带领各位父老乡亲，一同努力，奔好日子。”
　　人们不由自主地开始鼓掌，大姑娘小媳妇激动地看玉树临风的单钰，面含春色，两眼放光。
　　见众人情绪热烈，单钰清了清嗓子，从善如流地将取消宵禁一事，作出解释。他语言流畅，嗓音清亮，用词质朴，妇孺皆知。严肃又不失活泼，庄重又不过分呆板。
　　在他娓娓道来的讲述中，众人连连点头，很快就听进去了。即使有个别打岔的，单钰也能用幽默诙谐的笑语，和风细雨地化解掉，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单钰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好看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多年来经历大大小小的场合，他已经完全能做到无论面对何人，无论人多人少，他都能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处理突发状况游刃有余。
　　面对百姓，既能向他们描绘美好的蓝图，又能鼓舞他们自力更生，越讲到后面，众人越是听的红光满面，斗志昂扬，似乎已经看到了光明灿烂，美好幸福的未来了。
　　人群中，一位壮汉左右侧目撇了眼，见老百姓们都被单钰带着走了，陡然沉下了脸，面色带有几分阴鸷。
　　单钰不动声色地将此人的表情收于眼底，他眯了眯眼睛，半个停顿都没打，继续流畅地讲着。
　　正当百姓听得入神之时，人群中传出难听嘶哑的声音。
　　“说一千道一万，到底交不交税？”
　　单钰淡笑，沉着道，“自然是要交的。”
　　“咳！那不就结了？”那人两手一摊，态度轻蔑，“所以最后还不是要掏老百姓的腰包，你们这是与民争利啊？！”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场外的慕霆炀面色阴沉，用看老鼠一样的眼光盯着那人，他向单钰示意，是否要把这人带走拿下。
　　单钰给了他的安定的微笑，微微摇头。
　　“各位百姓。”单钰拍了拍手，示意安静，他指了指城外的一座桥，“今日大家进城，都是从桥上过来的，大家觉得方不方便？”
　　众人点点头。
　　单钰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渠，问道，“那边的水渠，是今年年初修好的，大家觉得，习惯吗？好用吗？”
　　“好用！”有人乖乖地答道。
　　见人们发自内心地肯定，单钰满意地笑了笑，“这可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啊，官府只是把大家的钱都集中起来，大家需要什么，我们就拿这钱来做什么，你们觉得，这样好不好啊？”
　　“好！”众人称赞不已。
　　“纳税一事，我朝税法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私自巧立名目，不得随意变更，不得随意解释。”
　　单钰说到这里，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他。因为单钰脸上已经换了严肃的表情，看上去颇有威严，一席话铿锵有力，没人敢插一句嘴。
　　“纳税一事，关系民本，是关乎每一位百姓的生活的大事，如何收缴，如何使用，都得按照制度，按照税法来，本官绝不允许，有人怀揣恶劣心思，擅自散播谣言，扰乱税法！”
　　“所以....”单钰定了定神，不疾不徐地说道，“有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吗？”
　　他的目光扫视一周，下面没有几个人敢直视，大部分则眼神游离到了旁边。而那位刺儿头，分外不甘地埋下了头，隐藏了眼里的阴狠毒辣。
　　众人散去之后，单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抬首，慕霆炀已经站在前面等他了。他负手而立，眼含笑意，颇为动容。
　　单钰走下来，在慕霆炀直勾勾的注视里，竟然有些微感羞涩，他轻咳了一声，“走吧，去吃饭。”
　　慕霆炀轻轻抚住单钰的肩膀，声音略略一低，“好。”
　　行之不远，百姓们依然对税法、对单钰津津乐道，两人听了，相视一笑。
　　单钰脑海中不禁浮现了阁老那慈祥而苍老的面容，他心里忍不住想，要是阁老能在这里，听一听百姓们的此时此刻的真心话，那该有多好？
　　两人吃过饭之后，心情颇好，打算走走再回去。
　　慕霆炀是个躁动的性子，看着街上的大大小小的玩意儿，也不管有用没用，都喜欢往衙门里顺，单钰对他如此奢侈的行为嗤之以鼻。
　　看着慕霆炀又将一个杯子塞进袋子里，单钰颇为嫌弃，“买这么多做什么？家里不是还有杯子吗？”
　　“这不一样。”慕霆炀不以为意，“这个杯子是专门用来给你喝牛乳的。”其实他就是想每天早上，与单钰一起用一样的杯子，一起喝牛乳。
　　单钰撇撇嘴，抱着手站在后头，“你就穷讲究，喝个牛乳都这么多事。”
　　慕霆炀捏了捏他的脸，“就这还不算什么呢，之前在...家里，洗个脸都有七八道工序，脸皮子都给你刮下来。”
　　单钰见慕霆炀提起过往毫不在意的模样，颇有感慨，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那你...想家吗？”
　　慕霆炀的背微微一僵，道，“不想。”
　　单钰怔了怔，有些意外慕霆炀会如此坦率地回答他。
　　慕霆炀头也不回，“家里的事太复杂，人也复杂。太烦了！”他把钱付了，转身牵着单钰的手，眼里含笑，“我喜欢跟你一块儿。”
　　单钰有些别扭地一开了目光，呼吸似有些不稳。
　　慕霆炀顿觉好笑，眯着眼睛轻笑，“你呢？”
　　面对慕霆炀可怕的直白，单钰又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了，他踌躇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好。
　　慕霆炀低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开心得不加掩饰。
　　许是被慕霆炀生掰着养成的习惯，用了午膳之后，单钰有些困乏，正要唤慕霆炀往回走，慕霆炀却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到另一条巷子。
　　单钰不解，不回去吗？
　　慕霆炀面色如常，凑近了单钰，耳语道，“有人在跟踪。”
　　单钰怔了怔，抓紧了慕霆炀的手，那只大手回握，给了他坚定的力量。


第二十九章 
　　两人神色如常，继续往前在街上走。
　　慕霆炀脚力好，即使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也是健步如飞，单钰连走带跑，也未必跟得上他的步伐。
　　慕霆炀似乎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弯弯绕绕的路他几乎看也不看，甚至还能走到农户的家里，惹出鸡叫狗闹之后，又能从连道都不算的地儿里绕回来。
　　单钰起先还能看路，到后面路都不看了，闭着眼睛跟着慕霆炀走。
　　不知跑了多久，慕霆炀终于停下，单钰躬着身子喘着气儿，缓过口气之后抬头一看，赫然是一堵十尺之高的土墙。
　　单钰瞪着眼睛看着慕霆炀，指着那堵墙，累得说不出话。
　　后面的脚步声音越发接近，单钰无措地皱了皱眉头，木然地看着慕霆炀。
　　慕霆炀眯着眼睛凑近了他，嘴角露出一丝邪笑，“那几个嫌命长的应该感谢你，毕竟在你面前，我还不想杀人。”
　　单钰一楞，然后腰腹被一把提起，整个人瞬间就凌空起来。
　　慕霆炀牢牢将他搂住，龇牙一笑，“抱紧了。”随即那有力的双足矫健一踩，两三步就攀上了土墙。
　　单钰感觉自己腰腹仿佛被什么钝物一撞，不待他呼痛，面前一阵疾风刮在他脸上生疼，他睁开眼，原是慕霆炀已经将他带到了土墙顶端，单钰往下一看，顿时天旋地转。
　　他赶紧用力地搂紧了慕霆炀的脖子，惹得慕霆炀低低地嗤笑一声，不等他调笑两句，一直追着他们的人，已经行至土墙之下。
　　单钰定睛一看，果然有之前在人群里冒刺儿的那个壮汉。
　　许是那几人不会功夫，龇牙咧嘴地笨拙地在土墙脚下叠罗汉。
　　慕霆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方才在路边上买的一壶高粱酒沿着土墙悉数倒出，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火折子，在那群人惊恐的眼中，将火折子点燃，抛下。
　　慕霆炀嘴角泛起一丝阴测测的笑，眸底划过一丝血腥的红，他抱紧了单钰，转身一跃而下。
　　单钰惊魂未定，回过神来的时候，土墙的那边已经是阵阵的大声疾呼。
　　慕霆炀将单钰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气定神闲的模样地仿佛就是外出散步走了一圈。
　　单钰脸色凝重，“你没事吧？”
　　慕霆炀满不在意，“几个小啰啰，走了。”他拉起单钰，大步流星往衙门走。
　　身后的叫喊呼救隐约还能听见，单钰有些担心道，“这两天你就不要出门了，我让捕快们抓紧部署，周密巡视，保证你的安全。”
　　县衙的捕快怎么能和他之前在军营里的巡逻队比，然而，话到嘴边，看到单钰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慕霆炀又收了回来，改口道，“再说吧。”
　　两人快速往回走。
　　回到衙门，慕霆炀将袋子里的东西一应摆动好，悠然自得得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单钰将保卫安全部署妥当之后，回房看见慕霆炀居然还有闲心坐在那里擦杯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镇定得很。”
　　慕霆炀耸了耸肩，“都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他给单钰倒了杯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有我在，保你没事。”
　　单钰心里一甜，笑了笑道，“我是担心过几天的逢场，到时候人多，今日他们没有得逞，若是下次再卷土重来的话，真是让人防不慎防。”
　　慕霆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泛起一抹阴鸷的邪笑，“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单钰幽幽地叹口气，他担心到时候有人伤及百姓，发生事端，若是真是这样，他难辞其咎。
　　从那天起，单钰一面抓紧布置，一面加强了防卫，每天都要亲自带着捕快，在各个点位查看。
　　慕霆炀办事的效率果然很高，短短时间，就已经把牌坊修建起来了，他深知单钰的此举的目的，整个牌坊用了喜庆夺目的红色，加上色彩艳丽的花纹，大气又好看。
　　这天，慕霆炀兴冲冲地带着单钰验收，单钰早已对他充满了肯定，但看到他得意的模样，嘴上还是忍不住想逗他。
　　“那几个字，你猜是谁写的。”
　　单钰顺着慕霆炀指尖望去，喃喃道，“烟火小街。”
　　牌坊上的字体很是霸气，却又不失风度，粗犷有力，线条干净，苍劲饱满，赋有行云流水之美，可见馔书之人功底之深厚。
　　“怎么样？”慕霆炀迫不及待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单钰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顾左右而言他道，“人间烟火，于百姓而言，是生活日子，是安详稳定，是未来希望，是幸福美好，老百姓的日子稳定、美好，方可国泰民安。”
　　慕霆炀皱眉“啧”了一声，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的脸，“我是让你看字。”
　　单钰看着慕霆炀迫切的样子，心里头乐的不行，那饱满的额头上只差没写着两个大字，——夸我。
　　“自然是好的。”单钰含笑。
　　“哼，我就知道。”
　　慕霆炀欢喜地尾巴都翘上了天，拉着沿着街边散步，谈着逢场的事。
　　西长街里面的街道两侧都已经架上了木桩，木桩都连着绳索，以便用来挂灯。平河的百姓看着西长街道被星星点点地布置起来，既有几分期许，又有几分观望。
　　看着布置的井井有条，又不失活泼气氛街道，单钰心里感到十分满意，他原本只是想让慕霆炀做个牌坊的，但是慕霆炀显然不拘泥与此，几乎把整个街面都装点了一番。
　　灯火里的平河，非常好看。
　　单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都有些迫不及待。
　　街道已经有小摊贩在尝试着在夜间卖些点心小吃，鲜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开，索性两人都不回去吃饭，边走边吃着东西。
　　他们肚子都有些饿，寻了一家看上去生意还不错的卖混沌的小摊贩，准备吃点东西。
　　有了上次的遇险，单钰总有些放心不下，忍不住朝环顾四周。
　　“不用担心。”慕霆炀拍了拍他的膝盖，“就是隔壁邻县几个捣乱的，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平河治理有方，远近闻名，相邻的几个县都有些百姓不辞辛苦跑过来，惹人眼红。
　　单钰轻轻地嗯了一声，“希望不要出事。”
　　“我已经让捕快在城门口加紧防卫了，进出一律盘查，有异常即刻报告。”慕霆炀将一碗滚烫的混沌递在单钰面前，又白又软的混沌嫩滑可口，令人食欲大开。
　　事实上，在单钰忙着其他事情的时候，他早就安排林江将整个平河全覆盖盘查了一遍。谨慎如他，那天追着他们跑的那几个人，当天就安排林江将几人逮了。
　　蹊跷的是，林江回来禀报，那已经是几具尸首了。从留下的痕迹看，显然是专业之人所为。
　　慕霆炀略有心悸，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处境让他很是感到被动，结合朝廷之上的动作，他越发感到有人坐不住。
　　他和单钰之间，有着数不清的，难以启齿的纠缠和过往，今时今日的和谐相处，尽管只是浮于表面的和睦，背后充满了欺骗、算计、强迫等种种的不堪，但他依然珍惜，回味无穷。
　　“想什么呢？”
　　一声催促打断了慕霆炀的思绪。
　　单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快吃啊。”
　　慕霆炀勉强地笑了下，低低应了一声，“好。”
　　眼里晦暗不明，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谁也别想夺走单钰。
　　两人回到衙门都神形都有些疲惫，各有各的心事重重，单钰还想再去周围看看，但慕霆炀却硬拉着他进了卧房，一顿洗漱之后，将他按在塌上。
　　向往常一样，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塌边，看着他入睡。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睡的。”单钰有气无力地挣扎。
　　“不行，我看着你睡。”慕霆炀抱着手严肃道。
　　单钰哭笑不得，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这样的侍从，真是千金难买。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糯糯道，“炀哥儿...”
　　“嗯？”
　　“谢谢你。”
　　慕霆炀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曾经我作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单钰不解地愣了愣。
　　由于失忆，他感觉自己错过了太多，慕霆炀忽然的问话，让他感觉心里发颤，他讷讷问道，“什么样的事？”
　　“这你别问。”那些事情，慕霆炀自己都说不出口，“而且，前提是，你也有不对的。”
　　单钰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他勉强地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觉得能不能抵消呢？”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慕霆炀没好气，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你问一句他问你十句。
　　单钰微笑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到慕霆炀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喜欢我？”
　　单钰不假思索，凭着一丝残留的意识，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声，也是慕霆炀朝思暮想的回应。
　　如此这般，真的值了。
　　他无声地起身，熄灭了烛灯，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三十章 
　　日落跌入昭昭星野，人间忽晚，山河以秋。
　　繁华尽处，有微风，有晚霞，有心跳，有无与伦比的人，在点点滴滴的期盼中，七夕之夜，玉兔东升。
　　西长街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堪比过年。
　　大街小巷的花灯五光十色，各有不同，有的雅致精巧，有的玲珑可爱，有的别出心裁，世间存在的各种形态，都能在花灯里找到。
　　万紫千红的缎带彩纸姹紫嫣然，隐隐绰绰，将木桩、摊贩装扮地格外好看而富有特色。各家的小摊贩使尽浑身解数，做了油光光的烤鸡、肥嘟嘟的猪蹄、香喷喷的炒面等等，烟火气息甚浓。
　　不论是青春正好的少年，还是蹦跳欢脱的幼童，亦或是岁月过半的大人，无一不洋溢着幸福美满的笑容，让浪漫而富有诗意的七夕，变得更加温暖，更加人间。
　　许是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的生活或者想象里，人群中那两位俊美高大的男子，在热闹的人间里显得不是那么耀眼了。
　　他们俩人目色温柔，眼里都倒映着灯火里的对方。
　　“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单钰嘴里咀嚼着食物，口齿不清地扭过头，推开慕霆炀的胸膛，拒绝他继续给自己塞吃的。
　　慕霆炀手里拿大串小串的烤肉，糖葫芦，糖人等各式的小吃，颇为嫌弃地睨着单钰，“你看你，才吃了多少？跟猫食似得，怪不得比我矮。”
　　他拿起一串烤羊排，递在单钰嘴边，诱哄道，“再吃一口，好香的。”
　　那羊排上的油滋滋作响，飘散的香气袭击着人类的味觉和嗅觉，饶是单钰已经吃饱了，在慕霆炀灼灼目光之下，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好烫！好辣！
　　单钰被烫地忍不住“嘶嘶”抽气。
　　慕霆炀好笑地看着他，“被烫啦啊，来舌头伸出来我给你吹吹。”
　　单钰拒绝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跟看傻瓜一样颇为不屑。
　　慕霆炀也不恼，就着单钰吃的那口，又以更大的一口覆盖了。
　　即使是平河这般偏远的地，慕霆炀也吃的玩的很开心，高兴地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此时，一家小摊贩办了猜灯谜，慕霆炀兴冲冲地拉着单钰就去猜，玩过之后，又看到隔壁有扔石头打娃娃的游戏，慕霆炀何许人也，一人一个准，看的小摊贩牙疼。
　　直到他手里实在拿不下了，便一股脑地塞在单钰怀里，“都送给你！”
　　单钰哭笑不得，“这些耍具哪里买不到，何必非得多此一举？”
　　慕霆炀倨傲地昂起头，霸道地说，“那不一样，这是本王凭本事得到的。必须收下。”
　　“哟，你还记得您是‘本王’啊，我还以为您早就乐不思蜀了呢。”单钰眯着眼睛戏谑他。
　　慕霆炀鼻子里“哼”了一声，“本王何许人也，清醒着呢！”
　　单钰抿嘴一笑，短短的时日里，慕霆炀的变化，他几乎每一天都能看到，慕霆炀虽然霸道，但从不专横，虽说依然对“侍从”耿耿于怀，但是对他的照顾细致入微，全心全意。
　　单钰记忆力和观察力超群，慕霆炀为他所作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鲜活得让他忍不住动容。
　　“怎么了？”觉察到单钰的异样，慕霆炀微微躬下身。
　　单钰下意识地扭过头，不让慕霆炀看到他的表情。
　　慕霆炀何许霸道之人，不容置疑地伸手将单钰的脸扭过来，手指忍不住捏了捏，柔软的触感让他颇为舒爽，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单钰，俨然单钰不说就不放手之势。
　　单钰眨了眨眼睛，道，“没事，刚刚有一阵油烟飘到眼睛里了。”
　　“我看看。”慕霆炀捧起单钰的脸，仔细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圈，轻轻地吹了吹。
　　“好了好了，没什么大碍。”单钰挣扎地推开他，瞧见玉盘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柳梢头，一个激灵醒过来，“遭了，得快点回去。”
　　慕霆炀不解地看着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怎么了？”
　　“我召集了捕头们议事。”单钰慌忙地往回去的路上赶。
　　慕霆炀两步跨上就将他追上，下意识地挡住晚风带来的油烟，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之前安排过，巳时要进行议事，各个捕头要将负责的区域进行报告，该调整的要及时调整，该补充人手要补充人手。”
　　单钰有些懊恼，他的时间观念是非常强的，然而和慕霆炀在一起吃吃喝喝居然给忘了，看来乐不思蜀的是他才对。
　　慕霆炀撇了撇嘴，道，“我都安排了郡王府的巡逻队。”言下之意就是用不着捕快。
　　单钰不满地瞪了他一样，“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呢？你忘了约法三章了吗？万一巡逻队冲撞了百姓，引起骚动怎么办？”
　　“我不管。”慕霆炀理直气壮，他接过单钰手里所有的东西，眼神明亮如光，“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事已至此，较劲也没用，单钰也只能点点头。
　　慕霆炀轻轻松松地跟着他，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放心吧，我都有数的。”
　　俩人紧赶慢赶，到了约定议事地点，还是足足迟到了一刻钟。
　　单钰整理了下衣襟，略带歉意地向在座颔首，坐下之后，环视一周，“一会儿大家还要回到自个的岗位，先简要说下吧。”
　　各位捕快虽然有些疲惫但是神情十分喜悦，其中一人是负责放发官券的，欣喜地率先发言，“听到官府发放官券，百姓闻言，皆汇聚而来，对官府，对您连连称赞不已。”
　　为了使逢场更加热闹，单钰别出心裁地想了个点子。
　　凡是参加逢场的百姓，每人在街头可以领取一张官券，那张券能抵上五个铜板，仅限于盛宴举行之时，在西长街任意一个小摊贩上使用。最后小摊贩凭券，可在县衙换取银子。
　　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早已十分寂静的西长街，今日里拿着官券的百姓汹涌如潮，真是忙都忙不过来。
　　单钰一一听取当前的一系列工作，从小摊贩的点位、吃食的供应、人员的调配等等问得事无巨细，显然并没有因为人多就乱了手脚，失了分寸。
　　当负责安全的捕快汇报完相关的工作之后，单钰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问道，“街头巷尾的水缸里的水都蓄好了吗？”
　　街头巷尾的水缸是官家修来专门蓄水用的，为的就是防止走水的事情发生。
　　那位捕头一愣，显然是在忙乱之中，把这么显而易见，却极其重要的事给忘了。
　　单钰见他神色慌乱，抬手阻止他屈膝认错，严肃道，“立刻派人把所有的水缸的水蓄满，一旦发生走水的事情就是大事，必须尽快处理好。”
　　那捕头微怔，想到什么正要开口，看到单钰严肃的神色又怯怯地闭嘴。
　　这一微动作显然没有逃过单钰的眼睛，他看向那捕快，问道，“还有什么事？”
　　“人手...可能不够...”
　　单钰颔首，朝另一边道，“众位捕快。”
　　“到！”
　　“尔等即刻在各人队伍里安排两名捕快，支援安全工作。”
　　“是！”
　　那捕头面色一喜，狠狠地抱拳，火速离开。
　　众人匆匆散去，简单的议事堂最后就剩下了慕霆炀和单钰。
　　单钰长吁了口气，回首便对上慕霆炀那双深邃的双眸，他双臂环胸，有些慵懒的目光里带着饶有兴致的味道。
　　单钰密长的睫毛掩盖下的双眸划过一丝羞敛，他轻咳了一声，“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我的人，怎么都好看。”
　　单钰下巴微扬，此时他站着，而慕霆炀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他眼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嘴里却道，“尽是胡说。”
　　“才不是胡说。”慕霆炀从椅子上起身，瞬间就将单钰遮挡个严实，他看着单钰的目光就像是看猎物一样，他轻轻地捻起单钰耳边的青丝，“我就喜欢看你在议事堂里指点江山的模样。”
　　单钰看着单薄文弱，平日里与人相处会刻意收敛光芒，显得含蓄亲和，唯有在议事的时候，才会一摒之前的文儒之姿，多了几分杀伐果断。
　　真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说的什么胡话。”单钰的脸上不可抑制地带了几分胭色，移开了目光避免与慕霆炀对视，他拍了拍慕霆炀的胸脯，道，“快点起开，接下来还要去巡查呢。”
　　“还去？！”慕霆炀瞪着眼睛，染上了几分委屈，“你都巡了一晚上了，还没巡够？”
　　“你这小子。”单钰怒嗔，“什么叫没巡够，盛宴未结束，就不能有丝毫马虎。”见慕霆炀动也不动，催促道，“赶紧起开啊。”
　　“那你回答我个问题。”慕霆炀抱着单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快说。”
　　“今晚上给你赢来的那些娃娃，耍具，你喜欢吗？”
　　单钰一怔，心跳突然变得不受控制地快。
　　“说呀！”
　　“自是...喜欢的...”
　　慕霆炀满足地笑了笑，蹭了蹭他的颈窝，又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龇牙道，“那就给本王好好留着，少了一样，拿你试问！”


第三十一章 
　　“单钰，快过来！”
　　慕霆炀拉着单钰在街上跑，两人就像少年郎那样，无所顾忌。
　　单钰累得气喘吁吁，若不是慕霆炀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可能早就挤散在人群中。
　　“到底....做什么？”
　　单钰问了三次，终于慕霆炀停了下来，指着面前搭好的台子，眼里星光闪闪，“我们到了。”
　　单钰闻言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个戏台子，铜钹一响，胡琴弹拨，戏台班子的帷幕缓缓拉开。伶人戏子们在一阵阵敲击乐器中款款而来，粉墨登场。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生怕把什么给看落了。
　　“民间竟然有这等好剧，真是好看极了。”慕霆炀笑的不加掩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戏台子，“这戏班子演的最好就是《贵妃醉酒》，他们的头面是做的最好的。”
　　慕霆炀津津乐道。
　　单钰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得温和自然。
　　说着说着，慕霆炀的脸上的兴奋变得一僵，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好不好看？”
　　或许是第一次瞧见他脸上那种带着不确定性的，试探的神色，单钰忽然感觉心头一颤，他温柔地笑道，“自然是好看的。”
　　慕霆炀心头欢喜，将单钰揽入怀中，单钰的背紧紧地贴着慕霆炀的胸膛，耳边是慕霆炀絮絮叨叨。
　　其实这出剧单钰已经看过多次，每次单府里办喜事的时候，总喜欢请些伶人戏子来搭台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花花绿绿的水袖，和行云流水的动作，构成段段了段段佳话。
　　“好好！再来一段！这段好！”
　　“好啊好！好身段！”
　　众人拍手称快，小孩儿坐在大人的肩头，嘴里叼着糕点，学着大人们拍手叫好。
　　单钰感觉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紧了紧，听着慕霆炀怅然道，“我是前不久才看到有戏曲的。”
　　“嗯？”
　　慕霆炀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随和，“小时候，母亲不让我看这些，她觉得小孩儿看了这些就没心思看书了，大点之后，我去了军营，在军营里就更看不到这些。”
　　“后来，来到了你的平河，前不久才看到一员外家里办喜事请了戏子，唢呐钹铙的可热闹了，我想，也让你看看。”
　　单钰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习性喜静，本不爱看这些，戏子们的唱腔、唢呐皮鼓的击打、周围嘈杂的较好等杂音，实在让他提不起什么兴趣，但此时此刻，他仿佛觉得那些杂音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慕霆炀炙热湿润的鼻息在耳旁，阵阵心跳隔着胸腔都能感受到，略微侧脸，就能够看到慕霆炀尖尖的下巴，那下巴的线条都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再往上瞧，几近能够看到慕霆炀星光点点的眸子，单钰忍不住将手覆在慕霆炀的大手上，那双大手微微一僵，随即将他的手握住。
　　这一刻，单钰感觉他们俩人，似是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唱了一出又一出，直至夜深，伶人下了台子，众人才三三两两，不舍地散去。
　　“走吧。”慕霆炀自然而然地牵着单钰的手。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着，走累了就寻了一处比较安静的高地，那块高地有个大树，树下有供人休憩乘凉的石凳，此时恰好没人，他们就在这石凳上坐下。
　　慕炀让单钰后仰着靠在他的身上，为单钰捏着肩膀，他是常年习武之人，手上的劲儿拿捏的十分稳当，轻重有度。
　　单钰是常年坐在书桌伏案写作的，虽然他年纪不大，但一直为肩颈之痛所困扰，在慕炀的拿捏下，竟是舒服地快要睡着了一般。
　　“怎么样，本王这个侍从当的？”
　　“自然是极好的。”单钰逐渐地放松地靠在慕炀身上，仰着脖子，懒懒地笑道，“怎么办，下官大逆不道地希望能一直这般好。”
　　“想得倒挺美的，也不算算还有几天日子？”
　　单钰的眸色带着几分怅然，“是啊，朝廷的圣旨，应该也快到了。”
　　慕炀抬起单钰的下巴，挑了挑眉毛，道，“说起来，当着这么久的侍从，你还给我算工钱？”
　　“郡王也知道下官一穷二白的，官衙里看中什么就拿去吧？”
　　“哦？”慕霆炀凑近了单钰，呼吸进在咫尺之间，“官衙里面，最值钱的，不就是你吗？以身相许，怎么样？”
　　单钰一怔，不由噗嗤一笑，继而想到什么，笑得更加灿烂。
　　慕霆炀给他笑的莫名其妙，莫名又羞恼道，“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单钰连连摆手，道，“我笑啊，郡王亏得是郡王，一般人这样又贴钱又出力的，还不要回报，真是不多见，我要是个女子，都以为郡王对我另有所图了。”
　　慕霆炀作势就要恼。
　　单钰赶紧好言道，“可惜，我是个男子，还真没法以身相许，就只能对不住了郡王，下辈子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好好报答您大恩大德。”
　　“你这坏人，没见过你这么赖的。”慕霆炀也懒得给这良心都给狗啃了的人捏肩了，没好气地坐下，同他一同赏月。
　　单钰心情十分舒爽，看着月色也不觉孤寂，道，“下官的也是真觉得好，命中遇贵人，月下有良人，甚好，甚好。”
　　慕霆炀睨了单钰一眼，“你也就嘴上说说。”
　　“哪有，下官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才不是嘴上说说。”
　　慕霆炀心中一震，他转过头，在暗淡的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单钰的侧颜，平日看得习惯，如今看着这人真是越发可人了。
　　那白皙的皮肤在月色下莹润宛如凝脂，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在夜里亦是熠熠生辉，晶亮宛若星辰。他脑海里忽然想起，方才一位戏子唱过的，“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这人可不就是这样，即使身处逆境，依然掩盖不住那璀璨夺目的神采。
　　慕霆炀心里头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却不知应该如何言语，他瞥见单钰的手轻轻地撑着身子巴在石凳上，便想也不想地伸手附在单钰手上，紧紧地攒着。
　　单钰一怔，不解地看着他，但耳朵尖不可抑制地泛红。
　　慕霆炀心中有些满足，但是嘴上依旧嫌弃，“你看看你们文人，这手都是软绵绵的没劲，跟女子的手一般。”
　　单钰手指纤长好看，却总缺乏了力气，他不由地感叹道，“自打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握着毛笔写字了，那时候不太懂事，但隐约还是知道，笔，我的未来，就靠它了。”
　　慕霆炀不语，紧紧地握住了单钰的手。
　　玉兔东升，银盘高悬。今夜的盛宴已经达到了顶峰。此时，一声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便见一簇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放烟花啦！”
　　“哇，居然有烟花！”
　　还未散去的人们喜笑颜开，一张张脸庞被明灭闪烁的眼花照亮，眼底里映着漫天碎星辰。
　　“怎么会有...”单钰大惊不已，他看向慕炀，此时，慕炀也含笑着看着他。
　　“好看吗？”慕霆炀轻声问道。
　　单钰重重点头。
　　上一次看烟火，都是过年那会儿在都城看的。现在来到平河这偏远小县，单钰都不打算有看烟火这等奢侈的想法，如今...
　　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徐徐上升，在夜空中竞相绽放，亦如单钰此时此刻的心情一般，激烈又澎湃。
　　“单钰。”
　　单钰眼都不眨地“嗯”了一声，一错不错看着夜空。
　　慕炀看着单钰，嘴巴动了动。
　　此时，一个大大的烟火怦然开放，声音如雷贯耳。
　　“什么？”
　　由于那烟火的爆炸声音太大，单钰没听见，一双无辜的眼睛睁得贼大。
　　慕炀看着单钰傻愣愣地面容气的说不出话，没好气道，“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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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闹的七夕一过，叶落惊秋。
　　慕霆炀离开的悄无声息，他似是早就有了打算，却一直生生憋着没说。
　　单钰在清晨醒来，榻上另一边已是冰凉的一片。
　　矮桌上依然准备好了他最喜欢的蘑菇包子，以及一看就让人烦躁的牛乳，脸盆里装着温度正好的热水，连衣服鞋袜都已经整齐地摆好。
　　似是那人从来没有离开，唯独有些过分的寂静，让人心里落空。
　　愣了一下，单钰还是按照习惯首先将牛乳饮尽，他惊讶地发现，牛乳已是不那么让人无法接受了，他又拿起了蘑菇包子，似乎也没有往日那么香了。
　　单钰从来不觉得他和慕霆炀是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的交集之后便是早已注定的离去，他照常用完早膳之后，就在书房处理公务。
　　金秋进来的时候，单钰似乎没有发觉，怔怔地拿着笔，眼里无神动也不动。直到他走到单钰面前，单钰方才如梦初醒。
　　“进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呢？”单钰不轻不重道。
　　金秋糯糯答“是”，心道以前我也没说您耳朵不是也挺灵的？
　　但直到晌午十分，那桌案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文稿提醒着单钰，他的心脏仿佛生生漏了了一块。
　　他想他了。
　　非常想。


第三十二章 
　　进城的百姓越来越多，绕是平河这样消息闭塞的小农县，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不仅是衙门里的捕快人心惶惶，整天早出晚归，百姓也万分不得安宁。
　　秋风萧瑟，阴雨绵绵，阴湿的空气让人不觉有些齿冷。
　　单钰从外头回来，将湿漉漉的蓑衣递给金秋，金秋接过蓑衣，并给他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大人，方才钟秀才来找您。”
　　“可是因为流民的事？”
　　“对，他将一份章程放在你的案头上，紧接着又被捕头喊出去了，说是又出现了流民偷抢原住民财物的事情。”
　　单钰头疼不已。他倒不是担心钟秀才处理不下来城里的纠纷，此人聪慧有主见，自从上次被张师爷之流冤枉之后，便学会从书本里抬起头来，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
　　现在处理起大大小小的事件都能游刃有余。
　　近期发生的事太过动荡，尽管朝廷的圣旨迟迟未下，但西南战事的消息已经完全散播开来，老百姓一听到打仗，逃的逃，散的散。
　　平河的主要命脉是农业，虽然比起周围的业阳县、觉水县等地显得不那么突出，但毕竟民风淳朴，衣食无忧，官吏口碑良好，一时间从边境县城涌入的流民暴增。
　　单钰坐在案头，认真仔细阅读钟秀才拟定的章程，作为饱读圣贤之书的读书人，章程的言辞难免晦涩深奥，列举的对策举措难免在实践中难以操作落实。
　　但在短短时间就能够有如此见地，快速成长已是非常难得。
　　单钰正看得专心，突然，就听门扉“吱丫”响了一声，他第一反映就是慕霆炀。
　　慕霆炀进出他的房间，都是当成自己的房间一样，大大咧咧地抬腿就进来了，而其他人都会先敲门后请示的。
　　单钰抬起头，面上不自觉地惊喜，但看到来人之后，惊喜瞬间变成惊讶。
　　他赶紧站起身，向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下官拜见大人。”
　　来人正是长都府副职，兼任大新县县令明景安，他笑着抬了抬手，“瞧你，怎么不是心念之人，失望了？”
　　单钰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大人说笑了。”
　　明景安不可置否地笑笑，他徐徐地走到主位上坐下，单钰从善如流给他奉上茶。
　　明景安接过，揭开茶盖拨了拨茶梗，呷了口茶，温和地笑道，“老夫到你府上来，一个人都没有，就唐突进来了，单县令不会见怪吧？”
　　“大人折煞下官了。”单钰忙拱了拱手。
　　明景安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单钰大幅躬身，“不知大人前来有何吩咐？”
　　“坐下说吧。”
　　“谢大人。”
　　单钰神色依然保持十分的恭敬，并没有因为明景安随和的外在，就随意改变了自己的姿态。在他们这群人里，越是平易近人，就越是深不可测。
　　明景安不仅是作为大新县令，更是作为不那么起眼的副职，在长都知府曹令山被停职之后，不显山不漏水的一扫之前各县之颓态，手段强硬却不专横，拿捏之精妙细微，不得不让人佩服。
　　“西南边境越发紧张，谣言四起，大量的百姓都在迁徙，你我都知道，敌我双方一旦发生冲突，百姓跟着暴动起来，这可不是小事。”
　　单钰脸上浮现了严肃的神色。
　　“老夫此次前来，也是算得上是微服私访，分别看了你们的几个县。你这边还稍微好些，其他的，都不尽人意，差得很啊。”
　　明景安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继续道，“如今税收增多，有的县矛盾之激烈，只差跟导火索。真是不知道平时都在干些什么！哼！”说着，他重重地将茶杯置在桌案上。
　　单钰赶紧拱了拱手，“下官也为此正加紧努力，争取多作贡献。”
　　明景安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你的努力，老夫看在眼里，实不相瞒，老夫正就是为此事来的。”
　　单钰脸上谦虚地连到“惭愧”，心中的弦紧绷起来。
　　一般情况来讲，上级若有工作任务，都是下级前往，或由文稿送达，从来没有亲自前来的道理，思及至此，单钰的越发谨慎。
　　“单县令年轻有为，相信以后一定前途无量。”明景安和颜悦色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此次前来，也是有要事，单县令可莫要推辞，让老夫白走这一趟啊。”
　　单钰拱了拱手，滴水不漏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原来老夫就身兼同知和县令两职，本就忙碌不已，自打主持长都工作之后，越发觉得精力不济，再加上现在流民四起。唉...”
　　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老夫有意，让你来担任大新县令一职。你可愿意？”
　　单钰站起身，恭敬地跪下去，“下官服从朝廷一切安排。”
　　明景安浅笑不语，轻抚着胡须，眼中泛起一丝精光。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单钰在顾及什么，若是有朝廷的诏书，那当然顺理成章。
　　但若没有朝廷的诏书，不仅白做工作不说，反倒干起事情来畏手畏脚。
　　单钰已经猜到了明景安的此行的用意，不得不说，心想明景安能够走到今天不是没有道理，千人千面，端得起气势也放得下身段，这种人当说客，对方头脑是得多清醒才能不被拿下啊。
　　但他即使头脑清醒，身段上也必须放得够低，否则说出去就是恃才傲物之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踢来踢去，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此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打太极。两人闻言朝门口望去，只见钟秀才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口，进退不知。
　　单钰笑着起身，将钟秀才带到明景安面前，“明大人，这位是我们衙门的文书，姓钟，钟文书，这位是长都的同知，还不快见过同知大人？”
　　钟秀才面上一惊，赶紧躬身行礼。
　　明景安淡笑着抬手示意起身，淡然道，“单大人手下果然都是精兵强将，如此年轻成了秀才的，不多啊。”
　　“可不是吗？”单钰笑着答道，“整个平河就这么一个秀才，可不得好好培养吗？以后可是给平河百姓造福的呀。”悄悄地扯了扯钟秀才的袖子，微微垂下眼睑示意钟秀才多说几句。
　　一来可以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二来也能让钟秀才在同知面前露露脸。
　　明景安不动声色地将单钰的微小动作收入眼底，他作为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何尝不知单钰的意图，他快速地结束这段，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但语气显然没有方才那么耐心了。
　　单钰苦着脸笑了笑，有些为难道，“下官也不是推辞，但若没有诏书，也难以服众，下官自己受委屈不要紧，若是辜负了大人一番好心，那可真是难辞其咎了。”
　　明景安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心里长叹一声，“罢了，总归不是什么难事，老夫回去让人拟定一份府令，虽然诏书才是至高无上，但在整个长都，府令还是有效力的。”
　　大晟官吏的任免皆由朝廷名义，但州府若是急需用人也可以签署府令，除非诏书明文撤销，在区域范围内，府令效力等同于诏书。
　　单钰故作喜出望外，立马跪下谢恩，他埋着头，悄悄看了一眼跟着他一同谢恩的钟秀才，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明景安心里有些肉疼，但依旧笑容可掬地将单钰扶起，单钰要的这份府令，是他主持工作以来第一份关于人事的府令，毫无疑问，他可是帮着单钰扛了极大的压力。
　　“同知大人，这件事您就放心交给我吧。”单钰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格外阳光，“不过，下官愚钝，确实心里有点顾虑，难得大人爱护下属，希望同知大人能给我吃个定心丸。”
　　明景安挑了挑眉毛，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你说。”
　　“说之前，下官先卖个关子。”单钰将钟秀才撰写的章程呈递在明景安面前，“大人请过目。”
　　钟秀才瞪大了眼睛盯着单钰，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下摆，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
　　单钰回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见明景安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单钰又道，“平河的流民越来越多，形势颇为严峻，钟文书一直以来负责此事，此乃文书撰写的处置流民的章程。”
　　明景安了然地点点头，面色严肃，他快速地撇了一眼单钰，依然未置一词。
　　单钰瞳孔一缩，暗暗地勾了勾嘴角。
　　从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一眼里，他精准地看到了明景安眼里的犹豫。显然，那份章程质量不差，更何况还经过单钰的修改。
　　单钰莞尔，拱手道，“按照大人你的安排，下官不日上任大新，平河不能无人主持工作，更何况流民之灾不能不管，下官斗胆，想推荐钟文书，暂代下官平河工作。”
　　“哦？”
　　此言一出，钟秀才神色分外激动，身形因为激动忍不住有些发抖。


第三十三章 
　　那日，单钰向明景安举荐了钟秀才之后，更是将官衙里的日常工作全部交由钟秀才打理，若是有确实欠妥的地方才出面指点一二，俨然是已经做好了放手的准备。
　　这段时间钟秀才的能力功绩众人有目共睹，其中虽也有遇到个别不服的，单钰在众人面前义正言辞地一番敲打之后，官衙的上上下下对秀才更是服帖。
　　明景安作为一府同知做事雷厉风行，仅仅只过去了三天，同知府的官差就给他送来了府令。
　　单钰率官衙上下，跪地奉命接旨。
　　官差笑得一脸谄媚，“单大人，同知对您可是万般信任，这份福气着实令人羡慕不已。”
　　单钰将一个荷包塞到官差手中，回以同样的笑容，“下官年轻，还望多多指教。”
　　“自是好说。”官差心满意足地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
　　得知单钰即将离开，平河里许多人都为他践行，这几日里的散伙饭是吃了一顿又一顿，单钰待人亲和，不端架子，为人处世既能做到长袖善舞又可做到不失原则。
　　在众人眼里，他最大的特点便是乐于助人，只要是在他能力范围之类的，能帮则帮，一帮既成。
　　例如帮助钟秀才之举，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这天，钟秀才将单钰送至平河郊外，依依惜别。
　　钟秀才拱手，“大人的知遇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单钰淡然一笑，“本就是你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的，否则，即使我要举荐，也拿不出足够分量的依据，又如何能使同知大人信服呢？”
　　钟秀才的腰弯的更深，“小人惭愧，若是以后大人有需要用到小人的地方，小人必定全力以赴，必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单钰将他扶起，诚挚道，“我非有对你所图，也仅仅只是向结一份善缘而已。你我就此别过，若是以后有缘，必然还会相见的。”
　　“大人...”钟秀才眼眶悬泪，他太清楚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了，否则也不会多年以来一直就是个秀才。
　　若不是单钰将他栽培，给他机会，或许他终其一生，就是个不温不火的读书人，不会有机会做官差，攒资历，更何况被举荐。
　　他人微言轻，是好是坏，全凭别人一张巧嘴怎么说。
　　“你长期与百姓打交道，深谙民本之道，年纪轻轻便已中秀才，可知是一位可造之材，切记不可妄自菲薄，假以时日，必定不可限量。”
　　“大人...”钟秀才热泪盈眶。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珍重！”
　　“路漫漫其修远兮，祝大人履新一切顺利。”
　　单钰拱手，头也不回离去。
　　---------
　　三日后，单钰按时抵达大新县。
　　作为新晋的县令，又是整个长都府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县令，单钰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仪态不端之处，新官上任的第一天，便是身着最隆重的官服，出现在官衙众人的眼中。
　　他容颜如玉，身姿如松，即使是最呆板的官服，也是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端的是一派青年之才俊，未来之栋梁。
　　单钰一出现，一个四十来岁，鼻相端正，地格方圆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早就听闻闻单大人面如冠玉，相貌堂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久仰久仰。”
　　他向单钰堪堪行了一礼后，欠身道，“敝姓虞，是这县衙府里的师爷，单大人若有需要，请尽管吩咐，小人必将竭尽全力，侍奉大人左右。”
　　单钰谦和地笑道，“我起的比较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虞师爷垂目恭顺道“哎呀，大人这是哪里话？这本就是小人的分内之事，大人可莫见外了。大人请入内。”说着，他便欠身让道。
　　单钰目力极好，尽管虞师爷垂着脑袋，但他分明看见这位虞师爷的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显然是个精明的人。
　　单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越过他，朝众人笑容可掬道，“瞧我，尽顾着同师爷说话，都忘了大家还拘着礼了。请大家见谅，都快快起来吧。”
　　跪了一地的众人起身垂着头，纷纷道，“不敢。”
　　单钰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笑脸盈盈的虞师爷上。
　　虞师爷声势浩大地将众人叫到官衙门前，左右攒动着不少驻足张望的百姓，虞师爷此举，显然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看看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得是要多大的排场。
　　单钰也不恼，他转身面向众位百姓，恭恭敬敬地拱手，露出爽朗而阳光的笑容，“大新县里的各位百姓，你们好，我叫单钰，是新任大新县令。”
　　众人直愣愣地看着他，面对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没有过多的表情。
　　单钰极会察言观色，又从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和明景安的对比，心下了然。
　　他朝虞师爷拱了拱手，笑吟吟道，“同知大人在本官上任之前，就多次嘱咐，民为水，官为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定要注重民生民本，同知大人肺腑之言，下官终生难忘。”
　　虞师爷眼中略过轻蔑，附和道，“同知大人为民请命，乃众望所归。”
　　他言辞恳切，但并未提及单钰分毫。
　　单钰何尝听不出言外之意，他并不点破，依旧笑吟吟道，“在同知大人治理下，大新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下官必然竭尽全力，不让大新的百姓和同知大人失望。”
　　说罢，他朝虞师爷继续道，“烦请师爷准备一些米粮置放在官衙门前，并通知到大新县域内的每一位百姓，凭借大新县籍，不论贵贱，皆可按人头领取一袋米粮。”
　　百姓听闻，立刻喜形于色，不论贫富，任谁都不会嫌弃家里的米粮多啊。
　　而虞师爷脸上和蔼的笑容险些保不住，他朝单钰拱手道，“既是同知大人的旨意，小人岂有不从之理呢？”
　　单钰轻笑着点点头，等待着他的借口。
　　果然，虞师爷面上立马变得有些为难，“只是，大新百姓众多，怕是一时半会分不到位呢...”
　　要是挨家挨户地跑，肯定是要跑死人的。但又不能说粮食不够，这不是当庭广众地打了同知的脸吗？
　　单钰脸上的笑容更是好看，他好言道，“没关系，人手不够再派点便是，作为大新的县令，官衙里的人，本官还是有资格安排的。”
　　大新少说也有五十万人口，官衙也就不过几十号人...
　　见虞师爷还要继续找理由，单钰幽幽道，“当然，若是人手还是不够，本官亲自去跑也不无不可，左右都是为了大新的百姓好，何乐而不为？”
　　虞师爷的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这怎么能使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单钰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虞师爷的话，脸上虽然温和，眼里却有几分厉色。
　　“都是为民请命的官，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圣上多次训导，但凡是对百姓有利的，刀山火海那也得上，怎么，区区发放粮米都还使不得了？”
　　“这...”虞师爷梗着脖子，面上依然是那份为难之色。
　　单钰眯起眼睛，幽幽道，“莫不是，本官连上任的第一件事，都使唤不动人不成？”
　　虞师爷慌忙跪下，“小人惶恐，小人绝不是这个意思。”不论完不成哪一件，绝对不能完不成第一件啊，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显而易见地给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吗？
　　“既如此，就按照本官的意思办吧。”单钰负手转身，因为方才的一席话，见众人面上发苦。
　　单钰将众人的神色默不作声地照单全收，他微微一笑，道，“本官初来乍到，又资浅望轻，若是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担待。”
　　众人立刻又跪下行礼。
　　单钰满意地笑了笑，又道，“既如此，以后少不得要请教大家的。”他微微一垂目，“虞师爷。”
　　虞师爷一听到这个年轻的县令笑眯眯地唤他就牙疼，但又不能不应，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单钰自然不会听不出来，但依旧笑得好看得体，“既是以后多有叨扰，请师爷替我办件好事，多支付一个月的俸禄给大家吧。”
　　众人面上一喜，顿时两眼放光，顿时下跪谢恩，他们虽然不会缺那些米粮，但绝对不会嫌银子多啊。
　　而虞师爷越发牙疼，看着单钰都笑块不起来了，连手都不自觉地攒紧了衣裳。
　　单钰笑吟吟地给众人免了礼，在众人热情的簇拥下，迈着坚定的步伐，正式跨进了大新县衙的大门。


第三十四章 
　　单钰花了整整十天，摸透了大新县和衙门内部的整体情况，期间，他亲自带领着捕快跑遍了所有的镇，甚至在一些重点难点，矛盾点比较突出的亭都作了停留。
　　他每次去之前都会认真备好相关功课，事先充分了解管理的官吏和地方的情况，每到一处，直指问题关键，众人见无法对他含糊是非，也不敢对他打马虎眼。
　　当然，白日里的工作是工作，工作干完之后肯定少不了一顿应酬，不论是镇上的、亭上的官吏都对这位面容姣好，年纪不大的县令发起了挑战。
　　此事单钰是早有准备的，既不能露怯失了面子，又不能自信满满地拿身体硬拼，还好他的酒量惊人，又刻意带着一位较为听话又豪爽官差提前办好交涉，必要时出面为他挡酒。
　　单钰本就长袖善舞，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不论是严肃直接，还是热情客套，都拿捏地极为精准，外加他口才功夫颇为了得，又是真正饱读诗书，整整一轮调查下来，众人无一不对他服服帖帖。
　　这天，单钰紧接着召集所有捕快，镇上的官吏议事，听取情况报告。在之前的调查中大家都对这位年轻的县令有了初步的认识，这次报告皆不敢大意马虎。
　　同时，单钰直接在议事上直接对问题一针见血地提出了批评整改，对表现突出的给予表彰支持，恩威并施，赏罚有度极大地鼓舞人心。
　　议事完毕之后，众人掌声阵阵。
　　不仅如此，单钰亲自挨个找了每一位捕头进行沟通交流，该解决俸禄问题的解决俸禄问题，有的家中请情况具体，能施以援手也不含糊，需要签署意见的时候爽快签署。
　　由于大新情况复杂，需要由县令亲签署意见的稿件之多，单钰特地主动告知文书时间，避免跑空，点点滴滴，大大小小都做得极为暖心周到，极大地获得了官衙上下好感。
　　尤其是衙门里面的侍女，看单钰的眼神都直发光，抢着找理由往单钰的书房里跑。可惜单钰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引得侍女们颇为幽怨。
　　唯独虞师爷除外。
　　单钰搞得多么风生水起，虞师爷就有多么落花流水。
　　他重重地将酒杯置在桌上，面上愤懑不已，阴沉挤得出水来。
　　与他同桌的是这家饭馆金玉满堂的刘老板，这些年两人在一起厮混搞的有声有色。
　　“这是怎么了？”刘老板笑嘻嘻给他斟酒，“难得见着师爷您生这么大的气。”
　　“老子这次真是撞见鬼了，头一次遇上这么个硬茬！”
　　“哈哈，有意思，能让师爷您这么了不得的人都认为是个硬茬的东西，得是多厉害？”
　　“厉害个屁，面子全是他挣，事情全是我干。妈的想起就来气。”
　　“哟，之前的事情不就是您在干吗？怎么这个很特别吗？”
　　虞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恶狠狠道，“这个会查账，每天都要查，脑子还清醒得很。”
　　听此一言，刘老板警觉，不由坐正了身子。
　　虞师爷一口闷了杯中酒，忍不住把这段时间的苦水哗啦啦倒出。
　　刘老板越听脸上越发没了笑容。
　　之前的县老爷同师爷相互帮村是不能说的惯例，左右大家都懂，师爷帮着县老爷办点事，县老爷对师爷捞好处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景安的重心是放在了同知上，对大新的治理只抓重点，不问细节，虞师爷便是很知道分寸地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这师爷做得更是声名鹊起。
　　多年以来，舒舒坦坦坐在师爷的这个位置上，挣了不少好处。
　　偏偏遇上的这个单钰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明说暗示丝毫不松口，也给他找不到任何的漏洞可抓，为了抓住单钰的把柄，他甚至有一次趁着众人将单钰灌醉之后，安排了个女子服侍。
　　事后才知，单钰压根没醉，他直接安排了人将女子完璧归赵。
　　虞师爷烦躁地又闷了口酒，刘老板也跟着愁，看样子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按照单钰的要求，官衙上下，除非公差，否则不得在外逗留，如今已是亥时，虞师爷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毕竟他也是见识过单钰是如何杀伐果断处理人的。
　　虞师爷拿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地在无人的巷道，往衙门方向走着。
　　巷道不宽，堪堪只能过两人，虞师爷醉眼迷蒙，走近了才发现前面有人，那人一身黑袍，脸上用兜帽遮住，看不清面容。
　　虞师爷本就不爽至极，现下酒醉了更是没有好脸色，“去去去，好狗不挡道。”
　　那人嘴角微微一勾，霎时消失，虞师爷一惊，顿时眼前寒光一闪，待他看清时，那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由于出刀太快，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脖子有些湿润。
　　他自然不敢想那湿润的东西是什么，冷汗直冒，两股战战，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好汉绕命，有话...好说。”
　　那人阴测测地笑了笑，低沉暗哑的声音经过刻意伪装，听不清真实的原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在虞师爷面前，“这可是个好东西，把他放在你们单县令的房里。”
　　虞师爷抖着手接过，吓得口齿不清，“这...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记住，不能被你们单县令发现！”
　　一听此话，虞师爷心里陡然不那么慌，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也坚信此人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
　　他接过那支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明白了。”
　　黑袍人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转个身就消失不见。
　　虞师爷迷茫不已，若非怀里揣着个货真价实的瓶子，他几乎以为自己真撞了邪。
　　出于谨慎，他小心地将那支外表普通的瓶子打开，里面装着泛着莹莹绿光的液体，在朦胧的月光下荡漾，显得十分诡异。
　　看到如此邪恶的液体，虞师爷有了几分猜测，此时他已经差不多完全清醒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阴险狡诈，眸子里暗含杀意。
　　看着虞师爷远去的背影，站在不远处的黑袍人轻蔑地笑了笑，“怎么，少卿大人如此不放心，还要亲自来看吗？”
　　黑暗的角落里，逐渐走出一个身影，尽管他与单钰有五分相似，却一眼就能看出优劣上下，单钰那份无与伦比的风度姿态，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拥有外表就能模仿的。
　　“此人可靠吗？”
　　“我观察了他几日，此人目光短浅，心胸狭窄，又喜欢自作聪明，天生就是被利用的料。”见四下无人，黑袍人掀开了兜帽，自在地深深呼吸。
　　这位眼里有一份偏执的疯狂，正是当初在郡王府里的月下偏偏佳公子——裴怜玥。
　　他勾了勾嘴角，“早知道你这么不放心，不如就一同来了。单锐。”
　　眼前的人正是单钰名义上的哥哥，单家的嫡长子——单锐。
　　单锐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此次前来是因为大理寺公务，为了避免落人口实，当然得走大道。”
　　裴怜玥讥笑一声，并不答话。
　　自打上次的事情败露之后，他被东宫狠狠修理一番，不仅差点将他革职，而且还把他完全置放边缘，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一脚。
　　但他裴怜玥也不是吃素的，他本就是因为帮助东宫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受重用的，如今歇息了一阵之后，自然要主动地将功补过。
　　单锐本不想来的，但是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毕竟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此人太过阴暗，他暗暗发誓，此次成功之后，必然不再与之往来。
　　两人微微拱手，各走一边。
　　---------
　　虞师爷回到衙门的时候已是深夜，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单钰的卧房，果然落了锁。
　　这是单钰为了避免惹上孤男寡女的是非，专门让人上锁的，锁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虞师爷又谨慎小心地走到单钰书房门口，果然，单钰的书房仍然灯火通明。
　　新官上任，等于改朝换代，一方面单钰要熟悉明景安时期的办事作风，另一方面又得迅速制定并实施自己的规矩，否则就会被人轻易拿捏。
　　本来因为他年轻，且资历较浅，不少人还怀有计较的心思，他更加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心思，不能给别人落下口实。
　　虞师爷理了理衣襟，故意将自己的脖子露出来，方才走进单钰书房。
　　单钰耳力过人，虞师爷尚未进屋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他在门口的踌躇脚步之声，正当他抬首，准备拿规矩训斥的时候，看到了虞师爷露出来的脖子上的伤口。
　　单钰故作关心，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哟，师爷这是怎么了？”
　　虞师爷不在意地摆摆手，谄笑道，“嗨，吃了点酒不注意划着了，小人晚归，特地向大人请罪。”
　　单钰面上和蔼地笑了笑，“擦药要紧。”其实心里头门儿清，有令不行，就是不教而诛，师爷以往晚归都是悄悄的，今日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明显是特地做给他看的。


第三十五章 
　　单钰将写满了规矩的册子拿出，递给虞师爷，十分关切道，“师爷先去擦药，身体要紧，领罚就明天再去吧，今天不急。”
　　好你个今天不急，也不看看都是什么时辰了！虞师爷手也不伸，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小人这脖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没事，大不了再请大夫看看。”单钰将册子放在桌案上，收回了手，淡笑道，“出于感情的关心是关心，但规矩还是规矩，否则个个都是特例，这规矩拿来还有何用呢？”
　　“既然是没用的规矩何不废掉？”
　　“哦？”单钰眼里眼里染上一丝阴沉，“不可晚归的规矩可是明大人时期就立下的，怎么明大人立的规矩，在师爷看来都是没用的规矩了不成？”
　　“你...”虞师爷再次被噎，喝的绯红的脸上尽是压抑的怒气，没想到单钰如此油盐不进。
　　单钰对虞师爷的不满视而不见，将他晾在一边，又继续埋头阅稿。
　　半响，虞师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充满愤怒情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单钰才从文稿中悠悠抬起头，今日跑了一天的路，晚上又看文稿到深夜，偏偏遇上个虞师爷这种刺儿头，真是累得慌。
　　他疲惫揉了揉有些发疼了额角，大脑快速地思考着。
　　虞师爷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挑战他的权威和底线，都被他一一拆挡，而一定还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事，主要是逮着机会一定会给他下不来台。
　　虽然怀柔政策给足了，一来是虞师爷不领情，二来也不能没有下限。虞师爷如此冥顽不灵，看来也只能想个一次性解决的办法了，让虞师爷彻底走人。
　　单钰的脑海中，物色的几个人选挨着浮现，最后锁定在了某人的身上。他决定再观察几日，耐心地等着时机成熟的那天。
　　这天，单钰借着议事的机会终于约到了明景安，不论怎么说，在外人在看明景安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毕竟单钰的根基太浅，若是没有明景安这棵大树，便成不了气候。
　　他们坐着马车，一路前往金玉满堂。
　　用虞师爷的话来讲，金玉满堂是同知大人最喜欢的饭馆，因此今晚上无论如何都得包下来。
　　单钰便借坡下驴，让师爷整天都待在这里好好地给之前的东家做准备，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于是，气得呕血的虞师爷便忙前忙后地转悠了一天，他本想是跟单钰拧着来的，偏偏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坨棉花上，单钰不仅没有计较，反倒把他困死在这里。
　　想到今天姓单的和同知大人待了一天，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姓单的口才有多好他不是没有领教过，如果在同知面前搬弄几句是非，往后的日子还有些艰难。
　　思极至此，虞师爷越发仔细谨慎，不敢怠慢。
　　接近酉时，单钰派人来通风报信，同知大人一行已经启程，很快就到。虞师爷赶紧让人把菜热上，自己跑去门外候着。
　　在门口吹了半个时辰的秋风，正当他晃悠得站不稳的时候，才瞧见同知的马车姗姗来迟。他谄媚地伸手去扶，摸到的确实一双骨节分明，没有皱纹的手。
　　再看帘子里出来的人，正是那笑脸盈盈的单钰。
　　对上单钰充满笑意的目光，虞师爷也只能尴尬地回以干笑，可惜，他扶了单钰就没法再去扶明景安。
　　见明景安被其他官差扶下，虞师爷咬碎一口银牙。得，准备了一箩筐的话，也只有烂在肚子里了。
　　来的还有知府里其他的官差，他们簇拥着将明景安带入饭馆，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连针都插不进去。
　　单钰作为东道主，自然得服侍周到，事事亲力亲为，作为曾经服侍过阁老的人，他自然是知道看似简简单单的服侍里面也是藏了一番学问的。
　　他不着痕迹地出没在同知身边，端茶倒水做的无比自然，既舒心妥帖又不显狗腿巴结，还不忘落下其他同仁，转悠得非常自在。
　　虞师爷几次想见缝插针，却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他本是不够资格进这个包厢的，只因曾经做过同知的师爷。
　　但如今看来，同知似乎也没有刻意提他，似是从未见面一样，他不由有些怅然，于是把怒火全转嫁到单钰身上，冰冷恶毒的目光落在单钰好看的脸上。
　　直到众人坐上桌，虞师爷都是黑的。
　　单钰热情地和众人寒暄过后，看了一眼虞师爷，见他站在一旁不招呼不应酬的，微不可差地勾了勾嘴角，朗声道，“菜怎么还没上来啊，那谁，快去催催。”
　　连姓甚名谁都没有，虞师爷瞪大了眼睛，见有的人将目光转移过来，虞师爷才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着身应下。
　　但凡是在官场上混的，没有一个不会喝酒的，单钰既作为东道主，又是新晋县令，还捞到了最好的位置，怎么都是别人祝贺的对象。
　　虽然糖衣炮弹多，但是单钰脑袋是时刻保持清醒的，他非常知道轻重地向众人情真意切地表达对明景安的感激和栽培，不着痕迹地将重心和主角都转移到明景安身上。
　　至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当之举。
　　最后，明景安先行离场，单钰作为东道主自当亲自接送，明景安吃喝愉快，脸上是对单钰颇为欣赏的笑容。
　　不仅仅是因为这顿丰盛的晚宴，更是因为今日单钰在议事的时候舌战群儒，既把一群叽叽喳喳的言官们说的服服帖帖，哑口无言，又拿出了切实可行的对策，令人叹为观止。
　　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从单钰上任第一天起到现在，人心向背已是非常明显。
　　此时，他真心认为，虽然还是肉疼，但能把单钰挖过来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后日，你随我，一同去一趟郡王府。”明景安拍了拍单钰的肩膀。
　　单钰心里咯噔一跳，既然是避开众人，那么一定是要事，他略微醒了醒神，见四下无人，拱手问道，“可否恳请大人明示一二。”
　　明景安沉吟片刻，严肃地低声道，“此事涉及机密，到时候再说。”
　　“是。”单钰拱手躬身，掩住了眼里的惊奇。
　　再次回到酒桌，单钰已是换了一张随和的笑脸，没有了同知在场，大家举杯觥筹交错，气氛就随意热烈了许多。
　　单钰的酒量确实非常好，之前众人轮番几次下来，只见脸红，但是头脑还是非常清醒，如今同知离席，他也终于可以借故装醉。
　　借着单钰的酒席，众人各自交流，单钰有些醉意地听着，不知是谁起头，谈论起了西南战事。
　　觉安的县令借着酒劲，醉笑道，“西南的折子递上去都快两个月了，如此加急的折子，朝廷迟迟不下个定论，真是比妇人妊娠还难。”
　　“可不是嘛。如今到处都是流民，你跑我这里，我跑你这里，可真是乱了套了。”
　　“谁说不是啊，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税收的一天比一天高。”
　　众人肚子里藏了一堆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今日借着酒劲，也不担心隔墙有没有耳了，纷纷议论起来。
　　左右都是公开的秘密，大家相互交换信息也非常方便。
　　此时，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听说郡王近期一直没有露面，是受伤了。”
　　单钰瞳孔一缩，握紧了酒杯，大脑阵阵发木。
　　慕霆炀受伤了？！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问缘由。
　　那人也是道听途说，含含糊糊答不上来，由于传递的信息量实在太少，众人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一顿饭吃到将近亥时，到了最后桌上的人基本都喝多了，单钰鞍前马后的累了一天，此时也有些扛不住了，尽管脚下有些虚浮，还是礼数周到地将心满意足的众人都送上马车。
　　而虞师爷心里再是不满嫌弃，此时也不得不将喝得醉醺醺的单钰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看着单钰醉得有些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来。虞师爷阴沉了一天的脸，终于缓和了几分。
　　只要单钰不舒服，他就高兴。
　　马车回到衙门，虞师爷嫌弃单钰一身酒臭，招呼几个侍从过来搀扶着他，幸好单钰即使喝醉了都留了一条警觉的线，虞师爷等人送到他卧房的时候，堪堪顿住了脚步。
　　除了慕霆炀，他谁也不想让进他的卧房。
　　虞师爷怀里还揣着那个罪恶的小瓶子，想着借着单钰喝醉了硬闯，但是单钰喝醉了酒力气还不小，死活不让他进去，两人推推搡搡地较劲，然而其他几人对单钰心存敬畏，怎么都不肯过来帮忙。
　　此时，单钰已经清醒了几分，推开侍从，掏出钥匙，进了卧房，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其他侍从见此，也放心地离开了，看着面前紧闭的卧房大门，虞师爷咬牙切齿，愤懑不已地跺了跺脚。
　　他眼珠一转，最后目光投向了单钰的书房。他阴测测将怀里的小瓶子悄悄拿出，眼里泛着恶毒的精光，“单钰，这可是你自找的！”


第三十六章 
　　西南郡王府
　　单钰给门房递了拜帖，门房按照惯例，恭敬地接过了拜帖之后，直接回拒了，“单县令，真是抱歉，我家郡王身体欠安，不见来客，请明同知和单县令海涵。”
　　单钰拱手称谢，回头上了马车便将原话带到。
　　明景安老神在在地轻抚着胡须，似乎对此也不是非常意外，淡淡道，“走吧。”
　　单钰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是十分听话地什么都没有问，一路沉默地跟着走。
　　明景安在长都亦是干了许多年，在西南郡王府所在地的府衙也是认识一众官员。他带着单钰一一拜访认识的人，能约出来吃饭就约，不能约的，起码将带来的礼品送到。
　　一圈下来之后，明景安对单钰道，“老夫还有要事，你就在这边再等等，看郡王身体何时康复，有了消息，即刻通知老夫。”
　　若这时候单钰还不明白明景安是什么意思那他就白活了。偏偏明景安什么都不说，带着他东奔西跑了一大圈，把他的人脉给单钰介绍了之后，就放心大胆地把事情交给他办。
　　单钰面上恭恭敬敬地应下，心里不由佩服明景安用人手段高明，帮他治理大新县仅仅只是工作之一，重要的是得帮着他处理一些他自己不便于出面，但是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郡王作为西南的最高行政长官，在之前又是圣上最得力的皇子，一举一动都蕴含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谁要是掌握郡王的行踪，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掌握了西南的关键信息。
　　当然，事情也不是白干的，单钰毫不客气地要了一大笔银子，同时又征求了明景安意见，再派遣一名侍从过来协助。
　　明景安爽快地答应，“虞师爷心细谨慎，就他吧。”
　　单钰心里对虞师爷积怨颇深，口气上听不出任何不满情绪，“师爷在府衙公务繁忙，下官担心忙不过来。”
　　明景安轻轻地抚了抚胡须，和蔼地道，“不妨，他为人心细，经验丰富，擅长这些事情。”
　　单钰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表现出来，作为以前的东家，看来虞师爷是下了一番功夫去侍奉的，否则也不至于让他开了这金口玉言。
　　然而，单钰凭借经验也不会简单地认为，明知州就是让虞师爷简简单单地来服侍他的，更多的可能，是来当耳目的。
　　“也是。”单钰点点头，“在众多官吏之中，师爷无疑是最为玲珑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下官斗胆，恳请大人准许下官再带一名侍从，也是为了培养如同虞师爷这般优秀的人才。”
　　单钰一番话说的大义禀然，明景安再是推辞便有些小题大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征求老夫的意见。”
　　“下官多谢大人。”单钰恭送明景安离开。
　　------------
　　左右是没见到慕霆炀就回不去，单钰索性就在西南郡王府不远处租了一间宅子，住下来细细想对策。
　　以前慕霆炀总是在他身边晃悠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想见他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若是慕霆炀在郡王府上还好说，但如果他又闷不做声地跑到边境去带兵打仗了，那才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单钰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去郡王府碰碰运气。他上街买了一篮子鸡蛋，在煮熟之后用染料将其染红之后，直接提着去了郡王府。
　　门房一见又是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绝了，由于这次还是他一人来的，门房连理由都不找了。
　　单钰也不恼这门房见人下菜，好言道，“方才听闻阁下说郡王身体欠安，下官便带了一篮子鸡蛋，愿郡王康健常在，还请阁下将这篮子鸡蛋带到。”
　　“这...”
　　门房显然有些为难，瞧着单钰不像是之前那些巴结讨好之辈，但是上头又有令...
　　单钰将篮子放在门口，“阁下只管将话带到，若是郡王看不上这篮子鸡蛋，大可扔掉便是。”
　　说罢，便潇潇洒洒地离开。
　　回到宅子，单钰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这宅子原本就是一位官差为了便于办理公务买下的，后来那官差调离，宅子也就外租，如今正好给单钰用。
　　单钰小时候在单府便是跟着下人们一起做工的，做饭也好洗衣也罢没有不会的。
　　他将买好的鸡拔了毛洗干净了放在盆子里腌制，又将柴火准备好，给自己上了一杯好茶，便坐在房里等着。
　　这一等，便是从下午时分，一直到夜晚。
　　单钰的耐性极好，坐功是当初在内阁的时候修炼出来的，坐个通宵都没有问题。其间单钰已将腌制好的鸡烤上，香气四溢。
　　慢条斯理地将烤鸡拨弄好了之后，单钰依旧是淡定地坐在桌前候着。
　　入夜，只听门扉“吱呀”一声，熟悉的脚步传来，单钰闻声抬头，笑道，“郡王别来无恙啊。”
　　“本王当然好得很。”慕霆炀撇了撇嘴。
　　单钰也不问他是去哪里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径直给他抬了一盆温水过来。
　　当初慕霆炀在侍奉他的时候，点点滴滴的琐碎小事都做的极好极有耐心，但若是他霸王脾气一上来了，那就完全只有别人服侍他的份。
　　现在看来就是霸王脾气上来的时候，只见他大大咧咧地就往桌前坐下了，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自在，他转身面对单钰，冲他挑了挑眉毛。
　　单钰同他相处了那么久，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取过毛巾，也不跟他计较，将毛巾的水拧干后，就细细地给他擦拭脸颊和手。
　　慕霆炀应当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袖子上明显还带着盔甲的印记，被盔甲遮盖的地方显然要干净些，没有被遮盖的地方就有些脏。
　　“郡王是想先更衣还是先吃东西？”
　　慕霆炀当真想了想，最后还是道，“饿了，先吃东西吧。”他冲单钰呷促地眨了眨眼睛，“衣服的话，一会儿洗澡的时候换了就成。”
　　单钰笑了笑，就知道这人来了总是要赖上一赖的，不会轻易就走。
　　烤鸡是一直放在柴火上烤着的，随时取下来都可以吃，一口咬下去，鸡汁四溢，鸡皮酥脆，实在可口。
　　见慕霆炀吃的香，单钰又给他撕了一只鸡腿下来，嘟囔道，“郡王来都来了，也没说提壶酒，当真是来白吃白喝的。”
　　慕霆炀边吃边睨了他一眼，他将鸡肉咽下，没好气道，“你才是，就提了一篮子红鸡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府上的鸡了一窝崽呢。”
　　单钰噗嗤一笑，最后像是忍不住了直接哈哈大笑。
　　慕霆炀给单钰笑的莫名其妙，但又不知道为何，有些恼羞，“你笑什么？！”
　　单钰笑弯了眼，“我笑郡王五谷不分，那鸡是能下崽的吗？”
　　慕霆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鸡是下蛋的，他恼羞成怒，那油汪汪的手给单钰脸上抹去，“看你还笑。”他就是嘴快口误了。
　　单钰堪堪憋住，毕竟这人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什么幼稚的行为都做的出。
　　他给慕霆炀倒了杯热茶，温和地看着他吃的香。
　　慕霆炀抬头问道，“你不吃吗？”
　　单钰摇了摇头，在等他的时候，他就喝了不少茶，现在肚子还有些撑。
　　然而，慕霆炀可不是这么想的，不由分说地将另外一只鸡腿递到单钰嘴边，“多吃些，长个长力气。”
　　单钰面上谢恩接下，心道下官早就过了长个的年纪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话家常，但两人都是为朝廷为圣上效忠的，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西南战事。
　　慕霆炀牛饮了一口茶，正色道，“你绝对猜不到，蛮夷骚扰边境，朝廷派谁去和谈。”
　　单钰笑道，“既然郡王都说了下官绝对猜不到，那还请郡王明示。”
　　慕霆炀凑近了单钰，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长山州知州，邓言知。”
　　“什么？！”单钰大吃一惊。
　　看到单钰那意料之中的表情，慕霆炀嗤笑一声，“沈阉已经疯了，这等废物，居然也干拿去跟蛮夷谈判？呵，不临阵脱逃算是不错了！”
　　单钰支着脑袋想了想，道，“确实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放心，本王已经让他立下军令状，这次就看他如何把沈阉气的跳脚了。”
　　单钰哭笑不得，不知道应该是嘲笑沈阉之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愚蠢之举，还是应当同情遭罪的百姓。
　　邓言知出发不久，但慕霆炀和单钰二人早就断定这般无能之辈是绝对不可能将将事情办好的，左右不如想想如何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打击一把沈阉一党。
　　这次一定得打击到他的致命之处，最好永不翻身。
　　慕霆炀有了个初步的想法，但具体如何开展还需要进一步谋划。
　　左右不是今晚上就能谋划出来的，单钰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下官有一事相求。”
　　慕霆炀此时已经吃饱喝足，他拉着单钰的手腕，目光灼灼，“给本王搓背的时候说。”


第三十七章 
　　慕霆炀的霸王脾气上来之后，自然是想不尽的折腾人的法子，亏得是单钰耐性极好，又是搓背又是捏肩的，可把人往舒服里伺候。
　　有了上次的经验，外加有事相求，单钰是下足了功夫，最后连慕霆炀都想不出法子来折腾他，双目发亮地趴在浴桶边缘，“要不你干脆进来伺候吧？”
　　单钰浑身也打湿得差不多，面上，肩头，身上全是湿淋淋的，看着慕霆炀眼里那种原始的冲动就脑仁发疼。
　　或许慕霆炀是真的过早离开了宫廷，很多宫里的规矩都还没人来得及教，如今现在还不太明白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更多的只是想要。
　　“水凉了，以后再说吧。”单钰将布巾递给他。
　　慕霆炀也不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了期待。
　　单钰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把布巾完全展开对着慕霆炀。
　　慕霆炀开开心心地从浴桶站起身，大大咧咧将自己的完美的身体展现给单钰看。
　　单钰到底是从小教养过的，虽然大家都是男子没什么不同，但是慕霆炀这样的，真有些受不住。他几乎下意识地将脑袋撇过去，不去直视慕霆炀那一身漂亮的腱子肉。
　　慕霆炀见他看也不看，不高兴地瞪着他，“我这么这么漂亮的身体，你看都不看一样吗？”
　　单钰给他气乐了，“大人您有的下官也不缺，有什么好特别的吗？”
　　“怎么不特别，你看啊，特别漂亮，特别有劲，特别...”慕霆炀卡壳一下，想了想，笃定道，“特别有男人味！”
　　单钰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这没穿衣服的不害臊，穿着衣服的羞得要死。
　　慕霆炀露出一个恶劣地笑容，他凑近了单钰，“我的身体很棒的，要不要摸摸看？”说着，就要拉单钰的手。
　　尽管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巾，单钰都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炽热的温度，他几乎是感到烫手地想缩了回去，但慕霆炀凭借着蛮力拉着他，强迫着把他的手往他身上蹭。
　　单钰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竟感到一丝慌张，他的指尖有点颤抖，但从指尖上传来的光滑而温热的触感却又非常舒服。
　　慕霆炀穿什么都好看，真的是出于他一身紧实的腱子肉，手臂健硕，胸膛厚实，腰腹精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身上的沟壑，一路溜进那引人遐想的布巾里。
　　“好看不？摸起来舒服不？”慕霆炀捏起单钰的下巴，龇牙邪笑。
　　单钰试图推开他，却被慕霆炀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快说，不说我就不放手。”慕霆炀倨傲地下巴，得意洋洋。在力量上他拥有绝对的掌控，尤其是面对单钰的时候，看着他反抗无力的时候，真是爽快极了。
　　越是这般，慕霆炀手上越是用力，他眼神暗了暗，甚至还想与他有进一步的、更多的身体上的接触...
　　这没皮没脸的臭小子真是一身蛮力。单钰想抽手但是抽不出来，看着慕霆炀那眼神都变了，他感觉头皮发麻，投降似的连连道，“好看好看，舒服舒服。”
　　“这么敷衍！不行！”慕霆炀不满，身上那布巾摇摇欲坠，要掉不掉。
　　单钰的眼神有几分狼狈，慕霆炀想干啥他又不是不清楚，只是由于慕霆炀脑子还没完全开窍，想不到更多的，他低吼道，“赶紧把衣服穿上！”
　　慕霆炀鼻子里哼了一声，忽然张开双臂就往单钰身上趴去。
　　他将脑袋埋在单钰颈窝里，跟狗似的嗅他，鼻子里呼吸的温热气体全喷在他脸上，尤其是他刚刚沐浴完，浑身都热乎乎的，心脏呼之欲出地怦怦直跳。
　　这人将他抱的死紧，跟八爪鱼似的扯都扯不开。单钰脑子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真的就像一只饿极了的大狗抱着根肉骨头。
　　单钰给他气得脑袋突突得疼，看着慕霆炀越来越不对劲，他都懒得跟慕霆炀较劲了，径直将慕霆炀的衣服扯过来，就给他披上。
　　还好那衣服宽松，披上之后将带子挤上，勉强算是把衣服穿好了。
　　慕霆炀还想继续，但看到单钰不太好看的脸色和凉凉的眼神，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不舍地将单钰松开之后，自个把衣服穿上了。
　　见单钰正要准备收拾浴桶，慕霆炀道，“放着吧，你去换身衣服。”方才玩闹间，单钰的衣服都差不多打湿完了。
　　单钰懒懒地点点头，他没慕霆炀那么厚实的脸皮，便走到屏风后头，就给自己换衣服。
　　接着明亮的烛光，屏风上那人纤细的身影一览无余，慕霆炀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好地将那具修长的躯体欣赏之后，见人换了衣服出来，赶紧将浴桶抱出去。
　　洗澡真舒服啊....慕霆炀意犹未尽地想，忍不住舔了舔牙齿。
　　-------------
　　玩过之后，两人并排躺在塌上，如以前那般，过去的时间并没有打散两人的亲密无间。
　　慕霆炀一边懒洋洋地玩着单钰的青丝，一边问道，“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有什么事？”
　　“明同知想要见你。”
　　单钰将今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边，慕霆炀将头枕在手臂上，面无表情地仰躺着。
　　其实，私下见一面不是难事，主要是意图难猜。
　　慕霆炀刚到西南的时候，一面需要立功立威，另一面又需要摸透西南的情况。
　　以前曹令山带着明景安来，向他报告长度府的情况的时候，慕霆炀就发现，虽然拍板的人是曹令山，但是真正在操盘的人，却是这位明景安。
　　过经过脉之处，往往做主的曹令山答不出来，明景安不仅对答如流，还能将听取报告的人往他的思路上引，如果不是提前了解，很容易会被带着走。
　　“那今日他带你去见的那些个人，可有让你感到蹊跷之处的？”
　　单钰仔细回顾了一下，“今日一同用膳的人，主宾是营造司的，姓施。”
　　慕霆炀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凉凉地看着上面，良久，那薄唇才微微轻启，吐出两个字，“修路。”
　　长都府有一段边境线，地理位置格外重要，若是将路与邻府打通，是可以出一条粮草押运线的，时间至少可以节约整整一天。
　　单钰很快就想到了。
　　若是西南开战，粮草线就是生命线，若是能多出一条粮草线，那么在后勤上就会占取很大的主动。
　　大多数人考虑的都是前线。而明景安却考虑到了不显眼，但是极端重要的事情，真是不可小觑。
　　慕霆炀把玩着单钰纤细的手指，道，“此人倒是颇有远见，城府也够深。足以一见。”
　　单钰面上一喜，“那我明天修书一封。”
　　“不急。”慕霆炀侧身面对着他，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子，“他今天不是都把你丢在这里了？我若不回来，你不是连家都回不了？让他等几天。”
　　“幼稚。”单钰虽然感动慕霆炀为他出气，但还是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他瞪了慕霆炀一眼，“西南边境屡屡出状况，怎么能由我一己之私误了大事。”
　　明景安作为上级，将下属合理使用本就是天经地义，能够把下属用到极致，更是他的本事。尽管他的做法让人不舒服，但单钰还是能够想得明白。
　　慕霆炀轻哼一声，转过身拿背冲着他。对单钰这种逆来顺受的模样非常不屑，他就看不惯，单钰明明是他的人，怎么能被别人任意搓揉，他自己都还舍不得呢。
　　单钰看着眼前那小山一样的背，无奈地笑了笑，这人，就跟个小孩儿一样，看看这背影，分明就写着几个大字——来哄我。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心道，权力真的是个好东西啊，让人变得霸道，又能变得幼稚，别人还不得不服。
　　单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好言道，“郡王，怎么啦？”
　　慕霆炀朝里头拱了拱，没理他。
　　单钰在心里狂骂，但面上还是低低地哄着，他推了推慕霆炀，“别不理我呀？”
　　慕霆炀背影微微一僵，单钰见他有所松动，又推了推他，“快转过来。”
　　慕霆炀又哼了一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来，将单钰揽入怀中，“反正我就是见不得他指示你这样那样。”
　　单钰心里暖得跟七月里的棉花似的，他回抱慕霆炀，脸贴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我知道郡王对我好。”
　　慕霆炀将胳膊收得更紧，道，“明景安的事情我知道了，他今日才吩咐了你，先晾着他吧。”
　　单钰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话。
　　慕霆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道，“修路的事，是之前我安排给营造司的。他们也是会丢给州府去做的。放心吧。”
　　闻言，单钰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听着慕霆炀沉稳有力的心跳，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虽然身体疲惫至极，但脑子还是停不下来，仅是上面一个吩咐，下面的人就能够萌生出各种复杂的事项，不少人可借此机会浑水摸鱼，但所有的来源都是在慕霆炀这里。
　　权力真的是个好东西啊。
　　进入梦乡之前，单钰不由深深感叹。


第三十八章 
　　慕霆炀之前在县衙的时候就非常勤快，每天早晨都准时早早地起来，晨练之后就将热气腾腾的早膳抬到卧房。
　　单钰坐起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到外面阳光，心情颇好。
　　连着几日都阴沉沉的，如今终于放晴了。
　　慕霆炀将碗筷摆好，笑道，“快过来。”
　　单钰将头发随意地绾了簪，簌了口洗了脸之后来坐下，“哇，好香～”
　　慕霆炀得意地冲他笑了笑，“这是全西南最好吃的烧饼，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那烧饼裹着酱汁，里面的酱肉芳香四溢，饼坯又白又软，被酱汁浸泡过的面饼又香又甜，真是令人食欲大开。
　　单钰正想拿个来尝尝，但一双大手就这么坚定地挡在眼前，单钰顺着手看过去，慕霆炀又端着一杯牛乳，定定地看着他了。
　　和慕霆炀在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上较劲单钰从来没有赢过，他认输地接过牛乳一饮而尽之后，慕霆炀就将烧饼递在他的嘴边，目光灼灼，“快尝尝看。”
　　单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然鲜香扑鼻，笑弯了眼睛。
　　慕霆炀笑着又解开了另一个袋子，“我担心你吃不惯，还买了你喜欢吃的包子，跑了好几家，终于看到蘑菇陷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单钰心下一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慕霆炀又塞了一个包子在他手里，随后自己才开始吃东西。
　　看着单钰乖巧地吃着东西，慕霆炀漫不经心问，“你都不关心关心我吗？”
　　“嗯？”单钰怔怔地看着他。
　　慕霆炀挑了挑眉，“王府的门房没跟你说吗？”
　　“哦。”
　　“你就‘哦’？”慕霆炀忍不住踩了他一脚。
　　“您不是挺好的吗？”单钰莫名其妙，“这不就结了？”
　　慕霆炀看着单钰不解的样子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以至于吃饭的时候都有些闷闷不乐，在单钰哄了两句之后，终于理会人了。
　　吃罢饭，慕霆炀将单钰带入郡王府。
　　两人避开大门，从一道小门进去。那道小门顺着是一条小道，整个道上没有一个小厮，可见是条机密的通道。
　　他们路过荒凉的小道，走到一破败的柴房门前，慕霆炀扣了两下门，门内无人应答，他再次扣了两下，顿了顿，而后扣了四下，柴房门才打开。
　　两人闪身而入。
　　小小的柴房，竟是重兵把守。
　　单钰心里沉了沉，看样子，慕霆炀是要告诉他核心机密。
　　屋内摆设简单，仅立着几个柜子，铺了层毯子，从地上的痕迹看，这里多半还有其他的地道。
　　慕霆炀顺着单钰的眼睛看去，也大概猜到他的想法，笑道，“这里挖了九条道，但只有一条是通向外面的。”
　　单钰了然，放下心来的同时不由佩服慕霆炀心思果真是缜密。
　　慕霆炀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小瓶子，给单钰寻了个凳子坐下后，正色道，“前几日，我再次遇袭，那人的刀子上，抹了这瓶子里装的东西。”
　　单钰面色严肃，将瓶子打开，在明亮的烛火下，那瓶子里荡漾着绿幽幽的液体，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郡王府上，慕霆炀遇上的行刺，那杀手的刀上抹的就是这个液体。
　　看到单钰脸色的变化，慕霆炀就知道他想起来了，“虽然那贼人没有伤我分毫，但是这个东西却是第二次出现，所以，前几日我去了一趟皇宫，将此药给了太医院。”
　　单钰点点头，太医院集中了整个大晟所有的名医，自然可以查清楚此物为何。
　　慕霆炀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此物是南蛮独有的药草压榨而成，药汁有毒，还可以提炼，提炼到了一定程度，此毒便可致命。”
　　单钰沉默了半响，道，“太医院可有解法？”
　　“尚未，我已经上报，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抓紧研究解法。”慕霆炀将药瓶放置回去，“据情报，此药已经流入了西南内部。”
　　单钰讶然，若是此邪物流入西南内部，情况就会变得诡谲复杂，甚至会陷入尚未开战，内部先乱的混乱境地。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西南战事的折子，圣上究竟...”
　　他能够想象，但如同慕霆炀之前主持的西南议事一样，里面是数不清的利益博弈，也是慕霆炀说话有足够的分量，才勉强将此事定夺。
　　圣上虽然为大晟之主，然而在朝廷上，会有上上下下文官武将出面商议研究，还会有数不清的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因此，绝对不可能会轻易做出决定。
　　但是，战事在即，西南迫切需要朝廷做出决定。
　　单钰明白，若仅仅是一瓶诡谲的药水，不值得他慕霆炀亲自跑一趟，他此次前往京都，一定面圣了。
　　提到圣上，慕霆炀脸色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避重就轻道，“圣上说了，一定会下旨的，现在左不过就是军饷的问题。”
　　打仗就是打钱，这个军饷给多给少，怎么给都是一番计较。
　　单钰抿了抿唇，问道，“定二还是定三。”
　　经过测算，单钰预估这场战事至少耗费五千两，朝廷与西南四六开，因此谁占据了三，谁就占据了战事的主动权。
　　这也是单钰当初修改的那份密报关键之处。
　　慕霆炀沉默了半响，最后才道，“西南一定要三。”
　　俩人沉默以对。
　　看似简简单单的二三，不知蕴含了多少惊涛骇浪，不为人知的浩渺烟波。
　　慕霆炀将单钰原路送出，他朝单钰眨了眨眼睛，“和谈正在商议，我派出去的人尚未给出明确消息，所以也只有继续‘欠安’啦”
　　单钰了然点点头，慕霆炀此举意义有二，一来可以将计就计，在查清毒药解法的同时，避开锋芒，二来也可以完全避免邓言知这泼粪水沾在他身上。
　　毕竟邓言知是代表西南对外和谈，虽然是朝廷下旨，但军令状是慕霆炀代表朝廷与他立下的，慕霆炀就是他的主管，若是他那边有情况要汇报，也不得不汇报到慕霆炀这边来。
　　但凡与邓言知稍微有点接触的人都知道，他遇到小事就会变成废物，遇到大事就会变成搅屎棍，慕霆炀干脆称病随时不见，全权交由他一人办理。
　　单钰拍了拍慕霆炀的胳膊，“君王多保重。”
　　“此次战事复杂，随时会有人行刺，你务必要小心谨慎，若实在...”慕霆炀直勾勾地盯着单钰，眼眸非常犀利，“若实在是不安全，你就到郡王府上来住，左不过就是一双筷子。”
　　单钰头疼，“郡王，这不是筷子不筷子的事。”西南耳目众多，他们不得不低调行事。
　　慕霆炀“哼”了一声，“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的。”
　　同样的话，慕霆炀在京都，也同那人说起，不论那人如何不理解，单钰就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能碰。
　　单钰回了他一个淡笑，却没有接话，慕霆炀这份浓烈的情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
　　待到下午，宅子的门被敲响了。
　　单钰打开门，就见到了人困马乏的虞师爷和林司明。
　　两人皆是一身尘土，想必是接到了安排即刻动身，显得有些狼狈。
　　见到单钰，虞师爷嫌恶地拍着身上的尘土，嘴里不停叨念辛苦。
　　林司明背上背着两人的包袱，却是恭恭敬敬地向单钰行了礼。
　　单钰笑容可掬地将两人迎了进来，“原也不必非要跑一趟，也是同知大人体谅我辛苦，只是麻烦两位了。”
　　两人连连道不敢，单钰将准备好的房间给二人指出，虞师爷进去就拾掇自己了，林司明将包袱放下之后，就问道，“大人可有忌口的。小人现在去准备晚膳。”
　　林司明才来衙门不久，做事勤快，为人本分，单钰将他背景查探清楚之后方才叫他来的。
　　“没关系，你们也累了一天，今晚就出去吃吧。”单钰和颜悦色道，“左右就是咱们三个人，这也不是在府上，随意一些也是可以的。”
　　林司明紧张地摆摆手，连说不合规矩。
　　单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让他去洗漱整顿，待虞师爷休息好了，三人才一同出门。
　　西南郡王府坐落的州府自然是最繁华、最热闹的，即使是快到宵禁时分，也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暮色将至，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准备热闹的夜市。
　　三人寻了一家馆子，在靠窗的位置落座。
　　有衙门其他人在，虞师爷是不可能亲自动手的，任由林司明忙前忙后，他悠闲地同单钰一起坐下，脸上带着哂笑，“哎呀，听说郡王大人身体‘欠安’，这见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单钰淡笑道，“可不是嘛？”上午才见了一面。
　　然而，单钰的淡笑落在虞师爷眼里就是苦笑，他继续故作忧愁道，“这可怎么办哦？明大人那边还等着呢，这可怎么跟明大人回复啊？”
　　单钰也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无奈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三十九章 
　　面对虞师爷的连连挖苦，单钰都不咸不淡地回应着，让人看不出情绪。
　　林司明一直闷不做声，他非常清楚自己作为下人，是没有资格与单钰一同上桌的，便闷不做声地给两人布菜，待菜上齐了，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随时听候差遣。
　　单钰朝他笑道，“何必如此拘谨？左右都不在府上，快坐下吃饭吧。”
　　虞师爷筷子一顿，嫌恶地瞅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哪有主子和奴才一起吃饭的道理？”
　　单钰笑嗔着“诶”了一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拍了拍虞师爷的肩头，“我们是出来办事的，还是要低调行事，您就莫要这么严肃了。”
　　虞师爷不置可否地吃了口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司明，当初，允许这人进衙门，也就是看他老实笨拙，不吭声不出气的，一看就是拿来当苦力用的。
　　倒是没想到居然被单钰看上了。
　　虞师爷不自觉地勾起。
　　看来单钰真是已经无计可施了，才死马当活马医地把这人同他一路招来。虞师爷心中不由轻蔑笑，可惜，这样的一头笨牛，怎么可能与他抗衡对峙？
　　单钰不动声色地将虞师爷的不屑尽收眼底，朝着林司明笑容可掬地招手，“别愣着了，快上桌吃饭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林司明淡淡地看了一眼只顾吃菜的虞师爷，身体动也不动，他朝单钰抱拳，道，“多谢大人施恩，小人不饿。”
　　单钰笑嗔着亲自将他拉倒饭桌，和颜悦色地给他盛了碗饭，笑容亲切宜人，和蔼可亲，话语中充满了让人舒适又值得信赖的亲和感。
　　“我听说你的母亲在乡下，给你置了一亩田地，老人家身体可好？”
　　林司明点点头，“她挺好的。”
　　“地里收成可还行？”
　　“嗯嗯！行！”
　　林司明的话不多，就那几句说完了，就大口大口埋头刨米饭。
　　单钰在与他交流过程中注意到，林司明主要是吃米饭，桌上的菜都没怎么敢动，尤其是那两份价值不菲的特色菜，反观虞师爷，碗里还堆着两块特色菜里最精华的部分。
　　当真是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子当习惯了。
　　单钰调整了一下坐姿，又继续和林司明交谈，“你也老大不小的，什么时候家里给你娶媳妇了，也给我说一声，到时候也给你准备一份贺礼，让你风风光光地去迎新媳妇。”
　　林司明闻言，面带羞涩，感激涕零地朝单钰躬身道谢。
　　虞师爷心中不由蔑笑，暗道这单家小娃娃倒是有收买人心的好手段，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唬住了，他眼珠转了转，便冲着林司明语含挑衅。
　　“咱们县太爷出手一向阔绰，到时候给你的贺礼肯定千仓万箱的，多了你家里头放得下吗？”
　　林司明的表情僵在脸上，听了这么刺耳的话脸上登时下不来，他窘在那里，满脸躁红，捧着碗的手都不由收紧了。
　　虞师爷傲然地“哼”了一声，正还想继续说什么，便听单钰笑呵呵地道，“瞧你，听到娶媳妇，脸都羞红了。大小伙子一个，到底是你娶媳妇，还是人家媳妇娶你啊。”
　　坐在旁桌侧耳倾听的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单钰一桌说话声音不大，然而那俊朗的容貌总是忍不住使人多看两眼，行事也容易惹人注目，自然而然地也就将方才的一出戏看在眼里。
　　不料单钰轻描淡写地就用一句玩笑话带过，虞师爷抱以哂笑。
　　单钰不愠不恼，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又呷了口茶，端的是一派敦厚亲和有涵养。
　　回到宅子里已是很晚，林司明对单钰既有感恩，又有敬佩，便还想侍奉左右，但单钰不喜也不需要有人在卧房侍候，就让虞林两人回房休息。
　　林司明有些失落地往回走，身后传来虞师爷的嘲笑，“哎呀，有些狗还真是自以为是的，扔了根骨头就冲人撒欢，高兴地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话如一根浸了毒汁的针，字字诛心，声声伤人。林司明捏紧了拳头，勉力压住心中的不忿。
　　他深吸了口气，沉着脸越过虞师爷。
　　虞师爷见他不叫，又絮絮说道，“有些人可不能向这狗一样，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着林司明离去的背影，虞师爷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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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单钰隔三差五地给郡王府上递拜帖，但都是石沉大海而告终，他又登门前去拜访了之前明同知给他留下的人脉。但人与人不同，那些老成精的狐狸压根就不买单钰这小县令的账。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单钰不气不恼，不羞不燥，面对虞师爷的挑衅和讥讽，单钰充耳不闻，不温不火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办事。
　　甚至每天都要抽时间看看闲书，散散步，端的是一派闲赋。
　　虞师爷每天夜里都要悄然在日志上，记录着单钰每日的行踪做事，但这几日下来每天都是一模一样，除了日期变化，其余并无不同。
　　久而久之，虞师爷也懒得记了。
　　而单钰这幅样子，不仅虞师爷，连林司明都有些着急了，他虽然憨厚，但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单钰此行的目的。
　　这天，看着单钰在日暮时分居然还有心思逗逗鸟，喂喂鱼，俨然过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了。
　　单钰淡然一笑，“还不到时候呢。”
　　“可是...”林司明看着单钰欲言又止，踌躇半天，脸上的咬肌动了动，斟酌了下语言，放低了声音，无比坚定诚恳。
　　“小人一心为大人，不论何时，都听候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单钰故作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林司明立刻垂下眼睑不敢看，身体倒是绷得僵直。
　　单钰又继续给鱼儿喂食，不一会儿塘里的鱼锦鲤已经围了过来，攒动成五彩斑斓的一团。
　　半响，单钰徐徐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司明心下顿时松快，单大人是信任他的。
　　“随我进来。”
　　林司明跟着单钰踏入书房，他备好纸墨，写下几个字，随后将笔递给林司明，“会写字吗？”
　　林司明点点头，“不太会。”
　　“没关系，照着写。”
　　林司明的“不太会”是谦虚之词，他接过毛笔，有些笨拙地在纸上运了几笔之后，才抬手写字，虽然有些生疏，但不可否认字是极好的。
　　单钰端详着看了看，随即摇头，正色敛容道，“不行。”
　　林司明心头有些不安，慌忙向单钰致歉。
　　单钰摆了摆手，不经意地道，“以前也是读过书习过文的，对吗？”
　　林司明点点头，“家父在世的时候，上过几天私塾，后来就...”
　　单钰安抚地拍拍他肩膀，世道不易，孤儿寡母更是不易，他继续道，“你的字不丑，有棱有角，看的出笔锋。”而正是因为太有笔锋，若是被有心人一查，便是一查一个准。
　　林司明面容有些呆滞，不太明白单钰的意思。
　　单钰冲他抬了抬下巴，道，“用左手来写。”
　　“这...”林司明有些为难，见单钰神色严肃，也就接过了笔，照葫芦画瓢，虽然难看至极，但不至于无法辨认。
　　单钰拿起了纸，认真凝视，随后将那张纸折叠一团，严肃道，“接下来，我要你帮我跑一趟路。”
　　林司明坚定地点点头。
　　“这个纸条，一定得在无人的时候，让衙门的文书知道。记住，一定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单钰直勾勾地盯着林司明的眼睛，眼里是林司明从未见过的凛冽。
　　林司明坚定地挺了挺胸膛，道，“小人一定做到。”
　　单钰认真地打量着他，声音低沉地砸在林司明心头，“记住，宁可放弃，也绝不勉强。否则，你我都有杀头之危。”
　　林司明眼中满是愕然，随后更加坚定道，“小人一定做到。”
　　单钰凝视他半响，才微微地点点头，轻声道，“万事小心。”
　　林司明年轻得有些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壮，他揉了揉眼睛，坚定地将那张纸条塞进自己怀里，重重地给单钰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正要出门，却听单钰将他唤住。
　　林司明不解地看着单钰，只见他再次恢复了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此事若成，本官许你继续念书。”
　　林司明眼前一亮。
　　单钰道，“不论何时，读书都是改变人命运的唯一法子，你年纪不大，不可荒废！”
　　林司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就是我的菩萨！”
　　单钰心下顿时松快，他将林司明搀扶起来，用力地锤了一下他的胸膛，“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读了书，考取功名之后，就更不能动不动就跪了。”
　　林司明满脸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他朝单钰用力地点头，坚定道，“是！”
　　“去吧。路上小心，多带点盘缠。”
　　林司明转身离去。
　　单钰缓缓地坐回椅子，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心事重重。


第四十章 
　　林司明不辞而别，让虞师爷心里疑惑了。左思右想一番之后，还是忍不住跑去问单钰。
　　单钰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啊，他说他家老母忽然病了，还挺严重的，这不，才在我这里薅了不少银子去呢。”
　　说完，微微低着头，拉耸着眉毛，似是自言自语，“哎呀，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家老母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虞师爷明面上借坡下驴跟着不忿两句，心里暗自奚落单钰活该，总是做着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终于吃亏了。
　　单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那袖子掩了掩嘴角，单钰眼力极好，那虞师爷那副看笑话的眼神自然是没有逃过单钰的眼睛。
　　单钰叹了口气，“罢了，如今我身边，能用的人也就只有师爷了。”
　　虞师爷愕然，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心里更是把林司明骂的狗血淋头，但面上对单钰的恭敬还是得有。
　　“单大人吩咐便是，谁让您是主子呢。”
　　单钰像是早就习惯了虞师爷时不时地拿话刺他，神色不变，道，“昨天，我让小林再次去给郡王府递信，诚挚地表达了面见的念头，后来，小林递话回来说，让今日再去一趟郡王府。”
　　虞师爷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试探地问道，“可是郡王同意见面？”
　　单钰地摇摇头，“兴许是吧，谁知道呢？偏偏今日他人不在，这找谁说去？”见虞师爷若有所思，单钰故作六神无主，讨好地问道。
　　“师爷，您侍奉同知大人多年，您看，这要不要告诉同知大人呢？”
　　虞师爷严肃地沉吟片刻，斟酌道，“此事得慎重啊，毕竟不知道郡王府究竟是什么意思。”
　　单钰垂下眼角，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他话锋一转，故作羞怒，“这郡王也是，拒绝了我这么多次，如果这次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本官岂不是成了西南的笑话。”
　　虞师爷心里轻哼一声，原来这小子也是故作淡定，心里头还是个没底儿的。话虽如此，若当真郡王府有重要消息，那也应该去探探。
　　他半眯着眼睛想了想，换了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大人，要是您信得过小人，那小人愿意前往郡王府看看。”
　　“真的？”单钰高兴地挑了挑眉。
　　虞师爷信誓旦旦地点点头，笑而不语。
　　单钰宽慰地拍了拍胸脯，对虞师爷诚恳道，“之前同知大人就向我推荐师爷，但我思虑着师爷毕竟是侍奉过同知大人的，也不好拿些琐碎小事来劳驾您。若是让师爷觉得我是在疏远，那就是我的不是了，我还得给您赔罪呢”
　　虞师爷不自觉地挺起胸膛，作出半个主子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单钰见此也就不与他过多废话，奉承了几句之后，便让他去拿银子办事了。
　　看着虞师爷背后翘起的狐狸尾巴，大摇大摆地远去，单钰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
　　虞师爷是第二天才回来的。
　　碰上他的时候，单钰正准备出门，一见他颇为狼狈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师爷这是怎么了？”
　　虞师爷脸上青紫一片，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不知道这姓林的是怎么搞的，我上了郡王府之后，府上的人就把我撂在那里！走也不让走，留也没人管，想要讨个说法，却狗仗欺人地把人撵出来。呸！什么玩意儿！”
　　看着单钰的目光是十足的怨怼，但他也不好明着跟单钰横，于是把怒气全都转嫁到了林司明身上。
　　单钰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眼角眉梢都垂了下来，失落地轻轻“哦”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拍了拍虞师爷的肩膀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面上十分担忧。
　　“师爷受苦了，银子可还够用，还需要买些药来擦擦？”
　　虞师爷目光微闪，不自觉地躲开了单钰的视线，糊弄着说，“银子倒还是有点，只是这脸，这身上，哪处不是伤啊？”说着，他故作“哎哟”地轻呼着。
　　其实他也就是皮肉伤，算不得大事，但若此事不在单钰这里狠狠敲一笔，他心里头怎么过得去呢？
　　单钰点头称是，为了补偿他，又让他去拿了许多银子，最后虞师爷还是故作推辞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郡王府上一行似是把虞师爷辛苦坏了，第二天就向单钰称病，要外出就医。
　　单钰徐徐地喝了粥之后，方才拿正眼看他，只见他好胳膊好腿的样子，心里估摸是他拿够了银子，要准备出去潇洒了。
　　单钰心里冷笑，面上淡淡嘱咐了几句，就放他去了。
　　虞师爷喜形于色，连连谢恩，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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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景安的突然到来，谁都没有料想到。
　　他随身的侍从匆匆赶来向单钰报信的时候，单钰正当在看书。
　　单钰待人宽厚，那侍从之前所住的屋子漏水，上下发霉了也没人管，无意间单钰知道后，立马叫人翻修过，如今住的舒舒服服的。
　　去的路上，侍从看着单钰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提醒，“单大人，明大人这次动了大怒了！”
　　单钰一惊，“怎么了？”
　　侍从一眼难尽地摇了摇头，“小人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听说是有重要的消息未报，大人一会儿您可得做好准备啊。”随后，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屋里的人并不多，全都是跟随着明景安来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站在明景安旁边的马文书，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有难言的微妙。
　　单钰进了屋，便恭恭敬敬地向明景安行了礼。
　　明景安的神情阴晴未定，也不叫人起身。
　　马文书瞥了一眼恭敬地跪在地上的单钰，为难地看了一眼明景安，怯怯笑道，“这偌大的宅子怎么也没个人侍候单大人？师爷呢？小林呢？”
　　单钰直起身子，看着沉默不语的明景安，如实道，“师爷外出就医，小林的母亲生病，回去尽孝了。”
　　林司明左右不过是个跑腿的，但师爷到底是明景安派的人，明景安微微一垂目，马文书便给了其他侍从一个眼色，侍从领命便出去寻人了。
　　马文书笑了笑，“单大人今儿倒是闲适，不知同知大人的差事办的如何了？”
　　单钰的表情僵在半空中，思量片刻，才如实道，“下官有负大人期许，下官曾多次递送拜帖，也寻了许多大人相助，但是...郡王府上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回信。”
　　马文书笑了笑，复又探究地问道，“大人您可得仔细想想，郡王府真的半分消息也无？”
　　单钰朝明景安拱手，坚定道，“千真万确！”
　　马文书微微皱眉，看着笃定的单钰似乎一时拿不好主意，以目光询问于明景安。
　　明景安也不叫单钰起身，只自顾地品着茶。
　　同知的侍从不愧训练有素，不一会儿就将虞师爷带来了。
　　准确说，是拖着来的。
　　带着一身难掩的酒气和脂粉气。
　　众人嫌恶地捂了捂鼻子，这幅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去干了啥。
　　虞师爷似是还没酒醒，被拖着来嘴里不干不净，一摊烂泥似的趴在地上。
　　马文书嗤笑一声，声音清越，“还不快给虞师爷醒醒神？”
　　侍从随即将加了点薄荷油的水泼在虞师爷脸上，虞师爷受惊正要大骂，忽然看到了正襟危坐的明景安，忙不迭地行礼。
　　明景安看着他这幅丑样，沉默不语，但脸上阴沉地几乎滴得出水。
　　马文书冷哼一声，“同知大人夙兴夜寐，夜以继日地操劳，今儿才得一空闲从郡王府上出来，师爷倒是好雅兴，花天酒地乐个自在。”
　　虞师爷猛一抬头，忍不住重复，“从郡王府上出来？”
　　“那可不？”马文书轻嗤一声，“若不是郡王府上有人来催了，只怕同知大人此时都还蒙在鼓里呢！师爷一直跟着单县令，难不成也没得到郡王府上的消息？”
　　虞师爷顿时冷汗就下来了，身子一哆嗦，受惊似的不知如何作答。
　　单钰平视着明景安，眼里一片坦然，“下官无能，未能办好差事，但一直都没有得到郡王府上的消息，初十那日，下官还特地让师爷去了郡王府上，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虞师爷感激地看了单钰一眼，连连附和。
　　明景安的手指“笃笃”地叩在沉实的桌上，似是在思量其中蹊跷。
　　马文书眼眸骨碌一转，朝明景安道，“小人斗胆，今日与郡王府上的人攀谈的时候问到，郡王府的人是给了帖子的，不知这帖子是给谁了。”
　　明景安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衬得颇含威严之色，他沉声道，“去查，每个人的屋子，都查！”
　　虞师爷缩着身子，脸上既是吃惊又是紧张，脸色惨白。
　　反观单钰，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微垂双目，不卑不亢，平静无波。
　　明景安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里，心里对接下来的事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第四十一章 
　　同知府上的侍从将宅子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到底不是个大宅子，不到一刻钟就翻个底朝天。
　　其中一个侍从将一本折子呈递在明景安面前。
　　众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本小小的折子，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明景安将折子打开，其内容只有短短数字，略微一扫就能读完。
　　马文书挨得近，微眯了双眼，含了朦胧而闪烁的得意。虞师爷则是汗如雨下，远远地看着那本他从未见过的折子，眉心剧烈的跳动。
　　明景安将折子放在一旁，微微闭上了眼，似是假寐。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皆缩着脖子。
　　半响，仿佛入定的明景安微微睁开双眼，叹息道，“师爷这个位子，由马文书暂代。”
　　虞师爷脸色逐渐苍白，直到完全失去血色，任凭平日里如何巧舌如簧，此时也吐不出一句。相伴多年他知道，明景安开口说的话，一定不会改。
　　暂代的马师爷，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连眉梢都扬了几分。
　　虞师爷此时终于明白自己钻了套子，目光如刮骨钢刀一般，狠狠在马师爷的脸上刮过。
　　明景安挥一挥手，屏退了个个面如煞神的侍从，他温和地抬手示意，“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单县令添麻烦了。”
　　单钰刚要答话，但话到嘴边心头陡然浸出一丝凉意，他脸色一变，复而跪下，“下官无能。恳请大人恕罪。”
　　他的眼睛飞快一扫，只见明景安眼中的精光如同刀子一般狠狠一刮，瞬间又恢复了和蔼可亲，似是从未出现一般。
　　单钰心里暗道，好险...
　　明景安至始至终从未提及折子内容，若贸然接话，稍不注意就会被抓住把柄。
　　不得不说，明景安实在是太机警了，在这样的人耍心眼真的是铤而走险，但不论如何，他都得借此机会拔掉虞师爷这个钉子。
　　自进屋到现在，单钰都没有能起身，双腿已有些酸痛，但整个人依然规矩地找不到任何错处。
　　明景安轻轻吸一口气，微带悯意，他轻轻拍了拍单钰的肩膀，“罢了，左右没有酿成大错。”他起身抖了抖官服，道，“明日一早，你随我去郡王府商议要事。”
　　“是。”单钰拱手，恭送明景安离去。
　　马师爷路过单钰，脸上似笑非笑，他将单钰搀扶起来，“多谢单大人了。”
　　单钰冷眼觑着他，平静道，“不知谢从何来？”
　　马师爷笑了笑，“或许，是这份不知，”随即顿了顿，又微微眯了双眼，“又或许，是仗义出手呢？”
　　单钰平视着他，眸底是深沉如海的黑暗。
　　马师爷微微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小人斗胆，希望能好好侍奉县令，不至于陷入上家这般境地。”
　　单钰心底似被人擂着鼓，咚咚地混乱而震动，但他面上依然一片沉静，他迎着马师爷的目光，微微拉开了距离，凝视着他，“若大家都能规规矩矩的，何来如此一说呢？”
　　马师爷静默片刻，抬起头时已然带了和气的笑容，他朝单钰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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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单钰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澹澹的月光下如碎金一般的金桂，心里仍有余悸。
　　他今夜准备了些时蔬小菜，清淡可口，见菜已经凉了，他又将菜热了一遍。
　　刚把菜布好，只听窗户吱呀响了一声，单钰扭头回望，正是那等了许久的人。
　　慕霆炀换了一声漆黑的劲装，头面都用黑色的布巾遮挡，一个翻身进了屋，便迫不及待地将布巾取下，剑一般的眉毛邪邪飞入叠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露出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容。
　　他活动了几下筋骨，撇了撇嘴，“今日又装病躺了一天，那些人真是快把我烦死了。”
　　单钰微微一笑，将他的布巾接过叠好，“郡王吃饭了没有？”
　　“别提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慕霆炀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肉丝，边吃边嘟囔，“还是肉有味儿。”
　　单钰给他盛了一碗米饭，无奈地笑了笑。他也理解，毕竟在王府上做戏还是得做足，否则一定会给人留下端倪。
　　只是可怜了慕霆炀这么大的身板，每天都只能喝没盐没味的粥和一堆苦得发酸的补药，几天下来似乎都瘦了一圈，穿着黑色的劲装显得有些精瘦。
　　单钰给慕霆炀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慕霆炀看着单钰独饮一杯，眯起了眼睛，“今天那几人来找你麻烦了？”
　　单钰点点头，神情略有几分疲惫。
　　“明景安那个老狐狸，今天就属他那双贼眼盯得牢，在他面前真是累得慌。”慕霆炀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单钰的被子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有一份自己的执着，在单钰面前，怎么都得比他能喝。
　　单钰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慕霆炀的手表示理解，今天不过就是短短的一会儿，自己不也是精疲力竭吗？
　　慕霆炀回握了下单钰的手，关切道，“今日被为难没有？”
　　单钰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今日的套子是给虞师爷准备的，也多亏了郡王府的人武艺高超，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邀请议事的折子放在虞师爷的屋子里。
　　而他，不过是将这个信息透露给了马师爷，马师爷与虞师爷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两人的恩怨长长久久，单是师爷这个位子，就是颇为典型的例子。
　　慕霆炀并没有放开单钰的手，漫不经心地问道，“姓明的那老狐狸那么精，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正好单钰也想有个人与他一起复盘，回顾一下今日之事有无错漏，他絮絮将事情从头至尾讲述一边，虽然细节冗长繁琐，但慕霆炀一直都听得很仔细认真。
　　最后两人反复推敲，都找不出任何纰漏，单钰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憋在心里，他都有些累，现在感觉一下轻松了不少。
　　“好点了吗？”慕霆炀温然道。
　　单钰霎时反应过来，慕霆炀这是专门来陪他排忧的，他点点头，眼里含笑，“多谢郡王。”
　　慕霆炀伸手抚一抚他的乌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你随时都可以靠着我。”
　　单钰微微一笑，心里生了许多感慨，单钰一生活的仔细谨慎，不论是身处庭院深深的单府，亦或是红墙绿瓦的宫廷，无时不时战战兢兢，面对任何人都是小心又小心。
　　唯独慕霆炀，他会毫无顾忌地为他保他安全，全心全意地为他周全思虑，无条件地纵容他使用他拥有的一切，这样的人，真是何处可寻啊？
　　或许真的是太多的事情憋在心理太久，单钰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呼之欲出的倾诉欲，他忍不住将脑袋轻轻地靠在慕霆炀的厚实而充满安全感的臂膀上，神色有几分慵懒。
　　慕霆炀微微一怔，轻柔地抚过单钰柔软的发丝，轻轻吻一吻他的额头，微笑道，“你看你，才几日不见，懒成什么样了？”
　　单钰微微垂首，静静道，“才不是懒呢。只是累。”
　　“有我呢。”
　　慕霆炀爱不释手地将单钰的一缕发丝绕在手中把玩，他的发丝那样柔软，叫人的心也生出温软的意味。
　　单钰懒懒地蹭了蹭慕霆炀的胳膊，糯糯地轻声道，“郡王，我的记忆，到底是怎么没的呢？”
　　慕霆炀手势僵持在半空中，只听外面偶有一声幽远的鸟鸣，声声击上心头。
　　单钰将脑袋埋在慕霆炀的胳膊上，错过了他阴晴未定的神色，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又继续自言自语，“还有我的老师，他又是被何人所害呢？”
　　慕霆炀黑眸微眯，缱绻叹息，“你太着急了。”他轻扯了扯嘴角，眼里升起一片疯狂和绝望，微红的眼底交织着狠厉与深情。
　　他的声音低沉地有些暗哑，似是说给自己听，“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我不知道，慕霆炀。”单钰不知是不是喝醉了，亦或是此时已是昏了头以至于失了分寸，竟然直呼慕霆炀的名字。
　　他重复地喃呢着，“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迷惑了，以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相，越找越迷惑，越找越理不清头绪。”
　　慕霆炀的那双眸子如寒夜一般冰凉，他眼里越是阴沉，手上动作越是温柔，他轻轻地闻着单钰的头顶，像是哄婴儿一般哄着单钰入睡。
　　此时，他感到自己的胳膊有些温暖湿润，他微微一怔，不由深深凝望着单钰带着泪痕的，无助的睡颜。
　　痛苦吗？
　　我也曾经这么痛苦过。
　　如今你尝到了这般痛苦了之后，是不是就会对我当时的做法，稍微理解了一点了呢？
　　他眸光深深，如火一般，似怒，似欲。缓缓起身，将睡沉的单钰放在榻上，慕霆炀将他缓缓纳入自己怀里，如同那些亲密的夜晚一样。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条横亘的巨大鸿沟，只是这条鸿沟此时被一层层烟雾遮挡，他们只能遥遥望着对方，以解相思。
　　无论是谁在往前踏上一步，便一定会摔的粉身碎骨。


第四十二章 
　　翌日，单钰早早就起来了，然而慕霆炀为了装病起得更早。
　　看着桌上已然如往常一样备好的洗漱和早膳，单钰心里头说不清楚那又酸又甜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悸动不已。
　　昨夜似是做了一个迷离的梦，梦里他放下了那个谨慎、规矩、小心的单钰，将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暴露出来。
　　单钰既是害臊，又是窘迫。在慕霆炀面前，他历来都是尽量地表现得完美，唯有昨日，真是什么都敢说。
　　还好慕霆炀走得早，不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单钰有些窘迫地用完早膳，把自己收拾妥当之后，便在郡王府门前乖乖等候着明景安。
　　果然，没一会儿，明景安的马车便摇晃着来了。他使用的还是同知级别的马车，这一路走来丝毫不打眼，也丝毫不逾矩。
　　单钰嘴角微微一勾，此人低调谨慎，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与之前的曹知府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寒酸，也丝毫不落人口实。
　　与明景安一同前来的，还有其他的知府，明景安作为资历最浅的，理应走在最后，路过单钰面前，他斜了一眼示意跟上。
　　一众西南要员，在郡王府侍从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了内堂。
　　也许是因为这座大宅子的主人病着，郡王府上下一改之前的富丽堂皇，上下布置得都比较压抑沉重，使用的物什相较而言质朴简约。但远远看去，依然轩昂雄伟，气势磅礴，使人油然而生庄重之感。
　　此次参与议事的人员范围不广，一个内堂便可坐下。每个人的位置摆放极为讲究，一共分为三层。
　　最里层的是一张方正的长形大桌，用了木质坚实、花纹漂亮黄花梨木，每个位置上都摆上了干净的布巾，墨纸用品，坐上都摆好了花纹精致的锦丝软垫，紫砂茶杯萦绕着清淡的茶香，所用物品无一不是上乘。
　　相较而言，中间那层就要朴素许多，桌上摆放的只是简朴但很实用的炭墨笔和白纸，茶杯也是普通的陶瓷釉底茶杯，但花纹较为精致，桌旁放了铺了垫子的矮凳。
　　直到单钰所在的最外层，普普通通的桌上就只有装着茶水的竹杯，连凳子都没有，只有一张普普通通的垫子。
　　整个议事堂的布置无一不体现上下有序，尊卑有别。
　　单钰细细地打量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笑，最需要做记录的人往往什么都没有，而几乎不做记录的人面前，却使用了最名贵的物件。
　　单钰从容地捧着茶杯，细细品茶，其余大大小小的官员无一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参加议事的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段时间他看似很悠闲，实则是在暗自摸索体制脉络，虽然尚未了解派系别类，但摊在明面上的还是了解的十分详尽。
　　单钰眼尖地看到，明同知不出意料地与营造司的施路政坐在一起，两人说话声音极低，几乎只有气音和嘴型，又离得较远，单钰竖起耳朵都听不清。
　　正当他看似慵懒闲适地品茶，实则全神贯注听音时，旁边走过一人，惊讶地同他打了个照面。
　　“这位是，单县令？”
　　单钰闻言抬头。
　　那人单钰是眼熟的，是之前明同知留下的人脉之一，当时那人看在明同知的面上还给了几分薄面，后来只有单钰前去的时候连面都不见。
　　单钰仿佛没有想起这茬似的，主动扬起一抹若无其事的微笑，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许是没料想到能在这么高规格的议事堂里看到单钰，那人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他扬起一抹亲和的笑容，“单县令，别来无恙。”
　　单钰笑了笑，主动向他行了一个晚辈礼，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半分轻慢。
　　那人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忙亲亲热热地搀着单钰坐下。
　　两人是虽然各自负责的工作不同，但毕竟是同级，按理来说行礼可免的。单钰恭恭敬敬地请他先坐下，两人似是多年的好友一般，脸上洋溢着看似亲和有礼，实则疏远冷淡的笑容。
　　单钰在与之交流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人陆续地收回了目光。他心里略微松了松，毕竟他初来乍到，又是新官上任，实在不想给人一个恃才傲物的形象。
　　至于眼前的这个人，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微不足道。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就各自品茶，其间那人探究的目光时不时幽幽飘来，单钰似是没有觉察到似得，兀自喝茶，任由其打量。
　　等了没过久，一群身着五彩织绣，色泽艳丽的官服的人鱼贯而入，众人正色敛首，纷纷在自己位置上坐好。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唯独正上方的位置还空着。
　　单钰偷偷地瞥了一眼那把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独一无二椅子。
　　心里默默地轻哼。
　　摆谱！
　　不多时，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让众人久等的西南郡王慕霆炀，终于走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单钰站在最外侧，忍不住偷偷地抬了抬眼睛朝慕霆炀看去。
　　仅仅只是一夜，慕霆炀似乎又瘦了些许，皮肤有些苍白，嘴唇亦是没有什么血色，他抬手的动作比之前迟缓了一些，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但眉尖的威压丝毫没有减弱。
　　单钰见此不由露出一丝呷促的神色，转瞬掩饰了下去。若不是昨晚在榻上亲眼见着这个人生龙活虎的模样，谁都不会怀疑他这幅病恹恹的样子就是装的。
　　直到众人直起身子，单钰都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正好慕霆炀也朝这边望来，俩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便同时僵住了，很快又触火似得闪开。
　　随从将药碗递上，旁边坐着一名要员即刻起身接过随从的药，略微吹了吹气，似是要喂他喝药。
　　慕霆炀从他手里接过药碗，皱了皱眉，随即将漆黑的苦汁一饮而尽，那要员捧了张帕子递上，慕霆炀擦了擦嘴角，一碗药喝下去，精神气上来了不少。
　　那要员关切道，“郡王这几日可好些了？”
　　“多谢关心，日日向好着呢。”慕霆炀淡笑，但脸上的疲色仍在，骗不了人的。
　　果然，那要员重重地“唉”了一声，愁眉苦脸，“你呀，从小就这么要强，老夫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那边话音刚落，单钰眼尖地瞥见同桌的其他两三位要员无声地撇了撇嘴。
　　他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眉，这位要员是借着喂药之机，故意向众人展示其与慕霆炀之间那般如同亲人一般的关系。
　　因此，一会儿其他人要反驳他的话也需要掂量掂量，毕竟亲疏有别。同时，慕霆炀也得斟酌下态度和用词，大晟重孝重礼，再怎么样，也不能忤逆长辈。
　　果然，只见慕霆炀摆正了坐姿，威目一扫众人，徐徐开口，声音沉重却有力，“国家大义当前，怎么能由我一己之私误了大事？只要能保西南平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位递药的要员脸上微微一僵，而后连连称是。
　　单钰装作不懂，心里甚觉有趣。这正事还没谈呢，好戏就已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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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战事的议论已经足足一月有余，朝廷旨意虽然迟迟不下，但是西南一众不可不对蛮夷的侵扰采取对策应对。
　　往日的气氛虽然严肃庄重，但不失活泼，甚至偶有几句俏皮话来调和。
　　今日的气氛却格外沉重，似是有什么东西闷压在每个人的心尖，单钰敏锐地觉察到这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慕霆炀目光犀利地扫视众人，“昨日有人向我报告，说和谈的折子已经递送到朝廷了，内阁正在整理，那么，负责草拟奏折的人是谁？”
　　这是个众人都有答案的问题，一众官员的目光锁定一人，一名同知颤颤巍巍地起身，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脸色青灰。
　　“你自己来念！”
　　慕霆炀将奏折的副本甩在那位同知的脚下，那位同知抖着身子匍匐在地上将副本拾起来，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见他念不出来，慕霆炀使了个眼色，侍从从善如流地将副本递送至要员，由他们传送。
　　那封副本也就仅仅一篇数十字，众人一目十行地读完，脸色哗然就变了。
　　其中一名脾气火爆的武将噌地起身，怒发冲冠，一脚将椅子踢了个粉碎，那巨大的响声令每个人的耳朵都感到振聋发聩。
　　未读奏折副本的人面面相觑，看到那武将似是要提刀砍人的模样不由一悚。缩着脖子不敢吱声，直到副本传到自己手中，无一不脸色一变，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待众人传阅完毕，整个庄重森严的议事堂已经是吵吵嚷嚷混乱一片。
　　坐在最外圈的小官本就没有议事资格，只能看着一众官员们破口大骂，他们无一不揣测，副本内容到底是怎样的惊骇世俗，如何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浪？


第四十三章 
　　慕霆炀虽然对外称病，但是对和谈进度可谓是了如指掌，是看着邓言知如何一步一步把大晟的土地，连卖带送地划给南蛮的，也是看着邓言知，对被烧杀抢掠的百姓如何不管不问的。
　　单钰虽然读不到副本，但是从慕霆炀那里早已得知，邓知州代表西南与南蛮和谈的整个经过。他坐在官将最外侧，静静地着众人着急忙慌的样子。
　　邓言知枉自在内阁混了多年，但是上报的要件往往是长篇大论一通，却通篇言之无物、言之无理、言之无策。慕霆炀的时间精力有限，又身体抱恙，便将邓知州的要件转给西南其他要员处理，其他要员见了无一不冷嘲热讽，连连称奇的。
　　虽然他负责和谈，但向慕霆炀上报关于和谈工作次数少之又少，偶有几次上报，说的是些乱七八糟、不痛不痒的事情，从来就抓不住任务的重点，也梳理不清工作事项，浪费了大量的资源。
　　随着和谈的时间越来越逼近，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他居然写了这么一份狗屁不通，通敌卖国的折子，最后还振振有词是为了大晟江山，简直就是大晟的奇耻大辱！
　　众人吵吵许久，最后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慕霆炀身上。
　　他的表情阴沉地可怕，透着病态的眉眼间自有一股狠戾的气息，他从鼻腔中轻轻发出一声冷笑，眸光森寒刺骨，雪白的利齿隐约可见。
　　所见者无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同知。”慕霆炀寒眸轻斜，嘴角勾起一抹阴鸷邪谲的笑，“你给所有人说说，你是怎么拟的这份好奏折？”
　　被点名的赵同知是邓知州的副手，此次与邓知州一同负责西南和谈。
　　他抖得站不起来，匍匐在地上大呼冤枉，“郡王明鉴啊，这封折子，下官怎么有这脸皮写的出手呢？下官当时也是极力反对卖地，奈何...奈何邓知州他不听啊。还说...”
　　有人忍不住接话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若是能保住大晟的和平，牺牲一小块土地算什么？但...那块地...是打营盘关...”
　　“放屁！！”那位武将听得暴跳如雷，桌子拍的震天响，“邓言知他疯了吗？！打营盘关可是西南边境之要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蛮夷拿到手就会长驱直入，他就这么拱手送人了？！他怎么不去死！”
　　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此人竟然可以荒唐到这个地步。
　　慕霆炀狠戾道，“既然他不听，你为何不报？！”
　　“这...”赵同知为难地支吾，“下官...下官以为邓知州是向您报告过，才有此决断的。下官不知道您...抱恙....”
　　尽管大晟是允许在紧急状况下，下级可以越级报告，但若不是背后有足够的强大的力量作为支撑，谁都不想拿自己的乌纱帽和仕途开玩笑。
　　一来担心篓子捅错造成乌龙，毕竟上级掌握的信息绝对大于下级，二来不论是否捅错了娄子，自己在整个官僚的名声都臭了，谁都不想同在背后捅人刀子的这般小人同事。
　　因此，这条规矩虽然存在，但基本是废止的。
　　众人头疼发愁之际，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问话，“咦，那为何不见邓知州前来议事呢？”
　　另一人讥讽作答，“此等重要的折子，肯定是邓知州亲自去汇报了呗，况且，邓知州也可以趁此机会回去看看他恩人。”
　　众人一听“恩人”，不由哂笑连连。因为大家都知道，邓知州是现在的太监之首，当初的一名执笔太监——沈昌辉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时的两人格外交好，毕竟真找不出几个能在在政事上，与他们俩有同样愚蠢至极的见地，因此俩人难免会惺惺相惜。
　　况且邓知州其他不行，却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不论是遇上谁，都能好言好语一番，正对得上当时不怎么被人看得起的沈昌辉的口。
　　后来沈昌辉得道，卯足了劲儿地把邓言知送到了内阁，把内阁搞得乌烟瘴气。他此举不是因为邓言知有多能干，而是为了气死阁老。
　　果真，后来阁老实在气的没有法子，只得妥协将他提拔外送到西南长山州。
　　如今把长山州搞得民不聊生，乱七八糟，年年考核长山州都是垫底，但因为有沈昌辉在，考核官拿着他也没有办法，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造作。
　　此时，众人心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看看沈昌辉要如何给他补上，毕竟大晟的江山是慕霆家的江山，邓言知此举，是彻彻底底地动了国之根本。
　　出人意料的是，赵同知颤颤巍巍地朝众人道，“邓知州....他...”
　　众人心头一紧，耳朵一竖，眼睛一瞪，等着下文。
　　赵同知被众人这么一看着都快吓哭了，但坚持咬着牙把话说完，“在奏折上报前两天，告病离去了...如今...不知所踪...”
　　“什么！！！”众人大奇大惊大骇！！如天降惊雷一般轰然炸开，顿时整个厅堂像炸开了锅。
　　有的要员狠狠拍案差点拂袖而去，有的要员义愤填膺，恨不得把那该死的邓言知抓出来给活刮了，那位踢烂凳子的武将甚至恶狠狠地咆哮，“无耻之徒！！逆贼当诛！！”
　　现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凭空消失的他，摆了这么大的破烂摊子在众人面前，如果朝廷怪罪下来，本应首当其冲的他倒是躲过去了，其他人等却跟着他遭了大殃。
　　这着实是惹了犯了众怒。
　　单钰冷眼旁观，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不过在郡王府藏书阁与邓言知相处了短短数日时间，便已对此人了如指掌，邓言知此举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人就是这样，先是把好好的一桩事情搅和得稀烂，最后到了关键时刻就病倒了，过了这阵风又重现江湖，只要他背后沈昌辉不倒，他就可以永远这么造作，拿着大晟的万里江山和万千百姓来造作。
　　只是他令他没有料到的是，邓言知竟然无耻到这般地步，竟然把大晟的疆土给贱卖出去。
　　若不是对他知根知底，大家都怀疑他是否为通敌的内奸了。
　　众人之中，亦有好事之徒酸酸涩涩道，“如此一来，我等被受牵连，不如也学着邓知州一般，或病或逃算了！”
　　久未出声的慕霆炀一声暴喝，怒目向他，“住口！”
　　那人立刻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单钰微哂，也是一个糊涂人，这种情况下还冷嘲热讽，只会火上浇油让慕霆炀迁怒于他。此等没有眼色之人怕是也比邓言知好不了多少。
　　众人见状慌忙一齐跪下请慕霆炀息怒。
　　慕霆炀双目圆睁，鼻翼微微张阖，有些病态白的脸上，因为怒火的缘故有些绯红，显然是动了大火。
　　但这烂摊子摆出来了还得有人收拾，慕霆炀略微静一静气，沉声对众人道，“列位，有何应对之策？”
　　之前滔滔不绝破口大骂的众人此时噤若寒蝉。
　　慕霆炀目光一凛，锁定了一开始冲他喂药的那名要员。
　　那名要员顶着慕霆炀清冷刺目的目光，硬着头皮站起，躬身道，“臣以为，邓知州此举已是动了国本，即使将此人杀之而后快，西南的土地也都让了出去，此情此景，堪忧啊！”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慕霆炀眯起了眼睛。
　　那人被盯得满头冒汗，“臣下以为，是否应当再派一名特使前去摸透情况？看看邓知州到底....到底做了什么？然后再上报朝廷，想下一步的对策。”
　　慕霆炀脸色生硬如铁，冷冷吐出两字，“谁去？”
　　众人没有一人作答。
　　慕霆炀额头上的青筋都开始鼓动，几乎是想掀了这桌子。
　　“哈哈哈，在场无一不是西南豪杰精英，却连个阉狗养的走狗都治不了，可悲可叹啊。”
　　嚣张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一筹莫展，无计可施的众人不由闻声望去。
　　单钰抬了抬眉心，只见一位身着铠甲戎装的将士阔步迈进，那人轩然霞举的身形不乏孤寒锐气，走路的姿态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在一众庸庸碌碌之辈中，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舒畅无比。
　　此人正是慕霆炀的第一副将，林江。
　　林江昂首阔步无视越过众人，单膝跪地，拱手抱拳，端的是一派清正刚烈，“末将巡视这里，听闻议论战事不由驻足，未经召唤闯入厅堂，恳请郡王恕罪。”
　　慕霆炀朝他略微颔首，示意无罪。
　　林江直起身子，目光轻蔑一扫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方才众人所言，尽是废话连篇、冗词赘句，没有一句实在的。”
　　他眼眸倒映着众人的敢怒不敢言，眼里的嫌恶、鄙薄不断加剧，话语越发刻薄嘲弄。
　　“郡王怎么想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听着窝火极了，就这般含糊其辞，黏黏糊糊的劲儿，等你们商议完，蛮夷都爪牙都抓到京都去了！到时候，全都提着脑袋上京都商议去。”
　　他鼻腔里冷嘲地“哼”了一声，斜睨众人，傲慢地嗤笑，“西南上下齐下泪，竟无一人是男儿。”


第四十四章 
　　众位官员何时听过这等直白刺耳的污蔑之词，他们又恨又气，颤抖着指着林江“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满脸涨成猪肝色，倒与他们身着鲜红的官服十分相称。
　　单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的弧度轻蔑又嘲讽，心里直道，骂得好！
　　尽管众人在外头都是有头有脸，人五人六的，但此时被林江一番羞辱除了火冒三丈以外，别无他法。
　　西南战事牵涉的面实在太广，棘手无比，邓言知捅的这么大的篓子更是雪上加霜，没有万全之策，众人怎么敢随意开口，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慕霆炀伸手向他，示意起身，“那你当如何？”
　　林江抱拳，“臣恳请带兵三万出征，夺回打营盘关。”
　　慕霆炀周身气场强大而摄人，他扫视众人，怒极反笑，“众位文官、武将，尔等可都是国之栋梁，就没什么要说的吗？都哑了吗？”
　　众人何曾见过慕霆炀这样疾言厉色，吓得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出来。
　　慕霆炀也不含糊，挨着点名问了几人，众人皆是无话可说。
　　“既如此，林副将领命！”
　　林江铿锵有力道，“末将在！”
　　“命你带兵三万，一月之内，夺回打营盘关、连山关、跳峡岭等重要关隘，势必将南蛮驱逐出境，若发现有任何人从中作梗。”慕霆炀顿了顿，双眸嗜血粹寒，令人不寒而栗，语气更是阴冷如寒霜。
　　“不用向本王禀报，就地斩杀！”
　　林江抬头直视，眼里毫无畏惧，他有力抱拳，“末将领命。”随即起身，越过众人，昂首阔步走了出去，留下被骂的灰头土脸的众人。
　　单钰抬头看了看慕霆炀，此时他已经恢复了神色，仿佛方才从未上火似得。他微微阖上双目，勾了勾嘴角，心里暗道，果真好计策。
　　因为邓知州捅了篓子的缘故，这场议事的主导彻底由慕霆炀掌控，如同之前想的，营造司提出了修路之事，明同知跟着附和，慕霆炀顺坡下驴应下，最后的官道，不出意外地选择在大新县，由大新经过平河，最后到高阳直至出境。
　　散了之后，单钰接到了明同知的眼神示意，跟着他一同出了门，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如何抓紧时间落实官道。
　　单钰面上应着，心里了然，对于明同知而言，他在郡王府的作用已经用完了，现在可以打道回府，继续做下一步的工作。
　　明同知在西南认识的人也不少，很快就丢下单钰，转身和其他的要员攀谈起来，说说笑笑地就离开了。
　　单钰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宅子休息片刻返程。此时，一个熟悉的尖锐的声音将他叫住，“单大人请留步。”
　　单钰莞尔，向侍从行了个礼，侍从将他带到慕霆炀的书房。他一踏入书房，看到慕霆炀朝气蓬勃的脸，就知道今天的舌战，他打了个大胜仗。
　　果不其然，下人刚带上门，慕霆炀就兴冲冲地单钰倒了一杯茶，“书房没有放酒，否则真该喝酒庆祝一下。”他将茶杯递在单钰手中，举杯示意。
　　单钰笑了笑，从善如流与他碰杯。
　　两人将茶水如同喝酒一般一饮而尽。
　　慕霆炀豪气道，“茶是好茶，就是没有酒带劲儿！”
　　单钰笑着一抹嘴，“等郡王打个大胜仗，再庆祝不迟。”
　　慕霆炀重重地“嗯”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拉着单钰的手，“今天你看出来了吧，你这么聪明肯定看出来了！”
　　看着慕霆炀那直勾勾的眼神，单钰总忍不住想逗他，便无辜地歪了歪头，“看出什么来了？郡王今天发了那么大的火，下官一直埋着脑袋不敢直视呢。”
　　慕霆炀简直是气的要吐血，双臂抱在胸前，昂着脑袋看着他，俨然是一副不说不行的样子。
　　单钰实在忍不住噗嗤一笑，有时候慕霆炀真的跟小孩儿似的。
　　慕霆炀给他笑的恼羞成怒，“跟你谈事呢，你笑什么！”
　　单钰冲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郡王英勇神威，开心啊。”
　　慕霆炀眯起了眼睛，凑近了他，单钰看着他狼一样的眼睛，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他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估计慕霆炀肚子里又起了一滩坏水。
　　果然，只见慕霆炀忽然撤回了脑袋，抱着胸趾高气昂地看着单钰，“行吧，既然你为本王如此高兴，本王也高兴，就赏你个官做做，给你晋一晋品级！”
　　单钰倒一口凉气，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他从一小小的平河县令成了大新县令就够引人注目了，慕霆炀这是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呢。
　　慕霆炀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那你说说，你对今日议事，有何看法？”见单钰张口又要准备打官腔，又继续道，“说的不实在，本王就不放你走！”
　　单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怒骂慕霆炀霸道蛮横，他咳了咳，正色道，“郡王英明，明知道邓知州是肯定会将事情办砸的，与其同沈昌辉之流正面对抗，不如将计就计，让他造作，动了国本，圣上定不容他。”
　　慕霆炀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单钰又道，“如今时机已到，借着邓知州的事情，一来可以震慑西南百官，二来可以激怒朝廷，三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议事堂的旗号，让林副将领兵出征，把战事主动权率先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谓是，一石三鸟。”
　　慕霆炀得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单钰说起了头，就来了谈兴，他歪了歪脑袋，“想必郡王早就做好的邓知州跑路...哦，不是，病退的准备，因此，应该早就带着邓知州去疗养了吧，而邓知州的折子。”他顿了顿，狡黠地笑了笑，“若是没有郡王您的帮扶，那折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到内阁吧？”
　　即使要到，也是应当先到沈昌辉的手中，可以说，慕霆炀借着邓知州的这一刀，不仅是伤到了沈昌辉的筋骨，更是刺到了圣上的心头。
　　慕霆炀鼻子里嘲讽地“哼”了一声，“此人就是个瞻前顾后的废物。这是他托人给我的。”说着，他从案上将一张文书翻出来递给单钰。
　　那正是邓言知的告假书。
　　单钰接过，上下一扫，不由哭笑不得。
　　这人可谓是愚蠢透顶，为了以后顺理成章地重返江湖，他将便写了这么一封清奇的告假书，可能也是知道自己在慕霆炀面前不讨好，就让其他人递送过来，说是请示，实际就是通知。
　　慕霆炀当机立断，立马派了人前往，电光火石之间，就把邓知州拿下了。
　　现在人正在小黑屋里疗养呢。
　　单钰听闻经过，笑得不能自已。
　　慕霆炀看着单钰明眸闪耀，俊美的容颜熠熠生辉，光彩照人，这简直比他干成了事都还高兴，他又给单钰冲了一杯茶水，“此事你平河也有功。”
　　单钰略一思忖，淡淡地笑了笑，“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他知道慕霆炀指的是流民的事。
　　邓言知将西南的土地拱手送人，慕霆炀早做了准备，提前就在民间散播了南蛮入侵的消息，提醒百姓早做逃生的准备。
　　当时有流民大量涌入，单钰便派人仔细查探了些，就大致猜到这是慕霆炀所释放出来信号，同时，他以此事作为对钟秀才的考核，提出了方向，放手让他干。
　　如今他快速成长起来，单钰才能放心将平河给他。
　　仔细说来，也多亏了慕霆炀才有机会结了这么一份善缘，单钰眼里是由衷地感谢。
　　两人借着此事，又聊起了西南战事。
　　慕霆炀作为西南郡王，天然具有守护西南职责，同时作为西南战事的主帅，又要负责前线的指挥，不论是后勤粮草，道路交通，还是指挥作战全都在他手里掌控。
　　因此，在朝廷没有给予他足够强硬的支持，他必须在这里和文武百官周旋，但是，南蛮入侵已是火烧眉毛，他只能派人前去迎战。
　　这个人，只能是他绝对相信的人。
　　而林江就是不二人选。
　　慕霆炀絮絮地讲述，单钰仔仔细细地听着，从他的讲述中，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西南整片的势力网，越是位高权重，行事便越是小心谨慎。
　　在与慕霆炀的言谈交流中，单钰便问出了西南官员里哪些同六部关系密切，哪些又是世族内阁下派来的人，哪些又是沈阉之流的耳目，甚至哪些与南蛮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段时日他虽然也没闲着一直在打听，但也只有同慕霆炀交流之后，才有一个清晰的脉络。
　　如往常一样，两人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意见不统一，但足够酣畅淋漓。直到午膳时分，小厮来传话用膳，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挺停住了。
　　慕霆炀留着单钰在书房用了膳后，单钰为了不使明同知起疑，便同慕霆炀告辞离去，尽管慕霆炀百般不舍。
　　单钰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心坐上慕霆炀为他准备的马车，当放下帘幕的那一刻，他才放心地瘫倒在软垫上，沉沉地睡去。


第四十五章 
　　邓知州的折子把大晟的土地拱手让人的消息传回了京都，宛如一道惊雷降下，朝野震怒，举国上下，骂声一片。
　　据说，一直在战事上犹豫不觉的庆云帝这次勃然大怒，当场踢翻了置放在台前的鼎炉。
　　慕霆炀跟着太监进入殿内，一个精致的茶杯正好砸碎在他的脚边，茶水溅湿了他的鞋履，庆云帝还在大发雷霆，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太监吓得当场就匍匐在地上，颤巍巍道“圣上息怒”。
　　慕霆炀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微不可查了勾了勾嘴角，才不紧不慢地跪拜于地。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庆云帝一甩手，臃肿的身躯剧烈抖动，有些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团生硬的绯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慕霆炀抬起头来与他直视，没什么诚意道，“圣上息怒啊。”
　　他看着负手屹立在这恢弘富丽的宫殿，身旁环绕莺燕的天子，那双日渐浑浊的双目，下垮的两颊，甚至是有些发黑的眉间，哪怕裹着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黄袍，日夜被人山呼万岁，也掩盖不住岁月流逝后的徐徐苍老。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打营盘关那么重要的地方，你就看着邓言知给朕拱手让人？你究竟在干什么！”说道此处，庆云帝随手抓起桌案上的琉璃金樽，怒火冲天地砸在了地上。
　　琉璃本就易脆，更何况庆云帝是照实摔在地上的，慕霆炀离得近，飞溅起来的尖利的碎片划伤了慕霆炀的脸。
　　庆云帝讶然地伸出手，但伸到一半又堪堪停下收了回去，眼中的心疼转瞬即逝，他转身又朝旁边的太监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看不见郡王脸上有伤口吗？”
　　被骂的太监们吓个激灵，赶紧将慕霆炀从地上搀扶起来，作势给他处理伤口。
　　慕霆炀挥了挥手，示意不用，他随意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邪笑，“这算什么，西南的刀光剑影那么多？哪样不是照着心窝子捅的？臣下还嫌圣上摔得不够呢。”
　　一说到慕霆炀为何会去西南，庆云帝亦是有些不忍。但他生来尊贵，不容忤逆，即使他知道当初的决定草率，也还是固执如初。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若你...若你当初请求留在京都周边，说不定朕还能把你过继给哪个亲王，给你争取个世子当，何苦去那穷乡僻壤。”
　　慕霆炀暗自冷笑。是啊，那样的话，这位至高无上的圣上就可以继续使用他手上至尊至贵的权利，他一言一行无一不得照着他的喜好而来。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初沈昌辉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得宠的，那个邓言知不也是因此得到圣上的青睐的？
　　世人都以为邓言知是因为沈昌辉的原因才屹立不倒，然而沈昌辉早就捏准了庆云帝的喜怒性格，手把手教着邓言知如何笼络圣心。
　　因此，当沈昌辉举荐邓言知去西南和谈，即使庆云帝当时也有些许疑虑，但是面对众多大臣，尤其是仕族言官的强烈反对，那股子逆反的固执劲儿被激发到了顶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极为重要的任务交给邓言知。
　　他以为，大晟国力昌盛，又有一举灭掉西北鞑子先例在前，小小南蛮四国不足为惧。更何况还有如狼似虎的慕霆炀这尊战神在，怎么都不可能出现问题。
　　庆云帝眯了眯眼睛，凝视着这个最优秀最得力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当初是有人陷害了慕霆炀及其母妃阮淑云，也就是当时圣眷正隆的阮贵妃，如今的阮贵人。但是，看着一步一步惊人成长的儿子，他欣慰之余，心里顿生一股凉意，他感到恐惧了。
　　是的，他深刻意识到那就是恐惧，尽管他以为这份恐惧是多余的，不应当被世人知晓的。
　　也许是这份恐惧作祟，当时姓单的小儿拼死进谏的时候，即使他也能看出证据里有诸多疑点，但是他还是认了，亲手将这个最器重的儿子，从尊贵的皇子之位上，狠狠打下来。
　　怨吗？慕霆炀不敢怨，因为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怨就是造反。恨吗？慕霆炀不能恨，但毕竟他手上还保留了兵权，够他自保。
　　庆云帝闭了闭眼，自我说服道，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将才，却不适合当九五之尊的皇帝。储君人选，必定得和他一样。
　　慕霆炀冷眼旁观庆云帝的表情变化，他与庆云帝相处时间不长，但是长期游离于战场上的他，对人心的认识和把控那是相当纯熟的。
　　他可以不在乎是郡王还是世子的虚名，但他一定要手握兵权，而且，也正好可以利用庆云帝对他的那点微薄的父子之间的愧疚，去做一些其他人不敢做的任意妄为，保持他表面上的桀骜不驯。
　　“圣上教训得是。”慕霆炀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是显而易见的口服心不服。
　　慕霆炀时不时拿话来呛人，庆云帝似是已经习惯了，比起其他儿子的唯唯诺诺，规规矩矩，这个嚣张乖觉的儿子还显得更加真性情些，有时候还反倒能听到一些真话。
　　他更重地哼了一声，“不服气？觉得自己了不起？你好歹也成人了，就不能成熟一点？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回到京都，跟你老子怄气做什么？”
　　听到“京都”二字，慕霆炀面上故作一喜，但又故作克制，他眉梢一挑，“真的？”
　　他这一举止没逃过庆云帝的眼睛。
　　庆云帝早知道他这儿子有不小的野心，如今自己把自己作成了郡王，给了他可以拿捏的把柄，他心里暗道这臭小子到底还是年轻了，莽撞又愚蠢。
　　他抚了抚有些花白的胡须，故作勉强道，“这可得看你的表现。”
　　慕霆炀立马垮下脸来，梗着脖子看向窗外。
　　庆云帝见此心里不由蔑笑，慕霆炀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但他脸上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父模样，指着慕霆炀就继续呵斥。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朕把西南放放心心地交给你，南蛮有意和谈，你看你给朕谈出个什么东西来？你不气死你老子，你就浑身不自在是吗？”
　　慕霆炀又白了他一眼，嘲讽地哼了一声，“我不是受伤了吗？再说，不是你跟我保证姓邓的那个窝囊废没问题的吗？他知情不报，胆大包天，拿着我慕霆家的土地当儿戏，呵，那份写的狗屁不通的折子您也看到了，这是在糊弄谁啊？”
　　说到被让出去的土地，庆云帝也是心如刀割，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朕也有些后悔，没有听信那些言官的劝谏，要是换一个相对有能力点的，何至于和谈彻底失败啊？”
　　说道这里，他忽然暴怒，“都是沈昌辉这个狗东西，当初就是他一力推荐的邓言知，真是瞎了他的狗眼，推荐的什么狗屁玩意儿？现在倒好，称病又不好意思出现在朕的面前了！”
　　慕霆炀冷着脸一言不发，沈昌辉当时还是执笔太监的时候，庆云帝还是不怎么受宠的四皇子，当时没人看好这位庸庸碌碌的皇子，偏僻那沈昌辉会押宝，正是给押中了。
　　因此，庆云帝对沈昌辉的恩宠，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谢意在里头，一般人还不怎么能够撼动。
　　别看他现在骂沈昌辉骂得狗血淋头，真正要动刀子的时候，绝对舍不得。就这一点，许多仕族文官是实践过的。
　　慕霆炀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沈公公又要举荐谁去？”
　　庆云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慕霆炀会剑走偏锋，还以为慕霆炀会跟着骂几句就翻篇了，如此一问，他反倒还不好回答。
　　他沉吟半响，还是坚定道，“朕打算让沈天顺前去做督军。”
　　果然如之前林江报告的情况一致，慕霆眉心一动，不过更为棘手的事，庆云帝显然已是定了的，阉狗始终掌握东厂，东厂直接听命于庆云帝，庆云帝对东厂的信任可谓是情比金坚。
　　慕霆炀的呼吸有些沉重，眉头紧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庆云帝看着他拉长的驴脸，心里有些没底。若是慕霆炀卯足了劲儿与他据理力争，他还能把他给骂回去，如此他什么都不说，反倒显得异常。
　　他抬了抬眉梢，“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督军之位可不是小事，从某种意义上讲，督军可谓是继总督之后第二把椅子，赋有生杀大权的，更何况，东厂的人本就是这幅杀人不眨眼的德行。
　　慕霆炀冷冷地说，“有什么好说的，你定就是了。”
　　如此一说，庆云帝心里更加没底，正是因为他百战百胜，打了不少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才铸就今天战神之威名。说到底打仗也就是如何调兵遣将，若是慕霆炀不发言，万一又出个邓言知这样的人才，大晟还有多少疆土能给他造作的？
　　半响，庆云帝不情不愿地开口，“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四十六章 
　　慕霆炀皱了皱眉头，没好气道，“臣下没有意见。”
　　庆云帝看着慕霆炀那烧不红打不扁的样子就上火，噌地火气就冒上来，“你不把你老子气死你就不舒坦是不是？”
　　慕霆炀把庆云帝的表情都收进眼底，见他似乎真的有些动了肝火，才软了几分颜色，道，“您把沈天顺放在我军队里，什么意思？”
　　庆云帝莫名其妙，“监督军队的意思，东厂不就是干这事儿的吗？你不满意，你给我个人选？！”
　　慕霆炀咬了咬腮帮子，移开了目光。
　　庆云帝知道他看不上东厂，但见他软和下来，也好言道，“朕知道，你已经习惯了你们军营里的那套，凡事都是一板一眼的，讲究军纪法度，但朝廷能一样嘛？历朝历代礼重言官，如果没有东厂，朕的权威在哪里呢？朕又如何能掌握朝廷上下呢？”
　　慕霆炀无语地点点头，他也不是不知道沈天顺就是一条咬人的疯狗，但这条疯狗有一个特点，只听他一人的话，这就足够了。
　　“行吧。”慕霆炀吁了口气，勉为其难道，“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认。但我有两个要求，请您务必答应。”
　　庆云帝听着“务必”两字就感觉眼皮直跳，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本就是不容忤逆的性子，如今眼前这臭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若不是整个朝廷无人可用，他绝对马不停蹄地把这小子的军权给缴了，任由他喝西北风去！
　　他忍了又忍，才咬牙切齿道，“你先说！”
　　“第一，总督的位置，我亲自来干。”
　　“你？”庆云帝有些犹豫。
　　慕霆炀当然知道自家老子是万分不想让他亲自上战场，倒不是说就怕他去了不回来，而是这样一来，沈天顺的作用就会受到抑制，那沈天顺这步棋就走得没有意义了。
　　庆云帝无暇顾及自己的想法已经被慕霆炀猜的透透的，他把整个朝廷的武将全都筛了一遍，做将军做前锋的还是能够找得出来，但是能够有资格有能力做总督的，慕霆炀肯定是不二人选。
　　想到这里，他对先皇都有些怨怼，若不是先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把稍微有点才干的武将杀的杀，赶的赶，他至于现在这么窝窝囊囊、卑躬屈膝地求自己的儿子吗？
　　庆云帝犀利的目光在慕霆炀身上扫了几次，显得意味深长，又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慕霆炀感受到那种复杂的目光后，倨傲地抬起了下巴，慢悠悠地看了自己的老子一眼，甚至还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庆云帝看着慕霆炀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头就烦躁地想摔东西，但是他也知道别无选择，只有硬邦邦地道，“说说第二条。”
　　此时，慕霆炀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骄傲，正色严肃道，“长史的位置，给单钰做。”
　　“什么？”庆云帝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慕霆炀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
　　庆云帝一把将手边的物什顺手往慕霆炀掷去，阴狠道：“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护着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弄死他？啊？你以为自己多能耐？你要是真他娘的有能耐，你怎么不干脆娶他过门啊？”庆云帝越说越激动，狠狠地捶着桌案。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他只能做郡王妃，而且郡王府上就只有一个王妃，没有妾室。”慕霆炀轻飘飘地扯了下嘴角，似是想起什么，眼里满是戏谑，“到时候，您就甭想在我这里抱您的孙子了。”
　　“放屁！”庆云帝手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掷，指着慕霆炀的指尖微微颤抖，骂得口不择言，“你这个逆子，孽畜，讨债鬼，王八蛋，你他娘的就不觉得丢人现眼吗？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躲在角落里怕被殃及池鱼的太监闻言都有些哀怨地看着慕霆炀，心道郡王这又是何苦呢？
　　慕霆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坚硬地就像是茅坑的石头。
　　长史是文官在军营里最高的官职，就是身为督军要办他，也不得不慎重，慕霆炀此举保护地太过明目张胆，且不说单钰本身资历就不够，更何况他还是沈昌辉的死对头。
　　庆云帝本就厌烦文官至极，留着内阁也就是能帮他处理奏折，否则他早就派下东厂的人把内阁赶尽杀绝，当初阁老遭到刺杀他本就打算草草了事，谁知道后来蹦出了个单钰。
　　更何况这个单钰比他老师还要固执，还要难缠，简直要把他气死。
　　庆云帝瞬间如梦初醒，继而眼神变得更加阴暗复杂，“你短短时间进京三次，哪次不是暗自护着他，慕霆炀，这人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慕霆炀认真地看着庆云帝，沉默不语，但也绝不后退一步。
　　庆云帝气得脸色铁青，半响过后他似是疲惫地终于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慕霆炀，一双浊暗的眼眸显得若有所思，透着一股子莫测高深之色。
　　许久，他歪头看向慕霆炀，饶有兴趣地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泛起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慕霆炀凭着野性的直觉，眼皮一跳。不容他细想，就听到庆云帝爽快地应下，“好！”
　　慕霆炀眼前一亮，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滚吧！”
　　慕霆炀微微一僵，下跪谢恩之后，转身出去了。
　　庆云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思考着整件事经过，脑海里单钰那孤傲的身影愈加清晰。
　　当时他只是去关注这小子作为阁老的得意弟子，那不怕死的冲劲跟阁老比起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忽略了他面若冠玉的容貌。
　　大晟虽然尊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但也不禁男风，甚至有些大胆的还敢娶男妻，但单钰作为阁老带出来的清流之辈，自然是不可能跟着慕霆炀一起胡闹的。
　　如此一来，倒不如...
　　庆云帝眯了眯眼睛，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显得深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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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霆炀出了庆云帝所在的太乾殿后，直接就往太医院冲。
　　他去问了当值的小太监，他寻的那人已经去了华昭仪的宫殿了，据说华昭仪有了身孕，指了名的要那人定期检查。
　　慕霆炀一愣，想到那人扛着个背篓，哼哧哼哧地跑到后宫给那些莺莺燕燕，小宫小主门诊治，还要毕恭毕敬、缩手缩脚地给把那些一碰就碎的贵人们伺候好的憋屈样就想笑。
　　小太监不知他是谁，虽然从他的服侍可以看出来不是金枝玉叶，但那份无与伦比的霸气嚣张，就觉得不是什么善茬，在一旁踌躇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慕霆炀跟回到自己家里似的，挥退了小太监，自己大手大脚地进了那人专属的药房，鞋也不脱，往榻上一趟，拿本医书罩在自己的脸上，就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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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天黑地的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门扉从外面推开，一名面容俊朗的医官推门而入，看着在自己榻上酣睡的人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皱着眉头赶苍蝇似的三步并做两步就把人撵起。
　　慕霆炀睡得正舒服，被叫醒了之后睡眼惺忪，“哟，你回来啦？”
　　“还‘哟，你回来啦’，郡王大人原来还记得小人啊，劳您尊驾屈居寒舍啊。”
　　此人名叫温乐佳，他的母亲是慕霆炀的母妃阮淑云最好的侍女，在阮淑云的主持下，嫁了宫里的医官，后来子承父业，如今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医官了。
　　俩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名为主仆，实则兄弟。彼时年纪相仿，都是胸怀大志的朗朗少年，当初俩人雄心壮志地誓要闯出一番天地。他听闻慕霆炀跨马上战场的事后，也跟着慕霆炀上战场救死扶伤，战场上结下的情谊自然深厚无比。
　　慕霆炀看着温乐佳黑漆漆的一张脸就好笑得很，但凡上过战场的儿郎，无一不想念那金戈铁马的战场，想念自己当初威风凛凛的模样，正是如此，被困入这小小的一番天地，才格外憋屈。
　　慕霆炀闻了闻他身上刺鼻的花香，啧啧道，“哎呀，温神医如今天天给贵人看身体，怕都快成为首屈一指的千金一科的圣手了吧？”
　　“去去去。”温乐佳都快烦死了，“宫里的勾心斗角不必你战场上差多少，少瞧不起人了。”尽管一天到晚就给人看肚子，听起来是不怎么威风。
　　“好吧，不逗你了。”慕霆炀耸了耸肩坐了下来，正色道，“那绿汁查得怎么样了？”
　　他将绿汁的事情是告诉了庆云帝的，庆云帝下令太医院仔细研究，但是慕霆炀终究是信不过其他人。
　　温乐佳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只要不是中毒太深，也不是不能治。只不过...”
　　慕霆炀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后遗症太多，而且疗程太长，就算是人勉强好了，也不可能马上上战场。”温乐佳叹了口气，“就跟废了差不多。”
　　慕霆炀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第四十七章 
　　半响，慕霆炀从怀里拿出一份卷轴放在桌上，看着那卷轴上的样式就知道，这是西南郡王府的诏令。
　　慕霆炀冲他一挑眉，道，“这份诏令是关于你的，只要你研究出了绿汁的解法，我马上把你弄到西南前线。”
　　温乐佳顿时作出一副牙疼的样子，“弄你个头，你以为弄这东西能跟你行军打仗一样吗？那也得讲究机缘巧合的！再说，你以为我不懂？你要真有心把我弄西南去，还在这里跟我弯弯绕绕的？”
　　“我没跟你弯弯绕绕，我当初都自身难保，是真没法子把你弄去西南。”
　　话是这么说，慕霆炀还是有点心虚。他要真的铁了心把人弄去也不是不行。但是把自己的母妃一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他始终放心不下。出于私心，慕霆炀当时没答应他。
　　“我呸！”温乐佳夸张地朝他“呸”了一声，“信你个鬼！”
　　被自己的亲爹老子和生死之交连着奚落，慕霆炀脸上有点挂不住，“到底干不干，给句准话。”
　　“个没长脑子的，医科也讲究天道轮回，此药既然是在南蛮发现的，那说不定解药也在南蛮。你让我一人留在这深宫井底里怎么给你研究？！”
　　“瞎扯淡，皇宫里什么没有，你要什么药材是要不到的？”
　　“也对。”温乐佳幸灾乐祸道，“当初你给人单侍郎吃的那神药不也是我这里求来的吗？说起来我还真有点好奇。”
　　温乐佳抹了抹自己光滑的下巴，“你和你家的单侍郎，哦不，现在好像是单县令了，处得怎么样？吃了药之后，没再跟你喊打喊杀的了吧？现在人乖不乖？”
　　慕霆炀恼羞成怒，“乖你个头，什么喊打喊杀的？那是他自己的本意吗？他还不是受人蒙蔽了。”
　　“诶唷诶~”温乐佳啧啧道，抹了抹慕霆炀的头，“这被爱情滋润过的脑袋就是不一样，思考问题的角度都这么清奇，人当初可是卯足了劲儿把你往死了整的，那简直恨不得拿你的身上的肉去给人老师当下酒菜的，你倒好，一句轻飘飘的‘受人蒙蔽’就给揭过去了？”
　　慕霆炀狠狠道：“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些什么，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复杂，一时半会给你说不清楚，你也不懂。”
　　“行吧。我不懂。”温乐佳两手一摊，悻悻道：“懒得管你，总之，你要的解药，我会尽快想办法弄出来，但有一点说好了。”温乐佳指了指地下，“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解药一旦问世，你必须把我弄出去，不然我就弄死你。”
　　“你放心吧，这点小事情本王还是能办得到的。”
　　“靠！你他娘的终于说实话了。”
　　温乐佳作势要打，慕霆炀打着哈哈一个矫健的身手就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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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太医院，不知怎的，慕霆炀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虽然他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而尊贵，又有一身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功夫，但是他去那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许是对那人的亏欠，还有一丝难以言表的想念。
　　慕霆炀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绣云殿处在御花园的西北角，僻静清幽，是一座小小的宫室，如同一个四合院一般，小巧而别致。
　　慕霆炀推开门扉的时候，入目的是一大片花开繁盛，簇簇缀于叶间，馥郁芬芳，美不胜收。
　　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在花园里孑然独立，她面容端庄而秀丽，眉目如画，举手投足之间，透着难以掩饰的优雅气质，尽管她看起来似乎过了豆蔻年华，但不难看出岁月难以带走的倾国倾城般的美貌，以及与慕霆炀几分相似的面容。
　　听闻来人脚步，那女子扭头转身，见到来人，不由展颜轻笑，“炀儿。”
　　“母亲。”慕霆炀不由一笑，心里隐隐的担忧终于落下，他将门带上，随即快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自家母亲的手，眼里有些不忍，“母亲，孩儿不孝。”
　　阮淑云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眼眶一热，似是落下泪来，她赶紧擦了擦眼角，慈爱地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拉过慕霆炀的手，笑盈盈道，“正巧今日做了花生酪，你来的正是时候呢。”
　　慕霆炀笑着点点头，跟着进去了小小的宫室，坐下来就细细打量。
　　屋里的布置得十分简约，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儿被采摘下来放在屋内，清香扑鼻，虽然象征的尊贵身份的宝座、鼎炉不在了，但是宫扇、香亭，屏风等细小物件一应俱全。没有了厚重的富丽堂皇，却非常清新雅致，令人感到闲适轻松。
　　屋里忙前忙后的宫人，都是阮淑云入宫以前带来的，还算能信得过。
　　慕霆炀看的心里还算满意。他常年不在宫中，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变，最怕的就是失去自己最亲的人，不过现在看来，没有高调地站在人前，反而能隐退于此，也是极好。
　　阮淑云接过宫人呈上来的花生酪，笑盈盈道，“加了你最爱喝的牛乳，尝尝看母亲的手艺退没退？”
　　慕霆炀一滞，抬了抬眉梢，“您亲自做的？”言下之意便是，其他就没人可做了吗？
　　“是啊。”一旁的嬷嬷笑道，“贵人今儿心情好特地做的，许是你们母子心有灵犀呢，正巧做好了，爷就上门来了，要不怎么说母子连心呢？”
　　慕霆炀看转而看向阮淑云，见她脸上温和轻松的笑容不似做假，衣服穿戴也是体面，便笑了笑，将花生酪一饮而尽，笑道，“好喝！”
　　嬷嬷笑着接过碗，“得，婆子我先退下，你们母子好好说会儿话，有事啊贵人您就唤一声。”
　　阮淑云本是将门之女，年轻时颇有巾帼之风，但这些年来宫中也不得不学会收藏锋芒，即使褪去华美的盛装，摘下满头的珠翠，明眸皓齿谈笑间，依然彰显着超凡绝俗的光彩。
　　她看着已经人高马大，气度不凡的慕霆炀，轻叹道，“上次见你，也不过隔了短短数月，感觉你好像长大了不少。”
　　慕霆炀落落大方道，“我已经加冠了。”
　　“哦？”阮淑云的脸上有些遗憾，但还是笑着道，“尽管错过了你的加冠礼，我有些失落，但是看着你长这么大，平平安安地我也就不奢求什么了。”
　　经历的宫中事变，如今被困在小小的一方院落里，她怨过、恨过、悔过，她日复一复在花丛中徘徊，看着花开花落，日落日升，最后那些浓烈的、伤人的情绪划归为平静。那颗躁动的，复杂的心，如今已然平静。
　　慕霆炀就是她唯一的牵挂。
　　她复而好奇地问道，“是谁给你加冠的呀？”
　　慕霆炀看了阮淑云一眼，温和道，“是我最爱的人。”
　　阮淑云眼前一亮，“谁啊？”
　　慕霆炀握了握她的手，道“现在还不能说，以后...等西南安定下来，我一定带他见你。”
　　阮淑云期盼又欣慰，“好啊，到时候，我把我的陪嫁给她准备好，希望她能喜欢。”
　　“这...”慕霆炀面上有些为难，他扒了扒头发，硬着头皮道，“他不是女子。”
　　“什么？”阮淑云瞪大了眼睛，抬高了音量，“儿子，这可不能开玩笑，你可得想清楚啊！”
　　慕霆炀坚定道，“我想了很久，就是他。母亲，我离不开他。”
　　阮淑云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摸了摸他的脸，口气软了下来，“我们阮家的孩子，脾气没有一个是真软的。当初啊，为了你的太子之位，母亲也去争过，费心劳神，寝食难安。”
　　“那您现在后悔吗？”
　　阮淑云笑着摇了摇头，坚定道，“不去争取才会后悔。”
　　事在人为皆须努力，成王败寇皆为天意。虽然最后的结果令人失望，但是她知道，机会就是那一次，成了就是一本万利，不成，也不过如此。
　　“母亲知道，你这孩子脾气就是这样，我也说不动你。但有一点母亲希望你一定要想好，你是不是真的认定了这人？”阮淑云掰正他的脸，与他直视，“这一点你一定要想好，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慕霆炀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我今天来看您就是想说这件事，我不后悔。”
　　阮淑云微微一怔，双手忍不住用力捏紧，那手力道之大，慕霆炀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疼，但是他一动不动。
　　直到看见慕霆炀有些变形的脸，阮淑云才松开了手，眼眶不由酸涩，对着自己这个英武出众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她用帕子掩了掩眼角，长吁了一口气。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和他一起。”
　　慕霆炀忍不住重重地抱着她，眼里满是感激，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心跳得有些快，在说出口之前，他也是迷茫的，可是他母亲短短的一句话拨开了他心里的云雾。
　　他认定了单钰，就是单钰！
　　他深吸了口气，坚定地点头，“好！”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把他带回来，让我好好见见。”
　　“好！”


第四十八章 
　　明同知入主长都府，延续了之前的工作制度，从西南郡王府上一回来，就召集了各县的县令议事述职。
　　同知府门前。
　　众位县令纷纷下了马车，驻足踌躇之间，不由三三两两地聚拢，招呼寒暄，直到看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晃悠前来，才停下观望。
　　那辆马车的装饰远不如其他的华丽贵重，反而是近乎朴素的低调，门帘上挂着的红绸珠帘虽也不失高贵，色泽已不那么明亮，马蹄达达的脚步声在安静而空旷的门前显得几分寂寥和单调。
　　拉车的马儿只有两匹，体型俊美而健壮，在整个长都府也算是难得的上品，一般人仅是一匹也难得，但若是长都府第一县令用上便是理所应当。
　　只见马车稳稳停下，驾车的小厮将帘幕拉开，侍从从马车一跃而下，将马凳摆好，躬身迎接车上尊贵之人移步。
　　马车内伸出一只如凝脂般修长雪白的手，那手指修长纤细，兰叶葳蕤，四面生资，光看这如玉笋般的手，便足以对下车之人浮想联翩。
　　果然，只见单钰身着飞禽刺绣的艳红的官服，头发一丝不苟束在乌黑纱帽之下，帽上正中间嵌着一颗白玉明珠，在明媚的阳光里染上了柔和温润的色泽。
　　尽管他一身刻板庄重的官服，但是他那芝兰玉树般的颀长身材，清朗俊逸的面部轮廓，以及那白璧无瑕的优雅气质，越发衬托他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众人眼见如此，隐隐有侧动之意，窃窃之声，不绝于耳。
　　下了马车，单钰面对众人对他的打量，落落大方、精神饱满地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他笑起来如沐春风，自然让人舒服，接着便上前几步与人寒暄几句，他自知自己资历不够，言谈举止之间自是格外注意，丝毫不落人口实。
　　毕竟是方才众人所议论过的人，众位官员的脸上还残留着复杂的神色，有的不善于遮掩，笑起来有些尴尬而拘谨。
　　单钰含笑着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态收入眼底。
　　此时，站在靠后的一位县令，唇边冷光陡盛，旋又隐入春波笑意之中，他上前亲切地拍了拍单钰的肩膀，笑道，“单县令果真为我辈楷模，年纪轻轻的就已成为长都第一县令，我等苦苦熬了多年的老人真是望尘莫及啊。”
　　单钰闻言侧身，冷眼看着发话之人，随后嘴角含了一缕浅笑，行了个晚辈礼，“秦兄安好。”
　　此人正是江阳县令秦朝风。
　　“单县令折煞我等了，我等平庸之辈怎能受此大礼呢？”话说的谦虚，但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话里的捧杀讥讽之意。
　　众人不由将目光飘向单钰，有的县令好整以暇地抱着手，是等着好戏看。
　　单钰端详他片刻，只作不觉，淡淡笑道，“秦兄是资深的前辈，不论是侍奉知府，还是体恤百姓，忧国忧民的时间比我等年轻小辈长多了，光凭这一点，就能受得。”
　　秦朝风的脸色果然有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单钰的话正巧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巴结曹知府时日已久，本想着曹知府要是往上走了，明同知成了正牌知府之后，他就立马能从偏僻至极的江阳跟着挪到大新，再不济也是人寿年丰的业安，谁知半路偏偏冒出个单钰。
　　干过这行的人都知道，论资排辈是大规矩，但真正要挪动还是得靠人靠机缘，难得多年以来曹知府对他有几眼青睐，结果偏偏曹知府不尴不尬地给弄下去了，自身难保。
　　如今错过了曹知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挪动呢。
　　秦朝风呼吸有些沉重，但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单钰胡搅蛮缠失了风度，于是把怒气全都写在眼里，冰冷的目光落在单钰的脸上。
　　另一位资历已久的县令走出来，笑脸盈盈道，“大新是长都十县之首，单县令作为大新的县令，理应带领我等一众，进入同知府上述职议事。”说罢，他以最得体的姿势，侧身让出大门，笑吟吟道，“单县令，请吧。”
　　大新县是长都府的府都，按照礼制，便应当是由大新县令领衔一众县令进入明同知府上述职，但单钰实在是太过年轻，资历太浅，甚至还没有朝廷的诏书。
　　单钰看了一眼那朝南而开的朱红大门，心里非常明了这个县令的用意，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心潮起伏不止，脑袋里思绪辗转万千，脸上却依旧保持最为得体的微笑。
　　他转过身，不徐不疾地朝大门口走去，众人无一不惊讶地看着他，秦朝风脸上更是掩不住的得以，只要他单钰敢进这道门，明天他目空一切，欺压前辈的臭名声就传遍整个长都。
　　单钰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众人不解地看着他，只见单钰侧身敛衣，稳稳向众人躬身行礼，他的姿势端庄而完美，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众人不解，“单县令，此为何意？”
　　单钰微微抬头，脸上的笑容同他的行礼的姿态一样完美无缺，他的嗓音沉稳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稳稳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场的各位县令无一不是长都的脊梁，长都十县能有今日，无一不是各位在背后鲜为人知的长期的辛苦付出，着实令人肃然起敬，光凭这一点，晚辈佩服无比。”
　　众人脸上不由微红，单钰给他们准备的这顶帽子可真是又大又正的，还不好脱下来。
　　“晚辈自知年轻，承蒙同知信任得以此位。作为晚辈，又是后生，本应逐一拜见各位前辈，奈何受同知之命，前往郡王府议事多日，竟耽搁至此。恳请各位前辈见谅，恕晚辈拜会不周。”说罢，单钰躬身行了一礼。
　　众人连连摆手，口道不敢。连秦朝风也尴尬地站在那里，只得默不作声。
　　单钰悄悄地勾了勾嘴角，复尔将拱手于额前，稳稳道，“在此，借同知府门前这块宝地，晚辈恭请各位前辈能率先进入大门，不仅是晚辈对各位前辈之敬意，更是延续并尊重我长都十县以老带新的优良传统。”
　　一语既出，众人无话可说。
　　单钰抬起头，目光灼灼，朗声道，“各位前辈，请吧。”
　　众县令你推我一下，我让你一下，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名两臂花白的县令身上，他推辞不过，才勉强率先而入。
　　见有人进了门，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走进去，单钰一直保持着拱手的姿态，脸上没有一丝不耐，连秦朝风越过他的时候，都做到视而不见。
　　而高阳县陆明经过时，冲他赞赏地点点头，单钰回了他一个谦和的微笑。
　　直到所有的县令都进去了之后，单钰才直起有些酸疼的腰，走到众人的最后。
　　到了议事堂，县令们鱼贯而入，纷纷在自己位置上就座。由于议事的位置是提前安排好了的，若是随意挪动难免显得混乱，单钰也就坦坦荡荡的坐在同知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上。
　　众人对他少不了还有打量，单钰也照单全收，心中因众人的态度已有一个大致的方向。
　　明同知的登台相较于曹知府就要简约许多，仅仅只有侍从高呼，“同知大人到。”
　　之后，他便独自一人走上首席，仅有几名侍从在后面侍奉，丝毫没有曹知府那般的夸张的架子，他端坐在首席，不怒自威，无一人敢小觑。
　　众县令起身，跪在地上行礼。
　　“今日是本官第一次主持述职议事，在座的可都是老人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头顶上的声音充满磁性，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沉稳大气而不失威严，话虽然说得谦虚，但任何人不敢心存冒犯。
　　众人皆垂首道不敢。
　　明同知吹一吹茶水，似是不着急叫人起身。
　　单钰仅仅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好了。而其他的人却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位主持长都府的同知，也可以说是不久之后的知府。
　　明同知饶有兴趣淡淡一扫，不少县令因他温和但又饱含犀利的眼神低下了头。
　　“如今大晟正是用人之际，不少年轻优秀的官员品行端庄，能力突出，破格提拔，此举长年未有，大家可都得多多理解啊。好好带带新人啊”
　　明同知温和的嗓音缓缓地贯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但他眸光如电，坐在首席上方，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而秦朝风更是脸上煞白。
　　单钰脸上是捉摸不透的神色，看来同知府门前的那一幕，已经有人传到了明同知的耳朵里，然而明同知如此敲打着众人，也是有利有弊。
　　脑海中各种千万的念头思绪飞过，单钰不由有些头疼。
　　此时，明同知这才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放下茶杯，对众人道，“瞧我，我只顾着自己说话，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各位别见怪。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起身，说着“不敢”，心里惊道，这人真是好大的一个下马威！


第四十九章 
　　每一位县令在述职之前，都会认真准备自己的述辞，但述辞的撰写未必是自己亲自动手，往往会由衙门的文书代替，自己只是把关润色，或转化为自己的表述习惯即可。
　　因此，在述职的时候，县令们往往会一边翻着述辞，一边做陈述。
　　但是，比起曹知府，明同知的要求显然更高，因为他要求县令们不能照着述辞念稿，得背着讲。
　　这就让在场的许多县令拿着有些束手无策，有的县令硬着头皮背着述辞，但是很多内容却记不大详细，含含糊糊地想糊弄过去。
　　偏偏明同知比他们更加清醒，记性也好，遇到前言不搭后语的，或者前后有矛盾的，或者答不上来的，当场就提出威严而不可抗拒的质询，让在座的县令们叹为观止，也更加毛骨悚然。
　　下级在向上级汇报，是他们工作的关键核心，可以说平日里工作做的好只能占一小半的分量，真正能展现水准的，就是看如何在上级面前做好汇报。
　　而明同知把自己的汇报，做到了登峰造极。
　　因为他对情况实在是太懂太清楚了，汇报起来如数家珍，头头是道。还能根据不同的对象，结合自己的意图避重就轻，做的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既容易取得上级信任，又能够唬住下级。不仅能够给人一种十分可靠值得信赖的感觉，而且思路也容易被他带着走。
　　看着一位又一位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的，单钰不由感叹，这次明同知这次在众人中立威可是立得真稳，无人胆敢质疑挑战。
　　面对此次述职，单钰早有准备，他的述辞是自己一字一句亲笔着手撰写的，每个文字和数字，都反复推敲确认，结合之前在大新的调查，倒也能说层次井然、有条不紊。
　　因此，他是众位县令中，唯一一位没有被明同知质疑责骂的县令。
　　待单钰坐下之后，顶上传来明同知的教诲，“刚刚单县令汇报的，各位也都认真学学，别不拿年轻人当回事，今日起就不同往日了，以后大家也要改改以前的作风，要多学学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干劲！”
　　众人垂头应下，单钰却不出意外地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县令各式各样的目光，那些目光犀利无比，几乎要把他打成筛子。
　　他心里不由苦笑不已。
　　直到明同知敲打完，在众人跪安之后，堂里的气氛才顿时松弛了下来。
　　不等众人开始发牢骚，一位侍从笑得一脸褶子走来，朝众县令尖锐道，“众位大人安好，明大人思虑众位大人述职辛苦了，特留众位大人用膳后再走，恳请众位大人随着咱家移步去念稼堂用膳。”
　　县令们一边擦着自己脑门上的冷汗，一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给了一鞭子又给一颗甜枣吗？
　　可惜这颗甜枣他们还不能不吃。
　　按照明同知的安排，县令们三三两两向念稼堂走去，到了之后发现明同知不与他们一同用膳，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落座之后，秦朝风苦不堪言地跟众位县令们倒苦水，“哎呀你说这叫什么事啊？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述职为什么非得背着，哪个规定了述职非得是背着的啊？”
　　他今日是挨骂挨的最多的，这苦水也倒得格外惨烈，情绪颇为激动。
　　一位县令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后大家的日子才不好过喽。”
　　“可不是吗，大家都挨得惨，除了...”另一位县令轻轻往旁边斜了一眼。
　　那个位置，在最边上，正好是单钰。
　　众人会意，笑意若有似无，看着单钰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单钰见此，只觉好笑。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藏拙，偏偏他的这个位置是明景安给的，还不好糊弄，更何况，他都已经正大光明地走到了这个位置上，如果不能以优异的表现令人折服，只会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落人口实，到时候更加被动。
　　因此，现在只有忍。
　　单钰扒拉着自己的饭碗，屏蔽自己的听觉，装作不知。
　　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
　　“大新单大人、高阳陆大人、觉安彭大人，明大人有请。”侍从那尖锐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目光霎时扫射过来，在三人中徘徊后最后都停留在单钰身上。
　　单钰头疼不已，感觉今日都快被他们看穿了，他定了定神，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看起波澜不惊，坦然自若，但心情更加不好了。
　　原本他在述职的时候就惹人注目，现在连私下的议事都把他叫上，明同知这不仅是毫不犹豫地把他物尽其用，而且还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对着众人竖了一个靶子。
　　单钰无奈地朝两位县令笑了笑，起身邀约，“陆兄，彭兄，我们走吧。”
　　觉安县的彭县令苦着脸起身，脸上一筹莫展，然而高阳县的陆县令脸上倒一直没什么表情，从头至尾脸上都一直淡淡的。
　　单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彭县令的倒是不难猜测，唯独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陆县令才令人难以捉摸。
　　单钰敏锐地感觉到，这位陆县令看似什么都不放心上，但是他什么都看的明白。
　　三人渐行渐远，其余的县令们又继续窃窃私语。
　　“现在提拔也不知道是怎么提的，这么个小年轻都能如此重用，搞不懂。”
　　“唉，看吧，现在人家又被同知大人叫去了，是在给人家攒资历呢。”
　　“可不是吗，有人关照着就是好啊。”
　　-------------
　　三人一起面见明同知的时候，他正好用完了膳，见到他们乐呵呵道，“用了膳之后不宜大动，就不用行礼了，直接坐吧。”
　　三人福了福身，自个找位置坐下了。这次单钰就也不能只带个耳朵地坐在最角落，必须规规矩矩地坐在明同知左下方，认真聆听。
　　明同知明没有一来就进入正题，而是亲切又无奈地向三人倒了一滩苦水，表明自己今日的一番敲打也是无奈之举，甚至还自责了起来。
　　所述之言，实在是真切无比，让人动容，颇有惊天地、泣鬼神之效，引得三人不得不劝慰一番。
　　单钰在劝慰之余不由佩服，明景安可真是不得了，为人千人千面，八面玲珑，端得起气势也放得下身段，和这种人对戏，没个深厚的功底可不行，自己这不就是傻乎乎地被牵着鼻子带着走么？
　　营造好了友好团结的气氛之后，明同知才将之前在郡王府上谈论的修路的事情徐徐讲述出来，不同于之前在郡王府时候的含糊，他此时非常清晰地指明了修路的重点，语言精练，直指要害，一听就让人明了。
　　单钰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之后，脑海中便有了大致的思路。明同知的安排是必须落实的，但是里面还有些棘手之处却被他避重就轻地带过了。
　　单钰略微低头，暗暗地拿眼角瞥了一眼其余两位县令，彭县令听得如痴如醉、摇头晃脑，听没听懂不知道，看样子似乎更在意的是，如何表现得让明同知觉得自己听得很专注。
　　而陆县令一直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恭谨中不失肃然神态。
　　单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里不由叹气，眼前两个人，一个不愿提，一个听不懂，看来今日之事是没得谈了。
　　明同知说完之后，三人皆斩钉截铁地下了保证，才得以散去。
　　单钰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刚走到门口，便听明同知叫住了他。与他同行的陆县令倒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彭县令却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的。
　　单钰不着痕迹地想带上门，但明同知却走过来了，他拍了拍单钰的肩膀，和蔼地笑道，“你的两位兄长都从京都来长都了，今晚本官做东，由你亲自接待，给你的两位兄长接风洗尘。”
　　裴怜玥和单锐来了？
　　单钰讶然，明同知的声音不小，传递的信息不少，彭县令是肯定听去了的，现在已经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去和其他县令吹牛去了。
　　单钰收回目光，严肃正色问道，“两位大人都是办案的好手，可是长都府出了什么事？”
　　明同知脸上的表情一僵，霎时收了脸上的和颜悦色，幽幽叹了一口气，疲倦地揉了揉额头道，“据说，是出了命案，事关官员的，不可外传。”
　　单钰眼里瞳孔一缩，或许旁人不知，但这两人却是极为尴尬之人，如今长都府出了命案，怕是牵扯良多，不能善了了。
　　单钰虽然疲惫至极，但因在上级面前不能失仪，不得不极力自持，勉强跪下道，“此事，下官会极力为大人分忧。”
　　“倒也不必。”明同知伸手虚虚扶起单钰，“此事发生在业安，就让业安的人去办吧，你初来乍到，言行颇为引人注目，此时更应当小心才是。”
　　单钰面上受宠若惊，感谢不已。实则心里不由冷哼，他现在的“引人注目”，可基本都是这位同知大人带来的。
　　真是打得一笔好算盘。


第五十章 
　　宴席的地点依然选择在金玉满堂，既符合了明同知的喜好，也能摆上足够大的排场。
　　金玉满堂的小厮内外忙碌、有条不紊地地布置，不大一会儿便换了个样。
　　阁内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台基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烟雾缭绕，清池环绕，玲珑莹徹，鸣钟击磬，丝竹管弦一应俱全，乐声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熙攘。
　　单钰看着自己亲手拾掇出来的金碧辉煌的宴席，心里无奈透了。最是不喜这般奢华，却亲手制造这片奢华。
　　席面准备好之后，单钰便亲自去门口迎接。
　　少时，便见十六个侍从抬着一顶巨大无比的金顶紫檀轿撵缓缓行来，那轿撵的顶部犹如宫殿蓬顶一样富丽堂皇，金黄色的流苏垂落在四周，点缀的更加华丽，由于轿撵过于巨大奢华，整整占据了整个街面，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望。
　　华丽的轿撵停在金玉满堂门口，单钰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躬身跪下迎接，心里暗嘲，还是这般铺张。
　　明同知率先从轿撵上下来，纡尊降贵亲自将轿撵上那两位玉叶金柯，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如同天人一般的两人脚一沾地，刹那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都身着无比明艳的官服，官服正中以金丝锦绣绘制了飞禽图案，一针一线极为细腻，栩栩如生，两人乌纱各镶着一个硕大明珠，阳光洒下愈发显得无价，如那两人一般光明伟岸，不可直视。
　　干他们这行向来无有耳目不灵通者，仅仅是半晌，单家兄弟的消息不胫而走，从京都下来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与单钰是亲兄弟，而和大理寺少卿和那位督察御史，又是总角之交。
　　明面上看，今日的宴席就是单钰的两位兄长来给他撑场面的，毫不客气地讲，就算是单钰的上级，明同知等人也不得不靠边站了。
　　裴怜玥下了轿撵，一眼就看到那无比碍眼的单钰，脸上露出一抹忿恨之色，随即深深一笑，视而不见地只与单锐谈笑风生，连明同知都不怎么搭理，更甭论其他官员。
　　见单钰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跪着，也不叫人起身，本想同他人说说笑笑地直接越过他，不想到了门口却犯了难。
　　单钰保持着恭敬的跪姿，嘴角暗暗地勾了勾。
　　他选的这个位置在大门偏左，既没有在正中挡着，但路过的人又不能无视他越过。
　　单锐走到他的跟前，不觉蹙眉道，“都是一起长大亲弟兄，怎么行如此大礼？”说罢来扶单钰，言语十分亲切，“你也是。这天气都凉了，你来外面等着作甚，你本就身体不大好，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一旁众人闻言，心里暗叹，原来这年轻优秀的县令身体不好。
　　单钰埋着头，完美地掩去了眼里混杂着冰冷笑意的嘲弄。
　　官员升迁面面俱到，身体素质就是其中重要一环，也是最为特殊一环，是好是坏都看别人一张巧嘴。
　　他悄然环伺四周，其中必然少不了京都的耳目，勾了勾嘴角道，依依抬头，“兄长关心则乱了，瞧你，手比愚弟还凉呢，想必夙兴夜寐，劳烦伤神了，你是单家的顶梁，又是父亲和母亲的命根子，可得多保重才是。”
　　他不肯起来，依旧跪着，“国事在前，家事在后，规矩不可废，更何况督查御史也在一旁督查呢，兄长及诸位大人都是下官的上级，便应受下官这一拜。”
　　单锐见此，有些为难地看着裴怜玥，目光有些复杂，“御史大人，这算得上是周到了吧？”
　　单钰也别过脸看着裴怜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地茫然。
　　裴怜玥咬了咬后牙槽，眼中划过一丝深深的阴翳之色，他轻吸一口气，笑道，“单家毕竟是京都世家，注重礼仪，品学兼优，都是我大晟逸群之才，有何过错啊。”
　　单钰这才起身，单锐笑着揽着他的肩膀亲亲热热一同入内，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友弟恭。
　　入了阁内，众人看着其间金碧辉煌的陈设，连连点头，甚为满意，单钰细致入微，听到裴怜玥微不可查的一声冷哼。
　　开席之前，少不了有人要借故更衣的，裴怜玥既是主宾，又是贵客，单钰于他既是侍从，又是友弟，自然由单钰带去。
　　出来之后，裴怜玥一把扯过单钰呈上擦手的湿帕，冷笑道，“你的心思够细啊。”
　　单钰懒洋洋回望，“既要侍奉京都来的贵客，当然得全力以赴，否则怠慢了大人而怪罪下来，怎么可好？”
　　裴怜玥挑了挑眉，慢慢地凑近单钰，眼里泛着刺骨的冷意，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等着吧单钰，你得意不了多久。你会比你的老师，死得更惨。”
　　单钰瞳孔紧缩，浑身似是被毒蛇缠绕，心脏肺腑漫漫生出一股寒意，冻得整个人不能动弹，许多难解的问题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却生生止住。
　　他眸光冷厉如剑，沉沉地低声，“你做梦！”
　　裴怜玥脸上着诡秘而兴奋地笑容，一双深沉乌黑的眼眸暗光流转。
　　二人沉默对峙，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半响，单钰敛了气势，轻笑一声，微微躬身，“恳请督查御史大人移步阁内用膳。”
　　--------------------
　　众人入席，歌台舞榭，满目霓裳羽衣，一派笙歌管弦。
　　裴怜玥和单锐不仅都是京都下来的，品级也是在座席面里最高的，自然是众人卯足了劲儿捧的对象。
　　单钰作为七品小官，与众人差了一大截，自然连坐的位置都没有，有的官员想着插个椅子留给单钰，却被裴怜玥不着痕迹地挡下了，而单锐也对此视而不见。
　　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官员，了然地笑了笑。
　　他们早知道单家这两兄弟一嫡一庶，虽都记在单家大夫人名下，但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单锐这般视而不见，便知晓他们两人所谓的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不过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想穿了这一点的，便有一位官员为了讨好裴怜玥和单钰，借着酒劲故意道，“到底是嫡母所出的，才能起到这般好的带头作用，看吧，兄长带着弟弟，走上了正道。”
　　单钰斜斜飞他一眼，捏紧了拳头，目中似含精光。
　　众人不由悄悄地看了眼主宾上的两位，只见单锐脸上没什么表情，裴怜玥倒是面上一喜，嘴上却没什么诚意道，“唉，都是当哥哥的，自然要起到表率作用，弟弟若是出了什么事，还以为是当哥哥的没教好。”
　　此话一说，众人纷纷见风使舵，字字诛心，句句带血，直往人心窝子里戳窟窿。
　　“可不是吗？我家那不争气的老大就是小娘生养的，那才真是个讨债鬼啊！”
　　“小娘养的就是不行，你看看，如今朝廷之上文官武将，哪个不是把自家的事情料理地清清楚楚的，家宅不宁就是不行，还得是正妻才能执掌中馈，小娘嘛...呵呵，吃吃喝喝地就得了。”
　　什么论理纲常，四书五经，所学之经典，所悟之大道，此时此刻，全成了在座众人为了讨好裴单二人，拿来阿谀奉承的依据根源。
　　刺耳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单钰心里汹涌着无尽的恨与怒，他静静地站在众人边上，极力自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众位装模作样，表里不一的丑态。
　　或许是那眼神太过冰冷，有的官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堪堪看向单钰，透过面无表情的脸，似能看到凶相毕露，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单钰猝然望过来，但脸上毫无温度可言。
　　单单只是一眼，那锐利的眼光如同利剑一般刺来，无形胜过有形，平白惹出一身冷汗，旁边坐着的官员见他如此反常，不由望单钰看去，其他人也觉察到不妥，随着目光望去。
　　只见单钰还是那般温温和和的样子，既没有抖落自己的慌张怯懦，又没有暴露内心的愤怒仇怨，而方才如野兽般的目光更是从未有过一样。
　　明同知把方才那无声的一幕看的一清二楚，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笑道，“单县令今日也是累了一天了，况且又在下官这里领了一堆的任务，县里事务繁杂琐碎，下官建议先让单县令回去休息可好？”
　　众人起先说的起劲，此时静下来了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纷纷看向单锐，裴怜玥幽然一笑，正要开口，却被单锐扯住了袖子。
　　只听单锐和颜悦色地对单钰道，“弟弟一直侍奉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改日咱们兄弟再单独聊聊。”
　　单钰沉静地笑了笑，报以同样清淡而温和的微笑，他拱了拱手，平静道，“弟弟听从兄长安排。”一举一动，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他往外走了几步，行至门口，忽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吃喝正在高兴的裴怜玥，眼神锐利至极，堪堪狼顾之相。


第五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单钰并没有让马车送自己，他身心疲惫至极，空气里仿佛灌满了透明的凝胶，无尽的压抑让他像一条被抓到岸上的鱼，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伤心难过什么，是可怜自己的身世，笑话，且不说世间比他悲惨身世的大有人在，他能走到今日算是极好的；若说是自己的老师，可是，他觉得自己离老师越来越远，那个支撑起他走下去的身影竟然越来越模糊。
　　唯有真相和记忆，只有这两样东西，才是他的目的。
　　单钰的脑子异常清晰，情绪却敏感到了极致，他忍不住张嘴大口呼吸，鼻翼微微阖动，整个人几乎是处在大悲大狂的边缘，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爆发出来。
　　跨进衙门，单钰在书房和卧房之间徘徊了下，最后还是决定去卧房，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现在一点都不适合工作，更需要充实的休息之后，而后再与那些人搏斗。
　　那往卧房的方向走去，看到卧房内亮起的灯，他灰蒙蒙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他。
　　单钰不许衙门里任何人进入他的卧房，还能是这般未经允许，大大咧咧的把灯都点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人，只能是他。
　　他快步向卧房跑去，带着十二万分的憧憬以及一丝理智的警醒。
　　推开门，室内如阳光般的温暖扑面而来，彻底击碎了单钰最后一丝的清醒，以及内心如铁一般坚硬的寒冰。
　　慕霆炀等了单钰许久，他百无聊赖地蹲在单钰的榻前，为他叠衣。单钰在大事上丝毫不含糊，但在这些生活琐碎小事上就糙的透顶，每次都能被慕霆炀念叨许久。
　　听到推门声，慕霆炀掩不住心头那丝喜悦，但仍旧是梗着脖子，怨怼地抬头，照常想数落他两句，不想被一个拥抱结结实实地撞个满怀。
　　在把他吓了一跳的同时，心里涌上蜜一样的甜，他拍了拍单钰单薄的背，轻声低语，“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仅仅是一句简单至极的问话，轻言细语的四个字，却让单钰眼眶酸涩得发疼发胀，在心底里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如同泄了洪的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不争气的泪水更是止都止不住。
　　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但肯纡尊降贵地问他一句“你怎么了”的人，几乎不曾有过，除了慕霆炀。
　　只有慕霆炀。
　　怀里的单钰如同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浑身委屈得发烫，肩头那股子湿润仿佛湿到了他的心头，他知道今日单钰是做什么去了，也知道他今晚上见了什么人，但是，他从料想到，单钰会委屈成这样。
　　他安抚地拍着单钰单薄的肩膀，感受单钰在他怀里停止不住的颤栗，以及蜷紧他衣服的手指上的那股子力道，他亲昵地浅吻单钰的头顶和额头，心里亦是跟着疼的无以复加。
　　慕霆炀的动作有多轻柔，眼里就有多寒冷，他眉心凝起一抹冷意，眼眸中又暗潮涌动，带着一股深深的恨意。
　　周身的气场强大而摄人，若是能转化为实体，那一定是一股如龙卷风一般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那风暴的中心，名为单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单钰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他满眼通红，有些消瘦的脸庞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轻微地浮肿，白中透粉，既可爱，又可怜。
　　许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他羞耻地不敢对上慕霆炀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慕霆炀反倒被气乐了，“本来是想看看，这县太爷卧房里没了像我这样的侍从，那得是多乱，谁知一见面就有人投怀送抱的。”他凑近了单钰，呼吸都喷在单钰脸上，他轻轻地刮了下单钰的鼻子，登徒子一般笑道，“怎么，想我都想哭了？”
　　“谁想你想哭了。”单钰推了他一把，但没推开，他有些疲倦道，“我累了。”
　　慕霆炀搂着他的肩，两人贴着连针都插不进去，他轻嗅着单钰的纤长的颈脖，皱眉道，“你喝酒了？”
　　“没有啊。”单钰无辜地抬起头，席面上本是有人提议的，但是单锐当时没接这茬，就给轻飘飘带过了。
　　他闻了闻自身上的味道，不满道，“肯定是他们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这衣服臭死了。”
　　说着，单钰就把身上的官服脱在地上，里头仅剩一件中衣，他又把乌纱帽摘下，乌黑的头发散开下来，单钰舒服地挠了挠头，慵懒地跟只小猫似的。
　　慕霆炀看着他这幅样子只觉好笑，他上手给单钰按了按脑袋，肩膀和腰背，舒服得单钰直哼哼。
　　慕霆炀倒是看出来了，没好气道，“你就是命好，本王何其尊贵，你何德何能能让本王这么侍奉啊？”以前这人还会惊恐地跳起来，谨慎小心又惶恐，现在都舒服得浑身都软了。
　　“那就委屈郡王这金枝玉叶了呗~”单钰理所应当地仰起下巴，不自觉地往慕霆炀身上一靠，感受那蓬勃厚实的臂膀给他带来的十足的安全感。
　　慕霆炀把头埋在他肩膀，细细咬着他脖子上的肉，眼神贪婪地像只饿极了的狼。正当他要准备上下其手，享用眼前这块鲜美的肉的时候，单钰似是休息够了，忽然伸了个懒腰，那无意识伸开的拳头，差点没打到他。
　　之后，只见单钰理直气壮地对他道，“我要睡觉了。”言下之意就是，还得劳烦您这金枝玉叶伺候一下。
　　慕霆炀心里已经在吼叫，可表面上依然很冷静，他平静地问道，“你知道你在使唤谁吗？”
　　能把真龙之子当成小狗一般使唤，你坟头冒青烟了？
　　然而单钰早就被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毫无畏惧地与他对望，自信满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委屈的满脸通红的他不是一个人似的。
　　慕霆炀与之对视片刻，终于在那水汪汪的眼里败下阵来，他长吁了口气，脸上挤出个笑脸，谄媚问道，“主子，您是想沐浴呢还是想洗脚呢？”
　　单钰歪着脑袋想了想，矜持娇声道，“天气凉了，沐浴麻烦，还是洗脚吧。”其实他就是想和慕霆炀多呆一会儿，而沐浴的工序较为复杂。
　　“好咧。”
　　慕霆炀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了一盆温度适宜的水来，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小凳子，坐在单钰对面，单钰从善如流将双脚放进热乎乎的水里，舒服地长叹一声。
　　慕霆炀捧起单钰的双脚，轻轻地给他捏着，单钰的脚非常洁净，常年不见光显得略有些发白，脚指头清秀圆润的，微微的骨节凸起，脚背静脉明显，若不是明显地大一号，就跟女孩子的脚似的。
　　他从来不觉得男子的脚有什么好看的，甚至还会觉得恶心，因为他从小就在军营里，和士兵们一起睡大通铺，熏天的脚丫子臭那是常态，更何况还有些生出一堆老茧的。
　　但是，单钰的脚明显不同，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捏着一个男人的脚，还偏生出爱不释手的情感。
　　慕霆炀都觉得自己疯了。
　　直到单钰都觉得水凉了，才忍不住动了动脚提醒他。慕霆炀把他的脚从水里捞起，用帕子将脚指头都认真仔细地擦干净，又给他搓烫了之后，才把人塞进被窝里。
　　他将帕子搭在肩上，任命地端着脚盆走到门口，便听到单钰的声音从里面懒懒传来，“快些回来，榻上凉。”
　　得，还得给主子暖床。
　　慕霆炀忍不住嘴角上扬，抬着脚盆步履欢快地出去了。
　　待他拾掇好了，单钰在榻上几乎快睡着了。
　　脑子里的弦紧紧地绷了一天，外加情绪大起大落，他早就疲惫地一个指头都不想动了，只是因为慕霆炀不在身旁，他始终落不着觉。
　　慕霆炀将那要睡不睡的人儿揽在怀里，看着他趴在他怀里慵懒地呼吸心里头暖极了，他轻抚着单钰的头发，问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单钰微睁了睁眼，不满地喃呢了一声，便将今天发生的事絮絮叨叨地讲述出来，许是因为情绪已经发泄完了，现下说来也不觉有多大的委屈了。
　　同僚对他的敌视和嫉妒，上级对他的利用和坑蒙，敌人对他的陷害和算计，外人对他的嘲讽和打压，乃至于至亲对他的无视和敷衍，都不如慕霆炀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虽然话语里还是有不满和控诉，但他真的觉得那些阴暗的东西离他远去了，只有身旁的慕霆炀是真实的，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或许是慕霆炀的怀抱太过温暖，鼻尖上的普普通通皂角香都变得无比甜馨，单钰困意渐起，沉沉睡去，错过了慕霆炀那如被冰霜结住神情，和双眸中早已不带任何温度的寒意。
　　慕霆炀收紧了怀抱，认真地看着单钰满足而柔和的睡颜，他轻抚而贪婪地一遍一遍抚摸着单钰的青丝，如同中蛊一般，享受着相拥而眠的温馨。


第五十二章 
　　秋日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在寒秋里带着几分暖意，洒在脸上非常舒服，单钰晃晃悠悠地醒来，睁开眼睛，毫无防备之下，映入眼帘的便是慕霆炀的脸。
　　单钰对着这张惊为天人的的脸上足足愣了片刻，才感觉浑身臊得发慌。
　　昨天他没有喝酒，但也被那些人刺激地跟喝醉了差不多，至少是神经错乱了。
　　因此，昨晚上发生的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的不说，还把慕霆炀当成卑贱的洗脚暖床的内侍来使唤....
　　那是真龙天子之子啊，不是当牛做马的啊...
　　这颗没用的脑袋，差不多可以扔了....
　　单钰用力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晕厥过去，再颓然地睁开时，不知慕霆炀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戏谑地看着他了。
　　“哟，主子这是醒了？”慕霆炀勾了勾嘴角。
　　单钰内心风起云涌，惊涛骇浪，面上波澜不惊，风平浪静，他一动不动，毫无生气道，“下官，罪该万死。”
　　慕霆炀撑起身体，看着单钰邪笑道：“你知道就好。”
　　单钰神游着起了床，讷讷道，“死前还有一顿早膳吗？”
　　“吓傻了吧你。”慕霆炀跟着坐了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精力充沛地下了床，“早膳早就给你买好了。”他将外衫套上，就到桌案旁给拾掇碗筷了。
　　他在单钰的事情上是细致入微、不厌其烦的心细，进入秋日，生怕熬出来的粥冷掉，粥碗的下方点了烛火保温，保证单钰随时吃着都是热的。
　　单钰看了眼慕霆炀健美颀长的身躯，擦着脸，不经意地问道，“你今日没去晨练吗？”
　　“你这府上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的。”况且，他连夜从京都赶过来也有些疲惫，原本可以直接回郡王府的，但是路过长都府，他总想过来看一眼。
　　慕霆炀把碗筷给单钰摆好后，又将地上皱巴巴的官服和帽子拾起，耷拉在衣架上，朝单钰戏谑道，“要是不想当官了，给本王当王妃也成。”
　　单钰愣了愣，脸上发红发烫，心里头更是给臊的不行，但他又没法拿喝醉了给当借口，只有装作没听到似的不理他，坐在桌案上用膳。
　　为了避免慕霆炀又拿他完美无缺的身材来挤兑他，自觉乖巧地先喝了牛奶。
　　慕霆炀很是得意，跟着坐到桌案旁，与他一同用膳。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大人，小人将早膳端来了。”
　　单钰一怔，才忽然想起这里是大新，不是平河。
　　慕霆炀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单钰咳了咳，冲外头道，“我不想吃，拿回去吧。”
　　那小厮犹豫地“额”了一声，问道，“要不小人一会儿再给您端来。”
　　单钰难得有些不耐，语气有些冲道，“我要睡觉，不用管我。”
　　小厮愣愣答是，躬身退下了。
　　单钰在慕霆炀那戏谑的目光下有些臊，没好气地压低了声音道，“你看着我干嘛？”
　　慕霆炀也学着他压低了声音，冲他眨了眨眼睛问道，“主子，您说，我算不算是您私下养的内侍。”
　　俩人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了半天，最后单钰僵硬地扭回自己的脑袋，“下官不甚惶恐。”
　　俩人一起用完了早膳，慕霆炀习惯性地将餐具收拾了，回来的时候，单钰已经换上了一套普普通通的布衣，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去哪里？”慕霆炀问道。
　　单钰顿了顿，诚实地答道，“去业安。”反正不说慕霆炀都能查出来。
　　慕霆炀皱了皱眉，“你是想去业安查查？”
　　单钰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发生在业安，但我总不放心，裴怜玥这次一定是有备而来。”
　　慕霆炀揽住他，不容置疑道，“我和你一同去。”
　　单钰像看稀奇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斟酌下用语道，“您不去前线指挥吗？”
　　慕霆炀冷哼一声，敷衍道，“有林江在。”
　　单钰难得被噎了一下，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郡王身边精英环绕，果真是极好的。”
　　慕霆炀挑了挑眉，粗声道，“少挤兑我，流民的事，你又一手一脚地去做了吗？”
　　单钰怔了怔，认输似得摇了摇头，他对慕霆炀放耳目在他身边的事已经没脾气了，左右逃不过，还不如坦坦荡荡的，毕竟...
　　他眼神暗了暗，他和慕霆炀之间，暂时没有利益冲突。
　　与居高临下，环抱双臂看着他的慕霆炀对视片刻之后，单钰吁了口气，脸上挤出了个颇为勉强的笑容，“郡王身份不便，劳您尊驾，以侍从示人可否？”
　　慕霆炀鼻子里哼了一声，胜利地笑了笑。
　　------------
　　单钰雇了一辆马车，同时将林司明带上。
　　慕霆炀不满地皱了皱眉，问道，“带着他干嘛？”
　　单钰淡然，“自有安排。”
　　而林司明冲着慕霆炀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这侍从是突然冒出来的，跟县令大人说话怎么这么嚣张跋扈。
　　三人一到业安，就直接去了业安的衙门，单钰让林司明给衙门的门房递了拜帖。
　　按道理来讲，大家都是同级，若是登门拜访一般不会不让进，但出乎意料的是，门房很毫不客气地便将单钰三人干脆拒绝了。
　　单钰和慕霆炀对视一眼，看着隐隐有些萧条的衙门，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三人选择住在一家热闹的客栈，林司明非常本分地要了两间房。
　　虽然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还是委屈地将他和慕霆炀安排在一间，不想单钰十分坚决地否决了，直截了当要了三间客房。
　　林司明不解地看着单钰正义秉然地在柜台要房间，又不解地看了看站在后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热闹的“炀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两人是灵魂对换了不成？
　　安置好了之后，三人刻意选在人多的地方落座，单钰和慕霆炀耳朵都是极好的，在吵吵嚷嚷的嘈杂声中，很快就分辨出了关于业安县令的谈论。
　　慕霆炀虽然罢免了姜景清，但是新的县令还没有来之前，姜景清还得在原来的位置上把事情理着走，外加曹知府有意偏袒，官衙还是给他住着。
　　当然，百姓们最关切的还是这位被罢免的县令新娶的媳妇。
　　“你听说没有，那位新媳妇啊，已经死了！”
　　“啊？听说那媳妇身怀六甲，怎么就...一尸两命了呢？”
　　“不仅如此，而且姜县令还不知所踪呢。”
　　“怪不得，这两天衙门都没开，诶你说，姜县令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
　　“谁知道呢？”
　　短短的一段话透露了大量的信息，单钰和慕霆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后来的对话传得更加神乎其神，两人也就没有多听，用了膳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慕霆炀毫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与单钰共住一间。
　　单钰看着慕霆炀在林司明面前毫无顾忌的模样，心里就直发愁。
　　慕霆炀给单钰收拾好了床榻被褥之后，就直勾勾地看着他，单钰叹道，“你就装都不装一下？”
　　慕霆炀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没必要。”
　　单钰懒得搭理他，换下外衫，打了个哈欠，“累了，先睡。”
　　慕霆炀揽着他的腰，咬着他的耳朵，“一起睡。”
　　虽说是睡觉，两人并排躺在榻上都睡不着，单钰自然而然地枕着慕霆炀的胳膊，脑子里思绪万千。
　　雅丽去哪里了？
　　姜景清怎么失踪了？
　　曹知府呢，也不管不问吗？
　　一大堆的问题萦绕在两人心头，两人低低细语，商量了下最后决定明日先去弄清楚雅丽是怎么死的。
　　照这一尸两命的说法，估计不会只是个简简单单命案。
　　---------
　　翌日，三人再次登门上了衙门。
　　这次就不是林司明客客气气的上前去递帖子，门房看着又是昨日那三人，刚要拒绝撵人，就被人高马大的慕霆炀直接一个提溜就起来了。
　　他挣扎地在慕霆炀手上扑腾，但慕霆炀力大无比，一点没受到影响，率先冲开了衙门的大门，单钰紧跟其后，留下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林司明。
　　衙门被人闯了，一众打手纷纷围上来，但看到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慕霆炀纷纷都有些发憷，众人难以想象，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能如此胆大包天闯了衙门？
　　此时，主持衙门工作的师爷匆匆赶来，看了这个阵仗也是吓了一跳，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还是讲究先礼后兵，单钰见他，将大新文书递给他，道，“我是大新县令单钰，特来拜访业安。”
　　师爷将文书验了验，挥了挥手示意打手退下，冲单钰陪笑道，“单县令有所不知，我们家县令...不在。单县令请回吧。”
　　“哦，那他去哪里了？”单钰似是没听到“请回”二字，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
　　师爷发憷地看了一眼，慕霆炀就跟个煞神似横眉怒目地站在单钰旁边，怯怯道，“小人不知。”
　　单钰所有所思，又慢悠悠地问道，“那么，你们县令夫人呢？”


第五十三章 
　　业安师爷忽然一惊，仿佛触了火一样惊恐万分，连连道，“不知啊，小人不知...”
　　那副吓惨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内幕，单钰给慕霆炀递了个眼色，慕霆炀大手一伸就把师爷给逮住了。
　　单钰笑盈盈朝他道，“师爷，请本官进去喝杯茶吧。”
　　说罢，单钰便率先进入内堂，慕霆炀师爷拖入堂内，“砰”地一声从内把门关上了，见师爷张牙舞爪地试图逃跑，不知道从哪里扯了根绳子直接把他给绑了。
　　业安师爷脸色发白，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抬头看着眼前两人，只见两人逆着雪光而立，突如其来的白晃晃惹得他一阵眼晕。
　　他眯了眯眼，由于慕霆炀身形过于高大他不得不仰首，离得近了，才发现慕霆炀真就是一尊活煞神，他身材高壮结实，肌肉成块，一看就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常年在军营战场造就了他一副杀气腾腾的凶相气势，给人一种沉重的威压。
　　慕霆炀给单钰端了一把椅子，让他面对业安师爷坐着。
　　单钰慢条斯理地坐下，瞅了瞅吓傻了的业安师爷，又拿眼角瞥了眼慕霆炀，心里叹道，慕霆炀果真是典型的面相，平日里嬉笑怒骂倒没什么，一旦脸色沉下来，那肃杀和冷厉的气质就让人心里发寒。
　　也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久了，他倒也习惯了。
　　单钰和颜悦色地看着师爷，也不急着问话，直到师爷首先扛不住，哆嗦着问道，“你...你们究竟是想要问什么？”
　　“你们县令夫人是怎么死的？”
　　业安师爷的表情一凝，不自在道，“暴...暴毙。”
　　“如何暴毙？因何而暴毙？”
　　业安师爷脸上故作嫌恶，狠狠啐了一口，道，“她身份尴尬，许是之前就在哪里惹的脏病，总之就是突然就没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单钰眼中略过轻蔑，脸上笑容不减，“把县府日志拿来。”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业安师爷。果然，一听到“县府日志”，业安师爷顿时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神色不自然地撇开了眼，不敢与单钰对视，
　　最后在单钰笑眯眯的注视下，才扛不住讷讷点头，慕霆炀将他松了绑，押他把县府日志找来。
　　单钰捧着那本厚厚的日志，按照时间推断，很快就查找到了雅丽死亡的记录。
　　果然只有草草的一句话，连详细的描述都没有，更枉论前因后果。
　　单钰抬首冷笑，“你这日志，倒是记得简单啊，何苦费了这么一大本子？”他将日志用力往师爷面前一摔，眼含精光，一字一句道，“就问你一句，你这日志，经不经得起本官一查？！”
　　业安师爷心中有鬼，却也知道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硬着头皮道，“大人话也问了，日志也查了，究竟是在怀疑什么，说来说去，这到底是业安的事，大人纵使为县令之首，也轮不到大新来管吧？”
　　单钰冷冷地笑了笑，“倒也不是本官为难你，可惜你根本不知好歹。你可知，为了你家县令夫人的事，都已经惊动到了京都的督查御史和大理寺，现在人都已经到了长都府，同知大人正在与之周旋，为了保全长都保全业安，私下派本官前来暗自查探究竟，可你到好。”
　　单钰顿了顿，愈发笑的冰冷，看着业安师爷渐渐面色发白，继续道，“你遮遮掩掩，含糊本官，试图掩盖真相，如你所说，本官即使为县令之首也治不了你，那你就随本官一同到同知大人面前，看看同知能不能治你？看大理寺能不能治你！”
　　不能去！业安师爷闻言顿时慌了，脑海里唯有这一个念头。他早就吓得毛骨悚然，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他眼珠乱颤，显然是在纠结说与不说。
　　单钰注视他的神情，恍若无事一般慢悠悠继续道，“左右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大不了回禀同知大人，找到县令夫人尸体之后再让仵作查验一番，到时候是非真假，自有一番说辞，不过啊，师爷，容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
　　师爷听得痴呆，猛然听见单钰点名，如遭电击一般，双手一抖，整个人已经支撑不住瘫在地上。
　　单钰笑越发温和，但眼里的寒光如同毒蛇绕身一般可怖，“律法规定，知情不报者与犯事者同罪，若到时候真查出来你脱不了干系，本官也救不了你，且不说你的锦绣前程会怎么样，就说眼前本官这大老远跑来一趟却一无所获，心里头愁得紧啊，正找不着发泄的呢。”
　　师爷抖若筛糠，呼吸变得很艰难无比，天气阴寒，豆大的冷汗不住从他脸上滴落，他抖了半响，最后在单钰无形的威压下，凄惶哀求，“大人....饶命啊....”
　　单钰淡淡一笑道，“这就是本官最后一次问你，县令夫人究竟怎么死的？”
　　师爷痛哭流涕，重重地给单钰磕头，“大人...小人是真的不知道啊...不知啊...”
　　单钰似笑非笑，头也不抬，冷笑道，“很好，还不招来，看来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他刻意咬重“棺材”两字，目光如钢刀一般在师爷脸上刮过，吓得他面如金纸，冷汗淋漓，见单钰起身要走，膝行拉住单钰的衣角，似是求饶一般，“是姜县令，姜县令让小人这么做的啊。”
　　单钰同慕霆炀对视一眼，随后慕霆炀以雷霆之速一脚踹在了师爷肚子上。
　　慕霆炀在军营多年，少不了见着细作，经验老道，这一脚既是是照实踹的，既能把人疼的死去活来，又不会伤人性命。
　　师爷当即连疼都呼不出，躺在地上直抽抽，慕霆炀不似单钰那番慢慢地磨人，直接把人像捡麻袋似得拖起来，举起拳头作势又要打。
　　师爷肚子上的疼还没缓过劲，看到慕霆炀的铁拳挥起，霎时抱头痛哭，“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许是真的打怕了也吓住了，此时此刻，倒豆子似的事无巨细什么都说，姜县令是如何对雅丽冷眼相对，拳打脚踢，桩桩件件巴不得他死，直到讲述到姜县令有天遇上一人...
　　单钰闻言，眉毛一挑，疑惑道，“黑袍人？”
　　“是...”业安师爷无力地歪在地上，眼中无神，继续道，“小人也没有见过那所谓的黑袍人，仅仅是姜县令提了一嘴，那天，他把夫人带了出去之后，夫人就再没回来，他嘱咐小人，这日志...”
　　师爷瞥了眼地上的县府日志，“就这么写，越简单越好，之后，姜县令说他外出一阵，就再也没回来。”
　　-----------
　　单钰和慕霆炀从县衙出来，眉头更加紧锁，分毫没有因为师爷的一番话而轻松。
　　三人兴致缺缺地用了膳，单钰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放下筷子道，“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慕霆炀当然知道他要看什么，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做什么？我去。”
　　“这怎么成？”单钰皱了皱眉，“这件事情太蹊跷了，我得亲自看看。”
　　慕霆炀认真地看着单钰，“我不放心你。”
　　单钰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安抚性地拍了拍慕霆炀的手背。
　　慕霆炀一把扣住他的小臂，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行，这件事情的背后绝对不简单，你尽量不要出面，以免发生事端。”
　　单钰不由抬头与慕霆炀对视，只见慕霆炀眼神坚定，不容置疑，神色却深不可测，令人捉摸不透。
　　慕霆炀面对单钰，鲜有如此严肃认真的时候，大多都会依着单钰性子来，而不会如此直接了当地拒绝，单钰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最后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沉默地轻微点头。
　　慕霆炀神色缓和，亲昵地揽过单钰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再吃一点吧。”
　　返程的路上，慕霆炀对着林司明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誓要单钰少了根寒毛都要那他是问的样子。
　　可把林司明吓得怂起，倒是单钰容色如常，显得有些过分平静，他登上马车，和声同慕霆炀告别。
　　慕霆炀通过马车的窗户，紧紧地握着单钰的手，单钰这般模样，到让他有些不适应，只有不断嘱咐，“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单钰淡淡地点点头。
　　慕霆炀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单钰放下帘子，朝林司明道，“走吧。”
　　林司明一甩马鞭，马车轮子滚动。
　　慕霆炀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眼里的关切慢慢变成一片寒冰。
　　半响，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制短笛，那短笛精致无比，泛着微光，慕霆炀含在嘴边，运气吹响。
　　那笛声尖利刺耳，却悠远绵长。
　　顿时，三名身着兜帽黑袍，黑衣铠甲的骑士从三面袭来，到了慕霆炀面前下马抱拳，接受命令。
　　慕霆炀的眼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挖坟！”


第五十四章 
　　这日夜晚，单钰用过了膳便点了灯，独自在书房里看书。
　　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单钰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有几分不太平。
　　此时，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单钰抬头，“进来。”
　　林司明推门而入，他将蓑衣置放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布包，他将布包摊放在单钰桌案上，低声道，“小人按您的吩咐去了，但是那里已经被挖过了，小人不太看得懂门道，只能带回一些坟土，供大人参考。”
　　单钰沉吟点头，慕霆炀做事雷厉风行，他又是半路上让林司明前去的，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本就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
　　单钰将布包收起，压低了声音，道，“这块土，你拿去查一查，看看有何蹊跷。”
　　林司明低低答了一声“是”，转头便要走，单钰却一把将他拉住，林司明不解地看着单钰。
　　只见单钰手执一支小毫，掀开一张宣纸，在纸上快速地写了几行字，之后将纸折叠好交给林司明，严肃道，“这块土，你不要在大新这片地上查，要拿到平河，交给平河县衙里的钟文书查，并将此信交给他。”
　　林司明点点头，不问因果，只听命令。
　　单钰深深地盯着林司明的眼睛，“记住，此事牵扯甚广，必须秘密进行。”
　　林司明更加用力点头，眼里一片坚定。
　　忽然，单钰放大了声音，道，“本官同意你告假，明日你向师爷知会一声即可。”
　　见林司明讶然不解，单钰指了指头顶，示意有人。
　　林司明瞪大了眼睛，单钰回以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拍了拍他的手，无声道，“没事。”
　　林司明还是有些担忧，单钰朝他摆手示意他离去，再多的话也就只能憋在心头，头也不回走了。
　　单钰吁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里，看着虚空，不由苦笑。
　　慕霆炀，世事难料，我从未想过，我有一天居然要防着你。
　　--------------
　　应下了修路的任务，单钰少不了三天两头要往同知府上跑。
　　刚进了屋，就见彭县令着急地在原地打转，一见到单钰，就跟他哭诉起来，愁眉苦脸的样子真是委屈极了。
　　“单县令，你们那道划得怎么样了？”
　　单钰回了他一个苦笑，两手一摊，“还能怎么样，只有等着挨骂呗。”
　　彭县令稍微宽慰了一点，两人挨骂总比一人挨骂好，此时不由亲近了单钰几分，连连向他倒苦水，埋怨下面的人干不成事，县衙拿不出钱来完不成任务等等。
　　单钰抱以同情的微笑，尽职尽责地当了个倾听者，时不时宽慰几句，但心里甚是不屑。
　　当初，明同知在给他们三人下任务的时候，单钰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也亏得是当时他一到大新就大家搞好关系，上下打点得极好，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能使唤得动人，况且他工作思路也清晰明了，大新也不缺银子，修路的工作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走了。
　　单钰拿眼角瞥了一眼陆县令，只见他老神在在地喝着茶，心里微嘲，别看他双目微垂，八风不动的，肯定也有自己的神通门路。
　　单钰收回自己的目光，有些同情地看着彭县令。估计这位县令平日里舒坦安稳的日子过习惯了，如今需要干事的时候，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找不着调，因此少不了挨明同知的批。不过单钰也不打算和他分享经验。
　　一来是这位习惯了舒坦安稳的彭县令听不懂，学不来，二来是贸然提出建议的话指不定会误以为他在炫耀。
　　因此，现在只需要与彭县令共情即可，说两句好听的宽慰他被明同知批的七零八碎的心。
　　明同知还没有到，三人一同坐在堂里等着他，却不想等来了其他县衙里的县令。
　　众人见面，皆面面相觑，言谈之中，才知道是大家都接到了明同知急报，要求所有县令务必立刻赶来，言辞之严肃，众人闻风而动。
　　有位县令转了转眼珠子，收了脸上的风刀严霜，朝单钰温暖如春笑道，“单县令最是清楚明大人的，可否先提前知会我等一声，好让大家伙心里头有个准备啊。”
　　单钰回了大家一个苦笑，“实不相瞒，今日我等三位先在这里，是要向同知汇报修路之事的，不知众人大人前来又是何缘故，莫不是传话的有误不成？”
　　众人一听，就去对比传话了。单钰见此，心头略松，若是答不知道这些人定是不会相信，还不如说其他的绕过去。
　　彭县令见着其他人一起来了，更加坐立不安地喝茶，“明大人真是日理万机啊，真叫人好等。”
　　单钰哑然一笑，给他冲了点茶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慎言。”
　　彭县令心头不满，还想嘀咕两句，此时，外头传话的侍从尖细的嗓子响亮而急促地递过来，“同知大人到。”
　　众人倏地站起身来。
　　不过片刻，明同知身后跟着一群侍从低腰快步跟随进来。
　　众人连忙敛服行礼，“见过同知大人。”
　　明同知大步流星跨入屋内，随口道了一声，“起来”。
　　单钰眉心微颤，明同知素来人前温和，如今这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肃然。
　　只见他端坐在首席位置上，端起茶盏，细细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盏，脸上恢复了些许温和，但还是能感受出与不同往日的严肃。
　　短暂的静默之后，明同知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下，道，“照理说，众位县令在县里起早贪黑，路途上又舟车劳顿，本不必大动干戈跑这一趟，但毕竟此时不同往日，在座的都是长都十县的人物，只要是长都出了事，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你们。所以今日之事，再是兴师动众，也要把众位请来。”
　　明同知说了一大堆却只字不提何事，众人一头雾水却又不敢掉以轻心，但是单钰明白，此人越是不明说，这事情就越是复杂慎重。
　　他作为县令之首，又收到其他县令的目光，掩下心中疑虑万千，硬着头皮道，“不论何时，只要是同知大人吩咐的，我等责无旁贷，万死不辞。”
　　明同知身着面上的官服，立挺的领口花纹繁复，显得清肃而端庄，“督查御史和大理寺进驻西南想必你们也已经清楚了，今日御史大人召集西南所有的州府，当场拿下了一位知府。”
　　众人大吃一惊，单钰将众人心中疑虑问出，“知府身份贵重，究竟是何缘故说拿就拿？”
　　明同知声音陡地严厉，重重地吐出两个词，“贪腐、通敌。”
　　众人骇然，下意识一缩。
　　单钰大觉不祥，裴单二人到西南这才几天，就已经办了这么重大的案子，明同知简单的两个词的背后，掩盖了多少触目惊心，却不为人知的事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同知宁和一笑，口气也放温和了些许，“本官还是县令的时候，就与众位共事，长都府历来都是安宁祥和的，鲜有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之事，更枉论与蛮夷有染，不过今日形势严峻，本官也不得不在这里向多嘴一句。”
　　说道这里，明同知再次换上了严肃的表情，目光扫视一周，有几个人敢看他，他微眯了双眼，缓缓道，“各位县令，得把自己的那块地给守好了，瓜田李下别让人抓了把柄。要真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
　　众人鸦雀无声，单钰思量片刻，起身道，“大人有令，我等定会小心行事，大新作为十县之首，自当带头，即日起将认真执行自查自纠，立行立改，绝不懈怠，恳请大人明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跟随，有的甚至赞赏地看了单钰一眼。
　　现在自查，即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都还可以辩解说是长都的事，府县共同一体，真查了什么事，明同知也脱不了干系。
　　单钰此言，是在为众位县令争取明同知的庇护。
　　明同知深深地盯了单钰一眼，意味不明地清淡微笑，沉沉道，“那就请各位好自为之吧。”
　　敲打完了之后，各位县令就得打道回府。
　　单钰和陆彭二人还得留下议事，明同知回去更衣，三人还得在议事堂等着。
　　经过方才的敲打，彭县令心头有些发慌，忍不住捏着单钰的手问道，“单大人，这感觉要变天了似的。”
　　这些年他大体是过的安安稳稳，养废了脑子，西南地势偏僻也不容易遇上风浪，然而此番一来就来个大的，他虽然没有大肆敛财，也少不了有人给他进孝，此时心里不得不慌。
　　单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可不是吗？看着天色一会儿就要下雨了，得打伞添衣才行啊。”
　　“哎呀，你没听懂我说的意思吗？”彭县令着急地将单钰的手甩开。
　　单钰看着他，微笑不语。
　　坐在一旁从未发话的陆县令，仿佛也入世了一般，微微勾了勾嘴角。


第五十五章 
　　回到大新县衙，单钰便马不停蹄地召集县衙上下，将在同知府上的事情传了下去，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那么各位，知道现在开始要做什么了吗？”
　　新来马师爷上前一步，坚定道，“小人虽然新来不久，但也会坚决自查到底，若有错处，立行立改。”
　　其他人幽幽瞥了他一眼，是啊，您是刚来不久的，因此所有的事都是之前那位干的，与您一点关系也没有。
　　单钰似是不觉，淡淡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接着账房、捕快等等一一出列表态，直到最后一个说完，单钰才满意地笑了笑。
　　“督察御史和大理寺进驻西南非同小可，本官希望在场的各位都能打起精神来，不管再累再苦，也得死死顶着，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众人齐声答是。
　　散了之后，所有人都匆匆往外走，到最后，单钰将账房叫住，“把近十年来的账册，给本官看看。”
　　账房怔怔答是。
　　为了把自家的账理清楚，单钰不仅把账册搬到书房，还在书房里搭了张十分简易的小床，累了就在上面躺一躺，醒了就继续查，在一盏明灯下，孤寂的背影看起来案牍劳形。
　　账房将又抱了一摞账册进了单钰的书房，“大人，小人又找了一堆账册。”
　　单钰头也不抬地道，“放那里吧。”
　　账房看了看那已经堆成小山一样的账册，又看了看坐在账堆里，不停地翻阅账册的单钰，似有不忍，道，“大人，太多了，要不交给小的查吧？”
　　单钰看了一眼旁边的半人高的账册，淡淡笑道，“没事。”
　　若是交给他人看，那就达不到他此举的目的了。
　　以前在内阁，他曾被抽去帮助督查院查过，无论是哪个院阁府衙的工作，归结起来都能反应在两个本子上，一个是日志，另一个就是账册。
　　要挑出错处，一定就是在这两个本子上。
　　今日明同知既然提出了贪腐二字，说明裴怜玥此次的重点一定就是查账，无论大新的账册是否有问题，单钰都一定要查清楚，裴怜玥有备而来，而他，绝对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账房摇了摇头，有些踌躇道，“要不，小人帮您把较为重要的地方贴个纸条？”
　　单钰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看了好几个时辰的账册，他再是能干，现在都有点头昏脑涨，一时没反应过来。
　　账房有些手足无措，之前明同知几乎不怎么管事，很多事情都是由虞师爷经手的，而虞师爷显然不干净，此时此刻，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单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眉心，安抚地朝他笑了笑，“没事，你说吧。”
　　“那个...大人，其实，我们都挺敬重您的，您年轻，优秀，又很为我们做下人的着想，上上下下都说您好。”
　　“谢谢。”单钰淡笑。
　　“所以，今日查账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他们叫我过来就是想问问您，我可不可以帮您一起查。”账房目光真诚，不似作假，语言上也不似刻意讨好。
　　单钰沉默地想了想。
　　账房又继续道，“您平日里说的对，衙门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上面来查，不是您一人的事，是衙门里所有人的事，您得先把自个挺住，咱们衙门才能挺住，虽然您来的时间不长，但大家伙都很喜欢您，不希望衙门和您出事。”
　　单钰失笑，“今天怎么了？”
　　账房一张脸涨得通红，“大人，咱们就是不希望您出事。”
　　单钰为人友善，对下人更是乐善好施，很多时候也许是他的无心之举，对他人而言许是雪中送炭，这账房便是其中之一。单钰来到县衙那天，要求多支付一个月的饷银，正好用来给他家闺女买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单钰见他踌躇不似作假，又了解此人因为分外讲原则导致虞师爷不喜，从账面上看，虽然有些账不合理，但并不是记账之人的错。
　　他想了片刻，最后肩膀一松，笑道，“有劳了。”
　　账房面上一喜，重重地点头，“是。”
　　两人一起查账比一个人查要快得多，况且账房又是对账册十分了解的，原本单钰以为要不眠不休查个四五天的账，仅仅只用了两天便查完了。
　　他将有问题的账全都记录在本子上，逐条对照，一一整改，若是涉及到上级问题的，都上报给了明同知，此番下来，虽然把县衙上下整的人仰马翻，总归心里有底了。
　　连着几天都只休息了两三个时辰，绕是单钰是铁打的，此时都有些扛不住。确定每个问题都一一查改过后，他才勉强答应回卧室休息。
　　衣衫仿佛有千斤重量，坠得他浑身无力，脚步虚晃，脑子似是过分使用，早就精疲力竭，眼皮子颤抖地直打架，似乎下一刻就能睡到天亮。
　　他推开卧房的门，踏进去就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许是鼻尖里的那个味道实在太熟悉，或许忙忙碌碌中，刻意忽略了那份朝思暮想，当那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单钰眼睛一闭，脚下一软，整个人就沉沉睡去。
　　--------------
　　隔日，单钰醒来，脑子还有些恍惚，太过拼命之后，整个人就格外懒散，连带着腰酸背痛全找上来了，他感觉自己骨头好像要散架了，稍微一动，酸痛不已。
　　慕霆炀正给他端了一杯水过来。
　　单钰冒着杀头的危险，挥着手招呼他，“郡王快给下官按按，下官疼死了。”
　　慕霆炀嫌弃地撇了撇嘴，将水递给他，伸手在他身上熟悉地按了起来，那有力的指头蹂躏过酸疼的肌肉，感觉无比酸爽，把单钰伺候得直哼哼。
　　“你这么拼作什么，又不是把你拿下，生儿子都没你这么赶的。”说罢，手上加重了力量。
　　单钰“哎呀”一声痛呼，随即又舒爽无比地呼了口气，啧啧道，“舒坦。”
　　“累死你得了。”慕霆炀没好气道。
　　话是这么说，但手上的力道控制十分到位，长久以来的服侍，让他很快就找到那个堵点，两三下就把单钰顺得浑身都通气了。
　　“行了，快吃饭，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了。”慕霆炀拍了拍单钰的屁股。
　　单钰此时舒服了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打着哈欠就坐到了桌旁，闻着饭菜就饿得咕咕直叫，不等慕霆炀把盛饭，自己先夹了两大块肉放嘴里，“好吃！”
　　慕霆炀既是嫌弃，又是心疼，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埋怨道，“真不明白你拼什么劲，再是怎么样，本王不会出面保你？”
　　单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就是不想让裴怜玥抓住把柄，想着他想整我又整不到我的样子，我就觉得解气。”
　　慕霆炀愤愤地戳了戳他的脑袋，“得了吧你，他要真下手弄你，什么帽子给你带不上？”
　　单钰轻哼了一声，“反正他现在没理由弄死我。”
　　慕霆炀叹了口气，“傻子。”
　　用完了膳，单钰又想去书房继续看文稿，慕霆炀说什么都要一同前往，单钰本是不愿意，可也拦不住他，两人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发现，进了书房就把门带上。
　　账目查完了之后，单钰便将自己堆成山的书房整理了出来，他在生活上虽然粗糙，但是书房却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收拾的井井有条。
　　慕霆炀知道他的性子，习惯性地帮他整理打扫册子卷轴。
　　而单钰像是之前累很了，进了书房也是懒懒地瘫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慕霆炀给他忙里忙外的。
　　“你可真懒。”
　　“郡王勤快，下官就懒呗。”
　　慕霆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就不问问本王发现了什么？”
　　单钰支着脑袋，幽幽道，“郡王想说，自然会说。”
　　慕霆炀邪邪一笑，“你猜对了，雅丽确实不是正常死亡，是他杀。”
　　单钰半眯着眼睛，等着他继续。
　　“杀她的人，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多半都是姜景清，毕竟只有他的意图最为强烈，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慕霆炀顿了顿，转身朝单钰道，“雅丽是被毒杀的，毒药是绿汁。”
　　单钰眉心一动，睁开了眼，对上了慕霆炀深邃的目光，慕霆炀从单钰的神色便判断出来了他的猜测，他微微颔首，道，“对，就是你想到的那个绿汁。”
　　单钰沉吟，敛了神色，问道，“太医院可有说法？”
　　慕霆炀又继续收整着单钰的书柜，道，“只要不是太浓的，基本还是可以救，但救回来几乎都废了。”
　　单钰眉头紧锁，脑子里的担忧和慕霆炀一样。
　　两人沉默以对。
　　慕霆炀蹲下，整理着柜子里平日不怎么翻动的卷轴，为了防止蛀虫将卷轴啃食，慕霆炀将卷轴全都翻了出来。
　　忽然听到地上叮铃一响，似是瓷瓶落在地上。
　　他寻声翻找，拨开卷轴，地上躺着一瓶碰巧被带出来的小瓷瓶。
　　慕霆炀眉心一跳，将瓷瓶的盖子揭开一看。
　　赫然是泛着诡异绿光的绿汁！


第五十六章 
　　单钰慵懒地坐在椅子上，有慕霆炀在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自觉地犯懒，尤其是慕霆炀在忙里忙外收拾着屋子，听着他叨叨数落，单钰心里总会变得温暖而平和。
　　他痴痴呆呆地看着看着慕霆炀整理书柜，发现他背影陡然僵硬，细细看去似乎有轻微的颤抖，单钰缓缓坐正身子，收回脸上慵懒的神情，出声问道，“怎么了？”
　　慕霆炀背影一滞，缓缓转过身来，脸色有些阴沉。
　　单钰一怔抬眼，道，“郡王？”
　　慕霆炀一言不发，只见他一步步走到门前，将房门和窗户都关严实之后，走到单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单钰从未见过慕霆炀如此严肃的模样，以询问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慕霆炀喉头不住颤动，却硬是吐不出一个字，与他对视半响，才缓缓地将手中的瓷瓶，轻而稳当地放在桌案上。
　　单钰瞳孔紧缩，浑身冰冷，惊骇至极，显然对这小小的瓷瓶已有猜测。
　　他很快镇定下来，眼里精光划过，面色沉静，抬头毫无愧色地看着慕霆炀。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慕霆炀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不漏丝毫细微之处，他缓缓地点点头。
　　单钰拿起瓷瓶，揭开了盖子。
　　果然...
　　他闭了闭眼睛，小小的一个瓷瓶仿佛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心头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疑问如泄洪的潮水，喷涌冲进脑海，他甚至没有时间考虑如何去破解这些谜团，猝不及防之下，被慕霆炀一把拉起，两人距离极近，怔怔注视着对方瞳孔，仿佛要看出个究竟。
　　对望之中，不知不觉竟忘了说话。
　　慕霆炀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一双眼眸如深沉的黑夜，单钰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眸，没有了日常生活的不羁随意，没有力压百官的霸气威严，更没有遭遇危机的沉静内敛，这双眸子第一次出现了他捉摸不透的神色。
　　在那如野兽一般的注视下，单钰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在被贬西南以前，单钰从未近距离看过慕霆炀，他是尊贵无比的皇长子，是少年成名的天降战神，即使被人迫害到西南，也从未见过虎落平阳被犬欺。反而以他的智慧、谋略和胆识，一次又一次的无可辩驳的胜仗，赢得所有人的敬畏。
　　他可以对你嬉笑怒骂，也可以照顾得无微不至，用他温暖厚实的臂膀，包裹着温暖着你的心，让你不知不觉沉浸在那美好而温馨的日常里。
　　唯独现在，面对那般冷酷肃杀的面容，单钰几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与自己朝夕相处许久的人，甚至与他还有肌肤之亲的人。
　　半响，单钰张了张口，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细碎的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的。颤抖地如秋叶一般，细不可闻。
　　“不是我...”
　　慕霆炀怔了怔，略微松开了手上力道，一双大手顺着单钰小臂，胳膊，脖子，最后滑到脸颊，他的手是温暖干燥而有力的，此时却温柔地不像话，单钰打了个寒颤，那手滑过的地方，仿佛是一条蛇爬过一样。
　　他轻轻地捧起单钰的脸，仿佛面对稀世珍宝一般小心，又仿佛面对挚爱一般情深，但眼眸中的寒潭始终令人不寒而栗，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单钰，从迷茫的眼中看到如磐石一般的坚定不移，心头得到一丝慰藉。
　　慕霆炀深深地看着单钰，似是要透过他看到以前发生的种种，唇齿张阖之间带着一种深刻缠绵与眷恋。
　　“我信你。”
　　单钰心头一松，身子晃了晃，最后一手支撑在椅背上，才站稳了身子，半响，才觉得自己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
　　慕霆炀眼中滑过一丝深深的阴翳之色，默然片刻，将单钰拥入怀中，脑袋重重地埋入单钰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单钰身上好闻的气息，似是在他的身上找寻某种力量。
　　单钰脑子里一片茫然，有些陌生又模糊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快速碎成一片一片，让他抓不住分毫，透过慕霆炀的神色，单钰模糊地感觉到，慕霆炀似乎比他还怕。
　　这种认知让他想起了之前和慕霆炀在一起的种种，那段把他打得措手不及的浓烈的情感，一遍又一遍地震动着他的心，他之前一定同慕霆炀有过深深的纠葛和过往。
　　一定刻骨铭心。
　　单钰深吸一大口气，拍了拍慕霆炀宽厚坚实的脊背，尽力使自己的声调平静无波，沉声道，“好了，冷静一点。”
　　在这个短暂的拥抱中，慕霆炀似是恢复之前，他在单钰耳旁重重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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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人前都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之人，此时惊骇之后，平静下来两两对望有些不好意思。
　　单钰的书房只有一把椅子，慕霆炀也不嫌弃直接就跟他挤在一起，平日一个人坐着十分宽敞，现在两个大男人都有些不舒服，单钰起身想再去搬一把椅子，慕霆炀却直接将他揽入怀中。
　　单钰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变快。
　　他忽然能体会到慕霆炀的信任带给他的力量，当慕霆炀从他的房间里翻出那样一瓶邪恶的东西，单钰那一瞬间心里有多害怕和慌乱，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慕霆炀毫无保留地将那揽入怀中，单钰感觉自己鼻头发酸，心头温暖地紧，即使他不太明白能明白慕霆炀看着他的眼神，但他忽然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慕霆炀愿意相信他，这比什么都重要。
　　单钰拍了拍他的手，“好挤啊，你能不能换个地儿坐？”
　　慕霆炀紧紧地抱着单钰的柔软的腰腹，尖尖的下巴搁在他脖子上，“就不。”他一双大手紧握着单钰的指头，“天气渐渐冷了，你多穿一点知不知道。”
　　单钰轻轻“嗯”了一声。
　　慕霆炀又继续唠叨，咬了咬他的耳垂，“真是敷衍，哪天我让王府上给你送点炭过来，你这书房，冬天肯定冷得像冰窖。”
　　“行了行了。”单钰失笑，“先说说这个瓶子吧，你在哪里找到的？”
　　慕霆炀斜斜瞥了一眼书柜，“在书柜的最底层的角落里。”
　　单钰垂着眼睑思量片刻，“那里是用来装一些之前的重要文稿，若非要事轻易不会翻动。此人对我书房的布置挺了解的。”多半都是衙门的人干的。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单钰想了想，然后倨傲地扬起下巴，“我素来不愿与人恶交，能帮扶一把的绝不袖手旁观，除了个别脑子没长好的偏要来闯枪口的。”
　　慕霆炀失笑，吻了吻他的头顶，“行行行，你最厉害了。”
　　但是单钰仍然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其实确实有一人。”
　　“嗯？”
　　“虞师爷。”
　　慕霆炀了然，脑海中浮现了那人伪善的面容，“他不是被你赶跑了吗？”
　　“什么叫被我赶跑了。”单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自己树敌，惹是生非，我不过是把证据交到他敌人手里而已...”
　　说道这里，单钰忽然顿住，他忽然想起来，虞师爷有一天晚上，明明过了门禁，却大摇大摆地跑到他书房来显摆的事，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忽然脖子受伤？
　　“怎么了？”
　　单钰脸上一沉，将那天晚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絮絮到来。
　　慕霆炀听后脸上也有些沉重，“伤在脖子上，确实有古怪。”脖子是人极为脆弱的地方，一般用刀架上大多是用以威胁，说明虞师爷那天晚上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人。
　　感受到单钰微微蜷缩的手指，慕霆炀顺了顺他的乌发，轻声道，“这件事情太蹊跷了，我给你将强防护，你最近谨慎小心些，尽可能不出门了。”
　　“好。”单钰轻声道，反正不答应还不是没用。
　　“这件事我会同雅丽毒杀的案子一并来查，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有情况我会和你联系的，你现在...”慕霆炀顿了顿，“防着裴怜玥要紧。”
　　单钰沉默不语。
　　感觉到单钰无声的抵触，慕霆炀收紧了手臂，似是漫不经心道，“对了，你现在记忆恢复了些了吗？”
　　谈到记忆，单钰都有些气馁，他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只感觉有些光怪陆离的片段划过，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慕霆炀轻轻地“哦”了一声，目光森森，声音轻柔地不像话，“没关系。”
　　单钰微微蹙眉，他想问慕霆炀对他记忆，那段真相有没有进展，但他的大手却已覆在了他的头上，轻柔而充满了蛊惑的声音在他头顶上传来。
　　“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你只需知道，我永远信你，爱你。”
　　单钰轻轻地点头，尽管他与慕霆炀挨得极近，但他始终能感受到，他们两人众人隔得很远很远，中间似是一层迷雾未散开，他的抬头，像努力看清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但也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桌案那个小小的药瓶上，普普通通的小瓶子，给两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五十七章 
　　一连几天，单钰都留在官衙没出门。
　　诡异的瓶子让他心烦意乱，脑子里万千思绪却始终找不出个头来。
　　他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风大浪他都经历过了，反正自己都已经是这般境地了，早就贬无可贬了。
　　暗地里查探诡异瓶子的同时，这几天也不断有小道消息传来，据说又有州府的官员被督查御史拿下，明同知一封又一封告诫书措辞严厉，交由众位县令亲自签收阅办之后，天天收取各县回销，弄得长都十县氛围紧张，人心惶惶。
　　单钰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这段时间陆续有督察院和大理寺的人上门来问话查账，单钰应对游刃有余。
　　事事有着落，件件有回应，做到滴水不漏，毫无错处，最后上门的人都不尴不尬地离去。
　　官衙里忙碌备战的人们心头一松，面露喜色，但是单钰却微微蹙眉。
　　若这就是裴怜玥的手段，那怕也是太简单了些。
　　这天，单钰再次送走了一波上门检查的人，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衙门前有人惊呼。
　　单钰脸色一变，匆匆赶来，拨开人群一看，赫然是浑身是伤的林司明。
　　此时，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县衙门前，浑身占满了血和泥，一身衣服破烂不堪。
　　衙门的门房上去搀扶，他无力地瘫在门房身上，胸里憋着一股气，直到看见了单钰，疲惫无神的眼里才有了一丝光亮。
　　众人见他副样子，都围在一起半响说不出话来，自觉为单钰让出了一条道。
　　林司明有气无力道，“对不起大人，小人在回程的途中...遇上了山贼...耽搁了时间...”
　　单钰知他有话要说，微微颔首，冷冷道，“人祸难免，何错之有？师爷，带小林下去休息，找个郎中给他看看，捕头，加强县域的巡逻，这段时间紧张，一定要加强防范，不得有误。”
　　两人领命。
　　单钰深深看了林司明一眼，面无表情道，“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起来干活。”
　　林司明感激地点点头，终于力竭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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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单钰倚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扑面的秋风已有了瑟瑟之意，一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在他的身上，似是无声的叹息。
　　单钰怔怔地看着头顶上挂满了萧瑟枯枝的大树，心里不由感慨，又是一轮多事之秋。
　　他下意识地抱着双臂，搓了搓有些冰凉的双手，有些想念慕霆炀温暖的怀抱。
　　不知道现在慕霆炀又在忙什么...
　　“大人，小林已经醒了。”马师爷含笑走来，拱手一辑。
　　“好，我去看看他。”单钰合上书卷，起身道，“给我准备些参汤吧，小伙子年纪轻轻地遇上山贼，怕是吓着了。”
　　马师爷含笑答是，下去备好了参汤，与单钰一同前往林司明的住处。
　　林司明本是与其他的下人同住的，但单钰以受伤之人需要静养为由，将他挪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客房暂时住下，众人都知道单钰对下人素来宽厚，也并未起疑。
　　找了个理由支开了马师爷，单钰拿着参汤，推开了客房的门。
　　林司明看到单钰进来，顿时眼睛都亮了，单钰摆手示意他不要乱动，而后带上了门，坐在榻前，温和道，“先把参汤喝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说着，将参汤递在林司明面前。
　　林司明小心翼翼地接过参汤，眼里似是含泪，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单钰，便咕噜咕噜将参汤一饮而尽，恢复了些精神之后，便向单钰絮絮讲述。
　　钟文书被囚禁了。
　　单钰遽然一惊，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可知是何缘由？”
　　林司明摇了摇头，“小人一到平河就直冲衙门，递了书信之后便见到了文书大人，他将小人安置后，便即刻将那土拿去验了，却不想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呢，就见到京都的人来，将文书大人拿下了。”
　　单钰听闻“京都”二字，心似猫挠了一下，勉力沉静道，“可知是京都何人？”
　　“小人不是府上的人，为了避免发生事端，就不敢多问。但是侧耳听到了有人提了督察御史几个字，想必...许是御史大人吧？”
　　单钰怒极反笑，本以为是他是准备在大新发难，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单钰又问了林司明几句话，但林司明涉世未深，所察所言有限，能说出来的自然不多，单钰略微颔首，道，“此事过后，本官许你丰厚饷银，你便回去再好好置亩田地吧。”
　　林司明一惊，拉住单钰的衣袖，“大人要赶我走？”
　　单钰恻然摇头道，“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太深了，跟着我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放心，我会给账房一个合理的理由，给你足够的银子。”
　　“大人。”林司明伤心含泪，“大人品行高洁，深受众人爱戴，小人不怕苦，也绝不背叛，希望能侍奉大人左右，请大人成全。”
　　“可是...”单钰有些为难，“我尚且不能自保...”
　　“小人不怕死。”林司明执着道。
　　单钰沉吟须臾，看着林司明有些稚嫩的脸，忽然想到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轻，这般固执，其实若是当初他答应了单家的要求，把状元的位子让出来，自己拿个探花，风风光光地娶个媳妇，分家出去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安稳一点呢？
　　但若是这样，他还是单钰吗？他还会被阁老看上吗？
　　单钰低头沉吟良久，镇静了神色，“跟着本官的路可不好走啊，你想好了？”
　　林司明重重点头。
　　“好！”单钰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两日你先休息，休息好了，就到平河来找我。”
　　“小人已经好了。”林司明急促起身，不想扯动伤口疼的“哎哟”一声。
　　“傻小子。”单钰啼笑皆非地骂道，旋即严肃问他，“伤你的人，真是山贼？”
　　被单钰这么一问，林司明也有些不自信，他沉吟片刻，道，“好像是...但是，感觉他们不是一直在那里守着的，而是一路尾随着小人来的，还好小人对那片山林熟悉，脚程又快，所以把他们甩开了。”
　　单钰冷笑一声，眼里寒光一片，真是好样的，当初在平河解除宵禁的时候就派人暗杀，如今成为大新县令之后更加不好动手了，现在倒好，不动他倒动起他身边的人来了。
　　裴怜玥，新仇旧恨，咱们一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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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单钰用了膳，将县衙府上做好吩咐，就匆匆启程。
　　“可是打听到钟文书在被关押在哪里？”单钰的询问从马车内传来。
　　“听说在御史大人的临时驻地。”林司明朗声道。果真是年轻小伙，仅是休息了一晚便生龙活虎了，精神抖擞地驾着马车。
　　单钰颔首，督察御史在西南的临时驻地是在长明府，长明府是西南第一首府，驻地选择在那里也不奇怪，毕竟西南郡王府坐落也在那里。
　　到了目的地，单钰思索片刻，还是先上了郡王府，但是慕霆炀此时并不在府上，单钰也不奇怪，他略微沉吟，便让林司明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又长又窄，看着就知道装的不是寻常之物，单钰将盒子递给门房，门房看着盒内的物品两眼一惊，谨慎道，“小人这就去报告郡王，但是郡王行踪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大人见谅。”
　　“无妨。”单钰摆手，道，“可否借府上令牌一用？”
　　“这...”
　　“若是为难，就去请示何伯吧。他老人家毕竟是府上的管事，之前在军营里跟随郡王多年，想必对郡王大人也很了解，自然能定夺。”单钰面色温和，眼神坚定，话语里的强硬让人感到不容置疑，隐隐有种威压。
　　门房颔首，便将单钰带到何伯面前。
　　何伯见过长形盒子之物后，又听完了单钰的说辞，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单钰，随即微微一笑，吩咐了侍从去取，并亲自将郡王府的令牌交到单钰手中。
　　单钰双手接过，面带歉意，“不好意思何伯，若非事态紧急，下官也不会出此下策。”
　　“无妨，这个物件郡王大人是吩咐过的。”何伯拍了拍长形盒子，笑道，“救人要紧，单大人快去吧，小人自会向郡王大人禀报的。”
　　单钰拱手，转身离去。
　　门房驻足门外，目送单钰二人走远了才回了屋内，他不解地问道，“那位县令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郡王的令牌，说借就借？长明知府也没这样的好事啊。”
　　何伯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妥帖将长形盒子收拾好，徐徐道，“那你怕是不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喝了府上多少牛乳，睡了府上多少绸缎。”
　　门房更加茫然。
　　何伯低头一笑，抚着胡须道，“不知道就别问了，赶紧给郡王大人报信去。此事，可耽误不得。”


第五十八章 
　　单钰也不多言，拿下令牌就匆匆前往驻地。
　　为了掩人耳目，单钰雇了一辆间朴的马车，仅有竹帘罩着，外面的人瞧不进来。他坐在竹椅上，双目微垂，沉默不语，透着一股子莫测高深之色，令人难以捉摸。
　　林司明见他神色冷峻，就有些不敢开口。
　　如同所有的主子一样，单钰不希望下面有人瞒着他，他淡淡启唇，“心里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林司明踌躇了下，坦言道，“小人斗胆，大人向郡王府借令牌，可能是要...闯御史驻地？”
　　“没错。”
　　放眼整个西南，也只有郡王府的令牌，才能碾压嚣张的督察院和大理寺。
　　“小人愚钝，但也知道结缘不结仇的道理，大人何苦不先准备些银两来打通关卡，若是他们不接招，再用令牌威压也行啊。以免...一来就伤了和气。”
　　单钰眼中渐渐射出寒光，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御史看似抓的是文书，实则目标是我，若我以银子打通关卡，御史正好可以请君入瓮，扣我贿赂之名，到时候，就是再有理也说不清了。”
　　林司明倒吸一口冷气，背脊生寒。
　　马车将两人送到驻地便匆匆离去，单钰带着林司明，步履稳健地踏入了驻地的临时典狱。
　　如同所有的典狱一样，光是站在大门口，都能够感受到里头的幽暗阴森，再明艳的阳光也照不进黑暗的牢房。
　　单钰刚走到门前，便有凶神恶煞的狱吏横刀将他拦下，那狱吏目露凶光，仿佛是要吃人一般。
　　那狱吏问话似是咆哮，“何人擅闯禁地！”
　　单钰的脸上毫无惧色，他面无表情道，“我乃大新县令，里头有一名姓钟的人的案子与我有关，我有话要问他。”
　　狱吏一把将砍刀架在单钰脖子上，恶狠狠道，“没有御史大人手谕，任何人不得擅闯禁地，识相点就赶紧滚。”
　　单钰半分不退，浅浅地瞥了一眼紧贴着脖子的大刀，眼里寒光一闪，冷然笑道，“放肆，伤了朝廷命官，尔等有几条命来赔？！”
　　或许从未见过如此儒雅之人，竟然会露出此等骇人凶相，那狱吏生生退了一步，举着大刀的手不由软了几分，他放缓了语气，“大人若是没有手谕，就不要为难我等，请回吧。”
　　单钰扬了扬眉，正在心中暗忖，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越响亮而掷地有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胶着。
　　“擅闯典狱，只怕是朝廷命官也得拿下吧！”
　　单钰脸色不禁一变，似是没有料到此人前来，他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少卿大人。”
　　狱吏看着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两人，心头不由计较，见到单锐给了他个退下的手势，也松了口气，顺坡下驴地走开了。
　　单锐看了看单钰，又斜斜地瞥了一眼林司明。
　　单钰知道他有话要讲，旋即道，“小林你先下去吧。”
　　林司明颔首，退了几丈之遥。
　　单钰扬一扬脸，坦然微笑，“少卿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单锐瞧着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极为不虞，脸上更是冷冰冰的，他直言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单钰眉心一跳，微微冷笑，“此事就是冲我而来的，我不管，难道是坐以待毙不成？”
　　单锐气极，他捏紧了拳头，似是下了决心一般，狠狠道，“你现在若是回去，好好干你的县令，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单钰神情如被冰霜结住，冷然道，“什么意思？”
　　单锐冷笑一声，“无可奉告。”
　　没有了其他人，这对在人前孝悌的兄弟，就是这番仇人相见的模样。
　　也罢，单钰轻笑，脸上不以为然，嘲讽道，“兄长你是知道愚弟的脾性的，要是劝说有用，你我何至于如此境地，你早就成了风风光光的状元，而我就是默默无闻的探花，谁也不干涉谁。”
　　“你！”单锐的脸当下就黑了几分，低吼道，“那样对你我都是最好的！你懂什么！”
　　最好？
　　单钰面露讥讽，悠然而笑，一字一句道，“用别人的血铺自己的路，这叫最好？单锐，我就问你一句，你的心，安还是不安？”
　　单锐脸色更加难看，这人就是这样，好说歹说都不听，只认他的死理，可是这世上哪会认他的理？
　　单钰脸上渐渐笑容敛去，沉声道，“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单锐闻言大惊，忍不住失声道，“有人要杀你！你疯了不成？！”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生生止住了口，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感谢兄长的提醒。”单钰温和一笑，面色放缓，轻声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既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却又狠不下心来置我于死地，兄长，若因你的优柔寡断误了事，裴怜玥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单锐倏然一紧，死死地盯着他。
　　单钰含笑凝视于他，似漫不经心地挨近他的耳边，“我深知兄长你对我有恩，虽然吧，这恩也没恩在点上，到底这份情也算真的，弟弟也就不追究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了。”
　　他竟敢都知道？！
　　单锐瞳孔紧缩，闻言脸色大变，脸上惊恐不已，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
　　单钰退了些许，神色已是恢复如常。
　　单锐嗫嚅半响，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似恨，既生瑜，何生亮也不过如此。似怨，怨自己不争气，生生被比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从小就与自己一块长大的弟弟，心里五味杂陈，两人长相相似，但他似乎从未看懂过他，他聪慧无比，一学就会，一看就懂，可偏偏固执倒愚蠢，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却天生就是耀眼的存在。
　　单锐深深吸了口气，似是孤注一掷道，“单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日好心提醒你，来日你要真丢了脑袋，可别来求我！”
　　单钰依然面不改色，拱手躬身，“下官恭送少卿大人。”
　　单锐脸上一闪而过不可思议之色，他握紧拳头，强忍怒意，本是好心，却未得此人善解，既是如此，便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堪堪拂袖而去。
　　单钰目送他远去，脸上似是有些疲色，他抬头看了看典狱阴森森的大门，义无反顾地往里头走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过了门口，一路行来竟是畅通无阻，单钰微微一打听，狱吏便是倒豆子地吐露出来，原是少卿亲自来打过了招呼的。
　　单钰幽幽叹了口气，见已经到了钟文书的牢房，便收敛了心神，唤了他的名字。
　　钟文书原是背对着人的，闻言背影一僵，旋即转过身来，惊喜道，“县令大人！”
　　单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担忧地打量他上下，最后无奈道，“难为你了。”
　　钟文书摇头，“在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为难。”
　　单钰看着他不屈的模样，不由失笑，此人并非愚钝，却天生一根傲骨，否则，当初救下他之后，自己怕也不会就此将衙门的事务放心地交给他了。
　　单钰拍了拍他的手，钟文书不由钻心痛呼，单钰这才觉察，他手上竟被夹棍所伤，脱口而出道，“他们竟然对你用刑？！”
　　说着，他泛起一阵心悸，他很清楚自己从未下过诏狱，但是却能清晰地对夹棍之伤感同身受。那种钻心刺骨的滋味，即使他失忆，身体依然还记得。
　　钟文书苍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咬牙倨傲道，“我没有认！”
　　单钰揪心无比，“到底是何事？他们非得将你拿下不可。”
　　钟文书愤慨不已，切齿道，“他们诬陷我贪腐银子，搜刮民脂民膏。”
　　单钰讶然，“为何？！”他临走的时候，衙门里是有足够的银两的，这才多久，怎么挥霍都不至于...
　　“是宵禁解除？”
　　钟文书重重地点头。
　　单钰了然，裴怜玥自诩精明强干，实则只会埋头翻账本，做事脱离实际。在他不了解全局情况下，看到平河账册上那些银两，一定会惊讶无比。
　　单钰勉强笑道，“这不怪你。”
　　钟文书凄微一笑，“宵禁本就有利于民，百姓富裕了，官衙才有银子，官衙有了银子，才能更好为百姓做事，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竟然不懂，昏庸至此，真是妄自为官。”
　　单钰自知多说无益，钟文书毕竟太过年轻，其中的道理，需要他在漫漫仕途上领悟。
　　他垂着眼睑思量片刻，幽幽开口，“我且问你，若你此次能够出去，你是否继续愿意为官？”
　　钟文书一怔，随即坚定道，“读书人读书，自然是考取功名，为家族争光，为百姓立命。”
　　单钰深深地看着他，“就算这条路不好走，如同此时一般，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要了你的命？”
　　钟文书坚定地回望，“百姓有难，我等怎可独善其身？”
　　单钰莞尔，坚定道，“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第五十九章 
　　寒风萧索，长明府郊外。
　　高阳县令的马车在官道飞驰，赶马的小厮忍不住叨念，“真是，三天两头催命似的召集议事，不知道高阳县地处边境，隔得最远吗？”
　　马车里，陆明如往常一般老神在在坐在软垫上，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却比往日更加严肃。
　　忽然，小厮拉着马儿停了下来，“大人。”
　　“怎么？”
　　小厮看着挡在道上的黑衣袍的人，怯怯道，“有...有人。”
　　衙门县令的马车都拦？
　　陆明掀开了帘幕，走了下来。
　　“此乃官道，何人敢拦？”
　　那人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陆明眼里一讶，随即镇定下来，“单县令，别来无恙。”
　　单钰含笑看着他，“陆兄，借一步说话。”
　　此条官道途经山林，秋叶瑟瑟，寒鸦点点，雾霭重重，冷冷凄凄，枯枝被踩碎的裂声在空旷的林中显得有些刺耳。
　　陆明的嗓音如平日那般平静无波，“平河出了大事，单县令倒还有闲情逸致与在下谈话。”
　　单钰知他是看破不说破的脾性，索性坦言道，“我正是为了平河之事前来。”
　　陆明微微扬眉，背负着手，并不答话。
　　单钰继续道，“想必陆兄也已知晓，钟文书是何故下的典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任凭京都那位胡搅蛮缠，只怕挨个清算下来，唇亡齿寒。”
　　陆明戏谑轻笑，“得罪上级的又不是在下，何来唇亡齿寒一说。”
　　“确实，裴怜玥是冲着我来的。”单钰坦言微笑，“实不相瞒，裴怜玥是东宫的人，他此番前来，目的有二，一来是搅翻西南，打压郡王一派，若能是趁着郡王剿灭蛮夷，收复失地之机，趁乱一举灭掉郡王，截取战果便是最好，
　　“二来是肃清阁老余孽，彻底断了三皇子的念想，三皇子内无外戚帮衬，外无朝臣扶持，不得圣心之下，自然而然成为孤立无援的皇子。而这个阁老余孽嘛...”单钰顿了顿，随即苦笑道，“便是在下了。”
　　陆明沉吟须臾，缓缓开口，“区区不过乡野匹夫，朝中大事，与我何干？”
　　“此言差矣。”单钰坚定上前一步，与他正视，神色严肃，“陆兄为人坦荡，心思清明，除了高阳百姓别无二心，一连二十载镇守西南边境，呕心沥血保得一方平安。可是，若有人肆意践踏破坏，陆兄，我且问你一句，你依，还是不依？”
　　陆明眉头紧锁，但依然一言不发。
　　单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陆兄是高瞻远瞩，未雨绸缪之人，因此从不参与派系斗争，可惜，身在江湖由不得你我，陆兄又怎可能独善其身？
　　东宫心胸狭隘，裴狗更是小人之流，且不说远在京都的三皇子怎么样，昔日最被看好的皇长子如今失势，降为臣籍，只要让他得逞把郡王拿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陆兄，你二十年的心血，岂可让人毁于一旦？”
　　陆明神色一丝异样也无，唯有眉心一跳，单钰紧紧地抓住了这一细微之处，心知此人已经把话都听进去了，此时已不适宜急躁。
　　他故作叹息，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眉眼下垂。
　　“陆兄，好自为之。”
　　说罢，单钰转身，略微佝着背，故作失落，摇着头，缓缓地往回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单钰心头细数，直到一丈之遥，忽听陆明沉沉一呼，“单县令留步！”
　　果然...
　　单钰嘴角暗暗一勾，回头依然残留着失落的神色，不解地看着陆明。
　　陆明神情肃穆，冷静的外表依然没有一丝裂缝，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中却透出一分坚冷之气，他堪堪走上前来，看着单钰的目光如利剑一般锐利，言语比平日更加缓慢而沉重。
　　“我只求高阳平安。”
　　单钰深深地看着陆明，“郡王平安，西南平安，高阳就平安。”
　　陆明顿了顿，忽而笑了，“单县令，在下忽然对平河之事感兴趣了。”
　　单钰灿然一笑，口上稳稳答好，心头顿时松快不少。
　　传言不欺，据说陆明二十年坚持屈居高阳，竟是为了守护故去的亡妻，高阳地处西南边境，易遭蛮夷骚扰。为了护得亡妻清净，陆明一直坚守此地。
　　因此，高阳一定就是他的软肋。
　　陆明身形一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请单县令屈居马车一叙。”
　　单钰拱手，“客气遖峯了，陆兄请。”
　　见陆明先行一步，单钰才颤抖的指尖笼在了宽大的衣袖中，可以想象，与陆明这样聪明却不易笼络的人过招，多么不易。
　　他长吁了一口气，再看向林中，似有橘色的暖阳拨开了层层浓雾，片叶吹风，满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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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光辗转天穹，山河蔓延大地，夕阳渐落，竟然有大漠孤烟之感。
　　雄壮号角长鸣，军营的寨门骤然大开，一列漆黑的重骑从外疾奔而入，厚重的的马蹄扬起一片黄尘。
　　林江利落翻身下马，带领着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帐。
　　营帐内的人，身长八尺，负手而立，身着黑金暗纹收身锦衣，仅凭这么一个高大漆黑背影，都能给人心头震撼。
　　林江抬臂摘掉了头盔，单膝跪地，“拜见郡王。”
　　慕霆炀抬手示意起身，从林江飞扬的神采中约莫判断出了胜负，笑道，“赢了？”
　　林江骄傲地扬起下巴，朗声答“是”。
　　占领打营盘关的蛮夷是伏牛氏，西南四大蛮夷之一。
　　打营盘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所以林江不打算强攻，率兵绕到伏牛氏背后，领着一纵精锐骑兵，趁其不备攻了伏牛氏首领的寨子，威逼其首领，命令其部队后退。
　　那伏牛氏部队好不容易拿下大营盘关，岂能说让就让？正当那支部队踌躇之际，林江忽觉天有异变，寻了当地生活多年的百姓来问，才明了即将会有罕见的狂风浪卷。
　　林江深知此次机会不已，一面继续威逼首领，一面出兵与部队周旋，引入一片山坳之地，算准了时辰，滔天暴雨扑哮而下，外加林江刻意派人在之前就浓浓地渲染了牛鬼蛇神。
　　伏牛氏部队吓破了胆，生觉此地不详，林江顺利地拿回了打营盘关。
　　“现在不仅是打营盘关，还有连山关，跳峡岭等地的伏牛氏部队都有所松动，伏牛氏首领那边以重兵相峙再熬上他们一段时日，我等以逸待劳，定能攻下。”林江自信满满。
　　慕霆炀心里甚为满意，面上却不咸不淡，“全盘拿下再说这等大话。”他指了指营中的矮凳，“坐吧。”
　　林江知道慕霆炀此时有事要谈，将头盔扔给一旁小卒，留下心腹将领围坐在一起，待帘幕放下之后，众人正色敛容，等着慕霆炀发话。
　　坐上，慕霆炀单刀直入，“打营盘关之事，暂时不宜外传。”
　　兴奋未艾的众人如兜头挨下一抔冷水，嘴上不问，心里十分不解，如此大快人心之事，怎可不报？
　　林江眼珠动了动，解释道，“朝廷未下诏书，我等此举毕竟有实无名。”
　　坐在其中的一名武将愤愤锤了桌案，“那些狗屁文官，唯唯诺诺地屁都放不出来半个，只知道在朝廷上哼哼唧唧的，让他来打个仗，半天就把他黏糊劲儿给治好！”
　　林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莫冲动，又朝慕霆炀道，“我等遵照君王旨意行事。”
　　拿下打营盘关后，慕霆炀要求林江不给伏牛氏首领任何机会，稍事整顿，待伏牛氏部队全部退出之后，再次围剿伏牛氏首领，为一举拿下伏牛氏做好准备，震慑其他三族。
　　对接下来的作战进行安排部署之后，众人散去，慕霆炀单独留下了林江。
　　慕霆炀喝了口水，看向林江，“一会儿把耗子给我，我要带走。”耗子指的是郡王府上行刺的刺客，上次将其捉住，一直没派上用场，现在正好合适。
　　林江抱拳答是，脸上却不无焦急，“朝廷这般拖拖拉拉，究竟是何意义？且不说军粮物资够不够，现在刚起了个头倒是不觉，一旦后头战事过半，少不了人偷窃果实的。”
　　慕霆炀冷笑一声，他征战多年，如何不知那些人是打的什么算盘，镇定道，“所以这次，一定要给朝廷那帮人整个实在！”
　　林江微微扬起下巴，眼中不由流出兴奋的光芒，“若是还能再痛骂那群黏糊老儿，末将愿意代劳。”
　　慕霆炀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就是专门来打嘴仗的？”
　　林江难得给噎了一下。
　　慕霆炀乘胜追击，脸上笑容都没了，眉间积的都是阴沉，“方才众人都在我不好说你，你说，你打的是什么破仗？”
　　林江无辜而不解地看着慕霆炀。
　　“我且问你，攻打伏牛氏的时候，宰龙和猛虎在干嘛？”
　　“这个...”
　　“若是其他氏族攻打，你又有何对策？”
　　“嗯？”
　　“下去，这笔账，本王给你记着。以后慢慢算。”
　　“是...”


第六十章 
　　长都府和十县的马车陆续抵达督察御史驻地，众县令纷纷从马车下来，见到明同知，不由匆匆向其聚拢。
　　明同知深深看了一眼众位不安的县令，勉强安抚道，“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事已至此，本官作为长都府的主持，必定是首当其冲的，众位县令且好自为之。”
　　他深邃的目光挨个从众县令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单钰脸上，他侧侧一笑，言语诚恳，“单县令也不必过多苛责，此时虽发生在平河，毕竟你已是大新的县令，相信督察御史和大理寺不会不给本官一个面子。”
　　众位县令心照不宣地看着单钰，此人短短的时间蹿得太高，风头太盛，举手投足、为人处世又挑不出错处，如今终于触了霉头。
　　众位县令神色各异，有可悲，有可叹，也有解气。
　　单钰一身笔挺的朝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乌纱帽中，脸上丝毫不减颓丧，也未将众人的神色放在眼里，他朝明同知拱了拱手，道，“天理昭昭，公义不朽，是非曲直，庭审明了。”
　　此话宛如惊雷一般在众人头顶轰响，众人吃惊地看着他，想不明白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这人想要怎么？不应该乖乖接受督察院和大理寺的判决，然后乖乖认错，乖乖整改吗？
　　明同知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并不言语。
　　此时，传话的侍从趋步过来，将众人带入了驻地。
　　堂内的陈设布置与寻常不同，大理寺与督察院一前一后坐正上方，意义为大理寺在前审案，督察院在其后督案，被审判的人跪在正中接受审判裁决，一众与之相关的知府县令坐在外侧，与大理寺和督察院遥遥相对。
　　明同知坐在众位县令的正中，单钰作为十县之首的县令坐在起左侧，坐下之后，明同知微微朝他侧目，戏谑之声细不可查，“这会是一场好戏，对吗？”
　　单钰无辜地看着他，用平日里说话的音量回复，“大人您说什么？下官方才没听清。”
　　明同知难得被噎了下，眼里余光瞥见其他县令都看了过来，面露尴尬，敛了神色，不大高兴地收回了目光坐好了。
　　很快，钟文书被人带了上来，囚服宽大可遮掩身形，身上的伤口显然被清洗包扎过了，但是，从他青灰瘦削的脸颊和跌跌撞撞的步伐不难看出，必然是受了重刑。
　　他背对着众人跪下，明明非常费力，但依旧把脊梁挺得笔直。
　　单钰脑海中一个熟悉且清晰的画面一闪而过，他苦苦抓寻，但顿觉头疼不已，连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夹棍...囚服...
　　笔直的脊梁...
　　“我不认！”
　　“我没错！”
　　一声声的倔强否认振聋发聩，眼前恍然已是血红一片，单钰甚至看到了他的恩师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他双手沾满了浓浓的鲜血，茫然地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中，他竟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
　　是他？！
　　难怪了...
　　单钰眼神涣散，背脊发凉，胸腔里似有什么呼之欲出，他控制不住地嗫嚅道，“老师...”
　　明同知觉察他的异样，刻意放大了声音，“单县令怎么了？”
　　此声似是惊雷一般唤醒了单钰的意识，他心头骤然一跳，霎时回魂了过来。他深深吐了口气，勉力平和下来，感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勉强朝明同知笑道，“下官无事。”
　　明同知目光淡淡从他面庞上滑过，“无事甚好。”
　　他们两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少不了其他人的注视，但单钰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方才脑海里的画面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或许是似曾相识的画面，猝尔让他回想起了记忆里的片段。他的记忆非常好，经过事情可以如同画卷一样清晰地印刻在他脑子里，因此，这次从画面中竟然有了新的发现。
　　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
　　少时，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大理寺少卿和督察御史先后入堂。
　　同知和县令们都整衣敛容，做好行礼准备。
　　“肃静——”司礼侍从清了清嗓子，“恭迎督察御史、大理寺少卿入座。”
　　众人齐齐跪拜，“恭迎督察御史、大理寺少卿。”
　　裴怜玥一扫跪拜的众人，最后冰冷的目光在单钰身上一滞，旋即隐秘而笑，抬手示意。
　　司礼侍从扯起尖锐的嗓子，“众位起身入座。”
　　单锐深深地看着坐下之后，依然背脊挺直的单钰，思量起那日他走后，狱吏汇报单钰在狱中的种种，心头暗暗发紧，拳头捏的咔咔作响，最后咬牙肃容，一拍惊堂木。
　　“升堂！”
　　审判启动。
　　照例是一堆冗长无味陈词之后，单锐拍了惊堂木，问道，“平河文书钟远上，你可认罪？”
　　钟文书咬牙，含着血沫，一字一顿道，“未曾贪腐银两，未曾欺压百姓，未曾搜刮民脂民膏，以上三大罪状，无一认罪。”
　　众人大骇，总所周知，绝大多数情况的审判也就是走个形式，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显得公正。
　　因为，为了避免突发情况，大理寺会要求被提交的案子，在下面审理清楚了之后再提交到堂上。
　　甚至有的典狱会让人提前画押，以免上了堂临时反水，但是钟文书手指都被夹成了几个血葫芦，根本没法画押。
　　眼看期限已到，不得不将人拖上了堂来。
　　单锐气急，一个二个犟拐拐都不听劝，都是冥顽不灵之辈。
　　刚要准备让人上刑，当场将人就范之际，却见单钰遽然起身，“且慢！”
　　单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而裴怜玥却是面色一喜。
　　单钰拱手一礼，“屈打成招易出冤案，何不以证据示众？既让此人心服口服，也让在场众人心服口服。”
　　单锐咬了咬后牙槽，正要反驳，却听身后的裴怜玥出言喜道，“大理寺是大晟最后一道公理防线，最是讲究公平正义，如此甚好，就让人好好瞧瞧，什么叫做心服口服。”
　　裴怜玥居高临下看着单钰，单钰不卑不亢，迎难而上，甚至倨傲地扬起了下巴。
　　在有限的记忆里，裴怜玥不过就是泛泛之辈，仗着家里有靠山有爵位横行于世，无恶不作，更枉论功名才学，品行兼修。
　　后来，据说是当时的二皇子，即现在的东宫举荐，才进了督察院。
　　恩师去世的画面历历在目，单钰清楚地记得，当日裴怜玥尚未身着象征着督察院一号人物的衣着，极有可能此人是因为恩师的缘故，方才得以晋升。
　　如此一来，更能断定此人不过就是草包之流。
　　单钰嘴角一勾，眼里甚是轻蔑，他单钰其他不行，公堂对峙却是拿得出手的。当年在朝堂死谏他都不怕，还怕他裴怜玥在众目睽睽之下乱来不成。
　　很快司礼侍从便将平河的账本及其相关的文稿呈上，大理寺郎官接过之后，逐条念出依据。
　　“庆云四十六年，七月初九，县衙进账二百三十两白银。异常。”
　　单钰轻笑一声，“七月初七，平河县里举办了七夕庆典，县城里二十八万百姓都来参加，吃吃喝喝那么多人，不说多的，每人花费半两银子，税收便有十个铜钱，每个摊贩赚取一两银子，税收便有三十个铜钱，这进账的二百三十两还是我让利于民的结果，细算下来，怎么异常了？”
　　一连迸出了好几个数字，众人两眼发懵，全场缄言。
　　单锐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他是经常审理案子的，少不了要跟人对账，不用单钰详说，他也知道这个数字太正常不过。之所以畸高，是那二十八万百姓和星星点点的摊贩的缘故。
　　这一条依据，肯定说不通。
　　裴怜玥酒囊饭袋多年，自然是算不出来，他张嘴想反驳两句，却连最基本的银子与铜钱的换算都算不出，更何况还有近三十万百姓和数不清的摊贩。
　　他不悦地盯着单钰看了半天，恶狠狠道，“上面许你七夕庆典了吗？胆大妄为啊你！”
　　单钰唇角轻扬，浅浅含笑，“七夕乃民间传统，且不说是诗人眼里‘总上穿针楼上去，竞看银汉洒琼浆’的浪漫情怀，还是百姓家里‘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的美好期盼，此等雅俗共赏，顺应民心之举，怎么就是胆大妄为了？”
　　裴怜玥惊讶无比，心中不免被单钰信手拈来的才学倾倒，他张了张口，梗着脖子犟声道，“反正上面没同意，你就是不能搞！”
　　“行吧。”单钰两手一摊，无奈道，“没同意就没同意吧。”
　　忽而话锋一转，又幽幽问道，“既如此，那也是未事先请示之责，不是贪腐之罪，且不说罪责刑想不想适应吧，我未事先请示还算不得罪呢，这样一来，第一条，坚决不成立。申请堂上，驳回！”
　　说到最后，单钰已是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裴怜玥大吃一惊，背脊发凉，头上发汗，终于明白自己钻了他的套子。


第六十一章 
　　督察院找的其他两条罪状，是与第一条紧密联系的，如今单钰一番铿锵之言扳倒了第一条，其他两条自然不攻自破。
　　到最后将督察院所列三条罪状，一一驳回。
　　眼看着裴怜玥脸色愈发难看，明同知实在忍不住扯了扯单钰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如此激进。
　　早就听闻这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如今这般在堂上撒起泼来，竟然这般豁得出去。
　　单钰似是不觉，依然故我，“既然三条罪状依据均不成立，那么平河县衙文书钟钟远上就应当即刻释放。”
　　“不可能！”裴怜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这几日想发设法地挑单钰的错处，偏偏这人口风之紧，愣是抓不出个把柄来，只有悄然逮了之前的心腹，定了罪状以后慢慢磨，思虑着长此以往，总能磨出个罪状来。
　　哪里想到单钰如此能言善辩，要是真让单锐把人带走，枉然他费尽心思！
　　裴怜玥与他怒目相对，半响无果，冷眼看向座下的单锐，“此案由大理寺判决，自是应当由少卿来定夺。”
　　单锐早就在心里头将裴怜玥骂的狗血淋头，若不是此人任性妄为，怎么会让单钰钻了空子？单钰是什么人？那可是舌战群儒，未见一败之人。
　　现在拿着他没辙了，反倒把这个烫手山芋往他这里扔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单锐略一定神，沉声道，“不论平河文书钟远上是否有罪，今日堂上也有一事不妥。”
　　单钰眉心一跳。
　　单锐看了单钰片刻，继续道，“想必在座各位也知道，本官与这位单县令是单家的亲兄弟，若是听任单县令所言，未免落人口实，说我大理寺认亲不认理，若是硬要判了钟文书，单县令所述之言，也并无差错，倒不如，先请单县令回避，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单钰心头一震，他扫视众人一番，深深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明，而后收回了目光。
　　脑海只有一个坚决的念头，不能回避！
　　裴怜玥本就是下了死心要至钟文书于死地，在场众人又无一人敢与之对峙抗衡，若一旦坐实了钟文书罪状，接下来就一定会面临着铺天盖地的打压。
　　所谓一步被动，步步被动。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现在都到了这个份上，绝对不能后退半步。
　　单钰微一凝神，艰难地上前，眼神坚决道，“下官是同知亲封的大新县令，也是圣上亲封的平河县令，平河文书受审，下官如何回避？若要回避...”他眼神一横，狠狠道，“那也是少卿大人回避！”
　　“放肆！”裴怜玥顿然失色，起身指着单钰斥道，“你可知你这是以下犯上？！”
　　单钰昂着脖子道，“下官不觉以下犯上，下官只要公平正义。”
　　“胡扯！难道督察院和大理寺都会冤了你不成？！”
　　单钰嘴角冷冷一勾，指着钟文书，发了狠劲道，“三大罪状无一条成立，偏偏人关在你们典狱里都快被打残打废了，这不是屈打成招是什么？这不是冤假错案是什么？”
　　“你！”
　　裴怜玥刚要发话，却听惊堂木一拍，抑制了堂上咄咄气氛。
　　“肃静！”
　　单锐以胸腔发声说得极为用力，众人一震。
　　他端坐堂上，声音端的四平八稳，“既然此事尚未查明，本官与单县令又皆须回避，此事便搁置下来，容后再议。”
　　单钰眉头一皱，心下了然，他将此事往后拖延，便是想要拖死钟文书，只要钟文书背负着罪状，哪怕只是疑罪，那也是从有处理。
　　今日绝对不可含糊过去。
　　单钰心头越来越冷，目光如要噬人一般，说的每一个字都愤懑无比，“既如此，那就放了文书钟远上，捆我！”
　　“荒谬！”单锐斥责，两眼迸发出怒意，这人疯了不成，别人都是想方设法远离火坑，他偏偏是卯足了劲儿往火坑跑。
　　“大人不可啊！”钟文书亦是大吃一惊，忍不住起身阻止，却生生被旁人按下。
　　“有何荒谬，下官平河县令一职尚未被免，罪状所指出无一不是本官在位期间所出之事，如此一来，绑一个微不足道的文书做什么？要绑就绑我！”
　　见单钰如此坚定不移，单锐不由腿软，怎么办？想要保他，他偏往火坑里跳，若是真把人绑了，凭着单钰那耀眼的头衔，回京都少不了遭到仕族围攻，说不定他也跟着遭到闲话。
　　偏偏裴怜玥看不懂单锐的左右为难，只觉得他瞻前顾后颇惹人烦躁，便自作主张地发话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不敢绑你？！”
　　“御史！”单锐惊呼。
　　话音刚落，裴怜玥一使眼色，堂上的侍从便找了绳索，匆匆将单钰五花大绑，捆来扔到中间了。
　　钟文书看着单钰短短时间就被拿下，面有不忍，“大人，您这是何苦？”
　　单钰充耳不闻，朝着裴怜玥，咬牙道，“把钟远上放了。”
　　裴怜玥抬首含着痛快的笑意，恨恨地看着单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说放就放？！说不定这就是你的帮凶！”
　　单钰面若冰霜，冷然笑喝一声，“行啊，按照裴御史的理论，平河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帮凶，说不定大新也有呢，有本事，裴御史全都给绑了杀了干净！”
　　裴怜玥毫不退缩，阴恻恻笑道，“你以为本官不敢吗？！”
　　“住口！”单锐狠狠地敲了惊堂木，朝侍从道，“把钟远上放了！”
　　裴怜玥神情愕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单锐堪堪止住了他的话语，似是提醒一般，“御史大人，切莫因小失大啊。”
　　裴怜玥面上似是生了一层冰霜，但经过提醒，发热的脑子也冷静了几分，罢了，左右都已经把单钰绑下，至于姓钟的文书，就不算什么了。
　　况且他还留了后手，今日绝对让单钰有来无回。
　　裴怜玥悄然瞥了一眼屏风，颇为自得地勾了勾嘴角，便稳稳地端坐在椅子上。
　　侍从见裴怜玥默认，在单锐的示意下，当场为钟文书解绑。
　　钟文书眼里似有热泪，他想劝，但也知道单钰不是他能劝得动的，这人的骨头，比他硬。
　　单钰朝他安抚地勾了勾嘴角，示意他退下。
　　这边钟文书刚一退下，裴怜玥即刻发难，“单县令，且不说你罪状是不是真，单凭你目无尊上，未经允许就举办庆典，私自解除宵禁，本官就足够将你拿下法办。”
　　单钰冷哼一声，轻蔑之色溢于言表，“朝廷本就鼓励下面干事创业，要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都拿到朝堂上来议论，那咱们也不用干事了，天天来打口水仗多好！不过呀，下官倒是奇了怪了，裴御史你凭哪条哪款就敢抓人法办啊？大晟的律法是你写的不成？”
　　“你！”裴怜玥面红语塞，他在督察院多年，只学会了疾言厉色示人，却从未翻阅过那些厚厚的律法书卷，现下自然是答不上来。
　　在座众人听了单钰嘲讽，看着哑口无言的裴怜玥，想笑却没那个胆子笑。心里却暗自心惊，看似温和儒雅的单县令，真正发飙起来竟然如此口舌如簧，咄咄逼人。
　　不得已，裴怜玥再次看向了单锐，反正人是已经绑了，捏搓圆扁也由不得他。
　　单锐却更是烦闷不已，裴怜玥已经不是第一次丢死耗子在他身上了，每每遇上了事答不上话，马上就转头看他，他也不用脑袋想想他犯的那些混。
　　迎着裴怜玥似是要吃人的目光，单锐硬着头皮，“既然三大罪状不成立，那么便不是律法能管的，这个案子，大理寺不接了。”
　　不等裴怜玥不满，单锐又向单钰厉声道，“单县令没有事先取得上级同意，私下举办盛典，擅自解除宵禁，实为不妥。若是每一位县令都如你一般，都自作主张的办事，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见单钰又要张口反驳，单锐赶紧抬手打断了他，“此事休要多言了，规矩就是规矩，即使没有成文，难不成就不该办了？行了，你也别说了，此事就尊重御史大人的意思吧。”
　　说罢，单锐又朝裴怜玥道，“单县令出言不逊，缺乏管教，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失职了，请御史大人见谅，下官建议，就让单县令停职思过，以示训诫，不知御史大人，意下如何？”
　　裴怜玥“咯”出一声渗人的冷笑，反问一句，“就这么便宜？”
　　单锐按下心头不快，但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给裴怜玥下了矮桩，“恳请御史大人，高抬贵手，下官感激不尽。”
　　单钰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不知应喜，还是忧。
　　不料，裴怜玥丝毫不领情，面对单钰恳求的目光恍若未见。
　　“以下犯上是为大错，单县令目无尊上也就罢了，本官本不想这么不依不饶，之所以借此机会将单县令拿下，不放在明面处理，是为了避免让整个长都跟着丢人现眼，毕竟前不久才办了一个知府。”
　　众人骇然，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第六十二章 
　　在场的大气不敢出一声，埋着头甚至不敢与裴怜玥直视。
　　裴怜玥目光徐徐环视，满意地看着沉默惶然的众人，他脸含一层冷酷的笑意，阴阴道，“单县令通敌，该当何罪？！”
　　众人哗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单锐大惊失色，他猝然起身，失声道，“兹事体大，御史怎可信口开河？”
　　裴怜玥幽幽看向单锐，微红的眸中写满了极端偏执的狠戾，“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本官才不得不开口。这件事情，你大理寺管不了，就由本官的督察院来管！”
　　单锐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每呼吸一下都十分艰难，他下意识地看向单钰，指甲狠狠嵌惊肉里。
　　他挣扎半响，艰难一字一句道，“御史大人可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吗？通敌可是重罪，若是其中稍有差池，那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怜玥眼里寒光一扫，不怒反笑，咂嘴道，“少卿最是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的，怎么今日就发了狂？！难不成其中有不可告人的密情？”
　　单锐被他冷酷的眼神一震，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半响，才微微低下头，谨慎地开口，“下官作为大理寺少卿，为保案件无误，少不了多问几句。御史大人见谅。”
　　“用不着你操那份闲心，自然是无误的。”
　　裴怜玥不屑一顾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胸有成竹地瞥了一眼屏风背后。
　　既然死物证据搬动不了单钰，那就让活人来，总之是非黑白，都是任凭一张嘴说的。
　　裴怜玥先后两次下意识地看向屏风，这微小的举动自然没有逃过单钰的眼睛，心下对裴怜玥的发难有个暗暗的猜测。
　　单锐还想再苦劝裴怜玥，而裴怜玥分毫不给情面地一一驳回。
　　单钰冷眼沉默地看着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裴怜玥气焰愈发嚣张，而单锐眼中的担忧似风中摇曳的烛火，慢慢地微弱了下去，直至熄灭。
　　最后似是脱力一般，颓然坐在椅子上，两眼失神。
　　单钰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似曾相识，罢了，无非就是换个场景，又拿自己的性命与之一搏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歪了歪脑袋，挑衅地面朝裴怜玥扬了扬眉，轻声吐出两个字，“是吗？”
　　坐在后面的县令们光是听到“通敌”二字就吓得心慌意乱，更不用说像单钰那样，端然杵在那里跟堂堂的督察御史杠上。
　　秦县令如坐针毡，冷汗直冒，他忍不住扯了扯旁边一位县令的袖子，低声埋怨道，“姓单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己要死就死，可别拖累了我们才好。”
　　另外一位脸上满是褶子的县令面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很担心自己的乌纱帽，“啧啧”叹道，“可惜了，他还这么年轻。要不这么高调的话，说不定还能多平稳几年。”
　　“可不是吗？督察院都发话了，肯定不脱一层皮是不行的！”又一位看戏的县令摇头咂嘴，不知是惋惜怜悯，还是冷嘲热讽。
　　陆县令用眼角幽幽瞥了那几人，只见他们眼脑袋凑在一起，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徒增烦扰，他微微蹙眉，用广袖掩了掩嘴角，以气声悄然朝明同知道，“同知大人，此事尚未明了，不宜议论呐。”
　　明同知何尝没听到几人说话，他沉吟片刻，见陆明言辞恳切，不似作假，不怒反笑，“你平日里倒是不说话的。”
　　陆县令脸上依然是平静肃然，“此事事关重大，不知御史大人究竟查到了什么。结合之前督察院抓捕的知府县令等人来看...下官愚钝，担心因为单县令，牵连到整个长都，毕竟御史大人如此发话，大约是不能善了，只看牵扯有多广了。”
　　明同知闻言顿时肃然，忍不住捏紧了官服，连带着看戏的神色都收敛了几分，他微微蹙眉，鼻翼微颤，低声朝背后几位议论的县令低吼，“吵什么吵？都给本官闭嘴！”
　　明同知素来温和，那几位何时见过他吼人，顿时吓得收了声，跟鹌鹑似得缩头缩脑。
　　其余未参与议论的县令轻蔑地瞥了眼几人，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单县令平日对你们不薄啊，如今遭了难，平日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全抖落出来了，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单钰不屑听几人讲小话，即使被捆绑着放在中间，也是跪得笔直，甚至下巴还倨傲地抬着。他深知裴怜玥有备而来，心中警铃大震，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
　　他朝裴怜玥深深一笑，眼里冷意灼灼，“下官不明白，究竟是通了蛮夷哪个敌？还请裴御史明示！”
　　裴怜玥颇有自得之色，“单县令，本官知道你是个性子直，脖子硬的主儿，本官好心奉劝你一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乖乖收起你的戾气，好好地把这通敌之罪认了，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本官还能给你求个情。”
　　单钰轻蔑地笑了笑，“下官真是谢了你的好意，但确实不知裴御史这唱的是哪一出，更不知这通敌之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不如裴御史做个表率，先认个污蔑之罪，下官再考虑考虑是否听听裴御史的真知灼见？”
　　众人皆既惊又骇，听到单钰这等刻薄戏耍之词，骇然到了极点竟忍不住有些笑意，有的甚至那广袖掩了眼嘴角，显而易见的欲盖弥彰。
　　裴怜玥又恨又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看到众人眼中戏谑的神色，狠狠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愤怒朝众人大吼。
　　“肃静！大堂之上，嬉皮笑脸，成何体统，难不成你们都想跟着效仿这绑着的单县令吗？！”
　　众人顿时吓得神色一变，顿时噤了声。
　　裴怜玥满意地平了平气息，又朝单钰恶狠狠道，“行，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今日就让你死个彻底。”
　　他正要说将内情说出，此时却听外头侍从尖细的嗓子一声又一声响亮而急促地递过来，惊吓住了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的众人。
　　“西南郡王到——”
　　众人面面相觑，慌忙抖身起来。
　　裴怜玥倏地站起身来，碍于身份，不得不走下台迎接，他与单锐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狐疑，不是说郡王行踪不定吗？怎么会忽然跑到督察院西南驻地来了？
　　不过刹那，慕霆炀便领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大步流星走来。
　　慕霆炀快步走上台前，走到裴怜玥面前微微一顿，裴怜玥低着头不敢对视，因此错过了慕霆炀氤氲着层层寒光的眼神，那目光冰冷刺骨，锐利似剑，似是下一刻就会似猛兽一般咆哮扑面而来。
　　或许是那目光太过渗人，即使没有对视，裴怜玥也忍不住打了个颤。
　　见他微微一抖，慕霆炀轻哼，一甩衣袖，走到台上，朗声道，“一连拿下我西南若干官员，尔等真当本王死了不成？！”
　　众人见慕霆炀一来就震怒众人，慌忙深深拜倒，惶恐连连齐声道，“郡王息怒！”
　　慕霆炀负手而立，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众人，眼中余怒未消，当目光锁定在单钰傲然独立身影时，才面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两人遥遥相对，神色清冷而淡漠，却都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深深的眷恋之意。
　　单钰不由弯了眼眸，纵然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独自应战的准备，但只有当慕霆炀真正驾临的这一刻，他才知道，心头那喷涌而出的委屈感，昭示着自己对他深深的依恋。
　　在心底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在等他。
　　慕霆炀亦是勾了勾唇角，眼底微微的笑意摄人心魄，又安抚人心，似是无声地告诉单钰。
　　他来了。
　　裴怜玥悄然地抬了抬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望的两人，心中大觉不详，脸上不由自主地泄露一丝慌乱不安的神色，额角一滴冷汗划下。
　　短暂的静默之后，慕霆炀收回了眼神，冷眼朝单锐道，“大理寺少卿何在？”
　　单钰膝行出列，“下官在。”
　　“本王听说大理寺升堂，审了长都府平河的官员，怎么，这已经给人定罪了？”
　　单锐重重地磕了个头，颤抖道，“尚未。”
　　慕霆炀怒极反笑，指着单钰问道，“连罪都没定下来就把人绑了，怎么？本王管辖的西南官员就这么不堪？跟那穷凶极恶之徒一样，在定罪之前非要绑了之后才安心吗？干脆也把本王也一并审了吧，省得本王杵在这里还有一番包庇之嫌。”
　　单锐吓得都若筛糠，连连磕头道不敢，又垂着石板朝侍从低吼道，“你们是死的吗？还不赶紧把人给放了！”
　　侍从也是吓得慌了神，不仅给单钰解绑，还给端了个凳子。
　　单钰似是跪久了血脉不畅，感觉头重脚轻，轻声道了句“多谢郡王”，便在侍从的搀扶下坐着了。
　　慕霆炀见单钰稳当坐下，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才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方才敛下了怒气，向众人平和地抬了抬手，道，“都坐吧。”


第六十三章 
　　慕霆炀端坐台上，神色颇为烦躁，“督察御史，尔等接二连三拿下我西南官员，在你眼里，可还有本王？”
　　“回禀郡王，下官乃受东宫之命，特来西南督查官员。素来两兵交战，少不了有通敌投机之人，东宫心系西南战事，故派下官前来督查，清理门户，安定内部，以便郡王安心交战。”
　　慕霆炀眼底凛笑，似有流光拂过，他鼻腔轻哼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
　　“怪不得圣上总是对老二不满意，本王在前面打仗打的焦头烂额，他就在后头拼了命地使绊子，有的时间操着这份闲心，怎么不在朝堂上多吼几嗓子，开战的诏书都还没下，他倒是急吼吼地在本王这里抓人了。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本王安生吗？”
　　裴怜玥作为皇家外人，只有连连赔笑的份儿，“殿下好歹也是东宫，太子殿下自然有他的考量，况且圣上也是知道这事的。下官不得不照办啊。”
　　慕霆炀冷哼一声，不以为然溢于言表，轻蔑道，“所以，你就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的官员，想抓就抓，想杀就杀，既如此，本王这个西南郡王不做也罢，你且回禀圣上吧，就说本王仗也不去打了，改日就带着西南上下全体官差，带着镣铐，负荆请罪去。”
　　三番两次被堵，裴怜玥脸上都挂不住了，顿时就口不择言了，“郡王这是哪里话，郡王若是没这份心思，谁也拦不住，正如同当初您皇子之位，不也是您自己不要的吗？”
　　单钰端然在凳子上坐着，双目微垂，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惊不已。谁都知道，皇子之位就是慕霆炀的逆鳞，裴怜玥这是拿着刀子往慕霆炀伤口上刺。
　　果然，慕霆炀怒不可遏，当场就摔了东西，朝裴怜玥疾言厉色，“妄议宫闱，该当何罪？！”
　　裴怜玥自知失言，鼻尖沁出一层晶亮的汗意，但话已说出口自然覆水难收，只有硬着头皮道，“下官也是关心则乱，毕竟这事关西南战事，不得不慎重！”
　　慕霆炀冷嘲轻哼，“如此说来，想必督查御史已然有了确凿之罪证了？”
　　这话问得过于玄机，饶是裴怜玥信誓旦旦，在慕霆炀灼灼目光之下，也有一丝恍然，他再次瞥了一眼屏风，感到里面的人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但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
　　“有！”
　　“好！”慕霆炀拍了拍手，似是鼓励他的勇气，似是看猎物一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本王就耐着性子听你一言，不过...”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阴寒，忽而咧嘴一笑。
　　“通敌之罪非同小可，轻者杀头，重者诛九族，你既然捅了这个篓子，此事就不能善了了，若你说的是事实便罢，本王绝不阻拦，若是诬陷...”
　　慕霆炀再次一顿，裴怜玥忍不住怯怯看他一眼，顿时被他欲置人死地的眼神吓得一阵心悸，只听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地狱传来催命一般。
　　“本王就按照你们督察院的规矩来办你！”
　　裴怜玥喉头滑动，背脊发凉，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
　　所有的人都沉静下来，目光都忍不住裴怜玥和单钰身上来回飘动，督察院管辖诏狱，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光是想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场争斗，注定他们两人你死我活。
　　裴怜玥带着毒冷的笑意，缓步走到单钰面前，厉色道，“有一桩命案，我且问你！你如实作答！否则你就是罪加一等！”
　　单钰梗着脖子，平静道，“那是自然。下官从不屑于遮遮掩掩。”
　　“五月廿八，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去见了姜县令的夫人？！”
　　单钰如实答是。
　　“那为何见了你之后不久，姜夫人就死了？”
　　单钰纹丝不动，“我不知道。”
　　裴怜玥给他不咸不淡的样子挑起了薄怒，“她见了你之后，不久就香消玉殒，此时此刻你还如此薄情地说不知道。可怜她对你一片痴情啊。”
　　单钰不欲与他在儿女之事上纠缠，颇为不耐道，“痴你个头，有本事就拿证据。”
　　裴怜玥被噎的面红耳赤，他朝屏风那边朗声道，“上来吧。”
　　屏风背后，走出一位面色颓然，身形佝偻的男子，他神情怯怯，有些狼狈，游疑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六神无主，局促不安的样子令人起疑，早就没了当初优雅自在，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单钰满腹疑惑，不由地环抱双臂。
　　裴怜玥以为单钰是心虚，朝姜景清抬了抬下巴，道，“单县令是不是肆意挑拨你和你家夫人的情意？”
　　此话一出，单钰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裴怜玥。
　　裴怜玥因单钰的目光不由恼怒，不等姜景清答话，就踹了他一脚，“说啊！”
　　姜景清顶着慕霆炀渗人的目光，低头答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初，在郡王府上，我和单县令之间发生了一点...纠葛，当时我家夫人也在场，单县令自诩风流，就...就勾引我家夫人。”
　　单钰坦荡的脸上，逐渐泛起一抹不可思议之意。
　　“后来郡王做主，让我回家与夫人办喜事，可谁知，五月廿八那日，单县令私下跑去见了我家夫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夫人就...就魂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的，不久之后的一天，我家夫人又偷偷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等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单钰的神色逐渐变得似水一样的平静，好似无悲无喜，看不出丝毫波澜，让人琢磨不透。
　　仕族清流素来不喜风流之辈，更何况单钰生得好看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裴怜玥不由端起一抹轻蔑之色，指着他骂道，“单县令好歹也是在内阁侍奉过的，别人看在阁老的面子上勉强尊你一声才子，竟不想竟是这般风流好色之徒，真是丢尽了阁老的脸。”
　　“阁老门生可不止我一个，开口闭口把阁老放在嘴边，是想被阁老门生唾沫淹死不成？”单钰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心道果真东宫那位也不是什么能人，不仅他自己与慕霆炀相比差了一大截，手下养的狗也只知道吱哇乱叫，逮人就咬。
　　思量片刻，单钰朝姜景清道，“姜九品，本官与你好歹也共事一场，扪心自问一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姜景清愤恨地剜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单钰却故作想起什么似得，恍然道，“哦，想起来了，尊夫人的事，也罢，那不也是你之前欠下了人家的风流债，害的人家大着肚子来找你，说来说去，不都是你咎由自取的吗？”
　　“你...”姜景清语塞，面上羞红。
　　“也罢。到底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本官不掺和，只有几个问题问你。”
　　姜景清狠狠道，“你问！”
　　“尊夫人是怎么死的？”
　　姜景清冷汗直冒，在单钰灼灼目光之下，颤抖吐出两个字，“暴毙！”
　　单钰呵呵笑了，骤然迸发冷意，“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姜景清下意识地看向裴怜玥，此时裴怜玥慢条斯理道，“姜县令...咳，姜九品思念夫人过甚，为了护得清净，匆匆下葬并无不可，因此，不知尊夫人的死因。”
　　众人目光凝滞在裴怜玥身上，“尊夫人看似是暴毙，实则是毒杀！”
　　“好一个‘毒杀’！”单钰眼中精光一闪，“什么毒？！”
　　“自然是从南蛮进取，以桫椤甘草淬炼而成的桫椤毒！”
　　众人哗然惊起，南蛮的毒！
　　单钰端的是八风不动，骤然起身斥问，“既如此，那她是什么时候被我毒杀的？！”
　　裴怜玥显然没想到单钰一点没被吓道，反而振振有词，更没想到他头脑还能如此清晰，反映敏捷，不由后退一步。
　　他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不经过脑子地答道，“五月...六月初...”担心单钰又拿时间做文章，索性道，“本官不记得了？！”
　　单钰冷然一笑，“不记得就查日志，日志没有就让仵作当场验。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说罢，他转而向慕霆炀问道，“郡王意下如何？”
　　慕霆炀眉宇舒展，“本王既然发话要确凿之罪证，那就一定要做到确凿。该验就验。”
　　单钰浅笑答是，转而似是要唤人，不想裴怜玥疾呼，“六月十四！”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
　　裴怜玥咬牙坚定道，“就是六月十四。”雅丽其实是六月十九被毒杀的，左不过错了几天，即使仵作验证尸首也没有大碍，毕竟尸首早就腐烂。
　　裴怜玥越发咬牙切齿，若不是姓单的狡诈，他何苦缜密如此。
　　思及至此，他不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单钰，却见单钰如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悠然道，“果真如此吗？”
　　裴怜玥眉心一条，不由反问，“怎么，单县令还有其他证据不成？”
　　单钰轻轻抬首，平视裴怜玥，眼里泛起一抹精光，“当然有！”


第六十四章 
　　单钰转身面朝慕霆炀，“禀郡王，下官有一物证，恳请上堂一验。”
　　慕霆炀颔首，“准！”
　　单钰拍了拍手，只见一少年模样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单钰平静地接过那布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少年露齿一笑，“给大人效犬马之劳，不辛苦。”
　　单钰面向众位解释道，“这位是我的随从小林，事出突然才闯了进来，还请各位大人见谅。”说着，带着林司明微微福身。
　　单钰将林司明拉到身后，又朝坐在一众县令里的明同知笑了笑，“也亏得明同知提醒业安有异，本官作为长都第一县令，本着为明同知分忧之意前往业安，才凑巧发现此节。”
　　明同知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单钰会将此事抖出，含恨地剜了单钰一眼，朝汹汹气势的裴怜玥垂首低语，“下官失言了。”
　　单钰似是没有觉察明同知对他怨怼的眸光，颇为谦和地笑了笑，继续道，“巧的是，本官就在业安，发现了尊夫人的尸首。”
　　在听到单钰谈到尸首的一瞬间，慕霆炀的脸僵住了。
　　单钰随即背对着慕霆炀，避免与他四目相接，但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慕霆炀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甚至还能听到慕霆炀握拳咔咔响声。
　　众人都被单钰手中的包袱所吸引，竟无一人发现慕霆炀脸色的变化。
　　只见单钰将手里的布包打开，平静道，“尊夫人的尸首沾上了桫椤毒，正如裴御史所言，此毒乃生长在南蛮之地的桫椤甘草淬炼而成，乃植物毒药，因此，毒汁遇上的土地，便生根发芽，长出了新的桫椤甘草。”
　　除了慕霆炀之外，所有的目光聚集在单钰手中的布包里的泥土里，果然那泥土中星星点点地长着绿芽，看那幼嫩的雏形，确实是桫椤甘草无疑了。
　　单钰淡淡一笑，继续道，“桫椤甘草生长周期至多半月，西南土地不太适应桫椤甘草，因此过了将近二十日才冒出了绿芽，而裴御史却说是七月十四被毒杀，请问，这坟土里发出绿芽应当如何作解释？”
　　裴怜玥惊讶无比，显然没想到单钰竟然会去业安挖了坟土。物证向来比人证更能具有说服力，一时间他也不知应当如何辩驳。
　　他脸色阴沉地可怕，一想到这个消息是明同知透露的，不由地将怒气全部转嫁到了明同知身上。
　　明同知越发后悔当初嘴快，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毕竟当时他也吃不准这位督查御史究竟什么来头，只知道是单钰亲兄弟的好友，如此看来，这就是触了霉头。
　　慕霆炀颇为不耐裴怜玥和明同知之间的恩怨，他敲了敲桌案，沉声道，“督查御史还有何话可说？”
　　裴怜玥焦灼地满头冷汗，他眼波一转，固执地狡辩，“泥土杂草等物受天气土壤环境因素干扰太大，自然是不能作数，分明是单县令为了狡辩，故意混淆视听。”
　　他狠狠地瞪着单钰，“本官可是去找了业安的仵作，他是干这一行的，自然是拿稳了说的。若是不信，大可传唤。”
　　他的话音刚落，却听得有一男子沉稳之声从外头贯入，只听他朗声道，“不错。自然应当是由干这一行的说！”
　　众人闻声望去，裴怜玥却是眉心一跳，为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许的慌乱，他重重皱眉，大喝道，“此乃督察院重地，谁敢如此无礼，大声喧哗？！”
　　他随即朝侍从道，“什么人都可以闯进来，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拿下！”
　　来者丝毫不理会涌上来的侍从，他轻蔑地环视四周涌上来的侍从，“我乃皇宫太医院医官，谁人敢动？”
　　侍从一听“皇宫”二字，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任由那人信步走进，朝慕霆炀深深一拜。
　　“医官温乐佳，拜见郡王。”
　　慕霆炀冲他微微一笑，“终于来了？”
　　温乐佳笑了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古人诚不欺我。”
　　温乐佳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单钰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司明悄然在单钰耳边惊讶地叹道，“小人按照钟文书的示意去找了人，当时正好碰上了这人，更巧的是他正好懂这一行，小人就把他带进来了，没想到，居然是医官。”
　　单钰心头默叹，哪有这么多的碰巧，人家是故意跟你遇上的呢傻小子。
　　果然，温乐佳从怀里翻出一张图，上面用细笔绘制了一个女子，“按照郡王大人的指示，我将这位女子的尸首进行查探，赫然发现，她不是被毒杀的，是被绞杀的。”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裴怜玥更是眸中一闪，发狠地看着姜景清，若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扑上去咬上一口！
　　温乐佳纤长的手指指着女子的颈部，不急不慢道，“在这个地方，我发现了她的颈部有绞绳的痕迹，手上指甲还有因撕扯留下的痕迹，说明该女子在趁人不备之际，被人绞杀，又或许是熟识之人，放松了警惕。”
　　如此，众人不由幽幽看向在场唯一的“熟识之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惨白，身体更是栗栗作颤。
　　温乐佳又继续给了人最后一击，“为确认她的死因，我又仔细检查，发现她毒杀确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那毒是洒在皮肤上，慢慢浸入骨髓，并非服食中毒。”
　　哐当一声，姜县令竟不由自主委顿在地上，呼吸急促不匀，脸色苍白一片。
　　如此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温乐佳得意地朝慕霆炀拱了拱手，“我觉察此事有异，便也就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赫然才发现此女子身份不简单啊，她的舅舅，居然是长都府的知府，曹令山。对了，温九品。”
　　被点了名的姜景清满面惊恐。
　　温乐佳朝他似笑非笑，“你的舅舅来了。”说着，温家乐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门口晃晃悠悠地显出了个佝偻的身影。
　　裴怜玥见人，大惊失色，似五雷轰顶一般。
　　那人正是许久不在人前的曹知府。
　　如今骤然出现，宛若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走路有些跌跌撞撞，便这样晃悠到慕霆炀面前，屈膝行礼，痛苦万分，“我的外甥...他是被人胁迫，此言此语，做不得数啊...”
　　“舅舅！”姜景清欣喜若狂，膝行于前，“您没事？！”
　　曹知府重重地拍了拍姜景清的手背，仿佛想把他的力量传递给姜景清。
　　温乐佳悠悠叹道，“大家可都听见了，‘被人胁迫’啊...”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怜玥一眼。
　　裴怜玥也顾不上埋怨姜景清办事不牢，让人钻了空子，只知道这颗棋子已是无用，两脚就要把他踹下去。
　　慕霆炀岂能容他撒泼放肆，一个眼神使下来，便有随从将他狠狠地摁在地上。
　　裴怜玥何时受过这般对待，拼了命地挣扎似是陷入癫狂，“是我胁迫曹令山不假，然而一切都是为了要揭发单钰的罪状！”
　　默不作声许久的单钰忽然开口，似是嘲讽，“你还想污蔑本官什么？！”
　　裴怜玥凄厉一笑，看着单钰的脸似是修罗恶鬼，让人毛骨悚然，“反正今日我也出不去，总归要拉你下去。”
　　此话说的甚为陡峭，一时之间无人反应过来。
　　单钰看着他一语不发，半响，忽而一笑，朝慕霆炀道，“既然裴御史的戏还没唱完，倒不如再听听还有什么？总归下官行得正，坐得端，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些脏的臭的，一锅端了！”
　　裴怜玥听着单钰辱骂之词勃然大怒，猝然起身与之拼命，却被侍从狠狠按了下去。
　　慕霆炀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冰冷地就像是在看个死人，他脸色平静地可怕，无端地让人心生寒意。
　　沉默片刻，他朝单钰微微点了点头。
　　单钰俯视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裴怜玥，此时他已狼狈不堪，甚至神志不清，单钰冷笑一声，轻声问道，“还有什么？”
　　裴怜玥狠狠地推开侍从，后退几步与之平视，口似含血，抬手指着单钰，指尖不住地颤抖，“姓单的，当着众人的面，有本事你就说，你的桫椤毒是从哪里来的？”
　　他越是色厉内荏，单钰越是显得轻描淡写，他微微一笑，两手一摊，“下官不知啊，烦请裴御史告诉下官。也给众人一个交待。”
　　裴怜玥怒极反笑，咬牙切实，“好！”说着，他有朝屏风背后吼道，“姓虞的，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滚出来？！”
　　此时，众人才惊觉屏风背后还有一人，只见那身影颤颤巍巍，踌躇着走了出来。
　　那人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到单钰那一瞬间又深深埋下了头去。
　　单钰微怔，随即含了一抹冷笑，“原是故人来。”
　　一众县令不少是认得虞师爷的，但虞师爷为何没在县衙却不太清楚，众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发一言。
　　陆明见此眉梢一挑，趁着众人不备之际，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六十五章 
　　裴怜玥没了侍从的桎梏，敛了几分神色，他理了理衣襟，走到虞师爷面前，冷冷道，“你看到什么你就说什么，决不能有半句假话，误了本官的大事，本官定不饶你。”
　　虞师爷听到“大事”二字猛地一颤，忙朝他躬身，“是，是...大人需要小人说什么？”
　　“本官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在大新县当的师爷？”
　　虞师爷点头如小鸡啄米。
　　“那为何现在却不是了？”
　　“单县令不喜，便换了。”
　　“哦？”裴怜玥幽幽一笑，“怎么你服侍之前的明同知，也就是当时的明县令还好好的，到了单县令这里就换了？”
　　虞师爷敢怒不敢言地瞥了单钰一眼，“这个小人也不知，小人在大新兢兢业业干了十余年，上上下下谁不说一句好？谁知单县令一来就把小人给换了，可怜小人这把年纪，给人当了一辈子师爷，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下去了。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回家种地去了...”
　　说着，低下头拿袖子去擦眼角。
　　站在单钰后头的林司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紧紧地捏着单钰的手，似是有话要讲。
　　单钰回握了下少年有力的手掌，示意稍安勿躁。
　　他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只见虞师爷眼角一丝泪痕也无，知道他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规划，冷嘲似得勾了勾嘴角，淡淡地说，“那你何不说说，你何故被换呢？”
　　虞师爷语塞，下意识地看向明同知，裴怜玥不知其中有何故事，抢声怒问，“明同知，你是不是知情？”
　　明同知心里暗骂虞师爷一声，却又不敢得罪裴怜玥，脑中思虑万千，面上却是端的坦然平稳。
　　“虞师爷多年辛苦，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本官思虑着单县令年富力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必然对下人要求也高，便作主换了另一名年轻能干的师爷协助单县令，不想兜兜转转生出来，闹得这般动静。也是下官没处理好。”
　　“是没处理好。”坐在堂上的慕霆炀顿然开口，“连官衙内部小小的人事变动都能拿到堂上掰扯半天，浪费大家的时间，明同知，你可得好好反省。”
　　明同知未想到慕霆炀居然为这等小事开了尊口，顿时局促不安，连忙屈身自罚认错。
　　见此事发展方向不对，裴怜玥脸上不大高兴，又将怒火转到虞师爷身上，“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叫你说正事。”全然不顾这话题就是他带起的。
　　虞师爷看了一眼单钰，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小人在侍奉单大人时候，曾在书房见过一物，有些蹊跷。”
　　终于说到了正题，裴怜玥兴奋而诡秘问道，“何物如此蹊跷？”
　　单钰心头微微一沉，抬头望了一眼慕霆炀，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两人旋而心照不宣地又看向虞师爷，似看刀俎下的鱼肉一般。
　　虞师爷眼珠乱颤，但在裴怜玥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狠了把心道，“小人在单县令的书房里整理卷宗，偶然看到了一只小瓶子，小人觉得疑惑，书柜里怎么会有小瓶子，还是放在角落里不为人知，于是经不住好奇，打开看了看，里面...”
　　“里面是什么？！”裴怜玥迫不及待问道。
　　“是...诡异的绿汁...”
　　裴怜玥眼中闪过浓浓的快意，朝单钰大喝，“单县令，如今你还有何可辩？！”
　　单钰冷然以对，“处处都是破绽，本官不屑于辩。”
　　虞师爷生怕众人不信，慌忙道，“那个瓶子至今都还在单县令的书柜里，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查探。”
　　驻地距离大新县衙也不过一个时辰，快马加鞭也不是不可以。
　　单钰却冷冷一笑，“本官就奇怪了，师爷都已经不是大新县衙的师爷了，怎么对本官书房的陈设还这么清楚？”
　　虞师爷冷汗直冒，“小人..也是猜测，那么隐蔽的地方，一般是...不会有人去动...”这话说的自己都没底气，但是他又不能说是悄悄去查探过，只能含糊其辞。
　　一把沉稳威严的声音打破满堂疑虑。
　　“如此漏洞百出之言，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堂中目光朝门口望去，只见门口负手而立的男人逆光而立，众所周知他的品级不高，但他为人磊落威严，一旦发话便掷地有声，让人油然感到敬畏。
　　正是外出归来的陆县令。
　　陆县令长驱直入，在堂内停落脚步，朝慕霆行了一礼，淡淡道，“事出突然，望郡王恕罪。”
　　慕霆炀颔首，“有话直言。”
　　陆县令顿了顿，一双眼睛冷冷望向了虞师爷，淡淡道，“请师爷回避片刻。”
　　虞师爷脸色煞白，掌心盗汗，颤抖着发声，“为何...回避...”
　　陆县令朝慕霆炀道，“裴御史带来证人，下官忽然想起另一位也可作为证人，证人与证人不便见面，以免串供，扰乱视听，还望郡王恩准。”
　　慕霆炀凝神片刻，冷冷吐出一字，“准。”
　　即刻便有侍从将虞师爷拖下，紧接着，便有另外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有人觉得分外眼熟，眯眼细看，蓦地灵光一现，“这不是...金玉满堂的老板吗？”
　　陆县令拱手道，“此人正是金玉满堂的老板，刘金玉。刘老板，今日坐上是西南郡王，你旁边站着的是督察御史，两位贵人如今在查一件案子，案情本官不便奉告，你只需将你和虞师爷之间的恩怨纠葛说出即刻。”
　　刘金玉不明就里，愣愣答是，“我与虞师爷相熟多年，大家都彼此照应，他把他的人情公务都请在小人的酒楼，小人也帮着他处理...处理一些鸡零狗碎，不太能见光的事情...比如花酒生意什么的...”
　　在场的看着刘老板的神情充满鄙薄。
　　“前段时间，小人和虞师爷大闹了一场，因为虞师爷赊账太多，小人心头不满，小人知道他被换下来没做师爷了，但他依旧行事铺张，毫不收敛，仍然在小人这里大吃大喝的，小人气不过，就...就找人威胁他，谁知...前日，他居然抱着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跑来，趾高气昂地把欠的银子还上了。”
　　裴怜玥顿时脸色一变。
　　刘老板颇有些为难道，“小人知道此人心术不正，估摸这银子也是来路不明的，也就没敢用，至今这银子还在酒楼里放着呢，今日也给带来了。”
　　陆县令继续问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虞师爷有没有给你讲过？”
　　刘老板哆嗦着点了点头，却踌躇着不敢开口。
　　慕霆炀皱眉道，“有话就讲，若是隐瞒重大案情，依法按包庇处理。”
　　刘老板听到“包庇”便骇住了，他牙齿打颤，怯怯道，“是是...虞师爷他...他常常是喝了酒就嘴上没个把门的。那日，虞师爷在把钱还了之后，又在小人酒楼喝酒，他一高兴就说...黑袍人...果真是有钱，耿直...”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都落在了刘老板身上，陆县令问出众人疑虑，“什么黑袍人？”
　　“小人不知啊...他喝了酒絮絮叨叨，只说，只需要在堂上说两句话，就可以赚一大笔钱，还能...”刘老板怯生生地看了单钰一眼，声音低不可闻，“还能狠狠地坑...单县令一把...一石二鸟之举...”
　　满堂色变！
　　裴怜玥大惊失色，起身骂道，“信口雌黄！”
　　刘老板被他跳起的模样吓到了，瘫坐在地上，而后又朝慕霆炀磕头求饶，“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句句属实，大人明察，明察啊！”
　　慕霆炀冷然使了个眼色，“先拖到屏风背后去。”
　　侍从将瘫软的刘老板拖到了屏风背后。
　　慕霆炀的语气听不出喜恶，“把虞师爷带上来。”
　　侍从将虞师爷架上来，他一脸茫然，求助地看着裴怜玥，然而裴怜玥却是万分嫌恶地狠狠剜了一眼，那眼神如同钢刀一般似是能感到生疼。
　　慕霆炀语气森然，“你是否欠过金玉满堂老板银两？”
　　虞师爷心头一震，但也只能如实作答，“是...偶尔曾有，但小人都还上了。”
　　“欠了多少，怎么还的？”
　　虞师爷眼神有些迷惘，“没...没欠多少...拿俸禄还的...”
　　站在单钰背后的林司明脱口而出，“你都不是师爷了，哪里来的俸禄？”
　　虞师爷咬牙不松口，“所以...没欠多少...”
　　“没欠多少究竟是多少？”
　　“也就...几钱...”
　　话音刚落，堂里便突兀地寂静下去。
　　虞师爷的表情僵在脸上。
　　慕霆炀冷冷一笑，“这么一说金玉满堂的老板你也认识，正巧他今日来了，你俩就对对账吧。”
　　虞师爷闻言顿时慌了，此时，侍从将屏风移开，看到刘老板的那一刻，满脸不敢置信。
　　两人本就是利益往来，刘老板又是何其精明，知道虞师爷此番遭了大殃，容不得虞师爷诡辩，转头便将那日虞师爷的说的话全吐露出来，甚至包括了虞师爷是怎么将小瓶子放在单钰书房的。


第六十六章 
　　裴怜玥越听越是坐不住了，上前就要和刘老板理论，他身旁的侍从早有准备，只需慕霆炀一个眼色，就再次将他拿住了。
　　虞师爷见事情已然是兜不住了，在众人的咄咄逼问之下，也百口莫辩，看着裴怜玥被侍从架着自身难保，最后竟也跟着刘老板和盘托出，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一股脑全都说出。
　　最后，两人一起匍匐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求饶。
　　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的单锐心里大呼痛快，他早就知道裴怜玥不过是个草包脑袋，仗着出生高贵和心狠手辣，衷心效命于东宫，偏偏这人居然得到了东宫赏识，以至于一路升迁至今。
　　如今终于踢到了铁板，真是大快人心。
　　痛快的同时，他的心里却又不得不感到一丝苦涩，他从小就是在大院长大的，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可谓羡煞旁人，在明哲保身的至理下，他走得顺风顺水，一路高升。
　　单锐带着浓浓的恨意看着单钰，要是他没有高中状元，却身份尴尬的庶子弟弟多好？要是单钰乖乖听话，任人摆布多好？
　　而他又哪里比不上单钰，他哪里错了？！
　　单锐狠狠地将目光挪开，又小心翼翼地投射到慕霆炀身上，谨慎地将打量着慕霆炀一番，今日之事，是他和裴怜玥一并挑起的，尽管裴怜玥才是主谋，难保郡王不会迁怒于他，倒不如...
　　见事情已经败露得差不多，单锐趁着众人消化之际，猝然怒而起身，朝慕霆炀拱手道，“郡王息怒，现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下官斗胆，建议将裴御史带下，将所属罪状一一列出上报朝廷，由朝廷处置。”
　　接二连三的倒戈让裴怜玥气的几欲呕血，眼珠子都快给等出来了，指着单锐破口大骂，出言不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侍从找了帕子将他的口狠狠堵住，拿绳子将他牢牢捆住，使他动弹不得。
　　单锐嘲讽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继续向慕霆炀表态，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一旁看着的人在心里感叹，单家的两兄弟真是天差地别，庶子是个敢顶天立地的，嫡子却是个脸皮够厚，会搞投机的，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肯定他的提议。
　　单钰拿眼角轻蔑地斜乜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单锐，裴怜玥的戏是唱完了，慕霆炀正事还没开谈呢，这人就开始急于表现，倒把真真地自己给推了出去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不点破。
　　果然，慕霆炀微哂，“事情还没了呢，你着什么急？”
　　单锐面红耳赤，不知慕霆炀讥诮的话是何意义，愣了片刻之后，便退下了。
　　不想慕霆炀似是有意捉弄一般，又对单钰道，“不如由单县令猜猜，还有什么事没了？”
　　单钰微怔片刻，心里暗骂慕霆炀明知故问，戏谑于他，他咬了咬牙，故作没注意到单锐含恨的目光。
　　他朝裴怜玥走近一步，缓缓道，“裴御史以南蛮桫椤毒污蔑于下官，下官含冤受辱不提，只有一问，裴御史这桫椤毒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众人顿时醍醐灌顶，似是终于顿悟过来。
　　裴怜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渐渐面色发白，侍从将帕子从他口中取出，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没有人给我...”
　　虞师爷受了单锐的启发，也跟着从地上爬起，他指着裴怜玥朝慕霆炀道，“他知道，他肯定知道，就是他威胁小人，让小人拿着装着桫椤毒的瓶子去污蔑单县令的，可怜小人这脖子上，都还有他当时威胁时候，留下的一道疤呢！”
　　说着，便解开衣襟，将脖子上淡粉色的疤痕裸露出来。
　　裴怜玥气急地扑了上去。
　　两人忍不住扭打撕扯起来。
　　单钰缓缓阖上眼帘，不想去看狗咬狗。
　　慕霆炀狠狠地拍桌子，那应当是用了十足的功力才能如此振聋发聩，镇定了堂内所有人的惊惶与错乱。
　　他狠狠地扫了一眼裴怜玥，不怒反笑，“裴御史说不知道，本王这里倒是带了个人来，他说，他认识你。”
　　裴怜玥心头大震，顿感不详，绵软抖缩地恐慌道，“我...我不...不认识什么人...”
　　慕霆炀不欲与他废话，不容置疑道，“带上来。”
　　带刀将士将一名身缚绳索，头戴头套的黑衣人带上来，将士将他带入堂中，一把将他头套扯下，露出他火红的头发。
　　众人悚然，“南蛮人？！”
　　裴怜玥不知道接下来面临着什么，便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开始喃喃冤枉。
　　带刀将士向慕霆炀抱拳，道，“此人是郡王府行刺郡王的刺客，郡王抓住之后末将严加审问，此人主要任务是在西南下放桫椤毒。后得知郡王在府上议事之后，为了立功，便铤而走险，在府上行刺，最后被拿下。”
　　说着，带刀将士将南蛮人口中的布条扯下，厉声道，“说，跟你对接的人是谁？！”
　　单钰眼皮一跳，略有些不自在。只见裴怜玥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再是迟钝的人也知道，这个南蛮人接下来要准备指认的人是谁了。
　　他看向裴怜玥的目光不由有些怜悯，裴怜玥威逼利诱姜景清和虞师爷，在堂上作伪证，不料都被人截了胡，没达到目的不说，反倒把自己套进去，实属愚蠢至极。
　　而慕霆炀带来的这名刺客未见得真的就是与裴怜玥对接，可是裴怜玥却是左右为难。若是承认，便是通敌，若是不认，却又无法说出桫椤毒的来龙去脉，只会被说是负隅顽抗。
　　单钰进一步地思考，慕霆炀此举，对裴怜玥以牙还牙只是表象，真正的意图恐怕是直指东宫，甚至是直指朝廷。
　　“是他！”
　　掷地有声的怒喝打断了单钰的思索。
　　果不其然，那南蛮人扫视一周之后，直接就指到了裴怜玥，而裴怜玥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呼冤枉。
　　在场众人皆是冷眼旁观。
　　同样都是含冤被陷，单钰不仅能自己开脱，而且还有人帮忙挺身而出，屡屡化险为夷。相比之下的裴怜玥就是孤立无助，举目四望，竟然不知道应该求谁。
　　慕霆炀何等雷厉风行之人，当场就将人拿下拖出，一众官员冷眼看着惊呼“冤枉”“救命”被带刀将士拖拽出去的裴怜玥，不由阵阵唏嘘。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并不值得怜惜，至于他那因撕心裂肺的恐惧带来的呼救，只会让人觉得刺耳和烦躁。
　　在这片由惊骇唏嘘交织而成的硝烟中，慕霆炀早已悄然掌控了全局，他从容不迫地朝单锐道，“大理寺少卿。”
　　单锐看的痴呆，猛然听见被慕霆炀点名，整个人一抖，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上，埋下满面惊恐的脑袋，“下官在...”
　　慕霆炀似笑非笑，“方才你急着要表现，如今时候到了，本王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单锐心里后悔万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得不咬牙应下，“请郡王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接下来慕霆炀每说一句，单锐脸上就白了一分。
　　稍微有点官场经验的人忍不住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若仅仅是因为污蔑朝廷命官审理裴怜玥倒还简单，毕竟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大家都有目共睹，是个容易又能讨好的差事。
　　偏偏裴怜玥是勾结蛮夷被捕，里面的弯弯绕绕的东西实在多，更不用说盘根接错的利益集团，稍微差池一步，就会被上头的利益集团碾压得粉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慕霆炀的眼风在单锐身上狠戾剜过，语气却依然那般淡漠自如，仿佛就是在安排一个稀疏平常的事一样。
　　末了，慕霆炀命他立下军令状之后，神色都没缓下，便让他退下，而此时的单锐，早已面如死灰。
　　将京都来的两人都处置之后，慕霆炀目光环顾四周，众人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同样低着头的单钰身上，眼中尽是复杂的意味。
　　良久，方才有些疲惫地嗟叹，“西南前方战事吃紧，本王本不想管这些烦心事，却不想有人竟是反了天的来动了本王的人，让在场的各位都受惊了，没有护好自己的官员，本王向各位陪个不是。”
　　众人皆齐齐下跪，齐声惶恐。
　　单钰埋头不语，心想慕霆炀真是了得，提的起放的下，护得住人立得住威，这样人的当将领，战士们怎么不会跟着出生入死呢？
　　“罢了，到底是缺个能主事的人。同知。”慕霆炀再次点名。
　　明同知膝行于前，匍匐道，“下官在。”
　　“此次的事，本王也不怪你，毕竟位子没有坐正，有些话也不便于说。传西南诏令。”慕霆炀还是那样淡漠的口气，却足以让人全神贯注。
　　“因曹知府告老还乡，明同知晋为明知府，单县令年轻有为，护下有功，晋为同知。平河文书钟远上任命为平河县令，陆县令...”慕霆炀眯了眯眼睛。
　　陆县令屈身，“下官愿誓死守护高阳。”


第六十七章 
　　督察御史勾结蛮夷，在朝堂上引起了第二次震怒。
　　庆云帝看了单锐呈上的奏折，历来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的他，勃然大怒，当堂质问东宫太子，尽管太子深切忏悔，在朝堂大臣一边倒的进谏势力之下，还是下令严惩督察院，收缴太子协管之权，闭门思过。
　　庆云帝怒极至盛，也后悔不迭。
　　当初是他不顾大臣反对，有意扶持东宫，放手让他协管兵部、户部和礼部，以及督察院和大理寺，摆明了按未来帝君培养。
　　但是东宫太子是做帝君的料吗？
　　不久之后，东宫太子重用京都大世家的裴家少爷，草率破格提拔其为督查御史，更是遭到有志之士和寒门仕族的强烈反对。
　　这些年来，督察院屡屡广结仇怨，冤杀仕族，如今居然还胆敢勾结南蛮，仕族清流一派怒不可遏，极力要求严惩。
　　朝中不乏忧国忧民，伤时感事的为民之士，之前邓知州出卖大晟疆土的挫笨还余温未冷，现在又有督查御史通敌放毒，上上下下无不骂声一片，连大晟周遭邦国也有所耳闻，接二连三的蠢举早已遭到天下人的耻笑连连。
　　督察御史进驻西南，慕霆炀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开始没打算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来，还能平平安安地回，早早地就筹划此事，现在更是煽动朝臣言官有意扩大。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整日唇枪舌战，庆云帝愁的是焦头烂额，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如今跟市井菜场一样混乱，盛怒之下，居然活活给气倒了。
　　朝堂陷入混乱僵局暂且不提，督察御史勾结蛮夷的消息又风靡西南，妇孺皆知。
　　“听说啊，这个事情闹得实在是太大了，朝堂上天天吵天天闹的，主战派把主和派骂的是狗血淋头，那叫一个痛快。”
　　“早就该如此了，主和派不过就是一群跟着阉党混的爪牙，蛆虫硕鼠一堆。朝廷下不了诏书，不就是因为他们不满意军饷吗？”
　　“嘘——慎言啊...”闻着小心翼翼地提醒着，给了个心照不宣眼神，继续道，“唉，想不明白，东宫怎么会重用裴家啊，这下倒好，连累了东宫。”
　　谈到前几日的事，大家都兴致勃勃地当起了事后诸葛，对前几日发生的事都评头论足，俨然忘记了自己当时呆若木鸡的样。
　　单钰悄无声息地走进议事堂，不动声色地将一众县令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许是众县令的议论过于投入，直到单钰走到某位县令背后，众县令顿时表情一僵噤了声。
　　那位县令正说得眉飞色舞，看到众人呆恐的表情顿时心道不好，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不敢回头去看。
　　单钰朝他们似笑非笑，唇角微扬，“朝堂之事，不便议论过多，否则哪天真的触了霉头，郡王可不是次次都能天降神兵，大家也不会次次都化险为夷，对吧？”
　　单钰言语和缓，笑的和蔼可亲，如沐春风。
　　他越是笑的好看，众人心里越是发慌，早已无人敢把这位看起来年轻温和，人畜无害的人儿不当回事了。
　　单钰嘴角含笑，拍了拍那位背对他的县令的肩膀，那位县令猛然一抖，险些跌了下去，旁边的县令赶紧搀了搀他，才勉强做好，极力自持。
　　位置未变，但椅子已换，如同当年的明同知一样。
　　单钰悠然在新的雕花椅子上坐好，也就不再理会众人。
　　虽然此番结果于他而言是最好的，但事态的发展却不在他的掌控之内，是好是坏，只能听凭发落，不露声色是他的基本功，但他眼下难以掩盖的青色，却暴露他此时的焦虑。
　　半月前——
　　裴怜玥下了自家的诏狱之后，他就心急如焚地跑去牢狱找他，事态越不受控制，时间就越是紧迫，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尽快地从他嘴里敲出消息。
　　凭借着慕霆炀的令牌，以及自己的崭新的身份，他畅通无阻地走进了诏狱。
　　令单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悄然走到裴怜玥牢房门口的时候，他居然看到了慕霆炀。
　　准确说那仅仅是瞬间短促的一瞥，连人影都没有完全看清，单钰就猝然无声缩在墙后，耳中尽是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
　　他本就是背着众人前来，挥退了带路的狱吏，在踏入诏狱那一刻，他便将身体的警觉程度拔到最高，走路悄无声息，连呼吸都是放缓了的。
　　许是那下意识的飞快举动没有惊到任何人，那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裴怜玥的凄厉嘲讽刺耳无比——
　　“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啊郡王，当初是他拼死进谏，才把你从你的皇子之位上拉下来，下官也就不明白了，他的功夫是有多厉害，偏偏值得你这般怜惜疼爱的，居然留着他的性命不说，还拼了命地保住他。你疯了，彻底疯了！哈哈！”
　　慕霆炀的声音却冰冷如霜，又沉又重，“将死之人，多说无益。”
　　单钰瞳孔猛然一缩，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停止，整个人似是被冰封冻住一般。
　　慕霆炀被削皇籍的事情太过密辛，外涉朝政，内含阴谋，单钰曾经旁敲侧击问过，但慕霆炀都轻轻带过，单钰不欲揭人伤疤，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害他失忆和削皇籍的人是同一人，但裴怜玥口中的“他”是谁？
　　单钰心里满是惊愕与惧意，脑子里嗡嗡直响，极力排斥着从内心深处一个可怕的念头...
　　裴怜玥不屑的嘲讽掩盖不了他胆怯怕死的惧意——
　　“郡王，单钰他就是条不出声但会咬死人的狗！别看他现在对你乖顺，当初阁老可是把他养熟了的，让他咬谁他就咬谁。当时你毕竟是位高权重的皇子，为了让他对你恨意根生不可自拔，阁老明知当时有陷阱，还偏偏往火坑里跳，他自己要死，怪的了谁？”
　　单钰瞠目欲裂，裴怜玥的话模糊又清晰，反反复复响彻，让他似懂非懂...
　　慕霆炀明显一滞，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你！”
　　裴怜玥的声音嘲弄而急促——
　　“你们几个皇子的争斗就像是笼里的野兽，非要真个你死我活。当初阁老为了扶持三皇子，不得不打压于你，以至于让东宫钻了空子，总归东宫现在是不会放过我的，倒不如郡王救我一命，下官必定有所回报。”
　　慕霆炀轻轻地“哦”了一声，长长的语调在寂静而空旷的牢里让人耐人寻味，良久，才缓缓开口，“事到如今，丧家之犬如你，还有何价值可言？”
　　远远地，单钰都能听到裴怜玥握拳的咔咔声——
　　“当然，我还知道...”说道此处，裴怜玥似是被冷水一头灌下似得忽然噤了声，凝视着慕霆炀的眼眸满含恨意，“你套我的话？！”
　　慕霆炀的意图被识破也不恼，悠然道，“倒还算有点脑子，估计老二也就是看上你这揣测人心的本事了。可惜...你功夫不到家。”说罢，他不欲与之废话，不耐道，“本王亲自前来，就是问你此事，若你能如实吐露，还可以让你死的痛快！”
　　裴怜玥似哭似笑，俨然已经疯狂，肆意痛快地狂叫一通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痛苦。
　　“郡王也真是好本事，每一步都计算极为妥当，不差一步，反正下官也是要死...不过，下官也是不解啊...单钰他就不恨你吗？他就这么听话地任你摆布？不说他的功夫多厉害，你又给他下了什么咒？！”
　　听到这里单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顶端，心脏似是被什么狠狠攥紧，像是侩子手已经举起了砍头大刀，只等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然而，回应他的，是慕霆炀的沉默。
　　裴怜玥历来是正事不干，歪门邪道倒是涉猎不少，他看着慕霆炀诡异的沉默，脸上竟然有了一丝诡秘的兴奋，“下官听闻这世上有一种药，服下之后，可以让人失忆，不知...”
　　话未说完，只听那边传来肉体狠狠撞击到石墙发出的沉闷响声，紧接着是裴怜玥传来低低的痛呼，许是慕霆炀那一脚是往死里踢的，裴怜玥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张口见血，几欲将五脏六腑都要吐出。
　　另一边，单钰死死地将自己的嘴巴捂住，几乎把牙齿咬出血来，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慕霆炀的那一脚，似是欲盖弥彰，他们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单钰已经无暇去听了。
　　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几乎无法动弹，以背抵墙的姿势看似不费力，实则由于全身紧绷、一动未动，早就酸麻至极，然而，身体上的酸麻怎能比得上心头至死方休的折磨呢？
　　此时此刻，他都快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是在现实？还是在做噩梦？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直到那边响起衣料因触碰而发出窸窸窣窣声音，才将单钰唤醒了几分，直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单钰脱力似得缓缓地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慕霆炀，你就究竟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第六十八章 
　　那天，单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尸走肉地回到住处的。
　　明同知搬到了知府，单钰便跟着搬到了同知府。
　　府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耳聪目明，他们多少都听说了单钰的事迹，知道这位年轻儒雅的同知大人是何等人物，自然不敢怠慢，府里上下皆是往卯足了劲儿的讨好侍奉的。
　　单钰无暇去揣测府上人心如何，管事将上下一切都打点极好，意图讨单钰的欢心，但单钰也就只是淡淡点头，既不说好，也未见不满，管事不知其心思，只得歇了歪长的心思。
　　能在短短时日节节高升，单钰的名字在长都府引起了权贵之间引起不小的震荡，往深里再一打听，更是令人咂舌，很多人慕名而来与之结交，历来长袖善舞的单钰，有生以来第一次将轮番上门拜谒的人通通拒绝。
　　连明知府上门，也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断然不见，此等异常之举惹得一众权贵颇为不悦，但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西南郡王钦点的人，也都不好说什么了，只是关于单钰的流言却越来越离谱。
　　白日，他还是那个世人眼里和善敦厚，冷静自持的单钰，但在夜晚，他紧紧把自己关在卧房，绝不让人伺候进出，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脸上黯然无光，眼眸定定地望着虚空，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谨慎小心如他，再是失魂落魄也会留一丝清明，此时他感到自己深陷泥淖无可自拔，对于外界了无心思，索性将关门闭户，不见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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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逐渐离去，天气日渐阴寒，下人们早就给他换上了地暖，将整个卧房弄得暖烘烘的，但是，单钰对此丝毫无感，无所谓冷，也无所谓暖，仿佛失去了知觉。
　　他的脑子有些混沌，昔日里，那个常常与他耳鬓厮磨的人是谁呢？那个将他照顾地无微不至的人是谁呢？那个曾经大言不惭，扬言爱他，做他的人又是谁呢？如果那人是慕霆炀，那给他下了失忆之药的人却是谁啊？
　　单钰的手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寥寥数字，介绍了世间真的有这般足以让人失忆的药，服药之人脑海里仍会闪过一些碎片的，怪异的画面，但因为不知前因后果，难以串联，只会以为是多思多虑所致...
　　若不是太多的事情说不通，或许他也会如同服药后的芸芸，自然而然地将此事翻过...
　　单钰像僵尸一样僵硬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怪不得...
　　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就像慕霆炀一样，自己可能是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他吧。
　　单钰再也抑制不住，狠狠地闭上了眼。
　　林司明推开门的时候，单钰似是受惊的野兽，他眼风一扫，猙目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直到看清来人，单钰才微微一滞，敛了气势。
　　林司明何时见过单钰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他微微色变，跨进门的脚都不由收了回来。
　　“何事？”单钰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冰冷，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这个...是府上的下人拾到的，他们不知道怎么办，让我来问问您...”林司明怯怯地摊开手。
　　单钰目光缓缓平移，见到林司明手上的令牌，目光几乎要夺眶而出，他面冷如铁，胸口不住起伏。
　　那块令牌以玄黑冷白为主色调，外钢内玉，镶嵌成型，质地坚硬，正面刻了“炀”字，泛着幽冷的寒光，硌在手心是冰凉的冷硬，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冷酷无情。
　　那日单钰失魂落魄，掌心无力，竟然连令牌掉落在地上也不知，如今被人拾到，又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见令牌者，如见郡王。
　　但单钰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慕霆炀！
　　单钰见到外人，神色清明了几分，他语气放缓，放松脸上的肌肉，强自一笑，“放这里吧”
　　林司明讷讷点头，见单钰眼光不善，惙惙不知如何开口。
　　单钰目光一扫，问道，“还有何事？”
　　“额，就是...管事让小人提醒您，今日是知府召集议事。”
　　单钰微微蹙眉，不耐问道，“不是才召集过吗？”
　　“距离上次已经半月之久了...”林司明解释道，见单钰脸上一僵，又赶紧道，“许是知府刚一上任，所以有事要讲，不过也没关系，现在离得近了，费不了多少时间...”
　　单钰揉了揉发僵的额角，有气无力道，“备马...”
　　“是！”林司明将令牌小心谨慎地放在单钰桌案上，如释重负一般，轻快转身跑了没影。
　　单钰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令牌上，神情颇为恍惚。
　　原来已经过去了半月...
　　单钰用凉水泼了几把脸，快速找回优雅从容，风度翩翩的自己，仔细将自己拾掇后，再次出现在府上下人眼里，毫不意外地收到他们惊讶的目光。
　　单钰亲切地握了握管事的手，和蔼地笑道，“前几日我身体不适，府上多有操劳。辛苦了。”
　　管事受宠若惊地屈身，连连道不辛苦。
　　单钰将他搀扶宽慰，在亲和的交流中给了下人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过后照例让管事代为赏赐，笼络一番之后，便匆匆踏上马车，直到马车帘幕放下，才颇为疲惫地长吁了口气。
　　他眼神坚毅，蜷紧手指，冷硬似冰。
　　慕霆炀，有些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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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之后，明知府照例让单钰单独留下。
　　经历慕霆炀的敲打和督察御史一案，明景安早就不敢再与单钰耍小心思了，尽管他此时依然是单钰的上级，却分毫不敢怠慢，连同单钰讲话的时候，都带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对单钰的身体细细关切一番之后，明知府终于进入了正题。
　　“郡王府召我？”单钰颇为意外道。
　　明知府点点头，将折子拿出，略带着些谨慎地放在单钰面前。单钰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杂乱，将折子翻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眼眸微眯，心头有了几分计较以后，才慢慢起身。
　　他朝明知府拱手，深深地自责忏愧，“下官刚一上任，本应为知府大人分忧，然郡王大人有令，下官不得不趋趋前往，如今腆着脸地，恳请知府大人见谅。”
　　“哎呀，闲弟是说哪里话？”明知府赶紧将人搀扶，心头感叹这人做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表面上又再次恭维，让他放心前去云云。
　　商议完之后，单钰当即辞别明知府，坐着马车就赶往郡王府，连明知府邀请他参加履新的晚宴都拒绝了。
　　在郡王府下人的带领下，单钰再次跨进了郡王府的大门，由于身份提高，此次他的住所也跟着发生了转变，然而，舒适的住处并没有让单钰的心情放松半分，他躺在软塌之上，望着雕花窗外明月清凉，心绪茫然如潮。
　　用过早膳，门外的小厮尖细着嗓音高声禀报，“郡王有令，请诸位大人巳时，在南和殿议事。”
　　能南和殿议的事都不是小事，多半可能是有朝廷圣旨下诏，单钰赶紧换上了朝服，把自己收拾规矩了，照例他站在铜镜面前审视自己的时候，看到镜中之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只见镜中之人面容憔悴，神行恍惚，眼下青黑，脸上浮肿，分明就是愁思过度的模样。此时，他多少有些明白，原来明知府见到他时会那么惊讶，言谈举止会那么小心谨慎，一见面就格外关切他的身体状况，他现在这幅模样，连瞎子都看得出来自己满脸写着不好！
　　真是坐实了之前找的“身体不适”的理由。
　　单钰发了狠地重重闪了自己一耳光。
　　即使是遇上最艰难、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候，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愁容，一直奉行着反正天塌不下来的至理，吃好喝好精神养好，卯足了劲儿地往前闯。怎么可能会因为儿女情长有这般凄凄憔悴的模样，这幅鬼样子真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重新给自己洗了脸之后，单钰坐在镜前，认真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崭新的乌纱帽中，见脸上依然有些浮肿，狠狠地咬了咬牙，将携带的胭脂水粉拿出。
　　也不是他就有涂脂抹粉的癖好，而是他时刻谨记，任何时候都不能在别人面前失仪的教训，因此，在自己脸色难看的时候，会用女儿家的胭脂水粉来进行掩盖。
　　随着心智逐渐成熟，单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用这东西，如今再次拿起，真是感到十足的羞愤。
　　单钰愤愤地将盒子打开，有些生疏地将水粉抹在眼下青黑之处。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再接下来再是因为慕霆炀黯然神伤，他就一头将自己撞死！
　　抓紧时间将自己拾掇完毕之后，单钰再次以最严格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直到已经完美地挑不出一丝瑕疵，才定了定神，打开房门，昂首挺胸，步履矫健地朝南和殿走去。


第六十九章 
　　去往南和殿的路上，已然有些官员陆陆续续同行。单钰一看到他们，便理了理衣襟，从容与他们招呼寒暄。
　　他多次在郡王府上议事，对些人早就认得滚瓜烂熟，不存在人和名字对不上号的情况。
　　官员向来不乏耳目灵通之人，督察御史的事早在西南传得沸沸扬扬，知道内情的人不由在心里感叹此人真是豁得出去，表面上却对单钰的高升连连恭维。
　　单钰何尝感受不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好奇，甚至审视嫉妒的，但他镇定自若，从容大方地与人谈笑风生，自然而然地与之同行，笑容如沐春风，表现得无懈可击。
　　“听说，郡王为了西南战事屡屡来回奔波，短短时间，京都都去了两三趟，就是为了把出征南蛮的事定给下来，唉，西南前线吃紧，京都又迟迟不下决断，偏偏还生了督察御史那档子事，我都替郡王着急。”
　　“谁说不是呢？真是可怜了黎民百姓，裴怜玥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单钰充耳不闻，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两人口中的传闻不置可否。
　　此时，那两人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单钰，其中一人恍然，朝单钰笑道，“单同知当场临危不乱，为下面的人两肋插刀，深得郡王赏识，本官甚是佩服。”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甚惶恐。”单钰谦虚地低下头，这两人品级都比他高，按理说是不屑于与他交流的，现在忽然提起一定是冲着好料来的。
　　果然，接下来另一人道，“单同知是亲自参与，亲眼目睹的全过程的，当时裴御史是不是真的还诬陷他人啊？”
　　“这个嘛...”单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郡王将此事以军令状的形式交办给了大理寺少卿，相信不久之后大理寺会把此事公之于公，诸公届时便知晓了。”
　　军令状非同小可，若是完不成，轻则革职，重则杀头。
　　慕霆炀要求单锐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审理结果如实上报，这短短的一个月，每一天单锐都是度日如年，单家老爷整日以泪洗面，做好了他竖着出去，横着进门的准备。
　　两人都知道军令状敏感，担心有耳目听去记上一笔，便匆匆换了个话题。
　　三人正在说话，此时有两位交谈投入要员匆匆从单钰身旁越过，他们声音不大，但单钰依然把话听得一清二楚。
　　“朝廷的圣旨终于下了，据说督军居然是沈家的那位啊。”
　　单钰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笑意逐渐冷却，督军地位非同小可，姓沈的他认识不多，但愿不是他认识的那位。
　　与之同行的要员亦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到“沈家”就自然谈到了阉党之流，单钰自知此事敏感，也就不贸然开口，只带了个耳朵专注地听。
　　同行两人都是仕族清流，自然不屑沈阉之辈，其中一人嗤之以鼻，“要是让沈阉之流当了督军，那才真真是遭了大殃，不知还会冤杀多少将士！”
　　另外一人听闻单钰似是曾和沈天顺顶上的，瞥了一眼单钰，问道，“不是沈阉的儿子上次捅了个篓子吗？怎么还能东山再起了？”
　　单钰眼中寒光一闪，面容却平静如水，说出来的话却冷意十足。
　　“屡战屡败之鼠辈，何足挂齿。”
　　撇开阁老派系一层不谈，从情感志向上讲，单钰对臭名昭著的阉党就没有丝毫善意，他们距离权利中心极近，却屡屡为一己之私玩弄权术，败坏朝纲朝风，损害百姓利益，也许是自己都知道损了太多阴德，居然还想立牌坊积功德，妄图死了要升天。
　　单钰唇边轻轻荡起一丝轻笑，做他的春秋大梦！
　　说来也正是凑巧，三人抵达南和殿，正好遇上阉党之流，走进大门的一瞬间，单钰他和沈天顺四目相接。
　　许是旁边的随从说了什么俏皮话，沈天顺面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干净，在看到单钰的那一刹那，脸上便僵住了。
　　单钰比他先反应过来，立刻笑了起来，“沈公公，又见面了。”
　　沈天顺保养得当的面容逐渐扭曲，嘴角渐渐泛起一丝阴冷至极的微笑，“单同知，别来无恙啊，多日不见，又高升了。”
　　他冰冷的眸子似是蛆蛇一般在单钰年轻的面容上扫过，意味声长地阴恻恻道“不知，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这么步步高升地走下去呢？”
　　“不必劳烦沈公公操心。会不会步步高升下官不知，不过，下官毕竟年轻，相信有朝一日，定能看到大晟海晏河清，万象升平的那天。”
　　“放肆！”沈天顺勃然大怒，骇人的目光几乎要夺眶而出，“你的意思，难不成大晟现在不是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单钰心里冷嘲一笑，这阉狗大字不识几个，说出来的话也叫人贻笑大方，阿谀奉承也不紧跟时事，也不看看现在大晟是什么样子，只是心系自己那副绣花皮囊。
　　苍生社稷，与他何干？
　　围观之人也不由鄙夷侧目，西南与南蛮交战在即，朝廷接二连三出现卖国通敌之辈，此等蠢事屡屡发生，难不成还是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见周围无一人接话，沈天顺自以为说对了，颇为自得地朝单钰露出胜利的笑容，翘着兰花指道，“单同知啊，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否则年纪轻轻地搞丢了乌纱帽，可有的你痛呢。”
　　单钰面沉如水，双眉一震，“古来今往那么多有志之士抛头颅洒热血，只要是为国为民的，便是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个人安危，又算什么？”
　　“哦？”
　　沈天顺细长的眉梢一挑，纤纤手指从他抹得粉白的脸上缓缓滑过，含着兴奋诡谲的笑容凑近了单钰，“那单同知能不能在此对天发誓，只要是为了江山大义，就一定会抛头颅，洒热血呢？”
　　他毫不羞耻的样子引得一众文官敢怒不敢言，至多悄然嗤之以鼻。
　　单钰以凌人目光平视沈天顺，分毫不露怯色，沈天顺仗势欺人，此举之目的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打烂文人的信念理想，将志士的气节践踏在地。
　　他忽然微微一笑，同样凑近了沈天顺，在他的耳边以气音一字一句道，“你不配提江山大义，更不配听本官发誓，阉狗。”
　　“你？！”
　　沈天顺似是被针扎了似得忽然跳脚，单钰却是早有准备地负手往后一退，沈天顺足下踢到铺地金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是身旁随从搀扶着，才避免出洋相。
　　他眉心怒气涌动，猙目欲裂，嚼穿龈血，发狠地指着单钰，“咱家定会让你，碎尸万段。”
　　单钰挑衅似地挑了挑眉梢，扬眸以对，眼波流转，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浅笑，“威胁朝廷命官，沈公公，你胆子不小啊？”
　　此一番话引得全场寂静，沈天顺登时语塞，哑口无言，再无话可说。
　　双方对峙胶着之际，传话的侍从腆着笑脸趋步赶来，“哟，众位大人们怎么都在门口呀？外口天冷，里面早就铺上地暖了，众位大人里面请？”
　　说着便将门口几扇大门都大打开，可容几个人一并进入。
　　沈天顺冷冷地瞥了一眼单钰，在侍从搀扶下，率先跨步进入。
　　单钰也不恼，转身换了副谦和的笑意，让其他品级较高，资历较重的官员先进，一众人相互谦让，一派和气地走进了南和殿。
　　“恭迎郡王入南和殿——”
　　侍从的声音格外高亢嘹亮，话音刚落，便见慕霆炀迈着矫健的步伐长驱直入，身后跟着一众威风凛凛的带刀将士。
　　他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玄色戎装似是映射着刀光剑影，那血红的披风猎猎狂舞，仿佛能听到战鼓雷雷，眼中腾腾杀意令人闻风丧胆。
　　训练有素的将士井然有序地将整个大堂团团围住，形成了戒备森严包围圈，他们各个高大魁梧，面如修罗，屹立身后，让人从打从内心感到恐惧和臣服。
　　就连沈天顺见此，也不由收敛了几分嚣张的神情，与众人齐声下跪。
　　“拜见郡王。”
　　慕霆炀眯着眼睛扫视跪了一地的众人，面色微沉，似有不虞。
　　众人匍匐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殿中极安静，殿外树梢上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远远出来，似是掀起阵阵腥风，令人无端发呕。
　　许久，慕霆炀淡漠的口气似是从远方传来，“以后再有殿前失仪者，不必过问，即刻拿下。”他顿了顿，嗓音更加沉重阴冷，“以免落到京都口中，说我西南失了规矩。”
　　众人闻之一抖，忍不住将目光转到同样匍匐在地上的沈天顺，只见他此时瑟瑟发抖，已然是被这说一不二的主子给骇住了。
　　显然方才他差点摔了并威胁单钰的那一幕，已然落在郡王眼里了。
　　静默片刻后，慕霆炀才放缓了语气，“起身吧。”
　　沈天顺在侍从搀扶下随众人爬起，看着单钰的目光如噬人一般惊怒。
　　单钰！
　　咱家与你势不两立！


第七十章 
　　在进入南和殿之前，就有不少文官武将对此次召集有了众多猜测，猜测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朝廷正式向南蛮宣战了。
　　守护大晟江山的任务毫无疑问落在了西南头上。
　　传召的公公宣读完诏书后，慕霆炀单膝下跪，神色肃穆，双手郑重接过了黄金诏书和象征总督身份的虎符。
　　他将诏书高举于顶，从胸腔发出的声音振聋发聩，“誓死守护西南，统一四国！”
　　众人看着一身戎装，气宇轩昂的慕霆炀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气，浑身热血沸腾，忍不住振臂高呼。
　　“守护西南，统一四国！”
　　“守护西南，统一四国！”
　　单钰定睛看着站在高台上八面威风、气度不凡的慕霆炀，心中百感交集。若是那天他没有去诏狱，或许他也可以同身旁的人们一起，忠心耿耿地围绕在慕霆炀的身边，同他一起守护大晟江山。
　　而现在，他心绪茫然，思虑万千，似醉，似醒。
　　最激动人心的是战前任命。
　　慕霆炀既为总督，便由他代表朝廷点将。
　　西南战事人员任免属于最高军事机密，在场的众人都是郡王府点对点召集，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身旁站着的，以后都是肩并肩作战的人，都相互点头以示鼓励。
　　单钰不着痕迹地暗暗看了他们一眼，每个人都满怀憧憬，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不安。他们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封薄薄的诏书，将决定他们以后是否能够建功立业。
　　没有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征战沙场，扬名天下的梦想。但真正做到的只有寥寥数人，慕霆炀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不得不称为一代传奇，场下的人个个仰望，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战神将带他们走向胜利！
　　唯有沈天顺兴趣缺缺，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惹得众人斜乜的目光充满了鄙视。
　　站在单钰旁边的文官愤愤不已，怒然道，“如此严肃庄重的时候，竟然还这幅懒样，不想来可以不要来！”
　　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武将，文官偏少，忍不住聚集一起抱团取暖，此时，其余文官便忍不住纷纷小声附和，充满了怨怼和不满。
　　单钰脸上无悲无喜，心里暗嘲沈天顺敢出现在南和殿，怕是他老子给他争取了个不小的差事吧。
　　此时，一人故作思索，小声道，“多半是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职务了。”
　　众人的目光被他深深吸引，那人轻咳了一下，低下头幽幽叹道，“他老子本就是侍奉圣上的，而他既然是最得力的儿子，自然不会被亏待，结合他们的擅长，不难猜啊...”
　　单钰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此人身形劲瘦，容颜如画，眸光温柔，唇瓣含笑，说不出的雍容雅致，难掩贵气风流。
　　他的眉眼貌似一位故人，单钰仔细地回想了下，忽然脑海中浮现了一位老者的面容，他四下扫了一下，果然，此次参与议事的人没有他。
　　此时，慕霆炀念到沈天顺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督军！”
　　堂内响起了阵阵吸气声，看向沈天顺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沈天顺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扬眉以对。
　　站在单钰旁边的文官气的忍不住叹气，痛心疾首道，“糊涂啊！”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实际上在场的都听了个清楚，沈天顺骇人的目光闻声射来，然而在场的大多都是血性武将，三三两两地挪步，就把沈天顺的目光给挡住了。
　　沈天顺也知道自己寡不敌众，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无声的风起云涌席卷了整个南和殿。
　　慕霆炀不露声色地将殿里的恩怨纠纷收入眼底，最后目光忍不住落在单钰身上，单钰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两人的目光有个短暂的交接，随即错开了。
　　单钰埋着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趁人不注意时悄然退了几步，慕霆炀继续念。
　　留给文官们的就那么几个名额，当那位文官听到了“单钰，长史”的时候，再次一惊。
　　有人忍不住问道，“单钰是谁？”
　　“好像是...今天与我们同行的那位...”
　　“就是先前在门口和沈公公呛的那位！”
　　众人恍然。
　　其中一人悄然走到那名貌美男子身旁，附耳小声道，“李大人...这...这姓单的是个什么来头，下官方才听说他就只是个小小的同知啊，名不见经传的，怎么...怎么...”
　　被唤的男子稍微愣了愣，眼神忍不住随众人视线看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垂头不语的单钰，他微微正一正色，勾了勾嘴角，低声道，“督察御史一案，你总听过吧？”
　　那人微微一讶，随即恍然道，“原来是他，那就难怪了...”
　　慕霆炀继续道，“李轩宁，副史。”
　　单钰微微抬眉，只见那位貌美男子微微屈身。
　　他嘴角一勾，果然，此人是西南巡抚李怀虚的嫡子，李轩宁。
　　念完名单之后，慕霆炀照例激励众人一番，他虽是武将出身，但是在众人面前讲起话来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一字一句都有板有眼，不似文官那么刻意煽动，却格外鼓舞人心，令人干劲十足。
　　散去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离开了南和殿，准备收拾行装，雄心壮志地与慕霆炀一同出征西南。
　　单钰脸上不见多少出征的激动，走在回去的路上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忽而一个清朗声音徐徐来自身后，“单大人，久仰久仰。”
　　单钰心底悚然一惊，蓦然回头，看清了来人之后，脸上划过一丝清明，他不疾不徐行了个礼，“见过李知府。”
　　李轩宁堪堪虚扶一把，“单长史折煞下官了，下官区区同史，应当先行礼才对，失敬失敬。”
　　单钰失笑，“李知府这是说哪里话，国泰民安是长久，西南战事只是暂时的，下官这个长史，希望能在这短短的战事里，平平安安地将战事撰记下来，不辱使命就行了。”
　　说完，他自嘲一笑，继续恭维道，“而李知府高风亮节，将来必定步步高升，还望能多指教下官一二。”
　　慕霆炀在念到文官的名单之时，单钰万万没有想到，长史的职务居然不是众望所归的李轩宁，而是他单钰。
　　毕竟他只是小小同知，李轩宁是知府，品级比他高，资历比他深，背景比他厚，他的父亲西南巡抚李怀虚将他送到这里来，想必就是给他攒资历的，这样的人，怎么会甘于屈居人下呢？
　　单钰隐隐有些不安，但脸上分毫不露。
　　李轩宁同样也在打量着单钰。
　　能够让他老子爹亲口赞赏的人不多，单钰算是一个，本以为此人多半已过而立之年，肯定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却未料到他如此年轻，清新俊朗，好看地让人移不开眼。
　　更让他难以想象的是，此人相貌儒雅温和，说话和风细雨，言谈举止规矩地挑不出一丝错处，与传闻中端了督察院，呛了沈天顺的蛮横匹夫相去甚远，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李轩宁越看越觉得有趣，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此人年纪轻轻，出身低微却能走上同知一位，真是让人不能小觑呢。
　　他收回思绪，友好地揽过单钰的肩膀，随和地笑道，“你我看起来相差无几，却比我成熟多了，怪不得家父总是称赞你呢。”
　　他本就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此时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单钰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平和地微笑道，“下官何德何能？李知府品貌非凡，少年成名，下官实在望尘莫及，不过能有李巡抚这番鼓励，下官信心百倍，倒也知足了。”
　　李轩宁微微一愣，旋而凝眉怒视，双臂抱胸，“单长史这话说的可真是疏远，我本是有意与你结交，你却给我打官腔，倒显得我是在显摆似的，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此话说的有些严厉，他虽然年纪不大，说话却感觉颇有威严，无端给人压力。
　　单钰脸上仍是不惊不惧，他微微垂了垂眼眉，不疾不缓道，“下官与知府云泥之别，怎敢高攀以友人自居，也是知府大人不嫌弃下官罢了。”
　　李轩宁不禁有些惊诧。
　　作为嫡子的李轩宁，李巡抚就是将他作为接班人培养。
　　儿时，李巡抚在教导他读书习文之时，同样还教导他待人处世，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练习，什么时候自己说出来的话能让人感觉舒服，使人信服，再与他人交流。
　　时至今日，鲜有人能抵抗住李轩宁的言谈。并非是他相貌多么好看，家世多么显赫，而是因为他早已练就了一副动人心弦的说话本领。
　　短短的交流中，单钰一直都冷静自持，沉着平和，到让他有些失了情绪掌控。
　　李轩宁轻轻咳了咳，故作大方地拍了拍单钰肩膀，“既然这样，我就认你这个朋友了，朋友之间，就不必打官腔了吧？”
　　单钰缓缓抬头，目光与李轩宁平视对望，良久，他才微微然露出了笑容，如春天最温暖的阳光。
　　“好。”


第七十一章 
　　同李轩宁客客气气地寒暄酬酢之后，单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停留在窗外秋风中不住摇曳的树枝，眼波流转，静静等待。
　　慕霆炀习惯在议事之后，与他分享喜怒，今日若没有要事应当也不例外。
　　他勉强自己用了膳，以严苛的眼光将自己进行审视，再次拾掇一番，即使慕霆炀将他拿捏在手中，但他也不会让自己失了丝毫体面。
　　不到一会儿，便有随从敲了他的门，“单大人，我家郡王有请。”
　　单钰在铜镜面前理了理衣襟，正了正衣冠，确认没有丝毫瑕疵，便跟着随从出去。
　　他面上平静，不急不缓走着，但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的那个人，就难以抑制内心波澜，坚硬冰冷的令牌带在他的身上，咯在他胸前既沉重，又冷硬，想到自己每每遇上困难，都有此人神兵天降，数次解救于危难中，以至于他现在都对他产生了些许依赖。
　　单钰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厌烦，他深深吸了口冷空气，捏紧了放置在胸前的冰冷的令牌，神色清明，眸光沉沉。
　　侍从将单钰带到慕霆炀的住处，便自行离去。
　　单钰看着眼前高大巍峨，富丽堂皇的的殿宇，就有些感慨。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像这住处一样，其实每个人都只用的着那小块地方，却因身份悬殊刻意区别，短短的时日，单钰与他人挤过同客栈一样的小屋，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住处，议事的时候也能靠前站一站，有时候也会因为自己的不断进步，而抑制不住地自喜。
　　然而，同慕霆炀比起来，还是天差地别。
　　最讽刺的是，单钰今日的变化，都是拜慕霆炀所赐。
　　单钰给自己个嘲讽的微笑。
　　殿宇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慕霆炀一看到精心打扮过的单钰，不由眼前一亮。
　　单钰扬起一个完美无缺，却毫无生气的笑容，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下官拜见郡王。”
　　慕霆炀微怔，迫不及待地将他拉扯起来，“你说你，又没有其他人，哪里那么多规矩？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说着慕霆炀将单钰双手捧在掌心，单钰只觉得双手一紧，温热的触感从他冰冷的皮肤上传来，慕霆炀的手粗糙却有力道，他生来体热，常年锻炼，体魄自然要强于一般人。
　　单钰勾唇一笑，淡淡道，“没事。”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慕霆炀温热地掌心收回，这人手是热的，不知道心是不是也是这般呢？
　　慕霆炀微微一怔，若无其事地说，“上次就该好好的大吃一顿庆祝一下，这次我让人备了锅子，这冷天吃着正好。”
　　单钰辛避重就轻地笑了笑，轻声道，“多谢郡王，下官吃过了。”
　　慕霆炀再是迟钝也感受到了单钰的刻意疏远，但他不愿破坏这般好的氛围，执意将筷子塞在单钰手中，没好气道，“吃过了也再吃些。”
　　说着，便霸道地将单钰摁在凳子上，揭开了热气腾腾的锅子，兴奋道，“专门等你来开锅的！”
　　锅子冒出的热气扑面而来，单钰感到眼前有些迷蒙，他握紧了手中的筷子，笑容有些僵硬，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许是朝廷的诏书终于下来了，庆云帝如约给了慕霆炀想要的职务，慕霆炀的心情格外舒畅，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他笑着提起面前的陶罐，将其中奶白的液体倾入单钰面前的玉杯。
　　“本王不在的时候，你肯定没有好好喝牛乳，今日就给你尝尝新鲜的。”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着杯子示意与单钰碰杯。
　　单钰低头，看着白玉般的液体中倒映着自己的脸，他强迫自己笑得云淡风轻，从善如流与之碰杯。
　　是酒？！
　　酒的辛辣和奶的腥味一起灌入，单钰没做好准备，感觉鼻腔一阵冲意，忍不住咳了一阵。眼睛鼻子都给呛红了。
　　慕霆炀哈哈大笑，又给单钰倒了一杯茶，“这玩意儿真是奇特，是之前在西北的时候喝的，用马奶酿的酒，叫马奶酒，奇特吧？”
　　“嗯...”单钰勉强答道，灌了口茶。
　　慕霆炀笑道，“之前没想起，后来就觉得这酒特别适合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你尝尝。”
　　那股冲劲过去之后，酒的甘甜和奶的醇香慢慢返回到口腔，单钰笑了笑，“果真是好物。”
　　慕霆炀看到单钰眉头舒展，也跟着畅快起来，兴高采烈地谈论起了朝廷诏书和名单上的人员，然而不管他说什么，总感觉单钰兴趣缺缺的样子。
　　他忍不住微微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感觉不舒服？”
　　“没有。”单钰快速回答，平静地显得有些冷漠，拿着布巾缓缓地掩了掩嘴角。
　　慕霆炀不明就里，终于有些不耐道，“那你究竟怎么了？”
　　单钰的手微微一滞，他抬起了头，目光沉静而笃定，“郡王想说的说完了？”
　　慕霆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单钰嘴角一抹薄凉的笑，“下官有一事不明，恳请郡王指教。”
　　慕霆炀最烦的就是单钰跟他打官腔，硬邦邦道，“你说！”
　　单钰挺直了腰板，冰冷地看着他，平静而清晰地问道，“郡王，是不是对下官下了失忆的药？”
　　慕霆炀如遭雷击，僵在了当场。
　　整个大殿，安静地只能听到锅子轱辘冒泡的热烈的声音，屋子是暖的，人心却是冰冷的。
　　慕霆炀的沉默落在单钰眼里，便是明确的答案，单钰定定地看着慕霆炀，自残似的明知故问，“是，或否？”
　　这一剑来的太陡太猛，慕霆炀完全没做好准备，表情凝固，默了一会儿，才沉沉问道，“谁告诉你的？”
　　单钰的笑格外凄凉悲伤，“郡王瞒得我好苦...”
　　慕霆炀脸色铁青，终于明白单钰进门就心凉透顶的样子，他勉强找回理智和冷静，“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我不是有意害你，我一直都在保护你！”
　　单钰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的肉，拼命地抑制心里的愤慨，他狠狠将目光移开，否则，他恨不得杀了慕霆炀。
　　慕霆炀嘴唇抖了抖，似是有些害怕，他将单钰的身体掰正对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单钰，我慕霆炀为人做事敢作敢当，不可否认我确实给你下了药，可是当时情况实在是...实在是太复杂，你把我逼的那么紧，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单钰讽刺地一笑，“是吗...原来竟然还是下官的不是...”
　　“不是这样的！”
　　慕霆炀几乎要崩溃，既是烦躁又很急迫，抓着单钰的肩膀有些语无伦次。
　　“这件事情...你我都是受害的，可惜，我实在是太忙了，西南前线时时刻刻都有急报我不得分心，朝廷那边随时会有人发难我也不得不防，单钰，你给我时间，我会给你个解释！单钰你相信我！”
　　单钰无力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坚决地推开慕霆炀的双手。他双腿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所有理智和自持将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
　　慕霆炀看着单钰周身散发的坚决的冷漠和强硬的拒绝，心里越发没有底，他感觉自己什么地方被扎地生疼，无形胜似有形。
　　他睁大了眼眶，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单钰转身，一步一步地坚决往外走，他似是害怕，又似胁迫，“单钰，你敢走？！”
　　单钰蓦然顿住...
　　慕霆炀脸上一喜，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他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单钰的双手，似是恳求道，“你不要走，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你也得理解我，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单钰的脸颊，努力使自己说话听起来自然，“你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
　　单钰“啪”地一声打开慕霆炀的手，木然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慕霆炀瞪圆了眼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啊，别人的令牌都刻着令字，唯独他的刻着“炀”字，不仅昭示着独一无二，更是宣扬他慕霆炀个人的霸气强悍。
　　当单钰用一根小小的箭矢换来天下仅此一块的令牌的时候，连管事都知道迫不及待地给了，如今这人就丝毫没有不舍地退回，这就是他单钰给的践踏吗？
　　慕霆炀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强迫自己冷静，放松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脸，甚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哽咽。
　　“你是傻子吗？你知道它多珍贵吗，还不赶紧...”
　　“收下”二字尚未说出，只见单钰露出一抹冷笑，“我不要了！”
　　慕霆炀眯起眼睛，眼里似是孕育着风暴，他的拳头咔咔作响，阴沉着脸，“你再说一遍。”
　　单钰对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要了。”话毕，手似是无力一般，令牌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砸出了清冷又破裂的声音...


第七十二章 
　　回到住处，单钰猛然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把里头的人吓了一跳，见屋子里面有陌生人，单钰也跟着吓了一跳。
　　他从外面寒风凛冽进来，外加又和慕霆炀吵了一架，身子是木的，脑袋也是木的，看着里面陌生的景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谁来了？”
　　里间的人闻声寻来，见到单钰，眼前一亮，“单长史？”
　　单钰猛然惊觉，笑道，“李知府...”一出声，他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他眨了眨眼，看着屋内的陈设，又看了看窗外，哑声道，“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房间...”
　　说着，他缓缓屈了屈冻得僵硬的身体，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轩宁皱了皱眉，“你这样子看起来很不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惊觉单钰手掌冰凉，赶紧把人拉到暖烘烘的屋子里，“先进来暖暖，你看你都冻成什么样了？”
　　说着，又吩咐随从找了见袄子给单钰披上，给他奉了杯热茶。
　　“谢谢。”
　　单钰接过，将热茶饮下，终于觉得自己暖和了，回魂了。
　　李轩宁又亲自端了一碗姜汤，吹了吹热气，笑道，“今日鬼使神差留了一碗，原来冥冥之中是给你准备的。”
　　单钰微怔，看着就要屈身感谢，李轩宁赶紧一手端着滚烫的姜汤，一手搀扶着他，“这里又没外人，就甭讲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了。”
　　单钰接过姜汤，弯了弯眼眸，“多谢知府。”
　　李轩宁摆了摆手，笑道，“就叫我名字吧，叫起知府显得我多老的似的。”
　　单钰嘴角含了一缕温和的笑，“多谢轩宁兄。”
　　李轩宁看着单钰，目光沉静深邃，微笑不语。
　　单钰一想到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调整了下情绪，指了指房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随意问道，“准备动身了？”
　　李轩宁有些苦恼地点点头，“是啊，东西太多了，不知道能不能带过去。”
　　“是啊，寒冬来了，要带的可不少啊。”单钰也状似头疼，“不过这一趟走了，收获也不会小的。”
　　李轩宁叹了口气，“前方道路上的困难也不少啊。”
　　单钰笑笑，“轩宁兄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现在只是年轻了一点，只需要磨砺几年，就不得了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小弟才是。”
　　李轩宁睨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就开始打主意了吧？”
　　单钰哈哈笑道，“古人常言，‘苟富贵，勿相忘’，轩宁兄生来就是富贵之相，以后必定是出将入相，可不得趁着现在共患难时，多存点情谊？”
　　“就你机灵，哈哈哈。”
　　两人都是世家公子，年纪相仿，又都年轻有为，虽然不在一处做官，但见地大多相同，彼此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他们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经典贤书，李轩宁性子随和亲人，但更多讲究的是正统礼法，这自然与他亲爹李巡抚的教导分不开。单钰外儒内刚，结合自己的经历，行事做法更加果敢，也更加冒险创新。
　　俩人逮着一件事，滔滔不绝，讲得无比投入，待感到口干舌燥之时，竟已是深夜。
　　单钰抬头看了看夜里皎洁的明月，失笑拱手道，“小弟一时沉迷，竟误了时辰，耽误轩宁兄收拾东西，小弟这就告辞。”
　　李轩宁将单钰摁回了原位，笑道，“不妨事，我也不太懂要带些什么，都是下人们收拾。倒是你...”他也看了看窗外，道，“左右都这么晚了，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明日回吧？”
　　单钰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李轩宁哈哈笑道，“又不是姑娘家，外住一晚，还怕没了清誉不成？左右就是一张床榻，不是多大的事。”
　　单钰笑着拱手应了下来。
　　李轩宁吩咐小厮给单钰铺床垫被，期间两人又坐回了原位，一边煮茶，一边论道，不知不觉又给投入进去了，直到过了子时，单钰有些扛不住打了个哈欠，两人才勉强停了下来。
　　李轩宁略有疲态，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起身后就往单钰身上歪了下去。
　　单钰赶忙扶着他，“方才还笑我精力不济呢。”
　　李轩宁轻“哼”一声，“不过就是坐久了之后腿有点麻而已。”
　　单钰笑了笑，“那小弟就不打扰了，轩宁兄也早些休息吧。”
　　李轩宁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揽着单钰的肩，凑近了道，“下一次，一定说的你心服口服。”
　　单钰啧啧摇头，“那可不容易啊。”
　　李轩宁倨傲地抬起下巴，“顺带也考考你的酒量。”
　　“好，一言为定！”
　　单钰躺到榻上，困意如潮水一般阵阵袭来，与友人一番酣畅淋漓地论道，冲淡了他与慕霆炀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他将有些涨疼的脑袋沉沉地埋进绵软的枕头，听着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再兼疲惫不堪，不多时，早已沉沉睡去。
　　-------------
　　翌日
　　他恢复了一些精神，下了榻后，忽然有些踌躇苦恼。
　　昨日，只穿了昨日那件朝服，朝服立挺硬朗，穿了一天之后就有些皱巴巴的不能穿了，好面子如他，怎么可能穿着芽菜出门呢？
　　此时，门外响起了小厮的敲门声，“单大人，您醒了吗？小人是来伺候的。”
　　单钰应了一声，小厮捧着一身干净的棉衣进来，道，“这天越来越冷了，李大人让小的给单大人拿了件厚衣服，小人寻摸着您二位都玉树临风，身高体长也差不离，单大人试试合不合身？”
　　“多谢李大人。”单钰含笑，不由感激李轩宁心细如尘。
　　穿戴好了之后，单钰出门与李轩宁一同用膳。
　　当他出现在堂内，李轩宁眼前一亮，笑道，“我就知道这件衣服适合你穿。”
　　单钰五官柔和，温文尔雅，因此他特地寻了一身米白的锦袍，别致的花纹想必他穿着必定非常脱俗雅致，竟没想到效果这样好。
　　只见他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尽得天地之精华，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散发着淡淡华彩，让人目不转睛。
　　单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失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李轩宁起身，将他拉倒一块儿用膳，笑道，“人靠衣装，古人真是欺我，分明是衣装靠人嘛，这衣服穿在我身上一般般，你身上就好看多了，诶，你可别白费了我一番心意，这衣服送你了，不用谢了啊。”
　　“哎呀，能在轩宁兄这里白吃白喝白睡的，还有漂亮衣服拿，小弟都乐不思蜀了。”
　　“哈哈哈，我家里漂亮衣服多的是，你不知道我有个冤大头姐姐，她在我小的时候尽是给我穿女儿家的衣服，还让画师给画下来。导致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我是女孩子。想起就气。”
　　“哈哈哈，若是有机会，那可得瞧瞧呢。”
　　“美得你，才不给你看。”
　　两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相处起来其乐融融。
　　李轩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单钰的还得自己亲自动手，说着就要告辞。
　　李轩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人出门居然连一个侍从都不带。
　　单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当时走得太匆忙了。”
　　李轩宁摇摇头，说着就要给单钰塞人，单钰本就不喜有人侍候，赶忙谢绝了好意，李轩宁见他不似作假，便只好作罢。
　　从李轩宁那里一出来，凛冽的寒风吹得单钰抖一个哆嗦。
　　他裹紧了衣服匆匆往自己住处走去，昨日在一个岔路口走错，现下是白日，怎么都不会再犯乌龙了。
　　绕过石山，便是单钰住处的大门，单钰抬头，一眼就看见伫立在他门前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衣，仿佛入定了似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单钰何其好的眼神，光是看个背影都知道是谁，但他此时又不敢置信，慕霆炀怎么可能在这里？他站了多久？
　　脚步从身后传来，慕霆炀耳朵微微动了动，随即转过身来，惊讶问道，“你不在屋里？”
　　“我...”
　　单钰顾不上解释自己，慕霆炀此时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是僵冷的，单钰担忧地一个箭步跨上去，捏住了慕霆炀的手掌，天爷啊，冷得跟冰块似的。
　　他赶紧将慕霆炀拉到自己房里，赶紧将自个火炉烧起，又给找了一件厚厚棉袄，摸着慕霆炀袄子是阴湿的，又给他把袄子脱下来，将自己的棉袄给他披上。
　　坐下没片刻，又匆匆去给慕霆炀灌了汤婆子，烧水给他烫脚。
　　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没有带个侍从来，那么自己的房间也不至于是冷冰冰的。
　　他手忙脚乱地伺候一通，直到看见慕霆炀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吃饭了没有？”
　　慕霆炀摇摇头。
　　单钰转头又将自己包裹里面的干粮翻出来，冲着慕霆炀晃了晃。
　　慕霆炀点点头。
　　单钰就又匆匆给人烤干粮去了。
　　他烤干粮的时候分外不解，这人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第七十三章 
　　单钰把那冷得跟石头一样的干粮烤热之后，递给慕霆炀。
　　慕霆炀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他紧紧地盯着单钰，问道，“你好过点了吗？”
　　“什么？”
　　慕霆炀紧握着单钰的手，目光渐渐灼热，“我这幅样子，让你好过点了吗？”
　　单钰错开了眼，想把手从慕霆炀的大掌里抽出，慕霆炀却纹丝未动，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深深盯进他的眼眸。
　　半响，单钰垂下了眉眼，“这不是对等的。”
　　“那我还要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单钰心情极为复杂。
　　尽管他因为慕霆炀下药的事情愤怒到了极点，但也不至于真的要他以牙还牙，他之前那句“你我都是受害的”还响彻耳边，彻底扰乱了他的思绪，每一次响起都觉得心脏在颤抖，让他感觉无所适从。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慕霆炀居然道歉了...
　　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生生等了一晚上，自虐似得站在他门口，一直在等着他...
　　所以，他该原谅吗？
　　单钰的茫然落在慕霆炀眼里就是软化的迹象，他乘胜追击道，“若你还是不满，那我再站一天，还不满，就再站一夜，总能站到让你消气。”
　　说着，就把棉袄脱下，起身就要出去。
　　单钰讶然，连忙起身阻止，道，“做什么你？傻不傻？你不是饿吗？”
　　慕霆炀固执地不接单钰的干粮，“左右你也不原谅我，饿死算了。”
　　单钰暗暗叹了口气，慕霆炀给他下药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但是看到慕霆炀这幅自虐的样子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他知道自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不得不说，慕霆炀击中了他的弱点。
　　最后，单钰终究不忍心，拍了拍慕霆炀的手背，轻声道，“先吃饭吧。”
　　慕霆炀不死心地问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单钰沉默以对，最终在慕霆炀逼人的目光下，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慕霆炀要真饿死了，西南也跟着就完了。
　　慕霆炀两眼放光，“真的？”
　　一瞬间回光返照，容光焕发。
　　单钰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连表情都僵硬了。
　　慕霆炀双手一伸，将单钰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重重地亲了他的脸颊，“太好了。”
　　单钰撇撇嘴，道，“赶紧吃饭。”
　　慕霆炀顺杆往上爬，“我饿了，没力气，你喂我。”
　　----------
　　两人围着火炉，把身体烤的暖烘烘的，单钰问起了自己的记忆，慕霆炀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他，但因为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阐述不同，单钰半信半疑。
　　慕霆炀信誓旦旦道，“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
　　单钰撇了撇嘴。心道我肯定会查，只是现在暂时腾不出手来而已。
　　慕霆炀瞧了瞧单钰身上的衣服，微微蹙眉道，“你昨晚上哪睡的？”
　　单钰微怔，在心里斟酌了下用词，然后将自己昨天误闯进李弦宁住处的乌龙避重就轻地说了。
　　果然，慕霆炀听了顿时就火了，“本王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夜，你就在别的野男人屋里睡了？”
　　单钰见慕霆炀眼光不善，无端地也有点心虚，“什么叫野男人，他好歹也是李巡抚的嫡长子。”虽然阴差阳错，但错过这种机会，多少是一种损失。毕竟李家在西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慕霆炀听了脸色更黑，又见单钰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衣裳，更加恼火，“你还穿着他的衣裳？”
　　单钰瞥了眼自己，没好气道，“我昨天的朝服都成芽菜了，难不成你让我穿那身出门？”
　　慕霆炀咬了咬牙，想骂又怕真把单钰惹急了，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要真翻脸了得不偿失。他长手一伸，一把将单钰禁锢在自己怀里。
　　单钰一惊，下意识想动却动不了，只见慕霆炀猛然凑了上来，几乎是惩罚性地亲吻啃噬着他的嘴唇。
　　单钰瞪大了眼睛，慕霆炀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湿滑的舌头伸进了单钰嘴里，在他口腔内吸允翻搅，嘴里还狠狠吮吸着他的下唇。单钰下唇饱满，亲红了水嘟嘟样子的跟樱桃似的，可讨慕霆炀的喜欢。往往是越亲越来劲儿。
　　直到单钰吃疼，明显呼吸不畅，慕霆炀才松开了他，但即使松开了也没松劲儿，把椅子挪过去就跟单钰贴紧了。
　　他恶狠狠地跟单钰道，“以后没衣服穿了本王十套八套给你送来，你就是要穿金丝银线，披星戴月地都给你制，总之不能穿其他人的。”
　　单钰脑仁疼得突突直跳，他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分外不虞，极为不满地看着慕霆炀。
　　“你听到没有？”慕霆炀不满地将他搂进怀里，掰起他的下巴怒道。
　　“听到了听到了！”单钰烦躁地将他推开，心里暗骂怎么自己就一时心软，把狼给放进来了？
　　慕霆炀却满意地直哼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对单钰的生活习惯知根知底，吃饱喝足了就给单钰收拾包袱，单钰忍不住问其他西南战事的情况，慕霆炀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最后单钰在慕霆炀的强烈要求下，半推半就地终于把衣服换了，慕霆炀生怕单钰后悔，抱起那身倒霉衣服就匆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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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诏书既下，那便是出征在即。
　　慕霆炀在最短的时间整顿好军马，将士们高举旌旗，一声令下之后，三十万兵马井然有序地朝西南边境出发，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单钰退下长袍官服，换上了干净利落的戎装，跨上战马，随军并行。
　　慕霆炀作为行军总督，自然座驾在前，单钰等人只得在后面遥遥地看个背影。
　　帅旗之下，慕霆炀身材伟岸挺拔，身披熠熠生辉金甲，背伏猩红披风战袍，偶然显露的英俊侧脸和面部轮廓完美地无可挑剔，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他身下的战马壮硕高大，肌肉虬结迸发，皮毛黝黑发亮，一看就是无可挑剔的最佳战驹，标志性的乌黑长戟好似一道时空的裂痕，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似是能够掌握天地宇宙。
　　他在一众乌黑的将士和凛冽的旌旗之间稳稳骑行，似乎能看到烽火似红日，狼烟如云，似乎能听到马蹄声似雨，战鼓如雷。
　　这般天地唯之独尊的人，怎么不会叫人心悦诚服？
　　单钰都要看醉了，以至于李弦宁叫了他半天，他才有些茫然地回过神来，“啊？”
　　“哟，这是看谁呢？嘴角都是涎渍。”李弦宁眯着眼睛打量他。
　　单钰忙拿袖子掩嘴角，一看，什么都没有。
　　李弦宁邪邪地咧嘴一笑，“郡王好看不？”
　　单钰一脸窘迫，“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怎么啊？你还不好意思承认啊？”李弦宁口气里满是揶揄。
　　单钰啼笑皆非，“郡王好歹有个战神威名，气势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谁不向往啊？”
　　“是啊~”李弦宁摸了摸自己尖尖的下巴，看着慕霆炀的背影咂咂嘴，叹道，“据传言，慕霆炀十八般武艺无一不会，最常用的就长戟、弓箭和和长剑。”
　　单钰点点头，“长戟威武，弓箭神勇，长剑霸道，各有特点，郡王真乃英雄也。”如果可以，他真想亲眼见识一番。
　　“哎~可不是吗？我要是在他那个年纪就立下了战功，何必费这功夫去西南磨砺？早就躺在功簿上安享晚年了。”
　　单钰笑骂道，“你才哪里哪啊？就安享晚年了。巡抚大人都还干劲十足，老当益壮呢。”
　　“我爹那人啊~”李弦宁轻笑道，“就像英雄梦寐以求战死沙场，我爹也恨不得能在朝堂上马革裹尸，以后立个牌坊什么的，万年之后都能名垂青史。”
　　“别瞎说，巡抚大人一定会功成名就，齐享天年的。”
　　两人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愉悦而美好。
　　慕霆炀纵马在队伍前面往后巡视，看到了其乐融融的两个人，俩人都是浊尘世间的翩翩佳公子，如玉的姿容，倾世的风采。
　　单钰气质端庄典雅，李弦宁略显风流潇洒，所过之处，万物倾倒，怎么看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幅画。
　　然而，慕霆炀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扭头朝随从道，“叫李同史去后头巡视查看，队伍是不是整齐有序的？”
　　随从不明就里地看着慕霆炀。
　　慕霆炀微微蹙眉，厉声道，“怎么？听不懂？”
　　随从吓得一悚，赶紧遁地把话给李弦宁带到。
　　李单二人听了皆是一头雾水，回头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行列，转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单钰歪了歪脑袋，直到看见慕霆炀微微侧目，冲他挑了挑眉梢，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他朝慕霆炀回以讪讪一笑，心里暗骂慕霆炀霸道幼稚心眼小。
　　李弦宁何等心细如发之人，这小小的一幕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顿时就恍然悟透了，轻勾了下嘴角，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


第七十四章 
　　气候虽寒冷，却未见极端。
　　晚间时分，行伍按计划到达指定地点。
　　士卒们往来穿梭忙碌，安营扎寨，烧锅做饭，无论是干什么活，都各自认真专注，各司其职，俨然是一支正统的行兵队伍。
　　将士们在扎营的时候，单钰和李弦宁也跟着在旁边看着，他们饱读诗书，为了了解行军打仗，在广读兵书之外，也不忘落下具体实践，既要将兵书中的谋略与现实中的操盘结合，又要了解在战场厮杀之外，将士们的生产生活。
　　他们认真听着一位经验老道的老卒，讲解如何搭营，从看似日常简单的搭营中，深入了解敌军若是忽然发动偷袭时，如何才能避免混乱伤亡。
　　从那位老卒的口中，不乏听出对慕霆炀整顿行伍的佩服。
　　与其他将领的军营随意安置不同，慕霆炀将士兵的营帐整齐排列，网状分布，即便发生了敌军偷袭的战情，只有网格内的士兵可以抵抗，其他则是按兵不动，以免乱了分寸不说，还发生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情况。
　　单凭这一小小的例子，便可看出，慕霆炀带兵军纪严明，自有一番深意。
　　夜间亥时，慕霆炀将要听取各部整顿报告，单钰见天色已然差不多，便备好笔墨，同李轩宁一同去慕霆炀的营帐。
　　慕霆炀身为总督，营帐比任何人的都要宽大，可容纳近三十余人之多，带兵打仗的时候，慕霆炀要求上下一改奢华之风，力求简洁实用，因此，整个营帐仅用几个帐子简单地隔了几个隔间，安放布置都非常便利灵活。
　　单钰和李轩宁进入营帐的时候，慕霆炀已然到了，此时正在同一名将领商议着什么事情，他虽然看着年轻，但威严十足。
　　那位将领虎背熊腰，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还有一道可怖的疤痕，此时却和所有的下属一样，恭恭敬敬地微微弯着腰，满脸认真地听候慕霆炀的差遣。
　　将领们将自己管辖领域的整顿完毕之后，陆续来到营帐。
　　单钰和李轩宁商议，若是慕霆炀召集上下将领集体商议的，便两人一同记录，一来保证记录重要军务的准确性，二来两人都可以了解掌握到最高军机，都不落下进步。而其他将领则两人分别负责一部分，过后相互交换记录。
　　单钰同时将文书分了一半给李轩宁，协助他记录要务。
　　李轩宁对单钰的提议不仅毫无异义，眼中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第一次参与这种最高军事指挥的会议，真是让人迫不及待。”
　　单钰冲他笑了笑，道，“我也是。玄宁兄心细，若有不妥之处，可得多多提点。”
　　“彼此彼此。”
　　亥时已到，众位将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肃然无声，慕霆炀环视一周，唯独督军的位子空着，众人心有不虞，却是谁也不发一言。
　　慕霆炀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位子，深沉的目光显得有些遥远，仿佛被浓雾深锁的潭水，令人难以捉摸。
　　不多时，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营帐忽然被打开了来，沈天顺在侍从的搀扶下，笑吟吟地走来，“咱家来迟了，众位大人勿怪。”
　　说着，一阵环佩叮当，花香习习，侍从给他的位置垫了个软垫，沈天顺悠然坐上，妖冶做派实在格格不入。
　　有的将领忍不住暗暗犯了白眼，皱着鼻子别过脸去。
　　慕霆炀慕霆炀眼皮也不动一下，淡漠开口道，“本王最后重申一次，军纪严明，既然说了亥时议事，若非情况突变，任何人不得缺席，否则按军法处置。”
　　沈天顺面色微微发白，强自镇静地笑道，“也不过就是一刻钟，也不是什么大事。”
　　慕霆炀看不出半分情绪，“军中无小事，再有下次，本王依军法处置。”双目似睁非睁，继而端详沈天顺，字句清晰道，“绝不手软。”
　　沈天顺脸上有些难看，讪讪地勉强笑道，“郡王英明。”
　　洛澍年是林江的参将，首先由他向在座的将领们汇报当前战势。
　　慕霆炀派出的林江部队按之前军令状，先后夺回打营盘关、连山关、跳峡岭等重要关隘，并一鼓作气，排兵形成防御之势，作为军事驻地，为慕霆炀大军这一大后方，打下坚实的一道防线。
　　然而，慕霆炀此次行军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将伏牛氏赶出大晟疆土，还要将其一举拿下，统一其他三族，在此，朝廷已经安排人马其他三族和谈，其他三族均表示愿意和平解决问题。
　　唯独邓知州负责的伏牛氏一族，不仅和谈不成，还倒赔疆土，引得其他和谈大臣怨声载道，被动至极。
　　现下和谈不成，只有动用武力，虽然大晟实力雄厚，但慕霆炀不想腹背受敌，在与伏牛氏一族正式交战之前，务必得将其他三族稳住。
　　较为不利的是，南蛮四族地势成菱形，伏牛氏一族正对着边境防线正中，其他三族或多或少不与大晟正面敌对，也就是说，伏牛氏一族背靠三族，只要其能联合其他三族势力，大晟将面临数倍严峻挑战。
　　对此，慕霆炀当场直截了当地敲定了方向，必须破坏伏牛氏与其他三族的联盟，从而使伏牛氏孤立无援，分而破之。
　　众位将领纷纷复议，在场的大部分都是跟随慕霆炀行军多年的将领，打法谋略各有千秋，针对各自渠道收集的情况信息，纷纷献计争先，以期拔得头筹。
　　他们收集的情报各有侧重，汇总起来大概是处于伏牛氏西北和东南两侧的宰龙氏和南凤氏暂时处于观望，既不明确表示支持伏牛氏，也不愿意向大晟俯首称臣。而距大晟最远的猛虎氏则明确表示不愿参与其他三族与大晟之间的任何斗争，更愿意面向海外，开拓视野。
　　对此，有的将领认为，应当把重心放在伏牛氏，对其重兵出击，速战速决，震慑其他二族，使其甘为俯首，有的将领则认为，不可对其他两族掉以轻心，以防其坐收渔利之利，避免大晟陷入被动。
　　他们各自的说法都有道理，却也不是完备之策，针对计策的可行性、成本、胜算等重要考量因素滔滔不绝地进行研讨，单钰和李轩宁二人奋笔疾书，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思路。
　　慕霆炀议事素来讲究效率，细细斟酌之后，对将领的阐述总结陈词，并对下一步作战进行安排。
　　“参将洛澍年，命令你告知林江部队，其一，要继续纵深推进。擒贼要擒王，要继续攻破伏牛氏首领的防线，促使其自乱阵脚，内部攻陷。
　　其二，要提防牛氏的牛群部队冲击，伏牛氏的重兵是其牛群部队，林江至今未正式与之交战，毫无经验，要他团结当地百姓，若是有驯兽能人，当以重金聘请协助。”
　　洛澍年坚定抱拳，“是。”
　　“南戈辞、楚骁泽。”
　　两位将领出列，单膝抱拳，“末将在。”
　　“命你二人派人为使，分头对宰龙、南凤两族进行招安，不论什么代价，务必保证其不得扰乱我军攻打伏牛氏。许你二人各自五万兵马，必要时则挫其锐气，避其锋芒。”慕霆炀顿了顿，字字铿锵，“谁先拿下一族，即刻升为副将。”
　　总督之下，副将有三，如今林江占其一，其余两位悬空。一位由朝廷把持，直接任命，目的是制衡慕霆炀；另外一位因与西北鞑子战斗之时受了伤残，慕霆炀为其争取，保留了爵位，退出了职务，现下职位无人多时。
　　两位参将气势相差天南地北，楚骁泽壮而猛，南戈辞精而敛。
　　此时，他们两眼放光，纷纷跃跃欲试，他们对视一眼，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是谁也不服谁。
　　其余将领均领到各自任务。
　　慕霆炀坐镇后方，负责运筹帷幄，调度四方。
　　单钰微微抬头凝视他，分明看到其眼中不甘于人后的怒意，猜测道只要林江前方时机成熟，慕霆炀一定会挥兵南下，把伏牛一族打个片甲不留。
　　大致定下了初步方向，慕霆炀宣布结束议会。
　　单钰从营帐里走出，一阵寒风袭来，惊觉已是子时，此时，慕霆炀清冽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本王意图暗访布营情况，单长史可随本王一同前往？”
　　单钰蓦然转身，分明看到慕霆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抿了抿唇，心头微颤，屈身道，“下官听从郡王吩咐。”
　　既是暗访，慕霆炀便屏退众人，走在前面带路，单钰埋头紧紧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发一言，越走人越少，最后竟来到了存放辎重的后仓。
　　单钰环顾四周，静寂地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
　　慕霆炀猝然转身，双手一拉，单钰感到天旋地转，重重地被按在巨大的粮袋上，不等单钰反应过来，便迫不及待欺身吻住他的唇。
　　放肆地享受着这偷窃似得温存。
　　良久，慕霆炀喘着气，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眼里闪过一丝狼光，“老实交代，今日行军之时，你看了本王多久？”


第七十五章 
　　单钰给慕霆炀的没皮没脸臊了个大脸红，目光闪烁不敢与之对视，“哪有看你？想多了。”
　　“是吗？”慕霆炀似笑非笑，手上更是对着单钰上下其手，厚厚的棉衣两三下就给他解开了。
　　慕霆炀在军营简直是如鱼得水，比在他府上或其他地方胆子大了许多，他军纪掌握十分熟稔，非常知道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如今在这般隐秘的环境下，更是激发了他的兽性。
　　很快，单钰就被他逗弄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慕霆炀给这暗通款曲给刺激着了，今日他才分配好了任务，想着接下来的时日两人将各忙各的，现在更是卯足了干劲，分毫不知道疲倦一般。
　　两人很快滚到粮袋中间，在狭窄的空间里翻云覆雨一番。
　　------------
　　待到慕霆炀终于够了，单钰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趴在慕霆炀健硕的身上懒懒地喘气。
　　他以为慕霆炀在这里肯定会收敛一点，没想到更加变本加厉，现在更是连路都懒得走回去，带着歉意地让李轩宁独守空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最后还是把话题绕回了战事上。
　　单钰今日听了宰龙、南凤两族的作战计划后，心里有了一丝想法，他悄悄地看了慕霆炀一眼，见他此时正美着，便在心里斟酌一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非常之细微，幸亏他们耳力都好，俩人对望一眼，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慕霆炀更是轻手轻脚地将衣服给单钰披上，将他紧紧揽在怀中，遮住了春色，亦是给他保暖。
　　俩人此时贴得极近，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无声地将自己的身体往粮袋角落地缩着，朦胧暗沉的月光都不能投射他们的身影。
　　“哼，慕霆炀那个小杂种，竟敢欺负到咱家头上来，真是气死咱家了。”
　　尖细妖娇的声音由远及近，通过这熟悉的声音里，躲藏的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沈天顺——
　　慕霆炀目光深沉，慢慢凝起了云翳。
　　“爹爹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呢。”
　　如此矫揉造作的声音让躲藏的两人无端起了一阵恶寒...
　　想必此人就是沈天顺带来的侍从太监。
　　慕霆炀收紧了臂膀，两人听着外面的声音安静地出神。
　　侍从打着灯笼，躬着身子小心地给沈天顺照着，沈天顺顺手捞起一把秫米，嫌弃道，“这么多，他们吃的完吗？”
　　“谁知道呢...”
　　暗暗地烛光将两个公公的身影拖得很长。单钰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地上的影子，从模糊的动作上看，他们似乎是来谈清此番家底的。
　　辎重粮草陆续从大晟各地运来，目前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数量虽然如此之巨大，但是分到每人每餐也必须仔细计算。
　　然而，对于这两位公公而言，他们视士卒百姓如草芥，自然不当将士的温饱当成一回事。
　　单钰轻轻一横，头也不抬，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他们讲。
　　“东宫现在已然失势，干爹在来之前已然是嘱咐过了，既要把南蛮四国全都收拢，又要极力打压慕霆炀一派，以免他一家独大，还得顺带把阁老余孽清理了，真是难办。”
　　“慕霆炀都已经去了臣籍，还怕他不成？”
　　“糊涂的蠢东西，臣籍这种虚名算什么，可以降罪削下就可以立功重返，好不容易才让东宫扳倒了阮贵人和他，难道还允许他再重来？”
　　随从太监了然地“哦”了一声。
　　只有把皇子们都相互制衡，帝王权威才得以体现，依附帝王的东厂一派才有生存的空间。
　　“今天咱家不过就是迟了一瞬。慕霆炀这小子就敢跟咱家拿乔。之前在郡王府上也是，哼，这小杂种显然是忘了之前的教训，现在可是越来越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
　　沈天顺阴恻恻地声音传来，泄愤似的将珍贵的秫米甩在地上。
　　随从太监也跟着愁，娇滴滴道，“东宫失势，三皇子没了依靠。眼看着就是他一家势力独大了。爹爹，咱可得想办法。”
　　“不急，现在战事在即，由得他先把那四国给收了。”
　　模糊的影子中，沈天顺看起来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拨弄着衣带上如意结丝绦，缓缓开口道，“待时机成熟，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爹爹英明。”
　　沈天顺的话语似雪亮的钢针，细细密密地扎到两人的心头，两人脸上疑云重重，从愈加收紧地臂膀中，单钰清晰地感知到慕霆炀的滔天怒火。
　　灯光渐渐暗去，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藏在粮仓中的两人，才略微探了脑袋。
　　遇上这两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俩人都没了风花雪月的心情。
　　慕霆炀赶紧将衣物给单钰披上穿好，捂严实了之后才穿自己的，也亏的是他身体底子好，吹了冷风这手都还是热乎的。
　　单钰微微沉吟，“此二人必定留不得。”
　　慕霆炀眸中一沉，笑意凉凉，“放心，本王心里有数。”他三两下将自己衣服系好，对着单钰微微一笑，“赶着来送死，必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单钰微微一笑，郑重将手搭在慕霆炀手上，“我相信你。”
　　慕霆炀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目光柔和，“保护好你自己。”
　　单钰心口一热，他原本想将心头的想法告知慕霆炀的，但看着慕霆炀眼里翻腾起无数丝丝缕缕的情愫，话在嘴里，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
　　翌日
　　南戈辞和楚骁泽两位参将分别带着自己的人马，分头朝两方离去。
　　作为大军第一支外出作战的队伍，尽管他们此行并非是将敌人打败，慕霆炀为鼓舞军心，依然为其郑重践行。
　　期间，慕霆炀再次重申了他的诺言，两位参将的随从将士振臂高呼，气势雄壮，俨然虎狼之师的做派，令京都来的文官武将啧啧称赞。
　　李轩宁看着两支行伍井然有序地离去，眼中一抹显而易见的赞叹，他和单钰并行回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郡王带的兵，就是不一样了。”
　　单钰认可地笑了笑，“不论出身，郡王到底是一代名将，手下自然不会有无用之人。此番作战，必然捷报连连。”
　　“啊...弄得我都想去带兵打仗了。”李轩宁不由感叹，既而摇头连连，“可惜我是一介书生。唯有笔杆一支。”
　　“有时候，小小的笔杆，也能抵得上千军万马。”单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又问道，“轩宁兄可有去前线亲临的想法？”
　　李轩宁闻言稍顿，停下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单钰，“你想去？”
　　单钰从容地笑道，“来都来了。”
　　李轩宁略有动容，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乃到底不过一介书生，若贸然前往，怕是...”
　　单钰也不急着打断反驳，慢条斯理地与之并行。
　　反观李轩宁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微微蹙眉，“你可有什么打算？”
　　单钰淡淡一笑，“愚弟想法过于荒诞，不值一提罢了。”
　　“你这人...”李轩宁气急，单钰此人就是这样，越是心里有话，越是跟人打官腔。现在把他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却又不说了。
　　李轩宁一把将他手肘给拉住，眉间轻怒，“什么荒诞的想法，快说说看。”
　　单钰莞尔，“就是想着，与南、楚两位参将任意一位一同并行，去亲眼看看究竟。”
　　“什么？”李轩宁瞪大了眼睛，不由为单钰此等大胆的想法给唬住。
　　单钰继续道，“虽然行军后方可以运筹帷幄，但我总觉得...”他顿了顿，眼里闪烁着异样兴奋的光彩，“真正精彩的，一定是在前线。”
　　单钰目光扫向李轩宁，只见他脸上忽红忽白，眼神射出又是渴望，又是害怕的光彩，对于单钰的提议，他显然是心动的，但他也知道此乃军事重地，不容儿戏。
　　他嘴唇抖了抖，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最后眉眼下垂，脸上略有遗憾和不甘。
　　单钰了然地撇了撇嘴。
　　诚然如李轩宁所言，两人作为一介书生，贸然前去定会引起不便，林江所在的前线鏖战连连，凶险万分，但南、楚两位参将面对的南凤氏和宰龙氏，更多的偏向用间取胜。
　　极大地勾起了两位年轻文官浓厚的兴趣。
　　两人性情相仿，单钰也知道关系厉害，两人便不再这问题上过多纠结，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李轩宁佯怒，“昨日你深夜未归，是去哪里了啊，从实招来？！”
　　单钰脸上微微一红，时直现在他都感觉身体有些疲乏，想着一会儿趁着李轩宁忙去了补补觉，不想却在这里被逮着了。
　　李轩宁眼里泛起精光，他轻轻搓掌，“好啊，背着哥哥搞些莫名堂呢。”
　　“什么莫名堂？昨日被一名将领请去问话了。”
　　李轩宁半眯着眼睛，“哪位将领啊？”
　　单钰有些尴尬道，“无可奉告。”
　　见李轩宁还要问，单钰一溜烟就跑没了。
　　李轩宁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轻哼了一声，“不说我也知道。”


第七十六章 
　　南戈辞、楚骁泽两位参将带着重任出发之后，林江前线的战报如雪花一般飞速传来。
　　慕霆炀更是时时刻刻都在忙碌，不是召集将领商议军情，就是闷在营帐中思量对策，随时都有士卒骑着战马，冲出军营，带着后方阵地最新指令下达到四面。
　　从慕霆炀口中得知，伏牛氏多半都是得到了慕霆炀派出的两位参将前往了龙凤两族，两位参将的名声虽不及慕霆炀响亮，但稍微对大晟军事有所了解的，均不会将其小觑。
　　两位参将伴随慕霆炀走南闯北多年，各自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打法，早已能独当一面，贴了心的要借此机会要更上一层楼。
　　许是知道大晟慕霆炀带兵之威名，也充分认识到龙凤两族的重要意义，面对林江的强势攻击和威逼利诱，伏牛氏竟然打出了顽强的反击，也正如慕霆炀之前预料一样，伏牛氏崇拜野牛，专门训练了一支以野牛为武器的牛群部队。
　　林江虽然有所准备，但是毕竟从未有过和动物交战的经历，狠狠地吃了一把苦头，前方不得不转攻为守，陷入被动。
　　单钰和李轩宁两人也是跟着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有多重视文官，战场上就有多重视武将，因此，负责文稿记录的长史文书仅寥寥数人，战事突发情况多，军中大大小小的商议并下达的指示数不胜数。
　　长史文书们恨不得一人掰了分成几瓣来用，为了提升记录效率，单钰效仿慕霆炀，将自己的营帐扩大改为文书公用营帐，让所有的文书统一在单钰营帐整理文稿，吃喝用度全在营帐内进行。
　　不论白天黑夜，抱着笔墨，严肃紧张的文书们在营帐内进进出出往来不绝，营帐内写满了字的纸张如柳絮一般漫天飞舞，个个文书奋笔疾书，脸上布满了墨痕。早将斯文儒雅的包袱全远远抛弃了。
　　单钰一把掀开营帐帘幕，抱着一堆笔墨未干的纸张走来，看到困得脑袋直点地的李轩宁，似是不忍心地唤了一声，“轩宁兄。”
　　李轩宁一个惊醒，片刻回神后，他搓了搓额头，带着几分歉意对单钰道，“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单钰微微苦笑，表示理解，他将李轩宁的文稿堆拢隔开，把自己的堆放在一处空地上。他环顾了下四周，营帐内满是乱七八糟的文稿纸张，叹息着摇了摇头，“再大的地方，也不够咱们摆的。”
　　李轩宁似是有些浑浑噩噩，顺手将隔了夜的浓茶一饮而尽，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他轻咳了一声，问道，“昨晚到底是何事，一直商议到现在。”
　　原本俩人准备将桌案上的文稿连夜审核校对，然而，单钰忽然接到命令，须即刻前往慕霆炀营帐记录议事。
　　单钰作为长史，需要亲自记录的不多，但一旦记录必然是大事。而桌案上的文稿须今早发出，军情紧急又片刻不能耽误，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熬了个通宵达旦。
　　单钰亦是眼底一片青色，眼眶微红，神形倦怠，他揉了揉涨疼的额角，语气有气无力，“楚将军被捕了。”
　　“什么？”李轩宁不由拔高了声音。
　　在场的文书们皆是一惊，纷纷扭过头看来。
　　单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忙手上的事。
　　“这件事情的背后实在太复杂了。也许是伏牛氏联合宰龙氏一同抗晟，宰龙为显诚意便抓捕了楚将军，但又没有将事情做绝，楚将军人还活着，随从却被杀了干净。”
　　李轩宁每日需要核对的战情消息历经无数，站在大局角度来看，楚将军被捕的显然让晟军陷入了被动，他狠狠地捏紧了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单钰亦是愁眉不展，“宰龙那边也是令人捉摸不透，不知道此举是伏牛氏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昨晚商讨了一夜，只得出个营救楚将军的结果，但是派谁去，却没有个定论。”单钰越说感觉脑袋越沉，他疲倦地拿起桌上醒神用的清凉膏，揭开盖子才发现已经见底了。
　　他朝一位文书道，“再拿些清凉膏来。”
　　那位文书较为年轻，负责跑腿递送，他脸色不虞地看了眼自己的同伴，有些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桌案上的清凉膏拿起交给单钰。
　　单钰揭开盖子，见他们的也所剩无几，不满道，“才用了多久，再多拿些备用着。”
　　见那文书黑着脸动也不动，单钰抬了抬眉毛，淡淡道，“怎么了？”
　　那文书忍耐不住，咬牙说，“那些士卒太欺负人了，说咱们文官没用，用多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武将们留着，现下连清凉膏都给得不舍。”
　　“不仅是清凉膏，连笔墨都拿得欠，说什么要节俭，宁可多跑两趟，可是咱们光是去营帐里作记录都跑的飞快，哪里抽出空来去领物品，跟他们说也说不通。”
　　“就是，摆明了跟咱们过不去！”
　　其他的文书纷纷附和，单钰见李轩宁欲言又止，便猜到他多半是知道此事的，但是为了大局只有隐忍不说。
　　单钰深吸了口气，猛然起身，冷着脸气势汹汹出去了。
　　一屋子的文书面面相觑，不知单钰要干什么。
　　李轩宁暗暗叹了口气，他是在大院里长大的，何尝不知大局下这些阴暗龌龊的事情，但他实在太过忙碌，处理这些事情实在有心无力。
　　一个时辰不到，单钰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他掀开营帐，一个委委屈屈的小太监趋趋跟在他身后，那太监手上抱着一个包袱，脸上还有两道新鲜的红印。
　　一众文书对这群懒散娇惯的太监没什么好脸色，别人忙得要死，他们是闲的发慌。
　　单钰狠戾地扫了他一眼，那太监忍不住一抖，随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将手上的包袱打开，把清凉膏、笔墨、纸砚恭恭敬敬地递送在文书们的手中。
　　文书们满脸惊喜，似是恍然如梦一般。
　　小太监刚把物什发完，不等众人回神，营帐幕帘轰然掀开，沈天顺带着一群小太监风风火火，杀气腾腾闯入而来。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怔在了当场。
　　他横眉怒目，发狠大喝道，“把单长史给咱家拿下！”
　　单钰上前一步，怒视周遭，“谁敢？！”
　　他平日里看似温润，此刻发威来过于猛烈，如同下一刻就要扑面咆哮的猛虎，又如同熊熊烈火，像是要把人焚烧殆尽。
　　小太监们显然被他这般怒火中烧的模样镇住了，踌躇地僵在当场。
　　沈天顺涨红了他一张白如鬼魅的脸，红白相间更是渗人，他额头青筋暴起，怒道，“单长史平白无故的就抓了咱家的人，是要反了天吗？”
　　单钰气势毫不逊色，他怒极反笑，他指着带来的那小太监道，“我们这些做文书工作的干得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差点没累死在桌子上，这屁事没有狗东西闲的抽风，居然跑到后仓去嚼舌根，导致文书们后勤保障严重不足，直接影响文书工作效率，大战在即，本官没杀了他已是足够仁慈了。”
　　众文官们恍然，愤恨地盯着那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张脸涨得通红，可怜巴巴地跪在沈天顺跟前，抽泣道，“公公救我。”
　　沈天顺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面上带了些愠怒，斥道，“没用的东西！”
　　小太监匍匐在地上只管狼狈求救，如同一只被主人嫌弃的狗。
　　单钰眉梢一挑，目光在俩人之间兜了个来回，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有些奇怪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天顺出气出够了，又继续同单钰对垒，一开口便是冷嘲热讽，“就算这个狗东西自作主张，单长史打狗也要看主人吧？就这么把人给咱家带走了，以后咱家还怎么立威呢？”
　　单钰冷冷一笑，“沈公公自己没把人教好，怪的了谁？”
　　“你！”沈天顺涨红着脸，强压怒火，声音阴森，他阴森森扫了一眼文官，“既如此...单长史可以随意带走咱家的人，咱家礼尚往来，也要带走单长史的人了。”
　　单钰毫不怯懦，有些面目狰狞道，字字铿锵道，“你休想！”
　　沈天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他怒目圆睁，脸色发青，显然没想到单钰如此不留余地。
　　双方焦灼之际，另外一名参将急匆匆地掀开营帐，一看到双方如虎视眈眈的两头猛兽，眼波间流露着置人于死地的怒火，一个箭步上前。
　　他抱拳道，“两位大人息怒，郡王已知晓了克扣文书物什的事宜，末将质询了负责发放物什的士卒，因听信谗言怠慢了文书，特地向长史文书陪不是。”
　　一众书生脸色稍霁，浮起浓重扬眉吐气的快意。
　　反观沈天顺及其太监，脸上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双目充血，愤恨不甘地将视线转移到匍匐在地上的太监上，阴森森道，“来人，将其就地处死。”
　　那太监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却正好撞倒沈天顺警告的眼神，他闭了闭眼睛，面如死灰。


第七十七章 
　　眼看着两位太监上前就要把他拖下去。
　　“且慢！”单钰突然开口。
　　营帐内所有的人的目光落在单钰。
　　单钰冷然道，“这小太监乱嚼舌根，险些误了战情大事，不如将其留在营帐，代为跑腿。”
　　小太监不顾脸上带着泪涕，不可置信地看着单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
　　沈天顺森然一笑，“单长史还真是好计较，白白地就从咱家这里拿了人，当咱家就这么好拿捏不成？”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告诉你，就算咱家不要，也休想给你。”
　　“哦，原来是这样。行吧。”单钰面不改色地淡然一笑，“连受人蒙蔽的士卒都知道陪个不是，这始作俑者比谁都硬气，敢情这军营像是他家似的。”
　　他转而朝那参将，两手一摊，无奈道，“许将军，您可看见了，本官想要借坡下驴，偏偏人家沈公公以为本官在拿捏他呢，干脆本官这长史也不用做了，省的一天到晚被克扣不说，反授人以柄呢。”
　　说着，单钰负手径直就要出去。
　　李轩宁眼珠一转，既而笑道，“本官复议。”说着，就跟上单钰的步伐往外走去。
　　一众文书看着自家两位老大都走，纷纷附和。
　　许参将见情况不对，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拦着他，道，“长史有话好说啊。”
　　他此次前来本就是慕霆炀亲自下的指示，要是没办好肯定挨批。同时，他也知道，如今局势，文武阉三足鼎立，若文官一走，沈阉少不了出乱子。
　　到时候慕霆炀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的出来，单钰再是闹腾，也不找武将麻烦，只是对沈阉不依不饶。一来逼迫武将有个态度，二来是震慑沈阉，立威于文官。
　　思及至此，许参将看着单钰的眼神既有赞赏，又有些复杂，单钰看似冲动的举动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下定了决心，许参将便站在文官一派，帮着单钰劝沈天顺，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沈阉一派弄得里外不是人。
　　沈天顺阴恻恻地看着单钰，在心里冷笑不止，真不愧是阁老教出来的好学生，可真是会煽风点火。
　　“左右不过是个太监，况且现在正需要人手，沈公公就以和为贵吧？”许参将拱手好言道，“否则，闹到郡王哪里，谁都不讨好。”
　　沈天顺闻言蹙了蹙眉，脸上似是有些松动。
　　许参将赶紧给他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心思玲珑，看得懂沈天顺的神情，他安抚住沈天顺的肩膀。
　　“公公，忙了一上午了还没来得及吃口饭，饿着身体怎么好，不过是个下贱坯子，有什么可烦忧的。”他眼中寒光一闪，轻轻一哼，“以后时日还长着呢。”
　　沈天顺知晓他的意思，深以为然，凉凉道，“也是，时日还长着呢。”他款款上前，打量着单钰的眼神冰冷缠绵如蛇蝎，“单长史，咱们走着瞧！”
　　单钰微微一笑，扬眉以对。
　　见沈天顺带着小太监们浩浩荡荡地出了营帐，许将军长长地舒了口气，朝单钰拱手道，“末将的任务完成了，告辞。”
　　单钰笑然回了个礼，“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无关之人退了出去，一众文书又纷纷坐下，继续埋头干手上的活计。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快意，精气神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单钰见李轩宁有话要说的样子，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出了营帐。
　　帘幕刚一放下，李轩宁便迫不及待道，“你怎知是太监捣的乱？”
　　单钰摆手示意他噤声。两人走到空旷一处，单钰才小声道，“郡王为人坦荡，风纪清明，手下鲜有不正之风，我去后仓看到有些香囊物袋，再微微打听，就了解到，近来有小太监时时往后仓跑，还带了些东西，就猜到多半是他们说了些闲话给士卒听了。”
　　李轩宁了然，满脸不屑，“这些东西真是显得没事干？”
　　单钰淡然一笑，“阉党自然是见不得风平浪静，文武越乱越对他们有利。”
　　李轩宁犹未消气，他朝手里呵了口气，搓了搓手，向单钰道，“也亏得是郡王耳目灵通，这么快就派了人来。他们阉党怎么都落不到好。”
　　“是啊。”单钰微微沉静，眼底带了一抹隐晦的不满，慕霆炀历来消息灵通，现在更是不知道放了多少人在他身边候着呢。
　　他始终不太明白，两人关系如此亲密，慕霆炀却始终如一地放人在他身边守着，单钰尽管对此有过不满，慕霆炀明面答应，背后依旧故我。
　　单钰知道他不听，嘴上不谈，只是更加暗暗留心身边的人。
　　经此一役，沈阉显然收敛了许多，单钰等人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文书营帐整日灯火通明，文书们裹着厚厚的棉衣，佝偻着身子脚步匆匆，不住地朝手指头呵气以免冻僵了写不了字，长时间伏案写作无人不是神情憔悴，虽疲惫至极，却无一人埋怨半句。
　　单钰和李轩宁作为文官二首，时刻以身作则，带头示范，动不动就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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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将军被捕之后，局势一日严峻胜过一日。
　　隆冬的寒意越发浓厚，西南的冬天虽无雪夜，但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深深刺骨，营帐外头守卫的士兵咬着后牙槽，硬生生地扛着浸骨的寒意，账内却是吵得热火朝天。
　　关于南凤和宰龙的战报每天都会有，南戈辞的去的南凤氏族一直没有明确，南将军不得不与之周旋，以求稳定。
　　宰龙氏面对大晟的诘问，却是含糊其辞。经过一开始的震怒，武将们现下都冷静不少，楚将军是必然要救，可是怎么救，或谋或武却一直争论不休。
　　慕霆炀双手成拳，抵在桌案上，眼中神色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
　　一将领道，“恳请郡王再派我一万兵马，末将愿出兵救楚将军。”
　　“不可！”马上有人阻止，“此次主要目标是攻打伏牛，如今前线被动，若后方兵力不足，岂不会失了方寸？！”
　　有人附和，“此言甚是，何尝不知，这就是伏牛氏和宰龙氏的计谋，若两族合并，势必影响到南凤，到时候南凤与之联合，我们将更加被动！”
　　那将领满脸通红，义愤填膺道，“那我就不再多带兵马，就用楚将军的五万兵马，一举灭了宰龙氏！”
　　“下下策！且不说硬碰硬对我等绝无好处，怎么能保证一定能灭宰龙，救楚将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放任楚将军和部队不管吗？！”
　　“没说不管，得用计策！”
　　“什么计策倒是得想出来啊？！”
　　帐内吵吵嚷嚷，议论纷纷，却始终商量不出个定论。
　　单钰被他们吵的十分头疼，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慕霆炀，脸如雕刻一般五官分明，似是一桩完美无瑕的雕像一般，稳稳地坐在那里，以拳抵唇，沉着脸一言不发。
　　转而沈天顺那边，他披一件银白底色的锦丝羽缎斗篷，越发衬托他的身娇肉贵，他仿佛不关自己事一样的修着他的指甲。
　　此时，营帐小心地被人掀开个口子，单钰眼尖地瞥见那人是自己的文书，冲他使了个眼色同意他过来，那人猫着身子快速跑到单钰身边，在单钰身旁耳语几句，单钰眉头一蹙，惊骇地看着文书。
　　文书重重地点点头。
　　单钰沉吟片刻，皱着眉头让他回去了。
　　如同单钰打量其他人，沈天顺看似闲适，实则也是在观察着单钰，虽然单钰此时已然恢复了平静，但方才他眼中一瞬间的惊骇却骗不了人。
　　他小声地吩咐服侍的太监，“去，瞧瞧文书营帐那边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低低地“诶”了一声。
　　沈天顺转了转眼睛，复而冲他道，“换身衣裳，机灵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小太监谨慎地点点头，趁人不备退了出去。
　　慕霆炀击了一下案，账内安静下来，慕霆炀沉吟片刻，沉肃对众人道，“对楚将军的营救争论了也有几天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他环视一周，将领们不甘地垂下头。
　　慕霆炀沉声道，“本王最后再给各位一天时间考虑，若是还商量不出个统一意见。”他顿了顿，似是有些艰难道，“就派人前去宰龙，与之和谈。”
　　众人沉默不语，气氛顿时压抑地有些沉重。
　　单钰亦是愁眉不展，他深刻体会慕霆炀下此决断之艰难，但作为众将之首，再是艰难，也不得不下。
　　饶是一直都不闻不问，慵懒闲适的沈天顺，此时也不由地坐正了身子，他抱着自己的小手炉，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心事重重地三三两两散去，个个都眉头紧锁。
　　冬日里的西南没有皑皑白雪，却无端披靡了一层迟钝之色，仿佛笼罩在心头上的一层重重幕影，怎么都让人松快不起来。


第七十八章 
　　深夜的寒风呼啸凛冽，军营里除了巡逻守卫的士兵顶着寒风，匆匆前行之外，寂静地再无他人。
　　单钰出了营帐，来不及同慕霆炀说说话缓口气，就将墨迹未干的文稿收拾在一起，裹着披风，神色匆匆地朝文书营帐赶去。
　　他猛然掀开了营帐，传话的文书闻声过来，单钰将手中的文稿一把塞给他，蹙眉问道，“李同史呢？”
　　那文书伸手指着里头的隔间，悄声道“在榻上休息呢。”
　　单钰略微点头，一个闪身，便进了隔间。
　　他掀开帘幕，便看见了满脸朝红，闭目养神的李轩宁，以及坐在榻旁为他诊治的温乐佳。
　　单钰见他在此，略有意外。
　　温乐佳满脸严肃，抬手示意单钰噤声，他将帕子递给了富贵。也就是单钰之前救下的小太监，朝他嘱咐了几句，而后与单钰出了营帐。
　　四下无人，夜风肆虐，单钰不由收紧了衣领，蹙眉问道，“同史是不是感染风寒了？”
　　温乐佳点点头，“我已经开了药方，同史需要好生静养，切记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然病情时好时坏的反复，会把身体拖垮，以后留下病根。”
　　单钰眉头紧锁，微微点头，“多谢温大人。”随即严肃道，“此事甚为机密，还望温大人保密。”
　　温乐佳脸上一惊，转瞬间便了然，神色恢复正常，低声道，“那他一定要注意休息，他这个病，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单钰微微点头，眉眼下垂，无奈地轻声道，“我知道了。”
　　温乐佳这是第一次单独见到单钰，如所有听过单钰名号的人一样，他也对单钰充满了好奇，如今见到了人，不得不说，是感到一阵意外的。
　　他看似有些单薄柔弱的身子，却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成为了整个文官队伍的精神支柱。与慕霆炀、沈天顺这些强悍的人，隐隐成了三足互制之态势。
　　“对了...”单钰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抬头问道，“世间有一种药，吃了会让人失忆，不是温大人是否有所耳闻。”
　　温乐佳轰然一惊，耳边似是炸响了惊雷一般。
　　单钰看着温乐佳有些不自然的样子，歪头轻声问道，“温大人，你没事吧？”
　　“嗯？”温乐佳怔了怔，旋而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道，“哦，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神奇的药，被惊住了，失态失态。”
　　他微微垂目，掩饰下眼中惊骇，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尽量用自然的语气问道，“不知长史大人是从哪里听闻的。”
　　“说来话长...”单钰的语气有些复杂，明显不想多说。
　　温乐佳微微一阵心悸，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朝单钰嘱咐了几句李轩宁的病情，便急匆匆离开了。
　　前线还有源源不断的伤患将士等着他医治，能够来一趟已经是非常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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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再次回到营帐，李轩宁方才被施了银针，现下已经幽幽转醒，一见单钰进来，就挣扎着要起身。
　　单钰赶紧将他摁回去，他皱了皱眉，眼神坚毅，却放低了声音，“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好好休息，赶紧好起来。”
　　李轩宁满脸歉意，“我身体太不中用了。”身体条件是重要的任职因素，也是极容易被人诟病攻讦的重点，尤其是沈阉一派还虎视眈眈。
　　“胡说，这不是你的错。”单钰加重了语气。
　　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太大，大家都是憋着一股劲在和武将们比拼，他们虽然因利益互为盟友，但事实上也在暗自较劲。
　　李轩宁在府上想必也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原本带的几个大包袱，除却必要物品，其余都送给了当地的百姓用。
　　如今日夜操劳，累倒是必然的。尽管如此，李轩宁从未说过一个苦字，也从未以高高在上的知府身份自居，一直尽职尽责支持单钰。
　　令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李轩宁好歹也是偏偏佳公子，如今眼皮浮肿，眼下青黑，虚弱地躺在榻上，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样子，单钰心疼地伸手探了探李轩宁的额头，热的烫手。
　　富贵将药熬好了端过来，小声道，“这药材是温大人亲自带来的，可珍贵了，同史大人可得喝呀。”
　　药汁的苦味钻进鼻子，让李轩宁感到格外恶心，他皱眉道，“先放着，凉了喝。”然后忍着头疼，向单钰道，“关于宰龙氏，今日商议出了结果吗？”
　　单钰接过药碗，对李轩宁不容置疑道，“先喝药。”
　　李轩宁与他对视半响，似是认输般，虚弱地叹了口气，知道拧不过他，心一横便端起药碗一口干了。
　　单钰笑了笑，知道李轩宁看似随和，实际上是个要强的性子，便避重就轻地将今日的商议的事挑了重点说了。
　　尽管如此，李轩宁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眉头紧蹙，虚软无力地躺着，眼里分外不甘焦愁，若不是这身子不争气，他明日便可与单钰一同记录，还能再支持单钰一把。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一定会被沈阉看出来。
　　到时候，一定会作为攻击文官的靶子。
　　单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没关系，郡王会处理好的。”
　　顾及李轩宁还在病中不宜忧思过重，单钰也不便多说太多，便起身要告辞。
　　此时，富贵正端了盆水来给他擦脸，如今没有在沈天顺的淫威下，这小子看着也越发顺眼，亏的是宫廷带出来的，照顾人也是得心应手，无微不至。
　　“快点好起来。”单钰回头冲李轩宁和颜悦色地笑了笑。
　　一转身，帘幕落下之后，面对心不在焉、神色各异的文书们，单钰立马换了张面孔，沉肃道，“丑话说在前头，今日的事，若是从你们这里走露半点风声，休怪我单某人收拾人不留情面。”
　　文书们都是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里头的要害，齐声怯怯答是。
　　单钰坐在桌案前，面对一堆需要校对的文稿，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不仅是李轩宁，他自己也是疲乏到了极点，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慕霆炀发话明日定要出结果，那就怎么都要挨过明日。
　　思及至此，单钰又烦躁地给自己额角抹了点清凉膏。
　　谁也没有注意到，文书中有个不起眼的身影，悄然退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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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子时
　　单钰正在皱着眉头，埋头审核校稿，忽然瞧见烛光被人挡住，眉心一抬，只见慕霆炀的亲卫笑眯眯地看着他。
　　单钰动了动坐得僵硬的身体，脸上是一抹疲惫至极的微笑，缓缓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亲卫朝他笑了笑，道，“单长史，郡王有要事商议。”
　　单钰微微蹙眉，一时有些吃不准慕霆炀是真的有事，还是想风花雪月，问道，“郡王可有说是何要事？”
　　亲卫冲他眨了眨眼睛，“没有。”
　　单钰半眯着眼睛凝视他片刻，最后还是披上了披风，跟着亲卫走了。
　　慕霆炀的营帐只有两个卫兵把守，他的亲卫将单钰送到门口就悄然退下了。
　　单钰站在营帐前，心绪有些茫然，因各种事情交织，此时的他不免有些焦虑。
　　若慕霆炀真的是想风花雪月，那他转身就得回去，桌案上有太多的文稿需需要他审核把关了，营帐内也需要他坐镇才放心。
　　夜寒风大，单钰一个哆嗦打了个喷嚏，正想转身离开时，营帐从里面掀开了，慕霆炀皱着眉头，一把将他拉进来，“怎么不进来？”语气责怪而关切。
　　外面寒风凛冽，帐内温暖如春，单钰蓦然进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的营帐文稿纸张多如牛毛，为了避免发生走水，都是省着炭用的。但现在，他决定还是再加点炭来烧，外面实在太冷了。
　　慕霆炀心疼地给他搓了搓冰冷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隔间里，里面的炭烧的暖烘烘的，单钰甚至感觉自己快热出汗了，忍不住将披风解开，习惯性地递给了慕霆炀。
　　慕霆炀也习惯性地接过，“哼”了一声，将他摁在榻上，居高临下道，“李轩宁都已经倒下了，你还苦苦撑着，是不要命了不成？”
　　许是帐内过于温热，单钰感到疲惫似是潮水般地涌上来，大脑更是浑浑噩噩的，也不去纠结慕霆炀怎么会第一时间得到李轩宁病倒的消息。
　　他挣扎地起身，有气无力道，“还有太多事了。”
　　慕霆炀心疼地摸了摸单钰的脸，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不行，你太累了，必须在这里睡。”
　　许是那掌心的温暖，熟悉的鼻息喷在脸上，单钰几乎快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还要将慕霆炀推开了。
　　慕霆炀凑上去闻了闻他的脸，不满他额角那股薄荷醒神的味儿，忍着困意拿帕子沾了点茶水，勉强算是给他洗了脸。
　　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单钰充满茶香的脸颊，眼里柔地快要出水来。
　　单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无意识地蜷得紧了身体。


第七十九章 
　　慕霆炀将他四肢展开，非常熟练地将他厚厚的棉衣给解了，一把将他横抱起来，把他放在榻上最里端，随即也解开了自己的衣裳，掀起被子躺了进去。
　　真暖和啊...
　　这是两人陷入沉睡前共同的心声。
　　不仅仅是单钰累得精疲力竭，慕霆炀这几天也好不到哪里去，下面的人都巴巴地等着他做决断，众人早已给他封上了战神的名号，所以他绝对不能出错，也不能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但慕霆炀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普通人。
　　他紧紧地抱着陷入熟睡的单钰，轻轻抚摸着他光滑的背，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似是在他身上吸取养分一样，忍不住蹭了蹭。
　　两个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的人，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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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的睫毛抖了抖，吃力地睁开眼皮，入目的是昏暗的营帐...
　　这里...不是他的榻...
　　他猛然一惊，扭头一看，果然，慕霆炀俊美的侧脸映入眼帘。
　　昨晚上的记忆瞬间就回来了。
　　单钰万分艰难地与自己做了斗争，大冷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躺着实在太舒服，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天然的大暖炉，但是营帐里还有数不清的文稿需要他校对，外头还是冷得刺骨的寒风。
　　真是天人之战啊...
　　他一醒，慕霆炀也跟着醒来。
　　“你醒了。”
　　慕霆炀的声音慵懒而磁性，刺激着单钰的耳膜。
　　寒冬的早晨在厚厚的被窝醒来，还有一个绝世美人躺在身侧，从肌肤的触感来看，两人还都是光着的...
　　单钰感觉自己被暖气熏得口干舌燥，再也躺不下去，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心尖有些发颤，“现在什么时辰了？”
　　慕霆炀满不在乎地拱了拱被子，“大概巳时了吧。”
　　卯时，他按时醒来并出去整训一番，现在偷摸返回来又睡个回笼，他懒懒地打个哈欠，“你睡得太沉了，肯定没有休息好。”
　　说着就要摸单钰的脸。
　　单钰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在自己的营帐里睡的时候，他的觉很轻，一点响声就能把自己吵醒，更何况他的心里始终装着事情，怎么都无法深睡。
　　结果在这里却睡个死沉。
　　他赶着就要下榻，慕霆炀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地按在榻上，俯下身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柔和却是命令道，“再多睡一会儿。每天两三个时辰，你太拼了。”
　　单钰怔了怔，皱起眉爆发似的脱口而出，“你监视我到了什么程度？”
　　慕霆炀一惊，没想到单钰会忽然发火，他别过了脸去，不与他对视，但依然故我道，“军营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担心你。”
　　单钰半眯着眼睛深深地看着慕霆炀，大约是把脑子睡糊涂了，亦或是此时实在太舒适，他混混沌沌道，“你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慕霆炀怔了怔，眼眸深沉如不见底的寒潭，他迟疑了半响，才缓缓起身，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慕霆炀出去之后，账内似乎一下就凉了些许。单钰裹着棉被，眼神看着虚空，怎么都无法再次入睡了。
　　慕霆炀很爱他不假，但是这种令人发指的控制欲实在太强烈，通过这种监视，以及某些没有让他知晓的事情，让他无端起了一阵不安。
　　业安县令夫人的坟土事宜，过后慕霆炀没有问单钰半句，也没有向他解释半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揭过，此时这件事就像一根小小的刺突然冒了出来，细细地扎在单钰的心头。
　　不疼，但是会不舒服。
　　他知道，慕霆炀是多面的，有时候会霸道蛮横毫不讲理，有时候又会幼稚像个小孩，多数时会体贴地让人心暖。
　　斯人如此，单钰已然知足。
　　但单钰始终无法放心下来是，慕霆炀还有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下药的事情，慕霆炀已然解释过多次，但每次单钰一想起始终心里膈应得不行。
　　他非常珍惜和慕霆炀现在的关系，到了军营更是体验到生命的可贵和价值，他不断地麻痹自己，慕霆炀是有苦衷的，他是一片真心...
　　然而，不论如何，单钰的心里始终有一小块是空的，如同一个黑洞一般毫不起眼，却真实存在，传来的痛楚也越来越强烈和真实...
　　他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是得把之前的记忆找回来...
　　就在此时，营帐的帘幕掀开，慕霆炀带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来了，正好看见单钰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他一惊，转而恢复了正常。
　　单钰收摄了心神，披上自己的衣裳，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吃着早膳，面上平静沉和，心里却各有所想。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膳。
　　思虑到今日将要商议的事，单钰感到有些心绪不宁，似乎隐隐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他抿了抿唇，抬起头道，“宰龙氏那边，你预意派谁去呢？”
　　慕霆炀顿了顿，皱着眉头，轻声道，“让许义去吧。”
　　单钰了然，许义正是那位出面调节单钰和沈天顺之间矛盾的将领，他点了点头，赞许道，“此人脑子较为灵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昨日商议之时，不是有位将军想带兵一万去营救吗？怎么不让他去呢？”
　　慕霆炀谈到正事就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他沉肃道，“那人心思不纯，带兵立功是主要，救人是次要，容易坏事。”
　　单钰点点头。一双明亮的凤目同情地看着慕霆炀，尽管在他手下培养起来的优秀将领不少，但是人与人之间隔着层肚皮，谁都有自己的打算。
　　计较起来真是累....
　　他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道，“如此重要的军务，文书那边派谁去啊...”
　　慕霆炀眼中精光一闪，他警告地看了单钰一眼，加重了语气，“不论谁去，都不可能是你去。”
　　单钰挑了挑眉，“我怎么就不能去？”
　　慕霆炀有些烦躁，含糊道，“这件事情有些复杂，而且宰龙那边太诡谲了，你...你经验不足，容易遇到危险。”
　　“怎么？容易遇到危险的，我就不能上？”单钰露出一抹冷笑，“这么怕我死，当初怎么就让我来当这个长史？”
　　不用他问，乱猜都知道，单钰要资历没资历，要背景没背景，这个长史之位最终落在他头上，只可能是慕霆炀去同圣上要来的。
　　也亏得是李轩宁为人大气，识大体，从未以此事对他加以为难，反而处处关照，如今才能勉强压住蠢蠢欲动的文官们。
　　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慕霆炀居然还想把他按着...单钰实在忍不住暗暗捏紧了手中的碗。
　　慕霆炀梗着脖子装作没有听到，他抿着嘴唇，眉峰凝起，眸光暗沉如夜。
　　单钰无法忍受他的沉默，说话更是加快了语速，加重了语气，“你明明知道李轩宁现在病了需要休养，沈天顺很有可能会借此机会发难，宰龙氏这次就是绝好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文官中，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你怎么能置大局于不顾？”
　　单钰狠了狠心，暗暗蜷紧了手指，“慕霆炀，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或者说...”
　　他深吸了口气，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下药的事情，不约而同再次横亘在两人心中，与先前不同的是，败露之后这种隔阂越发强烈，令人无措。
　　两人的早膳不欢而散，单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漫天飞舞的文稿，步履匆匆的文书们，扑面而来的墨香和清凉膏的薄荷香，单钰闭了闭眼，定定神，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暗暗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快些结束吧...
　　由于不放心李轩宁，单钰先去隔间看他，一掀开布帘，就看着李轩宁倚靠在榻上，又认真地看起了文稿，一旁的富贵焦灼地团团转，一见单钰两眼放光，“长史大人。”
　　李轩宁正埋头读稿，一听到单钰的名字顿时一惊，抬头便看见单钰面无表情的脸，连忙赔笑，好言道，“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单钰一言不发地将李轩宁怀里的文稿收起，递给富贵，“拿出去，一会儿我亲自看。”
　　富贵福身应下，接过就出去了。
　　李轩宁仔细观察着单钰的眉眼，抓住了他微不可查的复杂情绪，不解问道，“怎么了？”他是知道慕霆炀对这人有多宝贝的，能在慕霆炀那里受了委屈地回来，只可能是这人自己作。
　　李轩宁半眯着眼睛，他认识单钰不是一天两天，这人要是自己作，那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单钰感觉自己都快被李轩宁看穿了，有些不自在地躲避李轩宁的目光，责备道，“明明知道自己还生病着，看什么文稿啊？”
　　李轩宁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掩去了瞳眸中的流光，“反正醒了也是醒了。”
　　去而复返的富贵正好听到这话，忍不住小声道，“不知是谁传言，说李同史病了，单长史扛不住跑了。真是荒谬！”


第八十章 
　　李轩宁立马拉下脸来，“多嘴什么。”继而看到单钰脸上无光，又好言道，“文官多的地方是非多，不必理会。”
　　单钰勉强一笑。
　　关于他和李轩宁之间的谣言说法从来就没停过，单钰外儒内刚，如此高压之下必然少不了怨声载道，若是有人肆意挑唆，更是不会缺附和的，李轩宁处在中间，要平衡两端必定不好受。
　　李轩宁看着单钰明显疲惫而勉强的样子，轻声道，“单钰，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不让李轩宁过多担忧，他拍了拍李轩宁的手，道，“倒是你，才需要快点好起来，我需要你！”
　　李轩宁哈哈一笑，“躺着跟你赢多舒服啊，我还正想多歇会儿呢。”
　　单钰佯怒，“那可不行，天下哪有那么好的生意？！”
　　李轩宁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在单钰脸上逡巡，唇角挂着笑容，显然非常满意能与单钰这般能人一起干事。
　　两个人能有今天的默契，正是因为他们都是不服输，不怕难的性子，不需要过多的安慰，只要无可挑剔的结果，就能让那些人哑口无言。
　　气氛稍许缓和后，由于时间紧迫，单钰将自己在慕霆炀那里了解到的，结合自己所想的挑着能说的都说。
　　两人都用的是气音交流，外面根本听不出分毫。
　　李轩宁从单钰口中得知，慕霆炀已经知道他抱恙的消息感到吃惊，两人心头都涌上一层担忧，郡王的眼线到处都是，想必沈天顺的也不会差到哪里。
　　晟军对外面临着复杂的被动局面，军营内部依然也是这般。
　　此情此景，着实让人堪忧。
　　单钰絮絮与之诉说，李轩宁的表情由最开始的眉头紧锁，逐渐舒展开来，单钰说完之后，他沉吟半响，最后抬头灿然一笑，“我会支持你的，一定能成！”
　　他伸出手，坚定地看着单钰。
　　单钰抿唇一笑，伸手与他用力回握。
　　-----------
　　除却用膳的时间，单钰一直埋头伏案在桌，一点一点地捋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直到商议军情时辰到来。
　　见着时间差不多，他将自己的笔墨收拾好起身，营帐内的文书都在专注地忙碌着自己手上的活计，或小声议论，或埋头读稿，或忍不住困顿偷偷打盹的。
　　单钰环视一周，仔细观察，将每个人的神态不动声色地映入脑海里。
　　他重重咳了咳，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射过来，放缓了脸色，道，“近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辛苦了，今日军情商议之后，将又会有重大变化。大战当前，大家身体也很重要，咱们文书就这么多，倒下了也没个补充的，大家要爱惜着用啊。”
　　文书们纷纷苦中作乐般地笑了笑。
　　单钰面带笑容地与之回望，眼睛却留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天气这么凉，各位也要注意保暖，多添两个炉子，有的手上长了冻疮，也要及时去后仓拿药，若是后勤保障还有不力的，尽管与我说。”
　　此时，文书们脸上才真正开心了。
　　单钰满意地点点头，为他们鼓足干劲，朗声道，“期待郡王带领的晟军捷报连连，早日班师回朝。”
　　众人齐声振臂高呼，“好！”
　　单钰不动声色地再次环视，含笑着拿着自己的东西，径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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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来到慕霆炀的营帐的时候，大多数需要商议的人已经到了。
　　楚将军的事宜拖得太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忧心忡忡，慕霆炀此时正在认真地听取着一位将领的意见，眼光都没给单钰留一个。
　　单钰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正好坐着许义，许义双拳抵桌，嘴唇紧抿着，他看见单钰在对面坐下，有一瞬间的警觉，而后给了他个友好的笑容。
　　单钰点头回以微笑，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还是捕捉到了许义的一丝不安，单钰半眯着眼睛，多半慕霆炀已经向这位许参将透露了些许消息。
　　他微微垂首清理自己的笔墨，心思却放在这位参将身上，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人。
　　能得到慕霆炀的赏识，起码说明他衷心，从上次简单的交手，说明此人办事灵活与原则兼备，但单钰始终感觉好像还欠缺点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他暂时还没有捕捉到的。
　　他幽幽地收回了目光，此时分外想念李轩宁。心细如他，对人的一举一动观察极为仔细，直觉感官相当灵敏，有时候谨慎如单钰这般，也自愧弗如。
　　要是有他在，必定能看出些端倪。
　　不过，还好李轩宁不是敌人。
　　单钰正在思索之时，营帐幕帘蓦然打开，众人不由抬头，只见沈天顺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身后依然跟着一群躬着身子，仅伺候他一人的侍从太监。
　　可以说，整个军营里最为养尊处优的不是慕霆炀，而是这位位高权重的沈公公。
　　单钰从李轩宁口中得知，不论哪日，这位沈公公都是起了床就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的，走到哪里都是穿戴华丽，故意显摆似的，成了军中一道靓丽而奇特的风景线。
　　但是，身为总督的慕霆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将领们都敢怒不敢言，因为军中无论大小商议，作为督军的沈天顺有资格参与，并且是可以拿人的。
　　尽管目前还没有大的举动，但是他们都知道沈天顺是什么样的威名，也能猜到他在军营里的目的，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加以防备。
　　但今日的沈天顺似是也意识到了商议的重要性，神情不似往日那般不耐，反而眉头微蹙，气压低迷，小太监们因此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生怕一个不慎赔了脑袋。
　　单钰虽然低垂着眼眸，认真摆弄自己的笔墨，但他及其敏感，早就感受到沈天顺向他投射来的，充满敌意的眼光。
　　或许那眼光过于露骨，坐在单钰一旁的武将忍不住拿手肘戳了戳他以示提醒。
　　单钰面无表情地看了沈天顺一眼，然后跟旁边的武将打了招呼，回以友好。
　　完全是一副不把沈天顺放在眼里的样子。
　　“哟，单长史的样子看起来格外轻松愉悦嘛。”沈天顺带刺儿的声音传来。
　　那位武将表情一僵，倒是单钰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冲他回了个微笑，“沈公公眼睛不好使，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下官轻松愉悦了。”
　　沈天顺被他呛的语塞，面上带了些愠怒。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传进在座的耳朵里，他们虽然看似专注在自己手上的事宜，但都留了一丝注意力在这位长史和督军身上。
　　连慕霆炀都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大家对此几乎已是习以为常，只要是长史和督军两人同时在场，多半都会爆发战争，针锋相对的两人能平安地相处至今，不得不说是件奇事。
　　就在众人都以为沈天顺被单钰刺了下要还击的时候，沈天顺却收起了脸上怒火，悠闲自得地享受着小太监给他捏肩垂腿。
　　有人不免有些失望，看向单钰的目光带了一丝佩服，能把阉党压制的文官，不多啊。
　　单钰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得意，他眼眸深如一潭死水，打量着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沈天顺。
　　慕霆炀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里，他敲了敲桌案，众人知道这是即将开始商议的前奏，纷纷整衣肃容，停止交谈。
　　他再次让众位将领简要把意见都通通摆出来，不多时，将领们意见又开始不统一起来，眼看着就要吵嚷，再次陷入僵局。
　　唯独一直没有说话的许义不参与他们吵嚷，他背影僵直，面色沉重，最后捏紧了拳头，似是狠了狠心般猝然站了起来，朝慕霆炀抱拳道，“末将恳请前往，救楚将军。”
　　将领们一时噤了声，慕霆炀的目光似光剑一般刺过来，他缓缓开口，“许参将有勇是好事，可有谋略啊？”
　　许义将准备好的说辞大体简要地说了下，归结起来大约就是——佯攻。设计让宰龙以为晟军放弃伏牛，转而攻打宰龙，宰龙在应对之余，带领精兵深入敌后，将楚将军救出。
　　他在讲述其中，慕霆炀又提了几个问题。
　　许义皆能一一对答。
　　单钰继续奋笔疾书地记录着，现在他已经能完全做到，一边一字不错地记录，一边还能空出一份心思思考。
　　慕霆炀提出问题，看似是对许义的质疑，但事实上是打消在场将领的疑虑，也是向他们释放对许义认可的信号。
　　将领们彼此都心照不宣，许是这个山芋过于烫手，以往吵嚷得最厉害的几个将领都没有提出异议。
　　单钰淡淡地看了一眼认真听讲的慕霆炀，他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深深的眸子充满了疏离和威严，以往他或多或少都会看一眼朝单钰这边看来，今日眼里却只剩下了冷若冰霜。
　　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淡淡的莫名的惆怅。


第八十一章 
　　正如慕霆炀事先筹备好的，列为将领对许义前往宰龙氏没有意见。
　　慕霆炀环视一周，见没有将领补充，正要开口定下，却听沈天顺幽然朗声开口了——
　　“慢着。”
　　单钰眉心一抬，心道，来了。
　　沈天顺此时端了几分肃然，但他妖冶作派已久，此时只会让人觉得他有阴谋要算计来。
　　慕霆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道，“督军请说。”
　　“兹事体大，本督要亲自前往督战，才能安心。”
　　将领们都齐刷刷地看向沈天顺，碍于东厂恶劣的名声，大多数充满了厌恶和畏惧，唯独许义低垂着脑袋，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霆炀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略微点头，道，“督军之责，理应如此。”
　　沈天顺嘲讽地斜乜了众人，其中意味是个人都明白，尽管东厂臭名昭著，但作为帝王最忠诚的犬马，必定拥有绝对的实权。
　　虚无缥缈的名声算什么，生杀大权才是王道。
　　众人的脑中正百转千回，突然，单钰搁下了笔，陡然站起身来，朝慕霆炀拱手道，“下官也有一事，恳请郡王恩准。”
　　单钰感到几十只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如同密密麻麻的刺剑一般，其中有双来自对面眼睛格外刺人，单钰第一次不敢与之对望，他僵直地站着，躬身拱手，以最恭敬的姿势，抵御外界的各种猜想质疑。
　　阉党与仕族天生势不两立，沈天顺见着单钰起身，想都不想地以为单钰又要跟他杠上，他瞪着眼睛正要开口呵斥，忽然听得前方响起一声锤桌的巨响。
　　沈天顺下意识望去，只见慕霆炀眸底血红，似是有撕心裂肺般的伤痛，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的指节捏的咔咔作响，极为愤慨道，“本王不准！”
　　营帐内响起此起彼伏地议论。
　　慕霆炀作为西南之主，深谙议事之道，稍微与他打过交道的臣子都知道，慕霆炀组织议事，绝非仗着其尊贵的身份仗势欺人，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掌握局势，最后以议事的名义下达指令，如此既保住其英明之名声，又能推动其意图之落实。
　　鲜有如此，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直接将其拒绝的。
　　单钰单薄的身姿如孤松一般坚挺地站立着，并未因为慕霆炀的暴怒后退一丝一毫，显然是做好了充足准备。
　　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单钰暗暗咬牙，只有他知道，自己是竭尽全力地稳住身形，如此公然对抗慕霆炀，除却他至高无上的身份地位之外，还有天然形成的强者的威压，直抵心头。
　　沈天顺见着此番场景微微一滞，在他爆发的一瞬间似是忽然被什么盖住了似的，他的眼神在慕霆炀和单钰俩人之间兜了个来回，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探究。
　　两人的身份是文武之代表，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总归得保持表面的和谐友好，以对抗阉党，如今看着两人针锋相对，沈天顺立时舒畅了许多。
　　他忽然想到前不久两人的恩怨，恍然地笑了笑，甚至还勾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角，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看戏。
　　单钰咬住了唇，身体微微颤抖着，下定决定似得狠狠道，“恳请郡王收回成命！”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凌厉和逼迫。
　　慕霆炀面显怒容，鹰隼般的双眸冷冷地看着单钰，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说，不准！”
　　不料，单钰保持着那番拱手的姿势，低着头迈着坚定的步伐走来，稳稳地跪在慕霆炀的面前，“下官身为文书之首，理应身做表率，宰龙告战在即，怎可缩头行事，望郡王三思啊！”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响声之沉闷，慕霆炀瞳仁似乎都要瞪出来，面上的肌肉甚至有些狰狞的僵硬。
　　将领们面面相觑，文武历来交好，慕霆炀甚至多次站在文官阵营，帮文官说话，实在搞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
　　沈天顺惊喜地摸了摸下巴，虽然不明白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他们不快，那他就痛快，此番看来，真是天赐良机啊。
　　他转了转眼珠，忽而掩袖诡秘一笑，“单长史对大晟忠诚之心苍天可见，郡王何必非要阻拦呢？”
　　说着，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咂嘴道，“哎呀，咱家听闻李同史已经病倒了，这时候单长史站出来给大家做了表率，郡王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众人似恍然大悟，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你闭嘴！”慕霆炀狠狠将他瞪住，冷厉的目光似是钢刀一般刮在他身上，沈天顺顿时骇住，不自在地将目光别向别处。
　　慕霆炀扭头回望跪在地上的单钰。
　　他面上有多愤怒，心里就有多难受，为什么，这个人就是这么固执？就是不肯听他的话？好好待在他的身边不好吗？
　　然而，单钰却难得地接沈天顺的茬，“督军已然发话，下官若是不去，就是抗命不尊，请郡王不要为难下官。”
　　单钰明显有备而来，甚至摒弃与阉党的不合，招招不容人有喘息之机。
　　慕霆炀心里头难受地厉害，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疼痛再次原封原样地回到他身上，他怒极反笑，此情此景，何其与下药之前相似？
　　单钰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言之凿凿让听着的将领们连连点头，但慕霆炀却难以从那充满痛苦的回忆和情绪中脱离出来，单钰说了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
　　沈天顺将慕霆炀的表情收入眼底，露出一个痛快的，浅浅的笑容，看向单钰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惊喜。
　　单钰口才功夫之了得，短短片刻，就已经将在座的将领都说的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慕霆炀看着众人佩服的神情，心中越发怒气积郁，他僵持了片刻，但那短短地片刻也足够令人坐立难安。
　　虽然慕霆炀通常没有仗势欺人，但不并代表他一定不会。
　　最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一点一点地开始松动，极为缓慢地收起了威压，最后冷静地深吸了一口气，以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此事，再议！”
　　将领们无端吓出一身冷汗，许义甚至还擦了擦额角。
　　单钰背脊的衣衫已经湿透，他浑身紧绷，双腿发麻，且从未将头抬起，他深吸一口气，就着磕头的姿势，字句清晰道，“谢郡王。”
　　他听得前方响起桌脚碰撞声音，而后感到头上有一阵长袖用力甩出的罡风，直到转身离开，也没再看单钰一眼。
　　单钰面容僵硬而脸色铁青，似是定住了一般保持着那番匍匐跪着的姿势。
　　列席的人们带着悲悯的神情看着他，啧啧地无声叹气。
　　都说武将猛，文官又何尝逊色？虽然难以理解何为单钰如此执着前往，而慕霆炀如此坚决拒绝，但这份痴狂，不得不令人为之动容。
　　而单钰保持着这份跪姿，并非真的多么痴狂，而是他眼前再次闪现一些光怪的画面...
　　令人齿冷的廷杖....
　　庆云帝愤怒的咆哮...
　　阮贵妃面如死灰的神情...
　　还有他...
　　他说了什么...
　　单钰清醒地感受到自己沉入了梦魇，他的记忆正在一点一滴地恢复，他瞪大了眼睛，瞳仁似乎快迸裂出来，纹丝不敢一动，生怕记忆里的画面被打断。
　　那些难以想象的过去正在逐渐地连接成一条清晰的脉络，似是醍醐灌顶一番逐渐明朗...
　　怪不得...
　　慕霆炀一定要让他吃下那失忆的药...
　　若是他，可能会恨不得会喂下致命的毒药吧？！
　　单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抖动，慕霆炀喂下药的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他感到齿冷，五脏六腑更是痛得抽搐不已，整个人格格发抖。
　　不对...
　　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极致的疯狂带给单钰极致的冷静，他瞳孔剧烈地颤抖，脑子因记忆回笼却越发清醒，他仔细地对接前因后果，忽然升起了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念头...
　　若说他恨慕霆炀是因为恩师的缘故，而他恩师之死是裴怜玥一手造成的，如今裴怜玥已被慕霆炀处以极刑，可是...
　　可是真的是裴怜玥吗？
　　脑海中有个画面一闪而过...
　　快的让单钰险些没有抓住。
　　单钰完全被魇住了，以至于沈天顺都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出于对阉党天然的警觉，单钰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蹒跚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抬头，已然恢复了平静。
　　沈天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单钰闭了闭眼睛，向他深深鞠躬，“多谢督军。”
　　沈天顺抬手正一正衣襟上的花样，微微一笑，“长史倒是出乎人之意料。居然和郡王杠上了，你们文官不是最讲究策略的吗？今日似乎有些莽撞了。”
　　单钰颔首，想到脑海中那个快的让人看不清的画面，忽然作出个大胆的决定。
　　“下官，需要与公共合作了。”


第八十二章 
　　沈天顺不意单钰有此一问，不觉愣了一愣，他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
　　此时，营帐中的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空旷的营帐只剩势单力薄的单钰，以及一堆的太监。
　　单钰斜眼看了看沈天顺身后，沈天顺敛了神色，思索片刻，微微侧目，小太监们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沈天顺好整以暇地看着单钰，“真是变了天了，单长史居然还想与咱家合作？”
　　他凑近单钰，阴冷的眼神仿佛至凶至残的毒蛇，鼻息的呼气吐露在单钰脖子上，“你们仕族清流，不是最视咱家如粪土的吗？”
　　单钰强忍着无比的恶心，面不改色一笑，眉梢轻轻一挑，他两人距离极近，单钰每根寒毛都能看清。
　　他状似不经意地幽幽瞟着沈天顺，“与其不明不白地被利用，倒不如把话说在明处，彼此都是聪明人，有什么不懂的？”
　　沈天顺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瞳孔猛地一震，一双黑瞳直瞪瞪逼到单钰身上，似是要将他戳个窟窿。
　　他死死地逼视着单钰，“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因急迫而有诡异的低沉，失了矫揉造作的喃呢，听起来竟不似人之声。
　　单钰目光犀利如猎鹰，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沈天顺震惊的表情，他感觉耳中嗡嗡地焦响着，靠极大的毅力使自己保持自然沉静。
　　此时，若是沈天顺再成熟老道些，一定能发现单钰双手狠狠蜷紧。
　　半响，单钰忽而一笑，迎着沈天顺黑洞洞的眼眸，也欺身近了几分，“是你们，设计东宫，害死阁老，嫁祸郡王，致使阁老和郡王两败俱伤。”
　　沈天顺目光陡然迸出惊骇的亮光，他眼神闪烁，身形微微颤抖，不过片刻，他猛然恢复过来，看着单钰，“你待如何？”
　　果然是他！
　　单钰目中一丝绯红的血光一闪而过，强迫自己压下心里极致的痛苦，他将微微颤抖着的指尖拢在衣袖之中，硬生生地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公公别急，当初沈千岁为何如此设计，稍微猜一猜就知道了。”单钰学着沈天顺慢条斯理的样子显得有些妩媚。
　　沈天顺的表情一凝，略有些不自在。
　　“当初您是知道下官和郡王只见的恩怨，如今郡王肯定是不会放过下官的。下官毕竟不是阁老那般圣贤清高人，总还是想着要小命才能求富贵的，想必沈公公能理解吧？”
　　单钰眼尖地见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笑了笑，加快了语速道，“郡王当初留着下官一条小命，就是为了来日报仇，如今他起地作势了，公公还能坐视不管吗？”
　　他目光凌厉，透着寒光，紧盯地沈天顺的一举一动，沈天顺闻言也似是反应过来了，笑意深深道，“单长史果真变得聪明了。”
　　单钰整一整长衫上的绳结，静静笑道，“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能不长记性呢？”
　　沈天顺了然一笑，“你为何想去宰龙氏？”
　　单钰故作微微踌躇思索，“郡王在监视我，我必须逃离他的视线，才能着手设计反击。”
　　沈天顺顿时一惊，单钰顿了一顿，觑着他的神色，“我都能猜到这点，你认为慕霆炀是个蠢的吗？他现在可是迫切地需要立功，只要慕霆炀此次统一四国，兵权在手，拿回皇籍指日可待，到时候，那可是狂风暴雨式的反扑。”
　　沈天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惊惧。
　　单钰见他出神，试探着道，“公公？”
　　沈天顺一愣，骤然回神，“所以？”
　　“所以...”单钰郑重道，“慕霆炀绝对不能拿下宰龙氏。”
　　沈天顺自心底微笑出来，“无法统一四国，才无可挽回皇籍。”
　　单钰眼中透露着赞赏和肯定，他捏紧了双拳，“最有威胁的慕霆炀拿不回皇籍，不论面壁思过的东宫也好，还是没有根基势力的三皇子也罢，都不足为惧了。”
　　这样，不论是东厂的地位，还是单钰的小命都能保住。
　　沈天顺长长松一口气，笑容满面，看着单钰的眼神变得轻蔑透顶。
　　单钰回以杨眉，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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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沈天顺分别之后，单钰感觉自己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扑面而来的窒息几乎将他淹没。
　　如师如父的阁老去世...
　　与慕霆炀至死方休的缠斗...
　　那令人忘却痛苦的失忆之药...
　　林林总总的事物，不知哪样最让他痛苦，走在回去的途中，他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是迷茫的，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实在太累太痛，与沈天顺的虚与委蛇让他无比恶心，尽管这一步走得剑走偏锋，但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已然不远。
　　走到自己营帐外头，他心脏骤然紧缩，无言地看着站在他门口，明显已经等待多时的慕霆炀。
　　慕霆炀没有带一个侍从，一身如深渊一般黯淡无光的玄色锦袍，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单钰，瞳仁漆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不急不缓，却渐渐带出了最危险的杀意。
　　单钰无端起了胆寒，甚至忍不住后退一步。
　　慕霆炀森然开口，“你和沈阉合作。”
　　单钰低声道，“我要去宰龙氏。”
　　“你在逃离我？”
　　“我必须逃离你，才能看清真相！”单钰几乎低吼道，“你一直监视我！”
　　慕霆炀捏着他的下巴，双眸冰冷，“我是在保护你！而你，一直在反抗我。”
　　他的神色太不正常，单钰惊惧地看着他，嘴唇不自觉地颤抖。
　　慕霆炀欺近他脸旁，轻声道，“记忆恢复了是吗？”
　　单钰身体一抖，想往后退，却被慕霆炀搂住了腰。
　　慕霆炀站了一夜之后，便兑现了他的承诺，在某个夜晚，俩人相对而坐，慕霆炀将单钰失去的记忆向他坦白。
　　单钰静静地听着他的坦露，慕霆炀早有准备，面对单钰的质问一一对答如流。尽管毫无漏洞，但是单钰直接，慕霆炀对他有所隐瞒，他所回答的真诚，终究只是表象。
　　慕霆炀不说，单钰假装不知。
　　那个夜晚，恐怕只有两人的肌肤之亲，才是真实的。
　　慕霆炀冰凉的声音持续在他耳边响起，“你为什么要想起呢？为什么总是要反抗我？我这么爱你，即使你当初想要我的命，我也容你至今。”
　　单钰感受到慕霆炀的脸上轻轻地贴在他的脸上，令他心悸，更加感到恐惧，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慕霆炀已更大的力气拥入怀中。
　　慕霆炀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旁，嘴唇咬住了他的耳垂，单钰身子微微颤抖，忽然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阵刺痛，虽然不疼，但是忍不住一抖，本能地想推开慕霆炀。
　　慕霆炀死死地将他禁锢，他正要叫人，紧接着忽然觉得后劲一阵钝痛，紧接着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临昏迷前，他看到的是一双暗藏漩涡的眼睛。
　　------------
　　单钰有意识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脖子疼，就像是严重落枕了似的，他皱着眉头，眼皮抖了抖，幽幽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军帐，帐子不大，看着陈设就跟卧房一样，单钰就着一张又大又厚的毛毯躺在帐子中间。
　　四周都烧的暖烘烘的，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忍着脖子的疼痛翻身坐起，低头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换了。
　　原本又厚又重的军衣，给换成了轻薄而松垮的单衣，说是单衣都不对，更像是一件华艳的锦袍，前襟宽大的什么都遮不住，只有一根同色的腰带浅浅地勒着。
　　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了开来，青丝悠悠，整个人透露着慵懒的气息。
　　看着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单钰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军营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传闻做法，可是，他怎么都无法把自己连同那些军ji联系起来。
　　慕霆炀怎么能这样对他？他疯了吗？
　　外头静悄悄地，不知道现在是何时，也不知处于何地，单钰勉强撑起身子，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走到帘幕前，只有一个小卒在门口守着。
　　那个小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的简易的长矛横亘在单钰面前，眼神凌厉，示意单钰不能出去。
　　从那小卒鄙夷的目光来看，单钰大概猜出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单钰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有些抽搐，他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淡淡道，“我要见郡王。”
　　小卒的目光更加不屑，他嘲讽地勾了下嘴角，“你等着吧。”
　　见小卒动都不动一下，单钰浅浅地打量了他，道，“本官好歹是长史，文官之首，你们这样对待本官，可得做好背锅的准备了吗？”
　　那小卒看了单钰一眼，显然不知道也不在意“长史”是什么，他也半步没动，固执而坚定道，“郡王有令，不得出入半步，你就等着吧。”
　　单钰挑了挑眉，“那本官需要方便怎么办？”
　　小卒依然固执如石头，“就地解决！”
　　单钰气的甩手回了。


第八十三章 
　　再次睁开眼睛，已是黑夜。
　　单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此时是蜷缩在厚厚的毛毯上，亏的炉火烧得旺，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跑。
　　只是透过那狭窄的帘幕可以看出，这间诡异的营帐距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而这个位置选的也是极好，周围荒芜一片，完全看不出方位。
　　他饿了一天，要是穿着这身不三不四的衣服跑出去，半路就得冻僵倒下。
　　他的桌案上还堆了小山似的文稿，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份稿件是，战士们的过冬的棉衣还在路上耽搁，尽管他已经以西南晟军的名义，多次催促明知府赶紧将道路修通，可是凛冽的寒风不等人。
　　单钰嘲讽地笑了笑，别人快被冻死，他却在这里烧着稀缺的炭火。
　　枯等了大半天，单钰饿的发慌，他再次走到门口，发现小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那小卒瞄了他一眼，眼神与之前的有些相似。
　　夜风更加寒冷冻人，单钰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我饿了。”
　　这小卒的话比之前那个还少，估计是之前他们通了气，心里对单钰有所防备了，单钰连着说了几句话，他都没有搭腔。
　　单钰更加烦闷不已，看着营帐内被炭火烧的暖烘烘的橘红色的营帐，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奈之中。
　　不论何时，他总能想到办法脱身和化解，可是，慕霆炀把他关在这里，甚至不用绳子把他绑着他都无法逃脱，他甚至不知道慕霆炀到底要将他关到什么时候。
　　单钰一拳重重的击打在厚厚的毛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如现在的他，反抗不起一点水花。
　　营帐里不知月升月落，单钰愣愣地枯坐在毛毯上，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呆呆地看着炭火烧的红红火火。
　　想必慕霆炀准备的炭火是极好的，不仅没有黑烟，还能持续烧了很久。
　　但或许，只是因为他无所事事，所以时间滑得慢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个侍从模样的人端着吃食进来，有肉有菜，还有酒，大冬天的甚至还准备了葡萄这类的水果，都是在军营里不曾见到的好物。
　　单钰进了大营的第一天，便以身作则，与战士们吃干粮喝冷水，早就忘记了甜的辣的是什么滋味，现在他滴水未进许久，早就饿得渴得脑袋发晕，酱牛肉甜香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伸手就要去抓，却被侍从牢牢地按在地上。
　　这幅模样不但难受，无比屈辱，单钰无力挣扎，“放开我！”
　　侍从毫无人性地面无表情道，“郡王未到，不得擅动。”
　　单钰恨得牙出血，眼里更是通红一片！
　　慕霆炀是故意的，把他当做军中玩物一样对待，他就是在故意地羞辱他，折磨他，给他难堪！
　　单钰心中一片寒凉。
　　过了半响，一个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浓浓的黑影刚好将单钰笼罩。
　　单钰被侍从按住，吃力地抬头，眼里满怀恨意。
　　慕霆炀背对着火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亮如寒星的凤目在背光里尤其明亮，也尤其冰寒。
　　俩人四目相接，温暖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而寒凉，那些亲密无间的瞬间仿佛历历在目，美好得仿佛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不知何时，曾经水乳相交的两人，会用浓浓的恨意和怨怼看着彼此。
　　单钰感觉自己像是心口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钻心的疼痛令他难以呼吸。
　　他周身不住地颤抖，胸膛起伏不定，费力地喘息着，目光又惊又怒，他的嘴唇抖了抖，昂首以不屈的姿态咬牙道，“放开我！”
　　慕霆炀下巴微扬，语调轻松地令人齿冷，“我的宝贝，这是等久了脾气大了？”
　　单钰眯起眼睛，眼眸冷冽，“慕霆炀，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霆炀慢慢地低下身子，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其笼罩，毫不犹豫地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杵到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永远不会逃离我，忤逆我！说！”
　　单钰咬牙道，“放屁！”
　　他发了狠劲挣脱了禁锢他的侍从，一把揪住慕霆炀衣服前襟，“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监视我，给我下药，瞒得我好苦！你究竟要干什么？！”
　　慕霆炀脸上扯出一个狠戾的笑，心里似是在滴血，“单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以前你被别人利用来对付我？现在你清醒了，却还是和那些人狼狈为奸，你有没有长脑子？啊？”
　　单钰毫不犹豫地反击，怒斥道，“我有的选择吗？！”
　　他一把推开慕霆炀，跌跌撞撞地站起，指尖颤抖地指着他，“你明知道我是被利用，你还是给我下药，看似是在保护我，实则无视不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慕霆炀，你防谁呢！你有本事，就别搞这些阴的！光明正大地来啊！”
　　“好啊。”慕霆炀不怒反笑，看着单钰的眼神轻佻而残酷，他朝侍从挥了挥手，看着单钰的眼神，就像是一头饿狼，“尔等下去，本王要和单长史，好好玩！”
　　侍从忙不迭地躬身退了下去。
　　单钰被这番侮辱之词气的脸都扭曲了，他看着慕霆炀一步一步欺近，忍不住微微后退的同时，颤声道，“慕霆炀，你疯了是不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慕霆炀笑的残忍而决绝，仿佛是一头饥饿的野兽看着可口的猎物，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单钰，虽然此时不合时宜，但他早已肖想过了无数次。
　　这人正经的样子端的是温润如玉，温文尔雅，最常见的就是一身刻板的朝服或者官服，头发全都束起，与现在披头散发，穿着这一身绣着大金牡丹，艳俗而迤逦的锦袍的样子，完全背道而驰。
　　那锦袍过于宽大，腰间的腰带又细又滑，俨然衣不蔽体的模样，一身艳丽的红衣衬得他奶白的皮肤仿佛在发光，躲闪之间，顺着肌肤滑落，却被他死死攒紧。
　　这幅样子落在慕霆炀眼里，就是欲拒还迎。
　　慕霆炀看得眼神都变了，尽管两人肌肤相亲了多次，但那滑腻的，火热的肌肤，以及韧劲十足的身体都让他爱不释手，多少次都不会腻烦。
　　他对单钰的痴恋是在格外诡异的场景中诞生的。
　　那次单钰穿着板正的，笔挺的朝服，青丝一丝不苟地束在乌纱帽中，肤白如刚剥的鲜菱，眼神那么稚嫩而年轻，整个人是那么的鲜嫩可口。
　　他笔直地跪在地上，陈述之词大胆而可笑，甚至是荒唐的。那时的慕霆炀完全没把这愣头青当回事，只觉得此人好看又好玩，好好欺负一番再吃下去，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慕霆炀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不可否认两人数次的肌肤之亲多少有些他坑蒙的成分，但是那美妙的滋味令他难以忘怀，如同上瘾了一般无法割舍。
　　如果这个人乖乖地听话，他或许会一辈子都把他放在掌心上宠着，偏偏这个人清醒了，想要逃离他了，忤逆他了。
　　此时此刻，他多想看看，这傲然的人儿被折辱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空气变得逐渐暧昧而危险，单钰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慕霆炀那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但此时他的样子更加令人害怕，直到此时，他为自己从未习武后悔万分，但凡他有一点战斗力，他绝对会和慕霆炀拼命！
　　单钰后腰就是烧的火红的炭，一点火星刺着他的皮肤，他一个趔蹙差点没摔下去，慕霆炀大手一捞，两人天旋地转，单钰就被狠狠地压在毛毯上，身边是早就被打翻在地的食物。
　　单钰又饿又怕，一时竟不知道是应该先抓紧吃点东西，还是把身上这匹狼给掀开。
　　慕霆炀不费吹灰之力地禁锢着他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玩味至极，他忽然似是想到什么似得，不舍地松开了手，转而跨坐在单钰的腰间上，牢牢地将他困在身下。
　　单钰奋力想从他身下挣脱，下半身却根本没法动。
　　慕霆炀捡起滚落在地上的葡萄，将饱满的紫葡萄掐住，甜腻的汁水滴落在单钰的身上，浓浓的甜香萦绕在两人鼻尖。
　　单钰羞愤地眼里出水，想用身上的衣袍擦干，但那没用的锦袍在挣扎中早就滑落了，现在他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仍由慕霆炀摆弄的。
　　慕霆炀沾满果肉和汁水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着，他迫不及地地俯下身，轻轻舔舐，不知道是在品尝美味，还是美人。
　　单钰忍不住一阵战栗，甚至可悲地克制不住起了反应。
　　慕霆炀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打不过，骂没用。
　　单钰满脸涨红，气喘吁吁，迷茫失神的双眼显出内心极度的哀痛，泪水忍不住从脸庞划过。
　　慕霆炀轻抚着他的脸，修长的手指推着葡萄的果肉塞进了他的口中，明明是甘甜可口的汁水，但他只觉得似是苦涩的胆汁往嘴里灌。
　　这一刻，就让他死吧。


第八十四章 
　　单钰昏迷了很久，才惶惶然从疲惫和疼痛中悠悠转醒，入眼的依旧是暧昧的橘红。
　　无孔不入的暖意让他身体有多舒适，心底就有多寒冷，空气中未曾散去的暧昧，令他甚至忍不住抱着双臂蜷缩着身子。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是一场旖旎的噩梦，他们两人都磨灭了心智，只剩下了畜生的本能。
　　直到现在，单钰已然忍不住颤抖，不知是恶心的，还是舒服的，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格外不齿。
　　唯一带来一丝慰藉的，是慕霆炀终于令人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舒爽的，正常的衣衫，甚至还贴心地给他套上了棉袜，不至于让他裸露双足，失了体面。
　　尽管他早无体面可言。
　　单钰愤愤地想，慕霆炀要是再让他继续这样衣不蔽体地，像畜生一样地困在这里，他宁可跑到外头，在这冬天里活活冻死。
　　帘幕掀开，一丝寒风贯入，单钰抬头望去，又是一众侍从鱼贯而入。
　　这次，他们没有再捧着美味的食物，而是捧着一堆文稿和笔墨，单钰心头一震，咬牙忍着身体的不适，颤颤巍巍地端坐起来，盘腿冷眼看着他们。
　　为首的侍从捧着放着早膳的桌案，脸上掬着令人不适的笑，“单长史，郡王有令，这些文稿您今日可得校对完了，但在校对之前，请您先用膳。”
　　说着，便将矮桌放在单钰面前，跪坐在地上端着假笑看着他。
　　单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白花花的大馒头和一杯热腾腾的牛乳。
　　军营粮草有限，除了慕霆炀之外，其余无论品级高低都是同样的膳食，慕霆炀视军纪如山，绝不可能再做一份一样的膳食，以免动乱军心。
　　想必这份只能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感到鼻尖一酸，几乎快落下泪来。
　　慕霆炀这是什么意思，一把鞭子一颗糖吗？
　　单钰感到格外一阵难堪，腹中因为饥饿而绞痛，他小时候下人照顾不周，差点饿死，昨日又几乎滴水未进，那种饥肠辘辘深入到骨髓带来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大白馒头，就着牛乳咀嚼两下就吞咽，失了几分斯文。
　　对面坐着的侍从脸上的笑容更假了。
　　单钰三下五除二地吃了早膳，身上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朝侍从回以微微冷笑，矜持地抬起下巴，“把文稿给本官拿来审阅。”
　　侍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闻言动也未动，磨了磨嘴皮子，阴阳怪气道，“听到没有，把人单长史的文稿拿来。”
　　那些侍从惯会见风使舵的，看着单钰如今落魄的样子，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更何况他们为首的侍从都摆出那样一副样子，他们更是可以有样学样。
　　几人翻着白眼，装模作样地抬着桌案，将文稿胡乱搅在一堆，端着脸色拿来。
　　单钰把他们的神情和举止都收入眼底，他怒极反笑，待那几个侍从将桌案不轻不重地放在他面前，一把执起墨汁，重重地掷在他们身上。
　　一众侍从被他发怒的样子吓地往后一缩，衣衫脸上全沾上了漆黑的墨汁，他们下意识抬手去抹，却越抹越脏，狼狈极了。
　　他们敢怒不敢言地侧目斜乜着单钰，有的甚至忍不住嘟囔一句，“什么东西？”
　　单钰闻言陡然看来，瞳孔收缩，怒视周遭，“再说一句？！”
　　侍从猝然被他暴怒的样子给吓住了，多年形成的奴性下意识让他们腿软下跪。
　　单钰傲然屹立，他冷冷地往其一指，森然道，“再敢以下犯上，本官要了你们的脑袋！”
　　是从么后悔万分，重重地磕着头认错求饶。
　　单钰鼻子里“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本官要校稿，尔等速速将笔墨取来，若有怠慢误了军机，军法处置！”
　　“是，是...”侍从们后悔不迭地缩着身子退出。
　　单钰冷然看着地上的狼藉，不仅身体一阵不舒服，心里头更是烦躁地要命！他一脚将桌案踢翻，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侍从们换了一副恭敬地样子，重新给单钰置办好了桌案，毕恭毕敬地跪坐在一旁研磨伺候，单钰敛了神情，平复心绪，盘坐在案前，开始审核校稿。
　　他逼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一边审核着文稿，一边思索因果。
　　慕霆炀对他的监视明显比他想象得深，他前脚和沈天顺谈完了事，后脚就知道了大概，而且他的执念也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难以想象，昨晚的慕霆炀，居然和他认识的慕霆炀是一个人。
　　不，更可能的是，昨晚上的慕霆炀才是真真正正的，不为人知的慕霆炀。
　　单钰不动声色地批阅了一份文稿之后，又再次拾起另一份，脑子继续转个不停。
　　方才侍从出去重新拿了墨汁，从短短的时间上看，这个营帐应当距离大营不远，那么他逃跑之后一定很快就能回自己的营帐。
　　可关键是，整个大营都是慕霆炀的，即使跑又能跑哪里去呢？
　　再者，自己这幅鬼样子，回到自己营帐，指不定会引起怎样的骚乱呢...
　　单钰表面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头烦闷又郁燥，脑子里过了好几个脱身的办法，始终没考虑出个万全之策。
　　他似是自虐一般，狠狠把自己压抑在桌案旁，硬生生地把小山一样高的文稿挨着挨着给批阅完了。
　　一旁侍奉的侍从早就无聊地七倒八歪，浑浑噩噩地靠在一起睡着了。
　　直到单钰将最后一份文稿重重地摔在毛毯上，那几人从迷茫中看见单钰严厉的眼神，才慌忙地清醒过来。
　　“这些文稿，拿回去交给李同史，告诉他，本官全部都批阅完了。”
　　“是...”侍从们不敢耽搁，唯唯诺诺地将文稿收拾好躬身退下了。
　　单钰转过身，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李轩宁啊李轩宁，你可以一定要发觉文稿中的端倪啊！
　　将文稿看完之后，单钰就只有呆坐着，无所事事了。
　　他的手速比李轩宁快，因此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做记录，李轩宁在营帐对文稿初审，过后才会将文稿交给单钰最终审核把关。
　　单钰作为最后一道关卡，审完之后会直接交给文书清样，形成正式稿件后才火速递送出去。
　　因此，终稿根本不会再次流到李轩宁手中。
　　但是，李轩宁即使发现端倪，可又能够做什么呢？
　　单钰忍不住将手指放在唇上，眉头紧锁，文官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高压之下，人心不齐，李轩宁能做的及其有限。
　　难道就只能求助于沈阉吗？
　　单钰心里郁闷地不知如何是好，看着空旷的营帐恨不得发泄地吼两嗓子，但周围很可能有将士经过，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如此失控，那就真是丢了大人。
　　帘幕再次被人掀开，慕霆炀一身戎装进来了。
　　透过帘幕掀起的一刹那，单钰才惊觉已是深夜。
　　俩人一个白天未见，双方的情绪都稳定了些许，慕霆炀身上带着寒霜和疲惫，深深地看着单钰。
　　两人沉默以对。
　　半响，慕霆炀才缓缓走来，朝单钰摊开双手，干巴巴道，“帮我卸甲。”
　　单钰僵硬地盯着慕霆炀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走近，如言帮他卸甲。
　　慕霆炀心情不畅的时候，喜欢折腾单钰伺候他，可是今日反常的是，卸甲之后，慕霆炀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他揽过单钰的肩，将他拥入怀中。
　　意图单纯地与昨日仿佛不是一个人。
　　单钰僵硬的肩膀逐渐放松。
　　慕霆炀把下巴搁在单钰肩上，许久，才喃喃道，“林江遇上的野牛部队，损兵近千...”
　　单钰顿了一下，脸上随之一惊，他想推开慕霆炀，但是慕霆炀却将他按住，单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胸闷不已。
　　不用想也知道，林江吃了败仗对于士气来讲是个多大的打击。分兵作战本就容易散落军心，因此慕霆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正确，否则，无人能承担这样不利的后果。
　　因此，伏牛氏必须由第一副将林江亲自带兵，然而，宰龙氏擒楚威胁，南凤氏了无音讯，唯独猛虎氏不参与斗争，劣势占了整个局势的大半，慕霆炀怎么可能坐的安稳。
　　单钰很想心疼他，但是他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窟窿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慕霆炀昨日对他做了什么蠢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慕霆炀呼吸一滞，旋而搂紧了他，淡淡道，“你想都别想。”
　　单钰挣扎着就要推开他，但慕霆炀直接抱着他将他扑倒在地，地上铺着的毛毯又暖又厚，倒在地上舒服极了。
　　单钰明显已经躺够了，他还想推开慕霆炀，但是慕霆炀却将他牢牢禁锢住，那双厚实的臂膀成了最牢固的枷锁，令他动弹不得。
　　慕霆炀将他揽入怀中，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头顶，叹息道，“我累了，陪我睡一觉。”
　　单钰面容有些抽搐，黑暗中愤愤地捏紧了双拳。


第八十五章 
　　近几日，慕霆炀白日在外，夜晚归来，俨然把这个特殊的营帐当成了另外一个卧房，这个房里，有个想走却不能走的人。
　　他好吃好喝地将单钰供着，每日将需要校对的文稿给他送来，校稿完毕之后基本就是黑夜，隔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那些文稿明显是经过筛选的，有些至关重要的稿件慕霆炀明显没有给他看，每日的数量相对固定，不至于让他忙碌到审稿到深夜。
　　单钰每日都按部就班地校稿，与之前不同的是会让人把整理好的文稿交给李轩宁。起初，慕霆炀还专门派人查过，但是发现并没有任何异样，便没有再次进行干涉。
　　直到有一天，单钰如往常一样，让侍从将文稿审完，无所事事地坐着等待慕霆炀回来，此时，外头响起小卒之间的交接，不一会儿，帘幕被猛然掀开。
　　单钰闻声望去，看到了神色着急的李轩宁，他莞尔一笑，看来李轩宁终于摸清了他校稿的规律。
　　李轩宁看到好好的单钰，眼前一亮，上前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终于找到你了。”
　　单钰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好兄弟。”
　　李轩宁明显有许多话讲，单钰立马打断道，“慕霆炀随时都会回来，挑重点讲。”
　　单钰的忽然消失，是慕霆炀出面代为解释的，理由是长史突发重病，不能与人接触，以免被传染。众人深信不疑，没有过多纠结于此。
　　李轩宁便理所应当地顶起了单钰的活儿，他与单钰在工作中思路大体相似，很快便在文稿中发现异样。
　　那是藏头藏尾相结合的句子，通过摸清递送稿件的侍从来往规律，李轩宁很快知道了单钰的所在之处。
　　但营帐前有兵卒把守，这时候，沈天顺派了一个小太监来协助。
　　这位小太监因为会易容，才被沈天顺使唤留下，现在已经易容成了一名小卒，与门口的小卒进行交接，李轩宁故此借机溜了进来。
　　李轩宁低声道，“沈天顺已经去了宰龙氏。”
　　单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倒是跑得快。”以他无利不起早的脾性，宰龙氏一定是有新的情况。
　　但是慕霆炀把文稿筛选了之后，单钰对此无法知情。
　　李轩宁点点头，担忧道，“你真的和沈阉合作？”
　　单钰问言一窒，胸口有些发闷。
　　且不说士族与阉党是天生的势不两立，更何况他的恩师是由沈氏设计谋害，当下沈天顺又没安个好心，逮着机会，一定要向他和慕霆炀报仇，与沈天顺合作，怎么着都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慕霆炀对他的桎梏日益强烈，这种密不透风的监视就像是一张密密织成的天罗地网，把单钰捕地死死的。
　　当初三个皇子之间的斗争太过猛烈，裴怜玥身后的东宫也好，如日中天的慕霆炀也罢，还是阁老一派鼎力支持，却一直被动挨打的三皇子，三方不死不休的缠斗，以至于让人忽略了阉党沈氏的动作。
　　单钰隐隐有种预感，沈阉虽然没有明面参与搅和，但一直都把控着全局。
　　他需要真相，所以必须要和沈阉合作。
　　短短的一段时间，单钰从自己的记忆，以及在西南发生的种种，勉强捋出了一条线。他都能查到这些，更何况对他有所隐瞒的慕霆炀呢？
　　被削了皇籍的慕霆炀，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呢？
　　单钰深深地看着李轩宁，他知道太多，可是都不能告诉李轩宁，最后只能艰难地点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李轩宁的眼神暗了下去，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单钰心里非常难受，李轩宁是他为数不多，却能合拍欣赏的友人，他实在不忍心对他隐瞒。
　　换位设想，李轩宁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支持他，即使在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之后，还能冒着被慕霆炀发现的危险，寻着端倪跑来找他，试问如果是他，能不能做到？
　　单钰的喉结轻轻滑动，嘴唇抖动着，轻声问道，“轩宁兄，可不可以再请你帮帮我？”
　　李轩宁脸上的失落，瞬间被惊讶覆盖，而后逐渐变成了浓浓的不虞之色，他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你把我瞒在鼓里，却还要我像个傻瓜一样帮你？”
　　单钰脸上黯淡下来，俩人共事这么长时间，李轩宁从未有过红脸的时候，李轩宁性格随和，又能顾大局识大体的，他实在是觉得对不起李轩宁。
　　看着单钰悲伤的目光，李轩宁也格外烦躁，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这几天他顶着压力，疯狂地找单钰，甚至还顶着他人嗤笑的目光，与小太监一同设计将单钰找出。
　　不想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陈设带来的贴心的温暖，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中暧昧的味道，撇开担忧道情绪，他仔细打量着单钰，眼尖地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粉色的红痕。
　　尽管那到痕迹基本被衣领遮住，心细如他，如何看不出那是什么，结合慕霆炀怪异的说辞，一个诡异的念头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单钰通过他视线以及变得难看的脸色，大致也猜出他觉察到了什么，他朝李轩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瞧不上我，是吗？”
　　李轩宁看了他半天，皱着眉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单钰轻微摇头，他急促道，“只讲你能说的。”
　　单钰静静地看着他，悠悠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关于慕霆炀被削皇籍的事，你可有听闻？”
　　李轩宁蹙眉想了想，“略有耳闻。”此等宫中秘辛，他也是偶然从他爹那里提了两句听到的。
　　单钰的声音仿佛是从某个幽暗的地方传来，“皇子们的斗争远没有结束，如今，当初在背后操盘的人终于暴露出来了。”
　　李轩宁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单钰。
　　单钰对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想逃离慕霆炀，因为他对我的桎梏太深了。我的老师因为皇子们的斗争受到波及，三皇子虽然失势，在他们看来未尝不是掩藏锋芒之举，若是无法探明真相，恐怕老师的悲剧，又会再次发生。”
　　阁老是仕族领袖，就连李巡抚都要跪拜行礼之人，李轩宁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隐藏得这么深。
　　单钰看着李轩宁的眼睛，眼中有了一丝哀求，“轩宁兄，帮帮我吧。”
　　李轩宁胸口不断起伏，眉间几分痛苦，“单钰，我是真把你当朋友。”他伸手按着单钰的肩膀，目光灼灼，“我不希望你出事。”
　　在大营，有把他豢养起来的慕霆炀，然而一旦走出大营前往宰龙氏，何尝不是羊入虎口之举？
　　仕族与阉党仇恨已久，早已是不死不休，如今阁老仙逝，阉党怎么可能会绕过单钰余孽，现在之所以有暂时的合作，不过是因为慕霆炀实力逐渐庞大。
　　然而军机这种东西，谁都没办法真正把握，慕霆炀渴求胜利，不仅要对抗南蛮四族，还有来自东宫和阉党的威胁。
　　其中的纠葛，早已将单钰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
　　这些东西李轩宁能够想到，身在其中的单钰更加清楚，李轩宁抬头，只见单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的样子无所畏惧。
　　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和单钰为何会在许多事情上会有完全不同的见地，单钰敢打敢拼绝不是口头说说，而是上苍就没有给他任何选择，他只有勇敢面对。
　　而他，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
　　李轩宁抹了抹眼睛，坚定地看着他，“我该怎么做？”
　　单钰闻言，眼前一亮，多日以来脸上终于绽放了个明亮的笑容。
　　-----------
　　李轩宁前脚走了没多久，慕霆炀就回来了。
　　他敏锐地感觉到营帐有些什么不一样，但看着单钰安然无恙，面无表情地待在营帐里，疑心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疲惫，以至于草木皆兵。
　　单钰淡淡地看他一眼，将他脸上那一丝不易觉察的疑惑收入眼底，不动声色道，“你选的几个侍从实在是蠢，伺候人都不会。”
　　慕霆炀暗自放下心来，他信步走了进来，脸上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宠溺，“怎么了？”
　　“没什么。”单钰不准备多说，任由慕霆炀自己猜。
　　慕霆炀处理军务劳心劳神，显然是非常疲惫，他从背后拥抱着单钰。
　　单钰感到心烦意乱，却耐着性子问道，“林江前线那边怎么样了？”
　　慕霆炀疲惫的声音懒懒传来，“不好。”
　　“许义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
　　什么都问不出，单钰只有沉默...
　　慕霆炀将脑袋沉沉地压在单钰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单钰身上好闻的味道，他不欲在军务上说太多，他轻抚着单钰的乌发，慵懒道，“明日就给你重新换一拨侍从，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单钰眼神暗了暗，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慕霆炀不明就里，紧紧地抱着单钰，声音听起来带了点忧伤，“你已经许久没有对我笑了。”


第八十六章 
　　慕霆炀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说了换一拨侍从，翌日清晨，端着早膳来的就是另一波侍从了。
　　那些侍从明显是更加小心谨慎，脸上一片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埋头做事。
　　他们分别将俩人的早膳摆在面前，单钰面前依然是白花花的大馒头和热腾腾的牛乳，慕霆炀面前就是难以下咽的干粮和热水。
　　猜的到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着又是另外一回事。
　　单钰脸上不住动容，慕霆炀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就着干粮和热水就大口吃了起来，咀嚼的时候感受到了单钰的目光，他抬头问道，“怎么了？”
　　单钰眉心微动，薄唇微启，“还是换回来吧。”
　　慕霆炀没理他，又将脑袋埋了下去，三两口就把单钰的那份吃完了，仿佛他手上的是多么稀罕的美食似的，完了还冲他挑了挑眉。
　　单钰稍微愣了愣，扭过脸去不与他对视。
　　侍从将慕霆炀面前的桌案撤走，慕霆炀挪着身子贴在单钰身旁，贴着他的耳朵嬉笑道，“怎么，要我喂你吃下？”
　　单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想与他拉开点距离。
　　慕霆炀大手一捞，便将两人又贴合在一起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你说你，喝了这么多的牛乳，怎么就不见长高呢？”
　　单钰机械地咀嚼着大白馒头，没有理他。
　　俩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温馨的以往，心里也深知怕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美好而温暖的时候了。
　　即使那都是假象，但也足够让人回味一辈子。
　　慕霆炀情不自禁地将单钰揽在怀里，即使抱了他整整一夜，他也不得厌倦。
　　单钰不张牙舞爪地攻击人的时候真的很乖，从未习武的身子有些单薄，给人以弱不禁风的感觉，他一伸手就能把人禁锢住。
　　可是禁锢了有又什么用？这个人的心思从来就没有真正歇过，即使他给他用了药，勉强损失了记忆，可也无法改变脾性。
　　慕霆炀感到深深的难受，茫然地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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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不在，军务商议的记录就落在了李轩宁头上，营帐内气氛压抑地可怕，林江在前线吃了败仗，损兵折将不说，令战局处于被动。许义到了宰龙氏之后，传来的消息更加令人沮丧。
　　宰龙氏真的和伏牛氏结盟了，楚将军如今生死未卜。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粮草不足了。
　　军营的几位将领眉头紧锁，谁都不发一言，前期他们已经吵嚷了几天，早就向朝廷秘密报告粮草事宜，然而一直都音信全无。
　　今日再是艰难，也必然要下决断。
　　而这个艰难的决断，依然放在了年轻的慕霆炀的身上。
　　李轩宁快速地抬了头看了一眼慕霆炀之后，又将脑袋埋了下去。在他眼中，慕霆炀宛如一尊煞神，他紧抿双唇，不苟言笑，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仿佛是要将人冻僵。
　　他自认为自己是见多识广，自然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但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勇气正式慕霆炀，只要慕霆炀虎眉倒竖，他就不住地牙齿哆嗦，浑身发抖。
　　他对一身是胆的单钰感到由衷佩服，此人真是能豁得出去。
　　头顶上传来慕霆炀沉着的嗓音，“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么就调整战略，先攻打宰龙氏，伏牛氏转攻为守，拿下宰龙氏之后，再攻打伏牛氏。”
　　回应的只有将领们沉重的呼吸，李轩宁感到慕霆炀已然做下了决断，认真记录好之后，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感到一阵心悸。
　　没有一位将领反对，慕霆炀遣散了将领，李轩宁收拾好了自己的笔墨，躬着身子尾随着将领一同往外走，但走到帘幕前，他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正对上慕霆炀那双狼目。
　　李轩宁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感到自己在颤抖。
　　他正要走出，却听背后慕霆炀的声音冷冷传来，“李同史。”
　　李轩宁微微一窒，硬着头皮转过身，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躬身道，“郡王有何吩咐？”
　　慕霆炀的目光变得几分探究，“之前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吗？”
　　“多谢郡王关心，下官已然痊愈。”
　　慕霆炀点点头，“单长史耽搁的时间较长，你多担待些。”
　　李轩宁心绪不宁，但是态度依然毕恭毕敬。
　　慕霆炀了然，在黑暗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李轩宁谢恩后，退下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因为始终不敢与之对望，故而错过了慕霆炀对他充满审视的眼神。
　　出了慕霆炀的营帐，李轩宁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似是要蹦出来，他深深了唤了口气，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朝文书营帐走去。
　　伤员救治的营帐设在向阳的地方，以免滋生瘟疫引发感染，李轩宁步入这里，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令他忍不住阵阵发呕。
　　眼前尽是伤员将士，他们身上都紧紧地缠绕着带血的绷带，脸上残留着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惊恐，从他们失神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些人虽然身体回来，但是魂魄却永远留在那个恐怖的地方。
　　李轩宁感到可怖的同时，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芸芸众生的悲哀。
　　向几名医官打听了些，李轩宁终于在一处营帐找到了浑身是血的温乐佳，他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被帕子蒙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李轩宁惊讶无比。
　　温乐佳将李轩宁带去了一处干净无人的地方，开门见山问道，“同史前来所谓何事？”
　　李轩宁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道，“实不相瞒，在下最近感到身体不适，长期无法入眠，影响白日工作，特来求温遖颩喥徦太医一份安神的药，以助在下能安然入睡。”
　　温乐佳眉头一皱，仔细打量着李轩宁的面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李轩宁的手腕，指尖紧紧地贴在他的脉搏上，片刻之后松开手，冷冷道，“同史气虚疲弱，怕不是失眠，而是缺乏休息。”
　　李轩宁心中蓦然一紧，快速道，“正是因为失眠，所以才没有休息好。”
　　温乐佳牢牢地盯住他，“身体是不会骗人的。”他看着李轩宁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森森问道，“同史特地前来问药，不是为自己，是为谁求的？”
　　李轩宁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看出来，大冷的天，鼻尖上都冒出了一阵汗。
　　“既然如此，恕在下难以从命了。”
　　“是给单长史用的！”李轩宁脑子灵光一闪，快速答道，见温乐佳微微愣住，把心一横，继续道，“单长史传信给我，他染上恶疾，与众人隔离，现在一个人孤苦难眠，特来求药。”
　　温乐佳面无表情地盯着李轩宁，一动不动。
　　李轩宁心里一冷，以为他又看破了他的谎言，正要垂头丧气地灰溜溜离去，却听温乐佳低声说了一个“好”字。
　　李轩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温乐佳朝他留下一句“稍等”，便转身去取药。
　　不到片刻，便将几袋小小的药包递送到李轩宁手中。
　　“一日一次，一次一袋。”温乐佳的嘱咐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
　　李轩宁第一次做这种事，感觉自己背脊冒汗，勉强稳住双手，努力告诉自己冷静。
　　他讷讷点头，正要准备离去，忽而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一次最多可服用几袋？”
　　看着温乐佳逼人的目光，李轩宁咽了口口水，赶紧解释道，“单长史身体不适，只怕一袋不够...”
　　温乐佳凝视良久，冷冷地吐出两字，“三袋。”
　　李轩宁长长舒了口气，便不再多话，谢过告辞。
　　“不送。”温乐佳看着李轩宁离去的身影，眉头越发紧蹙。
　　他唯一一个知道，单钰从未得了什么病！
　　前几日，慕霆炀带着一身寒气，黑着脸来找他，疯了似的想故技重施，想再在他这里要一枚可以令人失忆的药丸。
　　温乐佳给他的回应就是一记老拳。
　　当时的温乐佳急的满脸通红，“那药邪门无比，对人的脑子是有一定损伤的。当初我看你疯了才勉强给你一颗，你是丧心病狂了吗？竟然还想再要！”
　　慕霆炀不甘示弱地回应，“既然那药有效，那为何他还是恢复了记忆？”
　　温乐佳闻言一窒，半响才吐露出了一个实情，那药他也是第一次用，为了不给人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将其稀释过...
　　慕霆炀这辈子最忌讳的事就是不在掌控之中，如果不是和温乐佳有过命的交情，一怒之下，他也许会把他就地处决。
　　看着慕霆炀脸上似是野兽的狰狞，温乐佳感到一股寒意侵袭了他身体。
　　他是如此清醒地认识到，慕霆炀已经疯了。
　　他知道单钰和李轩宁关系不错，如今单钰被慕霆炀那个疯子囚禁，想必李轩宁这药就是为他而求的，但是单钰求得这药究竟是用作什么？
　　温乐佳闭了闭眼，心里有了不详的猜测。
　　他紧紧地蜷紧手指，内心痛苦挣扎，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给慕霆炀。


第八十七章 
　　在那个会易容的小太监的帮助下，李轩宁再次来到了单钰的营帐。
　　单钰早已支开了侍从，一身薄薄的白衫，八风不动地端坐在毛毯上，神情恬淡而闲适。看到李轩宁走了进来，那张仿佛入定的脸，才略微有了神采。
　　也亏得是他坐功之好，整日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失了神志。
　　李轩宁整日惶惶不安，直到看到单钰才仿佛找到了自己主心骨似得，他快步走上前，紧张地问道，“你今日还可还好？”
　　单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微微一笑，“我倒是还好，你看起来倒紧张不少？”
　　李轩宁脸上微红，没好气道，“我这是为了谁啊？”
　　单钰哭笑不得，只得好言道，“辛苦你了。”
　　李轩宁将厚厚的棉衣塞在单钰怀里，他一路小跑过来，凛冽的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现在到了暖烘烘的营帐，又热的浑身冒汗，忍不住解开了衣襟透了透气。
　　单钰接过棉衣，四下看了看，慕霆炀对他的防备可以说是到了极点，整个营帐一览无余，什么都藏不住，他想了想，最后目光落在了毛毯上。
　　李轩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将棉衣垫在厚厚的毛毯下，眼睛都直了，“这样....衣服不得冻冷？”那还怎么穿啊？
　　单钰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总比没衣服穿好。”
　　李轩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拿出那几袋药包，将经过都一一告诉了单钰，他压低了声音道，“我问了温太医，一次最多三包。”
　　单钰接过一看，一共就只有四包，他眼神暗了暗，抿着嘴唇不答话。
　　李轩宁看着他沉着脸的模样跟着紧张，他咽了口唾沫，问道，“你做好万全准备了吗？”
　　单钰咬了咬唇，朝李轩宁扯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容，“你可知道，我现在是处于什么位置？”
　　李轩宁一愣，大体给他描述了一下，单钰早就将军营的分布记在脑海中，李轩宁一说，他很快就明了。
　　李轩宁感觉自己眼眶发热，“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一旦他迈出这一步，那慕霆炀完全可以军法处置，而沈天顺，可笑，怎么可能会保护他？
　　单钰闭了闭眼睛，勉强扯了一个笑容，“总会有办法的，慕霆炀不至于要我的命。”
　　如果慕霆炀真的要杀他，早干嘛去了。
　　单钰眼神暗了暗，讽刺地想。
　　------------
　　慕霆炀回来的时候心情看起来还不错，他径直地走了进来，一个眼神都没给门口那小太监假扮的小卒。
　　单钰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不温不火。
　　慕霆炀也不恼，与他说着闲话，即使他不与单钰谈军务，也依然能够与他说上许多，例如，再过不久，就是腊八。
　　单钰听他说着如何安排将士们在西南的腊八，不禁有些恍然。
　　一晃大半年了，兜兜转转似是又回到了原地。
　　慕霆炀看着单钰望着虚空出神，眼神一禀，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在想什么？”
　　他语气虽然保持着温和，可眼里已经没了温度，一双深眸如寒潭一般，让人遍体身寒。
　　而单钰早已无所谓怕惧，自然是毫无顾忌地将推开他的胸膛，淡淡道，“没什么。”慕霆炀的双眸越发冰冷，单钰见他面色不善，忽然问道，“你用膳了没有？”
　　慕霆炀愣了愣，眼里的冰川刹那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片暖色，他揽着单钰的肩头，鼻尖贴着他的脖子，“没吃饱？”
　　单钰敷衍地点点头，在慕霆炀充满期翼的眼神注视下，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道，“我在等你。”
　　慕霆炀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单钰的双眼，忽而笑了，“咱们好久都没有一同用膳了。”
　　说着，他转身便朝外面走去。
　　单钰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怅然若失。
　　你若不来，我怎敢去？
　　侍从们很快就从帘幕外鱼贯而入，将膳食盛了上来。
　　桌案上一份份鲜美可口的菜肴飘香充盈着整个营帐，肉嫩菜鲜、色泽明亮，一股酱油，辣椒，大蒜等各种调料组合而成的香味直扑鼻端，令人食欲大开。
　　尽管和郡王府上没得比，但能够在这里享用到这样的美食，自然非常难得。
　　军营里除了军机，其他都不是秘密。这间特殊的营帐距离大营不远，这么多的好物往这边送来，单钰可以想象，外界会怎样猜测慕霆炀金屋藏娇。
　　被他塞在怀里的药包就像火一样烫手，或许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太过惊骇，单钰始终觉得那东西搁在自己身上十分不自在。
　　他眼前忽然一晃，定睛看去慕霆炀夹了一块肥嘟嘟东坡肘子在他面前，声音充满了笑意和宠溺，“尝尝看？”
　　那块肉质地烂软，肉味醇香，一看就是整块肘子最精华的部分，慕霆炀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笑着看着单钰。
　　单钰微微动容，张嘴将那块肉含下。
　　“好吃吗？”
　　单钰无言地点点头，无疑是好吃的，但是他已食不知味了。
　　慕霆炀的脸上一丝异样也无，笑看着他，“以前你总不爱吃肉，嫌腻，我费了好些功夫才让你吃进去，现在倒还学乖了。”
　　单钰缓缓地抬眼，正对上了慕霆炀含情脉脉注视他的目光，以前两人同住一屋的时候，慕霆炀就表现出了对他的掌控和霸道，尤其在吃东西上，变着法地要他吃这样那样。
　　那时他简单地以为慕霆炀就是个没事找事的小孩儿脾气，况且他也不是挑食之人，也就随他去，如今细想起来，两人同住的时候，他的饮食起居都是在慕霆炀的绝对掌控之中的。
　　也许是慕霆炀位高权重的身份，又或许是他作为一个爱人而言无疑是合格的，尤其是当他顶着那副绝世容颜，深情款款地看着你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招架得住呢？
　　慕霆炀又切开一块鱼肉，递在单钰嘴边。
　　单钰回过神来，神色似是有些冷淡，他淡淡扫了慕霆炀一眼，“我自己会夹。”
　　慕霆炀固执地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
　　单钰瞪起了眼睛，“我自己吃。”
　　说着，他便推开了慕霆炀的手，自己端起了饭碗，夹了菜吃起来。
　　慕霆炀脸色微沉，以前俩人无话不谈，现在只剩相顾无言。
　　他的视线认真地将单钰细细打量，似是一根汗毛都不放过，视线最后停留在他胸前，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毛毯某处，乍一看好不显眼，细看却能发现是微微隆起的。
　　良久，他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单钰夹菜。
　　单钰坚持装作视若无睹，可是慕霆炀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狮子潜伏在暗处，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整个用膳的过程，单钰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机会，他的心里越发沉重，事情越拖越容易出事，一定得找到机会。
　　他脑子飞快转动，道，“你我好久都没有饮酒了。”
　　慕霆炀深深地看着单钰，瞳仁漆黑，让人感到捉摸不透的同时，有些不寒而栗。
　　但那奇怪的眼神转瞬即逝，快得似乎是他的错觉，慕霆炀笑了笑，叹道，“是啊，很久都没有喝了，感觉很久都没有值得庆贺的事了。”
　　单钰不自在地撇开了眼，不与他对视，他隐隐感觉，今晚的慕霆炀有些奇怪。
　　侍从很快将温热的酒呈了上来，摆在两人面前。
　　单钰忽然感觉自己手心冒汗。
　　或许是上天相助，此时，帘幕外传来慕霆炀亲卫的禀报，告知慕霆炀有要事。
　　慕霆炀忽然皱起眉头，不情不愿地起身出去了。
　　单钰心脏有些发紧，他浑身紧绷，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外面的谈话，由于帘幕太厚，单钰听的不太清楚，他勉强让自己保持镇静，掏出怀里的药包，一口气将三包全都洒在慕霆炀的酒杯之中。
　　直到解开第四包，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李轩宁的话。
　　夜风浮动帘幕，单钰甚至隐约能看得到慕霆炀的半截身影，他冷汗直冒，最后一咬牙，将第四包药洒在慕霆炀酒杯里。
　　那白色的药粉无色无味，很快就在透明的酒液中溶解消失，单钰凑下身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
　　他的心脏仿佛是要跳出来似的，如果不被慕霆炀发现，那么，他将会沉睡到明日。
　　慕霆炀再次回到营帐内的时候，面上带着几分真实而舒爽笑意。
　　单钰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慕霆炀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笑道，“林江终于摸到了门路，小胜了一把。”
　　单钰跟着心潮澎湃，“太好了！”说着，他端起酒杯，直勾勾地盯着慕霆炀道，“敬战无不胜的晟军。”
　　慕霆炀看着他毫无迟疑的双眸，脸上笑意更深，他凝视酒杯片刻，似是忽然决定了什么，郑重地端起酒杯，与单钰碰杯。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直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深深地看着单钰。


第八十八章 
　　这天晚上，慕霆炀兴致高涨，借着酒劲，紧紧地抱着单钰又亲又蹭，他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火热的气息吐露在单钰的颈脖间。
　　单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努力地配合慕霆炀，甚至主动迎合，情到深处，两人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深夜子时，两人最后都精疲力尽，慕霆炀浑身是汗，他脸上明显是意犹未尽，但身体却是又困又乏，捧着单钰脸，带着渴求的意味虔诚地吻着，最后渐渐睡过去了。
　　单钰缓缓地睁开眼睛，费力地挣脱了慕霆炀对他的桎梏。
　　营帐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灯，慕霆炀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格外有棱有角，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动人心弦，单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伸手将他微微皱起的眉心按平。
　　他俯下身，轻轻地唤着慕霆炀的名字，但是慕霆炀完全没有清醒的意味，看样子是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之中。
　　单钰凝视半响，终于决定翻身起来，他忍着酸痛和疲惫，将放在毛毯下的厚衣服拿出来换上，棉衣放在毛毯下变得又冷又硬，单钰快速而小心地抖开，迅速地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黑暗之中，慕霆炀忽然睁开了双眼。
　　------------
　　帘幕外地小太监看着单钰眼睛都直了，单钰懒得去思考他那眼神的意思，低声道，“走！”
　　小太监点头，俩人悄无声息地往马棚里跑。
　　马儿是准备好了的，单钰毫不犹豫地一个翻身上马，马儿受惊嘶鸣一声，但单钰也顾不得其他，驾着马儿就往外跑。
　　很快，身后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传来了马官的呼叫。
　　单钰知道马棚距离大营的栅门不远，他的心脏跳动极快，浑身的热血往脑门上冒，耳边只剩下寒风猎猎。
　　接着朦胧的月色和微弱的火光，平地上慢慢浮起了木锥排列而成的栅门，高高屹立的锥尖如同锐利的长矛，直插夜空，令人望而生畏。
　　单钰冷冷咬牙，发狠地抽了马儿一个鞭子。
　　只要出了这道门，他便正式和慕霆炀宣战决裂。
　　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是踏在单钰的心头上的，单钰的脸上越发黯淡，眼中渐见血色。
　　军营的栅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单钰作为文官的最高长官，他的脸和身份就是通行的证明。
　　单钰再抽了一鞭，加快了马速，朝大门大喊，“我是长史单钰，速速开门！”
　　呼啸的劲风将单钰的喊声传到大门，然而，守门的士卒似是没有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单钰脸上一禀，心头顿觉不安，他再次朝大门呐喊，那士卒终于动了动声，但是并没有闻言开门，而是缓缓走到了大门中间，以对抗的姿态挡住了单钰的去路。
　　夜色深重，那士卒带着盔甲低着头，脸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庞。
　　单钰皱了皱眉，身后的马棚的追兵暂时还没有赶上，他再是心跳如雷，心急如焚，此时也不得不冷静下来，他平息心中郁气，正要开口说话，却倏然睁大双眸。
　　只见那士卒从黑暗中走出，火光下盔甲里的面部轮廓忽隐忽现，仿佛是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带来毛骨悚然的恐惧。
　　单钰瞳孔紧缩，眼中的那人缓缓抬头，慢慢浮现出了真容。
　　慕霆炀，他怎么会在这里？！
　　单钰的心一下跌落谷底，马鞭无力地从手里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此时，更多的将士仿佛是从黑暗里出现的夜魅，齐刷刷地出现在慕霆炀的身后，追兵的呼叫和火光从后面传来，很快便距离单钰不足一丈。
　　一明一暗，将其团团围住。
　　单钰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逃不掉了。
　　慕霆炀的面容有些狰狞，一股异色在脸上交织，那双狼眼似是泛着莹莹绿光，明显在酝酿着血腥风暴。
　　单钰脸色一片青白，背脊冷汗直流，牙齿不住颤抖。
　　慕霆炀好整以暇地品尝着单钰眼里的惊惧，缓缓地走近，弯腰拾起地上的马鞭，自下而上地看着单钰，眼中一片阴冷，他勾了勾嘴角，声音仿佛是来自未知的深渊。
　　“长史这么晚，是要去哪里？”
　　单钰额上青筋暴突，咬牙切齿道，“慕霆炀，你放我走！”
　　慕霆炀怒极反笑道，“痴心妄想！”话音刚落，突然将手里的马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单钰挥了出去。
　　单钰大惊失色，那粗粝的马鞭如同林中猝然窜起的野蛇，吐着邪恶剧毒的信子扑面袭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脖子上一阵刺激的剧痛传来，马鞭绕着他的脖子缠了几圈，令他痛苦而窒息。
　　单钰伸手就要去勒开马鞭，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然而，慕霆炀手上发力一扯，紧紧咬住单钰脖子的马鞭将他带了下来，单钰身形一歪，就往地下摔去。
　　他再次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钝痛袭来。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所坠之处也不是布满石土的营地，反而是个温热有力的怀抱。
　　单钰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睁开双眼，迎上的是慕霆炀阴森肃杀的双眸。
　　慕霆炀以一种似乎要将他捏碎的力道，缓缓收紧双臂，单钰愈发感到呼吸困难，甚至隐隐感到两眼发黑，双目圆瞪，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叫喊。
　　本能求生的欲望让他忍不住向慕霆炀求饶。
　　慕霆炀微微俯下身，冰冷地轻声说道，“真是可惜，你今晚下的不是毒药，否则，你现在应该得偿所愿了。”
　　单钰吓得心脏瞬间吊了起来，又惊又惧地瞪着他。
　　慕霆炀知道？！
　　他紧贴着单钰的脸庞，鼻息喷在单钰耳上，宛如情人之间的喃呢，“只要是你下的，毒药说不定我都一口干了！”
　　单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颤抖，他咬牙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慕霆炀脸上的笑容堪称温柔，瞳仁却是漆黑如深渊，“李轩宁找到温乐佳，呵，你以为这里是谁的地盘，这营地里的人又是听谁的？！”
　　单钰脸色极其难看，是他，极其愚蠢地低估了慕霆炀的影响力。
　　慕霆炀捏着他的下巴，逼近了单钰，“温乐佳那个办事不牢，心软至极的蠢货，要是当初给你下的药直接废了你的脑子该多好？今日又直接毒死我整个干净多好？非得把你我弄成这般难看的样子。”
　　居然是温乐佳给的药...
　　单钰气血攻心，眼中泛起了血丝，“你这个疯子！”
　　慕霆炀舔了舔唇角，阴冷道，“是啊，我是疯了！不过你该感到庆幸，直到现在我都舍不得要了你的命。不过...”
　　单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慕霆炀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我却不会舍不得要其他人的命！”
　　说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寸长匕首，以快得让人看不见的速度朝某个方向掷出，匕首插入血肉发出刺耳的声音，单钰勉力地扭过头，眼角只看见那会易容的小太监无力地倒在地上。
　　脸上是来不及反应的惊惧。
　　这是慕霆炀第一次在单钰面前杀人，尽管那个小太监实在微不足道，但那毕竟是鲜活的生命，刹那之间就断送。
　　单钰的身体颤抖着，对慕霆炀的恐惧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兜头兜脸地将他牢牢捆住。
　　他不害怕自己死，但是绝对不能让他身边的人死，直到现在他才绝望地发现，他逃不掉。慕霆炀做到了，令他生出了绝望的恐惧和绝对的臣服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逃了...
　　单钰的脑子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惊恐的泪水无声从他的脸颊滑落。
　　慕霆炀抚摸着他的唇瓣，发出一声喟叹，“我对你足够宽容，可是，你显然不知足啊...”
　　单钰寒意阵阵，浑身颤抖地说不出一句话。
　　慕霆炀怜惜地马鞭从他脖子上小心地解开，白皙的脖子上被勒出道道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还破了皮，带来细细刺痛。
　　冰冷的空气滚滚贯入肺腑，单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牙关都在打颤，仿佛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挣扎地张着腮。
　　狠狠地吸了几口空气之后，单钰紧紧地抓住慕霆炀的手臂，哑着嗓子费力道，“别动...他人...”
　　慕霆炀微微勾唇，“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单钰脸上的肌肉都变得扭曲，脸上还带着泪痕，眼里充满了愤怒，他抖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慕霆炀心如刀绞，眼里隐痛，可是他不知道应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这人总是与他对着干，想要逃离，他不过就是求这人乖乖在他身边，怎么就这么难？！
　　正在两人痛苦僵持之际，慕霆炀身后的栅门忽然被洞开，十来个黑衣壮士一起抱着一根粗壮的木头冲了进来，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士卒冲个七零八碎。
　　同时，单钰身后举着火把的追兵忽然反水，抽出明晃晃的刀剑就朝慕霆炀刺来，单钰大吃一惊，急中生智地将慕霆炀狠狠推开，堪堪躲避一剑。


第八十九章 
　　混乱之中，单钰忽然感到有人狠狠地拉了自己一把，把自己拉到那群壮汉之中，那些壮汉将他簇拥着突出重围。
　　突如其来的攻击给慕霆炀打个措手不及。
　　兵荒马乱之中，单钰看见慕霆炀因为迫切地追他，无暇顾及周围，导致一个躲避不力，硬生生地中了一剑。
　　单钰瞪大眼睛，眼看着慕霆炀身上上瞬间血流如注。
　　要不是被黑衣壮汉簇拥着往外推，他甚至还要不经脑子地往回跑了。
　　慕霆炀的眼神绝望而受伤，他徒劳地向单钰伸手，无声地说着，“别走...”
　　单钰眼里爬满了担忧，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身子却被架在了一匹马上。
　　慕霆炀眼里猩红一片，失去理智的他以至于完全放弃了抵抗，身体再次遭到刀剑的攻击。
　　单钰心脏似是被利爪狠狠一抓，痛得心脏肺腑皆搐成一团，整个人格格发抖，几乎不能动弹。
　　俩人的眼里只剩下彼此，对方渐行渐远的身影让他们都难以喘息。
　　单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直到马儿嘶鸣一声，将他带离慕霆炀，那片透着火光的营地在眼里慢慢消失不见，周围被一片夜色笼罩，才在精疲力竭中失去了意识。
　　------------
　　单钰仿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这个噩梦太过长久让他似是再也无法醒来。
　　他不断挣扎，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一样费劲地伸手，朝向那片远去的光明，无能为力地堕入黑暗之中。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直到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从小小的窗口照射进来，他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单钰重重地闭了闭眼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尝试着动了动身子，扭头的动作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单钰，那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逐渐清醒的他忍着酸疼，从榻上爬起，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军营，陈设比之前在大营的要破旧陈旧一些。
　　单钰感到饥肠辘辘，嗓子更是疼的冒烟，恰好帐中破旧的桌案上放了茶壶，单钰想都不想，就上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冷水划过嗓子直达肺腑。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出营帐，举目望去，四周是来来往往列队巡逻的带刀将士，从衣着上看，都是晟兵无疑。
　　大概猜出这里是何地，单钰不慌去帅营，打算先巡视下营地，摸清基本情况。
　　营地里的将士许是知道他的身份，见到他行了军礼之后，继续带兵巡逻。
　　单钰略微回礼，抓紧时间继续观察了一番，营地里是大大小小，分布不均的营帐，从布局上看，明显与慕霆炀所在的大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许是在大营里待了太久，如今这一番浅浅的比较，都能看出高低优劣。
　　此时，一名小太监远远地朝他走来，单钰对他眼熟，知道他是沈天顺身边的人。
　　那小太监的态度比之前在大营里熟络不少，小太监嘴角一勾，趋步上前，也就只行了半礼，“单长史若是身体康复了，就请移步前往公公营帐吧。”
　　单钰懒得与他计较礼节，冷着脸吐出两个字，“带路。”
　　小太监将他带到沈天顺的营帐前，“长史，请吧。”
　　单钰的目光沉静而冰冷，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腰板从容地走了进去。
　　走进营帐，放下帘幕，满室甜香和暖意团团将人围住，单钰环顾四周，看着被布置得格外奢华的营帐，内心升起一股厌恶。
　　沈天顺最喜自己奢华，从不会想着把银子放在刀刃上这回事。
　　“大胆！见到公公还不跪下？！”
　　小太监刺耳的声音破空而来，单钰蹙一蹙眉，压下心中的不悦和恶心，视线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沈天顺身上。
　　不在慕霆炀的大营，他的衣着越发华丽，一身流彩暗云锦袍穿在身上，配着他擦的雪白的脸，精致地像是个假人，他的眉毛画得又细又黑，嘴唇又抹的太红，看起来格外诡异阴森。
　　单钰忍着浓浓的不适，压下心头泛起的恶心，脸上神色恭敬谦和，“沈公公。”
　　那小太监明显就是沈天顺的心腹，沈天顺眨个眼睛都能精准地琢磨出个什么意思。
　　他见沈天顺不阴不阳地挑了挑眉梢，并不搭理单钰，冷冷地笑了笑，尖酸道，“单长史真是枉自文官之首，竟是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单钰皱了皱眉，深深知道自己的处境，少不了要忍气吞声，“下官见过督军。”
　　“放肆！见到督军，不知道该下跪吗？”
　　单钰蕴着森冷的怒气，握紧了双拳动也未动。
　　沈天顺上上下下将其打量，掩嘴轻笑，拖长了语调慢慢道，“单长史真是有骨气啊，有这等本事就别在这里待着啊，郡王正铺天盖地地找你呢。”
　　他刻意将“郡王”二字拿捏得腔调十足，单钰闻言微微一震，心头既是恐惧，又是担忧...
　　那晚慕霆炀受伤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记忆中的他血流如注，身中数刀，思及至此，单钰的心脏忍不住绞痛，好像慕霆炀的伤都如数砍在他的身上似的。
　　但是他也知道，只要他胆敢跨出这个大营，沈天顺一定会把他砍成几截分开还给慕霆炀。
　　这个阉狗半分人性都不曾有，若是不如他的意，一定会加倍奉还！如今留着他的小命，不过是用来对付慕霆炀的。
　　沈天顺脸上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他在单钰手中吃了太多暗亏，如今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可不得趁现在好好教教规矩吗？
　　单钰眼里逐渐黯淡，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他迎着沈天顺越发得意的笑容，挺直了腰板，缓缓屈膝，端正行了一礼，朗声道，“下官，见过督军。”
　　小太监瞥了沈天顺一眼，倨傲道，“大点声，听不见。”
　　单钰闭了闭眼，拔高了音量，“下官，见过督军。”
　　沈天顺终于勾起了嘴角，又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了然点头，踱步走到单钰身后。
　　单钰不知道这对阉狗是什么意思，梗着脖子阴沉着脸，忽然背后被猛然一踢，他感觉自己心窝子似乎都被踹了出来，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小太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磕着。
　　“单长史似乎不太懂规矩呢，连磕头都不会。”
　　小太监恶狠狠的声音从顶上传来，单钰感觉汹汹怒火喷涌而出，瞬间涌上心头，浑身的血液就像是沸腾的开水，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怒气，一直流到手指尖。
　　沈天顺自然注意到了单钰青筋暴起的手背，脸上露出明显的快意。
　　小太监见此，变本加厉道，“单长史不知道磕头也就罢了，奉茶总会吧？”
　　果然，沈天顺眼前一亮，笑容更加阴恨，他赞赏地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就你机灵。”
　　单钰的神色更加难看，眼里似是燃烧着怒火鬓角有一条青筋突突跳动，他嘴唇发抖，双拳握得咯咯直响。
　　奉茶之举意味深长，若非长辈尊者，怎么可能轻易奉茶，显然，沈天顺是要将他的尊严投掷在地上碾得粉碎。
　　单钰心里无比痛恨而痛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出生至今，单家老爷夫人不喜不屑，因此只有阁老一人令他侍奉过茶。
　　沈天顺，你这阉狗何德何能？！
　　小太监将一只茶碗递在单钰面前，单钰一张脸冷若冰霜，半响，缓缓地抬手，接过茶碗。
　　“单长史，您可端稳了。”小太监挑了挑眉，将茶壶里的水缓缓倒入茶碗之中。
　　随着茶水侵入，单钰顿觉指尖传来滚烫的痛觉！
　　这茶水是刚烧开的！
　　单钰的双手迅速被烫红，不住颤抖，却忍着不退缩，一张脸涨的通红。
　　沈天顺终于愉快的笑了，笑得格外得意而放肆。
　　单钰用力地瞪着他，眼神锐利如剑，气势迫人，沈天顺和单钰缠斗已久，恨之深入骨髓，拔剑弩张与之对峙，那小太监却没见过单钰发怒的样子，一时有些骇住了，讪讪地收回了茶壶。
　　沈天顺毒辣地睨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单钰，脸上带着嗤笑着弯下腰来，说道，“今儿就是让你记住教训，如今你的小命就掌握在咱家手里，奉劝你接下来脑子可得清醒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得仔细着点。”
　　末了，他似是想起什么似得，阴恻恻道，“休想在咱家面前耍任何花招，咱家想要你的小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忍下了最开始的暴怒，单钰的神色逐渐恢复平静，他朝沈天顺漠漠一笑，幽幽吐出一个字，“是。”
　　沈天顺微微一愣，一时吃不准单钰究竟是服还是不服，他有些不自在地起身，小太监赶紧上前将他搀扶，主仆二人款款朝外走去。
　　小太监掀开帘幕，沈天顺顿了顿，忽而转过身来，“就在这里好好思过吧。”
　　单钰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道，“是！”


第九十章 
　　单钰回到自己的帐篷，长跪许久，全身上下有说不出的疼痛酸软，指尖是火辣辣的刺痛，脑子却是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静静地坐在桌案上，修复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脏，慢慢平静心神，沈天顺带给了他的奇耻大辱，此生没齿难忘，也彻底将他从慕霆炀给他带来的桎梏里拉了出来。
　　真相尚未明了，他哪里来的时间消沉和痴怨？
　　寒意越发浓厚，清晨醒来甚至还能看到霜结的冰渣凝结在树梢，将士们宁愿呆在有些熏人但是暖烘烘的营帐，也不愿在外面吹冷风。
　　许义听闻消息，踏入营帐时，冷的打了个寒颤，天色暗沉，营帐却连个烛火都没有。他微微抬头，入目的就是笔挺地坐在桌案旁的单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做的雕像一般。
　　“单长史？”许义尝试着喊了一声。
　　单钰闻言微微一动，僵硬地转过头来，瞳孔漆黑，面无表情，“许参将。”
　　许义咽了口唾沫，道，“你没事吧？那沈督军...”
　　单钰微微一笑，起身将营帐的烛火和炉子点燃，火红的烛光驱散了营帐里的黑暗和冰冷。
　　许义似是感觉自己重返人间，看着单钰都觉得有个人样了。
　　单钰若无其事地摇头，“大营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许义微微一窒，叹了口气道，“大营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郡王呢？”单钰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一丝哽咽。
　　许义神色充满了担忧，艰难道，“大营传来消息，郡王带兵出征伏牛氏了。”
　　“什么？”单钰手中茶盏掉落地上，茶杯掉落破碎，“郡王受伤之际，怎可带兵出征？”
　　“郡王受伤？”许义脸上的惊讶不亚于单钰。
　　单钰怔住了，慕霆炀封锁了他受伤的消息，可为什么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还要带兵出征？
　　他是在寻死吗？
　　与许义的谈话单钰了解到，林江部队认为前线机会已然成熟，准备率兵前往。在单钰昏迷的短短三天，大营反复商议后，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慕霆炀亲自带兵。
　　为了提防宰龙氏突袭，追加五万兵力交由许义带领，既要保证救出楚将军，又必须保证保证宰龙按兵不动。
　　许义正拿着头疼，此时却接到了沈天顺前来督军的消息，此举于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令他感到慰藉的是，单钰也前来相助。不论文武关系如何，总归是一致抗阉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单钰居然是被沈天顺横着送来的。
　　待单钰醒来，他火急火燎地赶来之时，却听说单钰又被沈天顺给收拾了。
　　许义吓得三魂都去了两魄。
　　单钰现在并不在意沈天顺辱没他的事情，摸着下巴细细思索。
　　结合之前从李轩宁那里听到的消息，宰龙和伏牛两边都不能落下，晟军终于面临了当初最不想面临的局面——
　　两边作战。
　　单钰脸上爬满了忧心忡忡，他沉吟半响，而后问道，“粮草如何？”
　　许义脸上沉了下来，嘴唇紧抿，微微地摇头。
　　如今两边作战，大营打粮草只够一方使用，目前大营暂未作此决断，但如果慕霆炀要带兵出征，那么粮草一定要首先供应前线，到时候，许义的部队危矣。
　　许义一掌重重击在案牍上，“我方多次催促朝廷的物资赶紧运来，可就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始终没有回音，再这样下去，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都得死！”
　　单钰垂下眼眸，这个消息早在他没被抓紧慕霆炀的特殊营帐之前他就知道了，经多次询问，他终于知道，物资也是分了两条线送来，一条是往日行驶的正道，可是那条道正在被东厂排查，另外一条是明知府正在修的新道，可是新道却因各种原因迟迟没有修理通路。
　　一堆宝贵的粮草物资就这样硬生生地耽搁在路上。
　　单钰沉默不语，不用想也知道粮草这是是出自谁的手笔，想必克扣军粮是小，趁机给慕霆炀添乱才是目的。
　　但他必须装作毫不知情，也不能透露分毫，如今他好不容易暂时取得沈天顺的信任，必须找到最充足证据，确保一举彻底将他拿下。
　　单钰拍了拍许义的手背，“为今之计，必须先救出楚将军，才能扭转宰龙不利局面。”
　　许义点点头，“我一到宰龙，就向他们部队的首领提出释放楚将军的要求，但是宰龙一直都含含糊糊，不给明确答复。我又派了精锐探子前去查探，发现...”
　　他压低了声音，迟疑了一下，斟酌用词又道，“我有种猜测，楚将军可能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单钰僵了一僵，看着许义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
　　许义同样也知道这种事情的重要性，此时也为自己的贸然开口感到有些懊恼，不过，也正是因为知道单钰是谁，所以也只能同他讲。
　　单钰暗暗握紧了双手，“兹事体大，还可能会涉嫌通敌，前有裴御史勾结南蛮放毒之事，若是在晟军理发现此事，后果不堪设想...”他忽然想到什么，猛一抬头，“沈督军可知道？”
　　“当然不会让他知道！”许义急切道，且不说楚将军是他的将领，况且他们都是一直跟随着慕霆炀从西北打到西南的，都是过命的交情，怎么可能把这等要命的信息让阉党知晓。
　　单钰略略舒了口气，方才的话也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果许义真的让沈天顺知道，怕是沈天顺早就发难，此时说不定已经人头落地了。
　　许义胸膛深深起伏，“不知道楚将军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如果真的是通敌...”他握紧了双拳，脸上爬满了痛苦和无措。
　　单钰眼神暗了暗，眼神越发凌厉，“为今之计，务必得清楚知道楚将军那边的实情。”
　　许义急切地反问，“长史可有计策？”
　　单钰眨了眨眼睛，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
　　许义目光如炬，牢牢地抓住了单钰脸上变化，他有些激动地一把抓住单钰的双肩，问道，“恳求长史献计。”
　　他深深明白，年纪轻轻又毫无资历可言的单钰为何能走到长史的位子，必然和慕霆炀密不可分，而经过他接触和了解，发现此人对方向把控极为准确，又有一身胆量豁得出去。
　　可谓是有勇有谋，如果他都没有办法救出楚江军，那么就没有人又这个本事了。
　　单钰故作犹豫半晌，换了一口气，脸上有些为难，他半眯着眼睛轻声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
　　第二天，许义带着单钰亲自去了沈天顺的营帐，明面上是两人给沈天顺接风洗尘，实际上是告诉军营所有人，两人是向沈天顺投诚的。
　　许义知道沈天顺喜好奢华，讲究排场，在军饷粮草如此吃紧的情况之下，还是给他准备上了极为丰盛的佳肴。
　　沈天顺越是有人尊敬，便越是拿乔拿大，虽然不太明白许义前来投诚的理由，不过还是摆上了十足的架子，这样不吃，那样瞧不上的，狠狠给了两人一番下马威。
　　陪同前来的将官谁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看着沈天顺那样子他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许义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只有沈天顺身边的小太监们，眉毛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倒是单钰，面对沈天顺的刁难，脸上不见一丝不虞，要添茶给添茶，要倒水倒水，殷勤伺候格外周到，让一众文官武将瞪直了眼睛。
　　直到沈天顺终于感觉差不多了，在单钰的眼神示意下，许义见缝插针地提起了楚将军的事。
　　沈天顺闻言皱了皱眉头，摸着下巴道，“这不好办啊...”
　　许义也是十分为难，“可不是吗？我方已经多次发出邀请，奈何宰龙氏就是不接招，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直到这次，他们同意与我们会面了。”
　　沈天顺做出惊讶的样子，脸上端了几分警惕，“好事啊。”他眼珠微动，看了单钰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单长史怎么看呢？”
　　单钰故作目光闪烁，踌躇不决，最后迟疑道，“下官听从督军吩咐。”
　　沈天顺满意地点点头，又朝许义道，“既如此，那见他们就是了。”
　　许义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宰龙氏提出了要求，他们是首领来与我们会面，我们也必须有个对等品级的将领去才可。”
　　沈天顺瞪着眼睛，重重地“嗯”了一声，表示极大的不满和疑惑。
　　旁边站着的小太监替他出声了，“蛮夷好大的狗胆，他算什么东西，还需要咱们大晟对等品级的去。”
　　众人心知肚明，最有发言权的慕霆炀此时正在与伏牛氏酣战淋漓，单钰与沈天顺就是在场最高品级的官员，现在单钰向沈天顺俯首，这个会面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只能交到沈天顺头上。
　　他们好整以暇地冷眼旁观，乐得高兴看沈天顺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第九十一章 
　　大晟自负盛名，历来不将西南西国放在眼里，如今宰龙氏提出这般要求，自然不可能腆着脸答应。
　　沈天顺眯着眼睛想了想，“那就邀请他宰龙氏前来我晟军营地。”他嘴角侧侧一弯，“我等必将好好招待他。”
　　许义在心头翻了个莫大的白眼，暗道沈阉没长脑子不说，还尽是自以为是地瞎指挥。目前是大晟占被动而宰龙占主动，宰龙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屈居前往晟军营地？
　　他虽然不可置否，还是不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微一苦笑，拱手道，“宰龙氏阴险狡诈，怕多半是不肯前来啊。”
　　见沈天顺脸色一变，他赶紧抢先道，“毕竟楚将军在他们手中，我们不得不为之慎重...”
　　自己的提议被否，沈天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可眼下也不见有什么好的想法。
　　就在此时，他的眼角觉察有人微动，扭头定睛看去，只见单钰躬着身子正在往后退，看样子是想趁人不备悄悄消失，躲了这摊烂事。
　　沈天顺嘴角勾起一个阴险的弧度，旋而诡秘一笑，“咱家倒是有个好法子。”
　　许义眼前一亮，“请公公指教。”
　　沈天顺纤长的手指朝单钰一指，“这件事，就让单长史替咱家代劳吧。”
　　单钰闻言脸上大惊，似是腿软下跪，“这...下官愚钝，怎敢担此重任呢？公公三思啊！”
　　沈天顺向来睚眦必报，现下看着单钰跪地求饶更是心头大快，恨不得上前去跺上几脚，但顾忌到还有其他人在，便缓了缓语气，似是语重心长。
　　“单长史作为文官之首，可不得给众位文官一个表率吗？否则以后还怎么服众呢？”
　　在座的大多是西南的文官，不知单钰其在京都之名声，本以为是个多么能干的，没想到是个对着阉党卑躬屈膝之辈，心里不由鄙夷。
　　他们面上神色各异，垂着眼眉，相互侧目，虽然对单钰不齿，但是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决计不敢冒然开口做这出头之鸟，谁也不发一言。
　　单钰故作满面愁容，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还想继续再挣扎。
　　沈天顺赶紧抢先，不容置疑道，“咱家心意已决。单长史就莫在推辞了罢。”此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出征之前，单长史不是在南和殿说什么，什么不计个人安危的话...”见单钰面露难色，他颇为自得一笑，尖酸开口，“难不成单长史忘了么？”
　　单钰口中讷讷难言，看起来格外失魂落魄，他怔怔地看向许义，许义闭上眼睛，无声地摇了摇头。
　　单钰只得不甘心地噤了声。
　　他们这举止可没逃过沈天顺的眼睛，心中不免蔑笑，暗道文武之间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便翘着兰花指，继续道，“许参将好歹也是跟着楚将军戎马半生了，如今楚将军有难，许参见可真得把看家本事给拿出来了，瞧瞧，人家单长史可都在替你着急呢~”
　　果真，单钰朝许义投去仇视的目光。
　　沈天顺嘴角迅速挽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款款起了身，“咱家也乏了，就不在这里继续留了，众位大人，请慢用。”
　　见他走下台阶，所有人随即起身，恭送沈天顺大摇大摆地离去，单钰和许义供着手，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转而又装作不欢而散的样子，纷纷拂袖而去。
　　留下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人。
　　------------
　　深夜，单钰换了身衣服，在脸上做了伪装，悄然到了许义的帅营，许义早已为他的探访做了准备，特命亲卫为之放行，两人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长史欲意为何？”
　　单钰想了想，问道，“依你之见，楚将军不肯离开宰龙氏的可能性多大？”
　　许义深深皱着眉，迟疑了一下，郑重道，“虽无确切把握，但是我推测可能较大。”
　　他曾派出的精锐探子来报，宰龙氏从未明确表示一定要反晟，且并不具备强大的实力，甚至还不如硬扛的伏牛氏，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知道怎么做出选择，毕竟大晟只要统一四国，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单钰颔首，“毕竟实力悬殊，大晟拿下四国是早晚的事，即使是拖，大晟也绝对拖得起。”
　　沈天顺也正是明白这点，才认为宰龙氏不识抬举。但若真是如此，耗费国力不说，还会给双方的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都希望速战速决。
　　他不解地看着许义，“楚将军戎马一生，怎么可能看不清这等形势？更何况还要拿自己的名声和生命当儿戏，怎可有不肯离开宰龙之意？”
　　忽然，他面上一变，压低了声音，“难道，楚将军另有计谋...”
　　许义重重地点头，“此事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我也不敢妄加揣测，只能见到楚将军的时候，再下决断。”他神色坚毅，坚决道，“但我相信，楚将军绝对不是苟且偷生之辈，绝对不会做通敌勾结之事。”
　　单钰抿了抿唇，回以认可的眼神，“我知道了。”
　　许义深深地看着单钰，思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长史为何执意要去宰龙营地？”
　　这个问题一开始在单钰提出计谋的时候，许义就问过了，不料再次一问。
　　单钰看了他一眼，眼里似有不解，面上坦然道，“许将军作为一军主帅，怎可亲自前往，沈督军也不肯去，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楚将军一直跟随郡王，而我一直跟随楚将军，按理确实是你最合适，可你执意阻止我前往着实没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盯着单钰的眼睛，两道剑眉拧了起来，沉声道，“长史大人，大敌当前，内部文武必须联合才能抑制阉党，共御南蛮，但是，如果你有什么刻意隐瞒，危害郡王，恕我第一个不同意。”
　　单钰嘲讽地笑了笑，“若真是如此，那我也不必前往宰龙，不如就做了阉党手下的一条狗，浑浑噩噩刺此身便罢了。”
　　许义连忙摆手，轻声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解。”
　　虽然他知道单钰不可能会真的倒戈阉党，但是他的举止太过反常，不得不令他警惕，更何况他忽然从大营前来，还是沈天顺的人带来的，着实太过匪夷所思。
　　单钰何尝不知道他心里担忧什么，可是他有怎么能将他和慕霆炀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拿去公之于众呢？
　　但他也知道，许义这边，不给个合理的解释显然不行，他略一沉脸，正色道，“沈天顺刺伤了郡王。”
　　“什么？！”许义大惊失色，旋而怒不可遏，面容有几分扭曲，狠狠地拍着桌案，“阉党尔敢？！”
　　单钰不疾不徐地说道，“沈天顺仗着东厂沈昌辉支持愈发有恃无恐，此次西南四国的实力虽不及当初西北鞑子，但是内部阻挠实在太大，如今连物资都短缺了，再这样拖下去，只会对郡王不利。”
　　许义恍然，“所以郡王即使受伤，也要带兵出征。”
　　“必须尽快拿下一方！”单钰艰难点头，“原本是商议决定先大军出境，全面压制实力较弱的宰龙，可是现在伏牛又发生了新的情况，便还是以原计划行使，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下。”
　　许义心血沸腾，浑身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单钰握了握拳头“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所以，我此次前来，就是要狠狠抑制住阉党不得乱事，如今楚将军情况不明，必须前往一探究竟，朝堂上文官还可以与阉党一搏，但是在军营里，阉党就可以无所畏惧，只有武力镇压拿下。因此，将军你不得不留在营地，而还有比我更加合适，前往宰龙的人吗？”
　　许义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怕是...没有...”
　　单钰莞尔，进了一步，给人以压迫，“如今，对郡王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听完单钰的一番话，许义满脸震撼，“郡王是想...”
　　单钰一字一句道，“如果能借此机会扳倒阉党沈氏，内外安定，才是真正的胜利。”
　　许义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末将义不容辞。”
　　单钰面上赞赏地看着他，知道这句承诺是给远在伏牛氏的慕霆炀的，他心里有些惆怅，慕霆炀真是幸运的，手下将领如此，何愁拿不下整个西南四国？
　　许义亦不是泛泛之辈，既然做好了决定，就与单钰一起周密部署，很快便拿出了一套成熟完备的方案，并且很快就草拟出了书信，与宰龙氏约定了正式会面的时间。
　　在讨论的过程中，单钰有意无意地探听了许义的过往，通过他更多地了解到，慕霆炀手下精兵干将之多，远不及一般人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单钰掩饰自己心中的狂涌，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慕霆炀有此实力，不仅能将西南收入囊中，更有实力问鼎天下。


第九十二章 
　　事不宜迟，许义将撰写好的书信交出去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宰龙氏的回信非常傲慢，言辞之间丝毫没有把大晟放在眼里的意思，但也正如先前许义说的，含含糊糊没有确切说法。
　　沈天顺自然不满宰龙氏这番做法，将回信甩在单钰身上，便全权交由他办理。
　　翌日，单钰整理衣冠，坐上马车，带着侍从，前往宰龙大营。
　　宰龙氏设在伏牛氏东部，与南凤氏呈犄角之势，万幸的是南凤氏一直都非常平稳，并没有任何不利举动，南将军在南凤也受到了格外优待。
　　对此晟军上下不由舒了口气，如果此时南凤与宰龙一并进攻，那么大晟将会陷入最艰难的局面。
　　宰龙氏作为西南四国最北部，由于地势较高，现如今已经是茫茫雪原。
　　单钰眯了眯眼睛，心道晟军大营的商议是对的，且不说现在伏牛氏机会成熟，这般天时也不适宜攻打宰龙氏。
　　原本将士们就已经缺衣少食了，天气这般寒冷，更是不易攻打不动。
　　单钰的眼神暗了暗，宰龙氏都是这番景象，估计伏牛氏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之所以现在发动进攻，估计一方面是晟军粮草不够，另一方面则是伏牛氏实力也在不断削弱，也会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
　　如今就是看谁能够坚持挺住了。
　　翻过烈金山，就正式踏入了宰龙氏的疆土了，远远看去，平地上都能隐约看到宰龙大营。
　　单钰定了定心神，放下马车帘幕，毅然要求快马前进。
　　望着山走看着不远，实则废了不少时间，从许义部队走到宰龙氏，整整耗费了一天。
　　当单钰的马车不急不缓地来到宰龙氏大营前，宰龙首领巴来代率各个部落代表亲自出来迎接。
　　尽管单钰先前在西南职位不高，但是如今已然是西南晟军文官最高长官，稍微再探听详细些，其丰功伟绩不得不令人咂舌，如今更是晟军总督慕霆炀和督军沈天顺的红人，怎么都是怠慢不得的贵人。
　　单钰在侍从搀扶下下了马车，出现在宰龙众人的面前，许是宰龙穷山恶水，地处偏远，偏又单钰长相俊美，面若冠玉，极为养眼，他们脸上不由露出讶然之色。
　　他本就生得玉树临风，一身庄重的朝服愈发衬托他清冷而肃穆，他面色沉静，眼含笑意，不卑不亢地站在宰龙一众部落首领面前，丝毫不见怯色。
　　单钰身着代表大晟的玄色朝服，虽然他只能穿戴正五品的官帽，但是许义将其部队大剑佩给了他。大剑与帅印自成一体，象征着军官在部队第一身份地位。
　　如今大剑佩戴在身，单钰自然也就不是区区普通官员，而是能代表晟军，与之对接的第一长官。
　　单钰下了马车之后，便不卑不亢地就地站定，双手交放于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宰龙众人。
　　宰龙首领巴来代微微眯了眯眼睛，侧身向旁边另外一名略微佝偻着身的中年男子附耳几句，那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单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中年男子面带笑意走来，笑呵呵地上来作势就要挽着他，拉向宰龙大营。
　　单钰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任由他说了照面好话，也是充耳不闻的样子。
　　那中年男子自顾自地说了两句，却得不到单钰回应，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有些难堪地给了巴来代首领一个为难眼色。
　　单钰淡淡一勾唇，淡笑不语。
　　来使本当由首领亲自来迎接，更何况大晟是铁了心地要将宰龙收纳囊中，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还任之拿乔？
　　巴来代脸上一沉，一瞬间又转而变得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地就走上前来，“单长史安好。”
　　单钰看着他，依旧笑而不语。
　　那中年男子赶紧向单钰道，“这是我宰龙氏首领，巴来代大人。”
　　单钰长长地“哦”了一声，含笑点点头，“原来是首领大人，没有人提前介绍还真是不太方便呢。”说着，眼斜了那中年男子一年，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巴来代。
　　巴来代面上微不可查地一滞，随即解释道，“这是我宰龙的龙鳞部落首领费占。”费占闻言朝单钰笑了笑。
　　单钰点头示意，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首领大人莫见怪，先前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侍从上来冒充宰龙首领的，还好没有认错人。”
　　巴来代脸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装作没有听懂单钰的嘲讽，亲切地将他迎进了大营，心里对单钰冠上了笑面虎的蔑称。
　　随行攀谈中，单钰与之周旋，期间巴来代以楚将军作为主线，尽说楚将军在宰龙过的怎么好，双方友谊情深，怎么看都是一副与大晟交好的样子。
　　单钰面上与他友好亲切地交谈，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将其打量，又不着痕迹地飘向其他随行的其他人。
　　按照礼节，单钰代表大晟前来，宰龙氏所有部落首领能够前来的必定前来迎接。
　　宰龙氏的管理类似分封。其部落的首领几乎都是巴来代的兄弟亲子。巴来代是他们一辈兄弟中最小的，如今也是年过半百了，在一众中年男子中，两位壮年男子便格外打眼了。
　　传闻巴来代生性风流，伴有夫人若干，但其名下却只育有两子，一个是长子占维，另一个是幺子钩麦，两人年龄差距近十岁，因此从面相上是不难将其认出的。
　　从两人衣着上看，明显钩麦的服饰更加繁琐复杂，身上是大片璎珞彩珠，眼中是掩藏不住的不可一世的桀骜，相比之下，占维气质更加沉稳，面带忧色，服饰也不如其弟弟的明亮。
　　兄弟两人天差地别，一眼便见出高下。
　　单钰心里有所计较，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眼光，看着巴来代和颜悦色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所谓的和谐都是浮于面上，底下水深水浅自然是另一番说的，便面上与之客套一番，待到营中一探究竟。
　　被迎进大营，单钰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楚将军的情况。
　　巴来代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朝钩麦道，“快把人家的楚将军带出来。”
　　一丝难掩的喜色自钩麦眼底滑过，转瞬湮灭于他奕奕神采中，他傲然地答了句“是”便转身退出。
　　而占维却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单钰身上。
　　单钰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眼里却丝毫不见笑意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巴来代将他请上了主位，举手投足端的是一派大首领的风范。
　　不过片刻，钩麦便将楚将军带来了。
　　单钰抬首望去，视线的尽头，一名身着宰龙氏族服侍的男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而来，脸上空洞而阴沉，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痛苦，面容有些憔悴，却也不是被苛待的样子。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侧目看着单钰的眼光格外扎眼。
　　单钰看清楚来人是楚将军的时候，脸色骤变，他感觉自己似是五雷轰顶一般，双目圆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将军身上宰龙服饰的配饰叮叮当当作响，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坚定走到单钰面前，向单钰屈身拱手，“末将楚骁泽，见过长史大人。”
　　单钰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勉力自持，才不至于被震得后退一步。
　　巴来代满意地看了单钰一眼，脸上露出浓浓的快意，“单长史，楚将军在我处可是过的好着呢。”
　　单钰脸上的肌肉忍不住一抖，勉强才扯出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多谢首领大人款待。”，话毕，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看向惶惶然宛如丧家之犬的楚将军。
　　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眉目垂垂的男人，竟然是当初威风凛凛出征宰龙的楚骁泽。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单钰握了握拳，掩下极大的怒意，弯腰将楚骁泽扶起，“将军免礼。”
　　俩人的目光隔空相对，单钰紧紧地抓住楚骁泽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受和隐忍，心里才稍许有些松意。
　　单钰将目光移了回来，脸上复而是无懈可击的笑容。
　　巴来代脸上却是微微一僵，没想到单钰这么快就恢复如常，随即微微一笑，又将身旁的位子一让，朝楚骁泽笑道，“楚将军请座。”
　　在单钰盛盛目光之下，楚骁泽行了一个宰龙氏的下级礼，面色坦然地走到巴来代身旁坐下。
　　单钰心神一颤，面上却颔首保持微笑，随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道还好许义没有查到的情况含糊不明，楚骁泽这幅样子，以后秋后算账起来，怕是怎么都说不通了。
　　此时已是夜间，巴来代为给单钰接风洗尘，早就命人备下了好酒好菜，宰龙的姑娘在大营厚厚的地毯上，笑意连连地载歌载舞，气氛端的是一派和谐友好。
　　单钰游刃有余地与其寒暄拜遏，几杯就下肚之后，便面色潮红，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在巴来代殷殷挽留下，侍从将他搀扶出去，临走前，单钰再次幽幽看了一眼楚骁泽。


第九十三章 
　　单钰在之前就花了些时间，详细了解了宰龙氏的地形和战况，在与许义的细细攀谈中，对宰龙氏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他到了巴来代给他准备的营帐之后，脑子里正在筹备明日事宜，楚将军的事情太过于蹊跷，他必须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遣散了侍从之后，单钰褪下朝服，规规矩矩地折叠好以免皱成一团，营帐内的睡榻已然备好，许是为了迎合单钰的心意，巴来代竟然还准备了一顶红色的帐幔，显得有几分滑稽的不伦不类和奇怪诡异的暧昧。
　　单钰失笑不已，他掀开帐幔正准备躺下，却忽见榻上棉被拱起，枕上一名妙曼女子正在浅浅酣睡。
　　女子许是受惊醒来，见着单钰之后，先是惊讶单钰的俊美，而后妩媚一笑，眼含秋波，香肩半露，格外勾人。
　　单钰起先一惊，而后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藏在长靴里的匕首，一瞬间就抵在女子白皙的脖子上。
　　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却被单钰死死地蒙住了嘴。她双目圆瞪，看着单钰的样子再也没有方才的柔美，满脸的恐惧和惊慌。
　　单钰欺近了她，眼里冷酷得一丝温度也无，他压低了声音，森然道，“回答我的问题，胆敢乱来，我杀了你都是该的。”
　　女子颤抖着点点头。
　　单钰缓缓地将手从她嘴上挪开，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泰山，一动未动，那女子冷汗直冒。
　　“谁让你来的？”
　　那女子本就让单钰吓得惊魂未定，陡然这么一问，脸上复而浮上了惧色和迟疑。
　　单钰不欲与之废话，将匕首尖刀抵上女子脖子，脖子上传来的刺痛以及液体在皮肤上流动的触觉让她彻底慌了神，颤抖着牙齿吐出一个名字。
　　果然...
　　单钰眼神暗了暗，“你的目的是什么？把他吩咐你的事，全部都说出来。”
　　那女子涕泗横流，抖着嗓子将自己所知道的种种倒豆子似的全部吐露出来。
　　见那女子该说的已然说的差不多，单钰收回了匕首，女子捂着带血的脖子，脸上不见血色。
　　单钰想了想，又从榻上扯了带子，将女子困在榻上，那女子不知道单钰又要作甚，忍不住连连求饶，单钰嫌她太吵，直接塞了帕子在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哭泣。
　　而后他熄灭了烛火，自己换了身衣服，打扮成随从的模样悄然溜了出去。
　　凭借着在今日在宴席上的描述，单钰逐渐摸着找到了楚骁泽的营帐，汉人的模样和宰龙氏族的人有所不同，凭借着相貌与巧舌，单钰安然地出现在楚骁泽的面前。
　　楚骁泽似是正在撰写着什么，见到单钰忽然出现，面色一惊，慌忙将手下的文稿悉数收捡，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单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将他的不自然尽收眼底，四下无人的时候，楚骁泽换回了大晟人家寻常的着装，看着就让人觉得顺眼不少。
　　他朝楚骁泽拱了拱手，“楚将军。”
　　楚骁泽脸上凄凉一笑，“如今的我，还有什么资格称为将军呢？”
　　单钰皱了皱眉，“将军若有冤屈，但可一说，本官该做的一定能够做到。”
　　楚骁泽面上忽显难色，双手紧紧地握了握，咬牙道，“现在暂时还不能说。”
　　单钰直勾勾地瞪着楚骁泽，“你可知现在战局格外不利，郡王受伤，却还出征伏牛氏，内有沈阉伺机而动，如今正是内外交患之际，宰龙氏就是关键啊。”
　　楚骁泽沉默以对。
　　单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如今粮草物质不足，但是最冷的天还没有到，楚将军，我军....堪忧啊....”
　　楚骁泽重重地闭上眼，脸上交织着痛苦和焦灼，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固执地不发一言。
　　单钰深深地看着他，也不在继续相劝，他目光向下，看到楚骁泽桌案上的文稿，忽然身形一动，一把将桌案上的文稿抓起来。
　　楚骁泽未料到单钰有此之举，慌忙将单钰手中的文稿扯过。
　　两人拉扯之间，那些绝密的文稿被扯得粉碎，掉在地上。
　　楚骁泽俯身将皱巴巴的文稿拾起，仓皇之中，悉数将其扔进了火盆里烧成了灰。
　　尽管那些文字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单钰还是看清楚了只字片语，他以映入脑海中的词语为基础，散发了联想，忽而脸上一变，道，“宰龙要兵变？”
　　楚骁泽猛然一窒，似是油煎火燎，无声地重重点头。
　　单钰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问道，“楚将军，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事到如今，你不能再瞒下去了。”
　　楚骁泽脸上痛苦万分，甚至带了几分狰狞，“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算到？”单钰困惑不解，“根据传言，巴来代宠爱幺子，不喜长子，虽然宰龙没有嫡长之说，但于我军而言，幺子钩麦穷兵黩武，正投巴来代之好，若是由他父子二人联手...”
　　他一步步逼近楚骁泽，“现在郡王勉强在伏牛氏战斗，若此时宰龙突然出兵，你知道后果的。”
　　楚骁泽脸色惨白，躲闪了单钰的目光。
　　“楚将军，你此举究竟为何意？”单钰毫不退缩，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许参将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尽管打听到了些许消息，但是他执意不相信你通敌，你可知道，若是你这些...”
　　单钰指了指他今日在宴席上穿的宰龙氏的衣服，顿了顿道，“若是被沈天顺知道，你可知会遭到怎样铺天盖地的打击。”
　　“我知道！”楚骁泽面红脖子粗地低喝，脸上终于有了大晟将领的血性。
　　单钰知晓时机已到，继续追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骁泽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费劲所有的力气，却轻声道，“占维是个可以辅佐的人。”
　　单钰莫名一愣，而后顿时恍然，满脸震撼，他腾地一把扯住楚骁泽，“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骁泽握紧了拳头，极度地冷静又绝望，“这无疑是牺牲最少的办法。”
　　单钰怔怔，双手无力松开。诚然，若是能够顺利辅佐不受宠的占维拿下首领，那么大晟将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收下宰龙氏。
　　从传闻中了解到，占维的母亲是大晟的一名女子，不幸被巴来代掳走成了夫人，生下占维之后教他读书习文，占维很多想法做派颇有大晟风范，讲究仁义礼智信，假以时日，必定是一名仁慈的明君。
　　单钰此时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且不说占维并不受宠，他手下那么多的部落，那些人就没有狼子野心吗？况且巴来代正当壮年，就算是用等的，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不用我们等，有人已经等不及了。”楚骁泽微微一笑，道，“钩麦要夺权。”
　　单钰再次一惊。
　　看着单钰不解的目光，楚骁泽解释道，“巴来代生性风流，前不久又强行宠幸了一名女子，但是那名女子却是钩麦的青梅竹马，钩麦誓要夺权。”
　　“仅仅是为了一名女子而夺权？”单钰充满了疑惑。
　　“那女子只是导火索而已，准确说，钩麦是为了权力而占。如您所说，巴来代正当壮年，只要他还会不断宠幸女子，钩麦就一定还会再有弟弟，谁也保不准巴来代会一直就宠爱钩麦。更何况...”
　　楚骁泽顿了顿，脸上浮现诡秘的笑意，“宰龙有个隐秘的传言，据说钩麦不是巴来代的血统，而是钩麦的母亲为了争宠，故意借子而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都死了，除了我。而我之所以断定这件事是真的，是因为那些人全都是钩麦或者其母所杀。”
　　听完楚骁泽一席话，单钰惊骇不已。
　　短短的时日，楚骁泽居然能将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一一掌握在手中，真可谓是奇人也，这是一个何其诡秘，又何其缜密的一个秘密，他生在其中，宛如在刀尖上游走，稍一不慎，就是性命之忧。
　　但正如他所言，这无疑是牺牲最少的办法。
　　单钰此生不愿意以恶意揣测他人，但是他实在是不明白，楚将军毕竟是慕霆炀手中数一数二的名将，何苦在这里苦苦制造阴谋诡计，正大光明的帅兵讨伐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毕竟宰龙氏与大晟实力悬殊之大，不费一兵一族固然是最好，可是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冒险了。
　　单钰张了张嘴，肚子里有一堆话但是不知如何说起，只有微微苦笑，“郡王有您这样的将领，可真得是非常幸运了。”
　　而楚骁泽却摇了摇头，他抬头冲天，喟叹道，“这些其实都是之前郡王探查到的，我不过就是来证实，此言真假而已。”
　　“什么？”单钰怔住了，嘴里喃喃道，“这些都是郡王的意思？”
　　楚骁泽重重点头，“郡王乃神人也。”
　　单钰感到大为震撼，若是楚骁泽为了立功不费一兵一卒勉强可以理解，但是慕霆炀不舍一兵一卒又是为何？


第九十四章 
　　清晨时分，单钰又偷偷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将那位女子解了绑并放了。
　　临走前，单钰再次对她恐吓，要装作他一直都在的样子，不准透露一丝一毫，那女子早就被骇地六神无主，花容失色，此刻单钰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没一会儿，宰龙氏的人便来了。
　　单钰抬头，来人真是龙鳞部落的首领费占，他笑容可掬地走来，仿佛并没有将昨日单钰给他下面子的事放在心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单钰，笑着道，“单长史可休息好了。”
　　单钰眼睛似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暧昧红色帐幔遮住的床榻，故作满意地笑了笑。
　　费占了然，眼里的笑意更深。
　　俩人又寒暄了些许，关系拉近了不少，期间费占不着痕迹套取晟军的意图，尤其是晟军攻打伏牛氏之后，会不会转而分兵作战，攻打宰龙氏。
　　单钰状似不在意，实则将其紧盯，表示晟军只要一个安定的，俯首称臣的宰龙氏，至于其他的，大晟一概不管。
　　费占闻言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脸上的笑意，“这是自然的，楚将军在宰龙一直都受到礼遇优待，怎么可能会有擅自行动呢？”
　　“是吗？”单钰幽幽地看着他，“昨日本官有些疲乏，看在你们首领热情款待的份上，有些话该说的没有说出口，但并不代表本官就是好糊弄的。”
　　费占在他注视之下，感觉自己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知道单钰是说宰龙氏和伏牛氏结盟的事，宰龙在这个事上一直都含糊不清，现在晟军忽然征兵伏牛，逼着宰龙得拿出一个态度来。
　　宰龙如今自己内部都理不清，更不愿意跟着瞎掺和，只有晟军和伏牛打的不可开交，他们才有喘息之机，当然，也就可以趁乱摸鱼。
　　费占挑着重点，换着角度，将宰龙的处境一一同单钰告来。
　　单钰的脸上略微开始松动，最后慢慢地看似听进去了。
　　费占暗地松了一口气，但单钰却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对于宰龙而言，故意在重大问题上含糊不清是对的，形势越混乱对他们才是越有利的。
　　单钰状似不经意地摸了摸带来的大剑，自信一笑，“晟军不想打仗，也不怕打仗，不想分兵作战，也不怕分兵作战。”
　　“那是那是...”费占忙不迭地又说了好些好话，时机差不多，他又道，“中午的宴席由钩麦首领主持，单大人若是有何疑问，尽可以与钩麦首领一叙。”
　　见单钰疑惑地望着他，费占讨好地笑着，“首领大人有要务缠身，实在没有时间，所以将此事交给了钩麦首领，单大人放心，钩麦首领...”他顿了一顿，肯定道，“是能代表巴来代首领的。”
　　单钰故作思索地想了想，表示理解地答应了。
　　费占见自己任务完成，便笑着退出了营帐，帘幕一放下，他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到了一处营帐，神情紧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便掀开帘幕一个闪身进去了。
　　营帐内，一名衣着华丽佩戴繁琐的男子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便转身而望，看到费占，开门见山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费占嘲弄一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那是宰龙第一美人。”
　　钩麦了然地点点头，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晟军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会不会出兵？”
　　“单钰的意思是，只要宰龙对大晟俯首称臣，其他的一概不管。”
　　钩麦一拳打在营帐的梁柱上，偌大的营帐经不住晃了晃，“我早就劝过那老不死的不要结盟，偏偏他不信，以为宰龙和伏牛结了盟，晟军就不敢出兵，只知道玩女人的老东西，他也不打听打听，那慕霆炀是个什么人？”
　　费占赶忙劝慰道，“我已向单钰把意思表示到位了，宰龙与伏牛结盟实在是无奈之举，看单钰的意思，貌似也听进去了。”
　　“真的？”钩麦直勾勾地看着他。
　　“千真万确。大人不信，尽管在宴席上问便是。”
　　“不用了，我相信你。”钩麦朝费占讽刺一笑，“谁让你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费占心虚地垂下了眼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钩麦微眯起眼睛，“总而言之，秘密已经被太多的人知晓，杀人太多会引起那老不死的警觉，必须尽快动手！”
　　费占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从他出声之日起，他就没有把他当做儿子来看待，如今更是如此，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一片复杂之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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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间的设宴放在钩麦自己的营帐，单钰没有身着朝服，而是穿上了一般的常服，他身披一件样式简单的暖袍，身形格外清秀。
　　男子衣着没有女子那般讲究，只需附和礼仪礼节即可，然而即便是如此平常的装扮，单钰也穿出了风度翩翩，映着他儒雅柔和的面庞，别有一种明澈澄净之美。
　　这样长相的人，断不会给人攻击性，钩麦是第一次正视他，感叹他相貌堂堂之余，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单钰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周，宰龙氏地处四国地势最高的北部，如今步入寒冬更是上下白茫茫一片，在物资如此匮乏之际，钩麦的营帐依然温暖如春，酒香四溢。
　　他若无其事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座位上垫着十分保暖的兽皮毛垫，那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越是细微之处越是见真章，不用细看，单钰也了然到巴来代是真心疼这个幺子的。
　　他迎上钩麦打量他的双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席间，钩麦单刀直入地问起了单钰大晟的意图，单钰的回答同回答费占如出一辙，钩麦越听越是放下心来，在座陪同的大多是钩麦的亲信，连神色都缓和不少，气氛愈加和谐热烈。
　　同时，单钰也直接了当地问起了巴来代的情况，果然，一谈起巴来代钩麦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随即被一阵带着歉意的笑意掩过，“伏牛氏族的人惯会使用奸诈的伎俩，我的父亲也是被其蒙蔽了，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啊。”
　　单钰了然地笑了笑，也就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强调宰龙不会同晟军发难，一切都好说。
　　钩麦的表现与他猜测不大，连连肯定。
　　在与钩麦谈论宰龙情况的时候，单钰也在状似不经意地套取他的同胞兄弟占维的事宜，钩麦脸上明显是一副看不上的表情，完全不将其放在眼里。
　　单钰起先微微有些讶然，随后一想到宰龙的惯例也就释然了。占维势力不大，又不受宠，自然对钩麦威胁不大。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座下楚骁泽一眼，能让楚将军认可的人必定不会是泛泛之辈，想必是楚骁泽有意识地让他藏拙，才让人放松了警惕。
　　但楚骁泽并未与他对视，正在老神在在地吃肉，单钰收回了目光，又同钩麦谈起了其他事宜，其间钩麦也问起了楚骁泽的情况。
　　单钰完全展现了大晟风范，借着大晟与宰龙之间的关系，谈论起此事来的态度甚至有些傲慢，就好比是下嫁女儿的意思，完全没把他当做丧家之犬来看。
　　连他身着宰龙服侍的事情，都被当做是为了宰龙着想，极大地给楚将军撑起了面子，也保住了大晟的面子。
　　尽管钩麦来头不小，但是在这紧急情形也不愿意得罪单钰，僵硬着笑对他附和。
　　楚将军给了单钰一个感激的眼神，有单钰这番话在这里，那么他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当初为了得到宰龙的信任，不得已他换上了宰龙的服侍。
　　看似只是一件衣服，实质上里面的文章就大有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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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宰龙的短短三天，单钰把宰龙的情况基本摸透了，同时，他也接到了许义的来信，信中虽然是迫不及待地了解宰龙的情况，但单钰可以看出，字里行间是在隐含着另外一层意思。
　　沈天顺又有新的动作了。
　　单钰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又勾勒出了一条计谋，决定再次同楚骁泽见面后，便启程返回。
　　如今他出入楚骁泽营帐已是正大光明，但为了防止有人探听，说话的时候依然放低了声音。
　　楚骁泽朝他释然笑道，单钰在宴席上的那番话给他找回了极大的面子，现在趁此机会换掉了一些眼线耳目。
　　“太好了。”单钰笑道，并且将许义的书信给他看。
　　俩人是多年的战友，翻看到他的来信，尽管不是给他的，也不由有些感慨，单钰将许义大营里的一切更加详细地告知了楚骁泽，不出意外地看到楚骁泽眼中愤愤的目光。
　　见时机成熟，他将自己的计谋与之托出，楚骁泽的目光起初有些惊讶，而后恍然，最后变得格外赞赏。
　　单钰拱手道，“如此以来，就委屈楚将军了。”
　　楚骁泽脸上丝毫没有犹豫，“一切都是为了郡王大业。”
　　单钰心头猛颤，以深深鞠躬掩去了眼中的惊讶。


第九十五章 
　　单钰回到许义营地，故作在宰龙受到风寒，向沈天顺暂时告了假，回自己营帐里躺着，沈天顺许是心里挂念着其他的事，淡淡地了解到宰龙氏不会出兵之后，便就甩手不管了。
　　倒是许义，着急忙慌地赶来，看到好手好脚的单钰，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抖了抖披风上的雪花，将披风扔给侍从，嘟囔道，“我还以为你真病了。”
　　“这个时候，怎可胡乱生病呢？”单钰笑了笑，为他添了茶水，看了一眼四周。
　　许义会意，挥手禀退了众人，侍从亲卫们退下之后，整个营帐内只有炉子烧得火旺。
　　“楚将军怎么样？”许义迫不及待问道。
　　单钰喝了口茶，淡淡道，“楚将军暂无性命之忧。”
　　许义松了口气，“那他何时回来？”
　　“暂时...回不来了....”
　　“为何？”许义大惊失色。
　　单钰一错不错地看着许义的眼睛，“楚将军在宰龙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完不成，他决计不会回来。”
　　许义敏锐地抓住了“不会”二字，嘴唇抖了抖，“说明楚将军真的是...”
　　单钰低着头，沉默了。
　　许义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而又问道，“那宰龙会不会出兵？”
　　单钰默了一下，道，“多半是不会的。”见许义面上一喜，还要再问，便将自己在宰龙大营了解到的情况挑着重点告诉了许义。
　　许义听后，嗤笑一声，道，“巴来代和自己两个儿子不对付，两个儿子一个穷兵黩武，一个施以仁政，但都为了自己利益不同意出兵，即使巴来代结盟也只是结了个空，无非是做给晟军看的。”
　　单钰点点头。
　　许义脸上欣喜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他虽然是巴不得宰龙局势复杂，内讧连连，可是楚将军在那里很可能会受到牵连啊...
　　不对...
　　“不会回来...”许义突然转了转眼珠子，不住地重复方才单钰说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巴来代和自己儿子不对付，两个儿子相互之间也不对付，其中最受宠的那个儿子还不是他自己的血脉，如此复杂的关系...”
　　他忽然抬头问道，“这其中和楚将军关系多大？”
　　单钰看着他，没有接话。
　　许义似是一下就想通了，“无论是他们哪一人，都不希望将这些事都抬到明面上来，但是现在这些事，楚将军都知晓的话...他会怎么做？”
　　面对许义灼灼目光，单钰面上毫无异色，反倒劝说道，“上兵伐谋，楚将军有自己的考量。”
　　“荒谬！”许义腾地忽然起身，烦躁地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转了几圈，他走到单钰面前，“楚将军何必如此...”
　　单钰慢慢起身，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许义，轻声开口，“是啊，直接出兵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宰龙与大晟实力悬殊这么大，拖也能把他拖死。楚将军何必呢...”
　　此时，许义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瞥开双眼，避开与单钰直视。
　　单钰将他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对心里那个疑问，作出了回答。
　　许义轻咳了一声，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配合楚将军了。”
　　单钰点点头，装作将此事翻篇的样子，复而又问，“将军为何来此一信？”
　　谈起这事许义也是头疼无比，“根据西南内部情况，沈天顺果真是在粮草上做了手脚。”
　　“不出所料。”单钰轻哼一声，“如今粮草在路上耽搁，为了勉强应付，也只能化整为零，强征当地的百姓运粮...”他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此事也是甚为艰难啊...”
　　“问题还不在于那能否做到化整为零上。”许义一拍桌子，愤愤不已，“问题是在于，那运送过来的压根就不是粮草。”
　　“什么？！”单钰大惊失色，“沈天顺疯了吗？”
　　“郡王出兵伏牛，开局就是一个捷报，尽管郡王下令暂时不要宣扬，但是沈天顺还是知道了，为了给郡王一个措手不及，他竟然暗中命人将粮草换下，现在堵在路上的就是一堆杂草。现在我们掰扯粮草运送的问题，即使勉强扯完了，那也是配合沈天顺一起瞎忙活。”
　　单钰气的咬牙，“他这是作茧自缚。”
　　许义冷冷一笑，“只要能够打击到郡王，这又有什么，反正他老子在世一天，就有人保他一日。”
　　单钰沉吟半响，又道，“不论如何，必须将粮草找出来，总不能让将士们在这里饿死。”
　　“不急...”许义将他按下，“我已将此事告知郡王，郡王已有回令。”
　　单钰按捺下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直勾勾地盯着许义，“郡王怎么说？”
　　许义笑了笑，“正好宰龙不会出兵，我们便可腾出手来，好好找找粮草了。”
　　单钰勉强笑了笑，心道这步棋，慕霆炀定然是早就备好了的，之所以迟迟按捺到现在，多半是因为巴来代忽然决定结盟的缘故。
　　估计楚骁泽已经将宰龙的消息传递给了慕霆炀，慕霆炀才下令让许义去找粮草。
　　单钰思索片刻，又道，“沈天顺跳脚之际，如今还需要再给他添一把火。”
　　许义不解地看着他。
　　单钰回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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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钰休息了一夜之后，翌日早早地就去往沈天顺的营帐。
　　如今沈天顺仗着自己督军的身份，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营地，在一群小太监簇拥下伺候的，越发显得光彩照人，他端坐在主位上，正训斥着一名文官。
　　单钰定睛一看，那位文官是鲜有敢说真话之人，也是为数不多愿意跟随他前来的人之一，如今被沈天顺当成下人一样的辱骂。
　　沈天顺是知道单钰这时候来议事的，此举无非就是做给他看的。
　　而许义，此时在侧旁规规矩矩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发一言。
　　没办法，沈天顺的督军位子是坐得极好，若是军营没有出事，他跟着吃果子，如果军营里出了事，或者吃了败仗，沈天顺便可以以此施加惩戒。
　　怎么着都不是他吃亏。
　　单钰看着他指桑骂槐的样子，眼神暗了暗，走上前去直挺挺地跪在那位文官旁边。
　　沈天顺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本督军在训人，怎么单长史也要插一脚吗？”
　　单钰面无表情道，“袁瑞是我军文书之一，更是下官的手下，下官管教不严，自当请罚。”
　　被称作袁瑞的文官狠狠地“呸”了一声，指着单钰骂道，“谁是你的手下，本官没有卑躬屈膝的上级，就你这样的，给本官提鞋都不配！”
　　单钰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暗道愚蠢，任由他骂完之后，重重地吐出两个字，“无用！”
　　那文官怔怔地看着他，单钰不等他有所反应，便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拖拽着他将他狠狠地掷出帘幕之外，末了指着他道，“别在让本官看见你，滚吧！”
　　那文官气急，开口就要叫骂，单钰狠狠将帘幕放下，隔绝他的辱骂之声。
　　单钰回到沈天顺跟前，屈身拱手道，“下官管教不力，自当请罪。”
　　沈天顺正要开口讥讽，许义忽然插嘴道，“原来您也知道您管教不力啊，区区一个文书，居然敢跟督军叫板，我都替他臊的慌，还好督军大人不计较此事，不然，你就拿脑袋赔吧！”
　　沈天顺本想给单钰施以惩戒，没想到许义忽然插嘴，愤愤地睨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起来吧。”
　　“是。”
　　单钰起身，将在宰龙大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沈天顺，但同样的话，从不同的角度去阐述，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听到楚将军不愿意回来的时候，沈天顺眼前一亮，“他可是有通敌之心？”
　　单钰故作白了许义一眼，冷笑一声，“谁知道呢？”
　　许义一拍桌子起身，指着单钰骂道，“说什么呢你？！楚将军绝无可能通敌背叛！”说着，他有朝沈天顺拱手道，“楚将军放着大晟好好的将军不当，为何非要去凑宰龙的热闹？！这里面觉得又猫腻，督军大人三思啊！”
　　沈天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显然并没有把许义的话听进去。
　　单钰冷嘲一声，“这可说不准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楚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说道这里，单钰故作欲言又止。
　　沈天顺的目光似刀一样看过来，“毕竟什么？”
　　单钰微微一笑，凑近了沈天顺耳语几句，果然，沈天顺脸色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
　　许义见此不妙，赶紧道，“督军大人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呐。”
　　沈天顺冷冷望过来，单钰在一旁抱着手幽幽道，“这件事，想必许参将也是知道的。”
　　沈天顺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参将，咱家问你。”
　　许义故作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点点头。
　　“楚将军在宰龙穿的是什么服侍？”
　　许义脸上一白，讷讷不知如何作答，愤然地看了一眼单钰。
　　沈天顺见此，了然地笑了笑。


第九十六章 
　　众位将军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帅营。
　　起先还有些挤的营帐一下就空旷了不少，凛冽的寒风掀起了帘幕，刺骨的冷意逐渐将这个空旷的营帐侵占，倒映衬了几分帐中的男人。
　　他虽然坐在光线最好的位置，宛如神祇一般，脸上却带着千年不化的寒冰，仅是一眼，都让人觉得冷，无关人员此时都出去了，只剩下林江。
　　“他从宰龙大营回去了吗？”慕霆炀蓦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压抑。
　　林江亦是眉头紧锁，暗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已经回去了...”
　　“沈天顺那边怎么样？”
　　“他将粮草劫走，我方的人正在抓紧时间找寻粮草，一旦...”
　　“我是问你，沈天顺有没有继续为难单钰？！”
　　慕霆炀的声音陡然提高，林江怔住了，半响，才道，“已经反复告诉许义了，必须要和单钰取得同盟，有您给的帅印和大剑，沈天顺要杀要剐，也不是那么容易得逞的事。”
　　林江看着阴沉不语的慕霆炀，不知道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又焦急道，“如今粮草的事太急迫了，沈天顺已经狗急跳墙，如果没有我们没有办法拿出粮草，将士们只能...”
　　粮草的问题，既是最容易出现的问题，也是极为严重的问题，林江想不明白，这个时候，慕霆炀脑子里还在想什么。
　　他身体上还带着伤，却依然固执如我隐瞒了所有人，不顾劝阻地跑到伏牛来，现在只怕伤势会进一步恶化，到时候该怎么办，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单钰走了，他是不是就要跟着疯了。
　　良久，慕霆炀似是找回了理智似得，声音平静得不再带着阴沉，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足够血淋淋。
　　“粮草要是没了，就把邓言知杀了，对外宣称，他私吞了粮草。”
　　林江深深地看着慕霆炀，艰难道，“一定要这么赶吗？如今是最冷的冬天，虽然伏牛也会遇到同样的困难，但形势对我军更为不利，何不等到明年开春...”
　　“我等不了！”慕霆炀怒道，“他不在我的身边，我等不了！”
　　“普天之下，他哪里不能去？！”
　　这句话似乎一下把慕霆炀给激着了，他圆目双瞪，一拍桌子腾地站起，“他哪里不能去？！”
　　林江看着他这个样子，一下就后悔了。诚然，慕霆炀亲自来指挥作战，用兵如神的他固然带来了胜利，可是也把晟军推向了极致的疯狂边缘。
　　慕霆炀用最残酷的方式，激发出了晟军最残忍的一面，好像带出来的不是一群士兵，而是一群杀戮的野兽。
　　就比如要杀邓言知一样，虽然此人死不足惜，但是他完全可以将其就地正法，而不是为了激发将士们的血性，把他完全利用干净。
　　慕霆炀缓缓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的照射，笼罩出一片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江。
　　“普天之下，他哪里都能去的话，我就拿下普天。至少这样，他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林江早就揣度出了慕霆炀问鼎之心，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慕霆炀居然会对单钰在意如此，他忍不住想，如果是单钰阻止他夺权的话，慕霆炀是否也会答应？
　　他深深地埋着头，重重应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霆炀身体虚软地缓缓坐在位子上，许是因为方才的发怒，身上的伤口似是又裂开了，浸透了雪白的绷带，带来一阵不眠不休、不依不饶的钝痛。
　　但身体上传来的痛楚似是减轻了心里上的痛苦，时至今日，慕霆炀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走得决绝而利落的单钰，心里忍不住就一阵绞痛。
　　这人就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吗？就在他费劲所有心机，倾尽所有去保护他的时候，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说走就走了，当时明知道那酒里下了药，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一口干的呢？
　　慕霆炀重重地捏着绷带，血液顺着皮肤缓缓流下，带来浓浓的血腥味，砍伤他的那些人早已问斩，但这伤口似乎是由单钰亲自带来似的，怎么都好不了。
　　他有些嘲弄地想，他把单钰关了那么多天无法反恐，那天晚上单钰是亲眼看见他被砍伤的，不知道当时他的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点，痛快一点呢？
　　温乐佳将幕帘掀开的时候，正看见慕霆炀这般要死不活的痛苦样子，他自己也是颇为烦恼和后悔，他甚至怀疑给李轩宁药，和最开始给慕霆炀药是不是对的。
　　但是，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挚友如此痛苦的样子。他紧了紧身上的药盒，朝慕霆炀道，“该上药了。”
　　慕霆炀似是没有听到似得，纹丝未动，温乐佳也早已见惯不怪，他熟练地解开慕霆炀上衣，看到被浸红的纱布，忍不住骂道，“你疯了吗你，你是不是又动怒了？！”
　　慕霆炀充耳不闻，温乐佳气的想甩手走人，但理智却深深将他拉住，嘴里忍不住叨念，“我早就告诉你，你伤势未愈，就不要劳神劳命地带兵作战，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是吗？”
　　慕霆炀沉默以对，温乐佳也懒得费那个口舌，反正这些话他都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地跑到战场上来，结果给这人医治的时间，远超了其他将士。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给慕霆炀换绷带的时候，却听慕霆炀再次道，“再给我一颗药吧。”
　　听起来似是入了迷似得，温乐佳咬牙切齿道，“你想都别想。”同样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次了。
　　慕霆炀凝视虚空许久，才喃喃道，“我不是给他吃，我自己吃。”
　　是不是忘记了这个人，他就可以不用这么痛苦？当时给单钰吃下药了之后，他会不会就要好过一点？
　　温乐佳盯着他看了许久，艰难咬牙道，“不行！”
　　慕霆炀脸上居然出现了失落。
　　温乐佳此生绝对想不到，慕霆炀脸上居然会出现如此愚蠢的表情，但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情嘲讽他，他愣了半响，最后加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行。”
　　--------
　　得知楚骁泽可能通敌之后，沈天顺私下又让人去仔细探查，得到的情报与他想向的差距不大。
　　倒不是说真的就查出了如山铁证，而是单钰在他心里种下了楚骁泽叛变的种子之后，不论楚骁泽做什么都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得知消息以后，这几天更是愈发嚣张，明里暗里向许义和单钰的下级表示，他们的头儿都已经听他的话，他们最好是乖乖地听从他的指示，否则便是吃不了兜着走。
　　袁瑞被单钰撵出的事情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军营里甚至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有些投机之辈趁着此时，赶紧向沈天顺示好，以后在沈天顺得道之时，他们也可以跟着升天。
　　这无疑是极大地讨了沈天顺的欢心，在军营里呼风唤雨的权力给了他极大地快感，整个人如沐春风，走路都是带着一股劲儿。
　　这天，单钰正在军营里批阅要传递的文稿，许义进来的时候，单钰正在闲适地自己磨墨，他不满地皱眉，“那沈公公竟然连一个侍从都没有给你留吗？”
　　单钰笑了笑，“不仅没留侍从，连事情都少了许多。”拜沈天顺所赐，有些重要的文稿被他截取直接批阅，落在单钰手里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许义冷冷笑道，“书都没读几天的阉狗，居然还要批阅军中文稿，看得懂吗他？”
　　单钰也不恼不火，笑眯眯地给许义斟茶，沈天顺自取灭亡，他难道还拦着不成？
　　“粮草的大致方向，目前已经明确了。”许义将热茶一口牛饮，眼睛亮晶晶的，“粮草就在当地，只是现在还没查到隐藏的位置，不过也都是时间问题了。”
　　“伏牛前线也是时间问题。”单钰不免有些担忧，“郡王...他们粮草够吗？”
　　“此事林江副将也给我通了消息，要求我找到粮草之后，不要声张。”面对单钰不解的目光，许义解释道，“前线为了尽快拿下伏牛，已经...做好了准备，粮草如果没有按时送到，就要杀了邓言知，以泄众怒。”
　　“为何要杀他？”单钰更加不解了。
　　“副将没说。”许义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眼眸深深，“或许...是郡王为了逼出将士们的血性，毕竟...郡王此次风格与以往太不相同了，巴不得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伏牛氏。”
　　单钰听得冷汗连连，慕霆炀这是疯了吗？这是他能够说结束就结束的吗？一阵莫名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他握了握拳头，脸上尽量保持正常的表情。
　　许义没有注意到单钰的异常，又继续道，“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
　　单钰眉心一抬，投以询问的目光。
　　许义凑近了他小声道，“据说，沈天顺要准备撰写密报了。”


第九十七章 
　　督军的密报要传到朝廷，单钰就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许义继续说道，“沈阉还真是会干这种贼喊捉贼的蠢事？自己在粮草上懂了手脚，到头来还要把这些污水泼在其他人的头上，达到他们坑害忠良的目的，真是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单钰点点头，沉吟了半响，坚定道，“所以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彻底打倒，永不翻身。”
　　许义挺直了胸膛，“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同你说这件事，现在粮草有了方向，我得亲自去找出来才安心，大营这边目前没有外患之忧，其他人我实在不放心，我打算先暂时交给你处理。”
　　单钰了然，“参将放心，我知道了。”
　　许义重重地拍了拍单钰的肩膀，留下一句“保重”。
　　单钰沉吟半响，忽然想到什么，走出了营帐，径直去了大营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也是由军帐搭建起来的，守着军账的小卒知道单钰，简单作了登记以后便放行了，帐内阴冷黑暗，只有一盏煤灯幽幽亮着，隐约看到刑具一应俱全。
　　单钰的眼神暗了暗，许义为人坦荡，多半都是在前线带兵，未曾处理奸佞之事，想必这些东西，都是沈天顺自己那里带来的。
　　营帐里最黑暗之处，有个人蜷缩着，听到单钰的脚步，略微动了动，见到来人，满脸轻蔑不屑，狠狠地“呸”了一声，“阉党的走狗！”
　　单钰也不恼，微微笑了笑，“人家沈督军要你撰稿，干嘛不听呢？”
　　“放屁，他要我胡编乱造，污蔑忠良，我袁瑞决计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你若不去做这丧尽天良的事，有的是丧尽天良的人去做。倒不如自己去做。”
　　“什么意思？”
　　袁瑞双颊深深凹陷，一头乌发里参杂屡屡花白，想必在牢房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但他一双眼眸灼灼，闪耀着不屈的光芒。
　　“倒也不妨告诉你。总归都是寻死的人。”单钰面色冰冷，“沈阉私吞军粮，坑害忠良，他要自取灭亡，何不再推他一把？”
　　袁瑞眼珠转了转，不解地看着单钰。
　　单钰微微屈身，问道，“沈天顺要你撰写什么？”
　　袁瑞嘴唇动了动，他的瞳孔倒映着满脸冰霜的单钰，那股狠厉的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他虽然不知道单钰准备做什么，但出于本能的害怕，也将话语吐露出来。
　　单钰闻言之后，微微一笑，脸色愈发阴沉，漂亮的眼眸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从牢房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沈天顺的营帐。
　　由于要撰写密报，沈天顺营帐门前重兵把守，单钰端着上好的汤药前来，守门的太监单钰都是打点过的，见了他也有个笑脸。
　　“不好意思单大人，督军大人现在公务繁忙。”太监表面上带着歉意道。
　　“不妨事。我也是关心督军大人身体，特带了点乌鸡参汤来。烦请公公通报一声。”说着，他从善如流地从怀里掏出了银子塞在他手里，“下官有件要紧事通报督军，兹事体大，望公公见谅。”
　　太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把玩着手上的银子，嘴上却道，“咱家通报可以，可是督军大人他老人家要见不见您，那可就两说了。”
　　单钰自信地笑了笑，“公公只需把话带到即可。”
　　那太监满意地将银子收下，一个闪身便进去了。
　　不过片刻，他又出现，皮笑肉不笑道，“单大人，请吧。”
　　单钰回他一个微笑，进了营帐，营帐内沈天顺端端地坐在主位上，身旁依旧是一堆小太监细心地侍候着，在军营里短短数月，其他人都为战消得人憔悴，沈天顺可过得滋润的油光水滑。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已然有些文官趴在桌案上细细地撰稿，那些人以前都是在他的指令下做事，现在见风使舵又跑向了沈天顺这里，看见单钰走进，他们也侧目打量着单钰。
　　单钰收回了目光，将乌鸡参汤举案齐眉，毕恭毕敬道，“督军大人操劳了，下官熬了好些时辰的汤药，请督军大人赏脸品尝。”
　　沈天顺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还是放在文稿之上，也不叫单钰坐着，单钰耐心也是极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完全没受沈天顺不给他下面子的影响。
　　直到沈天顺自己受不住参汤的香味诱惑，才慢悠悠地将文稿给一旁的小厮，单钰见此，将参汤递给服侍他的小太监，自己又毕恭毕敬地站着。
　　沈天顺喝了两口参汤，看着单钰气也顺了些，“说吧，找咱家有何贵干呢？”
　　单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烦请督军大人对下官网开一面。”
　　文官和阉党自古势不两立，单钰和沈天顺也是缠斗了好些年，沈天顺断不可能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单钰的乖觉和妥协就放过他，如今文官式微，武将打不出漂亮的仗，自然是阉党独大。
　　沈天顺眯了眯眼睛，单钰早不来晚不来忽然上门，只可能得到了消息，他阴测测地笑了笑，“你倒是耳目灵通。”
　　单钰抬头，露出个讨好的笑容，“下官这里还有一个消息，若是督军大人不嫌弃，下官乐意奉上。只是...”
　　沈天顺看着他为难的样子，颇为自得地勾了勾嘴角，“若你提供消息可靠有价值，咱家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之人。”
　　如此一说，众人看着单钰的目光更加不屑，其中的文官之前对他有多钦佩，现在看他就有鄙夷，但也不乏投机之人投以羡慕的，毕竟是不人人都能得到有价值的情报献媚。
　　单钰故作面露喜色，踱步走到沈天顺身边，俯身在他耳旁轻言说了几句，沈天顺的目光一开始是惊疑，后逐渐变成了惊喜。
　　在场的悄然竖起了耳朵，无一不想知道单钰说的什么，然而单钰对此有所防备，声音压得极地，一丝音色都未曾泄露。
　　沈天顺瞪大了双眼，颇为惊讶，“此话当真？”
　　单钰重重地点头，“千真万确。”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公公不信，大可将此交于下官之手，下官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沈天顺张了张嘴，忽觉背上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将差点就答应的话又收回嘴里，他斜斜地撇了一眼，只见旁边的小太监略微地摇了摇头。
　　沈天顺了然，轻咳了下，道，“此事，咱家让其他人办，你就不要插手了。”
　　单钰面上故作失落的样子，却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心里不由嘲讽此人自作聪明。
　　若是让单钰着手办理，以后他也很难脱身，但现在很有可能改变，那以后事情闹大了就怎么都怪罪不到他头上，也正是算计到沈天顺疑心重这点，方才故意出头。
　　末了，他带着一脸失望和满身的嘲讽，躬身退出了沈天顺的营帐。
　　直到帘幕放下，转身离去，他方才收起了脸上表情，微微勾了勾嘴角。
　　沈天顺，你自作错明，造孽深深，早晚要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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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战情牵动着朝廷上下。
　　作为大晟的头等要事，自晟军出征之日起，关于西南的战情每日都会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地送来。
　　这天清晨，朝廷要员们都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在殿堂上站好，照例向庆云帝请安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听西南的情况。
　　西南的战报文官负责草拟，由督军负责将其送到朝廷，由于上次吃了暗亏，沈天顺变得格外谨慎，所有的战报人对人点对点层层送到沈昌辉手中，由沈昌辉亲自校对之后，方才在朝堂上念出。
　　其间绝无一丝纰漏可钻。
　　如今的沈昌辉就是西南前线的眼睛，朝廷上下只有通过他，了解西南战情，因他地位特殊，又考虑他年事已高，庆云帝破例赏他座位。
　　此等殊荣连阁老都未曾有过，让一众文官颇为眼红。
　　小太监毕恭毕敬将一份卷轴递交到沈昌辉手中，他如今已垂垂老矣，松弛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进出都是有人小心搀扶，给人已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朝堂上却没有哪位对之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应对，若干的教训告诉他们，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此人的圈套之后，折磨得连骨头都不剩。
　　阁老去后，文官凋零，仅剩的几个有骨气的，为了保留士族的火种，也只能管住自己的嘴，敢怒不敢言。
　　沈昌辉徐徐将卷轴打开，看到卷轴上的字后，忽然双目圆瞪，双手似是筛糠一样地抖动着，喉咙里甚至还发出虚弱地喘息。
　　庆云帝看着他这幅模样，不顾自己身体不爽，掀开面前的垂帘，前倾着身子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沈昌辉一张橘皮似的脸皱成了一团，看着奇丑无比，他欲语泪先流，将卷轴交给了一旁的小太监，自己颤巍巍地伏下身子，凄厉道，“咱家...实在是不知怎么读，恐污圣听啊...”


第九十八章 
　　庆云帝眉心一跳，怒道，“给朕拿来？”
　　小太监闻言一抖，躬着身子趋步将卷轴递送给庆云帝。
　　庆云帝一把抓过，将卷轴扯开来看，脸上飞快地潮红一片，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形有些晃动，抖着手将那份卷轴撕成两半，狠狠地掷在地上。
　　众位大臣面面相觑，小太监在沈昌辉的示意下，将那撕成两半的卷轴交到首位大臣手中，他们相互传阅，众人接到卷轴以后，无一不色变。
　　很快，原本安安静静的朝堂又开始吵吵嚷嚷起来，庆云帝听着他们吵，忽然又觉得脑袋开始发疼，似是要炸开一般，沈昌辉见此，使了个眼色，一旁小太监趋步将汤药呈上来。
　　庆云帝抖着手，迫不及待地接过药碗，如牛饮水一般将汤药一饮而尽，脑袋的疼痛终于得到了缓解，其中一位太监模样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庆云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此时，文官中为首的大臣出列，拱手道，“圣上，西南代表大晟出征南蛮四国，现下伏牛氏出兵不利，南凤氏了无音讯，连宰龙....”他抖了抖，声音有些颤抖，“还发生了通敌，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啊...”
　　那位大臣还想说什么，沈昌辉却哇地一声大哭，“我军的粮草不见踪影，可怜邓同知啊，平白无故地做了刀下冤魂，圣上可得给文官们做主啊。”
　　众位文官闻言心里阵阵作呕，文官中谁死都冤，唯独这姓邓的死了大快人心。
　　庆云帝脸色铁青，方才咽下去的药似乎那劲儿又过了，令他的头忍不住又疼起来，他按捺下再喝一碗的冲动，震怒不已道，“小小的南蛮四国，稀稀拉拉扯皮拖沓到现在，如今还发生这等奇事，真是让天下人耻笑，你们还有何颜面面对朕？！”
　　众人匍匐在地上，齐声道，“圣上息怒。”
　　文官们隐忍不发一言，武将们走得所剩无几，品级资历不够，也就是在这里凑个人头，沈昌辉拉耸着眼皮，贼溜的眼珠转了转，他匍匐向前，抹着满脸的泪水，凄切道，“咱家不才，愿为圣上分忧。”
　　庆云帝发怒之后疲惫不已，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问道，“你待如何？”
　　沈昌辉眼眸寒光一闪，重重地磕了个头，“咱家听闻，伏牛之所以出师不利，是由于带兵的是郡王身边的副将林江不会用兵所致，郡王乃我大晟第一战神，出征伏牛之后便很快有了起色，假以时日必定能旗开得胜。”
　　庆云帝脸上终于有所缓和，但也慢慢呈现出复杂之色。
　　沈昌辉侍奉庆云帝多年，如何不知他此时顾及什么，又道，“郡王身为总督，带兵打仗自然没得说，可是用人连连出错，现在连粮草都不见踪影，实在是...罪无可恕啊！”
　　“荒谬！”一名年轻的文官实在忍不住，出言骂道，“谁人不知粮草是督军负责命人押送，如今竟然怪罪到总督头上，真乃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沈昌辉暗自无声冷笑其无知，又朝庆云帝道，“郡王身为总督，在西南一手遮天，督军也只能服从总督的指令，圣上啊，郡王的脾性，您是知道的。”
　　果然，庆云帝眼中浮现出一抹杀机，转瞬即逝之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逆子，本以为他还会改过，没想到这么冥顽不灵。”
　　那文官听着庆云帝如此一说，也只能哑口无言了，悲愤地缩了回去。
　　沈昌辉趁热打铁，继续道，“咱家以为，现在西南战局未定，倒不如以大局为重，先让郡王拿下南蛮四国，定下之后，圣上再下西南督查也不迟啊。”
　　文官们一听心都凉了，这是铁铮铮的狡兔死，走狗烹。
　　庆云帝有些犹疑，虽然沈昌辉说出他心底里最阴暗的想法，但是慕霆炀与他毕竟是亲生父子关系，他再是忌惮慕霆炀，面上始终要敷着父慈子孝的样子。
　　他故作一抹眼泪，面上有几分不舍。
　　沈昌辉如何看不懂庆云帝的脸色，他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故作一筹莫展的样子，好心劝慰道，“圣上仁慈，虎毒不食子，更何况圣上还是明君，只可惜，圣上不是郡王一人的明君，还得是天下人的明君，有的时候，不得不狠心啊。”
　　庆云帝略微点头，“还是你懂朕的难处啊...”
　　沈昌辉重重地磕了个头，“望圣上早做决断。”
　　庆云帝皱着眉头，样子十分踌躇，他转而又道，“众爱卿还有何建议？”
　　一众大臣看着帝阉二人一唱一和，皆沉默无语。
　　庆云帝见此，便勉为其难道，“那就暂时先这么定了吧。”说着，就体力不支地退了朝。
　　一众大臣恭送他离开，沈昌辉那张橘皮似的脸上，露出个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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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军在缺乏粮草的前提下，被慕霆炀极大地激发了血性，林江在前期也找到了应对伏牛氏野牛部队的举措，外加前期同伏牛氏族首领的周旋也起了效果，如今进攻起来更是势如破竹，威猛不可阻挡。
　　短短时日，伏牛氏部队连连败退，且打且败，边打边退，同时，慕霆炀又命士卒在伏牛氏的民众中传播消息，大晟将以赋予其大晟子民的待遇，不会与中原有任何不同。
　　大晟自开国以来便是以仁德治理天下，如此一说更是极大地得到了伏牛氏百姓的民心。
　　伏牛氏部队里军心溃散，若非以重礼重刑压之，连仗都不愿意打。
　　寒风凛冽，河水结冰，雪白的冰映衬着这片土地更加乌黑，天地仿佛就只有黑白两色。
　　此时，慕霆炀正率领着部队，对伏牛氏发起最后的总攻。
　　他站在高高的丘陵上，看着大晟的将士们昂首挺胸地往伏牛氏的据地挺进，冷若冬霜脸上却没有丝毫快意。
　　林江骑着马爬上了丘陵，马儿刚走到慕霆炀身后，只听慕霆炀阴沉的声音传来，好似化不开的寒冰。
　　“朝廷有何动作？”
　　慕霆炀周身散发着刺骨地寒意，仅仅只是一个背影，都能给人极大的压迫。
　　林江不自觉地微微躬身，拱手道，“沈昌辉向圣上建议，一旦西南取胜，就要前来督查，圣上同意了，但是目前这个消息暂时还没有公开，也就是朝廷上的人知晓。”
　　慕霆炀冷冷一笑，“就凭他那副身体，居然还会到西南来，他也不怕有来无回。”
　　这么冷的天，林江额上居然开始渗出细汗，打湿了一缕鬓发。作为慕霆炀的部下，他肯定是誓死对其效忠，乍然听到慕霆炀这般嚣张叛逆的话语，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汗直冒。
　　“他服药的情况如何？”慕霆炀斜睨着他。
　　林江迟疑了一下，道，“听太医院的人说，最近圣上每日服用那汤药，至少两次，多的时候甚至是四次。”
　　慕霆炀双眸阴沉森森，脸上扬起浓浓快意，“这么快赶着找死，也真是难得。”
　　林江抹了抹额上渗出的汗，那药是沈昌辉在不久前进贡的，但是这药确实他派人透露给了沈昌辉的人，此药可以提振人的精气，让人瞬间兴奋起来。
　　当然，其后果就是过后会觉得更加困顿，忍不住再想服用，如此循环到死。
　　然而，此药的后果，沈昌辉却并不知晓，只是因为进贡此药得到了庆云帝的赏识，以至于如今庆云帝愈发倚仗他。
　　林江思及此事不免后怕，但毕竟是慕霆炀的命令也只能照办，他深吸了口气，又道，“许义已经将粮草找到了。现在正加紧送过来。”
　　慕霆炀抬了抬眉梢，“粮草是谁给沈天顺接应的？”那么大的一堆粮草，若是没有人与之接应，怎么可能藏的住。
　　林江清晰而果决地吐出一个名字，“明景安。”
　　慕霆炀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是他。”
　　在督察院西南驻地发生的争端仿佛一张张画卷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极好，忽然想到了沈天顺当时正好请他出来指认。
　　想起当时那人的神色，慕霆炀森森地勾了勾嘴角，嘲讽道，“他看起来也不是个蠢的，居然还敢跟沈天顺沆瀣一气。”
　　“根据许义的报告，也是沈天顺威逼利诱，毕竟您不在大营，文官式微，能说得上话得武将基本都被派出去了，如今沈阉一家独大，不趁着这个时候动手，哪里还有更合适的时机呢？”
　　林江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踌躇了下，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明景安指染粮草，无论轻重，肯定是跑不掉了，但单长史毕竟还是长都府的同知，也是他的手下，西南之战结束之后，怕秋后算账会有所波及...”
　　慕霆炀冷笑一声，声音似是从远方悠悠传来，“好啊，那就下令免了他的职。”
　　“理由是...”
　　“抗令不遵。”
　　“是。”
　　慕霆炀回望绵延行进的晟军，眼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等着吧，单钰，很快你将一无所有。
　　你能够拥有的，只有我


第九十九章 
　　大约是知道密报的事宜顺利进行，沈天顺在大营越发嚣张，之前在文官中受过的气如今都悉数爆发出来。
　　有人不喜沈天顺那般腌臜做派，如今也被关进了牢房的营帐，大营内文官武将一派凋零，只剩下跟红顶白之人了。
　　沈天顺一步一步将单钰的权力蚕食，有人抢人，有权夺权，如今的单钰就是光杆司令一个，只是处理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文稿，清闲中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阴霾。
　　这天，营帐的帘幕一下被掀开，单钰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着斗篷的人进来。
　　见到那人将斗篷兜帽取下，单钰惊喜一笑，“轩宁兄。”
　　李轩宁愁容满面，“我一进了大营的门就感觉乌烟瘴气的，沈天顺这是要翻天了不成？”
　　单钰嘲讽地笑了笑，“月盈则亏，他的末日会来的。”说着，他不疾不徐地给李轩宁斟了一杯茶。
　　李轩宁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喝茶，他末日来不来我不管，总之，你的仕途到快走到尽头了。”
　　单钰眉心一跳，“怎么了？”
　　此时营帐里也没有其他人在，李轩宁索性直接摊开了讲，“我得到了消息，郡王下了诏令，要免你的职。”
　　单钰一惊，“什么？”
　　“据说是因为抗令不遵，目前这个诏令已经在路上了，左不过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我提前来就是给你说一声，你...”李轩宁顿了顿，脸上有些不忍，“你得做好心里准备啊。”
　　单钰疑惑不解，慕霆炀受伤也有一段时日，若是他怀恨报复何必等到今日？单钰越想越觉得蹊跷，李轩宁也同样不解，但他也提供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作为整个晟军的信息中枢，李轩宁的消息却比单钰更广，更何况还有李巡抚的有意帮扶，李轩宁也得到了朝廷的密信，他脸色沉重地将朝廷不日将督查西南的决定想单钰进行透露。
　　单钰知道密报的事宜，当然也知道庆云帝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地赶到西南是何意图，他眼神暗了暗，心叹道，慕霆炀在西南越做越大，庆云帝来势汹汹，此番绝对是凶多吉少。
　　李轩宁暂时还没有想到更深一层，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他的时间也很有限，只能将最重要的消息告知给单钰，多的他也实在是帮不上忙。
　　单钰对他此举既是感激，也感到浓浓的温暖，他拍了拍李轩宁的肩膀，“多谢了，好兄弟。”
　　见李轩宁面上担忧，单钰又乐呵呵道，“以后领不到俸禄就上你的李府来，看在同甘共苦的份上，知府大人怎么都得接济点吧？”
　　“就你会贫。”李轩宁苦笑连连，为了不让人起疑，赶在日落时分又匆匆赶回去了。
　　单钰一个人留在营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里望着虚空，脑子里却是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
　　果然，单钰免职的诏令很快就递送了过来。
　　他的同知一职任也郡王，免也郡王，也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单钰捧着那薄薄一纸文书，脸上无悲无喜，只觉得文书上“慕霆炀”三个印刻的字看起来有些讽刺。
　　和西南战事比较起来，单钰被免职的事就像是落在大海里的石子，连浪花都没有激起，单钰更加深居简出，消息灵通的知道此事，也找不到人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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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日，大营表面看上去都一切如常，侍从如往常一样进来给单钰换了炉火的碳，单钰见他一脸喜不自胜，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
　　侍从不知道文官与阉党之间的恩怨，脸上乐呵呵的，“听说郡王拿下了伏牛氏，咱们这苦日子也快熬到头了。”
　　沈天顺现在已经架空了单钰的所有，外加那些人惯会跟红顶白，见沈天顺没给单钰几个好脸色，便跟着不同单钰来往，现在他的消息传递竟然比侍从还慢。
　　单钰对此未置可否，见侍从兴高采烈的样子，笑了笑道，“伏牛是最难啃的，如今拿下了，其他三族也指日可待了。”
　　“可不是？我姐夫就是跟着郡王一同上前线的，他们现在粮草的问题解决了，郡王又带兵前往宰龙氏去了，我姐夫说，宰龙易主，如今的首领是一位明君，不会与大晟为敌的。”
　　单钰勾了勾嘴角，楚将军办事效率果然之高，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那侍从谈兴极高，又说道南凤现在也很形势也非常乐观，这也多亏了南将军一直将局势控制地很好，非常振奋人心的是，南凤表示，愿意以和亲之举，共结友好邦谊。
　　单钰笑了笑，只要选好了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拿下整个南凤，如何不妥？他忽然想到什么，“粮草已经解决了？”
　　侍从很肯定地点头，“陆续地送了些来，之前粮草不足的时候，我姐都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缺了几天的粮之后，终于送来了。”
　　谈到这个，他脸上又露出愤恨的样子，“都怪私吞了粮草知州，呸！活该被宰！”
　　侍从走后，单钰有些心神不宁，正当他准备馔书一封给许义了解更多一层情况的时候，幕帘一下被掀开来，只见沈天顺带着一众侍从，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闯进来。
　　单钰小小的营帐一下就塞满了人，他满腹疑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屈身给沈天顺行礼。
　　沈天顺盯了他一眼，随口一句“起来”，没了往日的阴阳怪气，反倒有几分沉肃，他端坐在营帐主位，看起来有话要问。
　　单钰对接下来沈天顺的诘问有了几分猜测，脑子飞快转动。
　　沈天顺凝视单钰片刻，直接了当问道，“许义去哪里了？”
　　单钰作出一副不解的样子，“许参将不是在大营里吗？”
　　沈天顺使了一个眼色，便又小太监上前来，一拳打在单钰腹部。
　　而那太监明显是专门的打手，让单钰连忍都未来得及忍，一点准备都没有，生生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沈天顺居高临下，脸上阴鸷的可怕，“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单钰疼的大汗淋漓，他深深地呼吸让自己顺下气，伏在地上艰难道，“我和许义矛盾重重，他将出使宰龙的烂摊子甩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受够了，况且，他能力不足....我掩护着他，又有何意义？”
　　沈天顺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这又何尝不是你们俩人唱的戏？”
　　单钰冷汗浸透了衣裳，一张脸惨白，他轻轻地摇头，“若是如此，我也不必不留后路地悄悄告诉督军大人那件事了，许义与楚将军情深义重，他知道了绝对会杀了我。即使不用他动手，郡王也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他凄凉一笑，“郡王将我免职，想必督军大人已经知晓，这何尝不是他要准备对付我的信号，如今我只能仰仗督军大人，又怎么可能算计督军呢？”
　　沈天顺脸上满是疑云，单钰满脸无辜隐忍，心里却不停打鼓，猜测道许义找到粮食的事情，沈天顺怕是已经知道了。
　　一系列诡谲的事情萦绕心头，让他有些理不出个头绪，虽然他掺和了一脚，但总感觉事情已经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了。
　　沈天顺估计是心里不顺，正是想拿人开刀，即使知道单钰不太可能在粮草上动什么手脚，但为了泄愤依然不分青红皂白地下令将单钰抓到了牢房。
　　单钰被小太监押着，被随行一把推进了营帐的大牢。
　　大牢里已经关着的大多是大晟难得的有志之士，看到单钰也被押送进来，脸上一阵惊奇，而后又被痛快所覆盖，就连袁瑞也向他投以失望的目光。
　　单钰何尝不知他们所思所想，但他也不打算解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兀自找了个角落里坐下，便似老僧入定一般闭上眼睛了。
　　沈天顺整个谋划都是围绕着粮草而来的，他现在如此狗急跳墙地将他打入大牢，想必现在他也对粮草失控了，而粮草失控必定是许义有所行动。
　　单钰又进一步猜测，许义此人做事谨慎，许多吃不准的事习惯与单钰一同商量，如果他突然行动的话，必定是慕霆炀下了指令。
　　结合在侍从那里了解到有限的信息，单钰的心头涌上各种念头。
　　他现在脑子里纷繁复杂地闪现许多事情，其中夹杂着一些失忆以前的画面，尽快还有些地方还说不通，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离真相已然不远了。
　　在牢房里关的这两天，是单钰被贬西南最糟糕的两天，牢房里的人大多不齿他捧沈天顺臭脚的行径，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就连吃的饭也被人打翻在地。
　　单钰无心与他们对抗，敛了心神照单全收。
　　夜里，他躺在冷冰冰的榻上，看着灰扑扑的营帐，忽然自嘲一笑。
　　不论他们这群人怎么忙活，都是在围着慕霆炀团团转。
　　然而，不管他们再是如何算计，到头来，怕是都会被慕霆炀反算计了去。
　　不论如何，他只要真相。
　　BaN


第一百章 
　　不知在牢房里带了多久，迷蒙之中单钰感觉有人在拽他，单钰一连几日水米未尽，似乎是中了风寒，身体有些滚烫，在那些人粗暴的拖拽下，他感觉自己被拖到了一处温暖的营帐。
　　困顿交加，单钰感觉天旋地转，他努力想睁开眼看清这里是哪里，但脑子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半天都给不出什么反应。
　　营帐里的烛火太亮，单钰的眼睛习惯了漆黑的牢房，陡然的强光让他睁不开眼，他皱了皱眉，用手遮住了眼皮，没有人的支撑，他连站起都困难。
　　混沌之中，他感觉有一双手掐在了自己肩上，那双大手仿佛有力的钳爪将他如同一件重物似得牢牢地提起，肩上传来的疼痛让他蹙眉不已，也清醒了几分。
　　单钰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慕霆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依然极度俊美却又极度危险，或许是在战场上浸染许久的缘故，看起来充满了血腥的残忍。
　　终于来了...
　　单钰的心里发出一声似是落叶归根的喟叹。
　　慕霆炀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单长史，这段时间看起来过的不怎么样啊。”
　　话语从未如此温柔，却又从未如此冷酷。
　　单钰无力地勾了勾嘴角，“下官，见过郡王...”
　　“当初你处心积虑地想逃离我的身边，甚至不惜屈身与沈阉为伍，在这里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屈辱，现在...”慕霆炀歪着脑袋看着他，目光森森，他冷冷一笑，“你达到你的目的了吗？”
　　嘲讽的话语刺得单钰的心脏开始骤痛。
　　自打失忆后两人相识，慕霆炀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尽管理智上知道不合规矩，但是单钰早已习惯了慕霆炀对他无比关切的，宠溺的话语。
　　慕霆炀的明知故问直戳他的心脏，此时的他如同一个无能的失败者，只能无力地接受胜利者的嘲讽和奚落，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地自容。
　　单钰悲哀地发现，任何人对他的打骂，讥嘲，鄙视他都可以做到无所谓，因为那些人本身就让他觉得无所谓，但是慕霆炀不同啊，那是最爱他的人，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来与他说话呢？
　　滔天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单钰所有的理智，让他如鲠在喉，嗓子出了呜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迟钝地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更让他心痛不已却无能为力的是，尽管他想方设法地逃离了慕霆炀的身边，这段时日发生这么多事，他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的慕霆炀开展的，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有些无助地想，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他的掌心之中笨拙地蹦跶翻滚，自以为是地运筹帷幄，却怎么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
　　各种各样的念头无端地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单钰眼角泪光闪闪，悬而未落，俩人似是打情骂俏的耳鬓厮磨似是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却又那么清晰，历历在目。
　　如今的眼前人，早已变了个模样。
　　他心底里有个疑问不敢去面对，那就是这样的慕霆炀，是不是才是真的慕霆炀？是不是他以前没有守住的那些感情，都错付了？
　　单钰眼角的泪珠似是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戳到了慕霆炀的心尖，他神色微动，很快便被怒火所覆盖。
　　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哪怕自己都把心都挖出来给了他，他都能弃之如敝履，即使他现在落魄成了这个样子，但只要他委委屈屈，抽抽搭搭地哭一声，自己就心疼的不行。
　　这样的自己，真是窝囊至极！
　　慕霆炀忽然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眼神忽然变黯，狠了狠心，似是跟自己过不去似的，将单钰狠狠地掼倒在地。
　　单钰感到身体蓦然失重，随之而来的后脑勺和脊背受到猛烈的撞击，身体上一阵钝痛铺天盖地袭来，本就不甚清醒的脑袋此时更加头晕目眩。
　　他仰躺在地上，浑身更加酸疼无力，随意扯动一下都疼痛不已，连将肌肉收缩起来抵御撞击的本能力气都失去了，只能无力地仍由疼痛缠绕着他的全身。
　　尽管如此，却也抵不上心痛的十之一二。
　　慕霆炀逆着亮如白日的烛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好像是天生的王者，俾睨天下，万物俯首。
　　单钰仰躺在地上，完全处于他笼罩的阴影之中，同时被他肩旁的强光晃的眼晕。
　　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脸。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自欺欺人般的遮住他被慕霆炀踩在脚下的尊严。
　　慕霆炀缓缓地蹲下身来，堪称是温柔却又坚定地将单钰的手从脸上拿开，在明亮的烛光下，细细地看着单钰的脸，他的神情认真而严肃，眼睛都未眨动一下，似是要把这人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细致入微地划过单钰的每一个角落，尽管这张脸他已经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就像是一个上了瘾的人一样，没有看到他就是不行，这个人不在他身边就是不行。
　　慕霆炀不是不知道他这番控制着单钰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一种病，他明面上试图与他和解，试图以心换心，屈辱地背着单钰把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极力地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之中。
　　他无数次的将真心付出，到头来是什么呢？
　　不过是这人决绝的逃离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还需要伪装什么呢？
　　绝对的权力才能拥有绝对的支配，包括王位，包括单钰！
　　慕霆炀一把掐住了单钰的脖子，那只大手控制不住不断收紧，他看着单钰的脸慢慢地发红，发紫，眼舌凸出，在他的掌控之中慢慢地失去意识，忽然感到难以言喻的一种快感。
　　只有这般切实地掌握这个人才是有用人，只有这样，掌控他的生死，在生命的本能驱动下，他才会乖乖地听话。
　　慕霆炀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要的，不过就是单钰的服从，仅仅只是身体上，也都足够了。
　　生命的时间缓缓流动，在窒息的最后一刻，慕霆炀终于松开了手。
　　单钰的眼泪流止不住，双目充血，满脸涨红，他顾不上脖子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珍贵的空气，但他的肺就像是个无底洞，再遖鳯獨傢多的空气贯入，也填不满内里的空虚。
　　慕霆炀想让他死！
　　单钰的目光充满了恐惧，无关情感，无关理智，身体的本能就像让他逃离这个危险的野兽，那如狼一样的眸光深深地将他盯死，单钰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此时此刻的慕霆炀，怕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伤他一口。
　　觉察到单钰的退缩，慕霆炀一把伸手揪住了单钰的头发，逼他紧紧地贴着自己，他像是闻着自己的猎物一样细嗅着单钰的颈脖，享受着单钰恐惧的颤抖和战栗。
　　他甚至忍不住伸舌舔舐，似是品尝美味似的将那带着咸味的虚汗舔尽。
　　单钰一动也不敢动，瞪大了眼睛望着虚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惧怕得连抽出自己的身体都不敢，慕霆炀这个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此时此刻，他深信不疑，如果他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慕霆炀一定会把他撕碎。
　　慕霆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与慕霆炀在一起的时日如此之久，他怎么就没发现，慕霆炀就是一只野兽呢？
　　终于，这只野兽不甘于这般敷于表面的舔舐，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嘴上的动作越来越急切，那双大手，不，那双爪子已经伸向了他的衣襟里，粗鲁地将单钰扒开。
　　单钰不仅身上没有反抗的力气，心里上更是充满了巨大的恐惧，慕霆炀粗暴的动作带来极致的疼痛，也是极致的侮辱，但是单钰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慕霆炀想杀他就像是杀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此时才发现他们身处的这个营帐是专门议事的营帐，数不清的阴谋算计，道不完的阳谋策略在这里应运而生，承载了他们集中的智慧和谋略。
　　如今，这般神圣的、庄严的营帐，居然就成了他们两人无耻苟合的地方，他们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单钰泪流满面，他的双手被慕霆炀用布带捆起来仰放在他的头顶，身体对慕霆炀毫无保留地打开着。
　　就让他死了吧。
　　悲伤到了极致，单钰心痛绝望地无以复加，只有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单钰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尽自己最后的理智，哑着嗓子，乞求道，“慕霆炀，你别这么对我。”
　　回应他的，是慕霆炀深深的、玩味的目光。
　　他歪了歪脑袋，似是在欣赏他的杰作一般，目光在单钰洁白如玉般的身体上游走，终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地俯下身，牙口在单钰颈脖旁顿了顿，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单钰吃疼，徒劳无力地缩着肩，却于事无补。
　　这只饿到发狂的野兽终于开始享用他的美食了。


第一百零一章 
　　温乐佳神情凝重地从慕霆炀的卧房的营帐里走出，外面慕霆炀召集的议事刚刚结束，桌案上还残留着几只未饮尽的茶水杯子。
　　慕霆炀背对他坐着，望着前往一动不动，木然问道，“他怎么样了？”
　　“浑身的伤痕，水米未进导致身体虚空，还惹了风寒，连日以来都紧绷着心神疲劳，如今全都爆发出来，人已经给烧糊涂了，正说着梦话呢。你要不要听听？”
　　温乐佳每说一句，慕霆炀心里就沉重一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
　　看到单钰浑身布满的青紫的伤痕时，温乐佳在震惊的同时，心里将慕霆炀骂的狗血淋头，但是看着慕霆炀悲痛不似作伪时，又觉得他非常可怜。
　　他实在闹不明白，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非弄得惊天动地，不死不休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给这两人用奇怪的药，爱闹闹去。
　　温乐佳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又道，“我已经给他用了最好的药，现在他正是身体底子好的时候，应该是能扛过这阵的。”
　　“应该？”慕霆炀心尖一颤。
　　温乐佳咬牙道，“你把我叫过来的时候，他一身烧红的就像煮熟了似的，我又是擦身又是灌药的，现在勉强半条命吊着，更何况，他根本就没什么求生的意志！”
　　慕霆炀心疼地无以复加，那夜他疯狂得不真实，他太想单钰了，也太害怕单钰离开，那些没有单钰的日日夜夜，他冷酷地不像是个人，唯有制造杀戮才能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为数不多的清醒让他一步一步走向胜利，可也将他推向了悬崖的边缘，当他看到单钰的那一刻，他知道他自己爆发了，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记忆没有消失，但是当时的行动完全是本能，以至于当他发泄休息完之后，猛然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带着一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单钰。
　　那滚烫的身体让他下了个激灵，他感到自己手上温热潮湿，但他颤抖地低头一看，满手的鲜血让他差点崩溃！
　　征战沙场多年，他太知道在冬天惹上风寒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当他火急火燎找到温乐佳，自己一个人坐在外面孤独等待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害怕了。
　　这辈子他从未求神拜佛，但那一刻，他是希望老天爷能够听到他的忏悔的。
　　慕霆炀颓丧地，固执地在外面坐了许久，似是失去了神志，就连长胜归来的楚南两位将军的出现，都未曾让他动容，林江跟随他多年如何不知他现在这幅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禀报郡王，目前已经将沈天顺拿下，等候发落。”
　　慕霆炀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仿佛听见了，又好像完全不当一回事。
　　林江沉默了一下，又道，“先前沈天顺拿下了包括单长史等人的文官，现在是不是得放了？”
　　听到“单长史”，慕霆炀神色微动，仿佛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里，整个人似乎终于从那名叫“单钰”的漩涡里冒了个头。
　　林江又赶紧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慕霆炀神色一变，之前那股汹涌的冷酷瞬间就爬上了他的眉眼，他的表情闪过一丝狰狞，“当初在郡王府上的时候，就该兑现诺言的，免得他在这里作死！”
　　林江想到那诺言，忍不住头皮发麻，神色有些不自然，那楚南两位将军不明就里，脸色有些茫然。
　　慕霆炀抹了一把脸，神色十分疲惫，这个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在这椅子上，整整坐了一整天，他看了一眼身后用帘幕隔绝出来的隔间，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林江顺着他目光望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里头。
　　慕霆炀愧疚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道，“先整顿下兵马粮草，伏牛、南凤、宰龙三地派些兵马留驻，安顿百姓，平稳秩序，除了必备以外，一律不得私存武器，另外...”
　　他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语调格外平稳，却冷如坚冰，“所有的太监，一律关押，若有违抗，不用禀报，就地绞杀！”
　　“是！”三人齐声道。
　　回营之后需要慕霆炀出面整顿肃清的事情数不胜数，除了必要的商议之外，慕霆炀都悉数交给林江处理，自己呆呆在单钰身边守着，给他擦拭身体，将顿得稀烂的粥耐心地，一点一滴地给他喂下。
　　有时候仅仅是看着他沉睡的样子，心里都是温暖而知足的。
　　军营里不可缺少文书，尤其是在这紧要关头，慕霆炀不计前嫌地将李轩宁召了过来，李轩宁听说单钰下了牢狱，如今还生死不明，想方设法地要见他，最后被慕霆炀扔在了堆积如小山一样的文稿中了。
　　整整过了三天，单钰身体的温度终于退下来了，脸上虽是病容倦态，可眉眼之间到底有了几分生气，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那尚未退散的咬痕拉扯着娇嫩的皮肉，让他皱着眉头忍不住“嘶”了一声。
　　慕霆炀闻声而动，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到了单钰榻前，两人四目相接，单钰一看到慕霆炀的脸，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恐惧，这份恐惧从他眼里流露出来，深深地刺痛了慕霆炀的心。
　　慕霆炀面有不忍，心里更是后悔不已，他虽然愤恨单钰离去，可是他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单钰。
　　当温乐佳告诉他单钰没有求生意志的时候，他几乎也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半响，慕霆炀看着单钰眼中半分不减的警惕，生生地止住了想要抚摸亲吻他的欲望，他将温热的水递过来，轻声道，“喝点水吧。”
　　这句人话让单钰清醒了几分，眼前的慕霆炀看起来还算有个人样，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火，吐不出半个字来，他虚弱地支起身子，意图要接过慕霆炀的手里的碗。
　　慕霆炀见他吃力，想要环住他，喂他喝水，但单钰却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猛然往后一缩，他双目惊恐而紧张地看着慕霆炀，摆出了最为戒备的姿势。
　　那姿势有些别扭，甚至拉扯到了他脖子上的伤痕，但是单钰全然不在乎。
　　慕霆炀感觉自己心疼地似是在颤抖，他勉强扯了个笑容，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可怖，将碗轻轻地放在单钰榻上，深吸了口气，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几步，给了单钰足够安全的空间。
　　单钰迟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装满温水的碗，最后怯怯地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捧起那只碗，试探了下水温，而后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慕霆炀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喝水，心里绞痛不已，他的单钰是最讲礼仪最有风度的，举手投足似是拿了尺子测量过的，曾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尽量平复了语调，轻声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太想你了，你不要恨我。”
　　单钰似是没有听到一般，他将碗放在榻上，出神地看着慕霆炀，良久，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神色，却是慕霆炀最不愿意看到的悲愤。
　　他的声音充满了颤抖，身体更是抖得像风中残叶，可怜地让人心碎，“慕霆炀，你怎么不去死。”
　　慕霆炀克制着自己想要拥抱他的冲动，眼里爬满了哀伤，“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不正常，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单钰脑海，单钰甚至不敢去细想其中的细节，那恐惧是印刻在他的骨子里的，这样的不堪非人的经历，他要拿多长的岁月才能将其修复忘怀？
　　他的呼吸开始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滑落，这辈子除了阁老逝世，他从未这样流泪，可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除了流泪以外还能如何发泄心中的痛楚。
　　即使慕霆炀向他示好低头如何？他敢打敢骂吗？自来天不怕地不怕，敢打敢拼的单钰，居然也有怕惧的时候，居然还是因为这样难以启齿的理由，单钰绝望地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帐篷，悲伤到了极致忍不住笑了。
　　这间营帐可真像是个牢笼一般，已经把他的身心都给牢牢地困住了，从此以后，他单钰拿什么来见人呢？
　　这般七零八碎的身体，充满了污秽和肮脏，带着一身的罪孽，被人唾弃，被人蹂躏，被人肆意妄为，如今还有什么必要留着吗？
　　哗哗流下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他衣服的前襟，单钰脸上写满了伤心绝望，了无生气。
　　看到他这幅样子，慕霆炀彻底慌了，顾不得自己的哀伤，心里忍不住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惧，他颤抖地走向单钰，伸手想要将其触碰。
　　单钰狠戾地给他一记眼刀，恶狠狠道，“滚！”
　　慕霆炀一窒，忍着心里翻涌的痛楚，勉强扯了个笑，“我可以给你足够的空间，但是你绝对不能逃离我。”


第一百零二章 
　　单钰一直在慕霆炀营帐里养身体，直到三天以后，他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他心神极度疲惫，更多的时候还是愿意懒懒地躺在榻上，双目出神地看着某个地方，李轩宁掀开帘幕进来的时候，正是看到了他这般了无生趣的样子。
　　李轩宁告诉他，沈天顺已经被慕霆炀关押起来了，朝廷得知西南取得全面胜利，已经正式前往来的路上了。
　　单钰勉强让自己打起了些精神，他问道，“郡王准备将他如何处置？”
　　李轩宁摇了摇头，“沈天顺这次的密报捅了天大的篓子，郡王怕是不会给他活路，现在正把他关押起来了，慢慢折磨。”
　　单钰脸上一沉，过了这么些天，他的情绪已然稳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他作恶多端，坑害那么多忠良，如今更是坑到郡王的头上，自作孽。”
　　“是啊。”李轩宁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万万想不到，此次西南战事，最要紧的还不是外患，竟然是内忧。不知道圣上...”
　　他多次向朝廷报送西南晟军捷报，但大多了无音讯，或石沉大海，而沈天顺一封小小的密报，却能搬动这么大一座山。
　　单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会更好的。”
　　李轩宁捶了他一下，“我是希望咱俩兄弟都好。”
　　单钰微微动容，心里某个地方似是被触动了一下，李轩宁不是他的亲兄弟，却比他的亲兄长更加真诚，真是令人心安。
　　李轩宁走了，单钰要了碗乌鸡参汤，给自己穿好了衣衫，裹了一件厚厚的斗篷，毅然离开了营帐。
　　营帐内混合着一股霉腐和血腥混杂的味道，闻起来就令人作呕，那森寒阴邪的刑具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没有什么亮度的烛火忽明忽暗，连照明都不够，打出了更多的阴影。
　　既然是作为牢房，绝对不会提供任何的舒适。西南的冬天阴冷潮湿，虽少见下雪，但那冷的刺骨的空气无孔不入，慢慢地将人侵蚀。沈天顺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冰冷的石地上，背对单钰蜷缩侧躺着，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他一身肮脏的囚衣，以往油光水滑的头发如今散乱不已，他双颊深深凹陷，脸上还残留着花白的粉，双脚上了镣铐，想来这营帐中的日子，很不好过。
　　单钰心头哂笑，其实这间营帐最开初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随着沈天顺权力越大越嚣张，才被他改造成了这样。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扬起一抹嘲讽的笑，阴暗都烛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扭曲，轻声道了一句，“督军大人。”
　　沈天顺闻言一颤，如惊弓之鸟一般猛然从地上爬起来，他眯了眯眼睛，惊讶道，“是你？”
　　“下官给督军大人带了乌鸡参汤，请督军大人赏脸品尝。”
　　沈天顺动了动眼珠，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处在这间营帐，他一直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即使勉强有人送饭，那也是冷透了的馊饭，他那养娇了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青石地上还残留着饭渍油污，结合沈天顺想吃却格外防备的眼神，单钰将乌鸡参汤的碗放在他的面前，幽幽道，“下官奉劝督军大人有一顿就吃一顿吧，谁也保不准，这就是最后一顿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天顺一眼，笑道，“没毒，放心吧。”
　　眼前的参汤弥漫着鲜美的味道不断刺激着沈天顺的神经，他现在已经饿的两眼冒金星，最后把心一横，端起碗来，用手掏着碗里的鸡肉，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沈天顺意犹未尽将空碗放下，斜乜了单钰一眼，“单长史历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有话就说吧？”
　　“下官想同督军做个交易。”
　　“哈哈，你凭什么跟咱家做交易？”沈天顺恶狠狠地看着单钰，“咱家就是听信了你的谗言，误写了那封密报，否则，咱家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单钰淡笑如常，也懒得跟他计较，沈天顺在郡王府上的密报被篡改了如今都还不知道，这样的人，也亏得是毁了身子跟了沈昌辉，否则以他那脑子活不过几天就被坑死。
　　静静地等沈天顺骂完，单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堪称温和，“督军还想活命吗？”
　　沈天顺怔了怔，咬牙道，“密报已经上报朝廷，不久之后圣上就会亲自来西南，我爹一定会救我出去的。郡王不敢动我！”
　　“哦，是吗？”单钰拉长了语调，幽幽地看着沈天顺，“你给郡王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你说郡王不敢动你？”他捧腹大笑三声，看着沈天顺的眼神充满了虚伪的悲伤。
　　沈天顺本就是色厉内荏，落魄至今他何尝不知道慕霆炀对他动了杀心，但他就是咬牙横道，“不然，为何慕霆炀那小儿迟迟不下刀子？”
　　“当然是为了不让你死的这么痛快啊。”单钰低笑了两声，“慢慢地折磨你，让你尝尽不知何时就会被未知的方式被杀，不是比一刀了结你更大快人心？”
　　沈天顺眼珠惊颤，身体不住发抖，念咒似的不停道，“不会的，他不敢！”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却越来越大，单钰说的就是对的。
　　“行吧，既然督军不相信就算了，你我相识一场，我也好好地送你一程了。”单钰轻飘飘地摇了摇头，作势就要走。
　　“慢着！”沈天顺大声道。
　　单钰顿了顿，扭头看着他不说话。
　　沈天顺迫不及待地爬过来，他死死地抓住单钰的衣袍，颤抖的语调抖露出他内心的慌乱，“你要与咱家谈何交易？”
　　单钰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凝视良久，才面无表情道，“当年阁老的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沈天顺怔了许久，心慌地看了看四周，脖子一横，问道，“你...你拿什么与咱家交换...”
　　单钰直勾勾地盯着他，忽而诡秘一笑，慢悠悠地解开自己的衣襟，沈天顺起初不解，直到看到他身上暧昧的红痕，倏地，他瞪圆了双目，“你...”
　　慕霆炀军纪严谨，明令禁止军中呷技，若是真发生这种事，除非那人蓄意找死，否则只能是...
　　“郡王如今都睡在我的榻上，他的力量也就我能承受。”单钰不紧不慢地又将衣襟扣回去，微笑道，“你想想，枕上的风，他会不会听呢？”
　　沈天顺颤抖地看着他，眼中犹疑不定，死死地抓住单钰的衣袍，仿佛救命稻草一样，单钰也不催，状似欣赏地看着他。
　　许久，宛如丧家之犬一般，重重地垂下身子，最后终于抬起了泪流满面的脸，“咱家说了，你怕是也不会相信。”
　　究竟发生是怎样荒谬的事，才让人难以置信。
　　单钰实在想象不到，他暗暗地握住了双拳，以此来按捺心中的不安，森然道，“再是不可置信，撇开一切虚假，剩下的就是真相。”
　　沈天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声音极为微弱，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坚定，“阁老...多半是自自的...”
　　此言轻微，却宛如惊雷一般在单钰耳边炸响。
　　他身形不稳，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抽离了出去，使他忍不住摔倒在地，他瞳孔紧缩，立刻否决道，“此事，绝无可能？！”
　　看着单钰痛苦的样子，沈天顺脸上的快意一闪而过，感到格外报应不爽，他敛了几分神色，又道，“你如今问起咱家，想必也是自己调查过的，肯定也是调查到了裴怜玥那里。”
　　单钰直勾勾地望着他，“说下去。”
　　“原本也不过就是慕霆炀和东宫之间争的，谁料到阁老非要推那没用的三皇子，偏要和慕霆炀顶上，东宫趁机急流勇退，坐享渔翁之利。”
　　沈天顺狰狞而扭曲地笑了笑，“慕霆炀最有实力，三皇子因无权无势所以被阁老推崇，东宫是个庸庸碌碌之辈，东厂索性让他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由东宫得利，顺了东厂的意。”
　　单钰瞳孔一缩，脑子里的线条逐渐清晰，但这条线还是缺乏一个头，他听到沈天顺继续道——
　　“阁老手下一堆明哲保身的废物，你是唯一敢豁出去不要命的，所以阁老给你头上加了若干光环，就是为了把你这把刀磨的锋利，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啊，偏偏阁老得了不治之症，但他一直瞒着你。”
　　单钰猛然一震。
　　怪不得阁老反复提醒他文官的身体至关重要，不得擅自泄露...
　　怪不得李巡抚当时会有那么一句提醒...
　　“在你大婚当日，阁老选择自裁了，事后东厂也调查过此事，暗中将锅子推给了毫不知情的慕霆炀，意料之中，你继承阁老遗志，继续和慕霆炀斗法，却白让裴怜玥捡了个现成。”
　　沈天顺抹了抹他的鬓发，阴侧侧地看着单钰，“阁老为何选择自裁，谁也不得而知，不过最有道理的说法就是...”
　　沈天顺忽然看向了单钰，凑近了道，“为了激发你的血性。”
　　单钰顿时如遭雷击。


第一百零三章 
　　作为单家的公子，单钰从未享受过分毫应有的待遇。
　　单大夫人的辱骂，单老爷的回避，下人的指指点点，缺衣少食的生活，构成了单钰充满灰色童年，长大懂事了之后，他逐渐才意识到，考取功名才是唯一的出路。
　　仅凭这个模糊而坚定信念，他彻夜苦读习文，寒暑不辍，以非凡的毅力和勇气，日复一日地死撑。直到揭榜的那一瞬间，他激动地脑袋充血，心跳如雷，似是要从嘴里迸出来似得。
　　他是状元！！
　　当他满怀希望和喜悦的心情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单家，迎接他的是单大夫人那嫉妒得就像刀子一样的目光，以及单老爷躲闪的眼神。
　　让出状元交给嫡子，十年寒窗毁于一旦，那一刻，单钰做好了与单家同归于尽的打算。
　　在点火的一瞬间，他遇到了阁老....
　　单钰重重地闭上眼睛，阁老于他，万不是再生父母那样简单，他视阁老如心之信仰，人间正道，得知他被贼人所害，此等深仇大恨，单钰如何可以不报？
　　可是，有人告诉他，他一直都恨错了人...
　　还有人告诉他，这其实只是阁老的谋划，他于阁老不过就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单钰痛的心如刀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自己苦苦找寻的真相，竟然不如不知道的为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挖了一个大洞，举目环顾四周，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迷茫。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走到现在的呢？
　　单钰双眼空洞，神情木然，在他人生短短的二十年里，他自以为活出了个天地，却不然是一个笑话，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
　　这见鬼的命啊！
　　沈天顺看着单钰痛苦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早知道这般真相能给这人痛苦，他绝对会找个更好的时机好好地告诉他，可如今，他的身家性命全寄托在这人身上，也就不得不悠着点。
　　他眼珠转了转，觑着单钰，小心翼翼道，“其实还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单钰咬牙，沉声道，“讲！”
　　“当初您死谏慕霆炀的时候，圣上其实是看出来你拿出的那些证据是有问题的，可是他还是借坡下驴遂了你的意，虎毒不食子，圣上也不是真想把他儿子贬成屁都不算一个的郡王。”
　　沈天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通话，却一点没提到点子上，单钰心中泛起狐疑，他暗自抓住自己的衣袍，冷然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圣上当初是不想把慕霆炀贬谪西南当个落魄户郡王的，他这个郡王是...”他悄悄瞟一眼单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是他自己下面子，以不赐死你为代价，向圣上求来的。”
　　单钰目光沉沉，心中大为惊骇，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抽搐，不受自己的控制，连呼吸都十分深浅混乱，“他这是疯了吗？”
　　当初他可是死谏啊，以一种不死不休的决绝拉着他入地狱，慕霆炀为何要求圣上饶他一死？甚至愿意被削去皇籍，慕霆炀难道不知道这是意味着什么吗？
　　沈天顺看不懂单钰脸上那哀伤震惊的神色，照理而言，慕霆炀爱美人放弃了江山，这人不是应该喜不自胜吗？怎么...怎么就不见一丝喜色呢？
　　他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只见单钰似是三魂去了两魄，痴痴呆呆地站了起来，似是要离去，沈天顺慌忙从地上爬起，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袍，神色急切而慌乱。
　　“咱家可是把什么底儿都告诉你了，你必须救咱家出去，只要你敢食言，咱家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天顺厉声道。
　　单钰握紧了双手，以此生最大的毅力，克制了发颤的身躯，他扬起一抹阴冷的笑，朝沈天顺一字一句道，“好啊。”
　　沈天顺心头一松，还未等他笑出来，只听单钰又轻声道，“你等着吧。”
　　他心头复而又玄了起来，看着单钰意味深长的笑脸当场怔住，心脏狠狠一颤，顿觉毛骨悚然，他忍着内心的恐惧，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单钰“说，你会救咱家出去！”
　　回应他的，是单钰的淡笑不语。
　　单钰坚定地从他手里将衣袍扯出，优雅地转身。
　　沈天顺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翩翩然走出了他的视线，待他走到门口，只见单钰掀开帘幕，冲他露出个狰狞扭曲的笑，以嘴型口语，无声地朝他吐出三个字。
　　你做梦！
　　沈天顺瞳孔紧缩，突然大吼着扑了过来，他叫声凄厉绝望，五指成爪，似是讨命厉鬼一样。
　　单钰面上毫无畏惧，悠悠然放下了帘幕，隔绝了他的叫喊，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往前走着，沈天顺咆哮着想要冲出来，却死死地被门口的小卒拦下，他朝单钰大吼大叫，哭天抢地。
　　回应他的，是单钰姿态优雅的背影。
　　沈天顺哭着喊着，被两个小卒拖入营帐，似是被拖入深渊一般。
　　------------
　　回到慕霆炀的营帐，慕霆炀早已等候他多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见他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见了沈天顺？”
　　单钰淡淡地点点头。
　　慕霆炀担忧地牵着他的手，“你去问了他做什么？你现在身体还尚未康复，温乐佳都说了，你不能劳心劳神，要好生休息。”
　　看到单钰弱不禁风的样子，慕霆炀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还想说道几句，但想到自己前几天才做了那么个混账事，如果又把人惹急了，指不定前功尽弃了。他本想宽慰几句，但一看到单钰直勾勾地望着他，他眉心一跳，“怎么了？”
　　单钰凝视他片刻，将手抽出，站定了身子，问道，“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慕霆炀闻言一窒，不自然地撇开了脸。
　　单钰微讽，“慕霆炀，我单钰还没有自恋到你会为了我，不惜放弃你的唾手可得的皇位，连东厂都能查到，当初阁老身亡有重大存疑，我不相信你居然还查不到。”
　　见慕霆炀掉头要走，单钰两步跨上前拦住了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沈天顺那榆木脑袋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居然相信你爱美人，不爱江山，笑话！慕霆炀，你敢不敢告诉我，你现在又在盘算着什么？是不是和当初你救我有关？”
　　慕霆炀越听越是火大，胸口不断起伏，压抑了多日的怒火瞬间被挑起，他一把捏住单钰的脸，恶狠狠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把你救下来费了多大的力，我把你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嘲讽质疑我的！”
　　单钰不甘示弱，也揪住了慕霆炀的头发，进而厉吼道，“所以我就是你养的一条狗是不是？你把我救下来，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给你跪下，天天在这窝里等着你的宠幸？！”
　　“是！”慕霆炀暴吼道，“我就是养条狗现在也给我喂熟了，可你呢？！你除了逃离我，憎恶我，惧怕我，你还会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单钰撕裂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看着单钰羞愤而扭曲的脸庞，竟然有了一丝诡异的快意。
　　单钰疲惫至极，有太多震惊的消息传入他的脑子里让他混沌不清，他甚至说不清楚，究竟是阁老的利用让他心寒，还是慕霆炀的诘问让他心痛。
　　沈天顺对他的理解不是没有一丝道理，在撕开阁老培养他的这层面纱，露出丑陋的真面目之后，他何尝不希望有人能真的爱他，他也多么希望，是以前那个温柔的，可爱的慕霆炀。
　　可是，他再也不是那个失忆了之后，被慕霆炀逗的团团转的傻瓜了。
　　他宁愿慕霆炀给他一个残忍的真相，坦诚地告诉他，处心积虑的算计背后到底是什么目的，这样的话，他至少不会心安一点，而不是在这里被他辱骂，连狗都不如。
　　单钰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着，眼泪滚滚流出，咬着下唇却抽泣着说不出一个字。
　　慕霆炀心疼至极，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知道为何怎么就冲出了嘴里，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多么想和单钰好好的，即使不能和好如初，但至少不是这般哭泣悲伤、无助而绝望的模样。
　　他心慌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知道吐出去的话已是覆水难收，还是徒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的声音丝丝颤抖，眼圈通红，双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要拥抱单钰。
　　单钰的脸上满是失望和冷硬，他一把将慕霆炀悬在空中的手打落，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冲动之下，怎么说的就不是真言了？怕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慕霆炀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悔意。
　　单钰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泪渍擦干，径直越过慕霆炀，解开了衣袍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背对他，“我累了，郡王请回吧。”
　　“单钰，你别...”
　　单钰冷冷地将他打断，狠戾而又决绝，“滚！”
　　一百零四章
　　单钰身体逐渐恢复了之后，实在是在营帐里待不住了，他再次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直接搬回了文书的营帐。
　　当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出现在众文书眼里的时候，收到的竟然是他们惊喜的目光，有个小文书捧着文稿竟然跑过来问道，“长史大人，您身体康复了吗？”
　　单钰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头。
　　小文书跟着他的样子有些兴奋，“长史大人，您的位置一直都保留着没动过，咱们都盼着您回来的这天。”
　　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依然如初，单钰坐下之后他们就围观了过来，沈天顺入狱的消息使他们格外感到扬眉吐气，从他们的口吻听来，单钰就是忍辱负重的大功臣，沈天顺此番遭殃，他功不可没。
　　不难猜出，他们如今对单钰有这番认可，其中一定是李轩宁在后面做了很多解释的工作，这让单钰感到非常的窝心。
　　其中一位文官兴奋道，“我听说啊，西南这次大获全胜，圣上不日将来西南，你们说，是不是来嘉奖咱们的？”
　　“一定是，郡王这次攻打伏牛果断迅速，拿下宰龙和南凤又不费一兵一卒，这样的丰功伟绩，上哪里去寻呢？”
　　“可不是嘛，这次跟着郡王一同出来，真是走了大运了！”
　　单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开始担忧，看似一切顺利的表面，其实内里藏着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腌臜。
　　此时，李轩宁也正巧从外面回来，看到单钰，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你已经好了？”
　　单钰站起身来，“轩宁兄，多谢。”
　　李轩宁笑着对他拱了拱手，“回来真是太好了，好多文稿要给长史大人看呢。”
　　单钰哈哈笑了，而后他轻咳了一声，向众人道，“虽然已经晟军已经取得了胜利，但余下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大家要继续打起精神，把最后这段时间熬过去，开开心心回家过年。”
　　众人振臂高呼。
　　单钰眉目含笑，冷了许久的冬日，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他刚坐下要与李轩宁一同商讨事宜，此时，只见一名小卒忽然从营帐外急匆匆地进来，他满脸慌乱，单钰见他有重要的话讲，与李轩宁对视一眼，便一同走了出去。
　　“怎么了？”单钰出了营帐就问。
　　那小卒觑着单钰，压低了声音朝两人道，“沈督军...殁了...”
　　李轩宁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小声了说了一句，“死有余辜。”
　　单钰并不感到非常意外，面无表情道，“沈督军身娇肉贵，自然受不了关押之苦。”
　　那小卒慌忙地摆了摆手，道，“不是的，督军是...”
　　单钰眉心一跳，看着他。
　　那小卒咽了口唾沫，怯怯道，“沈督军是...被剥了皮...”
　　“什么？”单钰一惊，同样在李轩宁眼中看到惊骇的目光。
　　这个诡异的消息在两人心里都蒙上一层疑云，单钰眸光沉沉，此举无疑是慕霆炀的授意，想必是两人之间的争吵彻底将他激怒。
　　沈天顺虽然死不足惜，但是这般死法确实足够骇人。
　　李轩宁急迫地拉住单钰，“为何...会有此举？”
　　单钰深吸了口气，语调有些阴寒，“郡王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激怒东厂。”甚至可以说是，激怒朝堂上的那位。
　　李轩宁惊讶的目瞪口呆。
　　单钰脸上沉了下来，沈天顺一封密报，不仅把西南得罪个通透，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沈昌辉利用密报，怂恿庆云帝和朝廷清理西南，慕霆炀便把沈天顺处以极刑作为回应。
　　他抬头看着天空难得的日光，强烈的光芒让他感到有些眼晕，他忍不住伸手遮挡，才看清原来太阳的周边，早已乌云密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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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明，朝廷要员们收到了宫中最紧急的传令，他们连忙整装理冠，顶着猎猎寒风，皮裂嘴歪地上了马车赶到皇宫参加早朝，。
　　冬日阳光照不进雄伟的太乾殿，百官立于殿下，他们耸着肩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时不时落在放置殿下，距离龙椅最近的红木椅上。
　　“出来消息说沈公公抱恙了，昨日听说都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抱恙了呢？”
　　“据说，昨日他收到了一件东西，打开之后，当场就惊骇地晕了过去了。”
　　“什么东西这么骇人？张大人，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被点到的官员闻言轻微颤抖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在众人的焦急催促下，才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
　　众人闻言都炸开了锅。
　　“闻所未溏淉篜里闻啊！”
　　“惊骇世俗！”
　　“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要员问声望去，唏嘘不已，只见沈昌辉被一众太监们抬着到了太乾殿外。
　　继在太乾殿入座之后，沈昌辉居然还能被人抬到殿前，此乃何等殊荣？
　　沈昌辉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他年近古稀，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与那些普通的老者无异。
　　让人瞩目的还有尾随他身后小厮手上的盒子。
　　他在要员们的审视下惊羡的目光下，慢慢地踱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
　　很快，传来了御前太监尖锐急促的声音，“恭迎圣上——”
　　众人从太监急促的声音也能判断庆云帝此时的情绪，纷纷敛了神色，噤了声，躬着身子站好了。
　　不过片刻，庆云帝在一众侍从簇拥下浩浩荡荡快步而来，神色肃然，看他满面潮红的样子，显然气得不轻。
　　众要员齐齐跪拜，“恭迎圣上。”
　　庆云帝坐下用力喘了喘气，他照例喝了一碗汤药，尽管宽大威严的龙袍加身，却隐隐透露出腐朽的气息。
　　喝完之后，他盯了殿下站着的众人一眼，眼中怒火已经开始燃烧，良久才道，“平身”
　　众要员缩着脑袋纷纷起身，唯独沈昌辉还匍匐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泣不成声，他膝行向前，哭诉道，“求圣上为咱家做主啊...”
　　庆云帝满脸不忍，身旁的太监赶紧使了个眼色让小太监把沈昌辉搀扶起来。
　　沈昌辉继续抽抽搭搭的，“圣上，郡王实在是欺人太甚啊，督军不过就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即使真的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郡王，怎么也不能做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啊...”
　　众要员心里微哂，比起骇人听闻，谁还比得上东厂呢？
　　沈昌辉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小太监将盒子打开，并将盒内的东西展现在他们面前，仅仅只是瞬间的一瞥，有人都面色一变，忍不住呕吐起来。
　　“各位爱卿可都看到了？”庆云帝的脸阴沉地可怕，“如此大逆不道的臣子，爱卿们有何高见啊？”
　　众臣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庆云帝的意思，但谁都不敢发出一言，谁也不肯为奸猾之极的沈昌辉说话。
　　谁都不是傻的跑去当这出头的楔子。
　　沈昌辉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眼里对众臣含恨深深，见他们谁都不发一言，便作出一筹莫展的样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圣上，众位大臣不发一言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民间有一句话叫虎毒不食子啊...”
　　“朕没有这样的逆子！”庆云帝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没用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低，但已经习惯了大声说话的他，声音再低都能听见。众人恨恨地瞥了一眼沈昌辉。
　　沈昌辉略一拱手，“圣上啊，如今的西南可是日益猖狂，咱家听说，现在西南的百姓都已经不知道圣上的威名了，只知道西南王，都不是叫郡王了，圣上，您看这...真是铁铮铮的谋反了啊。”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又道，“咱家虽不是清流士族，但也为朝廷为圣上而担忧，恳请圣上早下决断啊。”
　　“众爱卿有何异议没有？”庆云帝的声音里明显饱含着怒火。
　　座下众臣都微微摇头，小声说没有。
　　庆云帝呵呵冷笑了两声，似是下定了决心，一拍扶手，“好！”他眸光沉沉，脸色铁青，“即可启程，朕要亲自捉拿这个逆子。”
　　沈昌辉重重地磕了个头，眼里含恨，面上恢复了奸猾。
　　他心中沸腾不已，慕霆炀，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
　　庆云帝终于摆驾西南。
　　这个消息很快地传到了西南，东厂的耳目遍地都是，沈昌辉为了给西南狠狠的压迫感，一连排出了许多来自东厂的杀手，暗自抓了许多西南清流之辈，错将许多有志之士下了大狱，弄出了许多血海冤仇，东厂的名声更加臭名昭著。
　　西南时局之动荡不安，不仅西南百官早已人心惶惶，连百姓也不得安宁，繁华的大街上十分阴冷，如今年关将近，竟然都没有喜庆的颜色，看起来格外萧条。
　　整个西南布满了风雨欲来的阴霾之感。


第一百零五章 
　　即使西南晟军取得了胜利，慕霆炀依然军纪严明，从严管理，单钰始终坚持以身作则，每日来的都比一众文官早，走也走得比他们晚。
　　西南晟军大获全胜，慕霆炀按照惯例重重犒赏了一同前来的文官武将们。
　　起初，众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可是很快地，他们便觉察到了西南一片格外诡异的氛围。
　　这两天，不断有文官向单钰告假，需要回原地处理紧急要务，他们这支队伍是临时组建的，本就是从西南各地衙门府上抽调出来的文官，理应受到当地府上的管理。
　　单钰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们，收下他们的告假文书，便容他们回了。原本被文书塞得满满当当营帐，看起来有些空旷和萧条。
　　单钰心里虽然颇为焦虑和没底，但面上始终保持沉静。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天，他居然迎来了李轩宁的告假。
　　“你这是什么了？”
　　李轩宁难得急的像热锅的蚂蚁，“我父亲...出事了...”
　　单钰握着墨笔的手不住一抖，笔尖的黑墨浓浓地落在文稿上，形成一团难以抹去的黑墨。
　　“出什么事了？”
　　李轩宁堂堂男儿，此时竟然垂泪不已。
　　单钰焦急不已，此时，一直跟随服侍他的小太监富贵忽然道，“巡抚大人被东厂的人抓进狱里了！”
　　“什么？”单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望向李轩宁。
　　李轩宁无声地点点头。
　　单钰捏紧了拳头，脑仁突突发疼，李轩宁一直给人感觉阳光大方，颇有浊世偏偏佳公子的风范，如今看上去失意又落魄，让人格外心疼。
　　“巡抚大人毕竟在西南实打实的位高权重，东厂即使真的要动他，也必须掂量掂量轻重，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单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不过，你也必须回去了，令堂和你的家人此时格外需要你。”
　　李轩宁抬起头，眼圈发红，“那你怎么办？”事到如今，他也知道朝廷此次前来，必定来者不善，是铁了心的要卸磨杀驴。
　　和单钰相处的这段时日，李轩宁打心眼儿里格外珍惜，单钰果敢机智，放得下身段，又能做到刚正不阿，若是以后能与此人共事，必定是一片朗朗乾坤。
　　可是谁也想不到如今遭此一难...
　　单钰朝他宽慰地笑了笑，“放心，再大的风浪我都经历过，会没事的。”见李轩宁满脸担忧，他又笑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能行。”
　　李轩宁深深地看着他，单钰面容儒雅柔和，笑起来人畜无害，这样长相的人，偏偏骨头比谁都硬，遇事比谁都敢扛。
　　他凝视单钰半响，最后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狠了下心，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钰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李轩宁家里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文官上下，单钰明显感到他们的心不在焉，人心惶惶，
　　他环顾四周，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徐徐地将手中的文稿审核完，想了想，而后放下了笔。
　　“大家都停下罢。”
　　众位文官闻言纷纷看了过来，神色中充满了担忧和迷茫。
　　“如今的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西南取得胜利，在座各位功不可没。”
　　明明是个极大的好消息，却没人露出一片喜色，就连最年轻眼力见最差的文官也清楚地意识到，西南要变天了。
　　单钰心底微嘲，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各位舍小家，成大家，日以继夜，不辞辛苦，齐心协力才取得这个成果，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好样的，都值得肯定。不过，鉴于现在有人恶意制造事端，本官能理解各位自保的心情，所以...”
　　单钰顿了顿，不出意料地收到他们期盼的目光，脸上和颜悦色道，“若是有人要走，本官绝不阻拦。”
　　几位文官脸上出现了喜悦的表情，但很快地收敛了回去，他们谁也不敢动，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有位年轻的文官小声道，“这难道不算逃兵吗？”
　　“不算。”单钰面带微笑，却掷地有声，“郡王那里，本官去说，作为文官之首，这点事情，还是能够做主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单钰重新拿起了笔，低头道，“本官这个决定做的突然，各位仔细掂量着吧，今日本官将一直在这里办公，各位随时都可以来找本官报告。”
　　说着，便继续批阅文稿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过，营帐里安静极了，大多的文官脸上都爬满了踌躇，不多时，便有人拿出一张白纸，提笔着手开写了。
　　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告假书，此时却让一众妙笔生花的文官们费尽了脑子，许久，一位文官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了那张薄薄的写满字的纸，跪在单钰桌案前呈送。
　　单钰脸上还是淡淡的，一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给，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张纸，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那文官面上一喜，拱手快速道，“多谢长史大人。”说着，便迈着雀跃的步伐离开了营帐。
　　众文官见此，纷纷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效仿方才那位文官，陆陆续续地排列在单钰桌案之前，而后又带着庆幸的表情离开。
　　不过一个时辰，整个营帐便已经走得没有人了。
　　单钰看着空荡荡的营帐，心里充满了惆怅。
　　他还记得当初，慕霆炀在宣布长史这个职务的时候，多少人眼红眼馋啊，如今竟然一个都不剩，纷纷地逃离，这样的下场，怕是当时的自己怎么都想象不到的吧？
　　如今的自己，不免有些凄凉。
　　一阵浓浓的倦意忽然涌来，单钰无力地起身回到自己的隔间，歪倒在自己的榻上，浑身感到虚软无力，他满腹心事，困顿至极，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真想把自己从这些乱七八糟，又危险重重的事情冲抽离出来，甚至恨不得当初就在平河糊里糊涂地过了得了，何必跟着慕霆炀一起蹚这趟浑水呢？
　　他疲倦地往被子里拱了拱，真是想不到，这一切居然都是阁老早就安排算计好的，他有些忧伤地想，是不是当初他没有跟着阁老走，乖乖地听从单家的安排，从此安稳一生，才是最好的？
　　如今的慕霆炀多半自顾不暇，自己估计也是自身难保了，决计是不会再有人来救他的。这种坐以待毙的无力感，真是让人绝望...
　　听闻文官们都纷纷离开了，慕霆炀神色匆匆地赶往单钰的营帐，当他踏入单钰的隔间，看到他还在的时候，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而后意识到此时的单钰孤独和落寞时，心里又狠狠地被揪了一下。
　　单钰正躺着假寐，听到了脚步声也没回过头，他在军营里认识的人也不多，能够旁若无人地闯进他的隔间里，只可能是慕霆炀。
　　慕霆炀走到榻前，蹲下身子，命令道，“你转过来。”
　　单钰身心疲惫，完全没有与他计较的力气，一想到慕霆炀那又会与他抬杠，还是慢慢地转过了身，眼睛还是闭着。
　　“睁开眼，看着我。”
　　单钰烦闷得很，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他半掩眼帘，淡漠地看着慕霆炀。
　　“你把文官都放走了？”
　　单钰“嗯”了一声，嘲讽道，“难道让他们一起在这里等死吗？”
　　慕霆炀顿时就怒了，“谁说在这里就是等死。”
　　单钰不由冷笑，“是，你当然不会死，圣上是你亲爹，你不死，自有人会替你去死。”
　　“放屁！”慕霆炀寒声道，“他就没打算放过我，这次来一定就是来宰我的。”
　　单钰嗤笑一声，疲倦地再次闭上了眼，懒懒道，“我困了，你走吧。”
　　慕霆炀顿时起身，居高临下道，“要睡回我的营帐里睡。”
　　单钰紧闭着眼，不作回应。
　　不过片刻，他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分别从他腋下和膝下粗鲁地穿过，紧接着自己身体悬空了起来，他猛然惊醒，迎上的是慕霆炀深沉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一阵难以诉说的情愫在空气里微微流动，若是放在之前，单钰必定拼命地挣扎下来，严格保持与他的距离。
　　而此时，或许是想到即将面临的风暴，单钰抵触的内心似是有些松动和懈怠，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慕霆炀的，但是身体却一点都不想动。
　　单钰目光闪烁，神色微动，错开了目光，然而慕霆炀决不允许他的逃离，直接低下头，狠狠地将他嘴唇含在嘴里，温柔而霸道地舔吻着。
　　久违的亲吻令单钰的气息有些凌乱，连意识都有些混沌不清了，在慕霆炀的怀里让他感到阵阵心安，这一刻，他从内心深处感受到，自己这副没用的身体和意识，怕是怎么都离不开慕霆炀了。
　　他情不自禁地回应着慕霆炀的亲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百零六章
　　单钰很久都没有轻松惬意的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他的身体得到了足够的放松，意识在这一刻，绵软地一点都不想起来。
　　耳边传来的是慕霆炀沉重有力的心跳，背后是他宽厚的胸膛，他的双臂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胸膛和腰间，他的身体侧压着自己，既有些难以呼吸，又感到十分安心。
　　好舒服啊。
　　单钰从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他扭过脖子，只见慕霆炀一双深邃地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单钰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子，也凝望着他，“你也变懒了。”
　　慕霆炀看着单钰面容柔和，心里柔成一汪水，“乱说，我早就醒了，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醒来而已。”
　　单钰笑了笑，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圣上要来，你有何打算？”
　　慕霆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为何不走？”
　　“走？”单钰惨淡一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慕霆炀认真的看着单钰，瞳仁格外漆黑而幽深，良久，他低低地吐露三个字，“对不起。”
　　单钰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看着慕霆炀。
　　慕霆炀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仍不改口道，“把你困在我的身边，是我对不起你。”
　　单钰心头剧烈颤动，酸楚地无以复加，他嘴唇抖了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霆炀捧着单钰的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当初有人设计你在御前死谏，目的是一石二鸟，我当然不会如他的意，就想着啊，你这么好玩，又这么豁得出去，若是让你发现，你是彻头彻尾地被人利用，那又会是一副什么光景呢？”
　　单钰心中酸涩，低下头，沉默不语。
　　慕霆炀收紧了双臂，“或许是为了蒙蔽我自己吧，我反复告诫自己，你是我费劲心思争取到的棋子，我禁锢监视你，是为了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把你忽悠了去，谁让你就那么傻呢？”
　　单钰瞪了他一眼，慕霆炀冲他宠溺一笑，亲了亲他的额头。
　　“后来啊...我是真不愿意你离开了，我是...真的爱你...不想放手，当时把你要到大营里，就是想着，你和我，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但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呢，矛盾之中，我替你要了长史一职，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你与我平起平坐。”
　　单钰深吸一口气，问道，“当初，你为何选择到西南。”即使被贬为郡王，但在封地的选择上依然可以选择留在京都。
　　“因为南蛮四国是圣上的心病。”慕霆炀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他又想丰功伟绩，又忌讳我功高盖主，征伐西北之后我就已经发现了，他的目的，就是卸磨杀驴。”
　　单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明了。慕霆炀只有顺着庆云帝的意，才能暂时打消他的疑虑，同时还能继续利用他摆平南蛮四国，统一大晟，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就是天家父子啊....
　　“如果...”慕霆炀声音都在发抖，“如果你真的想离开...”
　　单钰想抬头，但慕霆炀大手在他后脑勺一按，把他拥入怀中，只听到慕霆炀的声音都在发哽，“你若要走，我这次，绝不阻拦...”
　　“你...”单钰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你真的愿意...”放过他？
　　慕霆炀沉默了半天，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短短的一声，重重地敲击在单钰的心头。他知道自己是绝对跑不掉的，几乎以绝望的心态，来迎接暴风雨的来临。当初他送走了他最为敬佩的老师，如今送走了最好的挚友李轩宁。
　　只剩下带给了他痛楚的慕霆炀，他知道送走别人的滋味有多难受，他现在更加能够体会到独自一人等死的滋味有多难受。
　　慕霆炀的怀里仿佛是一个温暖的港湾，给漂泊流浪的他，一个终身的归宿...
　　单钰心中五味陈杂，鼻头发酸，他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就像是一只没有人要的野鬼，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如今终于遇到了这个人，他不是良人，却能陪他到头。
　　这样...就足够了...
　　单钰倚靠在慕霆炀的怀里，忍不住伸手回抱了他。
　　----------
　　圣驾不日将会到达，东厂在西南作恶多端，慕霆炀早已下令西南晟军与之抗衡，若是遇上阉贼，可视情况，就地拿下，树大如此，自然也就荫蔽了许多要员。
　　单钰将军营文书们放回到辖地的事宜也受到了来自西南文官们钦佩，东厂造了种种冤孽，现今来势汹汹，长史不拖累他人独身面对，人心向背，自然不言而喻。
　　慕霆炀法令有度，单钰宽厚待人，文武再次联合起来，以至于阉贼在处处地方都讨不到好。
　　沈昌辉听到手下的传报，心里早将慕单二人恨的咬牙切齿。他携了一盒药丸，带着手下又风风火火地跑到庆云帝那华丽如行走的宫殿的轿撵里吹风了。
　　庆云帝正在闭目假寐，新晋封的妃子伸着一双雪白的柔荑柔柔弱弱地给他揉着太阳穴，看他的样子似是头疼有发作了。
　　沈昌辉将新制出的药丸呈送给他，满脸担忧，“圣上，这个咱家命太医院，将药粉制作成了药丸，药效比喝汤药更强，也比喝汤药更加方便。”
　　庆云帝点点头，在妃子的服侍下，将那漆黑的小药丸和水吞下，不过片刻，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他深深地呼了口气，问道，“朕这个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沈昌辉自然知道他问话的目的，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帝王不想万岁的。对于这个药，他心里也开始没有底，庆云帝用药越来越频繁，他好不容易才想个办法弄了药丸。
　　可是以后应该怎么办呢？
　　他按捺下心中的担忧，又让他的手下向庆云帝汇报西南事宜，通过添油加醋一番，庆云帝恢复如常的脑袋，又开始发疼了，有些埋怨地看着沈昌辉，“朕给你如此多的人手和权力，结果还是没办好。”
　　沈昌辉一听他的话，就知道庆云帝萌生了退意，他本就是犹豫不决，又好面子的脾性，这次也是受不住他的激才前往西南的。
　　若是他自己一人前来的话，说不定又会被慕霆炀干掉，只能把这尊大佛请来。
　　他苦着一张老脸，“毕竟郡王是圣上的亲生子，老奴实在是...无法下狠手啊，可是郡王实在太过猖狂，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
　　见庆云帝面色不虞，他状似不经意地悠悠道，“毕竟郡王的野心不小，若不早做准备，必定后患无穷啊。”
　　庆云帝皱眉沉吟，浑浊的眼珠更加暗沉，心里再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
　　------------
　　慕霆炀把大营搬回了郡王府，现如今他和单钰一同出现在了内堂里。
　　一众将领对他们同进同出已经习惯了，也大概猜出了两人之间深层的关系，但在此关键时刻，没有人会在意单钰身为男子，居然屈居于另一个男人身下，是多么尴尬的事。
　　或多或少会因为他的不离不弃，而有些动容和钦佩。
　　林江自觉地将他的位置留给了单钰，现在是他坐在慕霆炀左下方。
　　慕霆炀坐下之后，林江便道，“圣驾已经过了中原，估计就是这两日便会到达西南。”
　　其中一名武将抱拳道，“除了将必要的人留下，末将已经将所有的人马全部集结在府上周围，并要求全员做好伪装，不得惊扰百姓，一旦府上有情况，第一时间就能赶到。”
　　慕霆炀点点头，“兵马如何准备？”
　　那武将道，“安插在府上的，有一千精兵，围绕在府外的，有三千精兵，城外的，还有五千兵马。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要把安插在府上的一千精兵如何落实好。”
　　此番既然是以郡王府作为基地，驻扎在府上的兵马骤然增多，现在要暗自进行布兵，但明面上他们还是得为庆云帝的圣驾做好一系列准备。
　　单钰作为唯一一名出生翰林，又在内阁培养的文官，在做迎接的活上也是费了好番心思，既不能给人留下不敬的口舌，又得给一众武将布兵留下足够的空间。
　　他将草拟好的图纸摊开放桌上，一一指点哪些地方的士兵应当如何进行伪装，如何不着痕迹进行部署。
　　在这之前他反复请教过慕霆炀一些问题，现在有备而来给各位将领们解释起来也是游刃有余，他本就善于游说，如今一番说下来也把一众武将说的一愣一愣的。
　　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慕霆炀看着他，眼里含笑。
　　待单钰说完之后，慕霆炀围绕的他的话，又进行细致部署，终于将其敲定下来。
　　商议完毕之后，慕霆炀环视一周，朗声道，“生死在此一战，各位必将全力以赴！”
　　在座的武将们都是随着慕霆炀出生入死多年的，早已将庆云帝置之度外，在这关头也自然是唯慕霆炀之命是从。
　　他们神色肃然，齐声答“是。”


第一百零七章 
　　短短的两天，整个郡王府上下都是严阵以待，慕霆炀亲自将整个府上检查一遍，数不清的人找他谈事情，单钰也同将领们商量未来可能会发生的问题的应对之策。
　　慕霆炀深谙治军之道，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要站在前方才能鼓舞士气，单钰也不是缩头之辈，几乎整夜都和武将们耗在议事堂里。
　　两人刚把话说透不久，现在却没想到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在短短的照面中，通过对方的思慕的眼神聊以慰藉。
　　圣驾自踏入西南，每一步都在慕霆炀的掌控之中。
　　慕霆炀的卧房里，单钰郑重地将慕霆炀的头冠戴好，为他整理好面圣的朝服，这件朝服以黑色为底，金丝为线，勾勒出了栩栩如生的巨蟒，是在慕霆炀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其样式上做得改变。
　　尽管花样有所不同，但他与生俱来的霸王之气，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加浑厚，让人望尘莫及。
　　单钰将他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大敌当前，不见丝毫颓丧，反倒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让人低至尘埃。
　　慕霆炀双手对外伸开，只要他收回臂膀，就能将单钰揽入怀中。
　　单钰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为他整理衣襟的时候，真是让他无比心痒痒，只有这个时候，单钰才是全身心地投入在他的身上的，他近乎于痴恋地看着单钰，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都扒下再来一次。
　　两人相对无言，但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了那份炽热的念想，谁都不愿意挪开一眼，他们距离离得很近，几乎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鼻吸。
　　慕霆炀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吻单钰，单钰闭上眼，浅浅回应着他。
　　两人脸上写满了眷念，良久，才略微分开。
　　慕霆炀凝望着单钰，轻声道，“以后咱们有时间，又游山玩水去。”
　　单钰点点头，忽然想到以前的事，忍不住噗嗤一笑，但很快脸上被悲伤所覆盖。
　　慕霆炀何尝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霸道地揽着他的腰，“那次是我追着你的屁股后面跑，迟了好些苦头，这次去哪里，就都得听我的。”
　　单钰温和地笑了笑，眼波流转，浅浅道，“好。”
　　---------
　　迎接圣驾不是小事，在得到圣驾随行太监的告知之后，慕霆炀率着一众要员在城外候着了。
　　单钰没有官职，只有军务，只得跟着一众将领站在一起，倒也站在了前面。
　　他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视着西南的要员，其中有一部分都是在这段时间识时务投靠阉党之辈的“俊杰”，但也不乏有那么些是同慕霆炀表明心迹，决计不语阉党为伍的。
　　细数下来，竟然差不多对半而分。
　　单钰眼眸深深，确实叹道比想象中的要好。
　　冬日的太阳缓缓上升，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金色大旗从平地升起，宏伟的细乐之声从远方出来，逐渐变得清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端的是一派至极的尊贵。
　　一排排司礼太监从人前越过，一一横着左右长长地排开，左右两边竟看不到尽头。他们手上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神色统一的面无表情。
　　待他们全部排列完毕之后，一顶暗黄纹绣十六人轿撵缓缓行来，那象征着东厂的飞鱼文案，被精湛的绣功勾勒地十分夸张，显得有些狰狞骇人。
　　那轿撵行到众人面前，也不见有人出来，执拂司礼太监便匆匆趋步走来，尖声朗声道，“众臣，跪拜沈千岁！”
　　寒风刺骨，吹得人面颊生痛，但更加让人痛心的，居然是阉党之流敢下令于百官。
　　一众要员愣了愣，脸上都有些吃惊，显然是没有料到沈昌辉居然会这般给他们下马威，阉党有备而来，若是不跪，定会滋生事端，但若跪下，难免失了清流气节。
　　单钰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那顶十六人的华丽轿撵，尽管有帘幕遮着，但他也能想象得出坐在里面的沈昌辉正在以怎样嚣张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在最开始的时候，把西南百官的尊严狠狠地踩碎在脚下。
　　除了慕霆炀率领的武将们还站的笔直，其他直属于朝廷的文官们面面相觑，有的要员已然臣服于阉党淫威，眼看着就佝偻着背，要屈膝下跪了。
　　此时，慕霆炀的声音宛若一道虹光，驱散了众人的迷茫。
　　“不准跪！”
　　太监们闻言一惊，连那华丽轿撵都微不可差地动了动。
　　慕霆炀出列一步，神色威严，昂首挺胸，“西南百官无一不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都是为战胜南蛮四国作出贡献，可以跪天跪地、跪圣上、跪双亲，以示忠孝仁义，尔等算以上几何？”
　　他的声音是从胸腔传出，气运丹田，声若洪钟，穿透力极强，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百官之中，屈服于阉党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屈服的更是挺直了腰板。
　　双方僵峙之际，轿中之人似是打了个手势，执拂司礼太监正是为难，见此连忙跑到轿撵跟前，只见他侧耳倾听，连连点头，不过片刻，便躬了躬身子，又跑到慕霆炀跟前来。
　　他扬起一副讨好的笑容，以两人的声音小声道，“郡王大人何苦与厂主不对付，既然都是千岁了，再往前迈一步就差不多是万岁了，郡王可得知道轻重啊。”
　　慕霆炀不甘示弱地地回望着他，“那就等他到了万岁的那一刻，再来跟本王说。”他目露凶光，面色阴鸷，忽而咧嘴一笑，“当然，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真到了万岁。”
　　面对慕霆炀充满威慑的气势，很少有人能临难不惧，那太监面色铁青，不自觉地躬下了身，额上还渗出了冷汗。
　　见他已被震得呆若木鸡，慕霆炀怒目而视，低喝一声，“滚！”
　　那太监连连点头，又回去复命了，这次他在那轿撵的时间停留较短，很快就往后面跑去了，看样子势必是去御前告状了。
　　不过多时，他有顶着一脑门儿冷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寒冬腊月，他竟然跑得满面通红。只见，他又在那轿撵面前停留，低声说了一句，便退了几步。
　　那轿撵起先未动，而后妥协似的，不情不愿地缓缓地挪到了一旁，给身后的九五至尊，留下足够的位置。
　　众人见此长长舒了口气，单钰不由扬眉，心中豪气翻涌，慕霆炀果真是个狠角色，从来就不在人前屈服，但也不会给人骄纵专横之感。
　　很快，更多的小太监捧着金光闪闪的御物，徐徐走来，他们向方才的小太监一样左右两边排开，然而毕竟他们身后的人不一样，方才的小太监纷纷低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
　　单钰见此眯了眯眼睛，沈昌辉果然心思缜密，他把自己弄得耀武扬威，尊贵无比，忽悠文武百官屈膝于他，此等举措，可谓是嚣张至极，大大的不敬。
　　可惜，九五至尊的那位早就已经被他迷惑得不知西东了。
　　不多时，那顶宛若宫殿般华丽庞大的轿撵徐徐出现人们眼前，众人唏嘘不已，快速地瞥了一眼之后，便低下了头。
　　那顶轿撵稳稳地停在众人面前，且不说那轿撵如何巨大华美，外观看起来如何流光溢彩，光是那巨大入日光的明珠，便体现出了皇家天子的威仪。
　　此番看来，必定是庆云帝亲临无疑了。
　　停在一旁的轿撵往前一伸，小太监将沈昌辉缓缓地搀扶下来，沈昌辉还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样子，走路都有些蹒跚，他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缓缓地从慕霆炀面前经过。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猝尔猛然抬头看向慕霆炀，如至毒的毒蛇忽然探头，眼神阴毒至极，显然是恨透了慕霆炀方才没有给他丝毫颜面，他定定地不发一言，脑子里不知道又在想着什么阴谋诡计。
　　慕霆炀不甘示弱，甚至还挑衅地扬了扬眉。
　　大约是停留的时间太长，搀扶的小太监悄悄看了沈昌辉一眼，他才慢慢地收回了目光，走到御前。
　　带着嘶哑刺耳的声音，似是撕心裂肺道，“众臣，恭迎跪拜圣上！”
　　西南百官齐齐跪拜，“恭迎圣上。”
　　沈昌辉说完之后，掩着嘴用力地狠狠咳着，似是要咳出血来。
　　在庆云帝称帝那天，那便是第一个引领众臣山呼万岁的人，因为他急迫地想站在庆云帝跟前，享受百官的跪拜。
　　尽管这就是狐假虎威。
　　他喊了多年，如今嗓子早就哑了，但是此次意义非同凡响，出于对庆云帝的恩情，他也不得不亲自来喊。
　　那华丽轿撵的帘幕从里面左右两边掀开，庆云帝明亮的龙袍飞外刺目，百官甚至都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是知道他已经下了轿撵。
　　庆云帝往前走了几步，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众人最前面的慕霆炀身上。
　　他眸光沉沉，凝视良久，最后才缓缓道，“平身。”


第一百零八章 
　　庆云帝眯着眼睛平视，百官皆躬身垂首，唯独慕霆炀昂首挺胸地看着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如今看来越发显得可憎。
　　慕霆炀与之遥遥相望，虽然他的视线被庆云帝冠上的玉旒阻隔，但是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即使他的身体被至尊龙袍包裹，但那也只是一身行将就木的躯体而已了。
　　两条真龙遥遥相望，怒目而视，似山雨欲来前阴沉的天色，其腾腾杀气都蕴含在无形的寒风之中。
　　也不知这样对峙了多久，庆云帝开始额头冒汗，他们这般怒目相对的姿态看似不费力，实则是将浑身的气势倾泻而出，在心理上给人以沉重的压迫。
　　身上的龙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的背开始有些驼下去，而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挺直了腰杆。
　　慕霆炀嘴角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嘲笑，他微微垂目，身旁一名西南文官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圣上驾临西南，泽备百姓，实乃西南之大幸，百姓之大福，现请圣上移步西南长明。”
　　庆云帝脸上微略松动，似是长舒了口气似的，在小太监们的簇拥搀扶下，再次回到了那华丽巨大的轿撵上，帘幕垂下之后，他才拿袖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惊觉，脊背上已然冷汗淋漓。
　　此时，轿外的太监再次将这座轿撵抬起，缓缓向西南核心挺入，庆云帝双目微颤，心里莫名有些慌乱，脑子里甚至有个念头。
　　他也许不该来的。
　　宫廷里长长的队伍宛如一条长龙，有条不紊地步入了西南郡王府，队伍太长居然都用了一个时辰。
　　“排场还真是够大的！”一名将士站在窗前，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
　　与他一同在窗前驻足观望的南戈辞面色沉静，直到将最后一个太监目送到郡王府上之后，才幽幽开口，“起码一半以上的太监，是侍卫队的人扮的。”
　　那将士满脸不屑，“我之前就在宫廷里探查过，京都平安多年，这群侍卫早沉迷享乐，怕早就已经忘记怎么用刀了吧？”他眼中寒芒一闪，“这次就好好教教他们。”
　　南戈辞不可置否，他的眼眸沉了沉，他拍了拍那将士的肩膀，低声道，“加强巡视，一刻不能放松。”
　　在庆云帝到来之前，他们不仅是将郡王府彻底布置，更是将整个长明府仔细进行盘查了一番，西南晟军在百姓之中口碑较好，并未引起巨大骚乱然而骤然增多的官兵将士，总是能让人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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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王府上早已将庆云帝的住处整理出来，一切按照宫廷最高规格来置，让人挑不出不适宜之处。
　　庆云帝进了他的寝宫之后，也没见小太监出来挑剔地传信。
　　慕霆炀与西南一众要员在南和殿静静等候庆云帝更衣复出，他们这群人大多出入驷马香车，在郊外就喝了一肚子的冷风，现在还没缓过劲，现又继续在南和殿里罚站。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敢有半声怨言。
　　单钰站在人群之中观望，以往许多熟悉的面孔换下了许多，多半都是东厂毫不讲理地将人拿下之后，又速速换上了他们想要的人。
　　他不由冷笑一声，庆云帝给东厂赋予了滔天的权力，如今东厂就拿来为非作歹。前些西南作为偏远小隅并不突出，而今在因为慕霆炀的缘故，在短短时间内就大换了血。
　　可以想象，在大晟其他重点区域，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过了许久，才有太监从门外匆匆跑来，高声道，“圣上舟车劳顿，百官不宜面圣，择日再谈。”
　　仅仅只是在郊外远远地往了一眼，现在又见不到人了，百官心里不免失落，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各自三三两两地跨步出门回了。
　　单钰待他们都走后，悄然走到慕霆炀身边，蹙眉道，“我见今日圣上，身体在以前差了许多，真的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吗？”
　　慕霆炀赞赏地看了单钰一眼，众人看到庆云帝一声龙袍就已经胆战心惊地低着头了，唯独他还细细地去观察了。
　　“你有何猜测？”
　　单钰蹙眉想了想，最后摇头道，“我想象不到，只有亲自去看看才行。”
　　慕霆炀揽过他的肩膀，眼含调笑，“怎么，丑媳妇着急见公婆了，只可惜，我母妃没来。”
　　为了防止阮淑云被庆云帝拿捏，他专门让温乐佳连夜赶回，温乐佳也不知道从哪里讨了个药方，让阮淑云服下之后突发时疫之症，她所在的整个绣云殿已经重重围困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话。”单钰闻言脸上不由一红，一把将他的手打下来，踌躇了片刻，有些犹豫道，“我觉得一会儿若你要去面圣的话，就得要注意一些，最好不要与之正面交锋。”
　　他今日见了庆云帝，隐隐有种时日不长的感觉，结合沈昌辉的所作所为，多少有种阉党狐假虎威的感觉。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慕霆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现在好歹也是我府上大半个主子了，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也别闲着了，多帮衬着点。”
　　单钰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好好的一句话，他非说出了其他意思，他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大半个主子了？
　　尽管心里分外担忧，但他也知道庆云帝到了府上，便意味着他和慕霆炀之间是正式宣战了，现在府上一定有众多的耳目眼线，一定得好好防着。
　　他打起精神，出了南和殿，又去王府重点区域检查一番。
　　其实不用单钰出口提醒，慕霆炀也知道自己合该去庆云帝那边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命人熬了些参汤，自己亲自给庆云帝送去。
　　这边，庆云帝在妃子和沈昌辉的服侍下，已经更好了衣，如今他身在他儿子的地盘上，自然感觉挨了一头，看着沈昌辉，更是哪里看哪里都不顺眼，七零八碎地给他挑着毛病。
　　“你说你这办的是些什么事？西南这么远，就不能再路上多修整一两天？非得紧赶慢赶地来，难不成你还担心人跑了？”
　　庆云帝换了舒适的衣裳没多久，情绪平复没多久，现在面色由白转红，显然是又要发脾气的征兆。
　　沈昌辉伴君多年，自然知道他现在必定是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但毕竟都走到了这里也不可能又回去，自己也就乖乖地站在一边不惹他烦。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他凉凉地瞥了一眼庆云帝，虽然嘴里不敢提，心里却和众人的想法一样，庆云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然渐渐消瘦明显了。
　　而他也隐约觉察到，庆云帝开始消瘦，是因为头疼暴躁而开始服用汤药引起的，但是那药是他供的，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不过没关系，他也留有后手...
　　思及至此，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已然是胸有成竹。
　　此时，传话的太监匆匆从外头趋步而来，“禀圣上，厂主，娘娘，郡王在外头求见。”
　　“他来做什么？”庆云帝听了一瞬间就紧绷了起来，他转而看向沈昌辉，又是无措又是愤慨。
　　沈昌辉接到他的眼神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张橘皮似得脸笑起来满是褶子，“想必顾忌着这么多的言官在，不得不尽一尽为人臣子的本分罢了。”
　　说罢，他又朝小太监道，“去，跟郡王说，圣上乏了，不见。”
　　小太监躬身答是，转身就离去，片刻之后又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回了，“郡王执意要见，还说...”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昌辉。
　　沈昌辉只是一禀，冷厉道，“他说什么？”
　　“他说...”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道，“凭什么连沈...厂主都能见，而他作为圣上的亲生子都见不着，谁...疏谁亲，这...厂主见谅，小人实在说不出口啊。”
　　说着，便匍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起来。
　　沈昌辉微微蹙眉，心中更是冷笑连连，转而看着庆云帝又是一脸委屈，以袖掩面哑着嗓子道，“圣上，这...这郡王好生猖狂啊，竟是圣上的话也不听了。”
　　庆云帝现在本就烦他，看到他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是心生烦闷，不由呛了他一句，“话是你让传的又不是朕，要说也是不听你的话才是！”
　　沈昌辉闻言一愣，捏着袖子的手僵着，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庆云帝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有些冲动的脑子此时冷静下来，思索着慕霆炀方才说的话，倒也不是他这时候就真想起了慕霆炀是他的亲儿子，帝王历来讲究制衡，慕霆炀到底是个冲动蛮横的性子，而他都对沈昌辉言听计从，难免会偏听偏信。
　　他又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小太监，慕霆炀那气势汹汹的话经过着小太监的口，回想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他轻轻屏息，最后吐出一个字，“传！”


第一百零九章 
　　慕霆炀信步走入，他现在已换下迎圣用的朝服，穿上了较为随和的月白项银花纹底棉服，浅浅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隐若现，白色的锦缎将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年儿郎的样子。
　　他见庆云帝的次数不多，场合多为正式，因此他的着装都多为严肃成熟的黑金色朝服或者戎装，今日他换上了日常的装扮，不禁给人一种青春勃发，焕然一新的感觉。
　　慕霆炀的长相虽母，身姿挺拔高大，气宇轩昂，当父母的看了都会高兴那种。
　　庆云帝自然不甚例外，看到他的样子，甚至心生几分怜爱，只见慕霆炀信步走到他面前，直挺挺的就给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姿态端庄地让人挑不出错处。
　　“臣下慕霆炀，拜见圣上，如妃娘娘。”
　　“起来吧。”
　　庆云帝的语调竟然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亲和，这让沈昌辉不由生出一丝警觉。
　　“臣下听闻圣上身体不适，命人熬制了参汤，圣上尝尝。”
　　慕霆炀并没有起身，他接过了太监递过的碗，就着跪姿就要将参汤给庆云帝呈上，此时，沈昌辉忽然发声——
　　“大胆！此汤药尚未查验是否有毒，竟然就送到圣上面前，若是参汤有异，郡王怕是十个脑袋都经不起砍的！”
　　慕霆炀闻言嗤笑一声，随即自己将就着参汤的碗喝了一口，而后又呈送到庆云帝面前，目光灼灼，“臣下喝过了，圣上可放心了吧？”
　　庆云帝没想到慕霆炀如此耿直，此时反倒有些下不来台。
　　慕霆炀深邃的眼眸凝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个悲苦的笑容，“我不过是关心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都被人拿来加以谋害的诟病，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我在圣上面前，就这么不是人吗？”
　　说道最后，慕霆炀适时带了一丝委屈，脖子却还是倔强地梗着。
　　沈昌辉没想到慕霆炀居然会从这个角度刺来一刀，眨巴着眼睛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庆云帝白了他一眼，接过了慕霆炀手里的参汤，“不用理他。他这种人，不懂亲生的父子情谊。”
　　慕霆炀这才面色缓和地站了起来。
　　沈昌辉脸上清白交加，心头似是被钢针一刺，他此生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讽刺他人伦生养，但这话却是从庆云帝嘴里说出的，让他无可奈何，只得含恨地盯着慕霆炀。
　　慕霆炀似是没有发现他噬人的目光，待庆云帝喝完参汤之后，有些担忧道，“圣上感觉身体不如往日了，怕是在路上没有休息好？”
　　庆云帝面上顿时不虞，但慕霆炀的话顿时击中了他心里充满疑虑部分，他不由身体前倾，担忧问道，“怎么，朕看起来的脸色非常不好吗？”
　　沈昌辉满是皱纹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谁不知道帝王身体就是个棘手的话，若是身体健壮倒不用说，如今庆云帝服用汤药的事人尽皆知，但大家也知道他的脾性，话都挑好的说，慕霆炀这显然在赶着找死呢。
　　不料慕霆炀似是不见眼色一般，直截了当道，“就是非常不好。”
　　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庆云帝果真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猛然起身，“逆子，你这是在咒你的父亲！”
　　“若是知情不报，才是欺君大罪！”慕霆炀一如既往地毫不退缩，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听人说，您在朝堂上日复一日地服用汤药已经多日了，今日见您本以为您已经好了，却未料到看起来竟然还不如上一次强健，这才过去多久啊？”
　　庆云帝身形忽然一晃，他知道慕霆炀是个耿直的性子，因此他说出来的基本上是可信的，其实他自己也感受到身体大不如前，然而身边的人都顺抚着他的性子，久而久之，他也信以为真了。
　　此时，慕霆炀还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圣上应该好好查查，究竟是哪位庸医这么不中用，治病都治不好。”
　　沈昌辉顿时感觉如遭雷击。
　　只见庆云帝满含怀疑的目光如刀剑一般刺来，沈昌辉陡然跪下，哭泣道，“圣上，咱家拿的药绝对没有问题，咱家跟随圣上的年份，比这世上谁都长，怎么可能还会对圣上不利呢？”
　　他咚咚地咳了几个响头，又猛然朝慕霆炀道，“郡王这是何居心啊？一进来就挑拨咱家与圣上之间的主仆关系，难不成别有图谋？”
　　慕霆炀朝他蔑笑一声，“本王要是有图谋，还会把自己作到西南这个份上？左不过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只知道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的。”
　　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朝庆云帝道，“西南多有怪虫，其中一样颇为诡异，据说这虫子靠吸食人血卫生，口器上沾有可使人麻醉的唾沫，附着在人身上往往觉察不到，直到感觉自己头晕目眩了之后，才觉察不对，但往往此时身上早已遍布这种虫子了。”
　　慕霆炀的语调出奇地诡异，令人听了毛骨悚然，更枉论颇为敏感多疑的庆云帝。
　　只见他的目光愈加寒冷，沈昌辉自然知道庆云帝已经开始对那药丸有所怀疑了，再让慕霆炀说下去，怕是早就忘记了此行前来的目的了。
　　沈昌辉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还没有正式向慕霆炀发难，怎么可能就栽在这件事上呢？
　　他的眼珠转了转，连忙朝庆云帝道，“咱家对圣上衷心赤诚，绝无二心，若是圣上不信，大可回太医院查验，只是现在已经到了这里来问罪，难保不是为了掩藏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故意扰乱圣心的啊。”
　　慕霆炀脊背傲然挺立，斜了沈昌辉一眼，脸上冷笑不已，“我倒是奇了怪了，原来圣上这番是来寻罪来了，我在这边辛辛苦苦、拼死拼命地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结果到头来还打错了不成。”
　　沈昌辉被怼得一窒，只见慕霆炀又扑通一声朝庆云帝跪下道，挺直了腰板问道，“还请圣上明确告知，臣下是犯了哪条哪款？非要您莅临西南来捉人？”
　　“郡王不得无礼。”沈昌辉似是气急，恨不得从地上跳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一阵暴喝打断两人的对话。
　　庆云帝感到自己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他下意识地又想吃那缓解疼痛的药丸，但是慕霆炀警示的话语却若洪钟一般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令他生生将嘴里的话咽下。
　　沈昌辉想将药丸给他服用，但是庆云帝已然对他充满了怀疑，心虚之下，他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庆云帝挥了挥手，示意呆傻在一边的如妃给他按额角，也正是因为如妃手法较好，才专门将她带出来。
　　如妃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按压，不大一会，庆云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深深吸一口气，呼出无尽疲惫与烦闷。
　　他的目光在慕霆炀和沈昌辉两人之间逡巡，举棋不定半天，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慕霆炀的身上，“你为何...残杀沈督军？”
　　慕霆炀不卑不亢回答，“他对内扰乱军心，对上诬告忠良，颠倒是非黑白，最令人发指的是，他居然动了粮草，以至于我几十万大军无粮草可食，这样的督军，臣不敢留！”
　　“即使督军有什么错，那也有圣上裁决，哪能由你如此放肆，自作主张的？”
　　“怎么，本王作为总督，处理一个手下都不行，难不成这督军背后真有拔不动的靠山不成？”
　　“你！”沈昌辉气的忍不住颤抖。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庆云帝烦躁地挥了挥手，心里后悔不迭，他其实早就知道东厂臭名昭著，文武早就不满，看慕霆炀的样子，多半不过就是气不过沈天顺在军营嚣张跋扈，胡乱作为罢了。
　　他看着慕霆炀对沈昌辉怒目而视的样子就坦然下来，只要慕霆炀还是徒有莽夫之用，那么他就还能够安然。
　　他敲了敲桌子，震慑两个僵持的人，缓缓道，“你们一个是朕的亲生儿子，一个是相伴朕多年的奴仆，如今却像仇人一样，朕深感痛心啊。”
　　沈昌辉跟着附和，连连垂泪，“是咱家无用...”
　　庆云帝疲惫地摆了摆手，又道，“无论如何，密保之事，兹事体大，必须给西南文武，甚至是满朝文武一个交待，不如，你们两人就在百官面前，给众人一个交待吧。”
　　“圣上！”沈昌辉惊叫道。庆云帝此举，无异于将他推到前面杠风，然而，他实在是不想面对慕霆炀啊...
　　“行了，朕心意已决。”庆云帝颇为不耐道，见沈昌辉还要说话，眼眸沉沉，幽幽问道，“难不成，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还没有查清楚吗？”
　　沈昌辉被他那充满深意的眼神看得一抖，怯怯道，“咱家...不敢欺瞒陛下...”
　　“那就好。”庆云帝点点头，又冲慕霆炀道，“你呢？”
　　慕霆炀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他重重地抱拳，自信满满咧开嘴，“圣上英明。”


第一百一十章 
　　单钰巡视完整个郡王府之后回到了住处，没多久就有侍从向他禀报，有人来寻他，待那人进来之后，单钰面上一喜。
　　“轩宁兄！”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轩宁，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眶深深，面颊内凹，想必是多日以来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李轩宁一见单钰，两眼发亮，看到单钰就重重地向他扑上去，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单钰通过他厚厚地衣服也能摸到他突出的肩胛骨，“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吧？”
　　李轩宁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只要能把阉党铲除，再辛苦也值。”
　　单钰满怀笑意地点点头，并嘱咐侍从带他前去收拾整理。
　　两人分别时间不长，却恍若隔世，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坐着，煮了一壶好茶促膝长谈。
　　李轩宁回去之后，不久就收到了单钰的来信，信中询问了李家的情况，以及目前阉党的猖獗，最后单钰谈到文官和武将必须联合，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铲除阉党。
　　信中言辞恳切，列举的种种事例描述客观真实，却足够令人发指，李轩宁看了之后只觉心中梗塞，想到被阉党抓去久而未归的父亲，更是无奈透了。
　　幸运的是，李怀虚毕竟在西南德高望重，且身居要职，一生清廉谨慎，即使是阉党也不得不谨慎行事，不久之后又将李怀虚放了回来。
　　作为李家的顶梁，李巡抚倒还算是神色淡定，只是看起来心力疲惫，面带愁容，他安慰并嘱咐家里人近日不要乱走动之后，又投入了自己的书房，整日都在里面，只是时不时会见一些乔装之后的来客。
　　终于，李轩宁有次尾随来客，在书房外面听，听到他的父亲在密谋什么忽觉震惊，生生等到来客走了之后，才将单钰的书信给他。
　　“当时我父亲捧着书信，老泪纵横，这么多年以来，我是第一次见他那样的。”李轩宁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稍加整理之后，又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只是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开始显得成熟稳重了些。
　　单钰给他添了点茶水，温和地看着他，李巡抚与慕霆炀的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不同的是，李巡抚想集结所有文官，慕霆炀作为西南的王更是想做文武联合。
　　李怀虚身份特殊，便是由李轩宁代替他在外东奔西跑，游说他人，而后知道慕霆炀的谋划之后，为了加以落实便更加忙碌。
　　单钰忍不住叹道，“这段时间，你多费心了。”
　　“原本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李怀虚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又朝单钰道，“直到我听闻到了你的传闻。”
　　单钰失笑，“我这人有什么好传闻的？”
　　“你这人就是，看起来感觉平平淡淡，斯斯文文的，却想不到这么能杠，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就大致听说了些你的事迹，看到你真人之后，没想到反差这么大。”
　　李轩宁笑着眨了眨眼睛，“后来我以为你也是个好脾性的，直到看到你和阉党正面冲突，还又被你吓了一跳，后来仔细探查你的过去，忽然就觉得那些不过就是九牛一毛了。”
　　当时李轩宁看到关于单钰详细传闻时，还以为是自己的手下弄错了，直到细细比对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就这样起起伏伏地，才愈加觉得单钰平静如水的面容之下，如此深不可测。
　　倒是印证了那句话，浅水喧哗，深水沉默。
　　看到李轩宁充满崇拜的目光，单钰忍不住哈哈大笑，“传闻真是有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他们嘴里居然这么好。看来那些人真是闲的过分了。”
　　“你本来就是啊。”李轩宁被单钰笑的有些羞赧，但他与单钰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其实单钰也是普通人，但是他却比普通人目标更加明确，执行力极强，这就造就了他的不普通。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言归正传。等这个要忙要紧的时候过了，咱们俩温上一壶好酒，再坐下来好好的相互吹捧哈哈。”
　　这是李轩宁离开之后，单钰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是他由衷感到庆幸无比的事。
　　两人直接开门见山，谈论的要点很快又回到文武联合的问题上来，仕族文官之中能够保留一半清流也多亏了李巡抚之前的努力，如今还有慕霆炀鼎力支持，更加团结有力。
　　李轩宁给了单钰一份名单，详细说明了文官之中哪些人是可用，哪些人是早就倒戈阉党，或者是阉党安插的钉子。
　　单钰扫了一眼名单，很快就牢记于心，他抬起头，朝李轩宁道，“能在短短时间收集到如此详细的名单，你真是用心了。”
　　李轩宁淡淡一笑，小声说，“这些人许多都是来自于我的父亲。在我父亲的眼里，你真的很厉害。他说，若机会何时，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单钰感到有些诧异，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李轩宁抬头看着单钰，“父亲说，你现在更加耀眼，也更加像你自己了。”
　　单钰闻言，眼眶顿时发热，鼻头发酸，忽然觉得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李怀虚作为一名重量级的旁观者，看他看的更加通透清晰，单钰起初是对他的话困惑不解的，后来慢慢随着记忆恢复和真相揭开，迷茫之中也迷失了方向。
　　他曾经以为自己所做的努力，其实不过就是白费功夫，螳臂当车，可现在看来，只要是沿着正确的方向走的，那就一定不是无用的。
　　单钰仰头喝了一杯茶，状似是在饮酒一般豪迈，心头思绪翻涌，他忽然理解慕霆炀在取得胜利之后，拉着他一起喝酒聊天的心情了。
　　这种被人肯定，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单钰感觉身上热血翻涌，他目光灼灼，对李轩宁道，“咱们一同努力，待度了这难关之后，一定还要坐在一起，痛快喝酒。”
　　李轩宁重重点头，坚定道，“一言为定。”
　　单钰将他住处留给李轩宁，慕霆炀宁可自己吃苦，也要给单钰最舒适的地儿，同时，除了慕霆炀的住处之外，他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待李轩宁安置之后，单钰匆匆赶往慕霆炀的住处，但是他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扭头去问何伯，何伯说，慕霆炀命人熬了参汤去了庆云帝的住处，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单钰有些失落地在屋子里坐着，凉风吹进屋内，叫人透出一口郁气。
　　他命人将屋子里的地暖生起，让人备上一桌好菜，静静地坐在桌旁等着。
　　等待的时间总是流动得安静而缓慢，李轩宁带来的消息无疑是阵风人心的，既有关于大局的，也有关于他的，回想起这段时日里发生的种种，单钰心里就觉得五味成杂。
　　他端起桌案上一杯温茶，送到嘴边啜饮一口，缓缓送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轻轻地闭上眼睛，似是入定。
　　过了不久，他终于听到了慕霆炀的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他起身回转，只见慕霆炀带着一身寒气，信步走来，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的莲花纹棉衣，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佳公子似的。
　　不同的是，一般人家的少年郎绝无可能会有他那般浑然天成的霸气。
　　单钰眼前一亮，“郡王穿白色也很好看呢。”
　　“穿白色的容易脏，也不显稳重。”慕霆炀抖了抖身上的雪，似是对衣服毫不在意，但目光却带着些许兴奋，“外头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单钰笑吟吟地接过他被雪水浸湿的袍子，道，“西南阴冷，是不常下雪的，看来一定有喜事了。”
　　慕霆炀饮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道，“你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今日还难得见到你说些吉祥话，一会儿让何伯给你屋子里置些珠宝，本王赏你的。”
　　“得了吧郡王大人，您那宝库里的银子都快被你给败光了。”单钰没好气地笑道，“我可不当这红颜祸水。”
　　在南蛮战事虽然是朝廷和西南共同出军饷，但朝廷出的银子从朝廷到西南，层层盘剥早就所剩无几，在打仗的前几天就用干净了。为了继续战斗，慕霆炀都用的是西南收缴的税银，还有他自己的银库。
　　慕霆炀虽然命令要求节俭，可是要养活一支军队必须得有日进斗金的实力。现在面对庆云帝的忽然造访，不仅要瞒着军队开销，而且在接待上更是不得马虎，天天那银子就像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走。
　　单钰住进来之后，慕霆炀就把银库的事情全权交于他负责，平日里也不过问，如今忽然变得拮据也不知道。
　　慕霆炀微讪，咂嘴道，“养个媳妇而可真难。”
　　“你说什么？”单钰眯起了眼睛。
　　慕霆炀赶忙好言相劝，两人调笑一阵之后，慕霆炀目光灼灼，“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单钰回以微笑，“正好，我也有。”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朝廷从京都搬到了西南，这等异于常态的举动在大晟历史上是绝无仅有，大晟帝王亲临西南，对西南而言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今日的南和殿注定与往日不同，多少在举足轻重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到西南，又在长明府落脚，终于在今日的清晨昧爽时分，整理衣冠，登上马车，前往郡王府上参加这个特殊的早朝。
　　他们在这里汇聚，他们的一生注定在这里改变，王侯将相，恩怨是非，都值得史官在其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狠狠地撰上一笔。
　　此时天光微醒，慕霆炀在单钰的伺候下，穿上了面圣的朝服。这身朝服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宽大无比，显得尊贵非凡。
　　但只有他们知道，在这身朝服之下，竟然是一身戎装。
　　慕霆炀的铠甲样式大多夸张威严，这身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那是能够一丝不差的贴合在他的身上，能保证他行动自如的同时，还能够将他身体好好地保护起来。
　　这身铠甲造价极高，也极为隐秘，亏的是慕霆炀在当皇子分管兵部的时候，结实了一批能人异士，如今能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他定做了这样一套铠甲。
　　他本想给单钰也做一套，却被单钰极力拒绝，一来耗费精力和钱财太高，二来慕霆炀才是他们的这一派的主心骨，单钰能屈能伸，在人群中怎么都可以保护好自己。
　　单钰将慕霆炀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将铠甲的金属完全遮住。朝服的衣袍设计宽大，本就是为了凸显衣主威严的，如今身着一身特殊铠甲之后，慕霆炀看起来更加英俊伟岸，壮实如牛。
　　将衣服穿好之后，慕霆炀站在与之等高的铜镜面前，单钰从他背后走了过来，手上捧着束发用的嵌宝紫金冠，俩人在镜中四目相接。
　　慕霆炀衣着繁复，坐着必定会弄皱失了礼仪，单钰想了想，道，“我去寻个凳子来。”
　　“不用。”慕霆炀右脚往外一伸，稳稳地半蹲下来，他的上半身依旧挺得笔直，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整个人顿时比单钰矮了个头。
　　不用想也知道慕霆炀这个姿势保持是极为困难的，更何况他还穿着一身沉重的铠甲，如此负重，对双腿压力极大。
　　“其实不用这么费力，我找个凳子就行了。”
　　“不用。”慕霆炀固执道，“在你面前，蹲下身子不算什么。”
　　单钰心头一暖，慕霆炀时常会有些举动会陡然触及他的心脏，以前他只是觉得慕霆炀傻，现在经历这么多波折之后，他觉得慕霆炀...更傻了...
　　他将那份悸动按捺在心中，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双手，拿起木梳将慕霆炀的乌发细细整理，而后一缕一缕细分，认真地缠绕在那顶嵌宝紫金冠上。
　　慕霆炀通过铜镜仔细看着单钰，他的神态之认真，仿佛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一样，世间任何杂事都无法阻挠分毫。
　　待最后一缕乌发被固定在金冠之下，单钰暗暗地舒了口气，自豪地看着镜中的杰作，果然，宛若天人。
　　慕霆炀转过身来，笑着捏着单钰的脸颊，低下头，轻声道，“事成之后，我要你亲自为我解甲。”
　　这话语里的亲昵不言而喻，意味深长，单钰的眼眸温柔如水，轻声地张口，“好。”
　　寝殿的大门从内而外打开，冬日的暖阳照在门口台阶上，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出门，仿佛是去参与一场多么盛大的晚宴，而不是去迎接一场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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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云帝那浑浑噩噩，犹豫混乱的脑子怕是永远也想象不到，他一个冲动拍脑子的决定，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今日的沈昌辉也一改平日里姗姗来迟的做派，早就稳稳地立在庆云帝坐下。
　　慕霆炀的南和殿毕竟不是庆云帝的太乾殿，没有给他准备舒适的椅子，沈昌辉年迈又娇贵的老骨头得不到照顾，老早就拉下了一张脸，眉毛倒竖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怖。
　　满朝文武此时也一改平日里寒暄拜遏的虚伪风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肃复杂，轻易不发一言，即使要说话交流，也是极为慎重和小心，有的人的目光宛如钢刀一般狠狠地在某处刮过，让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气氛实在太过诡谲，空气中风起云涌，即使将暖炉烧到最大也让人觉得胆寒。
　　此时的庆云帝终于隐约地感到了有些不安，还没开始背上就开始冒汗，直到看到慕霆炀和单钰一前一后信步而来，忽然感到眼皮猛然一跳，心脏似是抖落了一拍，让他有种打退堂鼓的冲动。
　　文武百官照例对他山呼万岁，磕头行礼，他愣愣了好半天，才让众人平身。
　　沈昌辉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起了身，他不等庆云帝开口，率先道，“圣上，郡王无道，假借出兵南蛮之机，私吞粮草，手下通敌，私自屯兵，如此胆大妄为，实可诛杀。”
　　满朝震惊，短短数十字，桩桩件件哪样不是杀头的重罪？
　　唯独慕霆炀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仿佛方才说的与他无关。
　　庆云帝双目圆瞪，心里更是纠成一股麻花绳被拉扯，尽管他万分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还是得面对，他轻咳了咳，谨慎问道，“兹事体大，厂主有何证据？”
　　沈昌辉眉梢一抬，便有一位大臣出列，单钰眉心一抬，正是熟人明景安。
　　多日不见，明景安相貌虽然没有变动，然而身形却比以前佝偻了些，目光闪烁不复往日坚定。
　　为了供应粮草，慕霆炀曾提前下令在西南长都府另辟一条官道，但直到战事打响，粮草迟迟未送达，险些误了大事，但这件事从明景安的嘴里说出便是另一番模样。
　　“郡王命我等修通官道，可是，那营造司的人却百般刁难，总有数不清的理由挑剔官道不行，下官知道官道的重要性，按照营造司的要求，日以继夜赶工，可是不论如何，营造司总是不满意，粮草就一直耽搁在路上。”
　　此时，在武将中的许义按捺不住顿时跳了出来，“圣上，明知府在位期间一直是尸位素餐，营造司专门指导，我军多番催促，仍不见有任何起色。
　　最重要的是，当时押运的粮草居然是一堆杂草，真正的粮草居然被他们偷换了，即使这批假粮草被运送来，那将士们也只有活活等着饿死！”
　　明同知转身朝沈昌辉跪拜道，“臣下并没有偷换粮草，厂主此事是查明了的。”
　　许义气极，却被单钰按下，只见单钰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许义了然，但脸上仍由不甘。其他人接道单钰的示意之后，便都暂时按兵不动，稳重如山。
　　单钰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昌辉，眼中闪过一片寒芒。
　　沈昌辉见许义一来就败下阵来，阴恻恻地笑了笑，而后略一颔首，对明知府的表现还算是满意，“明知府其心可鉴，起身吧。”
　　而后，他又望向其他的要员，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又有几名要员出列，林林总总地将罪状一一做了证明和陈述。
　　带他们将那些无中生有的事说完，便都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时辰。
　　这些人有的是临时倒戈，有的是被阉党强抓进来，还有些是沈天顺之前安插进来的。在叙述之中难免有漏洞之处，其间，沈昌辉还得不停地加以补充连接，才得以顺通。
　　若是有沈天顺在的话，沈昌辉大可不必亲自指挥，现在好不容易等他们絮絮说完，他便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明显体力不支了。
　　单钰看了他明显苍白的脸，双眼半眯。在朝堂上对峙看似不费力，实则是个体力活，他才不会让沈昌辉这么舒舒服服地坐着。
　　庆云帝看到沈昌辉面色不佳，身形恍惚，顿时心有不忍，朝慕霆炀道，“先给厂主个凳子坐着吧？”
　　“不可。”
　　一直默不作声的单钰顿时往前列了一步，只见他拱手道，“朝堂之上，只有君主才能坐着以示君臣有度，尊卑有别，若是破例赐座给厂主，那我等下臣都不知道应该拜谁为好了。”
　　庆云帝脸上顿时就不大高兴，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在之前他就领教过单钰的口才的，简直跟那死去的阁老一模一样，万不得已，他半句话都不想与他说。
　　单钰尽管低着头，但也知道庆云帝不虞，他转而又在沈昌辉身上加码，“厂主所列那么多罪名，其核心所指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话都还没说明呢，就急着想要讨座位，不知道过一会儿要上演一出‘贼喊捉贼’？”
　　沈昌辉被他讽刺地面红耳赤，尽管他知道单钰的目的就是想激怒于他，但此时为了大计也只能忍了，他转而朝庆云帝道，“多谢圣上关心，老奴还可以。”
　　庆云帝面色稍缓，也想快些将事情了结，转而又朝单钰道，“厂主所列条款，尔等还有何话讲？”
　　单钰微微一笑，昂首挺胸道，“当然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单钰的陈词与沈昌辉简直大相径庭，可谓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起先是发起了对沈昌辉的质问，挑了几个关键之处把沈昌辉问得哑口无言，极大地鼓舞所在之方的士气。随后，他将自己在当长史之时，记录下来的稿件一一陈列，简明扼要地将军中的重要情况一一阐述。
　　单钰每说到一件事实，便有文官或者武将站出来为他证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非常真实，更何况他本就极为擅长在众人面前陈述，所述之辞有理有据，深入浅出，更是环环相扣。
　　其中，他谈到的许多将领的功绩都被隐瞒，并且还有好几个重大的问题与沈昌辉说的截然相反。
　　例如，有的将领执法严明而不是苛待下级，带兵打了胜仗而不是连连败退等等。
　　在场的要员皆是惊讶和恍然，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飘向了沈昌辉。众所周知，在场谁人不知沈天顺和沈昌辉之间的关系，要想在文书上面做手脚实在是太过容易。
　　沈昌辉已经是双股站战，两眼发懵，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没有想到单钰居然记录地这么详细，沈天顺的的文稿呈送他手后添油加醋，糊弄是非的，现在当庭对峙，明显不是单钰的对手。
　　庆云帝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单钰言之灼灼明显是准备充足的，沈昌辉这边明显相形见绌，孰优孰劣一见便知，此时的他，都有些六神无主了。
　　单钰这边话音刚落，他们一派便立刻有性急的武将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一人开口，便即刻有人参与骂战，两派大声吵吵了起来，无论文武，此时都一样脸红脖子粗，毫无大家风范。
　　单钰的面色清冷而刚毅，他负手而立，挺拔而傲然，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捏得咔咔作响，他与沈昌辉遥遥相望，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置人于死地的决绝。
　　两人几近穷图，刀光锋芒已然尽露，两人之间必然要有个了断。
　　“别吵了，别吵了！”
　　庆云帝狠狠拍案，然而，他的头疼又开始剧烈发作。昨日开始质疑那药丸之后，他就没有再服用，今日为了保证能坐得住他也就只服用了半颗，现在被吵得头疼地似是要裂开。
　　满朝要员分为沈单两派，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到这个朝堂上来的，吵嚷之中竟然都没有听到庆云帝的呵斥。
　　“厂主！”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沈昌辉栽倒在地上。
　　而沈昌辉现在已然体力不支，靠着小太监勉强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他恶狠狠地看着单钰，似是要咬牙出血。
　　单钰回应的，是一个浅浅的，得意的笑容。
　　左右要不到个凳子，沈昌辉干脆就坐在地上，待他稍微顺了两口气，转而又匍匐在了庆云帝面前，神形凄切，“圣上，单钰小儿口舌如簧，惯会颠倒是非黑白，圣上万万不可信啊。”
　　他拿着脑袋咣地一声磕在地上，再抬头就是一个青色的印痕，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之前如何服侍庆云帝，如何忠心耿耿，反复说来说去也都是些陈词滥调。
　　若是放在以前，庆云帝说不定还会心软，但此时他头疼无比，看着沈昌辉的眼神又有些不对劲了，沈昌辉何尝不知道他头疼，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膝行到庆云帝面前。
　　“老奴发誓对圣上绝对衷心，以性命担保这药绝对没有问题。”说着，他将药丸捏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进嘴里咽下，“老奴身体不如圣上强健，若是真的有问题，也是老奴走在前面，圣上，老奴只希望圣上平安康健啊。”
　　庆云帝脸色越来越难看，万般踌躇之下，才缓缓地伸出手，在沈昌辉服侍下，颤抖地将那半颗药丸吞下。
　　整个过程都在一众要员面前，自行礼之后未再开口的慕霆炀，忽而露出个轻微的、嘲讽的浅笑。
　　服药之后的庆云帝虽然还是头疼，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单钰上前一步，又继续方才的话题，“圣上，沈厂主说臣下信口雌黄姑且不论，事实胜于雄辩，臣下有理有据，公道自在人心，沈厂主辩无可辩。”
　　见沈昌辉要说话，单钰立刻抢道，“相反，臣下只拘泥于事实，不论其他，而沈厂主却惯会屈打成招，任人唯亲，”他反手一指，带着一阵罡风，甩到沈氏一派要员脸上，“圣上好好看看，我西南的要员，都换上了些什么人？”
　　沈氏一派要员面色不济，似是急于遮掩什么的朝单钰破口大骂。单钰也不恼，他兀自走向南和殿门口，将紧闭的大门用力推开，不知何时，门口竟然已经占满了人。
　　稍加细看，便可认出那些都是近期才被换下的西南要员，他们皆身穿囚衣，神形刚毅，脊背挺直，显得刚正不阿。
　　南和殿里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的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庆云帝更是双目圆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带头的李巡抚，他抬腿从门口走入，其余人皆缓缓跟上，行至中庭，缓缓下跪，“罪臣，拜见圣上。”
　　庆云帝看着这个阵仗已经吓傻了，凭着本能地抖了抖嘴唇发声，“平身。”
　　李怀虚忍着一身疼痛艰难地站起身，声音洪亮道，“臣等受东厂厂主沈昌辉冤枉，恳请圣上裁决做主！”
　　“放肆！”沈昌辉惊慌得破了音，听起来刺耳难听，他遍体身寒，一下子跳了起来，指尖都在颤抖，“你们，你们这群逆贼，信口雌黄！”
　　李巡抚身后的一名要员上前一步，抹起了袖子露出血迹斑斑的两只手臂，“圣上，沈昌辉私下找到臣下，要臣下给他做伪证，污蔑郡王。
　　臣的弟弟就在郡王军营里当千户，他对郡王品行历来赞不绝口，如今又为了西南百姓全力抗敌，臣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沈昌辉便让人将臣下打入打牢，灭了官职！”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名被打得伤痕累累的要员上前，尽管缘由不同，但被抓入打牢的理由是一致的，他说完，接着又有人上前，絮絮说下来，竟然达三十多人许。
　　而每有一人诉说，沈氏一派就有人神色慌乱，说道最后，竟然都抖若筛糠，冷汗如雨，有的竟然一个不支便栽倒在地。
　　此情此景，无需过多查证，其真相都不言而喻。他们就像是一群冒充神仙的妖魔鬼怪，现在真的神仙驾到，便原形毕露。
　　那些身着囚衣的要员再也忍不住，冲着沈昌辉大声质问，很快就发生了争执，单钰带来的新派与老派联合，唾骂之声将沈氏一派逼得连连败退。
　　更有甚者，竟然开始大打出手，将沈氏一派那道貌岸然的朝服狠狠地扒下来，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扒衣服，倒像是在扒皮。
　　“安静！都给朕安静！”
　　此时的庆云帝终于将他色厉内荏的那一面彻底地暴露出来，然而此时文武与阉党拔剑弩张，已经没有人理会他的话了。
　　整个场面已然是混乱地不可收拾，新旧两派与阉党之间的战争瞬间就爆发出来。
　　他们此时已然是豁出去了一切，若是在这一刻不把对方彻底除掉，便是彻头彻尾的一败涂地，届时等待他们的，就是侩子手的闸刀。
　　庆云帝看着底下一片混乱早就已经六神无主了，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地看向慕霆炀，几乎是本能地向他求救。
　　慕霆炀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骤然向他看过来，那目光似是钢刀一般凌厉，仿佛一头被困住的蓄势待发的野兽，只等着牢笼打开的那一瞬间，迸发冲出。
　　父子四目交接的一瞬间，庆云帝脑中白光一闪，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地止住，整个人似是在这寒冬腊月里被人生生浇灌一桶冷水，刺骨的寒意兜头兜脑坠入全身。
　　不能求他！
　　不能给他合理的理由出兵！
　　这是清君侧！
　　他要清君侧！
　　庆云帝双目猙目欲裂，眼底见红，用尽全身力气才直至住了几乎是冲出身体的惧意，缓缓地将目光移开。
　　慕霆炀眯起眼睛，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交握，紧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狰狞泛白，钻心的疼痛令他格外地清醒，没有庆云帝指令，绝对不可出兵。
　　绝对！
　　父子两人拔剑弩张却谁也不肯错行一步，最后，庆云帝清醒将目光缓缓地转移，落到沈昌辉身上，此时的沈昌辉已然宛如一条人人喊打的老鼠。
　　庆云帝怒火攻心，骤然起身上前踹了他一脚，怒喝道，“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快赶紧想办法！”
　　沈昌辉吓得肝胆俱裂，神志不清，慌乱之中，他拼尽全力叫喊一句，“护驾！”
　　其声穿透力极强，穿入云霄。
　　庆云帝惊怒一声“不！”
　　然而，慕霆炀终于得意一笑，以更加雄浑的声音将其覆盖，“圣上有令，护驾！”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和殿十六架朱红大门轰然打开，在殿内相互殴打辱骂的要员们闻言望去，便看见一批身着戎装的带刀侍卫们汹涌闯进，顿时吓的脸青面黑，瑟瑟发抖。
　　有的叫声格外尖利，似是生生要刺破耳膜，整个南和殿刹时乱成一锅粥。
　　这波侍卫佩刀还未拔出，又有一批身着铠甲的将士涌进。
　　“给咱家拿下这群乱臣贼子！”沈昌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卯足了劲儿地叫喊，喊完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到庆云帝跟前，颇为狼狈道，“圣上，咱家来保护你。”
　　庆云帝这辈子何时见过这么混乱不堪的场面，他惊慌失措地护着自己的脑袋的同时，不忘将沈昌辉骂的狗血淋头，“你是疯了不成！？摆明了让那个逆子出兵吗？你究竟是不是来害死朕的？！”
　　沈昌辉被骂的灰头土脸，他侧目撇了一眼四周，忙慌之中居然雄起胆子趴到庆云帝耳边絮絮说了几句。
　　庆云帝闻言色变，正要双目怒瞪，看起来又要骂人，沈昌辉忙拉住他的手腕，规劝道，“圣上，如今这可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咱家也实在没辙了...”
　　毕竟慕霆炀实在太过强大，令他不得不留一后手。
　　庆云帝一张脸憋得通红，他狠狠地指了指沈昌辉，“以后朕再与你算账。”
　　沈昌辉连连点头，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他搀扶着庆云帝狼狈地仓皇逃离，两人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龙椅上滚下来。
　　单钰在仓皇之中，被慕霆炀一个箭步揽住，避免了被暗箭误伤，此时慕霆炀已经将朝服褪下，露出他一身价值不菲的金丝软铠甲。
　　这身铠甲被朝服遮盖不显，但一显露出来，立刻凸显出慕霆炀作为首领的威武气质。他把单钰推进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就投入战场。
　　只见他身形如电，动作迅疾，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就跳到战局之中。
　　这是单钰第一次这般深处战局中看慕霆炀近距离打斗，早就听闻慕霆炀十八般武艺没有不会的，他平日里用的最多的是他的乌钢长戟，此时近距离作战，用的便是他的佩刀。
　　慕霆炀的出手带着他浓浓的个人风格，又快又狠，刀锋凌厉，呼呼作响，与他对垒的是御前带刀侍卫首领，那人显然是认识慕霆炀的，一看到他脸色一变，双股战战。
　　慕霆炀从未在战场上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他眼中寒芒一闪，看准了时机便抬腿横扫，犹如重木猛击，将对方地盘轰然击倒。
　　那侍卫首领顺手拉了两名侍卫抵抗，只见慕霆炀刀锋横扫，裹挟着阵阵罡风，呼啸而出，顿时将一众对手击倒在地。
　　那首领吃疼从地上爬起，顿时就没了多少战意，他早就听说了慕霆炀武神之威名，若不是圣上有令，他是分毫不想领教的。
　　慕霆炀击倒侍卫首领极大地鼓舞士气，更何况他挑选留在南和殿外守护的全是队伍中精英中的精英，个个拿出来都能以一抵十，那些养得身娇肉贵的侍卫根本不是对手。
　　侍卫首领见自己的手下不敌慕霆炀的将士，已然且战且退，他自己在白忙之中，也思虑着如何仓皇逃离。
　　沈昌辉本想将庆云帝趁乱送出去，但也许是慕霆炀早就料到有此一战，把门窗都封得死死的，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庆云帝移送到一个不大起眼角落里。
　　这一幕被完完整整地落在单钰的眼中，刀剑无眼，他此时也是害怕极了，心脏跳动如雷鸣，他双目圆瞪，刹那片刻之中，脑子里就已经过了千万种猜测。
　　他尽量地蜷缩起身子，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缓缓地朝沈昌辉挪去。
　　只要能在这里抓住了这个阉贼，顺利地将他送到狱中，也不枉他筹谋受屈。
　　于公，多少千千万万士族清流、忠臣良将惨死于他手中。
　　于私，阁老的死，自己被贬，慕霆炀受挫，全是这老奸巨猾的狐狸一手所为。
　　如今他们已成不死不休的对峙，这一次，必须将他彻底的打入地狱。
　　单钰双目死死地盯着庆云帝和沈昌辉主仆二人，即使在如此喧嚣杂乱的情况之下，也如同一头狩猎的野兽一般，屏住呼吸，肌肉紧绷，就等着时机成熟，奋力一扑。
　　那两个被惊骇得傻掉了的主仆显然没有发现默不作声的单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将士们的厮杀，浑然不知单钰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是从地狱来的恶鬼，来血债血偿的。
　　不知是谁的刀被遗落在地，单钰将那刀缓缓拿起，蓄势待发，正要上前行刺，此时眼前忽然一阵黑影闪过，惊吓之余忽觉手中一痛，那把刀顿时落地，不等单钰反应过来，只觉有一只铁爪似的手牢牢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单钰面上一窒，双目瞪住。
　　居然是他？！
　　----------
　　战局压倒性的态势，就是连沈昌辉这等老眼昏花，不谙战事的人也逐渐认识到了，见侍卫首领开始缩头缩脑地要退出去。
　　他腮边狠狠咬动，似是狠了下心，扯着嗓子喊道“捉拿逆贼，重重有赏，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侍卫们神色一禀，并非是他们多想要那个赏赐，而是谁也不想去碰那个格杀勿论，如今刀已然架在了脖子上，他们再怕也不得不上了。
　　殿内已然有人被砍杀地血肉模糊，喷溅鲜血似是五月盛开的繁花处处可见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又令人胆寒，刀光剑影之间，时不时掉落被砍伤的肢体。庄严肃穆的南和殿瞬间变得如人间地狱一般。到处都是可以把人绞碎的陷阱。
　　与此同时，整个郡王府都沦为一片战场，到处都是捉拿叛贼的皇宫侍卫，也到处都是天罗地网般的精锐强将，惊呼之声混合着厮杀喊叫交织在一起，似是一道道喧嚣而杂乱的催命符。
　　无论是皇家的侍卫队，还是慕霆炀的将士，他们个个面露凶相，奋不顾身拼命厮杀，一个个肉躯被刀剑长矛刺破，倒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鲜血把池塘、房屋、大门都染上了红色。
　　整个郡王府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真甜的声浪里夹杂着哭喊惨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四周肃杀，血染大地。
　　或许是实力悬殊太过巨大，这场厮杀鏖战持续时间并没有太长，但对于里面每一个人而言都度日如年，当身着皇家的侍卫一个又一个倒下，战场上大部分留下的是慕霆炀的精锐之后，人们满是尘土污泥的脸上终于露出恍然隔世的庆幸。
　　那些被东厂囚禁的要员们露出胜利的微笑，忍不住沸腾起来，而被沈昌辉召来的那些人面如死灰，他们心里全然是铺天盖地的悔意，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念之差，竟然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庆云帝和沈昌辉两人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只见一双硕大的长筒黑金皮靴陡然出现，又下了他们一跳，庆云帝抬头一看，只见慕霆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慕霆炀咧嘴一笑，“圣上臣下来护驾。”
　　不少支持慕霆炀的要员们见此颇为得意，正当他们心里暗自侥幸之时，却听空中传来一声出人意料的吼叫——
　　“叛贼慕霆炀，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几乎是咆哮的吼叫连喊三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厮杀，纷纷闻声望去，看到来人皆是一窒，而看到那人手上的人质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慕霆炀听到声音仿佛是被定格一般，他如遭雷击，紧握着长刀的手臂青筋暴凸，面如罗刹，嚼穿龈血，他周身带着一股噬人的气息，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转身时一瞬间的怒瞪仿佛如实体的钢刀，带着罡风狠厉刮来，让咆哮之人忍不住生生退了一步，令人毛骨悚然。
　　慕霆炀额上青筋突起，眸中有怒火跳耀，他生生地将满腔杀戮的狠意按捺在心里，从胸腔之中，咬牙切齿地道，“慕霆瑜，你放开他。”
　　众人视线尽头，只见一名与庆云帝面容相似的男子站在南和殿门口，他此时手持一把匕首，将另一名年轻的男子挟持在怀中。
　　在场的不太认识单钰，但是今日他与沈昌辉正面顶对的事迹却是深入人心。
　　他们也不太认识慕霆瑜，直到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东宫”，才豁然变色。
　　谁也不知道为何东宫此时不在皇宫而在这里，也不知道东宫为何非得挟持这位男子，他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从两位皇子宛如虎视眈眈的眼神之中大胆地猜测，那年轻的男子绝非俗人。
　　慕霆瑜脸上露出极度疯狂而兴奋的笑容，他重重的气息吐露在单钰身上，胸膛因兴奋而剧烈起伏，整个人似是因找到慕霆炀的死穴而陷入癫狂的边缘。
　　“慕霆炀，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哈哈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慕霆炀摇摇欲坠，但强自镇定，他稍稍定神，“你有什么事情你冲我来，你放开他！”
　　慕霆瑜哈哈大笑，被慕霆炀长期打压的恐惧瞬间释放出来。
　　沈昌辉见救兵天降，脸上终于出现了喜色，他搀扶着庆云帝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往慕霆瑜方向走去，只见慕霆炀把刀一横，堪堪停留在他门面不足一指，额头上几缕发丝缓缓落下。
　　沈昌辉吓得破音惊叫一声，嗓音颤抖地都变了声，“郡...郡王，你....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圣上，刀剑无眼啊！！”
　　慕霆炀理也不理他，朝着慕霆瑜狠厉道，“你待如何？”
　　“我要你，彻底得不到皇位！”慕霆瑜眼中泛着森森绿光，脸上写满了贪婪，“即刻，自残双腿，永远地滚出大晟。”
　　在场的要员都被慕霆瑜这种极其不要脸的言论给惊住了。
　　单钰浑身僵直得难受，他被慕霆瑜勒得呼吸困难，眼中颇为鄙夷，“慕霆瑜！大晟的君主哪个不是忠孝仁义的楷模，像你这种靠下作手段争夺皇位的，你也不怕以后没人服你？！”
　　他边说边冲慕霆炀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赶快采取行动。
　　慕霆炀看着单钰被勒着通红的脸，心痛如绞，但理智却知道单钰的意思。
　　现在林江已经把外面所有的侍卫都拿下，将整个南河堵的如铁桶一块，他看了一眼站在慕霆瑜身后的林江，手上微微做了个手势。
　　“放屁！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拿到皇位才是真的，只要我当了圣上，你们这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狗东西，还不是得对我俯首称臣，山呼万岁！”
　　慕霆瑜显然已经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这等直白愚蠢的话脱口而出。
　　庆云帝看着自己亲自选出来的太子，感觉他简直把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忍不住骂道，“你给老子闭嘴！”
　　慕霆瑜怔了怔，随即露出扭曲的笑容，“总归现在我才是太子，老三个不成器的不顶用，眼前这个很快就会灰溜溜地滚出大晟，父皇，你别无选择！”
　　庆云帝气的跳脚，“你以为我不敢废了你吗？”
　　慕霆瑜发出怪异的低笑，颇为得意地看了一眼沈昌辉之后，又道，“你废了我之后，你还能生出个太子吗？”
　　看到沈昌辉惊惧的目光，单钰非常敏锐地地抓到了什么，他费力地挣扎道，“东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诅咒天子命不久矣，你不想活了吗？”
　　慕霆瑜此时已经毫不在意了，左右现在由他控制场面，干脆坦然道，“那药中有一味药材，吃了可暂时缓解疼痛，但是不久又会更加汹涌地反复回来，如此只有服用更多的药，直到有一天...”
　　他看着庆云帝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恐，忍不住露出个残忍的微笑，“你彻底被痛死！”
　　沈昌辉显然没有想到慕霆瑜此刻会将真相抖搂出来，指尖颤抖道，“东宫你...你出尔反尔！”
　　“老阉狗！我受够了被你欺骗利用！”慕霆瑜看着沈昌辉同样是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阁老那老不死的脏水泼在我身上的事？向你这种吸食人血的怪物，早就该死！”
　　“圣上...”沈昌辉简直不敢看庆云帝的脸。
　　庆云帝整个人都阴沉地可怕，他的额头青筋凸起，腮帮用力咬得微微鼓动，面色因愤恨而变成赤紫。
　　“圣上...老奴冤枉啊圣上，这都是东宫信口雌黄...”沈昌辉此时悔恨不已，倒不是他不该给庆云帝用药，而是不该与慕霆瑜这等阴险小人合作，如今竟然被他倒打一耙。
　　单钰咬紧牙关，眼珠死死地盯着沈昌辉。
　　这个阉狗，终于自己走上绝路了。
　　庆云帝的指结捏的咔咔作响，他伸手一把将掐住沈昌辉的脖子，生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仿佛是提起一只奄奄一息的狗。
　　“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朕？！”
　　沈昌辉拼命摇头，双手紧紧地握在庆云帝手腕上，挣扎着说不出话来，方才面无血色的脸上，因呼吸不畅变得通红，他的眼珠和舌头可怖地突出，眼泪鼻涕顺着脸颊和手腕流下。
　　庆云帝显然已经起了杀心，渐渐地把沈昌辉拔高，使他的双足渐渐离地。
　　单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眼珠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慕霆炀充分利用起单钰为他争取到的宝贵时间，林江已经带着他的东西从一群观望的人群之中悄然过来。
　　他脚步轻快，出入无声，又或许是沈昌辉被庆云帝就地正法实在大快人心，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穿过，片刻之间就到了慕霆炀的身后。
　　慕霆炀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林江从善如流地将东西递在他手中，他们全程无眼神和声音交流，依靠的是多年以来形成的默契。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沈昌辉的双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双足再也紧绷不起来，整个人的死相可怖又恶心。
　　庆云帝累的气喘吁吁，双目赤红，整个人也陷入了极度的愤怒和癫狂之中，见沈昌辉死不瞑目地咽了气，他横眉倒竖，将他如一条死狗一般厌恶地丢弃在地上，眼中早已没有丝毫怜悯。
　　堂堂权倾天下，万人之上的东厂厂主，就此被他的主子庆云帝，亲手做了了解。
　　单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眼里热泪盈眶，整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仿佛一下失去了浮力，重重地落入水中。
　　老师，学生的恩情，还了....
　　“呸，阉狗！人人得而诛之！”慕霆瑜笑的肆虐，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单钰从他重重的喘息中，也感受到了他对沈昌辉浓浓的恨意。
　　在这场关于皇位的角逐里，只要参与进来，便是以命相搏，谁也不是赢家。
　　自己亲手了结了最宠幸的侍从，庆云帝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历经了滔天的愤怒之后，他还得继续面对残局，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其中他最爱的儿子还做了最愚蠢的事，他早已痛彻心扉到手足无措了。
　　“父皇！”慕霆瑜的叫喊换回了他的神志，庆云帝无措地抬头看他。
　　“您本就是立我为太子的，而慕霆炀居心叵测，贼心不死，借着一统南蛮四国之名，私自屯兵，意图谋反。这样的人，请您下令，致残，驱逐，永不得回晟！”
　　庆云帝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一个趔蹙差点摔倒在地。
　　“慕霆瑜。”慕霆炀狠戾地瞪着他，怒目切齿，“你找死！！！”
　　慕霆瑜大概也知道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把心一横，索性孤注一掷道，“父皇，您本就是要传位给我的！我才是最像你的儿子！慕霆炀你必须把他撵走，否则有朝一日他回来，他会把整个大晟搅得天翻地覆。”
　　“有你在，大晟才会天翻地覆，万劫不复！”单钰越听越是火气冲天，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闭嘴！”慕霆瑜被他激怒，手上失了控制，那刀锋距离单钰脖子不过半寸，剧烈挣扎之中，划出了一道血痕。
　　“慕霆瑜，你给我住手！”慕霆炀往前迈了一步，如激怒的猛兽龇牙。
　　“我偏不！”慕霆瑜把刀直接架在单钰脖子上，将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只要稍微有所动作，刹那之间便可割破血脉。
　　慕霆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对庆云帝早已心寒至极，吐出的每一个字饱含着阵阵寒意，也格外敲击人心。
　　“圣上，您要杀要剐臣下绝无二话，只有一点。单钰只要出事，我一定会把大晟搅得天翻地覆。”他凶狠地瞪视着庆云帝，一字一句道，“现在慕霆瑜这条疯狗只听你的话，你让他，放了单钰！”
　　“你在威胁朕！”庆云帝又惊又惧。
　　慕霆炀低吼，“这都是被你逼的！”
　　“父皇，这人是慕霆炀唯一的软肋，我不放，绝对不放。”慕霆瑜越发将单钰禁锢在怀中，手上无意识地夹紧，单钰的脖子血流如注，只要慕霆瑜再加点力，单钰只有一命呜呼。
　　“圣上！”慕霆炀暴喝。
　　“父皇！”
　　庆云帝左右被吼，身体颤颤发抖，从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如同风箱似得听不清楚字，他双目圆瞪，脑袋痛得更是要炸开了来，最后身体抽搐不已，竟然重重地摔倒下去。
　　“父皇！”慕霆瑜嘶声喊叫，手上的刀子终于失了力道而倾斜。
　　单钰拼了命地推开他禁锢的双手，慕霆瑜自顾不暇，还想将他困住，却见眼前金光一闪，胸前发出剧烈疼痛，一支箭矢稳稳地插在他胸前。
　　单钰已然挣脱，奋力朝慕霆炀方向跑去。
　　慕霆炀手握长弓，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高兴地太早了慕霆炀！
　　喷溅而出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繁花，刹那盛开在单钰的身后，慕霆炀嘴角还带着兴奋的笑意，眼中却已爬上了极致的惊惧。
　　单钰脸上露出钻心的痛楚，他缓缓地回头，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以及慕霆瑜临死前，得逞的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结）
　　在黑暗之中，单钰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多久，他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是意识却留有一丝清醒，他感到自己破碎的身体被缝补，铺天盖地的钝痛让他几度昏迷。
　　整个身体仿佛一会儿放在火炉上炙烤，又忽然放进冰水里冻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嘈杂之声不绝入耳，吵得他头疼无比，只想睡觉。
　　真的....好想睡觉...
　　有几次，单钰真的已经陷入了沉睡之后，但是外界始终有个声音在锲而不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好吵，好想睡...
　　单钰，不能睡，求求你，不可以睡....
　　可是，真的好困....
　　他感觉自己的手一直被紧紧地握着，那人似是想通过手上的触觉向他传递力量。
　　日复一日，单钰感觉自己背上的伤口，已微不可查的速度在慢慢长拢，可他自己却怎么都没办法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走来。
　　外面的世界似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被人搬离了那个地方，而被搬来了个新的地方，他像是个木偶人一样，被摆弄着，不论是马车的摇摇晃晃，还是被放在新的塌上，唯有那个有力的臂膀一直保护着他，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尽管那人没有再日复一日、撕心裂肺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但是却身体力行地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
　　他在沉睡之中，也不怕孤身一人。
　　可是，他好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已经躺够了，为什么他就是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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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云十九年的冬天似乎过的格外艰难。
　　那年，南蛮叛乱，东宫被废，庆云帝驾崩。
　　对于朝廷而言，新帝的人选当之无愧的是慕霆炀，不论他是否为臣籍，他作为皇长子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在得知继位的新帝就是平定西北和西南的战神，全大晟的百姓都弹冠沸腾了，可想而知其带领的晟军在百姓中威望之高。
　　沈昌辉的死标志着权倾天下的阉党彻底倒台，慕霆炀继位的前三天，跟随阉党之流的朝臣被彻底肃清，浑浑噩噩的太乾殿因新人的到来而焕然一新。
　　短短不过十日，整个朝堂便已展现出了新的风貌。
　　这天，下了早朝之后，慕霆炀径直回到他的寝殿。
　　他依旧保留着在军营里殿外办公，殿内休息的习惯，由于没有内阁首辅，仅有一个次辅根本就不够用的，他叹了口气，复而坐在堆满了折子的桌案前，开始批阅奏折。
　　这时，侍从过来传唤，“禀圣上，次辅大人到。”
　　慕霆炀头也不抬，“传。”
　　不到片刻，李轩宁入内，照例行礼平身后，他将内阁重要的事情一一向慕霆炀禀报，其中最为重要的，还是在选人用人上。
　　慕霆炀带兵多年，深谙用人之道，在只要将人才选好，其余的事情便放手大胆让他们做。
　　“圣上。”李轩宁深深担忧，“尽管目前启用了许多新人，但是内阁不得一日无主。恳请圣上，尽快裁决新的人选。”
　　作为内阁首辅，单钰不仅是不二人选，也是众望所归。情感上讲，他巴不得单钰立刻马上就能醒过来主导理事。可是理智也知道，为了江山社稷，首辅之位不能一直空着。
　　慕霆炀深深沉默了，内阁统揽大晟上下要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首辅只愿给他一人，
　　“再等等吧。”
　　李轩宁垂下眼帘，难掩伤感，他在心里幽幽叹气，朝着慕霆炀深深鞠躬之后，转身离开。
　　慕霆炀将最后一个折子批完，不出意外又是深夜了，摒退了一众侍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寝殿。
　　单钰依然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榻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有等他回来，就先行入睡了一般。
　　他脱去外袍和鞋袜，只留一件明黄中衣与单钰一并躺在榻上，侧身看着他沉静的睡颜。
　　他命人将单钰的衣着也换成与他一样的明黄中衣，仿佛这人就是他的当家皇后一样，与他同吃同住。
　　“怎么睡得这么早呢？”慕霆炀的手轻抚在单钰的脸颊上，眼眸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点点滴滴都祈盼着单钰能够早日醒来。
　　“今天又有大臣劝诫我早日选妃，天天催的。要是你在的话，你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催我？”
　　慕霆炀将单钰纳入怀中，“你醒来的话，干脆我就直接把你立为中宫，尽管我朝没有男皇后，不过民间有男妻，想必也是可以的吧？”
　　“若你实在不想执掌后宫，也可以到前朝来，内阁首辅也给你留着，一大堆的折子等着你看。你不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看，看都看不完。你不知道，今天李轩宁都来催我了，你再不醒，连首辅都做不成。”
　　“等哪天啊，你连首辅都不愿意做了，后路我都替你想好了。”慕霆炀捏了捏单钰的脸颊。
　　“你老师之所以看重三皇子，并非其无依无靠，三弟他与世无争，却是仁义之人，将来也必定是仁义之君。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所以从未有过争夺之心，但以后我还可以把位子给他，让我也逍遥几天。”
　　怀里的人丝毫没有给出回应，慕霆炀心里的期许一点点地暗下去。
　　每日他都会抱着一丝希望与单钰说说话，像个普通人一样，吐露他平日里不敢吐露的心声，等待着单钰被他唤醒那一刻。
　　但那一刻却从未出现。
　　今夜，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应。
　　慕霆炀每日与单钰说话，他的心脏每日都受到煎熬，有时格外疼痛。他眼眶微微一热，强迫自己将心底的酸楚按捺下，将单钰的脑袋埋入他的怀中。
　　“睡吧，我等你。”
　　那一天的早晨，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
　　单钰感觉自己仿佛做了很久很久的梦，梦到整个人似乎重生了。
　　窗外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眼睛被强光照耀，刺激眼皮微微一动，身体却好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得一动也动不了。
　　他极力睁开眼，双眸却似闭合了太久，只觉得日光刺眼，待眼前的事物清晰了些许，他微微动了动颈脖，只见窗外的杨柳已发了芽，展现出勃勃生机。
　　竟然是...春天了...
　　一番生死，恍若隔世。他费劲地将自己酸软无力的身子撑了起来，不等他发声确认自己嗓子是否完好，之前眼前黑影一闪，自己被狠狠地按进一个结实的拥抱之中。
　　即使过了很久，单钰想起来都有些模糊，唯有似是要把骨头都揉碎的感觉，依旧回忆如初。
　　单钰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脖子留下，那人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两颗心脏只隔着最短的距离，相互回应着彼此的跳动。
　　慕霆炀喜极而泣，他紧紧地抱着单钰良久，才堪堪松开，他捧着单钰的脸，宛若最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一般，几乎是泣不成声，“你终于醒了...”
　　单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脸上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
　　慕霆炀看着单钰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带着惊疑的眼眸，心里咯噔一跳，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喃喃开口，“你怎么了...是不是失忆了？”
　　单钰闻言一滞，忍不住重复，“我失忆了？”
　　慕霆炀一眨不眨地看着单钰，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答复，以前他为了让单钰不恨他，逼着他吃下药，如今他拼了命地保住了这个人，却再次失忆。
　　他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尽管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单钰的醒来感到庆幸，可是老天爷却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为什么呀这么对他。
　　单钰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格外痛苦的男子，自己也是于心不忍，他赶紧爬了起来，慌忙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哭啊，我...我也不是什么都想不起。”
　　慕霆炀仿佛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死死地握着单钰的手，殷殷地看着单钰，“你想起了什么？”
　　单钰不自觉地撇开了头，脸上既有些不好意思，却难掩几分骄傲，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有些得意道，“我...我中了状元。”
　　慕霆炀与之对视片刻，忍不住苦笑一声。
　　单钰心头一紧，抓住他焦急地问道，“怎么了，难道阅卷有误？”
　　“不是，阅卷人没错，你就是状元。”
　　单钰长长地舒了口气，连眉毛都忍不住扬起来。
　　慕霆炀看着他那得意的小样忍不住笑了，又道，“但是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继你之后，又出了许多状元。”
　　单钰点点头，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我现在是什么？”
　　慕霆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笃定道，“是内阁首辅！”
　　单钰浑身一震，惊讶地看着慕霆炀。
　　居然是首辅！
　　单钰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显然不敢相信这就是事实。
　　看着单钰吃惊不似作假，慕霆炀眸光沉沉，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他执起单钰的手，将他与自己同色的袖子举在他的眼前。
　　“还是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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