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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师死后小太子疯了
　　作者：道是无
　　文案
　　太傅陆子溶性情清冷，相貌不俗，疏朗风度令世人追捧，人送雅号“绝尘公子”。
　　可这谪仙般的人物，却被他亲手教出的太子傅陵幽禁东宫，拽进污泥。
　　傅陵将恩师箍在榻上，沾血的刀刃擦过他脸颊，舔着唇道：“别怕，孤只想要你的人。”
　　为成大业，陆子溶放下清高忍受百般折辱，夜夜扮作可怜模样，红着眼眶向自己的学生求饶。
　　直到最后一身伤病，被押赴刑场，他仍怔怔望着东宫的方向。
　　但是，傅陵不会来救他了。
　　……
　　陆子溶重生归来，当即一把火烧了囚禁自己的宫殿，假死脱身。
　　东宫里，同样重生的傅陵望见熊熊烈火，扑通一声跪倒在尸骨无存的废墟。
　　京城传闻，太子殿下在大火中受到惊吓，疯了。
　　-
　　不久后，某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组织接回了他们的首领。
　　有秘闻流出，他们下个目标是残暴不仁的东宫太子。
　　城外，刀光剑影，厮杀震天。
　　傅陵浴血挥剑，睥睨蝼蚁般的狠厉神色在看清刺客首领的脸时，一点点破裂粉碎。
　　他绝望又狂喜，双目枯红，不管不顾跌撞着朝人靠近，却骤然僵在原地。
　　一把冰冷的刀刃插入他心口。
　　这一刻傅陵突然明白，陆子溶前世对他百依百顺，从来不是因为爱他。
　　……
　　傅陵艰难扯出一个笑容，惨白的脸上尽是落寞，嘶哑道：“捅这么用力，陆先生手疼不疼？”
　　陆子溶面无表情把刀往前送了送。
　　“……疯狗。”
　　前期偏执疯批后期卑微忠犬攻×隐忍腹黑清冷病美人受
　　食用指南：
　　1.温柔虐受，狠狠虐攻
　　2.不换攻1v1，攻没真想杀受，会给他留条命he
　　3.土狗作者爱写大段互动，在细节里抠狗血，不适合快速看剧情的读者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子溶，傅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师徒年下火葬场
　　立意：珍惜当下


第1章 
　　“陆子溶，你可还有遗言？”
　　雨水浇透了深秋的凉意，闹市区的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台上等待斩决的案犯只有一人。
　　此人身着囚衣、背缚双手，却无分毫狼狈。挺拔疏朗的身形傲然立着，风雨撕破他的衣衫，吹散他的鬓发，亦不改其从容坚韧。
　　监斩官问到这一句时，台下的百姓终于忍不住叫喊：
　　“陆公子，您说两句啊！我们知道您是冤枉的！为何不和他们说实话？！”
　　此起彼伏。
　　百姓们哭的是曾任太傅的陆子溶，但他们从不叫他的官职，在众人眼中，他始终是当初那个才名满京都的绝尘公子。
　　说他串通暴民、煽动叛乱，谁也不信。
　　听到台下呼声，通身被绑缚陆子溶缓缓抬眸。宛若玉琢的面容上滚落雨珠，眉眼中是亘古的淡漠。
　　“凉州动乱根本不是陆公子的错！一定是手下走漏了消息，怎么能让您顶罪？”
　　“就算陆公子监管不力，那也罪不至死啊！”
　　“我们受陆公子恩情无以为报，您再不喊冤，我们可要替您喊了——”
　　陆子溶的目光落在嘈杂人群中。
　　百姓们说得不错，倘若他的遗言是喊冤叫屈，以他的身份名望，整件事必将重查。也许他就能活下来。
　　可事到如今，他只有死在这里，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在雨幕中闭了闭眼，睁开时眸光沉着，并着些许坚定，直视人群，一字一句开口：
　　“凉州之祸，罪在陆子溶一人。今以身谢罪，望诸位莫再提及此事，陆某死而无憾。”
　　雨声愈发急厉，陆子溶跪在刑场中央，仰首望向雨帘，深邃目光穿过漫天瓢泼。
　　身后是刽子手抽刀的声响，陆子溶始终神色清明，并无丝毫恐惧颤栗。
　　这场雨下过，凉州府阶前的鲜血便冲洗干净了吧。
　　……
　　绝尘公子陆子溶，这名号来自文人骚客们给他题的判词：
　　诗书才略，风仪清绝；治乱持危，淡泊出尘。
　　——世人所仰，亦世人所恨。
　　人群中哭声渐起，哀泣嚎啕，又不知怎的渐渐平息了。
　　早已决心赴死的陆子溶静候许久，没等到刀刃的冰凉，只等到有人扶他起来。
　　狱卒在一旁激动不已：“真是老天有眼，刚接到宫里的旨意，要保您的命啊！”
　　台下百姓山呼，纷纷谢天谢地谢圣恩浩荡。
　　而陆子溶眉头紧蹙，话音带两分凌厉：“以何种名义保我？”
　　监斩官将收到的文书给他看，压低话音道：“太子殿下去宫里跪着了。”
　　听闻这个理由，陆子溶的双眉拧得更紧。他被带回囚车上，细看递来的文书。
　　文书上说，此次凉州动乱虽事态恶劣，但相关人员俱已下狱。而他陆子溶任职齐务司数年，收复故土有功，又兼着太子太傅，杀他于道义不合。
　　于是将他废去官职，黜为奴籍，保全性命。
　　雨势稍稍平缓，一颗颗水珠划着他下颌的弧线滚落，他的目光却愈发冰冷。
　　凉州之事总要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如果不杀他，死的就是他的同僚——那些本该在凉州据理力争的人。
　　囚车吱呀着离开闹市，穿梭在街巷之间。忽然，一只雪白的胖鸟扑楞着翅膀，一头栽在陆子溶肩头。
　　他神色如常，趁无人注意，从鸟腿上取下被雨打湿的纸条。
　　是致尧堂的人。
　　“前方树枝”，纸上就这几个字。
　　陆子溶知道，废去官职、黜为奴籍便丧失了一切权力，倒不如回归草莽，另觅他途。致尧堂武力超群，江湖人总有江湖上的路子。
　　陆子溶回忆着去牢房的路上有几处树枝，又向身边的狱卒确认：“既是奴籍，该是先送回大牢关押么？”
　　狱卒嘿嘿一笑，“那是常人，您怎么能一样？可别受牢里的苦了，上头来了话，让我们直接送您去东宫。太子殿下待您可真好啊！”
　　陆子溶身子一僵。
　　对方又悄声解释：“殿下说，您既成了奴籍，那就可以买卖，他先买了。”
　　眸中霎时覆上霜雪，陆子溶唇角微微勾起讽刺。
　　——他是太子太傅，太子买自己的恩师为奴，分明是在羞辱他。
　　此时，囚车经过树荫茂密处，原本在高空的树枝不知受了什么力，突然压下来，正正停在他面前。
　　他向树干的方向看去，依稀见得人影和致尧堂的竹纹衣饰。只要他抓住树枝离开囚车，那边就会有人接应，帮他重获自由。
　　他低低叹了口气，阖目埋头，似乎并未看见压下的树枝。
　　囚车从树下平稳经过，无事发生。
　　太子傅陵，和他有十余年师生之谊，如今方才弱冠。陆子溶毕生心血倾注之处，一在凉州，二在这个孩子。
　　陆子溶陪着他长大，看他年纪轻轻代理国政，辅佐他平衡朝中势力，一统全国法制，颇有作为。
　　作为师长，他相信傅陵的品性。
　　所以，倘若他人在东宫，更好的办法是从太子入手，而非动用武力。
　　于是陆子溶咬破手指，在纸的反面写下「凉州」二字，缠回鸟腿上。致尧堂该去盯着经历动乱的地方，而不是担忧他这个堂主。
　　他在东宫不会有危险。就算和傅陵谈不拢，那孩子向来敬重他，也不会真的拿他怎样。
　　——陆子溶有这个信心。
　　囚车到达东宫时，雨已经停了。傅陵早在门口等着，远远就朗声叫道：“陆先生！”
　　陆子溶望向昔日的学生，仍是熟悉的身形面容，明亮的眼眸下挂着黑，显然是疲惫了，衣摆也有些脏污。
　　他粲然笑着，毫不见外地将陆子溶扶下囚车，牵着他关切地问：“先生在牢房不曾受伤吧？”
　　陆子溶不料他如此热情，垂下目光静默片刻，看到他衣摆上的污泥，出口却只是轻轻的一句：“你去宫里跪着了？”
　　傅陵局促地笑开，“是跪了一夜，这才回来，陆先生便到了。不碍事的，先生不必挂心。”
　　陆子溶眯着眼，望向这个俊朗的青年，他的体贴周到一如往昔，只是眼神语调中那股亲昵的意味，却许多年未见了。
　　傅陵将他留在东宫，当真是为报师恩？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进了东宫，傅陵边走边同他絮叨：“先生就住园子里的芭蕉小筑，那边清雅安静，我知道先生不喜吵闹，不会让人打扰……”
　　走过转角，路却被人堵住。
　　那是东宫的几个客卿，他们跪在傅陵面前，领头的说：“殿下，您不能让陆子溶住进东宫！”
　　众人纷纷道：
　　“陆子溶曾煽动凉州流民造反！”
　　“他在齐务司杀过我们的人！”
　　“他原先为济王做事！”
　　……
　　一人一件事。
　　傅陵冷哼一声，望了眼一旁的管家老郑。年将古稀的老郑一脚踹在领头那人胸口，“陆先生可是殿下从前的太傅！”
　　“孤知道你们同他有怨，或公或私。”傅陵一改方才笑颜，凌厉目光剜过众人。
　　“但陆先生身负大才，只是一时误入歧途。陛下有令，陆先生日后在东宫与诸位共事，孤与诸位一同将他引上正道。”
　　“他身子不好，倘若你们谁敢趁孤不在欺负他，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陆子溶冷眼看着这一切。
　　傅陵对他好得过分了。
　　芭蕉小筑是二层的阁楼，坐落于东宫花园中，窗格上镂着龙纹。
　　阁楼上，陆子溶除去囚服稍作沐浴，见备下的衣裳竟都是他平日里喜爱的式样。
　　他裹了一身浅青色，也不束发，如瀑青丝沿肩背铺洒在榻上，梳洗后愈发显得他眉目清净脱俗，只是眼波里的冰雪终年不去。
　　修长的手指执笔，墨点如血泪般滴落。
　　他要告诉傅陵，他为何那般执着，为何必须为凉州人发声。
　　那孩子是有良心的，他如是想。
　　陆子溶在芭蕉小筑被关了数日，这一季的雨断断续续，某天傍晚骤然狠厉。
　　天色将暗，陆子溶靠在榻边执笔，衣衫松松垮垮地系着，才浣过的乌发半干半湿。他向来体寒畏凉，屋里炭盆生得正旺。
　　这些天，他写了满满一本文章。陆氏书法誉满天下，字字工巧灵秀，可他还是怕傅陵没耐心看，几次删减。
　　他算准了，明日便是东宫议事的日子，他要当堂呈上。
　　忽然，门吱呀着开了，带进一股刺骨的凉气。
　　“陆先生。”傅陵噙笑站在门口。
　　眸光里全无面见师长时的恭敬，反倒充满侵略的意味。
　　陆子溶一怔，匆忙侧过身，将凌乱的衣衫整理妥帖，藏好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这么大雨，什么事要连夜赶来？
　　作者有话说：
　　我果然还是深爱狗血文=W=
　　攻从头到尾粗箭头，受对攻前期只有师生情。应该没什么大众雷点。
　　存稿充足，v前按榜单更，v后稳定日更，放心入坑。
　　——


第2章 
　　陆子溶系紧衣带，又加一件外袍，扯了细绳要束发，手腕却被走来的傅陵抓住，听他轻快道：“先生一天到晚工整端正，不累么？我又不是外人。”
　　不久前，太子加冠，他这个太傅就离开了东宫，不再与昔日的学生私下相见。
　　所以，他仍不是外人么？
　　陆子溶遂不再束发，将鬓边几绺别在耳后，尽力驱散眉眼间的冷漠，换上一层浅淡的温柔。
　　见对方只是坐着用茶，陆子溶便取来写好的文章，来到傅陵面前，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跪下去，双手捧上，恭谨道：“臣想将此文呈请殿下阅览。”
　　这是他为凉州之事作的谏文，字字发自肺腑，耗费绝尘公子无数心力，他相信定能将对方打动。
　　傅陵懒懒接过，往椅背上一靠，也不让他起来，饶有兴味地翻看。
　　雨天的凉意从地板渗出来，钻进陆子溶的骨头缝里。他挺直脊背低了头，垂下的眼睫遮掩眸光，也遮住心绪。
　　舜朝建立只有数十年。当时大舜开国皇帝在齐朝的京城发动政变，夺权自立。建立之初，舜朝就成立了齐务司，想要统一全境，让故齐国的州府臣服于舜。
　　起初一切顺利，可越是远离京城的地方，归顺的齐人就受到了越多的压迫。终于在大舜试图收复凉州时，遭到了激烈的抵抗。
　　时任齐务司长官的陆子溶坚持延缓收复凉州，遭到了朝中多数人的反对，其中也包括太子。
　　但这并不妨碍陆子溶接着给傅陵做太傅。他教的尽是些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很少论及时事。
　　包括齐务司的事，他们只在朝堂上谈，私下里从不说这些。
　　“凉州信非舜城，亦非城乎？齐人信非舜人，亦非人乎？”傅陵拉长话音念出纸上的句子。
　　“说得好啊——不愧是陆先生，十六岁进士及第，一根笔骗了半个京城的芳心，自己薄情寡义，大道理却讲得一套套的。学生就是穷其一生，也写不出这么漂亮的论断。”
　　陆子溶呼吸一滞。他听出了傅陵的态度。
　　他抬眸，冰冷的眼波似由秋雨化成，沉声道：“此番凉州流民暴动，是大舜施压太过，方致血流漂橹。”
　　傅陵颇为不耐，“待到收复凉州，往来贸易互通有无，于凉州人也是利在千秋之事。与一时动乱相比，先生算不清孰轻孰重？”
　　说罢，他随手将那文章丢进燃着的炭盆里。
　　荜拨声里，陆子溶望着自己数日的心血被火舌啃成焦灰，心间让雨水浇透。
　　傅陵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身贴在他耳边，话音几分戏谑、几分意味深长：“陆先生不会真的以为，孤是爱惜你的学识智慧，才将你要来的吧？”
　　而后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先生可知道，一个月前，先生身为齐务司司长，赴凉州安抚流民，那里为何突然发生暴-乱，将先生连累至此？”
　　陆子溶倏然抬头。
　　“因为几名凉州百姓听闻，齐务司此去是要强行控制他们的府衙，将违逆者尽数屠戮，将凉州并入大舜版图。一传十十传百，可不就乱了。”
　　“何人如此说与他们？！”
　　“自然是东宫的奴才，换一身齐务司的衣裳说的。怎么样，陆先生，学生也学会了几分你的恶毒吧？”
　　双膝浸满寒冷，陆子溶有些跪不住，通身微微颤抖，仿若让窗外暴雨从头浇下。
　　原来害他身败名裂、身陷囹圄之人，竟是他倾注了十余年心血的爱徒。
　　他竟教出这么个孽障……
　　比起愤怒，更多是悲伤。
　　“一百一十六人，因你而死。我教你民贵君轻的道理，你却反其道而行。”陆子溶再维持不住淡然神色，眼中满是失望。
　　他压住愤恨，哑声道：“为了害我而草菅人命，傅陵，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傅陵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过想将你从齐务司赶走罢了，没想要谁的命。谁知道他们真动手呢，这可不能怪我。”
　　他说着，抚上陆子溶的脸颊，手指掠过冻得发白的唇瓣，“我的陆先生这样可爱，捧在手心里还来不及，谁舍得杀？”
　　陆子溶没琢磨出这话中的怪异，便听见外头有仆从叩门：“殿下，晚饭已备好，还有您吩咐的酒，可要摆在这里？”
　　傅陵应了一声，而后把跪在地上的人直接抱到桌边坐着，贴在他耳边，“先生别气了，先用饭吧。你身子不好，可别气坏了。”
　　东宫的下人鱼贯而入，呈上晚饭。
　　山药玉米汤，蛋花米酿，干贝海参羹……汤汤水水摆了一桌，还有一些清淡素菜。
　　陆子溶难免想起，傅陵少年时有一次请他吃饭，却不小心点了一桌又麻又辣的菜式。陆子溶喜爱流食，受不住味道重的，不想拂他面子，到底吃了一些，结果当夜便上吐下泻。
　　这事让傅陵听闻，他冲到太傅府上告罪。陆子溶拖着病容，语重心长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天下人都有各自的主张，倘若殿下迫使他人迁就自己，易生怨恨……”
　　“先别和我说什么天下。”傅陵急急道，伸手去探陆子溶的额头，“我都心疼死了！先生快点好起来，让我念什么书都行。”
　　望着小傅陵焦灼的面容，陆子溶那时就想，自己孤单来去这么久，能在最后几年里，有个孩子发自真心地敬爱他、牵挂他，也不算枉活一世了。
　　……
　　雨声敲打不断，天色已暗，屋里燃起红烛，在纱帐绮窗上留下暧昧不明的光亮。
　　陆子溶想着往事，心中五味杂陈，只用了半碗米酿便搁下了。他轻咳一声，开口时仍是一贯的轻淡：“殿下苦费心思给臣安下罪名，又将臣留在东宫，究竟所为何事？”
　　一顿，补了句：“臣蒙不杀之恩，只要不是不义之事，必竭诚以报。”
　　他划出了自己的底线。
　　“倒也算不得什么不义之事。”傅陵灿烂笑着，他眉眼生得灵动，明澈眸光里透出天真纯良。
　　他倒了杯酒放在陆子溶面前，语气大方妥帖：“先生尝尝这酒。从前先生常教我认草药，想来闻得出是什么方子。”
　　陆子溶曾也是江湖中人，略懂些偏门土方。他观盏中色泽，用掌风送来些气味，而后冷淡的面色微微一变。
　　傅陵为什么要给他喝催情酒？！
　　见对方神情有异，傅陵笑得更高兴了。他坐到陆子溶身边，拿过对方剩了一半的米酿自己用起来，漫不经心道：“陆先生离开齐务司后，孤便是新的司长。要如何对待凉州的官员和百姓，都是孤做主。”
　　喝完那碗米酿，傅陵舔了舔嘴唇，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锋利而贪婪。
　　他盯着面前的人，“你没死成，可王提思和钱途尚在刑部牢房受审，刑部周尚书是谁的人，你应该清楚……”
　　陆子溶抿着唇，垂目藏起面上寒意。他听懂了，傅陵是在威胁他。
　　倘若他不顺从，傅陵可以借收复凉州的名义在那边大开杀戒，也可以杀了王、钱二人——他从前在齐务司的副手。
　　那样，就再没什么人同他一样，在乎凉州百姓的死活了。
　　他看向桌上酒盏，酒浆染成暗红色。傅陵想让他喝下催情之物，意欲何为？
　　趁他失控之时，叫个姑娘来这屋里，隔日传出他的丑闻，告诉天下人齐务司从前的长官是个色鬼，力保凉州百姓是因为看上了那里的女人？
　　这推测着实有些荒诞。
　　最后，陆子溶不再深虑，取来杯盏，决然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贯穿喉管，眉头微蹙，眼神却仍旧清明。
　　他早已立誓，要把今生献给故齐国万千生民。他可以死在凉州，可以死在刑场，也可以死在……东宫。
　　毕竟他此生已颇多建树，而余下的，也不剩多少岁月了。
　　总归他一具残败之躯，傅陵要毁他名声，要剥他的皮喝他的血，要烧他的骨肉碎他的魂灵，要将他千刀万剐，他都认了。
　　只要傅陵信守承诺，留下那二人性命，齐务司后继有人，一丝希望尚存，就还有转机。
　　粉身碎骨亦无憾，更何况只是一杯春酒。
　　傅陵的笑意越来越浓，得意之色掩饰不去。他再次满上酒杯，另一只手去捏陆子溶的下巴，“这些年孤亲眼看着，陆先生走到哪里都要惹些桃花，你在孤面前装得清高，一一回绝了。可投怀送抱接连不断，哪个男人能拒绝？在孤看不见处，陆先生藏了多少人？”
　　“不过啊，有一种快活，我想陆先生不曾体验过……”
　　“别再说了。”陆子溶又一次饮尽，薄薄的酡红攀上他脸颊，眼底却愈发霜雪寒彻，“太子殿下，你要做什么动手就是。无论如何，我曾是你的授业之师。即便身为囚徒，也不该被肆意辱没。”
　　一杯杯下去，酒意混着春意发在陆子溶的四肢百骸，燥热不安。他强撑着神智，倔强地在这场注定的沉沦中多存活片刻。
　　“先生是我的恩师不错，可先生也是美人呀。美人不就是用来辱没的？”傅陵笑嘻嘻将酒盏举到他面前，“最后一杯了，陆子溶，你喝不喝？”
　　“孤不想强人所难，你若拒绝，孤也不会真杀了自己的恩师。可你若饮下……那便是你自己选的，今生今世也不许有怨言。”
　　傅陵俯身贴近他，热气打在他耳边，话音渐渐阴狠狰狞。
　　这气息让陆子溶躁动不安，他本能地躲避，早已无法思考，不明白到底要辱没什么，也听不出这时为何要用「今生今世」这样的字眼。
　　他伸手去接那杯子，却被对方避开。傅陵一手举杯，一手按住陆子溶的肩，把他死死箍在椅子上。
　　“这张脸虽然标致，却不食人间烟火。我想看陆先生哭着求饶的样子，一定很漂亮。”
　　傅陵粲然笑开，将杯中酒灌进嘴里含着，而后凑上前去，歪头将酒喂入他口中。
　　陆子溶猛然一颤，身子僵住。
　　酒的辛辣混着唇舌的甘甜，冲断了他心里绷紧的那根弦。
　　“陆先生啊，你向来孤高傲世，在云端住得实在太久了。”
　　“来泥里，让我弄脏你。”
　　作者有话说：
　　本文会在尽量保持作品原貌的前提下，使用能过审的表达方式。
　　如遇锁章，可能需要多次修改才能过，请大家不要着急。


第3章 
　　酒醉之后的记忆，在陆子溶脑海中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当时红烛映着窗上龙纹，炭火把人烤得汗津津，骤雨敲打大叶芭蕉，枝叶被作践得脆弱不堪。
　　他眼前光影交错，依稀分辨出傅陵贪婪的神情，灼灼目光几欲将他洞穿。他并不怕疼，只是痛心于对方蛮横中透出的，轻蔑欺侮的意味。
　　可那春酒也着实厉害，陆子溶竟从这耻辱中，窥见几分欢愉。他不记得自己给过什么回应，或者说，不愿记得。
　　想来是卑贱下流的吧。
　　穿透那肆意劫掠的眼神，陆子溶似乎看见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来到东宫的时候。
　　少年傅陵不认得他，与他目光相对时，忽然灿烂地笑了出来。当时陆子溶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澄澈干净的笑容。
　　彼时傅陵的声音还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陆子溶明白，傅陵对他的喜欢只能持续到知道他身份时。可这句话竟也如同三春艳阳，消融了他心头经年的冰雪。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齐务司的事务，却仍然在心头留了一块地方，装下那孩子的笑颜。
　　过去与现在，两张面孔在眼前交叠，凶狠霸道的，明如朝阳的，一时幻真难辨。
　　他不明白，傅陵曾经是多好的孩子啊，明明十余年都在他眼皮底下，为何竟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陆子溶在夜半醒来，雨声只剩零星几滴，他身上覆着厚厚的衾被，榻边挪来一个炭盆，显然是有人知道他畏寒。
　　然而他掀开被子，发现身上满是污秽，并无清理的痕迹，再配上他右腿内侧那道丑陋的疤痕，被玷辱的身躯着实不堪入目，气味令人作呕。
　　他轻叹口气，起身擦拭秽物。
　　恼怒羞愤都是有的，却都让愧疚自责压了过去。学生不敬师长，傅陵自己虽有错，可同样也是他这个做先生的没教好。
　　从前，他偶尔教些治国用兵，最多还是拣那孩子喜欢的让他开心，却独独不曾帮他打磨心性。总觉得靠自己的爱与温情，孩子便不会长歪。
　　看来他错了。
　　陆子溶将自己收拾妥帖，发现窗上停着一只白色的胖鸟，遂解开它腿上的信。
　　信上，致尧堂说替他探查了消息，和傅陵口中的一致，他离开齐务司后，那边一切事务由太子接手。除了王提思和钱途之外，还有不少支持他的大小官员下狱，就连为凉州百姓说话的二皇子济王都受了惩戒。
　　死的人太多了，总要有个交待。
　　听傅陵话里意思，本没想闹这么大，也不打算搞出命案。
　　但被煽动的百姓惹到了陆子溶带去的致尧堂。那些江湖人士脾气暴躁，当即动手，双方互殴，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便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傅陵要毁掉他的恩师陆子溶，他做到了。
　　信中还说，致尧堂已派人盯着凉州，仍有余力在京城。东宫不比大牢戒备森严，倘若陆子溶见情势不妙，就提前给他们捎信，将他救出去并非难事。
　　陆子溶身居堂主之位，一手将这原本乌七八糟的江湖帮派治理得秩序井然，无论如何，致尧堂众人必须护他周全。
　　烛火照不暖他眼底凉意，他将那封信扔进炭盆，和他前些天写的文章一起成了灰。
　　手腕上缠着几颗青蓝冰裂珠子，颗颗坚硬无比，于常人或许无用，但在修习精准之道的陆子溶手中便是利器。其中一颗一面被磨平，刻着致尧堂的竹纹印鉴。
　　他写了封简短的回信，在文末盖上竹纹，绑在鸽子腿上放飞。
　　他告诉致尧堂，太子是他的学生，不会让他有性命之虞。所以致尧堂操心凉州的事就好，不必管他。
　　次日醒来，陆子溶感到身上疼得厉害，不但是腰腿，连脸颊、嘴唇、脖颈、肩窝、胸前和小腹都觉得不适，还布满某人留下的痕迹。
　　于是他在屋里坐了整日。既然傅陵不愿看他之前写的那些，他就重新写一份。
　　昨夜，傅陵答应在凉州之事中考虑他的意见，那他就要斟酌出具体做法，既让傅陵能接受，又尽可能减少对凉州百姓的伤害。
　　到了傍晚，身上的疼痛总算舒缓一些。陆子溶带着文稿离开芭蕉小筑，门口侍从恭敬地向他问好，过了昨夜之后，就没再拦他。
　　他依次去了议事的大厅，太子的寝宫，以及傅陵喜爱的几处景致。虽然畅通无阻，却未曾见到人影。
　　在花园经过廊下时，陆子溶遇见了几个东宫的客卿，本想绕着走，不料其中一人主动凑了过来，“陆先生步履匆忙，可是有要事？”
　　陆子溶认出来人，是他离开东宫时才来不久的客卿李愿，没说过几句话。念在此人不在那天跪地骂他的队伍里，陆子溶问了句：“今日见过太子殿下么？”
　　不知是不是他天生气度淡漠疏离，随口说话时，对方的脸色竟也难看起来。
　　李愿的笑一看就是强撑的，“殿下在汤池沐浴……”
　　陆子溶微微颔首，正要走，又听对方局促的一句：“在下可以带先生过去。”
　　“不必了。”陆子溶转身，秋夜寒风中衣袂翻卷，遗落清冷话音，“这里我更熟悉。”
　　原先做太傅时，陆子溶时常夜宿东宫，但几乎从不来汤池。
　　因为很久之前曾有人教过他，倘若要勾引一个男人，就假装无意间令他看见自己沐浴，半遮半掩的场景最让人心神荡漾。
　　所以当着外人的面沐浴，他总会产生令自己作呕的联想。
　　沿石阶走上遍植花木的高台，汤池嵌在其中。透过枝叶的缝隙，陆子溶看到傅陵正慵懒地靠在池边，双臂张开，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这口汤是冷泉，傅陵的身子火大，即便是深秋也要凉水沐浴，方能浇灭持续的燥热。
　　若是以往，陆子溶定然不会留意那人肩背的线条，嘴唇的弧度……
　　可这些都是昨夜加在他身上的。
　　昨夜那疯狂而绝望的感受在他脑海中闪回，他闭了闭眼，用惯常的冷淡压下诸般心绪。
　　他缓缓走到傅陵身侧，撩起衣摆跪在岸边，将写好的文章捧给他，“这是臣针对凉州之事拟的计划，请殿下过目。倘若殿下认为何处不妥，便再与臣商议……”
　　商议他为了实现这份计划，还需要再付出些什么。
　　傅陵没有转身，只掌心朝上伸出手，等陆子溶放在他手里。
　　他剑眉微挑，状似随口道：“孤本打算夜里再去看你，没想到你竟如此牵挂，追到此处。”
　　陆子溶埋头不语。
　　读罢纸上文字，傅陵叫来老郑，宽阔的肩脊往后一靠，两根指头拈着那两张纸，“拿去，明日议事给大家看看，别说是陆先生写的，让他们如实议论。”
　　“那殿下您……”
　　“明日孤起不来，不去了。议事后出个结论，孤晚些再看。”傅陵让老郑下去，吩咐道，“都在外头守着，孤不叫你们，不许过来。”
　　傅陵用湿漉漉的手抓着陆子溶的衣摆，绽开一个笑，眸光似星，“先生来都来了，不下水一起么？”
　　闻言，陆子溶顿时身体一颤，昨夜模糊却刻骨的感受不可遏止地漫上。他强自镇定别开目光，留下的仍是挺得笔直的脊背。
　　见他是这个反应，傅陵轻快道：“不碍事。先生若不愿意了，那便到此为止。我方才的吩咐是换你昨夜的，自然不会收回。”
　　而下一次，凡事也不会再听他的意见。
　　陆子溶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利害。他收敛心思，起身迈入水中，坐在傅陵身边。
　　入水的一瞬，他打了个激灵。体内的毒让他畏寒得厉害，这样大半个身子泡在凉水中，着实受不住。
　　却仍然容色清淡。
　　他的手让身侧之人抓着，对方似乎十分开心，俊朗眉目中装满得意。
　　“殿下究竟想要什么？”陆子溶沉声问。
　　他知道傅陵向来是工于心计之人，走这一步也必定有他的谋算。
　　陆子溶想出了一些可能性，甚至包括通过羞辱他来改变凉州民心所向云云，又觉得哪个都说不通。
　　这话一出，傅陵便挪近了些，膝盖和他碰在一起，上身凑过来，趴在他耳边道：
　　“先生别想多了，我只想要你。”
　　陆子溶轻哼一声，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个托词。
　　耳畔的热气让他浑身发僵，他抬起目光，落在远处，“王提思先前在凉州主理安民之事，救不下来了。但他兢兢业业十余年，不可牵连过甚。”
　　“至于钱途，只是在京中协办，罪责轻微。可以打可以罚，但不能降职，也不能迫使他离开齐务司。”
　　这是陆子溶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了。
　　凉州之乱王提思同他一样是死罪，傅陵以师生之名救他，却没有名分再救旁人。即便有，那也不能救了。死了那么多凉州百姓，舜朝不杀人交待不过去。
　　能做的只有在众怒平息后，派致尧堂抚恤王提思的家人而已。
　　但钱途可以轻判。他年轻有为，和陆子溶一样同情凉州百姓的遭遇。只有保住他的官职与权力，才能与主张踏平凉州之人据理力争。
　　提出这些请求后，陆子溶便感到自己的耳垂让人叼着，湿润温热的触感里，夹着含混不清的音色：“先生好大的口气……”
　　他知道傅陵不会立刻同意，于是合了眼，语气不大自然，硬邦邦的：“我日后要的不会比这还多，殿下若肯一直如我所愿，那陆子溶从此便是殿下的人。”
　　“今生今世，任君摆布，绝无怨言。”


第4章 
　　傅陵听了这话笑出来，明明是肮脏不堪的交易，他的笑容却天真明朗，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纯澈。
　　“先生是爽快人。我信你，成交。”
　　他撑起身子，低头去吻面前的人。
　　陆子溶不经思索，下意识将对方推开。
　　“先生方才说什么，任我摆布？”傅陵笑意愈甚，天真到极致便成了阴狠，一只手探入水中，突然抽出对方的衣带，“孤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他捏着陆子溶两只纤白的腕子，将衣带绕上去打个结，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树木上。
　　陆子溶被迫双臂举过头顶，摆成狼狈的姿态，微挣一下，系得太死，挣不开。
　　他没再动，他知道傅陵并非真想捆他，只是想看他自愿臣服的样子。
　　接着，沾水的手捏着陆子溶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字句从齿缝里挤出：“陆子溶，你给我睁开眼看清楚，记住你男人长什么样子……”
　　陆子溶原本是多么内敛持重的人，他的书房、卧室都不愿让旁人进入；何况此时生生被扯出个口子，有人霸占他的领地，破坏他的完整，将他的矜傲打得粉碎。
　　况且那个人，还是他倾注了多年心血的学生。
　　其实十年前，陆子溶初到东宫时，太子对他大概就是如今这种态度。
　　他是由济王傅阶一手提拔的，傅阶的野心朝中皆知。傅陵就算年纪小也知道忌惮，一直当他是济王派来的眼线。
　　所以傅陵虽然一见到他就有好感，但知晓他的来历后，还是远远躲开了。
　　陆子溶并不在意，只是尽他的本分。那时在他眼里太子不是学生，而是要侍奉的主上。
　　直到他冒死冲进被叛军占领的皇宫，看到救出的孩子在他怀里哭个不停，他满心霜雪终于融了一个角。
　　他才明白自己并非没有柔肠，只是没有人像傅陵一样，愿意这样靠在他怀里。
　　他在受伤的孩子身边陪了一阵，忽然有一天，傅陵穿起了礼服，拉他到厅堂坐下，跪在他面前，向他重新行了全套拜师礼。
　　他当时只是笑笑，以为傅陵只是心血来潮。
　　不料从那时起，这孩子对他愈发敬重。他吃饭傅陵添菜，他写字傅陵研墨，他站着傅陵绝不敢坐。甚至当着外人，傅陵也毫不掩饰对陆太傅的恭敬。
　　每当陆子溶想提醒他不必如此，傅陵就说：“先生不必当我是什么太子，我只是您的学生罢了。”
　　而现在……
　　陆子溶望向傅陵的后腰。
　　他在致尧堂时，江湖郎中教过他认穴位，说男人一次行房后就会肾气有变，后腰上某处的经脉便极为虚弱。
　　用细针扎准了，就能瞬间制服对方。
　　陆子溶身上带着针，也有这准头，现在制服傅陵固然容易，他有一刻也恨不得杀了此人。
　　可是，然后呢？
　　此时，陆子溶突然感觉四体涌上一阵寒意——是体内的毒要发作了。
　　怎么偏挑了这个时候？
　　往常毒素只会令他暂时虚弱。可现下，他畏寒的身子在冷泉里浸泡多时，又被人发狠作践……
　　陆子溶无法自制，不声不响倒在了池水中。
　　只有被捆住的手臂仍高挂。
　　“陆先生！”
　　傅陵慌了。
　　他捞起那个沉入水中的人，抱着他离开汤泉，走下高台。外头侍立的仆从也都惊掉了下巴，「刚好路过」的李愿差点直接过去帮忙。
　　傅陵冷冷吩咐：“让东宫所有御医都来芭蕉小筑。”
　　二层的小楼里摆满炭盆，从水中钻出的人都已换好衣裳，陆子溶在锦被下昏迷着。御医围住床榻，轮流给他把脉。
　　傅陵不安地坐在一旁，表情十分难看。
　　这时老郑进屋，他带来誊抄好的陆子溶的文章，给傅陵过目，“殿下若觉得可以，明日议事，奴才便交予众人。”
　　不待傅陵看完，他又露出忧色地来了句：“美色误国，望殿下慎重考虑。”
　　傅陵嗤笑，“你的意思是，孤是为了得到陆子溶这个人，才答应他的要求？”
　　陆子溶这篇文章，没有提及那场暴-乱，只说如今凉州动荡不安，齐务司应当劝课农桑，将今年最后一茬稻谷收上来，冬天也要护好土地。
　　凉州临近内海，当地人精通晒盐，大舜全境用的盐大多来自凉州。陆子溶让官府提高盐价，促使凉州百姓恢复旧业。
　　这样明年百姓都能吃饱，交涉起来也就通情达理了。
　　“陆先生的话是老练谋国之言。孤虽与他立场不同，但此时第一要义都是稳住局面。即便他什么也不给，孤这次也要采用他的办法。”
　　他瞪了一眼老郑，挑挑眉，“但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他。要让他觉得，孤是万般为难才答应的。”
　　“这才多久就晕倒了，孤还没玩够。”
　　几名御医商量之后，小心翼翼地禀报：“陆公子的病因实在难以判断。按说常人，便是体弱一些，便是当时心情激愤，也不至于这么短时间就昏倒在冷泉……”
　　“看脉象还是与受寒有关。请殿下放心，陆公子并无性命之虞，臣可以开个驱寒的方子。”
　　傅陵闻言眉头拧在一起，面上焦躁毫不掩饰，“他体质有何特殊？多久才能醒？醒后是否会有别的症状？以后是否会复发？”
　　御医们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傅陵只好由着他们开方子，等汤药煮好，便用嘴喂给陆子溶。
　　恰在这时，陆子溶醒来。
　　目光相对的一刻，傅陵眼中顿时闪过慌乱。他不知如何解释亲自喂药之事，索性猛地一口，对着那没什么血色的唇咬下去。
　　血的味道刺激了他，他将药碗扔到一边，捧着陆子溶的脸，又是好一阵纠缠。
　　陆子溶体内寒气逼上来，催得他咳了两声，本来泛着潮红的脸色顿时白了，清俊眉目染上些许无力。
　　听见他咳声，傅陵眼眶发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不断往外冒。他想伸出手做些什么，又不大知道到底是什么。
　　最后他忍住了，起身远离床榻，背着手。
　　有什么好心疼的？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陆子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实则假清高真小人，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合该被踩在脚下。
　　给他治病只为玩弄他。因此乱了心绪，岂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于是傅陵故作不在意，话音添了两分傲慢：“陆先生在冷泉里只待了小半个时辰，竟昏迷过去。御医说，这身子是该调理了。”
　　还有一句欲盖弥彰的：“孤也没对你如何吧？”
　　陆子溶故意多咳了几声，留出时间思考对策。
　　他不能让傅陵知道自己身上的毒。一番衡量之后，他掀开被子下了榻，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傅陵大吼。
　　跪着的人身着素色寝衣，宽松的袖摆铺洒堆叠，乌发披散，为向来冷淡的面容添一分风流。
　　他缓缓埋下头，藏好眼底固有的傲骨，尽力使话音柔弱无害：“殿下，臣方才是故意昏迷的，臣受不住您了。”
　　端的是楚楚可怜。


第5章 
　　傅陵闻言愣了片刻，忽然大笑几声，听上去是真的很高兴。他走到陆子溶面前，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子溶身上冷得要发抖，脸色唇色想必也不对劲了。可他定力远胜常人，这样低着头，显得安静稳重，毫无异样。
　　傅陵拿过用了一半的汤药，把勺子在碗边磕干净，用来挑起陆子溶的下巴。
　　“受不住就说嘛，先生和自己的学生，还需要这样见外？”
　　傅陵噙笑端详他举世无双的脸孔，“孤可不想伤你，只想让你舒服罢了。”
　　陆子溶终于开始发抖。
　　傅陵又笑出来，自去榻上靠着，手中把玩那勺子，“既然没有病没有受寒……身子受不住，你伺候孤的办法也多得是。”
　　“先生说晕就晕了……你让学生我怎么办？”
　　这天夜里，陆子溶装作懵懂的样子，任由傅陵引着他，将身体各处极尽所能。
　　他不明白，他尚在东宫时经常陪在傅陵身边，没见过这孩子看艳情话本春宫图什么的，为何如今懂这么多下流之事。
　　要么是他当时藏得好，要么是自己离开后他才堕落至此。
　　起初，他的手脚下意识地抗拒。久了便学会压抑嫌恶，无论傅陵对他做什么，他始终面上淡淡。
　　一直被拉着折腾到后半夜，他见傅陵终于筋疲力尽，便打算趁这卸下防备的片刻光阴，像旧时一般将那孩子抱在怀里。
　　然后问问他，为什么。
　　却见傅陵忽然下榻，穿起了外衣，轻哼一声，“孤回寝宫去睡，改日再来看先生。”
　　陆子溶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心间一凉。
　　君王幸奴婢，燃香刻漏，事毕，断无留宿之理。
　　原来傅陵叫他「陆先生」，只是嘴上叫叫罢了。在心里，仍是瞧不起他的。
　　他很快收好心绪，换上端肃面孔，沉声问了句：“明日清晨在前殿议事？”
　　傅陵摆弄着斗篷的系带，“问这做什么。你的文章众人都会看到，先生这是不放心我？”
　　“既然陛下的旨意是让臣在东宫学习，议事臣总是该到的。前些天臣甚至无法走出这间屋子，殿下这样做……”
　　“陆子溶。”
　　傅陵忽然打断他，俯身抚上他脸颊，指腹划过他工巧的眉目，轻佻道：“明明生得这样可爱，为何总是一副受刑的样子，不好看。怎么，你对孤的本事不满意？”
　　“孤看着你不舒服，自己就也不舒服。明白了么，陆先生？”
　　说罢，他也不等回答，转身出了门。
　　陆子溶似懂非懂。他早已寒气侵体，此时终于卸下自持，软在榻上。
　　……
　　齐务司议事通常在官署，但傅陵不想去那原本是陆子溶主场的地方，便改到了东宫。控场的也变成了东宫的客卿，齐务司派来的有品级的官员反倒坐在外头。
　　老郑让人将陆子溶的文章抄录了几十份，发给在场每个人。
　　“闹事的流民尚未处置，怎么还管起凉州百姓的事了？”
　　“人家后面说了，流民的事固然紧迫，但倘若百姓不事生产，明年赈灾又跟不上，饿着了他们，又要闹更多的事。那岂不是更麻烦？”
　　“嗯……的确有理。”
　　不少人开始点头，却有个齐务司来的主事嘀咕了句：“这办法稳妥，颇有齐务司原先的风格……”
　　殿内安静下来。
　　原先的风格，就是陆子溶的风格。
　　此人已获罪离职，这时若再用他的办法，着实不妥。
　　坐在上首的东宫客卿吴钩听了这话，阴阳怪气地问老郑：“此文是何人所作？”
　　“这……”老郑犹犹豫豫。
　　这边正纠缠着，无人注意到角落的李愿悄悄离座，从外头引了个人进来。那人身材瘦小，走路有些跛，但混进人群中并不容易察觉。
　　只有守门的侍卫注意到，问了句：“李公子带的什么人？”
　　李愿压低话音解释：“宫里来旁观议事的，和殿下说过了，不可声张。”
　　侍卫就信了，没再多问。
　　老郑正满头大汗不知如何回答，齐务司的一名小吏进来搅了局。
　　他道：“才从凉州传来的消息，朱主事已经下令，过几天把暴-乱中抓的流民砍了。那些凉州人都吓坏了，再没人不服，诸位放心吧。”
　　朱主事是凉州出事后暂代相关事务的官员。众人听了这话都神色稍解，吴钩嫌弃地把文章扔到一边。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对付愚蠢的齐国人，何必那么麻烦？”
　　“什么齐国？齐国早就亡国了。那就是些没开化的野民，闹事不听话，砍了便是。”
　　“谁让他这么干的？！”
　　附和声被阴沉狠厉的话音打断，众人望向门口，皆是一愣。
　　“见过太子殿下。”
　　殿内无不恭敬行礼。
　　才睡起的傅陵一进来就听见这种事，登时不高兴了。他径直走到那小吏面前，眼神像要剜了他一般。
　　“孤问你，把流民砍了，这是谁的主意？”
　　众人被他气势骇得说不出话。那小吏支支吾吾半晌，什么也没吐出来。
　　傅陵不再问了。一个暂代凉州事务的六品主事，居然敢下达这种命令，不可能无人指使。
　　至于是谁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出这种馊主意，他大概也能猜到。
　　他点了两个齐务司的人，目光如炬，干脆地命令：“你们立刻前往凉州，就一件事——拦住那个姓朱的。”
　　“所有流民，都不许伤一根毫毛！”
　　“等等！”那二人领命要去，却被吴钩的话音阻止，“属下不解，朱主事此举杀鸡儆猴，殿下为何要拦？”
　　他性情耿直，在东宫资历又老，向来这样说话。
　　傅陵落座主位，带着薄愠：“杀了流民，凉州百姓是畏惧退缩还是揭竿而起，谁说得准？”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什么。吴钩却突然来了句：“殿下这想法……是出自本心，还是听旁人说的？”
　　殿内目光都疑惑地望向他。
　　吴钩便又叹：“不可因人举言啊……”
　　这么一说，众人就全明白了。自打傅陵不顾阻拦把陆子溶带回东宫，大家就觉得太子割舍不下和昔日恩师的情谊，对此人颇多偏袒。没想到过了这些天，太子殿下做出的决定也越来越向着凉州人。
　　大家便猜测，那姓陆的从小长在齐国，他来大舜为官，说不定就是这个目的。
　　不过是寻常的谏言，也不知哪里惹到了傅陵。他面上恰到好处的愠怒突然加深，“吴钩，你把话说明白了！孤因谁举言了？”
　　下头这些人中，不少在陆子溶到的那天便跪过，此时又来一次，纷纷朝主座跪下。
　　傅陵的目光扫过他们，像是要在每人脸上烧个洞出来，一字一句不无狠厉：“如今孤代理国政，总掌齐务司，是听从本心还是听从他人，皆由孤一人决断。谁要置喙，便先来坐孤这个位子。”
　　“既然如此，殿下何不遣散东宫客卿？”
　　冰冷沉着的话音从殿外传来，整个大殿似乎瞬间被冻透了。
　　可说完之后，那人连着咳了几下。
　　陆子溶换了月白色长衫，束带矜庄，面容端肃，款款进入大殿。只脸色有些许苍白。
　　傅陵脱口而出：“你来做什么？！”
　　昨夜陆子溶问他时，他便知道对方今日兴许要来，他并不介意让陆子溶旁听。
　　他介意的是，陆子溶明显身子不爽，居然还是要来。
　　陆子溶语调如深潭古井，毫无波澜：“臣听闻殿下独断专行，特来劝谏。”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让孤杀了那些流民？”
　　“不，殿下不杀流民确是上策，却不该说出「皆一人决断」这种话。臣曾向殿下讲过明主以人为镜的典故，殿下亦当……”
　　“陆先生，”傅陵忽然打断他，粲然一笑，“你过来，到孤身边来。”
　　陆子溶垂眸，顺从地走过去，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他不想靠他太近。
　　“再过来些。”
　　陆子溶只得又走一步。
　　然后他就猛然被拽着坐到傅陵身边。
　　宽敞的横椅，坐两个人还是有些挤，膝盖碰着膝盖，大腿贴着大腿，灼烫体温驱赶了寒气。
　　傅陵将手臂搭在身边之人的肩头，渐渐下滑，直到腰间。稍稍用力，那个清冷如玉的男人便整个身子歪倒，靠在了他怀里。
　　一瞬间，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被李愿引入那人皱紧了眉，脸色极为难看。
　　傅陵望着怀中逐渐泛红的脸颊，贴在他耳边，分明是狎昵的语气，却让全场都听得见：“先生方才要劝谏什么？这样说，孤才听得见。”


第6章 
　　陆子溶在人前向来冠带齐整，容色冷淡，不显露心绪才算得体。
　　先前在芭蕉小筑被灌酒后，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定是不堪的，但他一直受得住那份耻辱，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看到，尽管那人是他的学生，也不算太糟。
　　可现在，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其中不少是他从前共事之人，在他面前恭敬守礼，他也端肃持重。彼时同他们高谈阔论，为众人敬服。
　　如今，看清高自持的太傅在他的学生怀里受辱，好不有趣。
　　陆子溶眼前忽然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
　　那时，尚且年少的他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涂抹了满脸脂粉，或唱或跳，卖弄风姿，被众人指点。倘若不能让人满意，便要挨饿。
　　过去，他选择在众人面前承受屈辱，不然他会死。
　　现在，他仍然这样选择，不然舜朝以外、故齐国境内，有太多人会死。
　　他尽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侧过头，避开他人的凝视。心中再觉得耻辱，出口的话音仍然平淡沉稳：
　　“这些流民身上背的人命，既有凉州百姓，也有大舜官员，是杀是放，总有不讨好之处。”
　　“既都是凉州人，不如索性-交予凉州州官处置。宁可放弃以此威胁警告什么人，也切莫伤了双方和气。”
　　“凉州要收，但如若血流成河地收，收来的，只能是一个失了民心的凉州。”
　　陆子溶心中清楚，凉州州官都是故齐国留下来的，流民在他们手里不会有性命之危。只要不和大舜起冲突，整个凉州就都能安全。
　　此话一出，饶是看陆子溶不爽的那些客卿，也无法再发表意见。他们向陆子溶投来各色目光，有佩服，有感激，有歉疚，还有……怜悯。
　　傅陵点点头，没有松开揽着他的手，而是指了方才那二人：“立即前往凉州报信，谁也不许动那些流民。”
　　他又转向几个齐务司的人：“刑部可曾到齐务司查过王提思、钱途的事？”
　　几人点头。
　　傅陵淡淡道：“去告诉刑部，王提思便罢了，齐务司许多事除钱途外无人通晓。此人让他们慢慢定罪，先把人绑着送去衙门里，教会了接任的，再去服刑。”
　　陆子溶垂了目光，长长的羽睫轻颤，遮住神色。
　　这样的处置，是他早年间教给傅陵的。定罪前还吩咐人做事，是想让此人戴罪立功。
　　出事时钱途在京中守着，顶多是谋划不周的罪名，本就不重。倘若傅陵说他有功，他就能继续在齐务司任职，牵制那些一心要收凉州、不顾百姓死活之人。
　　但傅陵也可以说他无功有过。
　　陆子溶微微偏头，望着将他揽在怀里的男人，脸颊触到他灼热的胸膛，听见有力的心跳。
　　他知道钱途的功过取决于什么。
　　他还受得住。
　　“等钱途到了齐务司，即刻让他去凉州，同当地州官交涉流民之事。”
　　傅陵终于如了陆子溶的愿。
　　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死死扣在他腰间。
　　他这个学生纵然有千万般不义，至少还讲信用，说话算话。
　　陆子溶总能找到不该放弃他的理由。
　　下面诸位纷纷移开目光，傅陵浑不在意，继续议事。他一手揽着陆子溶，一手拿过待议的文件，一一给出意见。
　　陆子溶静静听着。
　　在他离开东宫之前，他觉得傅陵这个学生虽然聪慧，到底还带着几分青涩稚嫩。可如今已蜕变为另一副模样，指点江山，从容潇洒。他的谋略城府也青出于蓝，远胜从前。
　　傅陵做完决定，却掐着他的腰问：“陆先生觉得如何？”
　　被他箍了这么久，陆子溶心中早已羞愤交加。实则面若霜雪，他忽然站起来朝傅陵行礼，道了毫无语气的一句：“殿下英明。”
　　他宁可站着行礼，也不想再坐回去。
　　傅陵深深地笑了，“既然没有异议，那今日就到这。诸位辛苦。”
　　他将站立的陆子溶抓回自己身边，这次竟毫不遮掩，直接按进了怀里。
　　殿内流淌着诡异的气氛。
　　坐在前头的吴钩很快起身，走到殿前朝他下拜，恳切地道了句：“请殿下三思！”
　　这话没说完整，但众人都明白。
　　三思他做出的这些决定，是出自本心，还是为人所惑。
　　傅陵嗤笑，抚上怀里人的脸颊，懒懒道：“陆先生即便犯了错，也是孤的恩师，是誉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孤就是听了他的话，又能怎样？”
　　“旁的事孤依着你们，但你们这些后生，要和孤一样，敬重陆先生。”
　　他的手掌滑落对方胸前，在衣襟处徘徊，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它撕碎。
　　逡巡良久，那只手到底收了回来，朝下头一摆，“还看什么？都下去吧。孤还有些事，要向陆先生单独请教——”
　　众人终于不再纠缠，三三两两退了下去。
　　傅陵满意地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头一歪靠在陆子溶肩上，撒娇似的说道：“陆先生方才为何一直在咳？可是哪里不舒服……耽误事么？”
　　说这话时，他注意到殿上，有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不肯离开，似乎站不稳，正歪斜身子面朝着他。
　　傅陵登时皱了眉，“王海？！你何时进来的，为何没人通报？”
　　此人是乾元宫的掌事太监。
　　乾元宫，是皇帝的寝宫。
　　王海垂头恭敬道：“是东宫的人引奴才进来的，奴才以为殿下知道。瞧方才这画面，想来还是不知道。”
　　“何人引你进来？”
　　“奴才老眼昏花，认不清相貌，许是东宫的客卿吧。”
　　傅陵一愣。从前他也怀疑东宫有内鬼，但他一直以为是陆子溶。
　　可陆子溶已然在他手里，乾元宫的太监竟仍能在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东宫，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奴才本是来旁听东宫议事，可现在看见了这些……殿下让奴才如何回话？”
　　傅陵冷笑，“如实回话。”
　　“当初孤从父皇那里将陆子溶要来，就是为了谋划齐务司的事。如今他确实在做这个，有什么过错？”
　　“至于孤还同他做了什么其它的……那就是我们二人的事了。”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对我父皇来说又不新奇。我不过是搞了自己的先生而已，与他相较……”
　　“殿下！”王海高声制止，涨红了脸。
　　傅陵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而是侧过身去，饶有兴味地把玩陆子溶一绺碎发。
　　王海只好离开。他身上竟带着槐花香，一串留在殿内。
　　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陆子溶在心里叹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傅陵还是没完没了地和他爹斗气。这件事他从前也不是没劝过，就是次数不多，没劝动。
　　于是陆子溶自然就觉得，傅陵会说出这种话，只因自己没教好。
　　可现下身份不同，他不好再教训，便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虽说如今陛下靠着你，但你若惹急了他，他也有办法不让你好过。”
　　傅陵忽然笑开，玩他头发的手攀上他下巴，在如玉的肌肤上掐出红痕，“先生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这样欺负你，你还要关心我，陆子溶，你说你是不是……”
　　他将拇指塞进对方口中，“喜欢被欺负？”
　　唇齿被撬开，陆子溶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去。
　　“嘶……”
　　傅陵收回手指，将浅浅一排牙印贴在唇间，轻轻笑了。
　　“陆先生这样有力气，想必对孤方才的处置很满意，是很高兴了。”
　　他身子前倾，将陆子溶抵在椅背，紫檀雕的八爪龙纹硌在他身上，龙爪的气势似要将怀中这个素淡的人吞噬。
　　“那么……先生该报答我了吧？”
　　他凑近他唇畔，舌尖点了点他嘴角。
　　陆子溶不曾想到他竟无耻至此，这里是东宫正殿，朝会议事之处，岂能如此亵渎？！
　　他挣脱开来，跪在座前，脊背挺得笔直，“臣身子受了寒，请殿下容臣休息些时日再侍奉。”
　　“昨日昏迷，今日又受寒。”傅陵挑眉，手掌从他的发鬓滑在肩头、胸口，“陆子溶，你就这么厌恨我？我如了你的愿，你又食言……”
　　他蓦地扯开领口，抓住对方试图反抗的手臂。
　　“孤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没得选。”
　　骨节撑起的曲线流畅动人，前两日留下的斑驳隐约可见，那些屈辱的罪证，与这具近乎完美的身躯毫不相称，却又十分相称。
　　宫殿庄严肃穆，只这一角轻薄狎昵。
　　倘若傅陵将他抓去那象征权威的椅子上，然后对他……陆子溶不敢再想下去。
　　为了避免如此，他只得发狠碾碎仅剩的自尊，一手前伸，探到某处。
　　被烫了似的，羞耻感涌上，指尖在发抖。
　　他慢慢低了头，含混不清道：“臣……侍奉殿下。”
　　于大雅之堂行亵玩之事，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留存些许的体面。


第7章 
　　傅陵却始料未及，骤然被人给这么两下，他如同被拽到温暖潮湿的田野上，见此处风光大好，便忍不住肆意奔跑起来。
　　寒风从门缝钻进来，扎透了陆子溶无处躲避的肌肤。新伤旧病叠在一起，他一边重复着颈间的起伏，一边感到彻骨的寒意由心底升起。
　　浑身的骨肉僵了，这不要紧，他强大的定力能遮去异样，让他仍旧显得从容妥帖。
　　可他还想咳嗽。这就很麻烦。
　　傅陵对陆子溶的变化浑然不觉，他正享受在田野间狂奔的乐趣，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哪一脚就会踩中泉眼。
　　陆子溶屈辱地跪在太子殿下面前。
　　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傅陵也这样跪过他。
　　那时大舜刚刚收回齐国故城幽州，陆子溶在齐务司下达了安民的命令，打算从东宫发出，在太子手上过一遭，事情便好办一些。
　　可那几天刚好总有人来找傅陵办事，还告诉他幽州那边不必着急。一来二去，陆子溶的奏章就被淹了。
　　拖了些时日，等陆子溶发觉时，愤怒的幽州百姓已和官兵起了冲突，动起手来。
　　好在没出人命，尚未酿成大祸。陆子溶用了一整天了解情况，而后冷着脸回到齐务司正厅，却发现傅陵等在外头。
　　他不是个好的先生，学生犯错他甚至不曾疾言厉色，更别说训斥责罚了。
　　一来，傅陵是太子，就算再亲近，他也要有所顾忌。
　　二来，他不舍得。那孩子身边已没有全心全意待他好的人，倘若他犯了错，连自己也要翻脸，那么还有谁能让他真正相信？
　　于是陆子溶只是给他讲了拖这几天的后果，以及万事留心分清主次的道理，便自己进了屋。
　　他用整夜时间拟了解决方案，极尽详细，生怕哪一步再被谁疏忽。将近天亮时，他将厚厚一摞文件分门别类，打算亲自送往各处。
　　一出门，竟见傅陵仍坐在外间，没有睡，也没有做事，只是愣愣地坐着，眼眶红红的。
　　他见陆子溶出来，站起身与他对望片刻，而后从桌上拿一把戒尺捧着，跪在陆子溶面前。
　　“你还想要什么？”陆子溶话音冰冷而嘶哑。
　　听到这话，那孩子身子一颤，深埋下头，带两分哽咽道：“我想要先生……别记恨我。”
　　陆子溶定定地望了他许久，那孩子茫然无措的神色与昔日的灿烂笑容重叠，却都敌不过奏报上鲜血淋漓的数字。
　　他接过戒尺，还是打了。
　　幽州本就旱涝频发，今年舜朝收复此地，本想彻底遏止灾情饥荒。可起了这么一场冲突，当地百姓不再信任大舜官府，赈灾做不好，入了冬便又要饿死不知多少人。
　　而这后果，原本只要傅陵上心就能阻止。
　　幽州全境四十七万人，他打了傅陵四十七下。他本来力气不大，可这时候发了狠，竟还是打肿了对方手心。
　　末了，小傅陵忍着疼痛，眼眶红得似要哭出来，仍是伏在地上拜他。
　　陆子溶静静立着，就这么受了一会儿。
　　傅陵身为太子，却置子民安危于不顾，是该他这个太傅来打。
　　现在想起这些往事，陆子溶忽然发现，自己当时欠了傅陵一句「不记恨」。
　　他拉回思绪，如今跪着的人换了，傅陵从恭敬的学生成为了傲慢的施暴者，他从严厉的先生成为了卑微的奴婢。
　　在某一次重压下，陆子溶再强的定力，也对抗不过身体自然的反应。他猛然干呕出来，然后是咳，按着胸口，一声比一声剧烈。咳了满脸的泪，黏着鬓发，垂在已无血色的颊边。
　　无端生出几分可怜。
　　陆子溶不想咳出来的。用脚趾也能想到，那个在此事上向来粗暴的男人这时候被打断，会如何对他。
　　这时认罪也是徒劳，傅陵不会听。最好用行动表示。
　　于是陆子溶逼迫自己恢复正常，抹去面上神色，一言不发，坐了那把椅子。他低着头，慢慢将自己身上残余的几块布料扔了，卸下最后的体面。
　　他身子微微颤抖，双腿在两侧蜷缩，闭了眼。
　　角度正合适，甚至不用人摆弄。
　　殿宇森森，龙凤雕梁。光风霁月的陆太傅，就以极为耻辱的姿态坐在象征权势的椅子上。
　　放下身段，摔碎颜面，以卑贱示人，兴许就能获得垂怜。
　　兴许。
　　然而他并没等到意想中的进犯。傅陵只是来到他面前，手掌缓缓抚过他脸颊，肩膀，脊背。
　　好凉……
　　“无趣。”傅陵解下外袍将他裹严实，不满道，“三十一岁的男人，身子比姑娘家还弱，真是扫兴。”
　　陆子溶一怔。他不爱在傅陵面前提自己的年纪，许就一两次，很久之前了，这孩子怎么还记得？
　　还有，什么是「比姑娘家还弱」？傅陵怎么知道姑娘是怎样的？
　　不过如今，这都不要紧了。他垂下眼睫，道出冰冰凉凉的一句：“谢殿下。”
　　傅陵轻哼一声，转身留下那狼狈裹着的人，独自出了大殿。
　　他吩咐守在门口的老郑，语调轻佻：“里头那人受了寒，你好生伺候着，早日养好了他——孤等着用。”
　　……
　　王海出了正殿，歪歪扭扭走向偏门，半道上遇见等着他的李愿。李愿问：“方才殿下不曾为难公公吧？”
　　王海没有回答他，“你身为东宫客卿，这样欺上瞒下引我进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我回宫说了，于你又有何益处？”
　　“陛下知道了，应当会阻止他们吧。”李愿浅浅一笑，“我就尝尝他的滋味而已。”
　　王海一声冷哼，没再说话，磕磕绊绊出了偏门，坐上回宫的小轿。
　　他并不在乎李愿如何回答。倒不是不信李愿会去馋陆子溶，毕竟那般风度才情，馋他的人满城都是，就是不惑之年的丞相大人，初见陆子溶时都道一句「吾欲早生三十年」。
　　不过陆子溶过于冷淡，连太子要下手都得用强，像李愿这样的也就想想。
　　再以此为借口，掩盖他真实的目的。
　　看不惯太子的人就那几个，他懒得去琢磨。
　　反正一时半会儿反不了。
　　小轿停在宫门口。王海尽管腿脚不便，仍是走去的乾元宫，又被告知皇帝去了沈妃那里，他只好挪去银沙宫。
　　沈妃的银沙宫里屋子小院子大，院中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细沙，中间围出个浅湖。只看这一方天地，倒有几分海边沙滩的意味。
　　禁宫之中，众多殿宇各具风情、花样百出，而皇帝傅治最爱的便是这片银沙。
　　于波澜诡谲之间，贪片刻静谧。
　　沙海四周宫人侍立，有盲的、哑的、缺胳膊少腿的、走两步就喘的，不一而足。走近了，还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槐花香。
　　沙滩上是一男一女，女子坐在男子身上，为显体态，深秋只着纱裙。她手捧一沓文书，正细声细气念着。
　　那已是中年的男子仍看得出一副好相貌，他身着广袖道袍，阖目而卧，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
　　王海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他立在沙海边上，直接就开口打断：“奴才自东宫回来，陛下可要听议事的详情？”
　　傅治缓缓睁眼瞥他，好像犹豫了一下，抬手止住身上女子的话音。
　　王海看出来了，皇帝也不怎么关心东宫、齐务司的事，只是觉得比沈妃手里的歌功颂德有趣一些。他便将在东宫议过的诸多方略、哪句话是何人所说，一一道来。
　　一个字没提太子的私事。
　　傅治听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齐务司既给了太子，只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便不欲置喙。
　　王海停了话音却不走，傅治皱眉，随后对身上的女子摆摆手。
　　沈妃摇晃着从男人身上站起。此时才看得出，她双腿虽貌似玲珑细长，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好似骨头断了似的。
　　等沈妃磨蹭到远处，王海遂上前两步，压低话音：“太子殿下将陆子溶要过去，齐务司也许是个幌子，敬重恩师更是个幌子……”
　　“其实他是贪陆子溶的色相。今日当着众人，还故作狎昵之态……”
　　“那时殿下不知道奴才在场，应当不是做给您看。”
　　傅治听完眉头紧锁，片刻之后，仰头大笑出声。
　　王海知道，这是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皇帝的心情，再如何疏离，那毕竟是亲生儿子，做出这等有悖伦常的事，作为父亲自然痛心。
　　然而傅治长叹一声，“陆子溶那谪仙般的人物……当初还不如死在刑场上，干干净净来去。”
　　“傅陵哪里是贪他色相，分明就是想糟蹋他！”
　　王海：……
　　傅治感慨良久，最后慢慢在沙滩上躺下，偏过头无奈道：“朕前些天挖夏妃膝盖的那把刀，你送去东宫吧。让他自己看着办。”
　　王海瞪圆了眼，“陛下是说……”
　　“绝尘公子啊……多好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第8章 
　　芭蕉小筑二楼的里屋，四角各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极为旺盛。饶是初冬，这样的热气也能让常人汗流浃背。
　　浴桶中的水晾了一下午，已然凉下来。陆子溶在水中靠着桶壁，垂落的发丝仍旧乌黑，分毫看不出他的虚弱。
　　这些天他始终用温热包裹自己，可再多的炭盆和热水，也暖不了日益发寒的身体。
　　他的手探向大腿内侧，那个并不大、却十分难看的疤痕。
　　十二岁时，陆子溶还是致尧堂豢养的工具。
　　某天忽然有一群人绑了他，将他右边裤脚一直卷到腿根，前任堂主齐复拿一小块黑色的东西贴近他大腿皮肤。
　　然后那东西便张开嘴，在他腿上啃个口子，钻了进去。
　　一股凉意从那一点生发，倏忽间浸透全身。小陆子溶向来体健，不适应这突然的寒冷，止不住地打起寒颤。
　　“此毒名为「经年」，解法藏在舜国皇宫，若不解它，毒种在体内消耗精气，你会越来越冷，直至精气耗尽而死。”齐复毫无语气道，“想活着，就杀了他们所有人。”
　　“你有二十年。”
　　陆子溶年纪小，却已初谙阴谋诡诈。他知道二十年的说法可能是真的，但什么解法藏在舜国皇宫的话，就是编出来控制他的。
　　所以后来，陆子溶用银针抵着齐复的脖子，问她「经年」的解法时，齐复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去死吧。”
　　今年是第十九年。
　　人之将死便不顾一切，什么名声、尊严都可以不要，要把生前最后一点本事，用在毕生所求之处。
　　这些年他越来越受不住寒，最近又让傅陵好一通折腾，元气大伤，身子每况愈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二十年想来是个约数，很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没有人替他将一切延续下去。
　　水凉透了。他轻轻一叹，离开浴桶擦拭身体。
　　今日选了件翠色竹纹的衣裳，刚好和他腕上的竹呼应。这里显然有人清楚他的喜好，从不拿那些大红大紫的东西膈应他。
　　扑棱翅膀的声音传来，陆子溶从窗边取下肥鸟，脚上是一封简短的书信。
　　不是什么好消息，凉州发生了骚乱。百姓不事生产，老弱妇孺成天堵在官府门口，说家里男人给抓了去，什么活计也做不了。
　　朱主事被东宫的命令拦着，不会轻易出手。可凉州的州官就不一定了，陆子溶了解他们，那帮人上头没人管，若逼急了出手去伤百姓，这水就会越搅越浑。
　　陆子溶顾不得擦拭湿发，在后颈垫了块巾子，而后蹙眉思索片刻，落笔有力。
　　第一封写给钱途，让他回到齐务司后立即前往凉州，尽快想办法把抓来的流民放了。还告诉他朱主事有问题，务必看好。
　　第二封给致尧堂下令，利用在凉州的关系，促使州官向舜朝索要那些流民，带回去按当地刑律从轻发落，再安抚百姓。凉州内部不出事，才能安心与大舜谈判。
　　最后一封写给致尧堂副堂主海棠，让她将致尧堂各类文书翻阅一遍，再和众长老谈一谈，存疑之处尽快问他。
　　到时候他不在了，钱途想要安稳收回凉州，还要靠致尧堂的帮助。
　　——一个都不能乱。
　　当然，倘若太子不处处与他们作对，凡事就容易得多。这就是他本人要做的。
　　一手运笔，一手支着额头。陆子溶太累了，心里也乱糟糟的，不仅是这些繁复的事务，还有……
　　许多情怀与愁绪经不住细想，想得太多，就做不好事了。
　　写到一半，陆子溶听见门外传来争执。他故作未闻，将手上三封信写完，系在鸟腿上放飞，确认了无痕迹后，才起身出门。
　　芭蕉小筑的楼梯口，李愿正抱着一摞书本，和侍卫起了争执。见他出来，李愿高声道：“陆先生，我来给你送书——”
　　这些天陆子溶在东宫闲走，总能碰到此人。某天他随口一句长日无聊，李愿就要给他送书看，而且居然记得他最爱看地方游记，他便没有拒绝。
　　侍卫冷着脸道：“殿下有吩咐，任何人不准进入芭蕉小筑。”
　　李愿望向门口那披散青丝、衣袂翻飞之人，目光柔和，“前些天陆先生所说针对凉州的举措，有几条不知具体如何施行，想请先生赐教……”
　　李愿是东宫客卿，有时也帮齐务司做事。他这样要求，陆子溶不好再拒绝，却也不想和傅陵对着干。
　　于是他道一声「稍等」，回屋绾了发理好衣衫，出门时淡淡道：“我同李公子在园里走走，殿下可吩咐了不许？”
　　“这……”侍卫们神色犹疑。
　　见状，陆子溶随手点两个人，“烦劳你们一起，给我做个护卫吧。”
　　他并不担心自己在东宫园子里的安危，以目前的境况，那些客卿纵然看他不爽，也不敢对他如何。但倘若自己真这么走了，让傅陵看见，恐怕要迁怒侍卫。所以还是让他们跟上来稳妥一些。
　　陆子溶微微蹙眉，有些头疼。
　　思虑过甚。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由着李愿引路，到了园中僻静处。穿过只容一人的小径，二人于角落的亭子里落座。
　　侍卫们守在花-径之外，倒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和生人同处幽暗，陆子溶有些别扭。
　　而李愿似乎毫不在意，与他坐得很近，将文书摊在他面前，指点上头的字句。
　　“先生说为鼓励凉州生产，应增加邻近州府收盐的价格。可属下不解，邻近的秦州、幽州也非富庶之地，如何肯拿钱出来？”
　　陆子溶稍往后挪，缓缓靠在亭柱上，锋利的眸子半阖。芭蕉小筑里没有供他出门的外氅，凉风掀起他层叠的竹色衣摆，翻卷中隐去神色，但余漠然。
　　他的回答伴着叹息而出：“是我不好，该详尽写明的。你让他们以齐务司的名义，将此事报给户部获批，令秦幽二州官府动用存粮，高价收盐赈济凉州。等今年税收入了账，户部再补给他们便是。”
　　陆子溶和两位副手不在齐务司，未料余下的人竟全无谋断。陆子溶怕他们做不好，索性极尽细致：
　　“户部在尹丞相手里，他们惯做老好人，恐不想得罪那两个州。若不肯轻易答应，便明着说与他们，幽州是我在任时收的，这点面子会给。秦州更富裕些，见幽州应下便不能拒绝。原先在齐务司跟过我的人，多少懂这些，你也不必事事亲为。”
　　“至于户部那边，以东宫的名义谢他们。你若怕担罪责，便先去请示太子殿下……”
　　话音渐渐低下去。
　　陆子溶真是累了，他精力有限，往常只断大势，这些琐碎自有下头人安排。
　　可如今，他只想用仅剩的时间，将一切还能握在手里的，牢牢抓住。
　　许久，天地间只有风声。而后陆子溶忽然感到手上一热，耳边是李愿温润话音：“我知道先生的不易，先生如此大才，竟被那些无知之人糟蹋。你放心，只要你还在东宫住着，我一定护你周全。”
　　陆子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是……他和李愿真的不熟。
　　更别提他凝眸看去，李愿那深沉专注的目光了。
　　他正要找个得体的说法保持距离，尚未启唇，却听远处传来一声：“陆子溶——”
　　“你们在这干什么？！”
　　陆子溶眉头拧紧，不紧不慢抽回手，望向来处。路口，傅陵满是惊愕恼怒，目光似要喷出火来。
　　李愿从容站起，不慌不忙解释着：“方才属下在与陆先生商议凉州的详情……”
　　“商议了什么事，用嘴说不够，还要上手？！”傅陵呼吸粗重，阴阳怪气。
　　李愿闻言脸色一变，“是说起陆先生如今的境遇，属下深感同情，所以才……”
　　“如今什么境遇？”傅陵冷笑，“堂堂绝尘公子，沦为孤榻上玩物的境遇？”
　　陆子溶听不下去了，他自己仍然淡淡的，却见李愿涨红了脸。不管此人是何居心，到底是东宫客卿，在查明之前，不能让傅陵肆意迁怒。
　　他撑着酸软的腿脚起身，缓慢而工整地朝傅陵一礼，“臣正要去李公子那边，给幽州知州写一封手书，提高在凉州买盐的市价。先行告辞。”
　　说着给李愿递个眼神，示意他赶快走。
　　可步子还没迈出，他先感到手腕上一疼。傅陵横眉冷眼抓住他，瞪了他片刻，而后二话不说将他拽走。
　　“你先放开……”
　　无力的话音碎在风里。透过腕上力道，陆子溶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愤怒。
　　傅陵一直将他拽回芭蕉小筑，按在座上，目光如刀。
　　“他还碰你哪了？！”
　　“你私带侍卫出门，幽会他人，孤懒得一一追究。孤只问——他还碰你哪了？！”
　　“孤只知道你们是旧识，原来还有这一层。你在东宫那么多旧识，到底有多少人摸过你的手？！”
　　“老郑！”傅陵朝门口吼道，“把刀拿来。”
　　那把刀极为精巧，包在黄色绸缎中。显然不是新的，颜色像沾过血又洗掉。
　　脸颊一凉，刀片在陆子溶肌肤上轻轻擦过。傅陵摩挲他的脸，带着玩味道：“哪里让人碰脏了，切了便是。”
　　陆子溶缓缓阖目，靠着椅背，超然道：“殿下若想辱我，便再说得难听些。若想折磨我，这一刀便捅下去。”
　　“不必扯上他人，我都受着就是了。只要你记得答应我的事，捅我心口也无妨，原本我也没打算活着走出刑场。”
　　“殿下请便。”
　　傅陵身子一僵，他明明只是想看他乖顺地认个错，最好能小心翼翼讨好。
　　不是想看他这样死去活来的。
　　傅陵停顿良久，放下刀后退两步，咕哝道：“这把刀是宫里送来的，让我用在先生身上。”
　　闻言，陆子溶一怔，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皇帝傅治来东宫看他儿子。彼时陆子溶尚未晋升为太傅，只是东宫助教，但也算太子的老师。他陪着傅陵接驾，听傅治说了句：“东宫的奴婢个个全手全脚，你就不怕他们得势后对你不利？”
　　“还是弄坏一些的好。”
　　陆子溶知道，皇宫里无论是妃嫔还是太监宫女，都被傅治弄得耳聋眼瞎缺胳膊断腿任选一项。所以他很是担心，当时的傅陵还天真可爱，他不想让这孩子被荼毒。
　　然而未等他开口拒绝，小傅陵便脆声道：“我不做这么残忍的事！陆先生说过，以德服人才能得人心。”
　　傅治闻言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说：“也罢。奴才就算了，待你有了妃妾，可不能再这般纵容。”
　　——没想到这把刀，竟先用在了他陆子溶身上。
　　只在一瞬之间，陆子溶就做了决定。他本就时日无多，若这是皇家规矩，他必须以现在的身份留在东宫。
　　陆子溶平静地取了刀，弯下身子卷自己的裤脚。
　　此时的绝尘公子容色安稳，眼波中什么也没有，似是在做一件寻常小事。他找准穴脉，举手挥刀——
　　“陆子溶！你疯了？！”
　　陆子溶被狠狠按回椅背上。一只手肘抵着他，那逼压的强势中，竟混杂着些许的……
　　惊惶。
　　“孤不过是问你如何回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陵显得焦躁不安，不耐烦地抓来对方一只手，夺过刀在指腹划了一道。
　　血在刀片上薄薄涂了一层。傅陵叫来老郑，把刀塞给他，故作镇定道：“明日就这么送进宫里。还有，拿几块纱布来。”
　　陆子溶手指破个小口，很快便自愈了，却还是让傅陵郑重其事地包住，用纱布打了个蝴蝶结。
　　傅陵一手抚着他指尖伤处，一手伸到他脑后，放下他挽起的发髻。发丝垂落如瀑，方才冷淡的人顿时多了几分风情。
　　那只手渐渐下滑，拈他的耳垂，捂他的脸颊，捏起他的下巴。
　　“我的陆先生生得这样好……不许旁人毁我的东西，你自己也不行。”
　　陆子溶不咸不淡答一句：“知道了。”
　　这似乎让傅陵满意了，他粲然笑开，“现在是不是该说说，那什么李公子的事了？”
　　他说完便歪着头吻了上去。
　　不是吻对方的唇，而是从下巴滑到脖颈，含住喉结的凸起，舌尖在诱人的轮廓上划了一圈，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它咬断。
　　黏腻酥痒的感受攀上，陆子溶有一瞬的恍惚。他发现明明是一手养大的孩子，自己竟从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直到他想起上次，二人缠绵之后，傅陵说的两句话——
　　“为何总是一副受刑的样子，孤不能让你满意？”
　　“孤看着你不舒服，自己就也不舒服。”
　　陆子溶忽然明白，傅陵要的根本不是他的身子，甚至不是他的顺从。而是想要他发自内心地、主动地臣服于他，甘愿为他献出一切。
　　傅陵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阿陵。”他轻轻唤着，一改往日淡漠语调，却像是饱含温情又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他捧起傅陵的脸颊，缓缓移到自己唇边，沙哑话音伴着热气：“是我不好，你罚我吧。”
　　傅陵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陆子溶，你……”
　　陆子溶按照从前学过的办法，咬唇屏息，颊边耳根就憋出一层薄红，像极了羞赧所致。
　　他纤白手指抚上傅陵胸口，“你轻轻的，好不好？我身子尚未痊愈，还有……用的力气大了，便只剩疼，没别的了。”
　　他是说不出「求你让我满足」这种话的，即便委婉如斯，仍耗费了极大勇气。
　　这样的事，对他一个想来冷淡之人来说，太陌生了。
　　可事已至此，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卸下所有矜傲。他阖上双目，但余满面红潮。
　　在如何让一个男人发疯这件事上，他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干裂的唇瓣堵上来，健硕身躯遮住灯光。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傅陵想要的就是这个。他便挑了对方兴致正浓时，挤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呜咽——
　　此后的一切，就失控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而后清空写字的桌子，面朝下又候了半晌。至此对方稍显冷静，他去了窗边，背靠窗子，坐在窗台上。
　　窗纸依稀透亮，从外头看不清屋内情形。
　　依照从前学过的办法，他开始求他，但什么时候怎么求，都是有讲究的。
　　起初要表现得抗拒，求他饶过自己；发现对方不会饶，便求他克制一些，不要弄坏了，也不要彻底粉碎自己的体面。
　　伴随着对方的变化，他的声音也要逐渐转变。到最后反而求他不要怜惜，疼痛也不管了，脸面也不要了，只想就此沉沦，放弃一切换取他片刻垂怜。
　　这些套路他很熟悉，尽管通身不自在，但他已然学会掩藏心思。
　　“男人们记住你，绝不是因为你那举世无双的皮相，而是因为你给了他们想要的。”
　　“京中那些贵人，最喜欢的便是他人的服从。朝堂上服从是畏于权势，并非出自真心，他们觉得没意思。”
　　“清高自持的公子，原本极力拒绝，却被他弄得自愿献身、乐在其中。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显出他们的本事？”
　　陆子溶想，齐复曾为风月场中老手，她教的这些应是管用的吧。按照她的说法，他日自己离开了，也不知费了这许多心思的露水恩情，傅陵会记多久。
　　以及那些答应自己的事，他会记多久。
　　休养了这些天，身子勉强够折腾两次。这第三次需要站立，一边膝盖还要托起来，十分磨人。之后，疲惫翻出了通身寒意，他还是想咳，只因顾念着对方的兴致，忍住了。
　　傅陵指尖摩挲着被「经年」咬出的疤痕，皱着眉问：“这是怎么弄的？”
　　陆子溶自不能和他解释那些，随口应付：“儿时受的伤，许多年了。”
　　“做什么事，能伤到这种地方？”
　　这话听出不对味，陆子溶对上他目光，竟在其中发现了恼怒。和他发现自己和李愿在一起时，是同一种。
　　还是怀疑么？陆子溶轻叹口气。
　　从前学过的法子，对付常人是一种，可若对方占有欲极强，癖好特殊，那还有另一种。
　　他看了一会儿那孩子的双眼，而后垂下目光，偏过头，话音幽幽：
　　“阿陵，不知你可还记得，六年前，有一次你做错了事来我面前跪着，我打了你。”
　　“那时我挥着戒尺，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想法，若是哪天，能让阿陵也这样打我一次该多好。”
　　“这六年来我时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方才我们做的事，我早在心里想过无数次。”
　　“我已满心都是你了，又如何会与旁人有什么瓜葛？”
　　“只是我不想留一身污名，也不想连累自己的学生，所以不曾和你说过一个字。”
　　他重新看过去，如水眸光里盛着惹人怜的深情，“你信我么，阿陵？就算不信我说的话，方才那……总不会有假……”
　　陆子溶大言不惭。
　　他演得真，就不会有假。
　　傅陵的样子明显是慌了。他眸光闪烁，脸色一阵发青。他把扯乱的衣裳给陆子溶裹上，“你歇着吧，孤回去了。”
　　话音匆忙，说罢也不看对方，夺门而出的动作竟逃命似的。
　　陆子溶在窗边愣怔许久，渐渐意识到身体的寒冷，轻咳出声，挪到火盆旁，打了一盆水擦拭身上脏污。
　　他花了很久，先清理肉眼可见的脏污，再清理被人玷辱后的脏污。
　　他是干净的，只有傅陵是脏的。傅陵脏得了他的身体，脏不了他的干净。
　　芭蕉小筑二楼外有一块小小的露台，平日里种些花草，并不是给人呆的。此时傅陵正喘着粗气，将几盆枯枝推到一边，坐在一片凋败之间。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掉的，但他做不到。他人都走到楼梯口了，硬是拐去了露台。
　　傅陵满心都是陆子溶方才的模样。他激动时说出的话语，他难耐间发出的声响，他强忍着却藏不住的神情，他眼尾渐浓的绯色……
　　原来他跪着挨打时，他的太傅在想这些么？
　　生动的想象令傅陵激动不已。他想取悦他，就如自己说过的那样，让陆子溶高兴了，他才能高兴。
　　可他最开始把陆子溶抓来，不是为了羞辱他、报复他么？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傅陵仰首望向夜空，无星无月。许是因为出来得匆忙，未曾披上外袍，又或是因为释放之后身子疲惫，他第一次觉得初冬的夜晚竟寒冷如斯。
　　他用力甩了甩头，为了赶走这种怪异的感受，他从记忆中调出另一幅画面。
　　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接到密报，策马赶到京城郊外。山野间藏着一栋不起眼的小楼，牌匾上是他亲笔题的「怀安楼」三个字。
　　此时这栋楼里安静得可怕，他在门口焦灼地唤了几声，无人应答。他只好让老郑翻出钥匙，颤抖着手开了门。
　　血腥气扑面而来。大堂里到处都是切断的手臂和腿，血把歌舞的高台染成了暗红，一颗头颅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下。
　　头颅主人是怀安楼楼主，傅陵的大舅。
　　他行走在血肉之间，认出了那一张张脸。有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眷，有他曾共事的僚属，如今都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腥腐。
　　傅陵终于跌倒，跪在满是断肢和鲜血的地上，颤抖着双手捂住脸。
　　疼，太疼了。
　　他能怪谁呢？怪世道不公，朝堂倾轧，抑或自己无能？
　　——都不好。不如怪陆子溶吧。
　　想至此，傅陵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愤怒。
　　陆子溶不是对他心存爱慕么，那现在对他最残忍的惩罚就是直接走掉。这样陆子溶就成了他的泄欲工具，被玩弄后再无情抛弃，一定很伤心。
　　听上去是完美的报复。
　　然而当傅陵迈开脚步时，屋里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傅陵怎么也抬不起腿。


第9章 
　　咳嗽声越来越重，屋里的人大约当他已然离开，毫不顾忌，似要将肝肺都咳出来似的。
　　傅陵心里乱糟糟的，诸般心绪抓不住，也不知哪一瞬想差了，忽然大步回到门口，猛地推开屋门。
　　屋内灯烛熄尽，只有几个火盆被挪到床前，发着幽幽的光。光亮下依稀见得靠在床头的人，乌发披散，锦被裹了一层层，双臂在身前护着胸口，眉目拧成一团，这一咳似乎用了极大力气。
　　门被撞开时，那人显然猝不及防，通身一颤，眸光起初染了虚弱，可与他相对后便只剩淡漠。
　　这样画面让傅陵心中隐隐一紧，他愣了片刻，仿佛为了遮掩什么，故意做出气鼓鼓的模样，摔上门走到床前，“你受寒是十四天前的事了，养了这许久还不好？找御医你也推拒，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子溶缓缓抬眸，只望他一眼便避开，淡淡道：“殿下不必挂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有分寸，每到冬日总是如此，过些天便好了。”
　　想了想，补一句：“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恐在我这里过了病气。”
　　未等到开门离去的声响，却见床边的人脱去皂靴，上榻躺在他身边。
　　“不想让我看见你狼狈的样子么……我偏要看，陆子溶，我不会如你所愿……”
　　傅陵嘟囔着，转身背对他，一副很不愿搭理他的样子。陆子溶给他盖被子，也被他扯到一边。
　　陆子溶无奈，不再管他，自觉靠着墙根躺下。明明方才累成那样，却睡不着。
　　枕头下藏着银针，即便隔着衣裳，他也能找准穴位。刺得深了能杀人，浅了致人昏迷，再浅些也能让人痛不欲生气力尽失。
　　即便他没有功夫在身，举把刀过来，伤着此人并不困难。
　　然而傅陵还是选择在他身边睡下。大约也知道，陆子溶是不会对他不利的。
　　陆子溶的确不会对他不利，无论有多少私仇，现在直接杀了太子都不划算。
　　渐渐地，陆子溶听见身侧之人呼吸均匀，睡着的傅陵并不安分，无意识地在榻上翻来覆去。忽然他一翻身，恰好扑在陆子溶身上，露出个安心的表情，慢慢拱进对方怀里，将脸埋入他衣襟。
　　陆子溶愣了好一会儿。
　　往前几年，傅陵经常半夜跑到他房里请教学问，或者干脆拉着他读书到深夜，然后「顺便」和他同榻而眠，睡着睡着就钻进他怀里。
　　后来年岁渐长，不好意思了，反倒是陆子溶主动的多些。他知道这孩子对他有多依赖，所以即便自己不喜旁人近身，仍愿意时常抱着他哄他入眠。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既然注定是人间匆匆过客，不如暂且与人相遇，生前身后留个念想。
　　想着往事，他不禁抚上怀里人的头发，又拍了拍他的背。
　　此刻仿若一切如昨，所有的肮脏污浊都不存在。傅陵仍是那纯真的孩子，而他仍是清雅不染尘的太傅。
　　恰在这时，怀里的人醒来，迷迷瞪瞪地，与他四目相对。那眸光中闪过尴尬，傅陵滚到一边再次背对他，身子僵了。
　　“阿陵，”陆子溶轻轻一叹，字句间藏着微妙的感情，“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
　　他想问「你可会牵挂」「你是否遗憾」「你能否一个人好好走下去」。
　　可傅陵已不是他的学生，他没有立场说这些了。最终只是一句：“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么？”
　　傅陵显然没睡醒，含混不清道：“什么叫你不在我身边……陆子溶，你别想逃走，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你若走了……我、我就撤了齐务司，杀光你的心腹，出兵凉州……”
　　他说着就又睡下了。
　　只是在睡熟之后，再次无意识地翻身，钻进了身边人的怀里。
　　……
　　齐务司换了新主，原来几个掌事的也都下了狱，此时官署里乱作一团。
　　傅陵一进门，见办事官吏们奔走争执，烦得要命。他往主座上一戳，也没人给他上茶，他便将空茶杯在桌上敲了敲。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来了，起身行礼。
　　“齐务司日常庶务，都没个管事的？”傅陵懒懒问。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个主事讷讷道：“自打陆……前司长走后，诸位同僚一直各做各的，无人统掌……”
　　傅陵皱眉，“凉州劝课安民的事如何了？”
　　大家纷纷低头，显然进度堪忧。
　　傅陵轻轻一笑道：“齐务司内部人员变动，凡事自然要慢，各位务必徐徐图之，不可着急。”
　　“过几日孤把钱途从牢房弄出来，即刻让他去凉州。他若嫌你们磨蹭，趁机催你们做事，不用理他。”
　　他转头，见今日跟他来的是吴钩，便点了此人：“你留在这里统筹诸事，不可乱了章法，也不可……乱了节奏。”
　　“节奏”二字咬得很重。
　　将衙门里的事交代完毕，傅陵带着吴钩到后堂查看卷宗。路上吴钩问：“殿下用了陆……公子的办法，为何仍要拖延？凉州那边刁民闹事……”
　　“陆子溶心里只有他的凉州百姓，根本不为大舜着想。”傅陵不屑道，“若事态不够危急，大舜如何救人于水火？既然那些刁民不会闹出人命，又能把水搅浑，为日后收复凉州铺路，齐务司为何要拦？”
　　“属下明白。要拖着，还不能乱，不能打起来。”吴钩应道。
　　傅陵眉心一跳，“再加一条，不能饿死人。”
　　齐人信非舜人，亦非人乎？
　　他竟无端想起这句话。
　　二人走到院子里，被从东宫来的老郑拦下。
　　老郑道：“王海王公公来了，说今日是腊八，宫里叫殿下一起吃个饭。奴才告诉他您忙齐务司的事没空，他竟请您忙完再入宫。”
　　傅陵冷哼，宫里的事他向来推脱，如今不依不饶，不就是为了那把刀子。他翻个白眼，“凉州动乱，齐务司事务繁多，孤不定何时忙完，让他等着。”
　　老郑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正要走，又听傅陵低声道：“今日是腊八么……”
　　“你回去带着手下，给陆子溶简单办个生辰吧，随他喜欢。”
　　老郑讶异，又问：“那奴才不提宫里腊八的事，就说是殿下记挂着他？”
　　傅陵连连摇头，“我厌恨他都来不及，还记挂他？他在东宫这么多年，你们做下人的就不会记得他生辰，给他操办么？他若怀疑，你就说问过我，我当时在忙，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知道了。”老郑无奈叹息。他越来越不懂自家殿下了。
　　傅陵真的在齐务司待了整天，想起许多往事。前些年他总嫌陆子溶陪他的时间太少，觉得「齐务司事务繁忙」只是个借口，其实陆子溶就是没那么在意他。
　　如今才知道，原来陆司长那时在齐务司要做这么多事，竟还能抽身陪他，已属不易。
　　可后来为何……
　　他及时止住思绪。
　　离开齐务司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算着到了宫里宴会结束的时间，他终于慢慢吞吞坐上进宫的软轿。
　　腊八家宴举办的地方竟是坤宁宫。这里已空置多年，上一任主人还是傅陵的母亲，先皇后赵氏。
　　傅陵走进大殿时，宴会已经结束，只剩傅治坐在残羹冷炙之间。中年男人头发半白，宽袍广袖衣襟半敞，又是落寞又是狼狈。
　　绕过满地狼藉，傅陵来到他面前，本想做做样子行个礼，却在看见桌上那把刀时停下动作。
　　“这上头沾的什么血？”傅治斜眼看去，他已然半醉，话音不甚清晰。
　　“手指。”傅陵毫无语气，“别人要毁我的东西，我早就拳脚相向了。因着是你，我给两分面子。”
　　酒杯高举，酒水顺着傅治嘴角流下，“你的东西？人是朕赏给你的……你今日不做决断，就不怕来日借你的恩宠得势，对你不利？”
　　傅陵颇为不耐：“赏给我了就是我的，与你无关了。他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书生，整日被我圈在屋里，能怎么对我不利？！”
　　他觉得傅治实在莫名其妙，陆子溶明明被他拿捏得死死的，真是杞人忧天。
　　傅治见说不过他，只得叹一声：“你年已弱冠，整天和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傅治终于端正坐好，理了理衣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朕替你挑了几个人选，你选一位做正妃。等生育嫡子之后，你再想玩什么男人，朕都送给你。”
　　傅陵闻言冷笑。什么正妃、嫡子……搞这一出，果然是为了找个由头控制他。
　　他四下看看，自己儿时无忧无虑生活的坤宁宫，此时一片狼藉。
　　“娶个素未谋面、不情不愿的世家贵女为正妃，再不情不愿地诞下子嗣……这不就是父皇你做过的事么？等那孩子大了，再长成我这样？”
　　“我没那么恶毒。”
　　酒杯被狠狠砸在桌上，碎裂成片。傅治喘着粗气，瘦削的面容挤出愤怒，目光剜人似的落在傅陵身上。
　　傅陵看出他下不来台，便挑了挑眉，露出个讽刺的笑，“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不会娶什么正妃，你想要子嗣，那就送我几个女人。没有嫡子，庶子也是一样。”
　　静默片刻，傅治的神色逐渐正常。他似乎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一旁的王海，吩咐道：“明日带太子去储秀宫，让他自己挑。”


第10章 
　　傅陵立即反驳：“我不要秀女。我要罪奴、粗使宫女这类的。”
　　“罪奴……你竟好这口。罢了，随你。”傅治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傅陵早就不想在这待了，嫌恶地望一眼凌乱景象，大步出门。
　　离开坤宁宫，他在门口遇见了丞相尹必。他略一蹙眉，现下已近戌时，丞相不在家喝腊八粥，跑来宫里做什么？
　　尹必向傅陵行礼，表现得很是恭敬。待此人进屋，傅陵便在门口站着多听片刻。
　　原来尹必夜里入宫，竟是为了向皇帝报账的。虽然如今傅陵代理国政，但傅治却独独不肯把户部给他，仍归丞相掌管，凡事直接向皇帝汇报。
　　傅陵这几年也看了不少账本，听到尹必报的数字，立即就知道有问题。分明已经计算过日常开支，却仍要单列一个「户部杂项」出来，数额还不小，明显是用来浑水摸鱼的。
　　傅陵无心再听，离开了坤宁宫。他漫步宫道，星月依稀。冷风吹散满心恼怒，只剩下淡淡的无力感。
　　贪腐之事向来都有，他自己治下可以清肃，可尹丞相那边实在鞭长莫及。不仅压榨百姓，还养出遍布朝野的丞相党，表面上手中只有户部，实则无孔不入。
　　尹必看似不站队，但谁知道他是什么目的？用钱堆出来的势力，十分危险。
　　而宫外的济王府，二皇子傅阶掌管京卫营，整日像陆子溶一样阻挠他收复旧土。倘若他真的要娶妃成婚，定会忙得好一阵顾不得凉州的事，傅阶就能趁虚而入。
　　串通王海、把东宫之事告诉宫里的，不定是哪一伙人。
　　而他傅陵有什么？
　　曾经，他见有人权倾朝野，有人手握重兵，遂另辟蹊径，四处搜罗人才建立怀安楼。本打算操控货物商业，与强权抗衡——
　　可他们全死了。怀安楼的机要从来都在众人心中，人死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数年心血成空，如今他手中并无筹码。看似监国，实则处处掣肘，临深履薄。
　　怀安楼是陆子溶毁的。
　　想至此，傅陵重重踏在青砖上，加快了脚步。
　　……
　　陆子溶的年岁向来倒着数，听老郑说要给他庆生，自然拒绝。最后老郑只好说：“不如借此机会宴请东宫诸位客卿，和他们说说话。”
　　陆子溶这才答应下来。他虽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但哪天他若不在，能影响傅陵态度的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老郑命人把宴席设在偏厅，大鱼大肉摆了满桌。东宫客卿们很少吃这么好，简单的祝寿之后，便只顾动筷子，兴致颇高。而主座上的陆子溶衣着素淡，安静望着堂上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众人说话愈发真挚。自然有人问陆子溶，此番来东宫究竟目的何在。
　　陆子溶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有些人看不惯我，但我无意与谁为敌，我做的事皆是为了殿下的功业与声名。你们追随东宫，你我所求，原无不同。”
　　话毕，便有人问：“既然并无私心，你从前是太傅，如今何必做这种肮脏不伦之事？”
　　陆子溶一怔，闭了闭眼，转过头低声道：“我有私心。”
　　“我来东宫十余年，昔日身为太傅，被人伦约束着，自不敢存别的心思。如今我并无官职，一身清净，只想了却一桩经年的念想。”
　　他红了脸颊和眼眶，咬出字句：“情深不可违，你们拦不住我。”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目光各异。
　　“陆子溶——”
　　傅陵清亮的话音打破静寂，疏朗矫健的身形大步走进来。
　　“你可真会过生辰，整个东宫都被你找来了，你要干什么？！”
　　陆子溶眉心微跳，抬眸望一眼那意气风发、含着薄愠的面容。随即他起身走到傅陵面前跪下，一言不发。
　　无理取闹要的只是态度，不用辩解。
　　一旁有人将方才陆子溶的话复述了一遍。
　　傅陵听后轻声嗤笑，摆摆手让众人都退出去。待屋内只剩他们两个，傅陵便俯下身，侧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陆先生好算计。这下众人皆知你的痴心，孤若再待你不好，让人看在眼里，倒是孤薄情寡义。”
　　“我并无算计，他们问话，据实以告罢了。”陆子溶淡淡道，“是痴是傻，都是我一人之事，与你无关。臣一介罪奴，殿下自可任意待我。”
　　傅陵身形一僵，而后转身负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话都让你说尽了，就我是罪人……陆子溶，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吧？”
　　“我的确要了你的人，可那是你愿意的；答应你的事也都做了，这不够么？难道我还得付出真心？”
　　他一字一句道：“你陆子溶也配么？”
　　陆子溶低头不语，看似恭顺，实则冷漠。如果一定要让傅陵对他付出什么真心，那最好是感激之心。
　　见他没什么反应，傅陵也觉得无趣，往门口走去，“过来。换个地方给你庆生。”
　　陆子溶只得跟他出了偏厅，穿过半个宫苑，从侧门离开东宫。院子里客卿尚未完全散去，不少人瞧见了他们。
　　坐上车，傅陵掀帘和下人说话，陆子溶则从帘缝里看见，李愿也出了府门。
　　马车驶向郊外，凉风灌进来，傅陵看了一眼身边咳嗽的人，便在车里翻找衣裳。明明有的是朴素厚实的，却偏偏都不合身，最后只好挑了件艳红的广袖衫，衣料还缀着亮片羽毛的那种，盖在陆子溶身上。
　　陆子溶望着这花里胡哨的衣裳，蹙眉。
　　出了城门，穿越田野，绕过半座山，从一处缝隙进入群山环绕之间。一栋小楼孤零零立在那里，四周全无人气。
　　车停在楼前，陆子溶看清牌匾上「怀安楼」三个字，早已遍染灰尘。
　　怀安楼？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京州府下令搜查此处，还是他这个太傅运作的结果。
　　进入年久失修的楼内，大堂正中是宽敞的台子，台柱上挂着破旧的帷幔，似乎是用作歌舞的。
　　傅陵大大咧咧往前排一坐，装模作样叹道：“陆先生生辰，学生本来该给你备些节目。这里原本舞榭歌台，可惜啊，不复从前了。”
　　傅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挑眉道：“陆先生这身衣裳倒是适合舞乐之事，不如到台上唱两段？”
　　陆子溶愣住。
　　他曾想过，傅陵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连他最私密的模样都看过，这该是莫大的羞辱了吧。只要这些他都忍过去，这孩子还能怎么欺负他呢。
　　——却没想到还有如此花样。
　　“倒是会一些。但多年未曾做过这等事，生疏不少。”
　　“献丑了。”
　　陆子溶说着，从容向台上走去。
　　一袭红衣迤逦，遍地冶艳模糊了孤高身形。
　　歌舞，他也学过。那些卑微地取悦人的法子，他都会。
　　将昔日的太傅扮作伶人，对于傅陵来说，可能只是新想出来的取乐花招。而对于陆子溶，却是一段不愿记起的屈辱回忆。
　　不过这些事，也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低低的唱腔伴着衣袖摆动，与这破败小楼格格不入。可绝尘公子无论做什么，自是道不尽的风流。
　　傅陵靠着椅背，双臂伸开，懒懒望着台上。
　　起初他觉得很解气，陆子溶毁了这个地方，那便让他沦为这里的伶人，以色侍人，卑微低贱。
　　痛快之后又觉得不对。当年陆子溶将怀安楼屠杀个干净，如今只是这样，怎能解气？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傅陵狠狠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够了。”傅陵冷厉望向台上之人，朝旁边一指，“二楼尽头那间屋子，今夜你就跪在那里。”
　　他对陆子溶只能是恨。别无选择。
　　“遵命，太子殿下。”
　　陆子溶深沉地望了他片刻，藏好眸光里的森然寒意，走下台，向傅陵说的方向行去。
　　傅陵要的，不过是屈服顺从罢了。
　　绕到深处的楼梯口，他正要上楼找傅陵口中那间屋子，忽听身后的墙壁里发出窸窣声响，似乎有个暗格。接着，转为低低的人声。
　　“怎么都是些日常的案卷？鸡毛蒜皮的账，这有什么用？！”暴躁的声音。
　　“我说过，怀安楼已封存不少时日，倘若真有什么要紧的文书，定然早让人收了去。你偏要来，自然找不到。”温和的声音。
　　“那算了，我把这些带回府上，从头到尾翻一翻，总不会都是流水账吧？这几卷说的可都是凉州。”
　　“随你。”
　　又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而后是脚步声渐远。
　　陆子溶站在原地，蹙眉望着声音来处。
　　数年以前，市面上的货价开始受到神秘组织的暗中操控，富商巨贾们都说，那是个叫做怀安楼的地方。
　　陆子溶对此始终保持警惕，却并未轻易出手。直到两年前，怀安楼暗中操纵盐价，促使凉州百姓纷纷向大舜境内的秦州卖盐。本意似乎是促进收复凉州，但当时各种举措尚在摸索之中，此举彻底打乱了齐务司的节奏。
　　齐务司本想和他们谈谈，却根本找不到人，怀安楼似乎只是个存在于账册中的名字，除了在京城附近之外，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实在无法，陆子溶只好联系了京州府，让他们搜寻这座楼的位置，先查封了它。至于其中成员，陆子溶本打算收归己用，用他们背后操盘的本事为齐务司做事。
　　问题在于线索不足，京城附近地方广大，若一座楼藏在山野之中，查起来十分困难。
　　然而京州府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没几天便找到了这神秘的怀安楼。可京州府尹告诉陆子溶，他们到时楼里的人已死了个干净。
　　如今有人想偷怀安楼的消息，这本没什么奇怪的，可为何隔了这么久才来？且恰好和东宫的的车驾撞在同一日，不似巧合。
　　最要紧的是，听这二人的意思，他们要做的事在凉州。
　　正思索着，陆子溶感到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道：“陆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陆子溶见是他，便直接问出疑惑：“殿下为何有怀安楼的钥匙？这楼平日何人可以出入？”
　　傅陵并不回答，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陆子溶，你不听话。”
　　“两年前清查怀安楼，京州府报说楼内人员俱自戕而亡。倘若如此，这楼里不该有任何案卷留下……”
　　“陆子溶！”傅陵忽然吼道，“你跟我提什么怀安楼？！”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脸颊涨得通红，磨牙吮血，要将面前之人生吞活剥。
　　陆子溶一怔，据他所知，怀安楼一事从头至尾与东宫没有任何联系。他既不懂傅陵为何要带他到此处，也不懂为何如此激愤。
　　他不会哄人。
　　于是他走近半步，侧着靠在傅陵身前，脸颊贴上他胸口，轻声道：“那不谈公事了吧。”


第11章 
　　陆子溶机械地仰头，去吻那个眉目张扬的男人。
　　未料立刻便被推开，他看到傅陵往前躲了两步，扭过头低低道：“别在这里。”
　　陆子溶不知原委，只当怀安楼死过人不吉利，便牵了对方的手，“今日是我生辰，我……想阿陵了。”
　　语调恳切，仿佛出自肺腑，用来讨好发怒的人再合适不过。
　　傅陵抓着他手腕就往外走。
　　门口的马车里，傅陵掀帘坐过去，懒懒往后一靠，玩味道：“陆先生想我什么？”
　　陆子溶将车帘挂好，面对他缓缓跪下。
　　对于某些事，他早已轻车熟路。他将傅陵衣裳下摆撇去一边，解了对方腰间的带子，忽然低头。
　　齐复告诉过他，若剖白真心后被主人轻视，被当做奴婢，那就做好奴婢该做的事。主人对于能让他爽快的奴婢，多少也有几分怜悯。
　　几分怜悯已足够他达成目的了。
　　陆子溶仔细听着面前之人呼吸的变化，愈发急切时，自己反而要停住。然后他除去通身的遮挡，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坐过去。
　　奴婢侍奉主人，主人是要体面的。而奴婢作为供主人赏玩的物件，自然不可有分毫掩饰。
　　再配上从清高到羞耻的表情，很难让人不心动。
　　这个套路陆子溶只学到这一步，齐复说只要坐过去了，余下的事主人自会完成。可此时，傅陵只是望着他，向来明澈的眉眼间写满贪婪，却无任何实际动作。
　　见此情状，即便是齐复没教过的下一步，陆子溶也无师自通了。
　　他曾告诉自己，这一切虽然有悖人伦，却都是傅陵强迫的，与他无关。可如今他做了这种事，再无法自欺欺人。
　　他不是被迫的，他在主动推进这一切，渐渐走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为了齐务司，为了凉州百姓，为了四境之内长久的和平安稳……
　　倘若果真能换来，他那点可怜可笑的尊严，不要也罢。
　　用肮脏的手段达到纯洁的目的，他也是干净的。
　　他机械地重复着，却感到傅陵用指腹摩挲他眉眼，噙笑道：“先生既如此痛苦，又何苦为难自己。”
　　陆子溶这才发觉忘了控制表情，种种不堪的心绪写在脸上，十分扫兴。
　　若被怀疑了，此前的努力便付诸东流。他必须将假的做成真的。想至此，陆子溶一只手向下放在身前，打算逼迫自己给出恰当的回应。
　　一番运作下，颊边抹上绛色，幽深瞳仁中薄雾氤氲，眼尾浮现的绯色愈发生动。
　　渐入佳境时，陆子溶无意间与面前之人目光相对，有片刻的恍惚。
　　那孩子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已不剩什么稚气，换上了青年的飞扬恣意。英俊容貌配着意气风发，眼底似有豪情壮志、锦绣河山。
　　都是他陆子溶生来便无法拥有的。
　　心弦微微颤动，仿佛有东西融化了。陆子溶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这一眼对视，他才能将这场戏酣畅淋漓地做完。
　　——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那般下贱，竟由衷喜爱被学生玩弄。
　　他深感羞愧。
　　而后，疲惫如潮水漫卷而来，黏腻的感觉令人不适，陆子溶却不躲，反而身子前倾，乖顺地趴在面前之人怀里。
　　像是被抽走了通身的力气，向来冷厉的陆太傅此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轻柔道：“有阿陵在，这个生辰我很喜欢。”
　　陆子溶压下嫌恶，用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软软地请求：“那明年今日，阿陵还会在我身边吗？”
　　他当然知道，明年大约没有今日了。
　　“看你表现。”傅陵挑眉，傲慢道，“你若听话，孤便考虑一下。”
　　话是这样说，他却另取了一套妥帖的衣裳给陆子溶裹上，系衣带的手跑去背后轻抚两下，而后环着他的腰，似乎将面前人抱在了怀中。
　　陆子溶抬头，见对方的眸光里竟现了几分柔软。他心底泛起薄薄的欣喜，对方这个反应，说明自己的努力初具成效。这样坚持一年半载，在自己离开前或许还有转机。
　　他趁机问出心中疑惑：“殿下带我来怀安楼，所为何事？”
　　他将身体紧紧与对方相贴，不由得伸手抱住面前的人。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没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他还不想放弃。
　　没犯什么……大错……
　　傅陵听到「怀安楼」三个字便是一僵，立即将陆子溶推开，换上凌厉神情，冷冷道：“生辰过好了么？好了就去楼里跪着！”
　　陆子溶的心沉到谷底。
　　方才那一瞬，大约只是错觉吧。
　　他抹平面上神色，仍旧淡淡的，垂目整理衣裳鬓发，而后漠然下车，按照傅陵的要求，去了怀安楼二层靠里的房间。
　　这屋子像是一间祠堂，堂上摆放着数十个牌位，位置高低很讲究，秩序井然。奇怪的是，所有牌位都没写字。
　　陆子溶联想到，当时京州府说怀安楼全体自尽，描述人数时也用的「数十」一词。
　　若每个牌位都是怀安楼中一人，那让他这个命令查封怀安楼的人来跪也在情理中。可他说的是关楼，又不是杀人，那些人为何要自尽？与他有何干系？
　　况且这整件事，与傅陵又有何干系？
　　满心都是疑惑，但现下无人可问。他知道傅陵必定派人监视此处，也不敢贸然呼唤致尧堂的鸟。陆子溶缓缓吐气，走到屋子正中，面向牌位跪下。
　　屋里没有生火，冷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将陆子溶一把畏寒的骨头吹得千疮百孔。他不断地咳，牵动了方才弄的伤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目前看来，跪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若承受肉身之痛便可解决问题，那很划算。
　　——跪一夜，又不能怎样。
　　怀安楼外，傅陵把陆子溶赶下车后，犹觉得气恼，朝外高声道：“老郑，回宫！”
　　老郑很有眼力价，没立即问那陆子溶怎么办，而是等马车绕出了山，驶过田园时才道：“殿下可要人去看着怀安楼里？”
　　傅陵一皱眉，到底还是点了头：“那便你去，看看孤的那位太傅大人可有好好跪着。”
　　老郑应了一声，放下帘子离开的动作却极为缓慢，以便被回过味来的傅陵叫住。
　　“等等，你搬两个火盆去屋里，他怕冷，别把人给冻坏了。他若咳个不停不必管，他向来身子弱，只要不是真的寒气入体撑不住……”
　　老郑为难道：“可奴才不知该如何辨别啊。”
　　傅陵重重哼了一声，只好道：“罢了，孤和你同去。”
　　他莫名觉得不安心。
　　他是悄悄回去的，在一楼找个屋子躲着，让老郑楼上楼下地跑，随时汇报陆子溶的情况。
　　一整夜，他想睡又不敢，一直坐到天亮。
　　次日清晨，眼眶乌黑的傅陵从门缝里看去，那清风明月一般的身形似染了霜，被搀扶着下楼，脚步虚浮，面容憔悴。
　　看见恨之入骨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想着他跪在灵前的卑微神态，傅陵的确是解气的。
　　可他也听见了门外的咳嗽声。
　　凄厉地敲在他耳朵里，像是要咳出肝肺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被那声响绞成一团，一抽一抽地疼，完全不由他控制。
　　傅陵呼吸急促，他捂住胸口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夜，陆子溶坐在他身上那酥骨勾魂的模样。
　　他气得把茶盏砸碎在地。
　　为何就不能好好恨一个人？！


第12章 
　　“腊月十二日，齐务司侍郎钱途自凉州来报：其一，钱粮……”
　　传令兵从凉州冒着风雪赶来，进入齐务司正厅，在堂前朗读奏报。
　　往常，傅陵不大爱听这种废话连篇的例行文章，这次却没一心二用，而是表现得十分专心。
　　这是钱途到凉州后的第一份奏报。傅陵由衷佩服陆子溶的眼光，钱途这些举措个个切中肯綮，他便给足了面子。
　　傅陵耐心听完，拿出一贯对下人的和善：“做得很好，辛苦了。老郑，带驿官下去歇息。”
　　这是要自己掏腰包发赏钱了。
　　“还、还有一条……”此人忽然言辞闪烁，眼神飘忽。
　　“钱侍郎到任后，凉州当地州官便齐聚官府，要求大舜归还所俘乱民。钱侍郎很快答应，当日就归还了，而后凉州境内闹事者自行散去。”
　　“啪！”
　　傅陵猛地一拍桌子，一改方才面目。
　　他本想拖些日子，不料这钱途一去就把人给放了。这些人本就是要放的，倒没什么大碍，只是……
　　一旁的吴钩道：“这倒是奇了，钱侍郎从未司掌凉州事，为何他一去，那些州官就都来求了？”
　　定然有人煽动。
　　傅陵沉着目光，冷冷道：“州官如何求的？”
　　传令兵讷讷开口：“当日属下不曾旁听，后头有人转述，州官们某句话属下觉得好，便记下了。”
　　“凉州信非舜城，亦非城乎？齐人信非舜人，亦非人乎？”
　　四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凉州州官都是没读过书的当地土人，不像能写出这样句子。却无人注意座上之人面色阴沉得可怕。
　　“好……很好。”
　　傅陵咬牙切齿，竟将手中茶盏捏碎，起身便走。
　　离开正厅，他一个人在齐务司院子里转几圈，大步踏过砖石，老郑跑都追不上。这样折腾半晌，他发泄够了，喘着粗气回到空无一人的内堂，颓然瘫下来。
　　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一句话罢了，陆子溶兴许也和旁人说过这话，再传到凉州去的，不一定相关。
　　心里却明白得很，此事最可能的解释便是——
　　陆子溶通过某种办法联系了凉州，煽动州官和自己作对。
　　双手不由得攥紧，他眉峰紧蹙，眼底闪着寒光。
　　他恨不得现在就奔回去，将陆子溶按在墙上，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要看他认错、求饶，再毫不留情地报复他辱没他。
　　然而他看看桌上一摞什么鸡毛蒜皮都要让他裁决的文件，只得压下冲动，重重哼了一声。
　　此时前厅散了会，吴钩赶来察看自家主子的情况。
　　傅陵一见此人便吩咐道：“你回东宫，将姓陆的看管起来，不可让他走动，更不可与外人接触。什么都不要问，待孤夜里亲自审他。”
　　“看管起来……属下明白了。”
　　东宫里，今冬第一场雪薄薄地落下，尚未积聚出人眼可见的白，便已悄然融化，无声无息，仿若不曾来过。
　　只这天地间，的确更凉了些。
　　芭蕉小筑的窗台上停着一只白鸟，屋内，身着素衣、青丝披散的绝尘公子正捧着一份书信，专注模样愈发显出他眉眼精致。
　　这些天，致尧堂断断续续给他送了不少凉州的消息。副堂主海棠多次与他通信，言辞恳切地劝他离开东宫，和堂众们一同到凉州谋大事。
　　陆子溶知道，海棠和她的手下不是不知道他的心志，只是实在不忍看他在东宫受这样的欺辱。
　　可他们不懂的是，陆子溶之所以不肯离开，除了此种方法更为简便之外，更是因为傅陵这个人。
　　倘若自己离开了，要如何处置傅陵？难道让致尧堂直接不管不顾，杀了他么？
　　就算下得去手，但如今的大舜，再找不出第二个过得去的太子了。
　　他别无选择，只盼傅陵终有一日能理解他的苦心。无论用多么卑微屈辱的方式。
　　这次的信件只讲了一件事，他已听闻钱途已交还了凉州乱民，却还是第一次知道详情。
　　致尧堂接了陆子溶的指令，让凉州州官在钱途到达当日上门要人，钱途也得过他的吩咐，双方周旋几回做做样子，便欣然达成一致。
　　当日，钱途签署着文件，毫无语气道：“这些闹事百姓毕竟有罪在身，只因都是凉州人，大舜不好处置，才交还你们。带回后亦不可轻纵，须按凉州律法处置。”
　　向来恭敬的州官们如今不发一言，只有为首之人问：“那位主管此事的齐务司前司长，大舜打算如何处置？”
　　此人是现任凉州知州罗大壮，被推选为知州前，只是个横行乡里之人。
　　钱途按照公文上的官话回答：“黜为奴籍。”
　　有个跟来的凉州人大为恼怒：“动乱死了百余人，都是他怠惰所致，大舜居然如此包庇？！他本是齐人，大舜将这些百姓交予我们处置，是不是也该交出此人？”
　　钱途脸色冷下来：“陆司长在凉州时夙兴夜寐、事必躬亲，**事出突然，何来怠惰之说。陆司长祖籍在舜，不过是幼年长于故齐国，到底是舜人，如何能交予凉州人处置？”
　　“就算你们来处置，就算他并非故意，死了这么多人，他这个掌事的竟只是贬黜？！”
　　钱途吹了吹墨迹，拿起这份押解凉州暴民的命令，缓缓走到说话之人面前，阴沉道：“陆司长曾是太子太傅，如今太子殿下代理国政，你的意思是，让殿下给他的授业恩师判个斩决？”
　　“速去领人，领完滚。”
　　陆子溶看到最后，对方没再说什么，带着闹事百姓回去了。他不解，自己在凉州任职时也一心为民，并未得罪哪个官员，凉州州官为何这样盼他死？况且他们向来对大舜心存畏惧，何时起竟敢对齐务司官员这样说话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难得提笔写了回信，只有短短两行，却与前面的事无关：
　　“怀安楼数十人何故自尽？与太子何干？”
　　书罢，他将手腕贴近字纸，刚盖上一枚竹纹印鉴，就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将这陆氏奴婢给我拿下！”
　　进来的是吴钩。
　　几名家丁拿着绳子闯入，要绑陆子溶。他抬眼，淡漠眸光中现了几分厉色，“我便是奴籍，也是东宫的奴婢。你要拿我，可有主人的命令？”
　　一边说着，陆子溶一边背着双手，在身后将刚写完的纸揉成小团，悄悄抛到窗边白鸟面前。
　　那鸟在致尧堂受过训练，见此情状便叼起面前的纸团，扑楞着飞走了。动作迅速自然，屋里人全无觉察。
　　“你还有理？那我告诉你，要拿你的命令就是太子殿下从齐务司衙门传回来的！你们几个，还不快绑了他？”
　　陆子溶送出信便放了心，沉着目光望向面前叫嚣的吴钩。此人知道一些他和太子的关系，应当不敢假借太子谕令直接破门而入。
　　绳子绕上他的手臂，他立即发现这些家丁只有蛮力。他手腕上缠着坚硬的珠子，即便被绑着也能运用，制服对方易如反掌。
　　可吴钩明着告诉他这是傅陵的命令，他就不能再反抗。他不愿放弃每一个讨好傅陵的机会，倘若肉身受些折磨便能哄他开心，陆子溶觉得划算。
　　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垂着眼眸，一副顺从柔弱的模样，任他们绑了，一路架出芭蕉小筑，去了东宫角落处的暗牢。
　　东宫里的人犯罪，有官职者自有吏部刑部处置，只有最卑贱的奴仆才会押入私牢。所以此处常年破败不堪、暗无天日，窗户糊得不严实，寒风都灌了进来。
　　陆子溶被拖进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几个家仆正要将他绑在拷打人犯的刑具上，吴钩却抬手拦住。
　　他戏谑道：“殿下绑他，可不是为了打他——”
　　那几人恍然大悟，纷纷脸红，架着陆子溶不知如何是好。而吴钩绕着牢房转了一圈，忽生一计，吩咐他们将陆子溶押到铁栅栏围出的角落。
　　陆子溶被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绑了起来。
　　双手叠在一起，固定在拐角处的一根铁棱上。双腿分开，两只脚腕绑上两边的棱。
　　手脚被缚，面朝栅栏背朝牢房，从后面做什么都很方便。
　　牢房阴寒，陆子溶止不住咳嗽起来。
　　……
　　齐务司中，傅陵将繁琐诸事处理完毕，离开时已然入夜。他时刻记着今夜要审问陆子溶，策马过长街，一骑烟尘直奔东宫而去。
　　傅陵在宫门口勒马，却见一旁停了几顶小轿，皆挂着浅粉色帷幔，风动时隐有香气。
　　为首之人作太监打扮，一瘸一拐地朝他行个礼，道：“奴才是宫里来的，奉命给殿下送人。”
　　作者有话说：　　悄悄改了两次文名最后决定改回去＿（：з」∠）＿；
　　前期受忍辱负重，会主动讨好攻，他的选择都是在当时情境下的最优策略，并不是真的柔弱哈。他就是圣母心，只要能达到目的，自己被欺负是无所谓的。


第13章 
　　“送人？”傅陵皱眉。
　　那太监哭道：“里头的人可都是御赐的，东宫侍卫却拦着不让进，还说奉了殿下的命令……”
　　“的确是我的命令。”傅陵抬手指向宫墙之外的门房，朝那太监笑笑，“劳烦久候，不过还请公公将她们送进这间屋子，再稍等片刻。”
　　傅陵独自进入简陋门房，这通常是传令下人的等候之处。
　　很快，五名妙龄女子让那太监引进来，排成一排跪在堂下。她们虽衣着光鲜、容貌姣好，却人人眼中含着畏惧，瑟缩成一团。
　　傅陵并未仔细打量，只抬手让她们起来，随口问：“你们原先在宫里当什么差？来东宫做什么？”
　　下头沉默着，其中一人在身边之人手上写着什么。许久，那被写之人低低道：“回殿下，奴婢静闻，和这二位静言、静行是礼乐司官奴，那边的静观、静执是大内的洒扫宫女。”
　　听到这些名字，傅陵方一个个看过去。
　　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眼不能观，手不能执……
　　静闻垂首，“王公公说，让奴婢们来东宫侍奉殿下。”
　　“孤不用人侍奉。”傅陵心中泛起波澜，避开目光，“你们自己选吧，若想留下，东宫可以养着你们，不过孤也要做戏，留下就要帮忙。”
　　“若不想留，此处只是门房，你们还不算入过东宫，便仍旧清白地回去。”
　　傅陵说着，看向思索的五人，俱是一副胆怯退缩模样，静言将那些话写在静闻手心。
　　当时在坤宁宫，傅治说要给他娶妃，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后来提出要这些女子，也是为了搪塞，并非真想对她们如何。
　　眼前的姑娘们个个眉清目秀，他也的确需要子嗣来稳固地位——但他对她们毫无兴趣。
　　傅陵心下一沉，近来总是和陆子溶鬼混，自己不会只喜欢男人吧？
　　半炷香燃尽，静行撇开旁人上前半步，再次跪了，抬高话音：“殿下如此体恤下人，奴婢愿留在东宫。”
　　她双腿明显使不上力，跪下时身子晃得厉害，几乎歪倒在地。她撑着地面堪堪跪好，只这个动作就用了她极大力气。
　　望着这一幕，傅陵莫名想起某天夜里的芭蕉小筑，陆子溶拿一把刀往自己腿上戳的情形。
　　他心头猛地一颤。
　　其余四人还在迟疑，傅陵忽然起身，来到她们面前，沉声道：“都留下吧。我这里就算是罪奴，也不会轻易毁伤身体。”
　　前行两步又停下，补一句：“以后在东宫，仍用你们的本名。”
　　他出了门房，打发走送人的太监，又吩咐老郑：“带那五个姑娘带去后院安置，宫里送来的人，务必妥帖周全。”
　　他说着走向东宫正门，见吴钩早已候在此处。
　　“陆子溶没闹事吧？”傅陵大步进门，示意他跟上，“走，去芭蕉小筑审他——”
　　吴钩讷讷道：“属下将他……关在私牢了。”
　　傅陵脚步顿住。
　　“私牢……”
　　东宫牢房最深处，陆子溶被以尴尬的姿势绑在牢房中，寒气逼人，令他一阵阵发抖。
　　可傅陵明知道他畏寒的。
　　他本以为毫无保留付出一切，总能换回那孩子些许怜悯。如今却怀疑，自己真的救得了他么？
　　心中百转千回，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话音：
　　“你也真是，孤让你看管他，锁上芭蕉小筑的门、堵在门口就是了，弄来牢房做什么？陆子溶那么娇气，在这种地方要喊冷的。”
　　“这……属下见殿下恼怒，以为您要惩治陆公子……”
　　“就算孤要惩治他，那也该在房里。此处肮脏腐臭，有什么兴致……”
　　话音蓦地停住，陆子溶转头，见傅陵立在拐角直直望向他，吴钩侍立在旁。
　　傅陵见状嗤笑出声，缓缓踱步上前，“吴钩，你倒是说说，将他绑成这样，让孤如何「惩治」？”
　　吴钩隐晦地一笑，推开那间牢房门走进去，打开了陆子溶身边的刑具柜。
　　其中是许多种拷打人犯用的工具，从各类镣铐，到笞杖夹板，再到蘸了盐水的藤鞭。
　　甚至有一套粗细不同的铁制长棍，最细的仅如手指，最粗的竟有碗口大小。只有与绑在一边的人相联系，才能想通此物的玄机。
　　傅陵跟过去，饶有兴味地在柜子前查看片刻，忽然转头瞪了吴钩一眼，“怎么，你还想看着？”
　　吴钩慌忙溜走。
　　傅陵随手取了鞭子，弯折起来摩挲陆子溶的脸颊，状似无意道：“今日在齐务司，孤听说了一桩怪事。你那手下钱途几日前才到凉州，当地土官竟立即上门，要求大舜归还所俘乱民。”
　　“陆先生你说，他们如何想起来的这一出？”
　　不摆出那句雷同的话，他是想听陆子溶会如何辩解，然后无情拆穿，再名正言顺地「惩治」他。
　　可陆子溶垂着眉眼，神色冷淡如染霜雪，不躲避也不迎合。
　　“是我遣人将此法告知凉州。”
　　他终于侧目，望向傅陵手中藤鞭，“彼时殿下已然应允，将俘虏归还凉州。臣只是让此事早日成真，并未更改殿下的指令，不知是多大罪过。”
　　傅陵一嗤，捏过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咬出：“我不在乎什么俘虏，我只在乎你陆子溶——被囚于东宫，竟还递得出消息；表面乖顺，实则背地里擅做主张，不听孤的话……”
　　“殿下罚吧。”陆子溶打断他，阖目，话音带着疲惫，“臣知罪。”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浓重的无力感。
　　牢房里寂静良久，傅陵随手取来最粗的铁棍，对着那被绑住的人比划。
　　他承认，吴钩懂他的喜好，布置的场景精准地激发了他的冲动。他有一刻真的想一边用皮鞭，一边用铁棍，陆子溶很快便会求饶。待对方开了口，他再扔掉工具，将此人抵在栅栏上，那是他的人，他要自己占有。
　　这些事在牢房里，才更像是一场酣畅的复仇。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若果真用了刑具，陆子溶会被抽打得浑身是血。
　　他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那太可怕了。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恰好，窄窗漏进一缕凉风，拂过陆子溶痛苦的神情，催出他两声轻咳。
　　傅陵便以此为借口，解开对方身上的束缚。被绑久了的人身如薄纸柳叶，腿脚一软，直欲栽到地上，却被他不假思索接住。
　　看到怀中人面色发白，眼中仍然冰冷，他陡然升起一阵恼怒。
　　“陆先生骨头硬，用刑具来罚无趣得很。来人——”
　　进来的是老郑，傅陵道：“吴钩这家伙，把孤的人扔进牢里，都给弄脏了。你先带他去洗洗。那五个姑娘安置下了么？”
　　“俱已妥帖。”
　　“那好，孤过去瞧瞧。”
　　傅陵放开怀里的人，径自出了牢房，头也不回。
　　那边陆子溶扶着铁栅栏站稳，沉下目光。
　　前些天致尧堂给他送的某封信上，提了一句太子从宫里要人的事。他以为只是要几个办事的，并未上心。
　　如今看来，傅陵要的竟是几个姑娘，还是用来……
　　傅陵不会主动从宫里要女人，这只能是被皇帝逼着娶妃，可凉州还乱着，他腾不出工夫，随口搪塞的结果。此事本和自己无关。
　　然而见方才那情形，傅陵是真的对她们感兴趣……
　　陆子溶并无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隐隐有些不安。
　　这莫非是说明，自己哄人的功夫不到家？明明都按照齐复说的做了，她是风月场的老手，为何不管用……
　　这时老郑过来，扶起他往外走，关切道：“公子可是冻着了？若是不适，奴才给您找个御医过来；或者带您去汤泉暖一暖，园子后头那池子小了些，但是实打实的暖和。”
　　陆子溶无奈道：“不必如此。如今我属奴籍，也是东宫的奴才。”
　　老郑面现窘迫，“不不不，您、您是主子……”
　　陆子溶没追问。老郑会说出这话，定是看傅陵的态度。
　　于是他释然了，他从不觉得自己有拴住人心的本事，也不曾奢望傅陵为他一人倾倒。
　　——只要日后，这孩子能记得一点从前的恩情，为早已离去的他留一点怜悯，就足够用了。
　　在温热的池水中坐上片刻，陆子溶僵硬的身体渐渐暖过来，胸间寒气也散了。他擦干身子，用巾帕拭去锁骨肩窝的水珠，披散下如瀑长发，出浴时颇有几分慵懒。
　　只是他转过头，见到仆从送来的东西，眸中冰凉。
　　他淡淡道：“我这便回芭蕉小筑歇下，用不着戴冠，衣裳也不必这么多层。”
　　老郑觑他一眼，“殿下吩咐，请您沐浴后到敬慎宫侍奉。”
　　敬慎宫是傅陵的寝宫。陆子溶不懂他的意思，就算他对送来的女人并无兴趣，仍要自己侍奉，那也该如往常一样在芭蕉小筑。为何突然换了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文所有疑似破坏1v1原则的行为都是嘴欠；
　　榜单原因，下次更新时间周三10点


第14章 
　　上一次来这宫里已是几年前。陆子溶吱呀推开门，立即听见女子沙哑的嗓音，不止一人。槐香阵阵，她们感情充沛地发出模糊的音节。
　　最后他听见傅陵的声线，不高却很清晰：“这就不行了？孤还早得很。早知如此，就该把你们五个都叫来陪我。”
　　听到这话，陆子溶顿时僵在原地。
　　他以为是记错了吩咐走错了地方，转身欲出门，脚步声却被屋里发现。那边不再发出怪异的声响，接着是傅陵慵懒的话音：“是陆先生来了？”
　　一道龙纹屏风隔开里外两间，傅陵慢悠悠绕过它。此时的太子殿下衣裳只穿了一半，另一半的带子松散着，露出颈下斑驳红痕。
　　他漫不经心道：“陆先生逃什么？莫非孤要罚你，你不肯认？”
　　陆子溶垂下目光，“但凭殿下处置。”
　　傅陵轻笑一声，上前抓住对方的手腕，一直将他扯到屏风后。
　　床头一盏幽微灯火，映出榻上凌乱的被褥，锦被里是两名女子，俱是惊惧神色。她们的手臂露在外头，脖子上挂着肚兜的红绳。鬓发像被仔细梳理过，却因为过激的动作而松散下来。
　　陆子溶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异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
　　傅陵往床头一靠，一只手把玩着身边女子发饰上的流苏，“我的陆先生啊，以往孤一个人满足不了你，如今可算有了帮手。”
　　陆子溶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低估了傅陵，只是听到这种话，他已然一阵阵地恶心反胃。倘若傅陵真这样做，他怕自己无法忍耐，做出什么功亏一篑的事来。
　　他思索片刻，而后缓缓上前，在傅陵面前跪下，垂首作谦恭状，脊背却挺得笔直，咬唇轻声道：“求殿下垂怜，臣愿侍奉殿下。”
　　既然傅陵记恨他擅做主张，那他就放低姿态，表明自己没有旁的路子，太子殿下就是他唯一的靠山，他能不能有尊严地活着，甚至能不能活着，都取决于傅陵垂怜与否。
　　傅陵盯着跪在眼前的人许久，忽然笑出来，朝榻上两人摆摆手，“罢了，穿好衣裳回去吧。和你们的姐妹说，孤一个个见她们，都不必着急。”
　　他藏好眼中的释然。
　　待那二人离开，傅陵俯身捏起面前人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上去。
　　陆子溶却猛地推开对方。
　　这举动明显惹恼了傅陵，二人交缠片刻，陆子溶便被结结实实按在地上。身上之人霸道地吻了过来，如往常一般解开他的衣襟。
　　陆子溶不断挣扎。
　　他一直知道，自己大约就是傅陵众多玩物之一。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对方刚碰过旁人就这样对他，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排斥。
　　倘若不在意，反而穿帮。
　　他反抗得厉害，傅陵根本没法继续，遂抓起地上的人，面朝里按在柱子上。再抽出他的衣带，将陆子溶两只手腕绕过柱子系在一起。
　　“我知道了，陆子溶……你嫌我脏。”
　　傅陵从后掀开他的衣摆，“不过，这屋里有的是干净东西。”
　　什么是干净东西呢？
　　紫檀雕花的笔杆，触感是好，到底太纤巧了，适应得太快，只能做个铺垫。
　　竹石纹路的香筒，确实很大一个。傅陵听见陆子溶喉间发出声响，可那纹路雕得浅，来回都是一个样，很快便觉得无趣。
　　最后傅陵找到了一盏青绿色书灯，上面是小小一朵铜制荷花，下面是盛油的灯身和宽大的灯座，用一根细杆串联。
　　他狡黠一笑，在书灯上抹了往常用的桂花油。
　　跌宕起伏，意外不断。
　　陆子溶额头直冒冷汗，无法控制地发抖，险些跪倒在地。
　　他逼自己想些别的。起初他能忍受傅陵的荒唐，是因为相信自己能让这孩子迷途知返。可如今看来，自己付出的真心非但没有得到回报，对方反而变本加厉。
　　他记忆中那个善良体贴、有情有义的傅陵，当真还活着吗？
　　有那么一瞬，陆子溶很想杀了这个人。他腕上有致尧堂的暗器，尽管双手被缚，以他的精准之术也能轻易命中。
　　可杀了他之后，大舜日后怎么办？
　　成年的皇子就只剩济王傅阶，陆子溶曾在傅阶手下做事，知道自己这个上司有多少能耐。而傅陵是他这么多年教出来的，治国理政的本事他信得过。
　　这实在是笔麻烦账。
　　他正纠结着，又见傅陵不知从哪翻出一面镜子，捏着他下巴迫使他看向镜中。
　　陆子溶惊讶地发现，尽管内心羞愤难过、身上疼痛不已，镜中他的面容却是浅红色，迷离的眸光尤为动人。
　　他的痛苦，被映得仿佛乐在其中一般。
　　“陆先生从前高高在上，本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没想到，一盏灯就把你弄成这样。”
　　傅陵手上用力，将人掐得生疼，恨恨道：“如今我才明白，让你听话靠的是权势力量，而非先生口中的什么仁义！”
　　阵痛加剧，频率越来越高，陆子溶感受到了对方喷涌而出的情绪。
　　陆子溶的心沉到谷底。
　　若只是对他一人，无论傅陵做什么他都能容忍。为了给大舜留一个才华出众的国君，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牺牲自己。
　　可傅陵方才那几句话……
　　太子拥有了力量，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能肆意折辱。他日权势更盛，于大舜芸芸众生又当如何？
　　一国之君颠倒纲常、恣意妄为，再多才华有何用处？
　　——天下必将大乱。
　　手指去找腕上的冰裂纹珠，若发力弹出，趁着傅陵说话时射入他口中，卡在喉间，人就会窒息而亡。即便卡得不准，那珠子也淬了毒，只要不及时取出，一样能要人性命。
　　若做得干净，便立即唤来那只白鸟，让致尧堂众人带他离开东宫。
　　若不慎惊动了人，便自己再吞一颗珠子。
　　他如是计划着。指腹触到冰凉的冰裂纹，从镜子里瞄准那人双唇之间。
　　拨动，渐渐发力。
　　陆子溶侧着面容，眸光仍如往常一般冷淡，只是眼角悄悄滚下一滴泪。
　　十几年的情分了。
　　……
　　“呵。”
　　动作突然被打断，陆子溶感到脸上一热，见傅陵竟用两根手指拭去他的泪珠。
　　“你哭什么？”傅陵玩味地望着他，“怎么，伤心了？”
　　陆子溶匆忙调整呼吸，闭了闭眼，平复下疯狂的心跳，紧紧按着那颗珠子。许久，他埋下头遮去神情，斟酌片刻，低低道：“是，伤心了。”
　　傅陵从背后抱住他，吻着他的泪痕，舌尖在脸颊舔了舔，温软道：“陆先生真是倔强，伤心了都不肯求一求我。你若求我停下，我哪舍得再欺负人。”
　　“求你……”陆子溶话音颤抖，仍未松开珠子。
　　傅陵忽然响亮地笑出来，眉眼间满是得意。
　　他动作干脆，帮被绑着的人穿好衣裳、解开绳子，然后自去榻上坐着，语气恢复了慵懒：“看在你乖顺的份上，凉州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以后陆先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求我，你若听话，我也是很好说话的。”
　　“再敢擅自传递消息，孤就让你……生不如死。”
　　真是荒唐。
　　陆子溶啼笑皆非，不曾想有一日，他心爱的学生会这样同他说话。
　　至此，他终于收回了方才的决定，不着痕迹地把冰裂纹珠塞回去。
　　他很想问一句「那我若是求你放过凉州百姓呢」，但这样旖旎的时候，一个苦苦思慕的痴心人不该如此。
　　心爱之人刚刚碰了别人，这才应当是最重要的。
　　于是他理好衣袍，来到傅陵面前，却被一把拽进对方怀里。
　　陆子溶眼眶发红，眸光盈盈，稍稍避开目光，锋利的唇形软下来，勾出几分胆怯小心，“方才两位姑娘，殿下已经碰过了……那余下的，也要碰吗？”
　　“即便是宫里送的人，殿下若不喜欢，也不必每个都……”
　　他捏住面前人的衣角，代替那句不愿说出口的乞求。
　　傅陵眼中笑意愈甚，将陆子溶整个按进臂弯，“宫里送的人也没什么意思，先生不乐意，我不碰就是了。”
　　他的手掌抚上怀里人脸颊，小指将碎发拨到耳后，拇指伸进他口中。
　　“毕竟我对陆先生，爱不释手呢。”
　　那夜的傅陵格外殷勤，亲自抱了个火盆放在床头，帮陆子溶涂抹伤药，将旁人睡过的床单换了，再揽着他入睡。
　　他自己却久未成眠，因为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件无关的事。
　　那是几年之前，傅陵十六岁，初次经手钱粮，缠着陆子溶带他到郊外去，看看粮食究竟长什么样子。
　　陆子溶讲得很是细致，二人在田野间从下午逛到入夜。傅陵兴致仍然不减，爬上郊外最高的小土包看风景。
　　下人都跑不过他，土包上到处漆黑。少年也不拘小节，四仰八叉往泥地上一躺，不料地上却是湿的，弄了一身泥巴。
　　陆子溶许久才追上来，从老郑手中接过帕子，替傅陵擦脸。
　　傅陵有些不好意思了，“先生最重仪态，为何从不管教我？”
　　陆子溶浅笑，话音如和煦春风：“等再过几年，阿陵娶了太子妃，自然要管你仪态。这么晚不回去，恐怕也会满城找你。年纪越大，你身上的束缚就越多。趁着现在，再疯几年吧。”
　　傅陵心中又软又酸，蹭到他怀里，嬉皮笑脸道：“那我娶陆先生做太子妃，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疯下去了？”
　　只听那玩笑一般的语调，任谁也看不出他鼓起了多大勇气。
　　陆子溶随便笑笑，“好啊，太子妃听着可比太子太傅尊贵。”
　　这句话在傅陵心中念念不忘好几年。
　　他知道陆子溶是在玩笑，却仍然从中听出几分肯定的意味。此后每当感到疲惫或艰难时，傅陵就会想起那个人和他说过的话，告诉自己必须有所作为，才不辜负陆先生的教导。
　　他从未真正提出这等悖德的请求，可在心里放得久了，自己都信了。以至于在宫里被皇帝要求娶妃时，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因为那个位置是有人的。
　　尽管这几年腥风血雨，他对陆子溶早已恨之入骨。
　　不过他的确不打算再娶什么太子妃。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睡颜，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对那些妙龄女子毫无兴趣。
　　——既然已尝过陆子溶的滋味，那便谁都瞧不上了。
　　但他不会给陆子溶任何名分。一个奴籍的玩物，自然是不配的。
　　作者有话说：
　　请勿模仿（bushi；
　　这是我最后一次改文名，我保证QAQ


第15章 
　　凉州府衙坐落于城中央，原是齐国统一修建的气派官府，经了些年岁已然破败，凉州人出不起修葺的钱，就这么一直荒废着用。
　　先前被大舜抓捕的数十人已经回到凉州，仍押在牢里。府衙门口闹事的百姓并未散去，他们以往多是静坐抗议，今日人群中却冒出了吵闹声——
　　“呜呜呜，我十七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就这么没了……凉州的官老爷们强抢民女还不够，还要将人逼死啊！”一名老年男子大哭，因着太过哀恸引人注意，竟无人透过他满脸褶皱细究真实的神情。
　　他话音刚落，一旁盛气凌人的中年女子便响亮道：“什么凉州的官老爷，那可是舜朝的狗官！贪赃枉法也就算了，连我们玉盈会的人都敢欺负——罗知州，青天大老爷，你管不管？！”
　　“可这都一年了，你怎么早不告状？”
　　质疑声一出，又立刻别更大的吵闹淹没了。
　　这场面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一名五大三粗的低阶官员进入府衙的正堂，那里早已坐了数人。
　　“问清楚了。”此人朝座上的知州罗大壮行礼，“半年前，玉盈会几个姑娘去了舜朝的钱侍郎府上，本是去唱曲的。没几日便有个叫沈书书的姑娘逃回了家，自称被钱途奸污，前些天自尽了。”
　　凉州一众官员默然思索。
　　玉盈会是凉州各处乐坊中女子结成的盟会，在本地颇具名望，时常为达官贵人演出。钱途喜爱凉州的清曲小调众人皆知，凉州官员没少送人给他唱曲，顺便捎些字画珠宝也是常事。若不如此，找他办事总会受到刁难。
　　“一个姓钱的，以为他就捞点钱，忍就忍了，如今居然闹出人命来！这可是我凉州的人命！沈书书那么标致的姑娘……”下头一个主簿大声嚷嚷。
　　罗大壮故意皱紧了眉，“钱途是四品侍郎，来凉州办事，上司也来了，为何能在眼皮底下胡作非为？”
　　他说罢便有人回过味：“去领人的时候，听姓钱的那话，他很维护陆司长啊，说不定他们就是一伙的！”
　　罗大壮眼中一亮，却又故作不解模样，“不对，若整个齐务司在凉州搞得乌烟瘴气，舜朝又不傻，他们怎么瞒得过？”
　　“舜朝即便知道，难道就会管了？”
　　“就是，在我们面前说将凉州并入舜朝版图，对百姓一视同仁，背地里却纵容齐务司压榨我们。再这样下去，凉州人岂不是要成为舜朝的奴婢？！这不能忍——”
　　这时的罗大壮满脸担忧，“可如今灾情尚未过去，舜朝高价收凉州的盐，若真的撕破脸，盐工的生计……”
　　“凉州又不是没有粮食，又不是养不活一州人口，何必与瞧不起我们的人通商？罗知州，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宁可过得清苦，也不能让人打弯了脊梁！”
　　一时间，府衙正堂群情激愤。
　　最后，罗大壮重重叹了口气，貌似无奈地吩咐：“将从舜朝带回来的百姓都放了，先安抚门口的人。”
　　“再锁住凉州城门，增加驻守兵力，不许一个舜人进入！”
　　在无人看到处，他露出了隐秘的笑。
　　……
　　凉州的消息传到陆子溶这里，已是数日之后。
　　腊月下旬来了一场漫长的雪，不耐寒的芭蕉在冷风中打着哆嗦。傍晚，芭蕉小筑的门开了，走出个裹着重重衣衫的修长身形。
　　看似温暖，实则眼睫上沾了细碎落雪，亦如眼底。
　　上次听闻钱途和凉州州官起了冲突，还提到他的名字，陆子溶就预感事态不妙。他却不曾料到凉州那边做得这么绝，不质问不商谈，直接划清了与舜朝的界线。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傅陵商量对策。二人虽在收复凉州的方法上有分歧，但谁也不希望凉州彻底乱了。
　　自打那天陆子溶在牢里走了一趟，傅陵几乎夜夜与他同宿。只近两天没来，似乎是忙不开。
　　这时候他应该在书房。陆子溶来到门口，却见房门紧闭，看守的小厮道：“您来得不巧，殿下方才进宫去了。今儿是腊月二十四，宫里办小年宴。”
　　陆子溶微微讶异，小年宴年年都有，以往傅陵是从来不去的。
　　他转身离开，那就回去再斟酌措辞。凉州的变数傅陵必然知道，最好能引得他先说出口，就不必解释自己的消息来自何处了。
　　然而一打开芭蕉小筑的门，就看到致尧堂那只白鸟再次停在窗边，腿上绑了一摞纸。
　　陆子溶取来看了看，渐渐沉下目光。片刻之后他重新出门，来到书房外的亭子处。
　　——他就坐在这里等。
　　书房外的小厮瞧见，连忙叫来老郑。老郑搬个火盆放在陆子溶脚下，劝道：“您着急可以到前殿候着，那样更快，这大雪天的，您又畏寒……”
　　陆子溶道：“那我可否到书房等候？”
　　“这……”老郑犹犹豫豫，“殿下的书房不许旁人擅入，但若是陆公子……哎呀，算了，您想进就进吧，殿下应当不会怪罪吧。”
　　“罢了。”陆子溶摆摆手，“火炉也拿来了，我在此等候便是。”
　　老郑小心道：“那……您可是有急事？”
　　若真是急事，进宫传一句话，也能把人叫回来。
　　陆子溶一怔，望了他片刻，随口道：“没什么，就是想他了。”
　　多好的借口。
　　此时皇宫中亦是漫天飘雪，而众人所在的暖阁灯火通明，炭火也烧得旺盛，映出四周窗上大红色的装饰。
　　傅陵走进来时被俗套的布置晃得眼睛疼。
　　菜已上桌，众人都只是低头吃饭，并无过多交谈。只有他的二哥傅阶，似乎怕宴会过于单调，在堂前架了张巨大的画纸，有模有样地涂着什么。
　　下头众人起身行礼，傅阶却夸张地一挑嘴角，“真是稀客啊。”
　　傅陵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在堂前站定，朝座上的皇帝拜了拜，朗声道：“三日前闻讯凉州有变，当地人封锁城门，不肯与我朝交涉。儿臣欲明日启程前往凉州，恳请父皇赐一份恩旨，安抚凉州百姓。”
　　众人皆是一愣，本来还惊讶太子殿下竟破天荒出现在宴会上，原是有正事。
　　傅治一言不发，转头看向一旁的尹丞相。
　　明明是皇室家宴，还有不少后妃女眷，却也让丞相列席，年年如此。
　　尹必咳了一声，慢悠悠问傅陵：“殿下接手齐务司以来，致力于收复凉州，臣敢问殿下，为何凉州之事如此重要？”
　　傅陵不明所以，随口回答：“凉州产盐，是百姓生计之必需，若能收复，便省去了高价购盐的开支。况且凉州与中原本为一体，理当收复。只是凉州人不信任大舜，故而需要拿出诚意。”
　　“收复凉州能节省开支——的确如此。但臣请问殿下，国库收入增加之后，殿下代理国政，欲如何花费？”
　　傅陵皱眉，“旱涝，流寇，贪腐，治军，收复故土……哪个不要用钱？”
　　尹必勾起一丝笑意，转头望向座上的皇帝。
　　“宫里不日便要重修长生殿，更要用钱。前些日子朝会上提过，殿下怎么忘了呢？”
　　四下肃然。
　　傅陵当然不是忘了，只是觉得这钱不该花。
　　傅治明白了丞相的用意，叹道：“朕已将齐务司交予太子全权负责，凉州情状朕一概不知，自然不能贸然下旨。若太子执意如此，就写个折子详陈，朕自会批阅。”
　　傅陵冷笑，这一套程序走下来，凉州早就炸锅了。
　　他忽然想起陆子溶说的话，没必要招惹傅治，就算不会把他怎么样，想要恶心他也绰绰有余。既然此路不通，傅陵便打算离开。
　　他一转身，发现傅阶的画纸上竟全是竹子。
　　二人目光相对，傅阶夸张地一甩画笔，“今晚是小年家宴，三弟来了尽说什么凉州，真是心怀天下。”
　　傅陵早就心绪不佳，听见此人这样叫他，便撒起气来：“凉州情势危急，孤代理国政，故而无心贺岁。等济王殿下何时前往封地，自然就明白了。”
　　济王早就过了就藩的年纪，赖着不走的事众人皆知。他仍未听懂「代理国政」「济王殿下」这般措辞的意味，“三弟这样说就不对了……”
　　“济王！”坐在皇帝旁边的沈妃打断了他，她是傅阶生母，今日的宴会也由她主办，“皇室家宴亦是国事，你见到太子殿下，行过礼么？”
　　傅阶虽不服气，却很听母亲的话，一脸不忿地给傅陵作揖，也改了称呼。
　　傅陵炸起来的毛总算捋顺了些，他大度地摆摆手，指着那幅画道：“年节时画什么竹子，早闻济王擅丹青，不如画些吉庆的——鲤鱼跃龙门怎么样？”
　　他看着傅阶犹犹豫豫答应的神情，忽然又不想走了，自在上首坐下饮酒。
　　附庸风雅之人学画，自然先学梅兰竹菊，学完传出擅丹青的名声，说不定就不学了。
　　——又哪里画得出鲤鱼跃龙门呢。
　　果然，傅阶起初还故作从容自得地挥笔，可画了条四不像的鱼之后便额头冒汗，是藏不住的窘迫。
　　众人看了那画，纷纷侧开目光聊些有的没的，再无人提起济王；
　　傅陵悠然抱着双臂看好戏，直到东宫的仆从凑过来，悄悄在他耳边道：“郑管家传话，陆公子到书房寻您，没寻着便在门口亭子里候着，劝不走……”
　　傅陵微微蹙眉，“这大雪天的……他有要事？”
　　“您看吧。”仆从递上信笺。
　　老郑传话细致，将此事前因后果详尽写出。傅陵一眼扫过去，便注意到最后几个字——
　　“没什么，就是想他了。”
　　傅陵唇角微挑，想做个轻蔑神情，眼中却盛满笑意。
　　他挑了个时机，起身作礼道：“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比起看傅阶出丑，他更想看陆子溶想他。
　　这话一听就是托词，却被画不出鲤鱼的傅阶抓住，浓浓几个墨点甩在画上，朗声道：“今日是小年家宴，太子殿下尚未成婚，何来另一个家？”
　　傅陵本来着急走不愿理他，忽然想起陆子溶和此人的渊源，便随口瞎编：“我虽未成婚，但前些天要了几个宫女回去，因为是宫里的人，我全给惯坏了，什么小病小灾都要我去照顾。”
　　“不过若二哥想让我等着看这幅画画完，倒也不是非要回去……”
　　“我……只是问问，并无阻止的意思。”都说了是宫里的人，傅阶在沈妃严厉的目光下缩了缩脑袋。
　　傅陵踱到画架前，“说来今日生病的这位陆姑娘，以前曾在二哥府上做事，辗转到了东宫。”
　　接着是只二人可闻的音量，字字咬牙切齿：“如今他是我的人了。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全、都、是、我、的。”
　　说罢，他没看任何人，大步出了暖阁。
　　作者有话说：
　　陆姑娘：？
　　榜单原因，下次更新时间周六10点


第16章 
　　亭子里，陆子溶本就穿得厚实，又有火盆在侧，并未感到寒冷。想起方才信上的内容，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由得离开亭子在院中踱步。
　　天色已然全暗，纷纷雪粒飘落，薄薄地积在肩头发梢。他仰首，侧脸的轮廓精雕玉琢，眉头却微微拧起，深沉目光停在遥远不可及之处。
　　寒风卷起沾雪的衣摆，病弱身躯之下，公子遗世独立，亘通今古。
　　耳边渐渐出现人声，陆子溶余光里看见来人，也看见对方发现雪中的自己时，那惊艳愣怔的神色。
　　傅陵匆匆走过来，一把将他护在怀里，口中却轻蔑道：“自作聪明。你就是把自己弄病了，我也不会有半分心疼。”
　　而后揽着他往宫殿方向走，“我不过六天没见你，你就这样折腾自己。我怎么不知道，陆先生也有如此多情的一面？”
　　陆子溶藏好唇角的冷笑，仍是一副顺从的样子，只有意无意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
　　“不和你计较了……先进屋。”
　　从亭子出发，最近的屋子便是书房，再往远处走又要沾不少的雪。
　　没别的选择，只能是书房。
　　一进书房，傅陵便扒下陆子溶身上带雪的斗篷，从坐榻边的矮柜里翻出一条毛毯裹住他，而后让老郑升起炭火。
　　觉得对方暖和了，他坐到桌旁铺开纸，一边蘸墨一边道：“我有份文书得亲自执笔，今夜要写完的。陆先生等我一会儿。”
　　这正如了陆子溶的意，他表面做出焦急又克制的神情，实则状似无意地踱去书架旁。
　　以前他在东宫教书，大多是在厅堂上，除了太子本人，也有一些官家子弟和伴读。晨课后众人都散了，只有少年傅陵缠着他问这问那。
　　再把他缠到书房去，让他一整个下午都陪着自己。所以这间屋子陆子溶很熟。
　　靠门口的书架，放的是东宫里众人平日呈上的文书。他假意随手翻阅，东宫用的纸上压了龙纹，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分辨……
　　——方才那只白鸟带来的纸，就是龙纹纸。
　　先前陆子溶吩咐致尧堂去查怀安楼被封的始末，查为何京州府能迅速找到它，海棠便弄来了这张纸条。
　　纸上写着怀安楼的具体位置。东宫之人能得到怀安楼的位置，这愈发说明，傅陵很可能与它有关。
　　而陆子溶此行，正是为了弄清纸条是何人所书。只有太子的书房，才能找到东宫所有人的笔迹。
　　翻找着书架，他很快便在一份不起眼的贺表上发现了类似的字体。其作者他也熟悉，正是李愿。
　　怀安楼覆灭那会儿，李愿才到东宫没几个月。刚来就做这种勾当，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陆子溶将那份贺表也塞入怀中。原本在这轻手轻脚，忽然听见身后傅陵响亮的话音。
　　他叫来老郑，举起才写完的字纸道：“你现在拿去前殿，盖上孤的那枚监国玉玺。明日一早再去衙门里，补上齐务司、礼部的印鉴。户部也可以问问，不肯便罢了。你亲自去，要快，明日你回来后，立即启程。”
　　老郑领命去了。陆子溶转过身，“明日启程？”
　　“唔，”傅陵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枕在脑后，“凉州又出事了——我懒得同他们扯皮，亲自去一趟。十天半个月也就回来了，你好好在东宫歇着，就陆先生那身子，也不能带你出去折腾。”
　　陆子溶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沉声道：“请殿下允准臣随行。”
　　这话一出，傅陵眼中便现了愠怒，冷哼一声，扬起头不看他，“上次是陆先生自己说的，事事听孤的话吧？这才几日，孤不过稍一冷落你，你就不乖了……”
　　说着剜了他一眼，“就该把你关在芭蕉小筑整日绑着。一个床笫间伺候人的，竟敢在孤眼皮底下兴风作浪，真是无法无天。”
　　以前陆子溶听见这种话，总会装出一副痛苦模样。可如今这几句，他是真的被伤到了。
　　换做是旁人，以现下他的境遇，肆意羞辱他也不会动容。可那是傅陵，是他教了十几年的学生，他曾寄予厚望……
　　陆子溶略一感慨，便收拾好心思，缓缓走到傅陵面前，将双手并在一起前伸。清冷气度难以遮掩，他只好在眉眼间添了几分怯懦，几分顺从，几分痛苦，几分执着。
　　“凉州边境的情况，臣更为熟悉，况且臣于齐务司任职期间与当地人多有来往，施恩布惠也不少。若要与凉州人交涉，臣愿出面，为殿下分忧。”
　　“殿下不放心，一路绑着我就是了。无论我在外头有何建树，回到房里，我都是用来伺候殿下的。”
　　一番话说得卑微至极，陆子溶感到审视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片刻之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陆先生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为何要跟去，为何大雪天在外头等我，我能看不出么？”
　　并起的手腕被抓住，对方一使力，他便被拽进人家怀里。
　　傅陵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噙笑道：“你说一句舍不得我，比什么都管用。”
　　陆子溶半低着头垂下目光，“自然是舍不得的……”
　　傅陵闻言朗笑两声，面上尽是得意神色，随手在怀里人脑袋上揉了一把，“这就对了嘛——孤同意了。”
　　次日，太子的车驾启程北上，前往凉州。除齐务司官员外，还带了些东宫的客卿和随从。
　　凉州临海，却是西北的一片内海，越往北走天气越凉。加上是深冬，陆子溶冻得厉害，傅陵大大方方地让他与自己同车，一路上将他揽在怀里，并未看出他藏起的寒冷。
　　车轮辘辘，怀抱温热，陆子溶望着这孩子傲慢轻浮的样子，轻叹口气。
　　上次本想下杀手，可最后一刻傅陵看到了他的泪水，遂不再欺负他。陆子溶便认定，只要此人尚有一丝怜悯之心，就不会肆无忌惮地为祸天下，不至于无药可救。
　　——不过，用什么救？
　　他心里没底。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喊，便揉了揉睡眼，自顾自问了句：“怎么了？”
　　此时的他全无平日的清高淡漠，才睡醒的人显得毫无防备，任人揉捏。
　　与傅陵视线相对时，他看出了那目光中的快意。傅陵并未放开他，一只手挑起帘子，朝外吩咐：“停一停，瞧瞧外头怎么了。”
　　车马渐渐停住，陆子溶从掀起的帘子缝往外看去。此时已临近凉州，路过一处田野，地头稀稀拉拉有几处房屋。
　　其中一间房门口站了两个官兵打扮的人，正从一名老人手中抢一袋什么东西。明明力气悬殊，那老人却拼命护住，竟抢了个平手。
　　傅陵点了两名齐务司低阶官员，上前亮出写有身份品级的腰牌，询问情况。
　　争抢声一停，房子的门窗处竟露出好几个小脑袋，有两三岁的稚童，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一名抢夺的官兵道：“我们供职于幽州官府，近日去往凉州的商路中断，盐价上涨，不少人家存盐不足，日子过不下去。州里下令，命先前在官府扶持下从凉州低价购盐的百姓，交回多买的盐。”
　　他瞪了一眼老人，“这些盐都是用来救命的！本就是官府多给你的，又没全给你拿走，哪那么重的怨气？！”
　　她声泪俱下：“我丈夫几十年攒的银钱，碰上凉州人低价卖盐，我就全给换成了盐。现在老头子走了，我家里七个儿女，没有这些盐，我拿什么养活他们啊……”
　　两个齐务司官员听了情况一时茫然，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劝谁。
　　车里的傅陵听了原委，摸一摸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摸到。倒是陆子溶出门带着银钱，便将荷包解下递给他。
　　傅陵朝他一笑，拿着荷包跳下车，来到那边争执的几人处。
　　他将那袋盐从老人手上取下，任由官兵拿走，慢条斯理道：“既然这本就是你多得的好处，如今四方有难，收回也在情理之中。官府照章办事，不能因你一人坏了规矩。”
　　老人正要再哭，傅陵又将荷包中的碎银子倒出来，交到她手上，“不过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我听了你方才所言心生恻隐，自掏腰包接济你几个钱，你拿去……”
　　“拿去买粮食，够你们一家子吃一年了！”齐务司官员忍不住接话。
　　傅陵白了他一眼，朝老人绽开个笑，温声软语：“只买半年的粮食，剩下的买农具和种子。来年开春垦荒播种，门口那两个大的都能帮忙，秋日收获，你们家便有了口粮。如此往复，待孩子们长大了，你就能安度晚年了。”
　　他说着，无意于听对方的感谢，而是往车厢那边望去。被风掀起的帘子后，是陆子溶浅浅的笑颜。
　　耽搁了片刻，队伍重新启程。陆子溶见傅陵上车，立即恢复深沉淡漠的神情。
　　傅陵径自扑过来，跨坐在他腿上，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话音软软糯糯的：“先生不高兴呀？莫非是因为我拿你的银钱去做好事了？”
　　陆子溶无奈道：“这些银子都是在东宫拿的。人都是你的了，何况钱呢。”
　　怀里的人似乎十分受用，把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陆子溶望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孩子」，顿时感慨万千。
　　他在傅陵背上拍了两下，柔声道：“贫苦之人不能终身依靠救济，自力更生才是正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阿陵做得很好。你能将百姓生计放在心上，陆先生很欣慰。”
　　仿佛二人仍是旧时的关系，傅陵看上去挺喜欢这个游戏，他环着陆子溶的脖颈，撒娇道：“那是自然。这些天我每做点什么，陆先生就在我耳边说凉州百姓如何如何，我这不是谨记先生教诲嘛！”
　　看似无心的话触动了陆子溶的心绪，他垂目沉思片刻，别过头去，轻声问：“那这么说，倘若……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不能陪在阿陵身边了，你可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这话说完，陆子溶便看到傅陵眼中喷涌而出的怒火。
　　他被用力抵在靠背上，听见咬牙切齿的话音：“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陆子溶扭过头避开目光，淡淡道：“也许哪天就病了，死了。或者朝中什么人要欺负我了，翻旧账给我安个罪名，到时候殿下不想护着我了……聚散无常，谁说得好呢。”
　　下巴被掐住，傅陵转回他的头，强迫他对视。
　　“你不就是畏寒的病，等这趟回去，我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给你找来；若谁要欺负你，就得先过我这关。就算哪天你死了，你是我的人，也得埋在我家的坟里——陆子溶，你哪也别想去，听懂了么？！”
　　外头有随从，他的话音并不大，可字字句句都饱含愤怒，直扑在陆子溶面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子溶沉着目光望向他。许久，他拿开傅陵掐自己下巴的手，低头在那充血的唇边落下一吻，“随口一说罢了。”
　　“这么多年日夜担忧，早已成了习惯，凡事总往坏处想。若我能选，自然想一直陪在阿陵身边，就怕出什么意外，由不得我……”
　　云淡风轻的话语好似一盆水，浇灭了傅陵眼中怒火。他恢复方才天真烂漫的神情，一把抱住陆子溶，喃喃道：“陆先生以后就别操心了，有我在呢。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伤到你。”
　　陆子溶唯有在心里苦笑。
　　“就该把你绑上……”
　　密实的吻落下来，二十出头的青年血气方刚，每日都要欺负他几次。陆子溶闭上眼，轻车熟路地回应着。
　　虽然傅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从方才那激动的语气中，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傅陵是在意他的，哪怕是主人对所属物件的那种在意。他死后，傅陵应该会哭上几日，然后一段时间内都不好意思违背他的主张。
　　这段时间，加上他生前的时间，用于平定凉州祸乱，大约是够的。此后若傅陵再做出什么荒唐事，就算让致尧堂杀了他另立太子，对大舜来说也承受得起。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诸般心绪藏好，陆子溶被吻得脸颊泛红、眼尾含情，正待开口索要更多，马车却缓缓停下。
　　外头随从来报：“殿下，陆公子，前方到了驿站，御马监说只停片刻，让马儿喝点水便走，夜里到镇上再歇息。”
　　陆子溶一路都在等一个停留时间不长不短的驿站，便侧头避开身上的人，硬生生往脸颊上添一抹羞赧，“前几日总是在车里……施展不开，不痛快……待夜里去镇上……”
　　傅陵被他哄得心情很好，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你今晚死定了。”
　　得到这句话，陆子溶就可以下车了。他也不走远，整理着散乱的衣裳鬓发，随口问一旁的随从：“齐务司送往东宫的文书，近日由谁掌管？可跟来了？”
　　随从道：“是李愿李公子，如今在后头车厢呢。”
　　陆子溶点头，“让他到那辆没装满的货车上等我，我要问凉州细况。”
　　这话自然是说给车里人听的。
　　他往车队后方走去。队伍很快会重新启程，他在货车上，便能顺理成章地获得不被打扰的空间。
　　那天夜里他把致尧堂送来的笔迹和李愿的对上，次日一早出发，他没时间质问。一路上傅陵都缠着他，到现在才得个喘息的机会。
　　他走进车厢，其中杂物占去大半，只有窄窄的空间留给人。李愿已候在那里，他再过去坐下，二人便挨得很近。
　　“陆先生想看什么文书？”李愿噙笑道。
　　陆子溶从怀中拿出白鸟送来的龙纹纸，放在对方面前，话音平淡：“这是你的笔迹吧。”
　　李愿扫了一眼那张纸，眸光在短暂的惊讶后恢复了从容。
　　“我此番来是想问个明白，你来东宫意欲何为，除此之外还做过什么，以及……东宫和怀安楼的关系。你同我解释清楚，而后可自行离去，此事我不会说与太子殿下，亦不会有人加害于你。”
　　“你若不肯坦白，自然也有刑罚可用。”
　　李愿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与……太子殿下？陆先生不会真的以为，他也对你生了情意吧？不过是拿你当玩物罢了，你图他什么，居然如此死心塌地……”
　　“可济王殿下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要背叛他？”
　　陆子溶略一蹙眉，此人居然大方承认和济王的关系。自己当年也是济王送进东宫的，可多年前便与他几无关联，不料他又弄来个眼线。
　　李愿露出暧昧的笑，“不如陆先生和我一起走，济王殿下会庇佑我们。若你贪恋太子给你的那些……你看我如何？”
　　陆子溶望着眼前此人，李愿的确相貌出众，难怪他有这样的自信。
　　可惜太过阴柔，他更喜欢张扬热烈的。
　　他并未被这个请求冒犯到，也无意与此人争执，淡淡道：“我有我要做的事，不能离开，也对李公子并无兴趣。烦请告知，为何你身在东宫，却知道怀安楼的位置？弄清了二者的联系，我便不会借此找你麻烦。”
　　听到「并无兴趣」，李愿的眸光骤然变得阴骘乖戾。陆子溶一时不察被他推了一把，竟向后栽倒在杂物堆里。
　　接着，李愿靠过来，俯视着仰面躺倒的人，露出狡黠的笑。
　　“太子那个小毛孩子，陆先生这样风流的美人，跟了他岂不委屈。你别着急拒绝，我先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销魂滋味……”
　　他说着便身子下移，贴近了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
　　来自京城的车队重新上路，傅陵在车轮吱呀声中燥热难安，手上的文书根本看不下去，思绪飞远。
　　方才被陆子溶勾得心头火起，他又突然跑掉……
　　看上去，陆子溶是想把好事留到晚上，所以下车闲逛，想起什么凉州文书的事，要找掌管之人在无人处了解情况。
　　可若从另一个角度想，为何不是陆子溶要单独和李愿说话，所以拒绝自己？之前在东宫的院子里，那二人也是一同躲在无人处……
　　再想想陆子溶方才的话，他说也许哪天就不在了，不能陪在自己身边……
　　胸口如同让一块巨石砸中，傅陵急促地吸两口气，猛地掀帘，吩咐外头的随从：“牵一匹马来。”
　　他从车厢直接跳到马上，勒紧缰绳放慢速度，一直落到了陆子溶口中拉货的车厢。
　　他在外头躲了一会儿，听见陆子溶的话音平淡，难以分辨，只从李愿口中听见几个「情意」「玩物」「背叛」之类的词。
　　而后，是肉身重重与什么相撞，杂物稀里哗啦倒下的声音。
　　全身血液顿时上涌，傅陵不受控制地冲过去，一把扯下车帘——


第17章 
　　车厢之内，陆子溶仰面躺在杂物堆里，淡漠神情一如往常。而李愿则朝下趴着，半边身子挨着陆子溶，一动不动如昏死。
　　陆子溶看清门口的人，第一反应竟不是将李愿推开，而是在他后腰上摸索，不动声色地拈着将方才出手的银针，迅速拔下。
　　这一步走得冒险，只有行过房的男人才会腰后格外虚弱。好在他猜对了。
　　只因这一磨蹭，傅陵眼中的怒火愈甚。他跳上车厢，将倒地的人踹到一边，再把陆子溶从杂物堆中拽出来，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陆子溶平静地与他对视，“本是在谈论凉州之事，此人忽然欲行不轨，或因太过激动，自己便昏死过去。他没碰我，殿下不必挂心。”
　　“你设计在此与他私会，倒成了他欲行不轨？你们都滚在一起了，你跟我说没碰？！”傅陵望了一眼对方散乱的衣襟，抚上他脸颊，拇指掠过唇瓣，发出一声轻笑，“他这样摸过你么？还是亲过你？野花的滋味比家花香甜，对么，我的陆先生？”
　　陆子溶阖上双目。
　　他想不通，为何傅陵方才还表现出了对他极强的占有欲，此时却能对他说出如此不堪的话。
　　忽然生出无力感，仿佛一切都要看傅陵的心情，他什么也无法握在手中。
　　他的话音古井无波：“你不信我说的，又何必问我。我本就靠你的怜悯活着，你想如何对我动手便是，不用听我辩解。”
　　有一瞬，他觉得脸颊上的手掌会滑落到脖颈，狠狠掐住。
　　他握住腕上细绳，以及坚硬的冰裂珠子。他不再像对付李愿一样用细针，若确定要对傅陵出手，他选择一招毙命，不留隐患。
　　然而傅陵只是凑近了他，在他耳边吐气：“陆先生幽会被我撞破，便想让我杀了你？你想得美。别人碰过的我不嫌，我只会罚你……”
　　说着，他把昏迷的李愿踹出车厢，又从杂物堆里抽出根绳子，将陆子溶双手束在一起，拴在车厢的挂钩上。
　　在他离去时，陆子溶轻叹了口气。他隐隐觉得，傅陵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昏昏沉沉醒醒睡睡，到达镇上时已是夜里。有人解开陆子溶手上的束缚，将他架下车，一直来到镇上的一处牢房。
　　却没有锁住他，而是送他进了牢房里一间小屋子。
　　屋子的牌匾上写着：黥房。
　　看得出此处原本简陋，临时好好收拾了一番，也算干净，地上还摆着两个燃着的火盆，全无冬日寒冷。
　　陆子溶被固定在一张石床上。
　　等待时，他听见外头噼啪作响的爆竹声，算算日子，是大年夜了。
　　很快傅陵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望着石床上的人，而后径自上前，俯身撩起他的裳摆，褪下他一条腿上的衣料。
　　冰凉手指抚在他大腿内侧的疤痕上，傅陵的话音带几分戏谑：“这痕迹一旦烙下，终身都去不掉，对么？”
　　说罢并不等对方回答，取了两条毯子，一条遮住陆子溶的腰腹，另一条裹着小腿，只露出大腿上疤痕的一块。
　　做完这些，傅陵挥手叫进来一个拎着工具盒的小吏，解开自己身上的龙纹带扣交给他，吩咐道：“就照这个，做个一模一样的。”
　　那小吏应了一声，从盒子里掏出一根针。接着，陆子溶感到经年的伤疤处一阵刺痛。
　　他见过黥刑，犯人无不疼得鬼哭狼嚎，更要命的是屈辱，脸上刺青让人看了，便人人指摘。
　　而傅陵是不会让他当众受辱的，在人前总对他百般爱护。只有在夜深人静私密处，才会让他丢尽尊严，成为卑微的奴仆。
　　刺痛结束后，傅陵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手指温柔地掠过那疤痕处。
　　陆子溶侧头看去，自己腿上的伤疤被加了几笔——
　　竟画成了东宫专用的龙纹。
　　“你变心也没有用……反正身上打了东宫的烙印。”
　　“既然终身都去不掉，那陆子溶，你此生都是我的人了。”
　　针扎的痛楚渐渐消退，耳边的话音淹没在接连炸开的爆竹声中，越来越响。
　　午夜已过，是新年了。
　　陆子溶没想到，他在这潦草人间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竟是如此黯淡的收场。
　　……
　　歇了一夜，被刺破的皮肤已不再疼痛，纹在那种地方，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陆子溶仍坐傅陵的车，傅陵对那已成龙纹的疤痕爱不释手，似乎是需要一个标记，来说服他怀里人的归属。
　　几日后，由京城出发的队伍在幽州府衙驻扎下来。
　　齐务司收回幽州后，处理凉州事务时就都在幽州办公，这还是陆子溶选的。其实临近的秦州更为富庶，陆子溶选在幽州并非担心官员腐败，而是因为齐务司的到来会带动周围财物流通，惠及一方百姓。
　　况且凉州人见到幽州情形，也会愈发信任大舜对收复之地的厚待。
　　到达时是深夜，陆子溶自然没有被允许睡下，直到天明。再醒来日头已近正中，屋内唯他一人。
　　他浑身不适，勉强维持体面走到门口，问外头伺候的下人：“太子殿下去了何处？”
　　对方道：“殿下正在堂上会见齐务司官员……”
　　“说什么呢！”一个年长些的仆从打断他，笑嘻嘻地凑到陆子溶面前道：“陆公子，殿下正忙着，您还是莫要去打扰了。等殿下忙完了，晚上自然还是来您这里。不如您再歇歇？或者在园子里逛逛？”
　　陆子溶的眸光如蒙了一层薄霜。没想到出了那种事后，傅陵甚至连公开的会面都不让他出席。
　　“我要出门一趟，你们不必管我。”陆子溶回屋取斗篷，一转头看见那二人为难的神色，“有人吩咐你们看着我？罢了，想跟就跟来吧。”
　　陆子溶去的是幽州城中的盐行。舜朝建立之初混乱不堪，没空管制盐业，如今贩盐的都是私人，官府只在背后稍作调控。加上大舜虽不止一处临海，但最高效的晒盐之法只有凉州人懂，所以官府也感到无力。
　　官兵收走百姓存盐的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幽州官府做事如此极端，莫非盐价已不受控制？若是这样，那此地民生堪忧。
　　随意在城中走访了几家盐行，店家却都说目前行情尚可。问到最后一家时，老板说：“虽然无法从凉州购盐，但盐仓中尚有存货，官府收上来也会返还我们，所以盐价并未飙升。真正买不起盐的人不多，都去官府要赈济了。”
　　陆子溶蹙眉，“如此说来，你们是不急于与凉州通商了？”
　　“怎么不急！”旁边洒扫的一名中年女子叫出声，“别人我不知道，但若再不打通去凉州的路，我家娃儿就要病死了！”
　　陆子溶望向她身后背的那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从刚才起就不住地咳嗽，面色白得吓人。
　　“今年粮食收下来，我家留够了自己吃的，我男人便去凉州用多余的麦子换了盐，打算在幽州倒卖。可回来发现那盐里竟掺了沙，只好又拿去凉州说理，却被关在了那边。”
　　“我们娘儿俩的口粮原本足够，谁知这孩子突然发了咳疾，哪有多余的钱看大夫啊……”
　　“你既在这店里做工，为何不向东家借些银钱？”陆子溶问。
　　老板听了这话便道：“这位公子生得清净，又是京城来的，哪里明白我们的疾苦。去凉州的路断了，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我只帮了几个危及性命的，便搞得自己家吃糠咽菜。像这种拖一拖死不了人的咳疾，等凉州路通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陆子溶陷入沉思。
　　读了这么多年书，所谓民生疾苦，哪次不是死去活来的。他要救生民于水火，脑海里想的也是怎么保人性命。
　　可眼前这个患咳疾的孩子，老板说他没有性命无虞，但他现下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这难道不是民生之苦么？
　　两州道路阻塞，造成的动荡苦了多少人家，只因不会死，便不必关心吗？
　　孩子剧烈的咳嗽敲在陆子溶心上，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回到府衙，他点了两个随行的御医到城里义诊，而后自己与钱途和齐务司诸位官员见面，研读了最近的案卷文书。
　　等回到房里，傅陵已在等他了。
　　大事当前，陆子溶直接忽略了之前与他的矛盾：“殿下对凉州闭锁城门的原因如何看？”
　　傅陵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又扭过头，“原因未明。明日计划在城中和边境都转一转，明确事态再做打算。左右幽州并无动乱，不必急于一时。”
　　说着，他伸开一只手臂，懒懒道：“过来。孤今日心情好，抱你一会儿。”
　　陆子溶没有动，抬眸与他对视，“殿下，臣想前往凉州与当地人交涉。”
　　“不许去。”傅陵想都没想，干脆道。
　　“方才钱侍郎说，大舜归还被俘百姓时，凉州人曾提过臣的名字，兴许同此事有关。况且凉州官员多与臣相熟，若果真是两州之间的龃龉，他们看臣的面子也不会过多刁难。”
　　“凉州都和大舜撕破脸了，去那等虎狼之地做什么？送死么？事态尚未了解清楚，怎么就非得现在去！”傅陵颇为不耐烦，扭过去上了床，胡乱扯着被子，“你不就到盐行转了一圈，哪里冒出的荒唐主意。”
　　陆子溶心底凉凉的，缓缓向前两步，语调中藏着晦涩心绪：“原来跟着我的，果然是殿下的人。”
　　“我……”傅陵心虚了，“我那是……怕你受欺负罢了，你一个文弱书生……算了，还是不让人跟着了，你不领情，那就爱去哪去哪。”
　　陆子溶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握住侧过身的人留在外头的一只手，极尽温柔地唤了一声：“阿陵。”
　　“别来这一套，你骗不过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我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傅陵彻底背过身去，脸埋在枕头里，便听不出语气，“阿陵是你叫的么？叫太子殿下。”
　　陆子溶一愣。他刚到东宫时只是助教，在傅陵面前自然叫得恭敬。后来关系亲昵了，再用「太子殿下」这样生疏的词反倒奇怪。于是傅陵主动提出让陆子溶直呼他的名字。
　　从那之后，但凡私下相处，陆子溶都会这样称呼他。他想让那孩子感觉到，自己在乎的是傅陵这个人，与他的身份毫无干系。
　　可现在……
　　面前的人背对着他睡下，陆子溶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起身熄了房里的灯，关好门窗。
　　识相的话，此时应该去睡坐榻吧。但陆子溶仍回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和傅陵盖同一床被子，整个身子贴着他后背，手臂环在他腰间。
　　傅陵的身体明显一僵，到底没说什么，由他抱着。
　　这个姿势，陆子溶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怀里人何时睡着。到午夜时分，傅陵呼吸的起伏渐渐平缓，如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下意识往身后的怀抱里蹭。
　　是时候了。陆子溶扶着他的手臂，给他换了个姿势远离自己，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临走前，他立在床边，静静望了许久那个熟睡的背影，眸中神思莫辨。
　　陆子溶方才提了几句自己要去凉州的事，见傅陵态度坚决，便没再多劝。他心里清楚，傅陵没见过他在盐行看到的一幕，不会理解此事为何危急。
　　即便傅陵见到了，那种锦绣金玉中长大的人，生死都只是奏折上的数字，又如何明白何为饥饿冻馁。
　　——所以他选择自己去。
　　就算不告而别，此举也只可能给他一人带来危险，即便失败，亦不会损害东宫或齐务司的利益。
　　傅陵知道之后，应当不会过分怪罪吧。
　　作者有话说：
　　不死人就不是啥大事（笑）；
　　经基友劝导，我想开了，榜单不要了。从今天起日更到完结，除了上夹子那两天会断一下。


第18章 
　　陆子溶在门口点起一盏灯，假装尚未就寝，但灯油只加了一点。片刻之后他离开卧室，守门的仆从问：“可是殿下要东西？”
　　陆子溶平和道：“殿下吩咐我出门办点事。你候在门口，一会儿殿下许还有吩咐。”
　　那仆从连忙应下。
　　一会儿却不会有吩咐，只会灯光熄灭，若把门推开条缝往里看，只能见到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而「出门办事」的陆公子，天亮也不会回来。
　　陆子溶向便于离开的角门走去，路上遇见巡夜收工的东宫护卫任驱，带着两个小侍卫要回去点卯。
　　在东宫待了这些年，陆子溶认识这里不少人，当然包括一个年资稍长的护卫。
　　傅陵有一点说得对，此去凉州凶险，他虽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到底不能以一当十。
　　于是陆子溶上前打招呼，自然地问道：“任护卫这两日可有空闲？我奉命到秦州办事，殿下让我带几个护卫随行。”
　　任驱挠了挠头，“有空倒是有空，不过得和我们头儿说一声……”
　　陆子溶微微点头，“去吧。若他不肯放人，就报我的名头，赏钱我这边出。”
　　听到「赏钱」二字，任驱立刻去了。
　　车马等在东宫门外，陆子溶坐在车里，见任驱来了便吩咐道：“晚些再去秦州，先去凉州吧。”
　　在任驱眼里自然去哪都一样。
　　到达凉州时夜色将近，凉州城大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歪着两个身形消瘦的守卫。
　　陆子溶取一块腰牌交给侍卫。那侍卫虽然年轻，到底是东宫养出来的，他来到城下，猛地将腰牌甩上城墙，正砸中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卫。
　　吓了一跳的守卫莫名其妙地拿着腰牌进去通报。
　　腰牌是陆子溶昨日从幽州官府旧库中翻出来的，早年间齐务司官员与凉州交涉，凭的都是这腰牌。他料想对方定然认得。
　　很快，城里的守卫出来与小侍卫说了两句，他便回来通传：“罗知州请陆公子一人入城，里边有车接。”
　　陆子溶淡然的眸光中闪过一丝轻蔑，“赶车吧。”
　　一共四人走到门口，守卫要拦，早被任驱一把扒拉开。
　　凉州城的景象陆子溶原本熟悉，隔了数月再看，竟生出沧桑之感。相比旧时，他觉得街上冷清了不少，人们的目光愈发无神，手上提的也不再是首饰玩具，更多成了米面菜叶，连肉都很少见。
　　他的心渐渐沉重，自己才离开几个月，原本蒸蒸日上的凉州城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仅靠一场动乱，绝无可能。
　　车停在城中的府衙门口，陆子溶携任驱一同上了正堂。
　　里头只有罗大壮一名官员，似乎等得无聊了，竟捧着自己的官帽琢磨上头的纹饰流苏。下首坐的是一位歌女，此时正抱琴弹唱凉州特色的清曲。
　　若是以往，以陆子溶的身份见一个知州，连点头礼都不必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给足了面子，规规整整朝罗大壮一揖。
　　座上之人挥退旁人，瞥他一眼，“你不已经是奴籍了么？见了本官还不依礼叩拜？”
　　陆子溶淡淡道：“奴籍也是大舜的奴婢，不跪外人。”
　　罗大壮吃了口苍蝇，气急败坏直奔主题：“陆子溶，你手下那个钱途，收我们钱财不说，居然还草菅人命！我们凉州最有名的歌女死在他手上，现下群情激愤，你却对他如此包庇，可见舜朝根本没想善待凉州人！”
　　钱途手脚不干净，陆子溶一直都知道，提点过几次也无用。但此人办事得力，暂时无人能替代，加上拿得不多，陆子溶不打算立即发作。
　　万没想到竟关乎人命，还是凉州的人命……
　　陆子溶沉声道：“此事我先前并不知情。既得罗知州告知，陆子溶定回去查明详情，若果真是钱侍郎所为，自然按照大舜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若不信任陆某，罗知州也知道太子殿下来了幽州，殿下居监国之位，自可代表大舜向凉州担保。不过文书送达之日，还望罗知州打开城门。”
　　“大舜与凉州之事可从长计议，但两城百姓生计不待朝夕。”
　　一番轻淡话语，将罗大壮尚未出口的慷慨陈词堵了回去。他一时找不出继续借题发挥的理由，被堵得没法了，猛地一敲桌子，咬牙切齿道：“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开门你能怎么着？！舜朝还能强攻入凉州么？”
　　陆子溶沉默了。讲道理对付不了耍无赖。
　　\“不过嘛……你若偏想知道开城门的办法，就随我来。\”罗大壮离开座位，扯下墙上那幅一眼便知是赝品的画，后头竟出现一道窄门。
　　他还瞪了一眼跟来的三个护卫，“你们就候在这。”
　　陆子溶提步跟过去，同时转头朝任驱颔首，用口型比了个「听我指令」。
　　窄门通向一间暗室，陆子溶走在后头，关门时刻意留了条缝传音。
　　屋里站着一圈官兵，虽然服制勉强相同，却人人武器不同，甚至还有个扛钉耙的。分明该有些威势，陆子溶却只会发笑。
　　只有一把椅子，罗大壮自顾自坐过去，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目光里是审视的意味，“陆子溶，你和致尧堂是什么关系？”
　　从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号，陆子溶蹙眉。
　　不待他回答，罗大壮又道：“致尧堂发源于齐国，虽是江湖门派，与官府也有些联系。有人告诉我，他们竟都听命于你——你一个齐国人为舜朝做事，引起凉州民愤，但倘若你将致尧堂交予凉州官府管辖，说不定百姓就愿意打开城门了。你说是不是？”
　　陆子溶微感讶异，未曾想到罗大壮设这个局，竟是为了获得致尧堂的势力。什么人会把自己与致尧堂的关系告诉他？
　　而且他一个知州，要遍布全境的江湖势力做什么？
　　——除非他并非真心与舜朝交好。
　　陆子溶眸光淡淡，一字一句却透着森然寒气：“我并非齐人，致尧堂由齐国义士自发成立，不听我号令。其旨在纾解民难，罗知州既无此意，何必多此一举？”
　　“方才我一路走来，见凉州城竟萧条至此，可见你治民无方。若执意不肯开启城门，过些时**你开门的就是凉州百姓。况且，安知大舜不会破门而入？和谈不成，自不能任由子民受难……”
　　说着，他猛地咳了几下。
　　罗大壮重重哼了一声，“我不跟你掰扯这些。你人都来了，不叫出致尧堂，就别想活着出去——来人，拿下！”
　　拿着各式武器的官兵七手八脚来捉陆子溶，他立即朝门外唤了声：“任护卫。”
　　“在、在呢……怎么了？”传来哆哆嗦嗦的话音，却并没有人进来。
　　见任驱是这反应，陆子溶便有了猜测，心下一沉。
　　他试了第二次：“有人于我不利，速来襄助——”
　　“怎么不利啊？会不会危及性命？”
　　听到这犹豫的话音，陆子溶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要不危及性命，任驱是不会来救他的。
　　而任驱一个东宫护卫，此举又是得了谁的命令？
　　陆子溶又唤了几声，只是没表明自己有性命之危，始终无人来救。
　　他被架了起来，看身上的力道，这些官兵大约不曾习武。若不依靠旁人，他想脱身可以点了近身几人的穴道，夺下他们的武器用以制服远处几人。
　　但对方人数众多，他做这些需要时间，不确定能否顶得住围攻……
　　曾几何时，他被齐复害得身陷险境，尽管希望渺茫，仍拼死一搏，突出重围。
　　而如今的境况，明明尚有生机，他却放松全身，任由自己被众人控制。
　　若确有危险，他可以随时招来白鸟，唤致尧堂来救。但有人想看他被凌虐，只要不伤性命就无所不用其极……
　　若他再一次如那人所愿，真能改变什么吗？
　　可若不这样做，让致尧堂带他逃离这里，除了保全自己外，对谁又会有什么好处呢？
　　深重的绝望下，陆子溶捧着心底一点近乎熄灭的火星，固执地自问。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周五10点


第19章 
　　陆子溶被罗大壮的人架进了官府地下的牢房。这令他始料未及，门合上便彻底与外界隔绝，他试着唤了几次白鸟，声音却被挡在门内。
　　不过他们也没什么折磨人的手段，刑讯的本事够不上，只管拿个藤鞭往身上乱抽，比陆子溶从前挨的那种蘸盐水的皮鞭还差得远。
　　这点疼痛对他来说着实不算什么。每次他阖目静坐，面色清冷，任由身上现出一道道伤口，不发一言，更不会理会对方让他交出致尧堂的要求。
　　某次罗大壮来时，陆子溶认出跟随的几人中，其一是任驱带来的侍卫乔装的。趁罗大壮收拾鞭子时，那侍卫蹭到陆子溶身边问：“您还好吗？”
　　这问题让陆子溶眉头微蹙，话音冷冷的：“你跟着进来，得了什么吩咐？”
　　对方窘迫，“任护卫说问问陆公子如何了，若是性命堪忧，便设法搭救……”
　　陆子溶的心又被狠戳一下，闭了闭眼，“我虽负伤，到底无关性命，你回去吧。”
　　不至危及性命，便不施援手。
　　当日他是偶然找到的这名护卫，任驱说出发前只请示了老郑。老郑是东宫里多少年的管家，不会随便听什么人的话……
　　藤鞭抽打在胸前，心口凉透。
　　这样磨了两日，罗大壮见毫无进展，也不再动手，进来就对着陆子溶打量。
　　此时陆子溶正素衣散发坐在牢房中，低头清理伤口。没有药物，就用布条蘸清水擦拭。
　　尽管不觉得有多疼，但添了这么多伤，他能感到身体状况在恶化。他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自己受伤事小，凉州的情势却不能拖延。
　　幽州那边不肯救他，他只能找致尧堂。可这地牢如此密闭，无法传递消息……
　　“你还真不怕打。”罗大壮阴阳怪气道，“再不交出致尧堂，只好将你开膛破肚千刀万剐了。”
　　陆子溶垂目思索片刻，看似无意道了句：“你并不知道我怕什么，千刀万剐也无用。”
　　“你怕什么……”罗大壮果然顺着杆子爬，“你在凉州折腾来折腾去，为的不就是绝尘公子的清高名声，若是凉州百姓也……”
　　陆子溶挑准时机打断，咳嗽两声，身体做出瑟缩的姿态。他本没有寒冷至此，但平时冷惯了，将表现夸张一下并不难。
　　罗大壮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这牢里也不冷啊，你这么怕冷？唔，怕冷倒是好办……”
　　这地牢空间狭小，其中并无水牢，凉州城附近能作此功用的，只有城外与内海相通的咸水湖。
　　——次日，「怕冷」的人便被绑去了湖里。
　　这次跟随的官兵众多，陆子溶不好妄动。于是趁着换绳子的间隙，他弯曲食指抵在唇边，发出一串几不可闻的哨声。
　　致尧堂养的鸟，自然能听懂主人在险境中发出的隐秘信号。
　　很快，陆子溶便被推入水中，那里支好了用作刑具的铁架，他未再做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缚在架子上。
　　水没到他胸前，通身冰凉。盐分钻进尚未愈合的伤口，催出阵阵疼痛。
　　罗大壮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话音说：“陆子溶，我再问一次，你肯不肯交出致尧堂？”
　　陆子溶扫了他一眼，明明是浅淡的目光，明明水中人才是阶下囚，却把罗大壮看得浑身一哆嗦。
　　凉州城中的百姓似乎得到通知，密密麻麻在湖边围了一片，愣愣望着这边的情形。罗大壮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猛一跺脚，指着水中之人恨恨道：“你们可认得此人——”
　　当初陆子溶经手凉州事务，时常于市井中走访，所以不少百姓认得他。但此时没人敢吭声，只是埋头听罗大壮数落罪状。
　　什么身为齐人却为舜朝做事，纵容手下在凉州贪赃枉法，煽动矛盾造成动乱……众人听得似懂非懂。
　　“此人与民为害，罪大恶极，天理不容！本官将他绑来这里，你们可以尽情发泄——”
　　没人理他。
　　几个官兵抢了城门口卖菜的摊子，推着几车蔬菜来到众人面前。官兵从车里捡出个土豆，喊着「叛徒去死吧」朝水中之人砸去。
　　同时，其余几个人纷纷拔出了刀，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一眼众百姓。
　　百姓们终于明白了罗知州的意思，不得已，只好在明晃晃的刀锋下慢吞吞地拿取蔬菜。
　　陆子溶看到各式各样的菜朝自己砸来，起初的确觉得有些屈辱。
　　——直到他注意到，这些蔬菜有部分的确是冲他来的，更多的却好像故意歪了一点，只碰到他肩膀，或者力道稍稍不足，落在附近的水中。
　　他缓缓抬眼，望向岸上貌似卖力的人群，唇角微弯。
　　陆子溶忽然很感动。
　　这些年来，他不停地为他人奔波，可多年后回头看看，很多人已不记得他了。
　　他曾效力的济王不记得他，他曾带大的太子不记得他，他曾给足了恩惠的凉州州官不记得他。
　　只有眼前这些不知其名姓的人，他们甚至不懂他在做什么，不懂为何盐课赋税于凉州百姓如此要紧。
　　但他们知道绝尘公子是在为谁奔波——他们记得他。
　　湖水寒冷，伤口疼痛，陆子溶心头却生出一股温柔，将暖意送往四肢百骸。
　　耳边是罗大壮威胁的话语，他恍若未闻，眉梢仍结着终年不化的冰霜，眼波中却泛起水光。
　　在最后的年月里得见这一幕，受多少委屈也无关紧要了。
　　身体的痛楚抽走了力气，直到他在水中昏迷时，仍是笑着的。
　　……
　　人群中，任驱原本只是带两个小侍卫来看看情况，他们只知道罗知州要发动百姓羞辱陆子溶，并不觉得能有什么危险。
　　所以看到陆子溶昏迷时，他们都惊讶极了。
　　罗大壮似乎不相信陆子溶当真昏过去了，还在煽动百姓动手。但以任驱对陆子溶的了解，不觉得他会在这种场合装晕。
　　保护对象昏迷，任驱就不得不出手了。那些官兵虽然人数不少，却没一个看着中用的，就算他要受点伤，将水中之人救下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救下之后怎么办？
　　任驱的脑子不太够用，一番纠结后，只得吩咐一个侍卫：“你用我的马，立刻回去幽州报信！”
　　说罢他就拔出佩刀，尚未动作，却先看见湖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六名劲装之人，一到就开始攻击四周的官兵。
　　这些人用的兵器各不相同，为首那个很是厉害，此人力道不足，竟十分精准，一杆**并不穿人骨肉，而是专往脆弱处刺，再加上点穴截脉，制敌于无形。
　　放倒了几名官兵，她接着点了两个同伴：“用不着这么多人，你们先去看堂主！”
　　那二人便跳入水中，合力去解绑住陆子溶的绳子。
　　浑身湿透的人被放在岸上，面色白得可怕，救他的二人叫了几声「堂主」，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凑过来，试图用各种称呼唤醒他。
　　任驱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护卫好像成了外人。
　　罗大壮见此情状，激动地喊道：“你们是致尧堂吧？方才陆子溶已经下令，以后你们归凉州官府管辖，须听我号令……”
　　为首之人似乎很烦，回身一枪戳在他眼珠上。罗大壮捂住鲜血横流的眼睛，瘫倒在地，咿咿呀呀地乱叫着。
　　那边众人忙活半晌，陆子溶仍睡得安静。义士们的表情愈发难看，最后一同抱起陆子溶，按照百姓的指引，朝城中医馆走去。
　　……
　　幽州城里，傅陵已接连忙了几日，既要了解本地的政务军务、与凉州交涉的经历，还要询访各行市的情况和百姓生计。
　　他听老郑说陆子溶前往秦州办事，只当是从前齐务司遗留的事务，又有东宫的护卫跟着，便由着他去了。
　　这些天探子说有幽州人进入凉州，就再也没出来，他亦未上心。直到几日之后议定派人前往凉州交涉，他才得个休息的间隙。
　　夜里，他在空荡的双人床上滚来滚去，老郑进来收拾桌上的文书，他便颓然一瘫，咕哝道：“陆先生没说去秦州做什么？怎么几天都不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扭过身趴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明日早上没有安排，去秦州接他回来好了。”
　　傅陵从不觉得陆子溶会想逃走。无非是闹脾气，等他去哄罢了。
　　他的陆先生明明那么爱他。
　　忽然一个仆从跑来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咱们的护卫从凉州回来，说、说陆公子去了凉州……有危险……”
　　床上的人脑袋埋在被子里看不出神情，只能看出身体猛地一颤。
　　老郑试探道：“要不老奴先派两个护卫过去，等明日一早您再……”
　　傅陵狠狠掀开被子，面色阴沉得可怕。
　　“备马，即刻去凉州。”
　　作者有话说：
　　他好爱我QAQ


第20章 
　　任驱跟着众人一起来到医馆，为首那个致尧堂义士名叫海棠，她让百姓各自回去，派自己人守在医馆门口，防止官府找上门来。
　　而任驱报出身份，那几人却登时拔刀相向。
　　海棠摆摆手阻止：“一个护卫而已，为难他做什么。正好堂主在那边的事我们不清楚，招他来问问。”
　　这样任驱才被放进医馆，他见陆子溶被放在榻上，几个大夫在替他收拾着，便稍稍安心。
　　海棠问：“除了身上的鞭痕，他来前可受过什么伤？”
　　任驱挠了挠头答道：“没听说啊。东宫一向是好生照料陆公子……也就殿下时常宿在他房里，但要说受伤……不至于吧。”
　　海棠的手下瞪着他，“就算受了外伤，加上劳累，也不至于泡这一会冷水就昏迷，肯定还有别的。说——你们有没有给他下药？！”
　　“你忘了么？”海棠用眼神指了指陆子溶腿上的伤处，“堂主十二岁就被齐复下了「经年」，算算年月，的确快了……”
　　几名手下顿时沉默下来。
　　任驱在一旁莫名其妙，看那些人严肃的表情，更不敢问到底什么是「经年」。
　　很快，主治大夫走出来，面色一样凝重，“此人寒气侵体，外伤、寒冷和劳累都只是诱因，实则体内沉疴深重，我们也不知如何拔除。”
　　海棠点头，“不必管它。只管施针喂药，祛除寒气即可。”
　　“那不是之后还会发作？”任驱忍不住问，却只得到一个白眼。
　　他们在医馆里守了一天一夜，期间凉州官府来过几次，都被致尧堂打了出去。任驱盘算着这些人的身手，觉得自己可能一个都打不过，就打消了从他们手中救出陆子溶的想法，只管偷听他们交谈。
　　次日清晨，任驱是被一阵打斗声吵醒的。
　　他出门，惊讶得张大了嘴，外头竟围着几个东宫的护卫，而太子殿下早就下马，和致尧堂动起手来。
　　海棠也跟着出门，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无一丝阻拦的意思。任驱只好过去拉着她，“快让他们停下，自己人……”
　　“自己人？”海棠嘴角挂着冷笑，忽然抬高话音：“喂，这人下盘不稳，用力虚浮，照他腿脚上打！”
　　傅陵尚未反应过来，膝窝上便挨了一脚，此时的他赶路一整夜，早没了招架的力气，生生被撂倒在地。
　　海棠上前望向不速之客，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傅陵？”
　　“你又是何人？陆子溶现在何处？”傅陵挣扎着要起来，话音气势不减。
　　见他这副嚣张模样，海棠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他胸口，将本就没站稳的人踹回地上。
　　东宫护卫们前来搀扶，一个个说着要动手泄恨，傅陵却摇摇头，见海棠进屋去了，便叫来一直在这的任驱询问情况。
　　任驱挑拣着讲了那夜偶遇陆子溶、随他来凉州面见罗知州的经过，只是隐去了自己上报去向时，遇见客卿吴钩这件事。
　　那天夜里，吴钩悄悄告诉任驱，太子殿下这会派陆子溶独自去凉州，还不配护卫，显然不是想让他解决什么事，而是想折磨他。
　　所以这会任驱跟去，也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任驱一介武夫，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吴钩这么说，他就信了。
　　至于在陆子溶被罗知州抓走后为何不上报，任驱随口说自己也被凉州人囚禁了，做不到。
　　而傅陵并未怀疑这位看似木讷的侍卫，问完事情经过，就算揭过去了。
　　他又问了几处现场细节，而后道：“你说前头那两个致尧堂的本是凉州人，家人也在凉州境内？”
　　见对方点头，傅陵遂叫来两个护卫，低声吩咐几句。
　　海棠回到医馆中，见原先安静昏睡的陆子溶有了表情，时而蹙眉，时而启唇。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他睁开眼。
　　“堂主！”她激动地唤了一声，叫大夫过来把脉，又取下炉子上温的汤药递到他嘴边。
　　陆子溶昏睡了太久，人都是迷糊的，顺从着吞下汤药，沙哑地问：“这是哪里？”
　　“这是凉州的医馆，”大夫稍一探脉象便道，“你既然醒了，就没什么可治了。寒气暂除，先挪回去吧。”
　　海棠应下：“哎。那我去找辆车，先把你送回堂里。我们的人都在外头，堂主好好休息就是了。”
　　“等一下。”陆子溶听见外头嘈杂，医馆的门却紧闭，“外头是谁？”
　　海棠冷哼一声，“还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学生，不要脸的东西，把你害成这样，居然还好意思来找你。”
　　“他来了么……”才醒来时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他沉声道：“我不能回堂里，我得跟他走。”
　　“你疯了？！”海棠气得拍桌子，“东宫里有我们的鸟，他如何待你我都知道，如今还让你身陷险境……你居然要回去找他？他也配？”
　　她一把抓住陆子溶的手腕，“你他妈不会来真的吧？！”
　　陆子溶拍拍她的手背，无奈道：“如今凉州生乱，舜人不会善了。我这一趟也得知不少隐情，须与掌权之人商议对策。我已隐忍这许久，在此放弃不划算。凉州的事，走江湖的路子解决，到底牺牲太多。”
　　“我同那孩子，只是师生之谊罢了。”
　　“可堂主你的身子……我们往东宫塞不进人，你在那虎狼之地，都没人照顾你……”她眼中满是担忧。
　　陆子溶垂下眼睫，眉头微蹙。若是此番来幽州之前，他能确信地说傅陵不会真的伤他；可想起罗大壮对自己动手时任驱的反应，他便不再确信了。
　　他轻声一叹，眼中冰雪消融，只剩复杂翻涌的情绪，“今年是第二十年，我没多少时日了。死于毒发或是死于谁的刀下，于我而言并无分别。你若在意我，便到时候找到我的尸身，带我回堂里就已足够。”
　　说完这话，一股疲惫汹涌而上，陆子溶无力地躺回去，不顾海棠眼中水光，再次陷入昏睡。
　　海棠泪如雨下。
　　她哭了许久，到下午时，忽闻外头传来争吵声，响亮得有些夸张。
　　这是那小子的计策，故意制造争端引自己走开，便好将昏睡之人带走。
　　她望向睡着的陆子溶，他精致绝伦的眉眼仍旧不染纤尘，只面色稍稍泛白，反倒衬出他的清冷淡然。
　　陆堂主先人后己活了一辈子，这大概是他最后的选择了。
　　她闭了闭眼，推门而出。
　　门外来了一对老年夫妇、一名青年女子和两个幼童，明显是一家子，几人都被绑住。另一边是两名官员打扮的人，正与海棠带来的手下争执。
　　“再不离开凉州、交出陆子溶，你父母妻子一个都活不成！”那官员吼道。
　　她想起这名叫冯逸的手下是凉州人，孤身一人加入致尧堂，他的家人一直在凉州。
　　见海棠出来，傅陵便挡在她面前问：“请问海义士，「经年」是什么？”
　　顿了顿，沉下话音：“我无意插手致尧堂内务，我只想给他治病。”
　　海棠望向他的目光渐深邃，良久，是无端的一句：“不必问了，你欠他的，来生再还吧。”
　　她转身走向争执的几人之间。
　　傅陵不懂她的意思，没问到答案，却也不敢再耽搁。他一刻也不想待在此处，趁致尧堂无人注意，闯进医馆。看到榻上昏迷的人时，他身形一滞。
　　已有几日没见到这个人了，他睡着时清俊容貌不减，只是此时满头扎着针，身上的被子也裹成了粽子，却裹不住脖颈上露出的疤痕。
　　拳头紧紧攥着，他压下一口气上前，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里，离开时还顺走了床头温着的药壶。
　　此时凉州已乱成一团，罗大壮受伤，下头便无人管事，打斗已过去一天，满地烂菜竟无人清理。傅陵看在眼里，下令众人立刻返回幽州。
　　陆子溶这一病寒气侵体，时隐时发，弄得人也醒醒睡睡。这一次是行车颠簸，生生将他摇醒过来。
　　醒来时他感到身上压得很重，却很暖和，眉眼和脸颊上痒痒的。睁眼，竟见到傅陵一张大脸，正轻柔地亲吻他面庞各处。
　　见他醒了，傅陵似乎很尴尬，缩回去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取出怀中药壶，倒出一碗药汤喂到他唇边。
　　汤水还是温的。车厢里并无炉子，想来是体温。身上还裹着医馆里的被子，另加了件厚斗篷，傅陵的一只胳膊用力箍在上面。
　　陆子溶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个吩咐手下不要救他的另有其人一般。
　　然而如今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他就着傅陵的手喝下汤药，顺便抓住对方手腕，“凉州如何了？”
　　他料想自己现在是很狼狈的，因为从傅陵眼中看见了怜惜，也看见他藏好情绪，平淡地讲了一遍现状。
　　罗大壮和陆子溶说的话，任驱都听见了，也已告知傅陵。等回到幽州，所有人都会知道罗大壮居心叵测。
　　陆子溶蹙眉思索片刻，体内寒意再次泛上，他强忍着，断断续续道：“齐务司、幽州官府和东宫客卿定会劝谏殿下……出兵凉州。但此时不至鱼死网破，最好诱使凉州人杀了罗大壮……把罪责推给他，恩怨便算清了，再……”
　　才醒来便说这么多话，陆子溶身上受不住，不住地咳起来。傅陵也不知听没听，只管将他揽在怀里，轻拍着后背。
　　“再找出我从前在齐务司留下的案卷，按那个条件与凉州谈收复之事。罗大壮出了事，他们不好还价，一旦谈成，琐事再从长计议。”
　　“不要打……两州百姓……在你一念之间……”
　　陆子溶感到自己的精力在流失，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手上，手心额头全是汗水，“看在我的面子上……阿陵，你答应过我的……”
　　用尽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彻底昏迷前，他还听见傅陵大吼着叫他的名字。
　　到达幽州官府已是夜晚，傅陵和众官员客卿说了情况，让他们先商讨着。他没有请御医为陆子溶看病，而是直接将昏睡的人抱去了当地的医馆。
　　那大夫初号脉时和御医们一样，皱着眉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傅陵问：“您可听说过「经年」？”
　　大夫一愣，随即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这位公子中了「经年」？那就对了！我从前见过两例，也是这样的脉象——他中这毒多久了？”
　　“二十年。”
　　大夫大骇道：“这毒统共就二十年！时间一到就夺人性命，怪不得他的寒症如此严重，原来是时日无多了……”
　　她反复研究了一会儿脉象，忽而转头，发现身旁这人眼神空洞，身体僵直，好似是个痴傻的。
　　傅陵只觉得视线模糊，手脚沉重，费尽力气维持不栽倒下去。
　　他很想跳起来冲着大夫大骂江湖骗子，但太多事告诉他，这才是最可能的解释。
　　海棠说的话，陆子溶最近的表现，他这些年来的症状……
　　他强按下诸般心绪，颤抖着嘴唇问：“那，可还有办法？”
　　大夫道：“你叫他家人来吧。不敢说绝对没的治，但也差不多了。而且治病有代价，不是至亲之人定是不愿的。”
　　傅陵缓缓坐在榻边，拿起陆子溶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低低道：“他没有家人了。若说至亲之人……我勉强算一个吧，你说给我吧。”
　　“你是他什么人？”大夫狐疑道。
　　我是他什么人？
　　傅陵眨了眨眼，嘴唇开开合合，半晌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直到大夫失去耐心要走了，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挤出一句：
　　“我是他未婚的夫婿，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陆子溶：退婚！


第21章 
　　傅陵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给出这么个回答。
　　若说他是陆子溶的夫婿，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如今陆子溶在东宫侍奉他，可以算他的妾室。
　　但他说这话时，想的并非二人先前的万般缠绵，而是他十六岁那年，京城郊外的小土包上——
　　他说，他将来要娶陆子溶做太子妃。
　　陆子溶说，好啊。
　　他只想记得这两句。至于当时的环境，还说过什么别的，对方真实的意思是什么，他通通不想记住。
　　——陆子溶明明答应过他的。
　　大夫听后，收回了怀疑的表情，开始翻箱倒柜，“若是定过亲，尚未成婚也算家人了。”
　　“以前那些病人，他们的家人也曾找寻解法，却从未见有回来的，病人最后自然也准时去世。你们已是第二十年，那可要抓紧了。”
　　她翻出一份古旧的书卷，将其中一页展示给傅陵，“这是故齐国的志异书，有几页记载了奇毒。我仔细检查过，只这一页出现了「经年」。”
　　书页上画着一座造型奇怪的寺庙，主体苍翠，穹顶是圆形。边角上标注着几种毒的名字，其一便是「经年」。
　　“就这一条线索，但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庙，以前他们到大舜各处寻访，也不知可否找到，总之再没回来。”
　　“那些病患的确都死了。死后还有招摇撞骗的家伙，说病患的亲人寻了解药送回来——人都死了，要什么解药？”
　　大夫拍拍傅陵的肩膀，“瞧他这迹象，时日还未到，过一阵能醒。不过何时毒发谁也说不好，你还是尽快吧。”
　　此事让傅陵好一阵魂不守舍，稀里糊涂过了两日，他终于明白不能继续颓废下去。这天清晨他醒来，小心地亲了亲怀里的人，便换上严肃面孔进了府衙正堂。
　　堂上众人的脸色也不好看，有人呈了凉州送来的信，傅陵看过几行，才压下的情绪又涌上来，气得狠狠把信摔在桌上。
　　瞎了一只眼的罗大壮仍去当他的知州，凉州内部的乱局尚未处理，却先往幽州来了封信。信的内容是议和，但有个条件……将陆子溶交给他们。
　　下头的人明显也憋着一口气，见主上是这反应，纷纷道：
　　“他们乱成这样，要陆公子有什么用，还不就是为了撒气？”
　　“陆公子是殿下屋里的人，他们提这种要求，根本就是挑衅！”
　　“要我看，我们这几年费了多少力气都收不回凉州，如今趁它乱成这样，干脆带兵打进去，他们绝无抵抗之力！”
　　此言一出，得到一片赞同。
　　只有傅陵皱眉，他想起陆子溶昏过去之前说的话，道：“凉州已乱，此时贸然攻城，苦的只有百姓。”
　　一名年长的幽州官员道：“殿下常年在京城治国，自然心怀百姓生计。可到了边境危急之地，自然是另一套算法，为了大事，须减少顾虑啊。”
　　傅陵也是这样的想法，但他总觉得不该违背陆子溶的要求。
　　从前无数次，他的太傅用更高的眼界纠正了他的错误。而这次统共那么点清醒的时间，陆子溶只和他说了这一件事，求他求得甚至有些失态，他不敢不认真对待。
　　众人看出了他的犹豫，却不知其背后因由。最后只有吴钩开口：“才探得的消息，凉州百姓多已向宁州逃难。即便大舜不管，剩下的那些也不会得到善待。”
　　他顿了顿，换了意味深长的语气：“殿下已然及冠，东宫监国，早已是能自己做主的年纪。我们这些人，还是不要插手太多了吧。”
　　傅陵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已能自己做主，所以不必再受陆子溶的影响。
　　他重新整合起先前听见的消息。
　　陆子溶给出建议时，尚不知道罗大壮这么快回到了知州之位，还提出如此荒唐的条件，明显没有和谈的诚意。
　　他还不知道凉州百姓大多已经撤走，就算不打，也保护不了什么人……
　　他的目光逐渐坚定，扫视一圈，指点众人：“幽州官府整顿本地兵马，东宫派人去秦州借兵，齐务司整理凉州城防地形——”
　　“五日后，出兵凉州。”
　　这五日傅陵废寝忘食，军务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处理。他颖悟过人，虽无经验，却从陆子溶那里学过不少实战的本事，加上全心投入，故而将诸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出兵的那日他不曾跟着，他安排好了一切，而后便回自己房里守着昏睡的人。
　　有时他很喜欢看陆子溶虚弱的模样，容貌俊俏不减，却没了眉目间那股冷傲，任他摆布。
　　他将温热的汤药哺进去，咬了一口那柔软唇瓣，带几分得意轻轻吐气：“早些年我说出兵收复凉州，你不肯；我说制造混乱搅动局势，你也不肯。如今你看见了，凉州人根本不想和我们和谈，他们只是想从大舜谋取利益，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保护的凉州人……”
　　他说到忘情处，舌尖便探入口中，话音含混不清：“是我赢了。陆先生愿赌服输，乖乖做我的人吧……”
　　他努力将「经年」二字推出脑海，那个吻便依旧缠绵动人。
　　凉州人对舜朝兵力全无招架之能，仅花费两日，舜军便攻入凉州，第一件事便是杀了罗大壮及其一众走狗。
　　百姓逃去了宁州，舜人便打算先在凉州安顿下来，将混乱不堪之处稍加整饬。
　　傅陵把整个齐务司都送去了凉州，又从幽、秦二州抽调熟悉地方内政的官员前去支援。
　　他自己却说，这次出兵凉州是他一人的决定，必须要和京城那边交待。所以众人留下善后，他则先行回京。
　　众人都看出来这是借口。莫说他是监国太子，本就有出兵的权力，而且也是齐务司司长，如何对待凉州本就由他决定。就算他什么也不是，皇帝也不会因为一州一郡的事就找他麻烦。
　　更何况，若是多留一阵，这收复凉州的功劳就彻底落在了他头上。这时候走实在不划算。
　　一时间，众人都在猜测太子殿下究竟在京里有何要事。随从都不带几个，两车人一车行李，就这么轻简地出发了。
　　傅陵乘坐的马车并不十分宽敞，却生了好大一盆炭火。起初他靠在窗边读从凉州带来的文书，把陆子溶放在旁边。可车厢的颠簸掀得被子漏风，睡梦中的人时不时要咳两声。
　　每次陆子溶一咳，他的心就莫名一紧。最后听不下去了，索性将人抱到自己身边，让他上身靠在自己怀里，替他捂着被子，再将体温传给他。
　　这样就更看不下去文件了。傅陵扔掉手中废话，目光便粘在怀中人的面容上。
　　耳边是车轮辘辘，他就那么痴痴地望着。此情此景，竟渐渐与一段久远的记忆交融。
　　那年傅陵十二岁，陆子溶还只是东宫的一名助教。因为是傅阶提起来的人，小傅陵尽管有时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却始终躲着他。
　　陆子溶对他倒是十分尽心，但傅陵觉得那是傅阶交给他的任务，故而并未往心里去。
　　直到某天，他被要求搬回坤宁宫，和他的母亲一起住一阵。
　　按说皇子成年才会出宫开府，但他不知为何，十岁被立为太子时就住进了东宫。不过东宫的下人待他好，母亲也很关心他，对于这样的请求，他并未多想。
　　然而在坤宁宫住了几日，某天夜里，他被乱糟糟的声音吵醒，见自己房中空无一人。转了一圈，坤宁宫里竟也空空荡荡。
　　透过大开的门，他看到外面打斗的乱象，殿宇栏杆被点燃，火已然漫到门口。
　　他在宫室里跌跌撞撞，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母亲，呼喊着平日照顾自己的下人，无一应声。
　　起初他想，也许他们被谁抓去了吧。不然怎么舍得将他一个人扔下？可他也知道，他母亲是皇后，若皇宫尚未落入人手，又有谁能抓走她？
　　最后他在桌上找到一个盒子，里头满是各类珍宝，还有一封信，上书：“家传之物，交予吾儿，吾今去矣。”
　　他才知道，母亲主动选择了抛弃他。
　　火势蔓延，爬上了坤宁宫的门窗。傅陵歪倒在阶前，感到眼中心中的天地在一点点碎裂。
　　明明过去十几年都待他那样好，让他觉得这世上虽不乏危险，却总有安全之处庇佑着他。所以他可以轻松自在地活着，不必担忧疑虑。
　　可他做错了什么？为何曾经信任的人突然一齐离去？
　　他知道现下应当收拾东西逃命，皇宫不安全了，必须跑回东宫，先躲起来，再慢慢寻求庇护。可他身体好似僵住一般，根本挪不动。
　　有什么支持他鲜活生命的东西在褪色，抽走他的力量。
　　眼眶酸涩，他忍着泪，无助地闭上眼。渐渐地，烟尘漫上，意识变得模糊……
　　——混沌不清时，他竟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唤他。
　　他睁眼，目光相对的一瞬，并未立即认出对方。只注意到那双眼睛，盛满了担忧与温柔，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他痴痴望着，下一瞬忽然觉得这面容动人极了，在他心底勾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很想扑上去做些什么。
　　具体是做什么，当时的他还不太懂。
　　至于认出此人是东宫助教陆子溶，则是一瞬又一瞬之后的事了。
　　毕竟在这一刻，那独属于此人的清冷淡漠，不知为何变得如此隐晦。
　　陆子溶跪坐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平和却快速道：“殿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外头已然……”
　　傅陵知道他想说服自己跟他走。可此时本该对他全无信任才对。
　　然而，鬼使神差地，傅陵没等他多说，便身子前倾，就这么直直趴在了对方怀里。
　　他道：“你带我走吧。”
　　对方也是一愣，然后他被小心地抱起来。他听见陆子溶在喘，环住他的手臂却力道恰好，让他待得舒舒服服。
　　穿过火海离开皇宫，傅陵被抱上一辆车，陆子溶将他放好便坐在一旁，他却硬要钻进人家怀里。
　　不过陆子溶也没拒绝，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势，和他说不严重只管休息，还不断给他喂水擦脸。
　　——也是这样的辘辘车轮，也是这样的相拥，只是昏睡的人和照顾的人换了。
　　当时的小傅陵稍稍清醒之后，先问的是：“我母亲是为了御敌才丢下我的，对么？”
　　陆子溶一愣，半晌不曾回答。
　　于是傅陵一路憋着的眼泪终于滚下，他趴在陆子溶身上抽泣，听对方给他讲了这场动乱的始末。本该是信念崩塌的时刻，因着有此人在侧，稀里糊涂也就那么过去了。
　　到目的地那夜，傅陵做了噩梦，虽然觉得不该，但还是跑去陆子溶的房间。
　　他停在门口，听见屋里的对话——
　　陆子溶压低话音：“他肯跟来是因为相信我，我不能辜负他。你们把那些烂主意都收好，这孩子此番受了打击，不知他是否愿意回去。即便他回去了，兴许也不愿继续做太子。我不会勉强他。”
　　另一个声音明显是不满了，却不肯完全表露：“但是……您当初答应去东宫，不就是为了影响太子么？他若不干了，您不就白忙活了！”
　　陆子溶缓慢而坚定道：“他是我的学生。我无论有何目的，都不能伤他毁他。我不忍看他那个样子……我得先护好他，再说其他。”
　　……
　　想着这些往事，傅陵感慨万千。
　　他曾反复告诉自己，陆子溶对他的好都是假的。可如今看来，假的又如何？就算都是幻觉错觉，不也支持他走到如今么？
　　陆子溶救过他，所以，他也要救他。
　　傅陵认真吻着面前人的眉眼，胡乱念叨：“陆先生，你醒醒……九年前的叛乱是怎么回事，我忘了……你再给我讲一遍……”
　　陆子溶恢复意识时，听见的就是这话。他迷茫地睁开眼，见傅陵的神情是难得的深沉。他以为下一刻要么是柔肠百结的情话——
　　傅陵却身子后仰避开他，扬头挑眉，“你还知道醒？我以为你再不想见到我了呢。”
　　“陆子溶，孤也没对你如何吧？只不过在你身上纹了两笔，你置气就罢了，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去凉州？还弄得自己身陷险境？”
　　“你好大的脾气啊，”傅陵俯身捏了捏他下巴，“我调皮的陆先生。”
　　陆子溶被这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愣了一瞬，而后心里变得沉甸甸的。不由自主地，被罗大壮擒拿时任驱的反应浮上眼前。
　　即便他此时受伤昏迷，即便傅陵愿意去救他，对待他仍然是这种态度。没什么稀奇的。
　　他只感慨了一瞬，便收敛情绪，压下解释的话，按得宜的方式回答：“是我不好，抱歉。以后不会了。”
　　他要止住这个话题，抬起头肃声问：“凉州如何了？”
　　傅陵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大略给他讲了讲凉州的情况，末了还无辜道：“不是我不想听你的，是你当时不知道罗大壮会如此过分，也不知道凉州百姓会逃去宁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边境的局势，如今凉州在我们治下，不是挺好的么？”
　　听着这些话，陆子溶的神情越来越难看，体内寒意翻涌，再开口时嘴唇和话音都在发抖：“你是占领了凉州，可这一役伤亡几何？百姓逃去宁州，能轻易安生吗？即便现下不乱，日后宁州还收不收？”
　　“太子殿下，我如今不是你的太傅，你自不必问我的意见。可我，我……”
　　陆子溶面色苍白，大口喘气，气息微弱下去。
　　可我已如此卑微，放下脸面对你百般讨好，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只想换取你些许垂怜。
　　你就不能对我的话，多在意一些吗。
　　傅陵腾地站起，抬高话音：“我不知道百姓去了宁州会怎样，我只知道再不出手凉州就会彻底乱下去！你从一醒来字字句句都是凉州，你眼中只有凉州，可曾问过我一句？！”
　　“陆子溶，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凭什么命令我？！”
　　接着，陆子溶便被霸道地按在墙壁上，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脸颊，对方发了疯一样吻他，他觉得自己要被人嚼碎了。
　　同时，一只手伸向他疤痕的位置。龙纹并无凸起，这样感觉不到，对方仿佛只是为了在心里确认它的存在。
　　方才心绪波动，加之原本病气未愈，此时又被这么折腾，陆子溶意识变得模糊。况且自己也不想清醒，便依着身体的疲惫，渐渐睡去。
　　傅陵疯了一阵，心里那堆火到底凉了下来。对方染了病，也不能再做更多。
　　他稍稍后撤，这才发觉面前人失去了意识。
　　莫名的心绪无处发泄，他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片刻之后，又重重哼了一声，将昏睡的人圈在怀里，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嘟囔着：“等我解了你身上的毒……看你还怎么躲我。”
　　反正大夫给他看的那寺庙，他在皇宫里见过。只要回到京城，陆子溶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月底，营养液到期了吗？（疯狂暗示）


第22章 
　　陆子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中间也有几次半醒。倘若他足够坚定，可以让自己醒来，但他此时想再逃避片刻。
　　不想面对努力无用、希望落空的结果。也不想面对，他耗费十几年心血教出的唯一一个学生，竟成为了如今的样子。
　　——可现在时局动荡，凉州定然还会出事，最好不杀这个人。
　　这是他考量全局后做出的决定，不带任何私人情感，更不是因为不忍心舍不得。
　　只是，他此次回来，本是打算死在东宫的。
　　他有些动摇了。
　　最终不得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东宫的敬慎宫，身下的床榻就是傅陵平日里惯常睡的。
　　除了久卧腰酸之外，他几无不适。通身寒意散了不少，身上伤痕明显被处理过，丝毫看不出病态。正要起身，他却便听见门口两个仆从的对话：
　　“他们居然是从凉州来的？凉州不是才打完，这么快就来了？”
　　“是啊，听说是千里宝马拉的车呢。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用得起宝马？而且千里迢迢跑来京城敲登闻鼓，告的居然是齐务司的钱侍郎，说他贪污受贿……闹出人命了！”
　　“齐务司？那不是咱们殿下手下的人？钱侍郎真的贪污了？”
　　“殿下才去齐务司几天，管他呢。反正现在全城皆知，刑部都去拿人了，真的假的都跑不了。这人才刚放出来，真够倒霉的……”
　　二人感慨一会儿，便转换了话题。陆子溶刻意舒展紧蹙的眉头，换上朦胧眼神，装作才醒来的模样。于是仆从们赶忙过来端茶倒水，将炉子上温的药碗捧给他。
　　他们边忙活边道：“殿下入宫了，让您好好歇着，他下朝便回来。”“看到您清醒过来，殿下定然欢喜。”
　　陆子溶不敢轻易询问他们谈论之事，只聊了几句凉州的近况，喝完药便将他们赶出去，又死死扣上门。
　　他背过身，将食指弯在唇边，吹出呼唤白鸟的哨声。而后披上床头叠放的外衣，坐到桌边提笔，将方才所闻叙述一遍。
　　他忍不住轻咳，才生出血色的面容又褪成了白。
　　外人看不出，但他身在其中，一眼便知此事的来由。边境局势本就岌岌可危，这样一搅和，不仅钱途本人受难，自然也会波及凉州。一石击水，后头如何发展有千万种可能。
　　白鸟将书信衔走，陆子溶靠在床头阖目，听见外头隐有雨声。
　　雪已成雨，开春了。
　　他身上的「经年」是在秋日种下的，若是正好二十年，就还有数月弥留，足够他做很多事。
　　或许他无法亲手让边境百姓过上安乐的日子，但他可以留下日后能成此事的人。一人之力至此，也算不枉今生了。
　　他靠着睡了些时候，雨声中出现轻轻的敲击声，将他叫醒。他循声打开窗子，窗边竟蹲着致尧堂的顾三。
　　致尧堂在各地都有驻守，京城据点的总管就是顾三。平日里传递消息多使用白鸟，陆子溶从前收的信大多出自他手。
　　顾三挠挠头，“此事复杂，我怕信上说不清。海堂主也吩咐，以后您的事尽量当面说……这屋里安全吗？”
　　陆子溶轻叹一声，随手扶他下了窗子，“我一个阶下囚，在东宫哪有安全之地。你若出不去，便不要进来。”
　　一顿，转身淡淡道：“外头的人不会无故入内，话音放低，快些说。”
　　这话语冲不淡音调的凉意，他开口向来是这般，顾三也跟了他很多年，却仍未习惯，而是变得小心翼翼，立在一旁讲述在凉州查到的事。
　　“那被人玷辱的姑娘，回家后快一年了，却突然自戕，居然还被算在钱侍郎头上；而且都过了那么久，她家人还不远万里来京城告状，闹得满城皆知……堂主，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吧？”
　　陆子溶将凌乱线索拼在一起，沉声道：“恐怕是冲着东宫。”
　　“啊？那、那您是怎么想的……”他虽是发问，脸上却写满「快跑」二字。
　　陆子溶眼中寒意却越积越重，垂目沉吟半晌，出口的话语毫无语气：“太子不再听我的话，我纵是想帮他也无能为力。”
　　“如今我力所能及的，只有保住钱侍郎罢了。”
　　“怎么保？”顾三愣愣地望着他，“当时堂主您在刑部大牢时，我们早已试过，那地方劫不动啊……”
　　陆子溶微微摇头，“先别动手。过几日我写几封信，注明放在何处，你替我投递妥帖。到时候会有办法。”
　　顾三眼中一亮，“到时候我们带您离开这里，一起杀了太子，去牢房劫狱，再回凉州起事吧？”
　　陆子溶终于露出些笑意，不知是觉得这话太过天真还是太过美好。
　　他抬眸对上顾三视线，话音仍旧清冷，却已敛去棱角：“再过几个月吧。到时候我先去据点见你们，再往凉州一趟，将诸事都安排妥当。至于之后是否还要回来，则看当时的形势。”
　　“堂主这话……”顾三瞪圆了眼，“是、是「经年」？到时候了？”
　　陆子溶不再开口，过去打开了窗。
　　在顾三走后，他独自在连绵雨声中发愣了很久，满心迷茫。
　　此时，傅陵正在宫中。前些天他一直没出东宫，其实他随时入宫都不会有人拦，也无需解释，但陆子溶身中隐毒，他不想让旁人知晓，所以不好特意去一趟。
　　平时的小朝会他通常不去，今日赶上每旬一次的大朝，他便去装装样子，顺便往宫中某处走一趟。
　　往常他受不了那些冗长的歌功颂德，总会提前溜走，众人见怪不怪。如今这成了他的借口，朝会中途便离开正殿，径自去往御花园深处。
　　宫墙角落里是一座苍翠色的寺庙，有着和书卷上相同的穹顶。周围绿树掩映，从远处看不出，走近方知其宽敞高大。门口挂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木作为牌匾，上书「长生殿」三个字。
　　傅陵往常路过此处不曾深入，如今要进，却被门口戴着兜帽的「仙子」拦下。她们显然知道他身份，仍要百般磋磨，最后拗不过他才让路。
　　……
　　从庙宇中离开时，前头已然散朝，傅陵若无其事走向宫外，半路却遇见了他那个倒霉二哥。
　　傅阶经过他面前，破天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今年上巳的仪礼由臣来主祭，那日臣将候在东宫，还望殿下通融。”
　　三月三上巳本是民间节日，但京城独一条清溪可供沐浴，百姓扎堆前往，拥挤时多有纷争。
　　傅陵监国后，命礼部将上巳日的清溪管控起来，每年派亲王宗室主祭。因为清溪的源头临近东宫，他便辟一个侧院出来，供主祭者和礼部官员歇脚。
　　这些事已有定法，年年交给下人去办，傅陵通常不会过问。此时被提起，他也只道：“孤自会派人接应，有何需要吩咐东宫的下人便是。一国典礼，不论私事。”
　　在祭祀上刁难傅阶未免小气，他本就无此打算。
　　傅阶露出浓浓笑意，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傅陵只把此事在心里记一笔，便回了东宫，在门口见到老郑。老郑道：“刑部的周尚书来了，是为着凉州人那事……”
　　见自家主子脸色一黑，老郑补了一句：“陆公子醒了，如今在房里歇着，一切安好。”
　　傅陵终于舒坦起来，径自走向正殿。
　　脚步都轻快了。
　　刑部尚书周唯早已等候多时，见太子殿下总算进来，扑通跪在堂前，竹筒倒豆似的讲起了此案详情。
　　凉州沈家状告齐务司侍郎钱途，刑部简单问了情况，加上钱途本就戴罪，便直接将他投入牢里。
　　他们将原告安顿在驿馆，实则派人看管，恐其中有诈。结果今日不知哪来的流言，恨不得全城百姓都知道了此事，不断有人询问，周唯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擅做决断。
　　他正要细讲沈书书之死的案情，傅陵抬手止住他，轻笑着吩咐：“你就当做不知道这些，重新仔细查上一遍，慢慢查，以你们刑部往常的效率，拖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拖几个月……”周唯眉头紧皱，似乎在绞尽脑汁，“那便派几名小吏去凉州，将相关人员一一提审，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我说周尚书，做你这一个脑袋，得死多少棵榆树啊？行了行了，起来，又不是请罪，跪什么。”傅陵不耐烦地摆摆手。
　　面对这个迂腐不开窍的尚书，他虽然嘴不饶人，心里却十分轻松，还装得下打趣的心思。
　　陆子溶醒了啊……
　　“你听着，此事真相如何、钱途是否害人性命都不要紧，若查不出便罢了。不查也知道是有人要搅和凉州局势，凉州乱了便是我失职，那样于谁最有好处，你大概也清楚。”
　　“你抓的人如何处置，要看局势变化。外头不平之事吵嚷得凶，却翻不起大风大浪，由着他们闹去。只要凉州尚且安稳，无论怎么判都会引起混乱，最好的法子就是拖着。明白么？”
　　见对方终于点头，傅陵笑着补一句：“钱途是陆子溶的人，卖我个面子，管管牢房里那些兵痞子，就别拿他取乐了。”
　　周唯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头的关系，连连应下。
　　傅陵对此事的处理胸有成竹，很快便打发走这位老大人，而后跟着老郑去了藏书阁。在阁中坐到傍晚愈发牵挂，遂回到寝殿。
　　敬慎宫里，陆子溶前些天整日昏睡，身体醒不过来，便总是一段段地睡着。某次睁眼时，他见傅陵坐在旁边，正专注地盯着他。
　　“来了也不叫醒我。”陆子溶浅笑，话音带着睡意。语气自然顺畅，丝毫看不出二人曾生过什么嫌隙。
　　傅陵当然说不出「看你睡着不想吵你」这样的话，只管问陆子溶饿不饿冷不冷，添衣喂药，吩咐厨房送来早就备下的汤碗。
　　他舀一勺送到陆子溶唇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话音温和：“大夫说你睡了太久，人醒了胃没醒，只能吃流食。如今该多进补，你平日吃得清淡，我只记得少时见你用过这牛奶燕窝。该是喜欢的吧？”
　　陆子溶怔怔望着，他吃牛奶燕窝得是七八年前了，是致尧堂和他沟通消息时顺便带的，只当他体弱给他补身子，不知道他不爱这些口味重的。不过到底是人家的心意，他勉强吃完那一碗腻腻的汤羹。
　　让傅陵看见倒不足为奇，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记这种琐事做什么？
　　他就着傅陵的手一口口用着那碗糊糊，病中愈觉味道刺鼻，却藏好真实的感受，面上仍写着满足。
　　傅陵看他吃完，便起身挑了一本闲书塞在他手中，又给房里的火盆添一圈炭，最后掖了掖陆子溶的被角，粲然一笑道：“我还有点事，陆先生自己睡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他什么也不说，陆子溶心里没底，故作迷糊地问：“我……睡在这里么？”
　　“随你，”傅陵不曾回头看他，“只要不出东宫，这几百间宫殿你睡哪都可以。”
　　听不出是敷衍还是真心，人影便消失了。
　　陆子溶垂首，鬓发遮盖了微蹙的眉头。
　　他心想，傅陵定已得知钱途出事，不在他面前提，是不打算帮他了。
　　——原本也没有帮他的道理。
　　现在只需确认，倘若他出手，导致自己身陷险境，傅陵会不会拉他一把。
　　轻轻拉一把，只用一点点怜悯就够了。方才那添衣喂饭的热情里，总掺着些许真心吧？
　　不宜拖得太久。上巳节在即，就选这日吧。
　　作者有话说：
　　陆太傅：所以我睡哪里？
　　傅臭不要脸陵：我心里www


第23章 
　　陆子溶向来对上巳节颇有好感。沂水之风，阳春苏始，这对生于苦难之中、日益走向衰亡之人是多好的洗礼。
　　往年这天，他总会在清溪旁站一站，看看水中众人嬉戏交游，便觉得如沐春风。不过今年傅陵不许他离开东宫，他便也不对着干，只是站在临近清溪的侧院。
　　院外种了一片芍药，他吩咐人出去摘一些。在院子里等候时，他竟见到了从前的上司傅阶。
　　陆子溶毫无波澜地行个礼，傅阶却好似没看见，略显局促地绕过了他。
　　他知道傅阶向来自矜，这神态便有些怪异。他多看了几眼，见此人居然穿过侧院，进入东宫范围。
　　仆从捧一把芍药花从院外进来，陆子溶点头致谢，而后用一块布小心将花包起来，放在怀里，似是十分珍视的样子。
　　回到内院时，他却见傅阶站在角落的屋子门口，和守卫说着什么。陆子溶稍停片刻，见他说一阵便走开，走一阵又回来，时不时朝屋子里张望。
　　那间屋子是东宫的牢房。
　　陆子溶直觉以为，傅阶想进去。
　　他在原地等了一炷香时间，见傅阶仍在那走走停停，便趁此人走开又走得不远时，过去叫门口的守卫：“侧院搬东西缺人手，你们过去帮个忙。我在此歇息片刻，替你们看着。”
　　守卫一愣，“怎好让您看着……而且您不能动手，若有人劫囚……”
　　“东宫之内何来的劫囚，再说这里并无要犯，劫来作甚？”陆子溶说着便压低话音，“去就是了，别问。”
　　守卫们早得了吩咐，如今都把他当主子，听他这样说，自没有不去的道理。
　　待守卫离去，陆子溶独自进入附近的小园子，拿出怀中的芍药花，从园子地上捡拾碎叶，仿佛在琢磨配色，偶尔望一眼牢房门口。
　　在他没看过去时，足够一个人溜进牢房。
　　余光里见傅阶上套，他便到牢房门口站着，静听里头的动静。片刻之后，屋内便传来争执声，很快又成了呼救和挣扎。
　　他原本只想瞧瞧傅阶要做什么，可听这架势像是要闹出人命了。别无他法，他只得闯入牢房，抄起门口挂的一串钥匙，循声向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觉得滑稽，傅阶站在一间牢房门口，正掐着里头人的脖子。而被掐那人是李愿，自打上次事发后，就一直关在牢房。
　　李愿试图喊叫，弄得傅阶很是狼狈，一边要掐他，一边还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口中不断嚷着「去死吧」。
　　陆子溶随手解下一枚钥匙，发力丢过去，敲在傅阶手肘的筋髓上。
　　这一招弄麻了整条胳膊，傅阶再没了掐谁脖子的力气，只得抱着手臂看过来。
　　“陆子溶，你又管什么闲事？！”吃痛的人格外凶狠。
　　陆子溶压低眉头，现在动手是下策，况且既然傅阶撞到他面前了，他倒是有话要问……
　　他轻轻嗤笑，“此人是济王殿下派来东宫的，如今身份暴露，殿下便要置他于死地。如此说来，我倒是该感谢您不杀之恩。”
　　“抑或是，我知道得太少，远不如李公子所招认的那些，所以不屑于对我下手？”
　　一听这话，傅阶立刻急了，他揪着李愿的衣襟问：“你招认什么了？！”
　　“我……没……和宫里联系的事，还有去怀安楼偷凉州文书的事……我都没说。”
　　李愿说罢，把带着可怜的目光投向陆子溶。
　　故意卖消息换一命，陆子溶听懂了此人的请求，却不予理会，只将目光移向傅阶，平静地问：“你在凉州做了什么？”
　　傅阶挑眉冷哼，“替你的新主子问的？你也不看看，他用完了你，何曾回报过？如今凉州乱了，你也被糟蹋了……”
　　陆子溶面色沉着，并无反应，这似乎惹恼了对方，接着便是咬牙切齿的话音：“当初你不就是看上了他的太子监国之位，你知不知道那都是虚的？京城的数万禁卫军可都是我们沈家的！他有什么？他攒的那点都被你给毁了……”
　　话至此处，陆子溶的眉心才微微一跳，眼底现了些波澜。
　　可尚未开口去问，他便听见牢门的方向传来声响：“哎呀，济王殿下，陆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呀——”
　　他拿走了门口的钥匙，守卫们看见，自会进来查看。
　　陆子溶不想将此事闹出去，让傅陵知道自己和济王见面，怎么都是不好听的。于是他朝守卫们点点头，淡然道：“殿下误入此处，我来接他出去。不必挂心。”
　　而共同向外走时，他落在后头低声提醒守卫：“看好李愿，不可让他与外界联络。”
　　陆子溶让守卫把傅阶送出内院，自己则回了芭蕉小筑，心绪翻搅成一团浆糊。
　　傅阶到底做过什么，他已不甚关心。他只记得此人说，他毁了傅陵的东西……
　　是什么？怀安楼？
　　事到如今，他不愿深思。他已不再试图改变傅陵对他的态度，细究下去，只会中了傅阶的计。
　　芭蕉小筑里，他管下人要来针线碎布，缝了个小口袋装进芍药花瓣。他不通这种细致功夫，针脚乱糟糟的，拆了缝上几番，直到天黑。
　　他站在铜镜前散开发髻，将满头青丝理得柔顺，接着抬手抚平眉心褶皱，用指腹的温度暖了暖眼角凉意。
　　如今也算是以色侍人，好歹认真一些。他自嘲地想。
　　收拾完毕，他便带着未做完的物件去敬慎宫等着。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歇在太子寝宫，傅陵不赶他走，他就不提要回去。傅陵最近早出晚归，问他在忙什么，每次都有不一样的借口；回来时若陆子溶还没睡，也只是在他身边和衣而卧，把头靠在他肩上，再无其他。
　　这次却没等太久，傍晚时候，手上物件尚未完工，傅陵便推门而入，一边解开外氅一边冲他笑，“陆先生等我呢？”
　　“从哪回来？”陆子溶随口问。
　　“上巳节嘛，被宫里送的那几个姑娘缠上了，挨个哄了一遍。二八年华的人，空有一副好皮囊，碰她两下却不解风情，没意思……”
　　“所以回来试试运气，看今日可有福分，尝一口我多情的绝尘公子……”傅陵上前，俯身戳了戳他手上那东西，“这是芍药花？”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上巳节做这个，给我的么？”
　　陆子溶面无波澜，侧身避开，“尚未做完。”
　　傅陵坐到他旁边，一只手攀上他腰间，身子往后一靠，扬起头道：“今日祭祀你不曾出宫，很是听话。不过孤问你，你和济王跑去牢房做什么了？”
　　陆子溶动作一滞。
　　傅陵见对方如此，便收了些傲慢，“是牢房守卫说的。我不是要问你的罪，那是你的旧主，我知道你们纠葛未了，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我也不逼迫你事事告知。”
　　陆子溶时刻记得自己今日的目的，将对方的话咀嚼两遍，缓缓开口：“李愿是济王派来东宫的，如今败露，他想杀人灭口。我在侧院采花，恰巧撞见，便套了几句话。无非是偷过什么东西传过什么话，没什么意思。”
　　他抬眼平视对方，拿出多年前从皇宫里救出这孩子时的真情，塞进那一汪眼波，“我过去三十余年桩桩件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事无巨细告诉你。已到今日，还用我一次次证明自己的心意么。”
　　“我不是这意思……”傅陵挠挠头，窘迫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一挑眉，下巴和视线刻意扬得很高，“我问你的过去有何用处，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瞧把你吓得，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你如今是我的人，就乖乖在东宫住着，好好侍奉你的主子，我也不会忘恩负义。虽不能答应给你什么，至少会护好你，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满意了？”
　　话音里藏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今日的陆子溶却不似往常那般对细节敏锐，他只听见了「会护好你」几个字。
　　这话给了他试下去的信心。陆子溶轻轻靠上他胸膛，“你从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傅陵玩世不恭，故意装傻，“凉州又怎么了？”
　　陆子溶抬头吻他。
　　往常傅陵夜夜折腾个半死；如今这么久不碰他一根手指，他觉得十分怪异。
　　以前他只用一个眼神，或者握住傅陵的手，表现出些许殷勤，对方就会把剩下的事完成。陆子溶明白，这孩子享受着他的渴慕，又要将控制权牢牢捏在手里。
　　可如今，他百般动作，对方也只是淡淡回应。他垂目看去，傅陵显露的反应较往常更为突兀，可他四处运作一番，面前人呼吸都不对了，却无任何动作。
　　他愈发不解，尽管这些已让他羞耻万分，仍解开衣裳要坐过去。
　　——却被傅陵抬手拦住。
　　傅陵将他抱回自己身边，给他裹好衣物，无奈道：“身子没好全，折腾什么。”
　　陆子溶一愣，原来是顾忌这个？既然如此，他便俯身下去。
　　“不用你，你不会。”傅陵再次阻止，揽着他的手紧了紧，“陆先生非要这样，那抱着我亲一亲就是了。”
　　从前那么多次，也没嫌过他不会。陆子溶疑惑不减，到底按他的要求去做，亲在对方脸颊上。
　　有那么一瞬，陆子溶忽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境况如何，忽略面前的人在做什么，只看见自己在亲他脸颊……
　　正如很多年前，从混乱中逃生的孩子时常魂不守舍，陆子溶本不会哄人，着急了便这样亲他两口，孩子就乖顺下来，伏在他怀里撒娇。
　　紊乱的呼吸是哭泣时的气闷，手上有节律的动作是抽噎时的起伏，亲吻是他作为先生对爱徒的关怀……
　　怀里的人骤然放松，像是下意识地抓住陆子溶的手。
　　陆子溶低头看去，见到了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之物，顿时从自己编织的回忆中醒来。他挣开对方，如往常一般取巾帕蘸水擦拭。
　　之后傅陵将他扑在榻上，一脸满足地躺在他怀中。
　　陆子溶将芍药荷包拿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打完最后几个结。他垂着目光，长睫盖住眸中神色，低低道：“我很小就会做这东西了。我娘说，若我日后在上巳节收了姑娘的荷包，齐人的风俗，要做一个同样的还回去。不然有取无予，就是诓骗人家的心意。”
　　荷包托在手心，他的话音是刻意的平淡：“确是给你做的。你要么？不要我便拆了它，不给别人。”
　　“我哪会做这个。”傅陵皱眉，漫不经心道。
　　目光相对，陆子溶想自己的眼神中当是有失落的，因而对方面上的傲气淡了淡，别过头道：“罢了，那我去摘花选布，只让人缝补总行了吧？”
　　不等答复，他便从陆子溶手中夺走了荷包，放在鼻下嗅一口芍药香，而后系在衣带上。
　　那天夜里，傅陵是整个钻进陆子溶怀里睡的。不似先前那般逃避，此时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人的怀抱，梦里还下意识地啃他，手伸向那个龙纹刺青。
　　对于这些，陆子溶恨也恨过，羞也羞过，如今早已麻木。摒弃那许多意义，忘记二人间的纠葛，紧密贴近时，便只剩下了最纯粹的。
　　总有些瞬间，他忽然希望自己和傅陵并无师生之义，也无莫名的仇恨怨忿，希望他被囚车送来东宫时是他们初次相识。
　　傅陵从小便生得俊朗，成年后更有种独特的朝气。陆子溶觉得大约是自己太过淡然，因而喜欢这东西。
　　所以在相拥依偎时，唇齿交缠时，他也曾真切地感受过世人所谓的「牡丹花下死」。
　　可惜，那太短暂了。
　　很快他就会想起一切，想起眼前之人如何悖**常，对他欺辱玷污，置他安危于不顾……然后为自己的本能感到羞耻。
　　他久未成眠，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男人。
　　方才种种试探已过，结果虽不是全然如他所愿，可傅陵几次反应都让他感到——他是在乎他的，哪怕只有微茫星点。
　　或者不说在乎，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仍然需要他。
　　如此推算，倘若他身陷险境，而傅陵举手反掌就能拯救，便不可能拒绝。
　　——陆子溶今日只要这么多。
　　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榻上，掖好被子，自去窗边写信。
　　很多封，写到破晓。他唤来白鸟，将最长那份单独包着，余下一沓封在一起，压得白鸟不住蹬腿。
　　……
　　刑部大牢中，钱途已住了好些时日。起初他蓬头垢面、寝食不具，某天忽然来人打扫他的牢房，给他换了衣裳铺上被褥，此后顿顿碗里都能见到荤腥。
　　他也曾猜测是何人打点，他平日里人缘差，这时候愿意管他的大约只有陆司长。可陆司长如今是阶下囚，打这一声招呼估计也费劲，那还能有谁……
　　今夜守卫入内巡逻时，钱途见开门后竟跟进来一只白鸟，径自停在他面前。
　　它腿上绑着信纸，钱途连忙望了望四周，趁人不备取下。他一眼就认出了陆子溶的字，顿时激动不已。
　　然而一行行读完，上扬的嘴角却耷拉下来，转为惊讶，担忧，最终泪流满面。
　　“还去指望东宫……”钱途抹着眼泪摇头，“陆司长啊，你糊涂死了！经了这些事，还看不清他，还信他……”
　　沉默良久，他将那封信覆在火上，“罢了。宁可枝头抱香死，果遭不测，也是死得其所。”
　　火舌将纸张吞噬，他凝视信件的最后几行：
　　“乱平，则所得钱货悉归于民，西收故土，一四海，兴百业，清白对黎庶。君能之，陆某愿生死以报。”
　　钱途缓缓起身，朝东宫所在的方向长揖，字字椎心：“陆司长，陆太傅……成交。”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都想把陆太傅救出火坑，除了他自己


第24章 
　　过了几日又是下一轮审讯，他次次缄口不言，又不能用刑，刑部官员便只打算走个过场不料这次才问了一句，钱途便立即道：“我的确拿过凉州官员的东西。”
　　审讯官员都是一愣，赶紧翻出纸笔记录。
　　“他们不送钱，通常是送些古玩绸缎，或是粮票盐票。凉州土官知道我喜好听曲，某次顺便送了几个玉盈会的姑娘唱曲，我都收着了。”
　　“我在凉州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欺负姑娘。那几天来过的只有一批客人，吃住都是府上，兴许就是……”
　　“哪里来的客人？你收了东西，用来做什么了？”
　　“客人是宁州广厦庄的人，那庄子是齐务司……其实就是陆司长置办的。养活那么大个庄子，自然得找我要钱，那些人三个月来一次，我若不收凉州官员的东西，拿什么伺候他们啊！”
　　主簿笔走如飞，写得额头冒汗。主审官员慌得一拍桌子，“你莫要信口开河！你说收钱是为了交给陆子溶，有何凭证？！”
　　“我府上书房里有他多封信件谈及此事，广厦庄也都知道谁是头子，过去一问便知。我是受上司逼迫不得不如此，实则钱也没进我包里，如今如实招供，是否可以从宽处理……”
　　“如何处理，自然是上头的意思。还有，陆子溶好端端的，在宁州建个庄子做什么？不会是东宫……”
　　“不是。”钱途斩钉截铁，“广厦庄是收容流民的，故齐国那块地方乱得很，他长在齐国，许是拿着这边的钱做善人吧。”
　　把钱途押回去后，刑部尚书周唯便派人搜查他的府邸，并前往宁州调查广厦庄。
　　——拖着。
　　然而很快就拖不下去了。
　　凉州百姓逃去了宁州，本就带着怨愤，加上此处多山少田、盗寇聚集，他们很快勾搭在一处。
　　江家人去京城告状无果，传到宁州，便成了导火索。人们翻出上次起事的理由，种种相加，遂有百姓和盗匪集结数百人，竟向凉州城发起进攻。
　　凉州有大舜驻军，根本不把这种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可此事添油加醋地传回京城，却引起了重视。
　　傅治听说对方是为着凉州沈氏一案，即刻便叫来周唯询问详情。
　　柔软银沙滩上，沈妃将书卷一页页翻过，傅治时不时看一眼，末了发问：“钱途府上的证物可找见了？广厦庄可曾派人去过？陆子溶讯问过了么？”
　　周唯被这场面辣得眼睛疼，垂着脑袋回话：“钱府上找到陆子溶的书信数十封，俱是广厦庄事。到庄子上拿了做工的人，都说东家是那陆氏。但此人仍在东宫，臣不敢贸然……”
　　傅治忽而朗笑两声，夺过一本案卷摔在沙上，咬牙切齿道：“问了多少天问不出，突然一口气招认了，还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朕就这么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人说话。
　　周唯干了多少年的刑名，何尝不知道其中有诈。但陆子溶和钱途他都不敢惹，如此安排，就是摆明了上头不让详查，只能干拖着。
　　感慨过后，傅治颓丧道：“边境乱了，此案拖了这许久，得用一颗人头，给百姓一个交代……”
　　“陆子溶身为朝廷命官，竟以权谋私，肥自己族人。这个罪名足够杀他，不过朕不想为难此人。你让刑部去东宫审他，倘若他不认，便毁去证物，杀那个姓钱的。若他认了……”
　　“那就先问东宫的意思。他若舍不得人，闹着不肯，朕也不得罪他。”
　　“周卿，明白了么？”
　　待到周唯离开，沈妃一边用沙子埋傅治的腿脚，一边嗔道：“陛下可真向着东宫。”
　　傅治瞥她一眼，“陆子溶那般才华谋略，当初送去给他做太傅，是想让他学点好，不料弄成这样不清不楚的……日后再内帷干政，还不如现在杀了。”
　　他往沙滩上一躺，“这次有他拦着，朕也杀不掉。实在不成，等此事了结，给陆子溶个名分。就算是奴籍，太子要封侧妃朕都不管。总是把他圈在后宅，不许他瞎掺和。”
　　沈妃抿唇一笑，“陛下英明。只是您为何如此确信，太子殿下会拦着不让杀呢？”
　　暮春，竟日碎雨，悄无声息地浇坏了先凋的丛花。从芭蕉小筑二楼向窗外望去，隔着几重墙壁，那片芍药白得刺目。
　　屋里仍只是陆子溶一人。他本就偏好素淡的衣裳，如今干脆身着穹灰色长衫，衣摆和广袖松散堆叠。解开发髻，青丝及腰，鬓边一绺垂下，遮住神色。
　　眼眸中的凉意，就此藏在慵懒外表之下。
　　他时不时翻一页桌上的书。他向来喜爱诗赋、游记之类，今日拿的却是一本《四书集注》。
　　那是他让人从书房翻出来的，他当年才入东宫为助教时，上课用的书本。
　　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去不知去了何处。
　　将他拽回现实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刑部查案。陆子溶在里面么？”
　　陆子溶正要开口让他们进来，却听砰的一声，对方竟先破门而入。几个官兵来势汹汹，在他面前亮了腰牌，张口便问：“陆子溶，你和宁州的广厦庄是什么关系？”
　　“广厦庄是我办的。”陆子溶淡淡扫过他们，将那些人看得一愣。
　　“那银钱来自何处？”
　　“齐务司众官员驻守边境，向他们要来的。”
　　听到这话，领头的官兵大手一挥：“拿下！”
　　后头几人刚搬出绳子和镣铐，便闻门外传来一声：“放肆——”
　　进来的是周唯，他瞪了一眼官兵，满脸歉意地对陆子溶道：“下头人不懂事，冒犯陆公子了。您既然如此说了，我们得见见太子殿下，想来不必押您去牢房。不如陆公子仍住在此处，只是刑部派人看着，您莫要离开芭蕉小筑可好？”
　　陆子溶知道刑部和东宫联系密切，道：“殿下这几日不在东宫，说是去衙门里处理事务。做给人看的事，自然得让人看见，我还是到牢房住些时日，也算刑部查过我了。”
　　“可牢房阴寒，您的身子……”
　　陆子溶起身在他们面前伸出双手，微微仰头，“我才从那里出来不久。”
　　镣铐冰凉如故。
　　周唯将陆子溶送到牢房安置下，却折返回东宫，见了管家老郑，急切地问：“太子殿下去哪个衙门里了？”
　　见老郑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他压低话音：“是陆公子的事……大事。”
　　老郑深深望他片刻，“衙门只是托辞，我们只知晓殿下出了远门。”
　　周唯呈上文件，将此事简短道明，老郑登时面色大变。
　　他见护卫任驱刚好经过，便将周唯给的东西塞在他手中，吩咐道：“你立刻便去，把殿下找回来！倘若实在回不来，让他看了这个，给捎个信也可以……”
　　接着抓住周唯求情：“你和那些乱民说，刑部审案也要些工夫，再拖一拖吧……这位陆公子，原先是东宫太傅，如今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周尚书可要识时务啊。”
　　周唯苦笑着点头。
　　初夏，渐渐炽烈的日光一点点温热大地，苏醒人间，却暖不了牢房的铁门木窗、阴湿终年。
　　陆子溶上次是住在虫蚁草席之间，早已习惯其中不适。然而这一次，他却被安排在牢房角落的一处隔间。
　　此处附近并无旁的犯人，甚是清静。屋内陈设虽然简朴，却日用俱全。
　　他已在此住了半月有余。起初天气凉，屋里便燃着火盆；后来入夏了，火盆只在夜里他将要就寝时送来，中午晒得狠了，还有人给添一些冰。
　　怕他无聊，牢房守卫每日送几本杂书。陆子溶最喜闲事，往往一本本翻过去。
　　今日他在一本稗官野史上停留良久，此书讲的是二十多年前一名云游文人在边境的见闻。陆子溶读了数遍的一章，记的是当时舜人和齐人的冲突往事。
　　那时舜人欲尽早收回故土，便向当时仍不臣舜朝的田州发起进攻。田州人时常以少胜多。
　　据说，这要归功于幕后指挥之人。此人是田州同知之子，彼时不满十岁。
　　可不知为何，田州军忽然发动总攻，却技法拙劣，被舜人打得落花流水。此后田州节节败退，最终城破。
　　舜人进入田州城后，曾找过那据说能运筹帷幄的孩子，一无所获。
　　作者说，一个木秀于林的孩子，在四处战乱的环境中，指不定被谁杀了毒了，总归是死了。接着便感慨早慧多舛英雄不再，故而人生无用云云。
　　陆子溶看到最后，轻嗤一声。
　　倘若要说他当时有什么死了，只有那颗天真的心。
　　直至今日，他仍留存着那段最早的记忆。
　　幼年时，他在田州同知陆实膝下长大。儿时的他活泼张扬，而父母则是淡定超然之人，为他改了个「溶」字为名。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这才是父母为他定义的人生。
　　可在战火纷燃的年代，没几个人能过这样的日子。陆子溶最终迷上了兵法，他禀赋不凡，七岁时便进入军中，参与筹谋战事。
　　很快，将军们意识到这孩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遂让他全权主理。没用两年，田州便反客为主。
　　陆子溶谋划多时，预备发动一场战事，将进入田州境内的舜人通通赶走。
　　出兵前夜，他却忽然被父母叫过去。陆实面色凝重地问他：“你此举或许将致数百上千名舜人丧命，你可想好了？”
　　陆子溶照章回答：“当然。舜人侵略田州，不杀他们便是自戕。”
　　陆实重重叹了口气，别过头，“那如若……你就是舜人呢？”
　　陆实告诉他，他的父亲曾在舜朝任御史大夫，和先帝是一起造反的交情，先帝却嫌他势高震主，随便拿个把柄便处置了他。
　　他的父亲提前得到消息，却只来得及将尚在襁褓的幼子送往边境，托付给他曾提拔过的陆实。
　　陆实一是受故人所托，二是委实喜爱这孩子，这么多年将陆子溶视如己出。
　　“若非你要杀舜人，此事我终生不会说出口。可你身上流着舜朝的血，你当真要动手？”
　　一个九岁的孩子乍然听说自己并非父母亲生，陆子溶只惊讶了一瞬，很快便道：“我不是舜人，舜人要杀田州人，他们不是好人。我是齐人，我只想护着田州，护着身边的人。”
　　当时的他不懂什么家国什么血脉，出口的就是最本真的的愿望。
　　陆实还是同意了，然而当陆子溶走出房间时，却见一位将军站在门口，愣愣望着他，手里拿着向同知汇报明日安排的文件。
　　——都听到了。
　　次日的行动失败了。陆子溶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之后，人们并不直接对他如何，只是他慢慢看出来，自己的方案被搁置被忽略。
　　最终，田州城还是破了。
　　舜朝军士挥着刀枪闯入官府，肆意屠杀。陆子溶来不及找寻父母，只得自己向山上跑去。
　　他曾带着几个将军百户家的孩子，在山上挖过一个洞，戏言万一舜人来了便躲进去。不料竟有用到的一日。等他到达那片洞穴时，却见木门紧闭，洞里传来孩童的细语。
　　他上前叩门，“我是陆子溶，洞里可还有地方？”
　　仅凭听力，他能分辨出再进一人并不困难，可里头传出的话音却是：“陆公子……这里太挤了，恐怕塞不下……要不你去旁边……”
　　陆子溶一愣，旋即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依稀的「舜人残忍暴虐」「他本性如此」之类的话。
　　他无暇感怀，立即察看了所谓的旁边洞穴，那里没有门，根本无从隐蔽。最后他只得迅速翻到山脚下，躲进一片草丛，用枯叶遮盖全身。
　　没等到舜人上山，却先听见一个声音：“哟，那儿怎么有个小孩？这么小就藏得如此隐蔽，算厉害的了。”
　　“厉害什么，不也被你看出来了？诶你瞧，这小孩生得标致啊。”
　　“不如抓回去送给堂主吧！她最近总在找漂亮娃娃，也不知做什么……”
　　当时的陆子溶自无法从致尧堂手中逃走，他被抓住时回看山上，见洞里的孩子以为危险已除跑了出来。恰此时，一小队舜人举着刀枪上了山。
　　半年后，田州早已是舜朝的囊中之物，不过舜人并不稀罕这片战乱之地，索性就让它荒了下来。
　　困在致尧堂的陆子溶被齐复带着重回故地，这些天他始终沉着冷静，直到看见官府后院堆积如山的尸体，他终于痛哭不已。
　　他知道，那里有他的父母，他的族人。
　　齐复告诉他，他应该怀恨，是舜人迫害他们至此，他必须报仇。
　　可陆子溶却恨不起来——
　　舜人当恨，齐人不当恨么？那些将他拒之门外孩子不当恨么？
　　也许当时他一步想错，会成为毁天灭地的魔头。
　　但他终究是陆子溶，他爱天下人，他恨的不是什么舜人齐人，而是两族之分。倘若这分别不复存在，便无诸般冲突战事，亦无死伤离别。
　　便户户有炊烟，家家无征人，是圣贤所说的清平盛世了。
　　那一刻，陆子溶拭去泪水，面上仍是那副淡然模样，心中则无比坚定。
　　后来，他十六岁科举入仕，投靠主张善待齐人的济王，又进入东宫，试图改变舜朝继承人对边境问题的看法——
　　致尧堂都以为他恨透了舜人，正在算计舜朝，好为父母报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谁也不恨，哪怕牺牲少部分人，也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好好活着。
　　一如当年，天真得有些愚蠢。
　　——而那少部分该为之牺牲的人，第一个便是他自己。
　　谁让他执念最深。
　　过去的经历如涓涓细流漫上，在他心间冲洗一遍，再渐渐退去。如今想起，他心中已无什么波澜，只是愈发坚定。
　　他自嘲地笑笑，撕下胡说八道的野史。
　　正出神着，忽听见有人轻轻叩门，门口传来压低的话音：“堂主，是我，顾三。”
　　停了片刻，门被打开，顾三并未黑衣蒙面，只如寻常一般走进来。他敞着门，时不时瞥一眼外头的守卫。
　　陆子溶便懂了，是周唯准他进来的，但也怕出什么事担不起责任，所以要求他不许关门。
　　“外头如何了？边境如何了？”他问。
　　顾三把话音放得极低，生怕让人听去：“边境有重兵压着，一时乱不起来。倒是广厦庄的主人不干了，他本就才入致尧堂不久，自打我们假借广厦堂的名头，舜朝官兵便给人家围起来，再不许用了。人家心怀济世之念，平生积蓄买了那庄子，自然不愿意……堂主您看这……”
　　“我当是什么事，”陆子溶随意坐在上首，换掉杯中残茶，“你让海堂主给他讲讲京里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征用那庄子，保住钱侍郎于齐人有何好处……若果真是济世之人，自会明白。”
　　顾三仍干巴巴站在那里，喃喃道：“保住了钱侍郎，可您……”
　　“说您以权谋私，是因为用舜朝的钱接济齐人。但倘若太子辩称是东宫授意，您自然无罪，太子自身顶多挨骂几句。此事早已传遍京城，连我这么笨的人都想得明白，他岂能不知？堂主向他求援，他多大脸面啊！”
　　他说到激动处已不顾话音大小，咬牙切齿：“这都多少日了，都不露个面，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难为堂主先前那样为他着想，真不是个东西……”
　　陆子溶啜着茶听完，面上仍然淡淡的，“骂够了？你来是想说什么？”
　　顾三这才收敛音色，一字一句道：“他若不出手，我们得救堂主出去。”
　　“这牢房虽结实，但我看那个周尚书好下手，不如我们用药迷了他，再……”
　　“不必过虑。”陆子溶微微摇头，“太子大约只是在挑时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帮我的。”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怎么如此信任他？他以前又不是没害过您，您就敢将自己的性命彻底交在他手上？”
　　陆子溶无奈。傅陵必定会帮他这个结论，是他在床笫之间试探出来的，他无法和顾三解释。
　　“至少咱们有个准备。您给个话，倘若太子不来救您，我们当如何？”
　　在陆子溶眼中，这个可能性并不存在。于是他随口接道：“若罪名在我身上，大舜必须杀我，我也必须死在众人面前。罪首伏法大快人心，边境的境况便会转好。”
　　顾三埋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部署。”
　　说着便离开屋子。
　　陆子溶迷茫，这是明白什么了？
　　他低头盯着温热泛黄的茶汤出神，自打上巳节那次试探过后，他便再没怀疑过傅陵会救他这一点。
　　可想想方才顾三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傅陵曾经害过他。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这几个月里薄情才是真的，温情都是假的，是装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被你发现了ovo


第25章 
　　四月，凉州难民于宁州宣扬为舜人所苛待之事，煽动上千宁州百姓，并山匪贼寇之流数百人举兵凉州，拼杀数日，几取凉州城。
　　凉州守军死伤过半，急报频传，亦传回了京城。
　　连傅治这样凡事无所谓的人，见到这封奏报都拍了桌子，朝殿内众人吼了句：“太子呢？！他怎么不管事？！”
　　丞相尹必冷冷道：“半个月不见人，说是出门办事，也不知办什么去了。他不在，许是成心把摊子都甩给陛下。”
　　后头这话不怎么恭敬，傅治全然不在意，重新拿起奏折看了一遍，问呈上它的兵部尚书：“那些乱贼到底在闹什么？齐务司不是说了会招抚么？”
　　兵部尚书四下看看，犹豫着说：“还是齐务司钱侍郎贪赃之事。此事未了，百姓不信任齐务司，也不信任大舜，隔着千里，什么难听的都传得出，不小心便闹起来了。”
　　周唯连忙出来解释：“前齐务司司长陆子溶已然认罪，钱侍郎之事俱是他指使。只因东宫那边没有回信，故而不曾处置。”
　　傅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将军报看过两遍，“朕给过他时间了。他不救陆子溶，朕就杀了。”
　　“绝尘公子啊……他心怀天下苍生，不会怨怪的。”他眉头微蹙，似乎陷入思绪中，片刻之后重重一叹，目光聚在周唯身上，缓缓道：“杀了吧。”
　　“风风光光地杀，要让全城皆知。”
　　从皇宫出来，周唯回刑部核实过案卷，最后去了一趟东宫。那里仍旧消息全无，他向老郑传达皇帝的命令，悲从中来。
　　老郑听后大恸，拉着他恳求：“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拖上一拖，奴才再派人打听殿下行踪……实在不行，奴才将那金印偷出来，伪造一封殿下的手书替陆公子脱罪！”
　　“周尚书，这个人不能杀啊……他死了，殿下会疯的！”
　　周唯出口的话冷冷的：“偷殿下的金印？若你的意思并非殿下的意思，你担得起这罪名么？”
　　老郑顿时愣住。
　　“陆公子的事早已全城皆知，你也派了人去寻殿下，可他非但不露面，连消息也不回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比起不曾听闻、联络不上，更可信的解释难道不是——殿下并不想救他，甚至想借机杀了他，但碍于多年的恩义不好开口，只好躲起来逃避此事。”
　　“你仔细想想，你想方设法保住他，真是在帮殿下么？”
　　见老郑哑口无言，周唯也沉默着退出去。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最后趁无人时，朝正殿的方向叩拜下去。
　　殿下的想法，他不过是胡乱猜的。但此时，他没有勇气违抗陛下的命令。
　　起来时，他见老郑又急匆匆跑来，垂着眼道：“陆公子即便这一遭有罪，先前几十年的功绩仍在那里。陛下只说要杀人，没说要斩，那……”
　　“留个全尸吧……”
　　这话有些怪异，周唯问：“谁让你说的？”
　　“一名曾被陆公子救助的百姓，匿名写信送进东宫的。”
　　周唯点了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
　　暑气渐渐滋生，纵然是牢房深处，也分到了一些。守卫们几次想帮陆子溶撤掉火盆，都被他拒绝。他体内的寒意愈发厉害了，衣裳一层层裹上去，通身肌肤仍是冰凉。
　　他心底却泛着浅浅的暖意。他早已接受自己时日无多这件事，独处的日子里，便常常在想余下的岁月该如何度过。
　　哪些衙门还有哪些事要他出面，致尧堂日后要何去何从，以及在一切结束后，他是要葬在山间的花丛，还是化成灰飘入海里，或是傅陵到死也不肯放过他，都不要紧……
　　可傅陵为何还不来救他？
　　是在等别的什么势力吗？是还在和凉州联系吗？是要先完成别的什么事，还是打算拖到最后一刻？
　　而「傅陵不会来救他」这个想法就像一粒种子埋下，起初浑不在意，可等的时日越长，这种子便发了芽越长越大，时不时侵入他脑海。
　　每当这时，陆子溶便调出上巳节那晚的记忆来反驳。
　　不够用的话，就再用这么多年二人相处的点滴，用小傅陵纯真而殷勤的眼神，用他扑在自己身上哭泣时怀抱和眼泪的温度……
　　用他这数月以来一次次霸道或温情的亲吻和入侵，他在自己受伤疼痛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他依偎在自己怀里时那貌似幸福的神情，还有他极具占有欲的愤怒……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奢求傅陵对他还有什么师生之间的恩义。他只是相信傅陵会来救他，哪怕是因为舍不得他的色相，他都认了。
　　其实他并不怕死。他原本也没有多少岁月了，当着众人死在刑场上，就能安定凉州的祸乱，还能保下钱途。钱途已承诺为天下一统而谋，以此人的才干，收回凉州是只是早晚的事。
　　以他一人的性命换来这些，再划算不过了。
　　可他只是固执地相信，傅陵会来救他。
　　他要亲眼看见这一幕，才能说服自己，这一生后十几年倾注的心血没有白费。
　　所以直到他被传唤上堂，见到周唯手中的判决书时，仍在等救援的信号。
　　他安静跪着，听狱官念了一遍自己为自己编造的罪名，以及绞刑的判决。他还愣了一下，为着大快人心而杀人，不判斩刑也是少见。
　　末了，周唯下来扶起他，“咱们这便走了。凉州那边等不得，陆公子明白的。”
　　陆子溶缓缓抬眸，问的却是：“这判决外头可知道？”
　　周唯压低话音道：“这次行刑要做给人看，两天前便放出消息，如今恐怕全城皆知了。”
　　“好，”陆子溶微微颔首，“走吧。”
　　两天，足够了。傅陵知道这条消息之后，想出办法救他，要不了那么久。现在没有动静，兴许是因为想在去刑场的路上动手，或者如上次一般，在行刑前最后一刻……
　　陆子溶仍在揣度着。
　　……
　　又是一段前往刑场的路，与上次的阴雨不同，此番日光晴朗温和，铺在寒凉的肌肤上满是暖意。
　　陆子溶换了纯白色的衣裳，长发披散，垂肩及腰，虽刻意显得狼狈，却成了狼狈的风流。
　　囚车里，他四下望去，今日围观之人明显多过上次。上次到场的只有受他恩惠慕他名声的百姓，这一次还加上了关心边境局势之人。
　　他略略扬头，目光看似漠然，实则在人群中搜寻着异样，搜寻着那些表明傅陵会如何救他的线索。
　　越深入去想，他越发现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傅陵会来救他。可他不愿意去想别的可能。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并不怕死，但那是他带了十几年的孩子，是大舜未来的国君。他可以容忍他犯些小错，却不愿承认他彻底成为了不义之人。
　　所以只能不停告诉自己，他会来。
　　囚车停在刑场，有人将他扶下来绑上，推到台前跪着。暖暖的日光铺在他面上，金黄色，似乎消融了眉眼间终年的冰雪。
　　堂上，令官宣读了旨意，人群中有的欢呼，有的哭泣。
　　欢呼祸害边境的首恶终于伏法，哭泣才貌无双的绝尘公子就此永别。
　　陆子溶忽略种种喧嚣，眯起眼在众人中搜寻，试图找到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那个人手持刀剑，那匹马躁动不安，那群鸟在头上盘桓……
　　到底哪个是他发出的信号？
　　犹疑之间，时辰已到。行刑的刽子手显然得了吩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一下就好了，不疼的」「公子一路走好」之类的话，仍然看不出任何救助的意思。
　　他们仍是把麻绳套上他的颈项。
　　陆子溶眼中再无上次那般从容赴死的坚定，只是不住地扫视台下。
　　——他的阿陵，小时候那么黏他，一刻也离不得；如今他有性命之危，为何还不来找他？
　　一声「行刑」令下，脖颈上的绳子渐渐收紧。
　　——那孩子长大后也很是霸道，自己稍露出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就会发作，如今他不该将自己抓回东宫，好好收拾一顿么……
　　绳子几乎将脖子绞断了，窒息的痛楚攀上来，比「经年」发作之时还差一些，但也的确是疼的。
　　仅剩那点力气，目光仍在人群中游走……
　　——将近一年时间，他把自己的清白献给了那孩子，毫无底线地服从他、讨好他，即便换来的只有屈辱，也始终默默忍受。
　　他知道傅陵并不感念，但总不至于连举手之劳都不愿回报吧？
　　陆子溶倔强地等着台下的变化，浑身力气慢慢被抽干了，眼前昏花一片。可他就是不肯合眼，他直到现在还相信，自己挖空心思为那个人献出一切，对方不会不来，只是迟了……
　　那样好的孩子，怎么会变得忘恩负义呢？
　　怎么会对他，毫无感激、毫无留恋呢？
　　怎么狠得下心抛下他，彻底不管他的死活呢？
　　不会的，这不可能，他不信……
　　直到眼前斑斓世界倏而褪去颜色，绷着的最后一口气松懈了，整个人全然跌入黑暗之中的那一刻，陆子溶终于明白过来——
　　傅陵是不会来的。
　　他从来就不打算救他的恩师，不打算救他养在芭蕉小筑的那个玩具。
　　从陆子溶住进芭蕉小筑的第一天起，他们之间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
　　陆子溶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刹那，有两根针从人群向他射来。
　　一根扎在他颈后的绳结上，将其上的力道扎松了些许，不至取人性命。
　　另一根扎进他后脑，点了他的穴，使他失去呼吸和脉搏，如同死透了一般。
　　像陆子溶这样的钦犯，没有家人，便由刑部派人处理后事。周唯早已打点过了，预备先将尸身送到郊外，在无人处备一副好的棺椁。至于最后葬在何处，肯定还是要问过太子殿下。
　　致尧堂打探过这些，便有了计划。其实劫走一个活人原本更容易，可堂主非要大家看着他死一次，这事就麻烦了很多。他们预备先跟去郊外，到时候将所有官兵打晕，然后带走「尸体」。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的陆堂主受人景仰，竟有不少人一路送过来，边送边哭，迟迟不去，让他们无从下手。
　　这其中还有个奇怪的家伙，尸身都停在郊外了才匆匆赶来。此人身形高大，相貌出众，许是年轻气盛，一见到「尸体」就和疯了似的，把周围人都吓着了。
　　他闹了许久也不肯走，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顾三嫌他烦，索性不等了，带人冲过去想将他赶走。
　　不料此人有点能耐，自己能打也就算了，附近还藏着他带来的人手，看着像是个富家公子。双方纠缠许久，顾三余光看了看睡着的人，掐算着时间不多，便一剑插进对方的手臂里。
　　以此人的身手，顾三本不会如此轻松就能伤他。可他哭得太久力气耗尽，便十分脆弱了。
　　致尧堂将周围所有人都打晕，顾三匆忙去陆子溶身边，取下他脑后的针，又喂他吃了几颗药丸。
　　探得他脉象平稳，方将他抱起来，预备送到致尧堂在京城的据点去。
　　才走了两步，旁边那个手臂受伤的家伙竟仍不死心，挣扎着爬起来，站都站不稳了，还想阻拦他。
　　顾三看他很不顺眼，将此人一脚踹进一旁的湖水里。
　　……
　　十一月末，宁州郊外。
　　此处与舜朝隔了一江水，原先是难以渡过的天堑，然而致尧堂不少人水性好，游过江去便能潜伏在舜，故而最初将总堂据点建在这里，多年未改。
　　致尧堂如今已是一大片院子，为了掩藏，院里密密麻麻塞了不少树木。一到秋日，风扫下满树叶子，铺了一地橙黄，煞是好看。
　　西北角的屋子附近，叶子几乎落枯了，只剩临窗那棵，最高处的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
　　窗里，陆子溶的视线落在那片树叶上，神色淡然，似乎没在听一旁的禀报。
　　他此时正靠在榻上，浅青色长衫裹得宽松，衣摆自床沿垂下。屋里生火怕热着旁人，他便往身上堆了厚厚的被褥。好在自家地盘没人在乎他礼数，他便披散满头青丝，作他爱的慵懒模样。
　　又听了一会儿，他眉头微蹙，忽开口打断：“秦州管事，你讲了不少边境冲突时秦州如何抵御；我问你，对于秦州民生，你有何看法？”
　　“这……民生……”那人一时语塞。
　　若是往常，陆子溶早该冷了脸。可如今他自知面色苍白，便刻意在眉目间添了些温和，缓缓道：“你入致尧堂多少年，还这样不懂事，让人放心不下。”
　　“致尧堂非但为齐人谋，更为天下人谋。秦州民生因战乱而凋敝，你身为致尧堂在秦州的管事，责无旁贷……”
　　陆子溶说着，一股寒意冒上来，催出几声咳嗽。
　　屋里十余人，一阵沉默后，有几人小心地唤着：“堂主……”
　　“属下这就重新拟写计划，另报堂主审批！”秦州总管马上道。
　　“不必了。”陆子溶转过头摆手，话音清清淡淡，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只要心怀苍生，写成什么样都不必给我看……下一个吧。”
　　众人的话音愈发凝重，他们听出来，他们的陆堂主大限将至了。
　　而「心怀苍生」，就是留给他们最后的话。
　　待各州禀报完毕，众人退出，陆子溶支撑在腰背的力气顿时干涸，整个人仰倒在榻上。
　　没有所谓的回光返照，他是真的不行了。
　　“堂主。”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个声音。
　　他睁眼，见海棠拿着封信站在床边，犹豫地问他：“得了一点关于舜朝太子的消息，堂主要听么？”
　　“我已看不清文字，你说吧。”陆子溶神色如常，“若是上次那他伤了手臂无法握剑之类的事，就不必说了。”
　　“不是，他……”海棠深吸两口气，一字一句，“他死了。”
　　陆子溶眼波如被风吹过的池水，微微一皱，似乎闪过一些什么，又似乎没有。
　　“他分明上不了战场，硬是去了凉州，那边打起来，不知为何他就……反正，肯定是死了，舜人都在举哀呢。”
　　“死得早了，”陆子溶犹如评论他人之事，事不关己，“凉州安定了，舜朝才可以乱，如今撞在一处，不是百姓之福。”
　　他如此反应让海棠愣住，“他死了……是好事啊。当初他那样待你……”
　　“答应的事都做了，他并未背弃道义。”陆子溶别过头，“我若盼他死，也是因着此人没有仁心，不宜为君，而非因为私仇。”
　　海棠知道此时不该多问，但她实在为堂主鸣不平：“难道……你就不恨他么？”
　　陆子溶垂下目光，长睫遮掩心绪，整个人静静的，在萧瑟深秋凝成诗画。
　　“咳咳——”
　　一阵凛冽的风钻过窗缝，催出了咳嗽声，作为他的回答。
　　连咳十几声，陆子溶筋疲力竭地倒下，一眨眼便睡着了。海棠知道他这些天都是如此，堂里大夫也说了，醒醒睡睡。
　　不定哪一次睡下，便醒不过来了。
　　她心中轻叹，上前帮陆子溶掖好被子，生了盆炭火放在他榻边。
　　距离堂主中「经年」之毒，已有二十年了……
　　她并未离开，只是守在这里，看那盆炭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方缓缓熄灭。
　　窗外最后那片叶子，也终于熬不住寒冷，打着旋儿慢悠悠飘落。
　　发丝与衣袂散落，榻上人安静得好似入梦，面上已无血色，宛若玉琢的眉眼仍如初般——
　　干净。
　　他脏了一生，也干净了一生。
　　……　　……
　　睡梦里，起初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似乎没有睡太久，便突然有无数朵大红色的花次第绽放，晃得人眼花缭乱。
　　漫天红艳之中，耳边依稀传来对话，他隐约认出傅陵的声线，听不清话语的内容，只有嘶哑的情绪。
　　绝望悲恸，还是……激动兴奋？亦或……二者兼有？
　　不待他分辨清楚，人声开始模糊。最后话音消失，同时，眼前花瓣迅速扭曲，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快要被拆散的感觉。
　　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操纵，陆子溶无法抵抗，不得不再次陷入昏迷。
　　这就是死亡吗？
　　——不。
　　……
　　经历了一阵又一阵眩晕，一切最终归于寂静。
　　陆子溶渐渐恢复意识，感受到周身被温暖包裹。
　　他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芭蕉小筑的浴桶里。
　　室内布置清雅如故，燃着令人舒适的淡香。
　　久寒的身子早忘了何为暖意，陆子溶一时怔愣。
　　左右看看，一边是为他准备的衣裳，一边是才换下的囚服。
　　看到这些，他蜷起一条腿，大腿内侧仍是那虫咬的疤痕，而非龙纹。
　　陆子溶蹙眉，此时他的身子尚未差到不能行走，于是他出浴，裹好衣裳开门。
　　他向门口的守卫问如今的年月。
　　——如今是一年前，他因凉州动乱被贬为奴，从大牢来到东宫的当天。
　　陆子溶并无多少讶异，他早年间读到过仙教典籍，描述了诸多操纵光阴的法子。他只是不懂，他与仙教并无关联，这种事为何能发生在他身上。
　　尽管想不通透，陆子溶仍然很快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时光倒流，一切重来，这本是好事。
　　但一年前，实在不是什么好时候。
　　若回到九岁那年，他能阻止田州沦陷，避免身陷虎穴；回到十二岁那年，他能殊死反抗，不被齐复种下「经年」；回到十六岁那年，他能拒绝济王的邀请，清清白白地保护他在意的人们；回到二十岁那年，他能换种方式教导傅陵，为舜朝留下一个正直贤明的太子……
　　但回到三十一岁这年……
　　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做了该做的事，在那个局势下，已经得到不错的结果。
　　若是重来一次，他也不能改变大局，最多只是安排得更好，让边境少些血流，以及——
　　前世，他本以为只要用尽全力，终能改变那个误入歧途的孩子。他想让自己最优秀的学生找回昔日的赤诚之心，做个仁义君王，九州生灵也就少一分苦痛。
　　经了这番沾满血泪的尝试，他终于醒悟：以他的本事，拼尽全力也救不了傅陵。
　　从傅陵动手构陷恩师的一刻起，就无可救药了。
　　既然东宫这条路行不通，陆子溶不愿再受无谓的屈辱。他想让傅陵做的事，不如自己动手，用武力解决。
　　之后余下的时间，他要留给自己。
　　想至此，陆子溶弯曲手指贴近唇边，唤来白鸟。
　　第一件事，先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第一次火葬场，终于要到渣攻发疯后悔跪求原谅了=W=
　　明天10点见，v后会继续稳定日更的——
　　——


第26章 
　　想通了利害， 陆子溶立即给京城据点的顾三修书一封。前世傅陵来找他谈条件、给他灌酒已是数日之后，在这之前，足够他传讯给致尧堂， 并等到对方前来搭救。
　　不料当日夜里， 他吹灯上榻，竟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说话的是老郑：“陆公子可睡下了？殿下来了。”
　　陆子溶眉头一蹙， 难道时空改变， 许多细枝末节也会随之变化？比如傅陵第一次来见他、给他灌下春酒的时间。
　　不管怎样，他只知道此时不能见这个人，便在榻上一动不动， 装睡。
　　片刻之后， 门外果然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似乎还混着一声轻叹。
　　走了？
　　陆子溶略感讶异，他并未做什么，傅陵提前来找他也就罢了， 况且上一世此人那般霸道， 这回还学会敲门、不扰人睡眠了？
　　他没有细想，便在榻上合了眼。傅陵如何， 此时的确和他没什么关系。
　　左右他走后， 傅陵会气急败坏几日， 然后很快就会过去。想到此人为他的脱逃而恼怒的样子，陆子溶甚至不屑于产生一点折磨仇家的快感。
　　致尧堂向来行动迅捷， 两日后， 顾三带着手下从窗户翻进芭蕉小筑。他们带来了攀墙的绳索， 以及一桶火油。
　　火油泼在房里， 再用石头擦出火星丢进去， 阁楼的地板顿时起了一层火苗。
　　若想要永绝后患， 让傅陵放弃寻找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傅陵以为他死了。
　　“堂主，我们快走吧。”顾三催促道。
　　陆子溶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前世居住数月的屋子。
　　那床榻，那桌椅，那地板，以及它们承载的屈辱、失望和心痛。
　　种种不堪在火中被撕碎，与那些不堪的记忆一起，归于灰烬。
　　顾三见他出神，问道：“东宫里头，堂主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属下帮您去拿。”
　　陆子溶轻嗤，“东宫里并无一样好东西，都烧了吧。”
　　他容色淡淡，眸中覆着经年未化的霜雪，转身从窗子离开芭蕉小筑，再用绳索攀上东宫的高墙，在众人协助下翻越过去。
　　留下身后烈火吞噬过往，挺直脊梁走向远处，无一次回头。
　　……
　　傅陵一睁开眼，人还瘫在榻上，望见熟悉的宫室，先夸张地笑了出来，嘴角恨不得长到眼角上去，眼角还挂着两滴泪。
　　他认出自己身上的衣裳。那天他去宫里为陆先生求情，跪了一夜，衣摆还沾着泥土。
　　——就是这一天。陆先生住到东宫的第一天。
　　那朵花没有骗他，时光真的倒流了！
　　现在他还活着，更重要的是，他的陆先生还活着……
　　失而复得的欣喜顿时充满心间，他急不可耐，跳下床推开门问：“陆先生在哪呢？”
　　门口的仆从被他吓了一跳，“在、在芭蕉小筑，沐浴更衣……”
　　“孤要见他！”傅陵才踏出门口，自己动作便停住了。
　　见了他，说什么？
　　前世的事一定是不能说的，可这个时间点上，他已然害得陆子溶成了阶下囚，就算陆子溶现在不知道，日后大约也能察觉。现在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到时候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不对，这件事本就是自己做的，又能如何解释……
　　傅陵从未为了一个说辞如此烦恼过。
　　他坐在屋里想了许久，也没得到什么好办法。一直到天黑，他终于想起，前世陆先生说早就心里有他了，因着这份感情，应当不会计较太多吧？
　　他鼓起勇气站在芭蕉小筑门口，让老郑替他敲门。屋里没有声音，这时候再进实属冒犯，他叹口气，到底是回去了。
　　——反正陆先生就在那里，又不能插翅飞了。等自己将凉州的事处理好再见他，他知道一切安好，大约就不会怪罪了吧？
　　于是傅陵在书房待了两天，加紧为凉州之祸善后的同时，也在不断斟酌用词。一会儿想要装可怜，摆出要对方照顾的样子；一会儿觉得应当真诚，把自己苦衷全都告诉对方；一会儿想起前世芭蕉小筑里的情形，馋得厉害，又告诉自己必须极力克制，先要争取对方的原谅……
　　两天后，齐务司忽然叫他过去，缠了他一整天，问的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他正烦躁着，忽有东宫仆从不通传就跑上堂来，高声禀报：“殿下，东宫走水了！”
　　“怎么回事？火源在哪？”傅陵只略一蹙眉。走水了就去救火，报给他有什么用。
　　“火源是、是芭蕉小筑……”
　　“什么？！”
　　突然吼出的话音把一屋子人吓愣了。
　　宛若一颗巨石砸在头上，傅陵在原地僵了一瞬，手上文件哗啦啦撒了一地。之后他直接不管齐务司了，拉着仆从就往外走，“陆先生怎么样了？”
　　“郑管家派人到火里救了，也不知……”
　　这仆从说完，抬眼看主人的脸色，却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这般阴沉的眸光，同时还攥紧拳，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一般。
　　气氛压抑至极。
　　出了齐务司大门，远远见着火光冲天，傅陵倒吸一口凉气，车也不要了，从齐务司抢来一匹马，直将人家抽个半死。
　　满街扬起尘土，傅陵狂奔回东宫，喘着粗气冲到芭蕉小筑。
　　阁楼已被大火烧得扭曲，他抓过一个守卫便问：“陆先生救出来了吗？！”
　　守卫战战兢兢答道：“方才进去几人搜救，都说哪也找不到，里头烧了不少东西，恐怕凶多吉少……”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啊！！”傅陵大吼。
　　众人面面相觑，跪倒在地，却没人听从他的指令。
　　老郑过来劝：“殿下，火势这样大，芭蕉小筑已经进不去了，还是赶快下令救火，防止火势蔓延吧。”
　　“怎么进不去了？这，这，还有这，不都是口子吗？！”
　　“你们不愿意为他拼命，孤愿意！孤自己去！”
　　“殿下，火势太大了，万不可如此！您是千金之躯，切勿轻易冒险啊……”
　　傅陵完全不听人劝，提起一桶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他浑身湿淋淋的，踉跄着找到一个貌似能进人的口子，毫不犹豫地钻进烈火中的芭蕉小筑。
　　“啊……”通过门口时，他便让火舌燎了一下，剧痛让他低呼一声。
　　越是深入，身上的水渐渐干掉，疼痛便从头到脚涌来。他仿佛泡在苦海，有千万根刺在扎他的肌肤，疼得他不由得大口吸气。
　　吸入太多毒气，呼吸愈加困难了。
　　而他在搜寻什么？
　　什么也没有。
　　只有火苗，飞溅的火星，坍塌的梁柱，无法辨识的焦灰……
　　他不敢看那些灰——他怕哪一堆像人。
　　从一楼到二楼，从那人住的地方到楼梯、露台，他在火海中穿梭一遍，一无所获。
　　全身上下的肌肤燎出了发黑的伤处，口鼻满是焦糊味，毒气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二遍，仍旧一无所获。
　　一遍又一遍搜寻，再一无所获。
　　他心底渐渐清楚，他大约是找不到人了，可他仍旧执着地搜寻——他不能放弃，一旦放弃，就等于承认那人遇难。
　　那和他直接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分别。
　　约莫一刻钟后，愈发旺盛的火势将他逼出洞口，他就是想冲回屋里，也没有力气了。
　　傅陵狼狈地跌出火场，通体衣衫破烂，发梢焦糊，皮肤被烧得黑紫。他终于想起了疼，强烈的痛苦让他发出一声低吼，随后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在地上。
　　“陆先生……”他埋下头，双手抵着前额，五官扭曲在一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我的……陆先生……”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天真。
　　他居然以为，前世做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把陆先生气得以死逃避他，重来一次，对方一无所知，他们就能幸福美满。
　　可是报应不爽，纵然他能逆转时间，犯下的错就是犯下了，天道仍会制造失火这种意外，将陆先生从他身边夺走。
　　他曾经放手了，就再不可能属于他。
　　「砰」的一声，傅陵狠狠一拳砸在地砖上，将它碎成石块。
　　“啊——”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
　　可一切都不可挽回，他救不了陆子溶，必须承担自己的罪过，接受报应，再失去他的全部作为偿赎。
　　——陆子溶就是他的全部。
　　漫天大火将芭蕉小筑烧成灰土，废墟前跪着一个青年人，他衣衫褴褛，遍体布满伤处，右手手背破了个大口子，血珠滴在地上，蜿蜒刺目。
　　青年缓缓仰头，望向遥远天际。那目光没盛多少悲伤，反而空洞得有些瘆人，眼波里满是深重的——
　　绝望。
　　……
　　致尧堂各地的据点都选得隐蔽简陋，京城的这一处坐落在郊外，从外头看就是一组破败的茅草屋。进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茅草屋里却布置得像个衙门公堂。
　　此时陆子溶从里间出来，在主位落座。他今日换了件利落的剑紫色圆领袍，发丝妥帖束着，如今他的身体尚撑得住，这样一收拾，颇有意气风发，全无病入膏肓之感。
　　离开东宫回到致尧堂，于他而言，本就是意气风发的事。
　　堂下是京城据点的二十余名堂众，以顾三为首。陆子溶虽是堂主，却不喜欢那些人情往来，所以很少直接到据点来，都是用书信和管事交流。
　　故而这些人不怎么认得他，一个个缩头缩脑，脸上写着敬畏。
　　此次营救，陆子溶本该当众感谢，但他不喜与生人说这些虚话，便略过这一环节，开门见山：“我这些天在狱中，外头情形不甚清楚。哪位说说，如今凉州如何？舜朝如何？”
　　他虽然重新打扮，本身的清淡气度却掩盖不去。问这话许是有些冷了，下头竟都低着头无人开口。
　　顾三只好救场：“凉州硬是要舜朝给个交待，堂主您离开了，他们只能抓齐务司的王提思、钱途二位侍郎，看样子是要杀的。我们想着……”
　　他一顿，下头便有人接：“此二人于我们有用，无非是因着官位权势。即便救他们出来，到底没了用处，不用费这个力气了吧。”
　　陆子溶眸光倏然一凉，“王、钱二人一心为凉州谋事，一朝落难，却见弃身陨，如此谋事，实在令我致尧堂蒙羞。”
　　他话说得不重，可对方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叩了两个头，哆嗦着说：“都、都听您吩咐……”
　　见他如此，整个堂上竟跪了一地。
　　陆子溶早听闻自己威名在外，也不予理会。他淡淡道：“议事而已，跪什么。王提思委实有过，救他不义。钱途则是受牵连的，不能不管。”
　　他话音一转：“可有人盯着东宫？”
　　一名小队长出来禀报：“东宫烧了间房子，这几日正修呢。倒有件事奇怪，太子傅陵在工地边上安了家，每天从早到晚地监工，听说还时常说些胡话……传出去他们都说，太子疯了。”
　　疯了？
　　陆子溶轻笑，恐怕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气急败坏了吧。
　　他思索片刻，点了下头几人，淡淡吩咐：“一队六人，你们待行刑之日，救出钱途。用前次救我的法子，只要出其不意，人手就足够。”
　　接着又点：“二三四队共十八人，趁东宫工地戒备疏松之时——杀了傅陵。”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都变了变，甚至有倒抽一口凉气的。
　　但几乎没人敢对堂主提出意见。
　　只有顾三道：“堂主，这傅陵虽然待齐人不好，可他终归是太子。杀了他，舜朝是要乱的啊！”
　　“况且，此人曾是您的学生，您真的想好了吗？万一日后念及昔日情谊，再后悔可如何是好……”
　　陆子溶眼中的冰冷化入话音里：“正是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我才看得清他的心性。傅陵此人全无仁心，此次凉州之乱，乃他一手造成；若他日成为舜君，齐地必遭劫难。”
　　“左右要杀，不如趁现在局面尚且可控，早绝后患。”
　　“至于凉州那边，我即日过去，你们专心处理京城的事，不必忧心。”
　　……
　　从京城出发去往凉州，快马加鞭也要十几日。陆子溶坐在颠簸的车里，挑起帘子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一时怔忪。
　　他也曾问过自己，杀了傅陵，自己不会有丝毫的不舍么？
　　或许有吧？毕竟那么多年师生，有时想起小傅陵可爱的模样，他的确有转瞬即逝的不忍。
　　可很快，脑海中的记忆便被傅陵带给他的屈辱代替。他心里明白，可爱的小傅陵早就死了，现在的太子傅陵是为祸人间的恶魔。
　　但陆子溶是不会因为私情就杀人的，他和傅陵不一样。
　　凉州之乱乃傅陵一手造成，此其罪尤；不仁不义之人不可为君，此其因由。
　　法不能责，则致尧堂身在江湖，义当出手。
　　心中清明坚定，杀意在陆子溶眼波中浮现，成了锐利的光。
　　恰这时赶车的堂众往后一瞥，看到被风掀起的车帘之后，吓得缩了回去。
　　堂主这是……要把什么人五马分尸吗？
　　马车来到边境，如今陆子溶没有身份，又不想发生无谓的冲突，只得不顾身上的寒冷，被两个随行的堂众拉着，泅水来到宁州。
　　回到久违的土地，他却没空停留。几人去致尧堂总堂休息一夜，陆子溶望着凋尽的树感慨了一番，次日便上路前往凉州。
　　两日后，在凉州官府门口，陆子溶回忆一番前世在此不愉快的经历，而后闭了闭眼，转而平淡地自报家门：“致尧堂陆子溶请见罗知州。”
　　倘若他的猜测不假，罗大壮与他的矛盾应当是有人煽动，并且与李愿从怀安楼盗走的凉州案卷有关。此时李愿尚未行动，他和罗大壮还说得上话。
　　“原来是致尧堂的义士，快请。”官兵连忙将他们迎进去。
　　致尧堂发源于齐，其名号舜人不尽皆知，但在齐地十分响亮。早年间齐复执掌总堂时，她为了齐国大业，好事坏事都没少做。后来陆子溶定下规矩，不许堂众为祸乡里，还时不时惩奸除恶。过了几年后，尽管整个致尧堂只有一百多人，却已然颇具名望。
　　而陆子溶这个名字，罗大壮也挺熟。舜朝与凉州交涉，多派遣齐务司出面，他自然认得司长。
　　所以罗大壮对陆子溶这个名号十分不解，见了他便道：“陆司长何时与致尧堂扯上了关系？”
　　“莫再叫我司长，我已非舜人。”陆子溶垂目，露出腕上珠子，“致尧堂堂主陆子溶，愿与凉州官府结盟。”
　　罗大壮起初惊讶，认出那珠子上的竹纹时才逐渐接受，“致尧堂与我有何可盟？凉州的事？”
　　陆子溶深知此人并不真正关心凉州，露出淡笑，“是凉州的事，也是罗知州你的事。我从前与你接触，知道你有经纬之才，却偏居凉州州牧，日日看着舜人贱卖货物、苛待你的子民，甚至进驻你的领地干预事务，我替你可惜。”
　　他一本正经地编排着，丝毫不表露嫌恶之情，见对方十分受用，便道：“我此番来，是想与你一同将舜朝齐务司赶出凉州，从此自主自治，再不受他们压迫。”
　　“可舜人能答应么？”罗大壮问。
　　“他们不会答应，除非——”陆子溶缓缓抬头，话音一转，“我需要看凉州户政案卷，替你寻个办法。”
　　罗大壮立即警惕起来：“给你看案卷？凉州凭什么相信你？！”
　　陆子溶上前两步，诚恳道：“罗知州，我并非舜人。我自幼生长在田州，那时田州还是齐地，这里才是我的家国。我虽在舜为官，可你也知晓，我哪项政令不是为齐人着想？致尧堂取「致君尧舜上」之意，其使命也是为齐人谋福祉。”
　　他说的一半是实话。
　　另一半是，他为齐人谋，也不仅为齐人谋。
　　“谁知道你是不是舜朝派来的细作……”
　　陆子溶知道他要生此怀疑，拿出备下的说辞：“你若不信我，那就当我真是细作，倘若我欲替舜朝收回凉州，之后舜朝要招抚……罗知州你说，第一个会优待谁？”
　　“算你狠。”
　　至此，罗大壮终于满意，叫来两个官员，吩咐道：“你们带陆堂主到后头书房里去——看看案卷。”
　　……
　　东宫走水之后，立即便要重新修建。工匠原本都按芭蕉小筑的原样画出了图纸，却被太子驳回，要求建一栋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楼阁。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夜，月朗星疏，煞是宜人，虽说天气凉了些，可秋风里裹着残菊隐香，勾人得紧，最合适幽会，再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想至此，傅陵的心教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他已在工地旁站了许多日，独自一人时也会跪，谁劝也不肯走。他每天分出一个时辰处理政事，其余时候都在痴痴望着。
　　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望着。
　　楼已堆到二层，傅陵走上对面的假山，从这个高度，刚好透过窗户看见楼里。
　　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曾在那里和陆子溶肌肤相亲，蚀骨销魂，柔情蜜语，山盟海誓……
　　越是甜蜜的记忆，化作越是锋利的刀刃，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椎心泣血。
　　他痛苦地埋下头，闭上眼，眼前竟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那天，他已昼夜兼程跋涉十几日，翻山越岭赶回京城。一到东宫，他上来就问陆子溶，却被告知对方被送去了——刑场。
　　当头一棒，他被砸得天旋地转，刚下马又上马，朝刑场疾奔而去。
　　刑场里，围观的人们都说陆子溶已死，可没有血迹。他一直追到郊外，直到看到尸身才犹如被泼了一桶冰水，心间凉透。
　　他像是魔怔了，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混在哭泣的人群中，不由得声嘶力竭地吼起来。
　　人已近似癫狂，只有心中无比寂静。
　　他和陆子溶一起被杀死了。
　　他冷眼看着有人用兵器朝他刺来，护卫跳出来抵挡，对方却直冲着他，似乎要将他赶走。他机械地应对，却因为哭得太久失了力气，竟让人往手臂上刺了一剑，伤筋动骨。
　　傅陵倒在剧痛之中，却见对方不知对陆子溶做了什么，抱起他竟要离去。傅陵挣扎着爬起来阻拦，想好抢回自己的爱人，却被一脚踹进湖里。
　　岸上的人抱着他的陆先生越走越远，冰冷渗入肌骨的一瞬，他体会到了两种情感。
　　一种叫后悔，一种叫爱。
　　是他不懂珍惜，是他待陆先生不好，陆先生才会对他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而陆子溶对他来说是那样重要，他和他一起过了十几年，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陆先生的日子。
　　天地褪色，日月黯淡，灰蒙蒙的日子。
　　陆子溶死后，凉州果然因此安稳了一阵。同时，傅陵也浑浑噩噩了一些时日，很快便决心将余生投入陆子溶未竟的事业中。
　　他夙兴夜寐地处理边境事宜，却好似有什么在刻意同他作对一样，他想要招抚哪处，哪处就会乱起来。他做得越多，边境反而越乱。
　　最后，凉州烽烟燃起，傅陵不顾众人反对，亲自领兵平乱。他手臂有伤无法握剑，只能日夜在帐中处理军务，硬生生将年轻的身子拖垮了。
　　大舜兵力远多于边境，杀光反民只是时间问题，可对方誓死不降，傅陵站在城墙上，望着夕阳下遍地血色，悲从中来。
　　如今的结果，都是他一人之过。他自己的罪孽，怎能让子民来偿赎？
　　“都别打了——”
　　他突然高声道。
　　在他的命令下，凉州城门大开。
　　攻守双方的兵士都愣住了，停下手中动作，望着城里走出一个身着布衣、鬓发未束的人。
　　只他一个，没有兵器，也没有护卫。
　　舜朝的兵士认出此人，这不是他们的太子殿下么？
　　滚滚烟尘中，傅陵径自走到阵前，凝望着残败战场。
　　忽然，他在两军面前跪下。
　　“我乃舜军主将傅陵。”他朗声道，“凉州之祸，皆由我一人而起。”
　　他详细讲了这几场动乱中，他是如何煽动流民，如何发动战争，如何越搞越糟……其中是是非非，在他口中都成了自己的罪责。
　　讲着讲着，他看到凉州军士看他的目光转为愤怒，含着仇恨。
　　“凡此种种，皆我一人之过。今以身谢罪，诸般怨忿，加于我一身。我之后，请息兵戈。”
　　一阵长久的沉寂后，一名凉州兵士遏制不住自己妻离子散的愤怒，朝前方跪着的人射出一箭。
　　那箭颤颤巍巍，力道有限，十分好躲——
　　对方却并未躲开。
　　接着，是数十支箭，从各处射向同一个目标……
　　傅陵一支也没有躲。
　　众人只看到血流汩汩，那像刺猬一样的人面色坚定，直直倒在血泊之中……
　　却听不见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唤的一声：
　　“陆先生……”
　　亘古长夜破晓，军士们放下了刀剑，这场战争就在舜国举哀中终止。
　　从那之后，边境归于平静，凉州仍归舜管辖，十年未生战事。
　　傅陵死后看到这些，只觉得欣慰，将死前那声轻唤补完：
　　“陆先生，你想要的边境安定，终有一日实现了。”
　　“陆先生，学生没有忘记你的教导，为天下人而死。”
　　“陆先生，我……”
　　似乎有什么卡在喉管，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多说一个字。
　　他本是不配的。
　　重生之后，他不想一心扑在政事上，也不想要什么地位权力，他只有一个最单纯朴素的愿望——
　　他想要陆子溶在他身边。
　　可即便如此简单的心愿，上天也不给他满足的机会，用一场大火了结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失去了一切，可他甚至抱怨不得，连掉一滴泪都没资格。
　　他是自作自受啊。
　　如今，芭蕉小筑的旧址上，新建的阁楼叫梧桐小筑。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可他的陆先生已经彻底离开了他，即便死上千万次，他也只能孤身一人。
　　傅陵埋下头，身子蜷缩起来，藏起痛苦神色。
　　倘若将他最重要的东西夺去，那么他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
　　渐渐地，他浑身无力，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嗖——”
　　突然，一支箭在他耳边擦出疾风，被他下意识堪堪避过。
　　傅陵一惊，这可是东宫之内！防备森严的宫殿，谁人有本事对着他放出冷箭？
　　接着又是几支箭朝他射来，这时侍卫已经回神，纷纷护在主人周身，挡下乱箭。
　　举目望去，箭的来处，是假山后近二十名黑衣人。
　　傅陵心下一沉，这些天重修宫室，不少侍卫都被借去帮忙，加上现下是用饭换班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手太少……
　　这刺杀之人不仅精心布置，还对东宫十分了解。
　　他身上累得很，没有反抗的力气，只管取剑随意与对方缠斗，却发现那些黑衣人招招冲他而来，直取要害，显然是要他性命。
　　双方力量不均，傅陵这边逐渐支持不住，一不留神，手臂上一疼，前世让人戳过的地方竟又挨了一剑。
　　这次没直接给他戳残废了，但相似的疼痛却勾起回忆。悲痛之下，他蓦然抬头——
　　那黑衣人的手腕上，竟戴着个和陆子溶一模一样的镯子！
　　就连珠子的颜色和花纹，都是一模一样。
　　有时他也在想，毕竟没有见到尸体，陆子溶会不会没有死，而是从火海中逃生了？
　　然后立刻否认自己的想法。东宫戒备森严，陆子溶一介文人，能逃到哪去？
　　他明知无用，仍派了数百人，到大舜的每个州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将陆子溶找出来。
　　原以为一切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但看到这些黑衣人，傅陵忽然想起前世来救陆子溶的，那个叫致尧堂的地方……
　　陡然而生的狂喜催出一股力量，从脚底攀上头顶。傅陵倏而大吼一声，提剑刺入黑衣人的肩部。
　　对方跪倒在地，傅陵上前掐着他的脖子，高声问：“陆子溶现在何处？”
　　那人淡然望了他一眼，面无波澜地将手中剑插入胸口。
　　死士……傅陵抽了一口凉气，将剑尖对准了下一个敌人。
　　方才还虚弱颓丧的人忽然如有神助，砍瓜切菜般放倒数人，每一剑下去，都要问一句「陆子溶在哪」。
　　——致尧堂纪律森严，自然无人理会他。
　　他与赶来的侍卫一同逼死几个黑衣人，其余的见势不妙撤退了不少，只剩最后一个被堵死在角落。
　　才入致尧堂不久的年轻人走投无路，望着凶神恶煞的任务目标提剑而来，他原本抱着必死的决心，却见那位太子殿下卸下他的剑，接着把自己的也扔了。
　　太子上前两步，突然握着他的手，眉头紧锁，神色绝望而悲伤，话音也十分卑微：“我求你……告诉我吧，陆子溶在哪里……我不能没有他……你放心，我不害他，我待他好……”
　　“我不会说的！”
　　年轻人被对方这样子吓呆了，只管按着堂里教的，如任务失败万不可被俘，遂取下一颗腕上珠子，吞入口中。
　　在他倒下去的一瞬，仍听见喃喃的话音：“求你……陆子溶……”
　　傅陵跌在血泊中，久久失神。
　　目睹全程的侍卫头领劝道：“方才他说的是，不会将陆公子的行踪说与您，而非此人已不在人世。”
　　傅陵蓦地抬头望着这侍卫。
　　“不过这伙刺客欲取您性命，不知可否与陆……有关。您与他们打交道，须得谨慎。”
　　是陆子溶要杀他么？傅陵心中又是一痛，克制住话音的颤抖：“致尧堂……所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几人交换了一下信息，最后禀报道：“只知道在故齐国之地，有说凉州，也有说宁州的。江湖势力，总归要隐藏。”
　　傅陵黯淡的眼神中终于泛起光亮，“正好。孤新接掌齐务司，是该亲自去一趟边境。”
　　“他那么在意我，杀我……怎么可能。”
　　陆子溶进驻凉州官府后，便埋头于案卷中。他刻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待致尧堂将钱途救出来送到凉州，便让他同自己一起。
　　——一边帮忙，一边时不时去罗大壮手下办公的地方转一圈，名为询问，实则指手画脚，参与凉州政务。
　　陆子溶知道，凉州独立不是最终目的，他要让凉州百姓过得好，就必须在官府安插自己的人手。
　　好在此时沈书书案并未爆发，钱途虽然收过凉州人不少好处，但这似乎并不直接导致仇恨，罗大壮等人对钱途尚且友善。
　　这更让陆子溶确定，前世决裂的局面是人为的。
　　一月之后，陆子溶带着钱途得出了结论，与凉州官员商议过，便择日前往舜朝齐务司驻凉州处。
　　凉州官员大多出身林田之间，也不懂什么谈判的礼数，让手下人扛着大刀锄头便来了。到了门口，前头的一个提辖大吼道：“喂，舜国人，赶紧从这里滚出去！凉州不欢迎你们！”
　　齐务司官员被这架势吓得躲进衙门里，只有为首的员外郎无法逃避，壮着胆子回应：“我朝早与凉州盟誓，派官员进驻城内，施恩布泽，救济民生。你们何故出尔反尔？”
　　那提辖被噎了一下，旁边的文官便接上：“救济民生？你们不就是想要凉州的盐么？最好的盐给了舜朝，你们却给百姓最次的糙米！这就算了，你们还要改凉州的习俗礼仪，你们这是要把凉州并入舜朝？！”
　　舜朝的确是这样想的。员外郎仍梗着脖子道：“这些都是京城传来的旨意，与齐务司无关。我们原先的陆司长可是一心向着凉州的。你们今日这般，舜朝必不会答应，你们可想好后果了？”
　　“我管你谁的旨意，总归舜朝容不下凉州，给我滚！”
　　眼见着这边抄家伙要上了，却被一声低低的「等一下」打断。这声线并不响亮，而是淡漠中带着些许冰冷，却立刻安抚了吵嚷的队伍，他们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道路来。
　　道路尽头的巾车上走下一个身形，他仍着惯常的素色衣裳，不起眼的素淡反衬出他精致的眉目。可如此费心的雕琢，却铺满凉意，刺得人别开目光。
　　他咳了两声，面上沾染些病容，缓缓行至前方，对那一脸愤怒的提辖道：“消消气，带兵器只是为了威慑，这时候和舜人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
　　“这位许员外我了解，是听得进话的明白人。”
　　许员外曾是陆子溶的手下，听到这话快哭出来了，“陆司长，您怎么帮着凉州说话啊！”
　　“我并非帮着凉州，我是帮着凉州人。我不在乎凉州由谁执掌，我只关心这数万生民的生计。”
　　陆子溶徐徐道来：“我这些天查阅凉州户政、货商案卷，发现农林渔牧虽不繁荣，但自给自足当是够了，不需要舜朝的接济。反倒是舜朝每年从凉州买走的盐量惊人，虽说也有其它州临海，但舜朝不通晒盐的技法。这些数字皆有案可查，若两州不再通商，谁的损失更惨重？许员外，明白我的意思么？”
　　“而凉州也不要什么，只要舜人从州内撤走，恢复正常关税，货品以市价买卖。各自安生，互不干扰，足矣。”
　　许员外早就听得愣住，连带着一众舜朝官员，谁也不知说什么好。陆子溶见状无奈，露出薄薄的笑意，上前拍了拍昔日下属的肩，“回去就这么回话，就说我们带着家伙来的，没你的罪过。舜人从未心系凉州，莫在边境蹉跎光阴了，尽快回京吧。”
　　说罢抬高话音：“三日后，我们再来送许员外。”
　　许员外算计明白了，连连道：“三日之内，我们一定收拾妥当。”
　　这天傍晚，钱途吩咐人在衙门里摆了一桌大餐，算是提前庆功。上辈子针锋相对，如今却围坐共食，陆子溶想起往事，难免恍惚。
　　凉州官员们不讲究，半壶酒下肚就聊开了，带得钱途也说：“你们就是这些年太依赖舜朝，忘了凉州本身就能自给自足。等此事过去，咱们一同修一份与舜通商的法令……”
　　几人附和：“陆公子和钱公子才华横溢，政事上还要多仰仗你们啊！”
　　罗大壮却阴着脸道：“咱们？”
　　钱途连忙讪笑，“自然是罗知州牵头，我们几个出谋划策嘛。”
　　陆子溶在一旁留一耳朵听他们交锋，一边想着，营救钱途的队伍完成了任务，那边刺杀太子的想来也快了。等太子一死，齐务司要乱，凉州的事便更加顺利。
　　关于刺杀太子这件事，他想的都是于凉州、于舜朝有何影响，至于太子是什么人，他早已忘记。
　　然而没等到喜讯，却先等到了变数。
　　三日后陆子溶恰好咳得厉害，没去看现场情形，只知道舜人没走。
　　听转述，是现场突然杀出了一伙年轻女子，自称是玉盈会的人，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她们挡在队伍前头，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凉州不该脱离舜朝的理由，最后问在场的百姓作何想法。
　　玉盈会里都是伶人，在当地声望颇高，至少比闲来无事便欺负百姓的罗大壮等人高。再加上玉盈会似乎提前在百姓里安插了自己人，众人竟一边倒地支持她们的主张。
　　最后还是钱途做主，暂且把赶人的队伍带了回来。他哭笑不得地和陆子溶说：“再不收手恐生民变，若论威望，凉州百姓最敬重的就是您了，不如您再去一趟说服百姓？”
　　陆子溶微微摇头，“凉州独立之事不急于一时。我倒是好奇，一个由伶人组成的帮会，明明只在凉州活动，为何要介入凉州与舜朝之事。”
　　当夜，陆子溶回了一趟致尧堂在凉州的据点。暗中调查这种事，还是得交给杀手们去做。
　　他指派数人，分别跟踪玉盈会有头脸的人物。他自己索性无事，趁着身子撑得住，几天之后便跟了其中一组。
　　这组一共三人，躲藏在一家乐坊的暗处。等屋里歌声落下，不久便走出一名身材瘦小却容貌动人的姑娘，陆子溶身边之人提醒道：“这便是我们的目标，乐坊头牌，沈书书。”
　　听到这个名字，陆子溶眉心一跳。
　　这时候沈书书还活着，所以前世那场沈书书案根本就是事后伪造，再把死人的时间往前说。
　　用一条人命来陷害钱途，谁会这么做？
　　身边的堂众继续道：“她每夜表演之后，总会带几人去盐场，今日打算跟上去瞧瞧。”
　　沈书书自牵了一辆车等在门口，不一会儿，又从乐坊里走出几个年轻女子，依次上了她的车。
　　“书书姑娘，这是要带大家去哪儿呀？”好奇的客人问。
　　沈书书回以一笑，“回家，我们一起住。”
　　“这么多人一起住？”这是陆子溶身边的人问的，“不是头牌么？”
　　她们赶车离开，陆子溶三人便骑马追过去。起初街上热闹，在马上跟踪也不明显，可到了空旷之地便行不通了。
　　两名致尧堂堂众施展功夫扒在车底，陆子溶没这本事，遂在盐场入口处候着。
　　此地临海，是凉州人晒盐的地方，由于面积广大，其中藏着几间屋子并不明显。那马车便奔着其中一间去了。
　　陆子溶吹了一会儿海风，见两个同伴用轻功落在他身侧。海边的夜晚并不寒冷，他多待片刻，听二人讲述方才所见。
　　堂众们说，那马车在盐堆里绕来绕去，最后停在某间屋子前，沈书书先下车，对车上某人道：“就是这里了，好好伺候吕公子。”
　　她说着，又去敲门：“吕公子，我是书书，给您送人来了。”
　　车上的话音充满惊惶：“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总觉得，这样不好……”
　　“吕公子可是从京城来的，让你伺候是瞧得起你。哄得他高兴了，日后带你去京城享荣华富贵。”沈书书道，“你可不只是做皮肉生意，别忘了和吕公子说正事！”
　　那人到底还是去了。接着马车去了临近的房子，重复同样的过程，后面送给的就是吕公子的手下了。末了，沈书书赶车离开盐场，车上剩的几人也不知是送给谁的。
　　陆子溶目光落在远处，眉头微蹙，思索着方才见闻。
　　京城来的公子，隐居凉州，正事……
　　视线中有一队人马在接近，陆子溶吩咐道：“明日再来。若不便详查，便只管拿些他们做皮肉生意的证据。”
　　那堂众对他的堂主心存畏惧，生怕漏了什么吩咐，确认了一句：“那个什么公子……不管他么？可是……”
　　“我先走，你们跟上那队人。”
　　陆子溶忽然打断对方的话，立即牵过马跨上，用力在马背上抽了一鞭，那马便飞奔出去后头二人不明就里，看了一眼远处过来的人马，到底还是听从命令跟上了。
　　陆子溶没有回凉州，而是连夜回了宁州致尧堂。
　　他让守夜的堂众将副堂主海棠从床上抓起来，上来便问：“刺杀舜朝太子的事如何了？可有消息？”
　　海棠揉揉眼，“今天才到的消息，尚未来得及给你写信。刺杀失败了，七人牺牲，五人受伤。”
　　陆子溶的脸色即刻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了堂主？”海棠扯扯他的衣袖，“以往也不是次次成功，死人比这多的也有，何时见过你这副表情？”
　　陆子溶没有回答，继续问：“为何失败？”
　　“据顾三的说法，他低估了太子本人的本事。此人夺人性命一剑一个，招招要害，根本反应不及，能跑出十几个来已属不易。他边砍着人，还边念着堂主你的名字，逢人便问你去哪了。”
　　陆子溶听着，目光逐渐沉下去，“他竟还是不肯放过我。此人之无情无义，远超我所预料。”
　　“那可不一定，”海棠在一边抱着胳膊，挑眉道，“说不定他抓你，是因为想你了呢。”
　　陆子溶知道她一向开玩笑不分时候，并不在意，只是默默走出了正堂。
　　这里四面环山，阴风不止，着实不是冬日的好去处。陆子溶裹紧斗篷，感觉自己的心沉甸甸的。
　　方才那一队人马中，那个领头的身形他非常熟悉。稍一对视，只见那剑眉星目、俊朗无双的面容上，昔日的稚气或者朝气都已不在，仿若笼罩了一团阴云，是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傅陵为何会在这里？！
　　仔细想想，傅陵并没有死，身为继任的齐务司司长，他来边境视察并不奇怪。
　　可又为何半夜骑马跑到荒无人烟的盐场来？这能视察什么？
　　还是为了……找他？
　　陆子溶摇头，原本可以等到凉州事毕后再动傅陵，可如今傅陵要找他，这就是逼他出手。
　　这时，跟踪的人回到堂里，向他禀报道：“那一伙人由凉州边境去了秦州，大约是舜人。他们用的是一块商人的腰牌，找不到名姓。”
　　陆子溶便点了那人：“你去边境守着，倘若再见到那块腰牌，跟上他们，同时给堂里传信。”
　　对方领命去了。陆子溶又状似随口一问：“你说，要杀了那队人马的头领，我们得派多少人？”
　　那堂众十分认真地回答：“他们人数虽不多，但我们一路跟过去，发觉其身手过人。虽然比我们还差了些，到底不能掉以轻心。依属下所见，堂主还是多派些人手好。”
　　陆子溶正要点头，身后一个怯怯的话音问：“堂主……为何一定要杀那舜国的太子？他虽然对齐人不好，却也不至于丧尽天良吧……杀了他舜国动荡，有什么好处？”
　　陆子溶稍稍一顿，“不必多问。”
　　他知道的许多事，是无法说与旁人的。
　　而后他吩咐道：“明日让海堂主选出三十人待命，若发现此人踪迹，立即前往刺杀。”
　　傅陵来到边境已经有些时日，他四处打听致尧堂所在，常人自不会知道。他觉得一个江湖帮派想来坐落于郊野之间，便尽往荒凉处去。
　　这日劲风不止，他们经过一处两山之间的峡谷。这样的地形向来是兵家之忌，但他并不觉得在此会受到什么攻击，目光只管四下搜寻。
　　周围传来异样的声音，由远及近。起初他以为是一团乱草卷在风里，直到近了，突然从草丛中跳出十几个黑衣人——
　　又是黑衣人。傅陵看了看他们的手腕，又是致尧堂的人。
　　他并未立即出手，而是退到护卫之后，一面吩咐众人应对，一面派两个护卫速去城中求援。
　　秦州城外有大舜驻军，只要拖住，就可以等到他们来救驾。
　　山谷中，双方激烈缠斗起来。而附近的山头上，陆子溶持弓箭而立。
　　他修习的是精准之术，本擅长用针，但今日恐被大风歪了路径，所以选的是弓箭。他弯弓搭箭，向山下调试着准头。
　　他看到傅陵出招时十分谨慎，护着头颈胸口，倘若照着这些要害射过去，很有可能被他挡下。
　　好在陆子溶身为江湖中人，总有些不入流的办法。他调整箭尖，对准傅陵后腰处。
　　行过房的男人，肾气会被消耗，只要找准虚弱之处，就能一击毙命。江湖中不入流的招数，有时候非常好用，前世他有很多次想杀傅陵，其中一半都是这个法子。
　　只是前世有太多不忍。而今终于对此人心灰意冷，下得去手了。
　　——按照傅陵前世的说法，他在自己作为囚徒来到东宫之前，应该与不少人行过人事。所以即便此世未曾与他见面，这办法应当也是管用的。
　　举起弓箭的瞬间，陆子溶眼前闪过不少画面，最初小傅陵可爱的样子很快被之后的凶狠残暴掩盖。
　　傅陵可以残忍地将自己的恩师吃干抹净，就可以这样对待任何人。
　　不仁一人，则不仁天下。
　　陆子溶闭了闭眼，拉紧弓弦，蓦地放开。
　　他曾因为傅陵不肯相救而死，就当是天道轮回，一命还一命吧。
　　那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过去，正中傅陵后腰处。他动作一滞，随即分出一只手拔出箭头，而后继续与攻击他的黑衣人对打，将胸前护得更紧。
　　陆子溶站在山头上向下望去，心下疑惑。他的穴位找得很准，按说傅陵应当立即倒下才对。或者是傅陵年轻气盛，要更迟些？
　　又等了半刻，他见己方优势明显，只有傅陵仍然活蹦乱跳，便在几名堂众的保护下到山谷里察看。
　　那边傅陵腰肾处让人射了一箭，只觉得莫名其妙，哪有人会把箭射到这里，能有什么用处。
　　他拔了箭继续打，却发现这根本打不过。虽然双方武艺相当，但对方人数是我方的两倍，为今之计，只有拖到援兵赶来……
　　这时他发现从山头下来几个身影，一些是黑衣人，而簇拥的那个穿着青色常服……不用看脸，只那身形，便知是他那永生难忘的之人——
　　“陆先生！”
　　一阵狂喜冲上头顶，他激动得叫出声来。
　　什么黑衣人，什么突袭，一切都不重要了，能见到他足矣。
　　只是与对方目光相对的刹那，他却突然明白……
　　陆子溶会出现在这里，说明要杀自己的就是他。
　　“为什么？”傅陵没有停止打斗，却仍用哀怨悲伤的目光望了一眼陆子溶，“陆先生，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忍心吗？！”
　　陆子溶并不理他，转头问身边的堂众：“为何还不起效？此人有何异样？”
　　几名黑衣人只管摇头说不知，有人问：“堂主，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陆子溶干脆道，“等我方才那一箭起效。”
　　“那堂主您快些远离吧，这里危险……”
　　——话音混在傅陵的「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之中。
　　眼见着太子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一个人单挑五六人，越来越吃力。致尧堂众人听自家堂主说暗箭很快会发作，都做好了擒他杀他的准备。
　　忽然，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陆子溶侧头望去，竟来了一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暗叫不好，就在这一晃神间，两个对方护卫直向他扑来。大约是他们听说此人是堂主，便全然不管旁人，似乎一心只想对付他。致尧堂众人也被援兵分散了注意，一个不慎，陆子溶便被一人一边生生拿住。
　　陆子溶身上没有硬功夫，毫无反抗之力。让堂众来救兴许还能一搏，可援兵在后，这时候冒险救人，更可能全军覆没。
　　陆子溶心下一沉，只犹豫了片刻，便朝堂众们道：“快走！”
　　“堂主！”虽然大部分堂众都瑟缩在后面，仍有两三个人要来护他。
　　陆子溶全身被人束缚，只管高声道：“不要管我！”
　　“是我判断失误，后果该由我一人承担。”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你们该回堂里做大事——”
　　尽管他这样说了，那几人仍无意回去，陆子溶无法，突然手臂用力挣脱钳制，迅速将腕上的珠子褪下一颗放入口中。
　　几名堂众顿时愣住。
　　致尧堂的冰裂竹纹珠，只有外壳漂亮，而里头包的则是致命的毒物，可使人肝肠寸断。
　　“堂主——”众人惊呼。
　　堂主居然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服下毒药……
　　到此地步，堂众们别无选择，不得不先离开此地。
　　一边走，一边不断回望。
　　他们的堂主……
　　援兵见对手逃走，亦追逐而去。
　　这边山谷里，傅陵见到陆子溶的行为，心中陡然一紧，连忙过去察看。
　　“你吃了什么？！”他大吼。
　　陆子溶此时神色安详，低眸道：“毒药。”
　　才一说完，他的嘴便被扒开，傅陵将手指伸进去，想要按压他的嗓眼。
　　“不必费事了。”陆子溶抓着他手臂挡住动作，淡淡道，“吞下便会融化的，没用了。”
　　“吐出来——”
　　傅陵开始拍他的背戳他的腹部催吐，被他拦住，又疯狂地摇他的肩，“你给我吐出来！我不许你这么做！！”
　　陆子溶全身逐渐松弛下来，软软地向后一靠，正落在傅陵怀里。他无力地垂下眼睫，最终合上双眼，只留下一句极轻淡的：“放过我吧……”
　　“陆子溶——”
　　傅陵像疯了一样，拉他的手臂拍他的脸颊，拼命摇他的双肩，试图唤醒他，“你醒一醒，陆先生，你睁眼看看我，我……”
　　他表情扭曲，满眼是绝望，“我不能再失去你……”
　　如同失了魂一般，他望了昏睡的人许久，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跳起来抱着怀里的人，大叫道：“大夫！大夫呢？！”
　　说完又发现根本没有大夫跟来。他只得跨上马，将陆子溶放在身前，猛地一抽马鞭，绝尘而去。
　　……
　　陆子溶恢复意识时，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冷发疼。鼻尖全是药味，他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古朴雅致的屋子里，一看便是精心布置过的。床头摆着水果，地上煎着药壶。
　　他正讶异自己为何还活着，发出的窸窣声响却惊了外间的人，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傅陵从那天起似乎没换过衣裳，仍穿着山谷中那件，面上满是疲惫，看上去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尽管如此，他仍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陆先生醒了？”
　　陆子溶见到此人，眉头紧蹙。
　　原本他选择服毒，除了让同伴安心逃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致尧堂不能留把柄在傅陵手中。否则顾忌着他的安危，许多事便不能放手去做了。
　　还有一条，他不想再受前世那般的屈辱……
　　如今傅陵不仅找他，还非要留他性命，其居心叵测。
　　“我为何还活着？”出口的话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单纯的询问。
　　第一句话便如此冷漠，傅陵怔了怔，很快又貌似不在意地笑出来，“你们致尧堂的毒该换换了，十年前还无解，如今不少大夫都会了。”
　　听闻此言，陆子溶暗呼大意，这毒从齐复手中传下来，一直便是这么用的，谁知道竟让人解出来了。
　　“这毒和你体内原本的混在一起发作，虽抢回一口气来，却会下肢无力，须好生调养，十天半个月不可下地……”
　　“傅陵，”陆子溶直呼他大名，话语中好似结了层寒冰，“将我留在手里，致尧堂也不会屈从于你。你若想从我口中撬出什么事，尽管来试，看我受不受得住你的刑。”
　　“我……不是……”傅陵脸色耷拉下来，眸中涌动着陆子溶看不懂的复杂心绪。
　　他坐到榻边，握住陆子溶一只手，言辞恳切：“陆先生，这些天我到处找你，快把大舜都翻过来了，只为了能见你一面。我只想好好照顾你……”
　　与此人肌肤相触令陆子溶感到十分不适，他干脆地抽回手，多看了对方两眼。
　　他感到十分迷惑。
　　傅陵向来油嘴滑舌，可这时候还在他面前作这副姿态，想从他手里得到什么？
　　——无论什么，他都不会再给了。
　　“你听着，”陆子溶艰难地坐直，一字一句，“你留着我，从我这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平添麻烦。我若是你，从现在起就在原地坐着，什么也不要做。”
　　他说着，忽然用了全身的力气，从床头的果盘里找到一把小刀，举着便要往自己颈上划去。
　　选在这个地方，如柱血流喷出，不给傅陵再救他一次的机会。
　　——他既已被擒，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死就是最不坏的结果。
　　死在现在还是一年后，于他而言没什么分别。
　　刀尖即将碰上肌肤的一瞬，他握刀的手忽地一疼，脱力将小刀甩了出去。他整个身体被人压在榻上，小刀划破身上那人的衣袖、大臂，和血滴一起落在地面。
　　傅陵的表情因疼痛而抽了一下，他却只是稍作止血，而后缓缓俯身抱住面前人，像儿时一样将脑袋埋在他肩头，藏好痛苦的神情，故作撒娇的语气：“陆先生这么不想见到我呀……宁可不要命，也不想留在我身边……”
　　陆子溶浑身僵住，这姿势让他回忆起前世某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即便斯文如他，也道了声：“滚开。”
　　声音不大，也并不严厉，却自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傅陵似乎自知做得过分，乖乖退了出去，垂首站在床边，突然问：“先生为何要杀我？”
　　“为民除害。”陆子溶脱下被他触碰过的外衣，再不想看见他，向里翻身，“你出去吧，我累了。”
　　他并没有多累，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而傅陵原地立了良久，又往他跟前坐了一次，柔声道：“先生累了便歇着，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看看你，不搅你。”
　　“出去。”
　　“好吧。”傅陵低低叹口气，起身给他倒了两碗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汤药煮好了，你记得趁热喝。还有这个，这是山药百合粥，你从前喜欢的，不知如今可还合胃口……”
　　他将屋里尖锐之物通通收走，“我就在门口，有何需要叫我便是。”
　　门在身后关上，陆子溶撑着床榻艰难起身，朝窗边吹响了呼唤白鸟的哨声。
　　现下他不敢写信，这样做只是让白鸟知道他的位置。
　　吹过哨声，他醒醒睡睡几回，便收到了海棠的来信。
　　信上说，那日他被俘后，赶来的大军并未放过其余致尧堂的杀手，而是一路追赶他们。按照致尧堂的规矩，任务失败撤退时须分散行动，方不至全军覆没。
　　然而这一次，致尧堂中有人因堂主被俘心生畏惧，不知该往何处逃跑，竟逃回了宁州的总堂——带着追兵一起。
　　官府对这些江湖门派向来没有好感，在总堂大打出手。人员伤亡数十，连带着财货也一并被夺走。
　　陆子溶闭了闭眼，这一切都怪他判断失误。原以为用箭射中傅陵后腰的穴位便能致命，可看目前的情形，傅陵肾气强盛，应当是尚未行房？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傅陵有没有行房与他何干。
　　信上还问他被掳在何处，说只要堂里恢复元气就尽快来救他。但陆子溶看出了他们的勉强。
　　虽说致尧堂最重要的是人，但没有钱货也寸步难行，更何况有不少人带着全部身家来投奔。他病成这样，救出去太过费事，致尧堂又要置办货物，又要给伤员治病，哪还分得出神。
　　既然傅陵暂时没有动他的意思，也不必急于一时，倒不妨陪他玩玩。
　　于是他提笔回信，说自己暂且没有危险，却不知道身在何处，让致尧堂安心整顿，不必管他。他也的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子溶腿脚疼得无法离开床榻，加上身子虚弱，每日醒来便吃，吃了便睡，倒是过了一段清闲时光。
　　唯一恼人的，就是傅陵干脆把书桌搬到了他门口，每日处理政务都在此处。他但凡动作大了一点，就要进来看看他怎么了。
　　态度倒是挺好，就是实在有点烦。
　　那边傅陵一直被赶出门，也十分不解。
　　根据陆子溶前世的说法，此时他的陆先生应当早已对他情根深种才是，为何真正面对他时，竟冷漠至此？
　　难道是因为「为民除害」？可这个时候，陆子溶应该不知道他在凉州干了什么缺德事才对啊。
　　最后他只能解释为，陆子溶才中了毒，如今尚不清醒，所以脾气古怪。等他好起来，想必就能想起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他对自己是什么感情了吧。
　　傅陵想着想着便笑了。他此时仍有不少温柔旖旎的想象，只等陆子溶的改变。
　　这天陆子溶睡醒，见床头放着两碗汤水，一碗是大夫配的药，他如常服下。另一碗看着甜腻的东西，估计又是傅陵怕他被药苦着，他没动一口。
　　擦干嘴角，他侧头看见一只白鸟停在窗边。鸟儿不知他行动不便，离得那样远，让他忍着疼痛，费了好大力气才够着。
　　这封信看完，陆子溶哭笑不得。虽说致尧堂有规矩，任务如若中断就改日续上，不可彻底放弃；可如今他们元气大伤，竟还想着那调查玉盈会的任务，给他送来厚厚几页资料。
　　下头的人敬业，他也不好再劝，只表达了一下关心，便将几页读完，提出了进一步调查的建议。
　　他们想查就查吧，趁自己还活着。
　　他将写好的纸折了几下，勉强撑起身子，艰难去抓窗上的鸟。不料在这时，门却被推开，他认得那是傅陵的脚步声。
　　纸条从他手中掉出，正好落在傅陵的脚边。
　　——自然，不是他方才写好的那张，而是他事先准备的那张。
　　他猜不到傅陵找他救他的目的，他推测或许和致尧堂有关。于是他编了不少致尧堂的消息——全是错误的——写在纸上，就预备着万一哪天传信被发现，好用来掉包。
　　“哪里来的鸟，这是帮先生传信呢？”傅陵躬身捡起纸条，状似随意道，“先生的信掉了。”
　　陆子溶做全了戏，冷冷道：“给我。”
　　傅陵拿着那张纸在眼前端详，“先生写的什么信，让我看看可好？”
　　“不好。把它给我。”
　　傅陵开始拆那张纸。
　　统共被折了三折，他一折一折地展开，动作极为缓慢，眸子也垂着，看不出心绪。
　　然而在他即将打开最后一折时，动作却顿住，没头没尾是一句：“先生这里头，可有让人救你出去？”
　　“没有。”陆子溶不知其用意，随口回答。
　　傅陵忽而粲然笑开，将那纸折好，上前两步放回陆子溶手心里，“只要先生不想着要离开我，传什么信都好，先生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见此情形，陆子溶蹙了眉。他更想不通傅陵的意图了。
　　此人不该对致尧堂感兴趣么？那为何不看？哪怕猜到是自己故意写些相反的消息，看了也多少有些用。
　　况且，他若想从自己这个堂主身上下手，这么些天早该行动了，没必要把自己完全养好。
　　难道，他的意图和致尧堂没有关系？那还能是什么？
　　“哎呀，陆先生又没喝。每次给你放两碗，你就喝一碗，你这是伤我心啊。”
　　傅陵将那碗汤水捧来，坐到陆子溶身边，“先生尝尝吧，这是桂花糖水，散寒止痛的，很甜。”
　　陆子溶本不厌恶那东西，让傅陵这么一逼，反倒毫无食欲。他侧过身，“不吃，拿走。”
　　“就尝一口嘛，”傅陵做出一副可怜模样，舀一勺送到他嘴边，“我亲手做的，做了好久呢。”
　　陆子溶转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他很想将整碗汤水都扣在傅陵脑袋上，但如此粗俗的事有损他的体面。
　　“你亲手做的——那不应浪费。”
　　陆子溶不带丝毫感情地，接过那碗东西，转手便倒进了榻边的花盆里。
　　作者有话说：
　　花：狗男人莫挨老子！
　　文案的捅刀子剧情在后文


第27章 
　　那天， 一身灰土的傅陵在门口站了很久，怅然若失的眼神中夹着隐秘的悲伤。值守的侍卫都说，总觉得太子殿下要哭出来了似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 陆子溶从白鸟腿上的书信里得知了不少玉盈会秘闻， 他一一回复，教给致尧堂如何继续探查。
　　十二月初落了一场大雪， 放晴时恰好日光温暖。
　　一身雪白的鸟停在窗前， 陆子溶的身子较先前好了不少，挪到窗前这样的动作已不成问题。屋里添了火盆，他取下书信， 坐到火前读起来。
　　正思索着， 外头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一个声音问：“陆先生醒着么？”
　　此人不会是傅陵，不然在他面前不会如此小心。陆子溶遂道：“进吧。”
　　见到来人时，他微微一愣。李愿是东宫客卿， 跟随主人来到边境并不奇怪， 可想到前世的经历，他很难将那些阴沉心思与眼前这个面目和善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找我何事？”陆子溶问。
　　这一问弄得对方有些窘迫， 李愿挠了挠头， 垂目一笑， “属下是东宫门客李愿，先生兴许不记得了。从前先生在东宫时便十分仰慕， 听说您到了殿下这里， 便想来探望， 看看您可有什么需要。”
　　他将一个食盒放到桌上， 腼腆道：“也不知您用得着什么， 只带了些点心， 给您解解闷。”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世的傅陵太讨人厌了，陆子溶望着眼前这明显不安好心的人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他扶着窗边艰难下地，要去桌上待客，“那便同我说说外头的情形吧。”
　　李愿赶忙上前搀住他，往外头望了一眼，“您许久不曾出去了吧？外边日头好，也不冷，我扶您出去走一段？”
　　陆子溶纵然不爱出门，一间屋子待一个月也受不住，听说「不冷」二字，便点点头，裹上大氅，“我如今腿脚发软，一段可走不了，在门口坐坐就是了。”
　　到了院子里，陆子溶才发现自己也只能在门口坐坐。
　　此时傅陵到前厅会见官员了，门口的桌椅空着，可再往前，院门之外却重兵把守，一整圈围得死死的。单看那些侍卫的身形站姿，陆子溶就知道其身手不俗。
　　再往上看，周围的建筑他没有认识的，只能看出仍是舜朝的风格，应该已不在凉州。这样的气候，当是秦州、幽州之类。
　　算不清位置便搬不了救兵，不过正好，他觉得致尧堂如今的力气也很难对付这一圈侍卫。
　　陆子溶由着李愿扶到靠院门口的石桌椅处，二人坐下聊起外头的形势。门口有个健谈的侍卫，站久了无聊，便也时不时附和几句。
　　陆子溶这才知道，自打玉盈会露面之后，凉州陷入了貌似的平静。百姓没有闹事，官府也没再驱逐齐务司驻凉州的使者。舜朝将捕获的凉州乱民悉数释放，边境商贸如常。
　　但众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不过是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正谈到深入处，石桌旁不知何时又坐了个人，状似无意问：“你们在说什么，也给我讲讲？”
　　听到这个声音，陆子溶心下一凛。
　　李愿连忙起身行礼，“回殿下，属下和陆公子不过是在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家常，”傅陵挑眉，“「风雨前的平静」莫非是在说天气？”
　　听到这里，陆子溶已经想走了。可才一起身，袖摆便被傅陵抓住。
　　“我来猜猜你们说了什么——陆先生和侍卫正在商议如何从此处逃走，而逃走之后，则和这个姓李的双宿双飞，快活逍遥……对不对？”
　　陆子溶一言不发，夺回自己的衣袖，转身就走。
　　全然不顾那倨傲话音中微微的颤抖。
　　他不理解，若非重生一次，傅陵此时并不知道李愿心怀不轨；只是看见他们坐着说话，如何想到了这些？
　　不过，发生在傅陵身上的因果缘由，陆子溶不愿再为之费心，毕竟与他毫无干系。
　　院子里，那侍卫归队站好，李愿见陆子溶进去，便朝傅陵点个头，也跟进屋里。
　　只剩傅陵一人还傻傻地站在院里，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陆子溶被李愿欺负的画面。
　　许久他方才反应过来，本想做个姿态将此人赶走，但现在，好像先把陆先生赶走了。
　　他赶忙收起高傲的语气，径自向屋子里头追去。
　　进入陆子溶的卧室，傅陵发现已到了他午睡的时辰。陆子溶解开外衣上了榻，而李愿正帮他挂好脱下的大氅。
　　他愈发来气，待李愿出门，便动手拆了桌上的食盒，见到那些点心，便尽数倒出来，“我亲手做的吃食你不动一口，如今却收这些廉价的点心……我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吃，你就是瞧不上我，是个人都比我好！”
　　话音再没了傲气，越说越委屈。
　　陆子溶静静听他说完，然后翻身向里。
　　傅陵本就没期望陆子溶哄他，他以为陆子溶会骂他；可对方什么都不说，这是最可怕的。
　　他生怕陆子溶是没得和他说了，赶忙蹭到榻边，竟缓缓躺了上去，和陆子溶后背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没有看到陆子溶紧蹙的眉头。
　　“陆先生，你不在的日子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一句话出口，他的声音便开始打颤。
　　“从我九岁开始到现在，十一年，有十年陆先生都在我身边，我早已习惯了与陆先生日日相伴。”
　　“可芭蕉小筑走水那天，我站在火场前，他们告诉我找不到你了，我……”
　　“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了。”
　　傅陵忽然抓住对方放在身侧的手，“我拼命找你，大舜每一个州都有我派去的人手，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你……”
　　“放开。”陆子溶带了些讥嘲道，“找我做什么？把我关在你身边，做你一人的囚徒？这倒新鲜，从前我不过是太子太傅罢了，却不曾听过谁对自己的先生这般依恋。”
　　“我、我……”傅陵显然是被戳中了，“我”了半晌也想不出辩解的话。
　　他干脆从身后环住陆子溶的腰，将人圈在怀里，决然道：“我只想对你好，只想看你好好的，你相信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子溶的话音冰冷刺骨：“放手。听不懂么？”
　　他越是这样说，傅陵越是来劲，“我不会放的，我永远都不会放！”
　　陆子溶感到身上的手臂忽地用力，自己整个身子撞在对方胸口，耳边是对方呼吸的热气……
　　像极了前世某个旖旎的场景。
　　至此，他终于忍无可忍。
　　陆子溶掰了一下对方放在自己身前的手腕，发出「咔哒」的声响，而后转过身去，在对方肩膀、前胸、腰腹处的穴道上各点了一下；没有利器只能用手指，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致命，但制造些伤痛还是绰绰有余。
　　“啊——”
　　傅陵突然惨叫一声，身体蜷缩着从榻上滚下去，捂住自己腹部。
　　他在战场上也受过不少伤，可没有一种外伤能像这样锥心刺骨，牵肠挂肚。就像……
　　——就像他思念陆子溶时，那从心底生长出来，如倒刺一般钩着四肢百骸的疼痛。
　　陆子溶瞥了他一眼，躺回去道：“你若再不知礼数，我每次都可以换一处，疼起来都是不同的感受。”
　　他又嫌对方那呜咽声惹人烦：“出去找一壶热茶，不能兑水放到半温，饮下便不痛了。”
　　其实什么温度的茶都管用，热茶放到温，这段时间算作惩戒。
　　傅陵只得跌出去，按他的办法做了。等疼痛缓解稍能自持，回来想再见他时，却见房门已然关上。
　　这院子里的门他都让拆了锁，但他虽执着，却不会不识好歹。他现在知道，陆子溶显然已经清醒，却对他的接近如此排斥，想来是他方法不对。
　　陆先生明明心里有他的。要怎样才能撬开他的心门？
　　傅陵觉得，只要他不放弃，终有一日能找到办法。
　　这段日子里，陆子溶频繁和致尧堂通信，他运筹帷幄之间，指挥堂众查清了玉盈会的线索。但问题是，由谁来当众指出这些事？
　　最好的人选当然是他自己，他的声望在玉盈会之上，百姓肯听他的话。可他如今困在这里，外头重兵把守，他自己身子也未好全，显然不能让元气尚未恢复的致尧堂来劫走他。
　　苦思良久，他最终打算直接向傅陵开口。
　　如若对方不答应，至少以后再也没资格口口声声说要对他好了。
　　这会儿已入了夜，傅陵白天和人议事有时会离开他屋子门口，现在应当回来了。他一回来便守一整夜，直到次日上午才离开。
　　这些天里，陆子溶似乎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傅陵。他推门而出，门口只有傅陵搬过来的桌椅坐榻，再往外出到院子里，也只有侍卫站了一圈。
　　上次有过交谈的那名侍卫十分热情，见他出来，便主动发问：“陆公子有何需要？您吩咐就好，我们给您置办。”
　　陆子溶露出个淡笑，“没什么，出来看看。你们太子殿下还没回来？”
　　他话音一出，那侍卫顿时非常激动：“您要见殿下？！您稍等，殿下和各位官员在一起呢，属下这就给您叫回来！”
　　“不必麻烦……”
　　陆子溶话没说完，对方却先跑走了。
　　这里是幽州城内的一处小院，傅陵自打日夜守着陆子溶之后，把会见官员的地方也挪到了这里。
　　前段日子他的确无心政事，自打找到陆子溶之后，尽管陆子溶并不怎么理他，他的干劲也多了不少。但仍旧只处理要事，分给官员的琐事没力气盯着。
　　这次的要事是凉州抚恤的问题。凉州官员要赶走齐务司使者，大舜何尝不知，只是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有了前世的经验，傅陵知道不能硬和凉州人动手；罗大壮此人不守信用，谈判威胁大约也不管用。最后他决定先抚恤凉州百姓。
　　他叫来幽州和齐务司的官员，结果双方大吵一架。齐务司同意傅陵的看法想给凉州送钱，可幽州本就贫穷，即便傅陵答应之后给幽州拨钱，但幽州官员也不愿掏这个腰包。
　　不像前世，有陆子溶出面，幽州会看他的面子。
　　最后众人达成一致：由太子出面，找更为富庶的秦州要钱。
　　吵得太晚了，傅陵只能留他们用晚饭。他心里堵得慌，在饭桌上不断地灌酒，好像在发泄什么一样。
　　找秦州要钱说得轻松，但秦州恐怕有钱也不会给他。在那些富人眼中，凉州不过是未开化之地，除了产盐什么也没有；就算不要凉州、盐产不足，那也饿不着秦州，他们又如何愿意掏钱。
　　这世上诸多混乱不公系于他一人之身，白天受这些委屈，夜晚却只能独自睡在陆子溶的门外，屋里那谪仙般的人不会多看他一眼。
　　有时，他会在梦里想起前世的陆子溶，想到心潮澎湃，想到湿了被褥……
　　可睁开眼，孤身一人的怅然若失才是冰冷的现实。
　　本就没有什么属于他。
　　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去努力争取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他想活着。
　　只有陆子溶在的地方，才有他的空气和水。
　　官员们见他饮酒上头，纷纷举杯敬他。傅陵起初谁敬都喝，后来到了某个点，却谁敬都不喝了。
　　他清楚自己的酒量，不能彻底醉过去。陆子溶还在院子里，他不能发疯，若混淆了前世今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时，侧门进来个侍卫，贴在傅陵耳边禀报：“方才陆公子出了门，问您的去向。”
　　傅陵不由得地傻笑出来。
　　待下头人注意到他的表情，他咳了两声道：“孤去醒醒酒，诸位自便。”
　　这个夜晚晴朗无云、星月分明，加上又不冷，是陆子溶喜欢的天气。他在院子里静立片刻，也不知那侍卫是不是真去叫傅陵了，直到起风才往回走。
　　他穿梭在回廊里，款款行进间，夜风剥开他的衣摆，他便穿了一身月色。
　　陆子溶知道自己此刻的容貌必定是极为清雅出尘的，他庆幸看到这副模样的只有自己和星月，落到某些人眼中，反而是种玷污。
　　然而……
　　前方的廊柱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一只手推着柱子，身体抵在另一边，话音含混不清：“听说……陆先生找我？”
　　一瞬间，陆子溶的目光从淡变成了冷。
　　傅陵的姿势有些奇怪，但背光，陆子溶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去多想，更懒得同他寒暄，直接便说：“我要去一趟凉州，越快越好。”
　　“好啊，”对方很快便接上，“我派一队人护送你。”
　　陆子溶揭发玉盈会，是为了帮助凉州独立，这与傅陵的主张是相反的。倘若跟来的有傅陵的人，难保不会搅局。他道：“不必了。”
　　此话一出，傅陵突然三两步上前，抓住陆子溶的双肩，抬高话音：“不必我来护送，那谁保护你？致尧堂对不对？你去了凉州，致尧堂就会把你带你离开，你再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陆子溶见他步履飘忽，身上一股酒味，脸颊通红，便眉头微蹙，象征性推他一把，“你醉了。明日再说吧。”
　　这一推却推红了傅陵的眼眶，他的手从对方肩上滑到手臂，再滑到腰间环住，额头抵在陆子溶胸口。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留不住你的……无论我派多少人看着你，你是致尧堂堂主，只要他们来救你，我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当然知道……”
　　“这都是我的私心，我不想让你走……”
　　那话音近乎哽咽。陆子溶在心中冷笑，这又是什么招人烦的新办法，装可怜的模样倒是动人。
　　但此人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因此而感动，甚至留下来？
　　可笑。
　　陆子溶没有立刻变得冰冷，而是拍拍他的背，平和道：“既然知道留不住，那便不要强留。到时候你派人护送我到凉州，无论我做什么，告诉你的人不可干涉。事毕，让他们送我到安全处，我让致尧堂前来接应。”
　　“此后你我再无师生之分，日后只谈公事，不徇私情。你能做到，我不会再杀你。”
　　傅陵垂目思索片刻，忽地凄然一笑，缓缓抬眸与陆子溶相对。
　　那眸光灼烫，一字一句狠狠咬出：“不行，你不能走。陆子溶，你、是、我、的。”
　　说罢，他猛地将陆子溶抵在廊柱上，酒后的人把握不好力道，撞得陆子溶眉头一皱。他就那么按住面前的人，用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看。
　　陆子溶见到那英气逼人的脸庞，充满渴欲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一些事。
　　被傅陵囚禁在此后，他便猜测此人到底要的是什么。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致尧堂，否决之后，又想到了前世的羞辱，但这一世自打见到他，便从未经历过。
　　前世的猜完了，他便没了主意。
　　如今看来，前世那些荒唐事，除了要羞辱他之外，会不会还有一种缘由——傅陵的确馋他身子呢？
　　这样，这些天的示好就都能解释得通了。这一世的傅陵由于他的离开，不想玩前世那种强取豪夺的戏码，而是很有耐心地钓他，等他自己开口同意。
　　毕竟，醉后所言是最真心的，作为学生对自己的先生说「你是我的」这样的话，着实奇怪了些。
　　此时二人离得这样近，记忆中那些耻辱的缠绵翻涌而来，嫌恶的感受是如此生动。陆子溶一阵阵恶心反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耻。”
　　傅陵被他这话给骂蒙了。
　　——他方才的确在想一些无耻的事。
　　陆子溶说要离开的话彻底刺激到了他，他瞬间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将陆子溶按住，按在自己双臂之间，不许他逃脱。
　　与对方目光相触的一刹，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脚底攀上头顶。他望向陆子溶两片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想吻下去，想像前世那样，往死里弄面前的人。
　　若冰凉的触感被他温热的唇瓣化开，探入齿舌，纠缠不已……仅仅是想想，他都觉得有烟花在眼前炸开。
　　——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啊！
　　他知道倘若真的吻下去，可能被陆子溶的点穴拦在半路；就算成功了，二人的关系也会遭到彻底的破坏。
　　可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也许陆子溶心里有他，却自己不曾看清，这一吻反而能揭发他的感情；就算从前没有，说不定也能吻出感情……
　　两股力气正在打架，傅陵便听见了「无耻」二字。他恍然大悟，这是在骂自己。
　　他的一切考虑只出自自己的冲动，他只是想吻陆子溶而已，其余都是借口。
　　正如这些天，他只想着接近、占有，只想着自己如何能达到目的，却从没问过陆子溶想要什么。
　　他这不是爱，是精心包装的**。
　　想至此，傅陵羞愧难当，他一点点放开按住陆子溶的手，颓然垂首，静立良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像他这样卑鄙恶劣下流无耻的人，配不上光风霁月的绝尘公子。
　　次日一早，陆子溶睡起来，便有人敲门，进来了两个侍卫。其中一人问：“陆公子，我们何时出发去凉州？”
　　陆子溶一愣，另一人道：“殿下吩咐，属下带三十人护送您前往凉州，无论您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到您，就不必出手。等您办完事，再护送您回来。”
　　“护送我回来？”
　　“是。殿下说这一点务必做到，其余的，您想怎样都好。”
　　陆子溶点点头让侍卫下去，心下疑惑，傅陵这也算是妥协了。可昨日到后来明明没说什么，只自己骂过一句无耻，怎么突然就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攻：别骂了QAQ


第28章 
　　两日后， 陆子溶乘车前往凉州。
　　这天积雪初融，天气出奇地冷，陆子溶衣裳裹了数层， 包着大氅， 还要拉紧车帘。
　　车驾径直去往凉州官府，罗大壮等人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 还有下头的官员指着他问「你不是死了吗」。
　　“说什么呢！陆公子前两日还着人送东西给我呢。”钱途扒拉开众人， 上前握住陆子溶的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您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
　　陆子溶朝他笑笑， “处理完玉盈会的事， 我便回去了。”
　　没理会钱途失望的表情，陆子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到衙门里的捕快手上，吩咐道：“这几人都是玉盈会嫌犯， 等到下午去拿了， 送到刑场来审。”
　　又吩咐一个主簿：“现在便去煽动百姓，下午到刑场来。”
　　安排妥当之后， 还剩下一个时辰， 陆子溶被钱途叫去， 请教了许多治理凉州的问题。陆子溶才知道他已揽了凉州官府不少权力，诸般事务也不似从前那般混乱了。
　　陆子溶拣些要紧的教了， 而后叮嘱道：“今日之后， 凉州不再依附于舜朝， 是兴是衰， 系于你一人之身。那罗大壮不是什么好货色， 你却不得不为其佐贰……”
　　他稍顿， 缓缓道：“委屈了，都是为了凉州百姓。”
　　“我都明白。您放心，有我在，不敢说凉州蒸蒸日上，至少出不了什么大乱子。”钱途笑着，信心满满的样子，“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保重自身才最要紧。”
　　陆子溶没再说话。毕竟钱途不知道，他保重自身是最没用的。
　　下午出了太阳，可寒风却丝毫不减凛冽。陆子溶加了几重衣裳，仍在招风的刑场上不住地咳。
　　钱途劝他回去歇着，反正要说的事都在纸上，谁都念得出。但陆子溶拒绝了，这里只有他声望最高，对抗玉盈会才不会使百姓不服。
　　刑场周围早已聚集了看热闹的百姓，未时一到，衙役便将拿下的十几名玉盈会成员押来场中。
　　起初，她们还在控诉官府不公，煽动百姓一起将矛头对准罗大壮。罗大壮被骂得狠了，用目光将陆子溶和钱途剜了一眼。
　　“你们说官府无故捉人，”陆子溶忽略周围种种目光，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字纸，“那便让大家都听听你们犯下的罪责。”
　　陆子溶喉间发痒，拿纸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刻意忽略吹透肌肤的寒风，忍着要咳出来的冲动，花了一炷香时间念完了所有玉盈会相关案件的案情。
　　“咳咳……”最后一字念完，他便掩着口鼻咳嗽不止。
　　百姓中有不少人关心他的情况，那呼声很快被玉盈会众人的喊冤声改过去。
　　“不过是胡编乱造、栽赃陷害罢了，你们有证据吗？”沈书书带头道。
　　“放肆，官府拿人，如何会没有证据？”
　　钱途抱着个箱子放在桌上。里头的东西都是致尧堂收集的，前两日得了陆子溶的吩咐，全给送去了凉州官府。
　　“赵氏放高利贷，这是你没烧完的借据。陈氏违规开设赌坊，这是你伪造的官府文书。秦氏伙同凉州官府前主簿收受贿赂，这是他的供词……每一桩都有物证在此。哦还有沈氏，你经营暗娼，这是在嫖客家里搜到的你的荷包。”
　　“诸般事由，俱非空穴来风。哪位不服，自可上前查验。”
　　玉盈会众人先前根本不觉得有人会来查这些事，因此本就做得不干净。此时被人揭穿，一个个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书书，她往地上一跪，前一句认了罪，后一句便开始诉说凄苦身世，说犯错只是为了谋条生路云云。那语气十分动人，纵然漏洞百出，仍有不少围观百姓跟着抹起了眼泪。
　　钱途心直口快，正要出言反驳，却被陆子溶重重一声咳嗽止住。接着，他朝钱途比了个口型。
　　玉盈会虽然有错，但在百姓心中还是有地位的。倘若果真从这些人里挑几个杀了，凉州只怕又要出乱子。
　　左右这些人犯的不是死罪，不如从轻处置。
　　钱途会意，扬声道：“玉盈会众人，以伶人之身，行不法之实。然念其初犯，又有悔过之意，现命尔等供出幕后主使之人，则不取尔等性命。”
　　这就是给台阶下了。一群伶人凑在一起，干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脏事，陆子溶反正不信无人指使。
　　此话一出，沈书书立即毫无气节：“是住在盐场的吕公子！我们做这些，都是他指使的，他用我们的父母家人做要挟，许我们荣华富贵……”
　　钱途即刻吩咐捕快到盐场抓人，而后对掌管邢狱的主簿道：“将这些人尽数收押，依律判刑。无论笞杖徒流，不许判死。”
　　沈书书带着众人不住叩头，百姓的目光在陆子溶身上停留片刻，终究都没说什么。
　　这时陆子溶忽然开口：“如今，玉盈会对舜朝使者驻扎在凉州是何看法？”
　　沈书书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查，“我们原先的看法是吕公子的看法。如今被你们逼着把他供出来，我们就没有看法了。官府的事，问我们做什么。”
　　“沈姑娘深明大义。”陆子溶朝她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又去了舜朝使者驻扎之处，钱途将上次驱逐他们的话再说一次。玉盈会表示支持，百姓们自没话说。于是舜朝使者毫无反抗之力，只得答应离开凉州。
　　陆子溶站在寒风里看他们周旋，不住地咳嗽。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向后倒去。
　　原本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才倒到一半，竟不知从哪窜出两名侍卫，一边一个将他架住，道：“陆公子，我们回去吧。”
　　陆子溶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回哪去，想等尘埃落定再去趟凉州府，却没力气和他们讨价还价，只得任由他们把自己架上了车。
　　车上还听见外头有人议论：
　　“这不就是个病秧子，哪用得着三十人看着？”
　　“你可别小看他，这人自己虽然病着，可背后有个江湖帮派。若不是那个帮派最近遭受重创，派上百人也看不住他啊！”
　　陆子溶：……
　　一觉睡醒后，马车仍停在前些天住的小院门口。陆子溶回到房间，立即便有大夫进来为他把脉。
　　大夫恨铁不成钢地说：“公子新旧两毒交叠，怎么如此不上心，还到外头去吹风啊！”
　　“旧毒？”陆子溶发觉异样。
　　大夫顺口就道：“十九年的「经年」啊，这毒最是畏寒……”
　　陆子溶话音一沉：“你如何得知此事？”
　　大夫这才发现说错了话，讪笑道：“这个嘛，自然是靠切脉……”
　　专攻解毒的大夫或许能分辨出「经年」的脉象，但决不可能确切知道年份。陆子溶不解，了解他身上这毒的只有致尧堂里一些人，如何能传到一个不相干的大夫耳中？
　　他不愿细想这些琐事，用下饭食和汤药，又要了一桶热水来暖身子。水温有些烫，陆子溶坐进去，寒凉的身子全然不觉，反倒舒服得很。他舒展臂膀靠着桶壁，手指摩挲着腿上的疤痕。
　　第二十年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事。凉州独立之后，百姓不用再受舜朝的压榨，至于其自治之事，那就看钱途的了。
　　而舜朝这边，他会找个机会，把傅陵前世做过的事都讲给致尧堂，要不要继续刺杀就由他们决定。
　　至于他自己，就等到致尧堂恢复元气，将他从傅陵手上救走，让他自由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要在舜朝京城与故友同僚道别，再去一趟生长的地方田州，然后选个山清水秀的角落，过几天不用操心的日子，最后回致尧堂安排好一切，就在那里长眠……
　　——这安排十分周到，不包含任何一个他不在意、不想见到的人。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叩门声，陆子溶以为是下人来送沐浴的用具，便道了声：“进来吧。”
　　然而进来的却是傅陵。
　　陆子溶上一次这样衣不蔽体地面对他，还是前世的事。这念头勾起了一串不愿想起的记忆，他别过头，“你出去。”
　　傅陵没有出去，而是找了个矮几，跪坐在后面，这样他仰头只能看见陆子溶脖子以上的部分。
　　他不给陆子溶赶他走的机会，上来就是一句：“陆先生，你就这么恨我么？”
　　话音委屈，眼神悲伤，配上那张俊俏的脸，着实让人可怜。
　　“我这个齐务司司长才刚刚上任，人都到边境了，你却让凉州独立，天下人会怎么想我？我在朝中本就举步维艰，此事既发，又有多少人会拿到我的把柄？”
　　水温已凉下来，陆子溶被他气笑，咳了两声，“我帮凉州独立，为的是百姓生计。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恨？”
　　傅陵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他攥紧双拳，身体在微微发抖，“可我是你的学生！陆先生，你这样做，丝毫不管我怎么想吗？”
　　“我已不是太傅，你也不再是我的学生。”陆子溶失去了耐心，话音仍旧淡淡的，却听得出其中坚决，“水凉了，你出去吧。”
　　没想到傅陵忽地站起来，抱起一旁的巾帕衣裳，迈到陆子溶面前，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若无其事道：“我服侍先生起身更衣。”
　　陆子溶抬手挡他，傅陵垂下目光，话音带了难以觉察的哽咽：“陆先生陷我于窘境，你有你的志向，我不怪你。但我在你面前，就只能得一个「滚」字了吗？”
　　“陆先生，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滚。”
　　陆子溶终于忍无可忍。
　　接下来的几日，陆子溶身子不济，时常昏迷，某次醒来发现自己竟在马车上，让人抱着。
　　他动了动，便听见对方惊喜激动地叫着：“陆先生，你终于醒了……”
　　陆子溶转身避开，对方却跟着挪过去再次抱住他，振振有词：“大夫说你畏寒，车上冷，我给你暖着。”
　　陆子溶蹙眉，甚至懒得睁眼，“火盆。”
　　一阵沉默之后，傅陵低低叹了一声，不得不将怀里的人安放在软垫上，又拿来火盆添了炭。
　　他道：“陆先生总是这样……伤我的心。”
　　陆子溶觉得似乎有蚊子嗡嗡了一声，全不在意，再次睡下了。
　　更没听见后头那句：“也不知道等我不在了，你可还会想起我……”
　　……
　　京城，丞相府。
　　门口响起一声「济王殿下到」，尹必虽然起身相迎，面上却十分冷漠，全无恭敬之色。
　　他草草行了个礼，“不知何事劳动殿下，亲自驾临臣府上？”
　　傅阶朝他一笑，“自然是有求于尹丞相。”
　　“让臣猜猜，是为了东宫的事？”
　　“丞相料事如神。”傅阶的面上露出几分讨好，“凉州脱离大舜掌控，东宫身为齐务司司长，责无旁贷。消息传来，不少朝臣都在议论，说他并无监国之能……”
　　“臣明白了。不过帮殿下这个忙，于臣何益？”
　　傅阶意味深长道：“尹丞相是在造船吧。”
　　尹必面色微变。
　　“我不关心丞相造船做什么，我只知道造船需要钱。”傅阶挑了挑眉，“如今凉州独立，那便挑几个好欺负的州府加征赋税，名义是出兵凉州，一举收复齐地——这道命令我父皇不会下，不如等我代理国政时，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尹必将他的话咀嚼几遍，蹙眉问：“殿下真要打凉州？”
　　“钱都给你造船了，我拿头打？丞相放心，到时候我在凉州整出变故来，不打也就顺理成章了。”
　　尹必沉默良久，终于道：“臣可以让陛下将东宫的实权分出来，但此时谈废太子，为时尚早——得先让臣把船造好。”
　　“那是自然。”傅阶喜笑颜开。
　　……
　　傅陵这一趟的目的地是云州。
　　陆子溶说他无耻，他自己也这样觉得。既然待在心爱之人身边反而是在折磨对方，那还不如彻底离开。
　　——将一切还给他，也算偿赎罪孽了。
　　前世，他在凉州得知陆子溶中毒的线索，回到京城后便急忙进宫，趁一次朝会时溜了出去，来到与图画中十分相似的一处地方——长生殿。
　　长生殿是仙教的寺庙，从外头看不起眼，墙壁内侧却铺得金碧辉煌。殿内种着各式奇花异草。周围跪了数十名「仙子」，对着土里的花草啜泣不止。
　　主座上是长生殿的「仙长」，正捧着一大片叶子，闭眼默念着什么。
　　仙教的这项仪式傅陵听说过，他们觉得自己能将人的魂灵注入花草中，用仙子的泪水浇灌，便能滋养出长寿康健。
　　他只是没想到宫里真有人会信。
　　傅陵挑眉问：“仙长，你可知道一种叫「经年」的毒？”
　　对方立即抬头，厉声道：“故齐国的玩意，下毒解毒的法子早已失传，殿下莫要再打听。”
　　“欲盖弥彰。”傅陵冷哼一声，已做好准备和这伙人纠缠下去，不料垂在身边的手上就被人塞了东西。
　　身侧一名年轻仙子仰头与他对视，给了他一块木牌。傅陵快速看一眼，上头刻的字是「长往殿」。
　　他一愣，很快收起木牌离去。
　　回到东宫后，他废寝忘食地寻找「长往殿」的消息。那段日子陆子溶很是乖顺，他都无暇与其过多温存，整日整夜泡在书房里，翻阅各种地理志。
　　最终，他找到了「云州仙教有殿名长往」的记载。
　　他不知道陆子溶身上的毒还有多少时日，一天也不想耽误，因而走得十分匆忙，没来得及仔细安排。
　　对陆子溶，他说他去住衙门里；对外，他说出远门办事；对老郑，他交待了具体的行踪。
　　赶到云州再找到长往殿，已然用去小半个月。这庙在高山之上，且道路崎岖，他带着两个侍卫爬上去又用了三天。
　　苍翠色墙壁，圆形穹顶，傅陵看到牌匾上那「长往殿」三个字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推门而入，里头的布置也与长生殿类似，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植物根茎上遍是大红色花朵，座上也只有一位「仙长」，再无旁人。
　　傅陵上前礼貌地自报家门，递上那块木牌，行礼道：“我心爱之人身中「经年」之毒，听闻此处有解，望仙长不吝秘术，救人一命。”
　　“竟是宫里的人。”她拿着木牌反复翻看，“你倒是说说，你心爱之人是什么人，毒发到第几年了？”
　　“他叫陆子溶，曾是致尧堂的人，我是大舜皇室。毒已是最后一年，他如今……我急得很，也怕得很。”
　　“陆子溶？”仙长笑了出来，“他竟会看上什么人？还是个大舜皇室？真是新鲜。”
　　傅陵莫名其妙地看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道：“长往殿的红花能通天地之灵，生产仙露化解毒素。但它每吐出一滴仙露就要吞噬一个魂灵，被吞噬之人立即失去神识，进而丧命。你可愿意？”
　　傅陵被问得愣住。他不假思索就来到云州，是因为从没想过救人还要付出代价。他被这描述吓到，他愿意为了陆子溶有所牺牲，但能不能到这种程度，还需要仔细考虑。
　　然而他出口时仍是：“自然愿意。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为他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不，你不愿意。”仙长沉声道，“你方才犹豫了，那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心中不诚之人，红花也不会吃你的魂灵。你回去吧。”
　　“我愿意的！”傅陵高声道。他冲进长满根茎的土地，“它一定肯吃我的！到时候就把仙露给外面的侍卫，他们会替我带回……”
　　也不知碰了哪里，满地的根茎一齐向他袭来，如同一根根触手，绑住他的躯干和四肢。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固定在中间最粗的根茎上，而后这东西伸出几片叶子，覆盖住他的眼耳口鼻。
　　当一切俱被堵住时，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再次问他：“为了陆子溶，你甘愿献出魂灵么？”
　　他再次犹豫了。
　　仅仅是一瞬，下一瞬他的回答就成了「当然愿意」，可已然来不及，那几片叶子都让开了。
　　“我说过了，若非真心，红花是不会与你交换的。”仙长道，“你现在心中默念「我不愿意」，它就会自己解开。快些回去，和心上人共度最后的光阴吧。”
　　“我怎么会不愿意？！”傅陵朝仙长吼完了，又对那树桩吼起来，“你听着，我一定要救陆子溶，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你再来一次！”
　　“没用的……”仙长叹气。
　　可傅陵不肯罢休。他被捆着站了很久，痴痴等待红花下一次吸他的魂灵，却什么也没等到。
　　最后实在站不住了，他就回去稍作休息，再一次回来被捆住。反复几次，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便拿着人家的叶子往眼睛上贴，甚至跪在土里恳求……
　　他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月。
　　倘若不是被人找到，他还能继续待下去。
　　找来的是东宫侍卫，说已经派人找过，一直没有回信，老郑才又让他来。
　　侍卫还说，陆子溶已经下狱，他若再不拦着，便要问斩了。
　　傅陵哪里还待得住，总归毒发不是一两日的事，便先弃了这边，回去救人。
　　再后来，等一切无可挽回，肝肠摧折的绝望也过去了些时日，他总算有力气问个清楚，方知老郑吩咐侍卫前往云州时，吴钩也在旁边。而传信的侍卫任驱被杀害，临死前用血在布条上写了个「济」字。
　　吴钩，李愿，济王。
　　他们都恨陆子溶，这条线便连了起来。
　　可查清楚又如何，傅陵甚至懒得处置任何人。
　　——无论他做什么，他的陆先生，已经永远离开了。


第29章 
　　念及往事， 傅陵除了感慨，更多则是对今生的庆幸。
　　那朵与他纠缠十几日的红花，施舍了一朵花瓣化在他的肩窝。在他死后， 眼前出现大片的红色花瓣， 充满天地。
　　“红花暂附你身，或可操纵魂灵光阴。临死之际， 你可还有心愿？”一个分不出男女老少的声线道。
　　傅陵艰难启唇：“操纵光阴……我想重来一次……我不甘心， 舍不得他……”
　　回应他的是：“只要你肯与红花缔结契约，我可以逆转光阴。退回的时间不可操纵，你们不一定会回到哪里。重来一次， 也不一定如你所愿。”
　　“不要紧，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我就能救他，我要他活着……”
　　“作为报酬，下一次身死后，你必须将魂灵给红花。你若真的想好了， 就把这个读一遍， 契约成立后，就不能反悔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 傅陵缓缓念起来：“今吾自愿献祭魂魄， 换红花神相助， 时光倒流。此生身陨后，魂飞魄散， 亦无悔……”
　　他没想到的是， 时光仅仅倒转了一年， 此时不容他挽回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
　　但一年时间， 也足够改变很多。陆先生还好端端地活着， 距离毒发还有些时日， 尚能牺牲自己换他平安……
　　至于献祭魂灵什么的，和他的陆先生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到达长往殿所在的山脚下时，陆子溶仍旧昏昏沉沉不理人。傅陵不好带他上山，便将他安置在客栈，自己带两个侍卫，像上次一样爬山。
　　三天后，他又一次走进了长往殿。
　　殿里的布置与前世大致相同，区别在于那位仙长成了另一个人，以及地上的红花换成了黄色。
　　他再次说明来意，对方果然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了替心爱之人解毒，你可愿意失去自我？”
　　“自然愿意。”傅陵不假思索。
　　仙长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引着他来到土地上，将一片花瓣揪了揪，四周的藤蔓便一齐过来找他，把他绑在最粗的根茎上。
　　“为了陆子溶，你甘愿献出魂灵么？”
　　如今的傅陵无比坚定，脑海里出现这个声音时，他毫不犹豫：“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说着他闭上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然而，他脑海中接着出现另一个问题：“为何？”
　　傅陵没多想，道出最直接的想法：“我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我要偿还罪孽。”
　　他刚想完这句话，遮挡他五官的叶子竟立刻失去力气，他睁眼去看，见它们竟尽数枯萎了。
　　“它对你的答案不满意。”仙长的声音响起，“你在心中默念「我不愿意」，它会自己解开。”
　　傅陵心中一沉，焦灼道：“怎么会不愿意？我明明愿意，你说我哪里答错了，我重新答一次！”
　　“它不会问你第二次。”
　　话音传来的同时，捆绑在他身上的根茎渐渐长出尖刺，一点点刺破他的衣裳，肌肤，血肉……
　　鲜血淌遍胸腹，双臂，双腿，如同千万只毒虫叮咬，针扎般的感受聚成剧痛，从四肢百骸汇为洪流，一齐冲乱了他的神识。
　　傅陵并非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疼痛，他也上过战场受过伤，但那时他并非主帅，可以喊疼，可以退缩，可以倒下，并不会影响战局。
　　可现在，他是唯一一个能救陆子溶的人，只有他坚持住了，打动了这朵花，才能获得解药……
　　不过，当他在脑海中想着陆子溶的时候，这一切并没那么难以忍受。
　　前一刻，他想的是陆子溶做太傅时冷淡端肃的模样，罚他打他时的严厉，还有抱着他哄他时那笨拙的温柔。
　　后一刻，他想的是陆子溶趴在他怀里时的乖觉样子，在他身下卖力讨好时的动人风情，他如画般精致的眉眼，他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
　　那样好的一个人啊。
　　无论当下多么痛苦，即便今日就死在这里，他也要让他活下去。
　　方才的回答就是真实的想法，陆子溶因他死过一次，他欠他的。
　　傅陵心中无比清明、坚定。
　　他疼得快要昏过去了，朦胧中听见仙长的声音：“你再这样下去会白白死掉的！它不会给你解药了，你先从里面出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听见「别的办法」，他立即想通了利害，默念一句违心的：“我不愿意。”
　　捆着他的茎迅速缩了回去，傅陵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鲜血遍地。侍卫早已被他赶出殿外，没人管他，他身体无法移动，艰难抬头望向座上。
　　“你就是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她从座椅下拿出一个箱子，翻找片刻，取了个掌心那么大的瓷瓶，又抓一把什么东西塞进去，“算我可怜你这孩子，再给你些时间，想想清楚吧。”
　　她走过来，将那小瓷瓶放在傅陵面前，“这里面的小丸子，我数了数，共有二十一颗，我便将此物取名为「二十一」。将它放在龙脉泉中，再让身中「经年」之人入内沐浴，此人的身体就会变得异常敏感。此时向内浇灌灼热之气，便能中和阴虚，减缓毒发，延长寿命。”
　　“能延长多久？还有，龙脉泉是什么？灼热之气又是什么气？”
　　“每一颗对每一个人，延长多久都由天定，我亦不知。这其中有多少颗，也是我随手抓的。在丸子用尽之前，倘若你真的想通了，自会回来。”
　　“热气人人都有，程度不同而已。我看你身上便十分灼热，只是不知浇灌的本事如何？”
　　“至于龙脉泉，既然你是舜朝皇族，府上应当有从皇宫引来的泉水，那便是了。”
　　舜朝诸皇子在京的府邸，都有一条水脉与皇宫中相连。傅陵还是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他收下瓷瓶，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一一记下，又不死心地问：“可是，我要想通什么？”
　　“想通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自己想通了。”
　　仙长坐回去，他再追问，也不答了。
　　傅陵没有办法，只得收好那一瓶子「二十一」，暂且离开长往殿。
　　被花茎欺负过后，他身上的伤口看着可怖，实则都是皮外伤。他做了简单的包扎擦拭，伤口让他难以站立，侍卫便轮流抱着他向山下走去。
　　傅陵一路都在想，从前自己受伤，陆先生心疼得仿佛伤的是他自己。如今虽然二人的关系变了，但自己伤成这样，应当也能博取些怜悯吧？
　　在献出一切救心爱之人以前，傅陵仍有些贪念，他想再得陆子溶一个亲吻，再听他说一次爱他。
　　陆子溶住的客栈就在山脚下。终于抵达时，傅陵浑身的伤口已经疼了三天。
　　他先派一个侍卫进去询问，听说陆子溶这几日都是醒的，正常作息，全不似先前那般整日昏迷。醒着的时候，身上也不怎么疼了。
　　傅陵笑开，让侍卫放他下来，扶着他走进客栈。
　　陆子溶的房间在二楼，爬到最后几级楼梯时，傅陵装作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楼梯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却刚好够房间里人听见的惊呼。
　　“公子，您怎么浑身都是伤啊！这是什么了？”附近的下人纷纷聚集过来。
　　他们并未将整个客栈包下，所以在外只能这样称呼。傅陵怕陆子溶听不出是他，连忙自己开口：“不碍事，都是……小伤……别碰，疼……”
　　“这还叫小伤么……您快别动，属下这就下去找大夫！”
　　就这样一来一回几个回合，陆子溶的房间全无动静。傅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烦躁的感觉比疼痛都恼人。
　　这么大的声响，陆子溶肯定听到了，他怎么也不出来看看？自己全身都是伤，他当真一点也不关心吗？还是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从陆子溶的房间里走出两名仆从，傅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们向他走来，一左一右要搀扶，傅陵赶忙给原本扶着他的侍卫使个眼色，让那二人扶住。
　　他话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是陆公子让你们来的么？他说什么没有？”
　　“是。”其中一人道。
　　傅陵还没来得及激动，便听另一人道：“陆公子说，他读书需要安静，让属下把出声的人扶走，不要吵到他了。”
　　傅陵：……
　　经过陆子溶房间时，傅陵通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那颀长身姿正靠在榻边，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手中字纸上。仿若外头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噪音，万事不关己。
　　毕竟受伤的只是他傅陵罢了。
　　屋里的陆子溶看的是致尧堂京城据点送来的消息。若不是无暇分心，他就让人把傅陵扔下去了。
　　信上说太子刚刚上任齐务司司长，凉州便闹了变故，朝中说他「身兼数职，精力不济」。于是皇帝打算取消他的监国之权，将权力分出去，其中济王傅阶「刚好」分得最多。
　　虽然委婉，但大家都明白，这是有人要对太子下手了。
　　前世陆子溶没在凉州运作，自然没有这一出。他虽然很不想见傅陵，但重活一世，他仍旧心系天下事，不可能对此不闻不问。
　　此时傅陵正在屋里，让一个仆从给他缠着绷带。他听说了京里有人要和他争权夺利的消息，并没什么感觉。
　　他这一世是为了陆子溶而活的，巴不得别人分走他的权力，好让他多些时间陪在陆子溶身边。
　　只有在听说陆子溶派人叫他时，他才腾地一下站起来，抱着尚未缠好的绷带出了门。
　　他觉得陆子溶一定是担心他的伤，先前不好意思开口关心，如今终于担忧成疾了。
　　然而他一进屋子，便见陆子溶站起来，朝他行个礼，肃声唤道：“太子殿下。”
　　傅陵上扬的嘴角顿时耷拉下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谈公事？
　　他故作平和，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握住陆子溶行礼的手，粲然一笑，“陆先生快坐吧，我可不陪你站着，我这一身的伤，疼得很。”
　　他做了个疼到面容扭曲的表情，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陆子溶把主座给他让了出来，自在下首坐了，双臂交叠，缓缓道：“京中的事，殿下应当已然听闻，不知您是何打算？”
　　傅陵才不去主座，而是凑到他身旁去坐，上身贴近他，一边自己给自己缠绷带一边道：“陆先生觉得，我如何打算比较好呢？”
　　陆子溶没想到他把问题抛回给自己，干脆直接发问：“陆子溶任太子太傅这些年，似乎从未问过这件事——殿下想做这个太子么？”
　　“想做，当然想做。”傅陵漫不经心道，“我若不是太子，那太子太傅不就是别人的了。”
　　陆子溶略一蹙眉，“没想到殿下还有心思玩笑。若殿下对太子之位无意，那便回去后和济王争一争，争来的不要自己拿着，都交到六皇子手上。”
　　“六皇子？他才六岁啊！”
　　“济王的脾性，陛下也是知道的，不会轻易立他为太子。若殿下不是太子，六皇子便是最好选择。到时我动用关系，让朝中清流常去他府上，尽心培养……”
　　傅陵听着这些话，垂下眼睫，掩盖目光的黯淡。
　　“我不是玩笑。”他喃喃道。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臂，将绷带的两端捏在一起，举到陆子溶面前，了无痕迹地绽开一个笑，“先生帮我系一下？”
　　那个位置的确自己不太好碰到，然而陆子溶仍旧别过头，“不帮。”
　　傅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那么一直抓着，随后慢慢低下目光，嗫嚅道：“就算我们没有私交——不，就算我们彼此有嫌隙，如今只你我共处一室，我受了伤要包扎，只有你能帮我……只要没有深仇大恨，常人不都会帮么？”
　　“陆先生……”他死死咬着嘴唇，话音里是迷茫和悲伤，“我们有深仇大恨吗？”
　　陆子溶抽出手来，却是一愣。
　　前世的傅陵欺师灭祖，今生他本性虽不会改变，但那些恶事毕竟还未做下，即便对自己心存不轨，也并未真的下手。用前世那人的恶来惩罚今生的傅陵，似乎不太妥当。
　　今生，他们不过是一对政见不合、恩断义绝的师生罢了。
　　想至此，陆子溶尽管心中不太情愿，仍抬手帮他系上了那个结。
　　举手之劳罢了。
　　这动作激起了傅陵不小的反应，他突然笑得极为灿烂，连道了好几声「多谢」「陆先生最好了」。
　　接着，他将另一边绷带绕了几圈，仍留着两端，蹭到陆子溶身旁，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道：“这边也要。”
　　忽然被靠得这么近，陆子溶眉头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傅陵面上移到凸起的喉结、锁骨，对方说话时热气扑在他脸上……
　　陆子溶本能地退避，忍住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此傅陵已非前世那个。
　　他别开目光藏起其中厌恶，用余光替傅陵打了那个结。生怕对方再提什么请求，他正事也不问了，摆摆手道：“我乏了，你先去吧。”
　　傅陵离开时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里还哼着小曲。
　　——果然，苦肉计是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迷之自信jpg


第30章 
　　傅陵只高兴了没多久， 却又被方才论及政事时陆子溶的反应伤到了。
　　他明明是陆子溶一手教出来的，可他的恩师宁可去培养六岁不知品性的六皇子，也不愿让他当太子。
　　他的确和陆子溶政见不同， 对于凉州之事， 陆子溶认为应当用柔和的办法徐徐图之，而他则希望制造事端趁乱取胜。
　　有了前世的经验， 他知道或许陆子溶的方法才是正确的。可仅仅因为这样， 他的太傅就要彻底放弃他，改让别人做太子了么？
　　是他的陆先生太过无情，还是在对方眼里他从来不是个好学生， 根本没有成为一国之君的才能？
　　一连几日他都在想这件事， 茶饭不思。但云州已没有再停留的价值，傅陵也不打算回边境，他便带着陆子溶一起向京城行去。
　　一路上都是阴天，陆子溶不让傅陵同乘， 他就自己要了辆车缩在角落睡大觉。
　　这天傅陵被雨声吵醒， 发现雨水中夹着雪花，白白的点在枝头， 凄清又可爱。
　　一瞬间， 他忽然无比想念陆子溶。
　　其实也就几日没见， 但他无法克制去找他的冲动，立即就下了车， 骑马落到陆子溶的车厢处， 扶着墙壁突然跳上去。
　　抬手掀帘时， 他却犹豫了——这时候来找， 以什么名义？
　　若说只是想他了， 肯定会被陆子溶踹出来吧。
　　在寒风中坐了一会儿， 他衣袍都被打湿，浑身冷得发抖。幸好这时给陆子溶送汤药的来了，他一把夺过，叩了叩车厢的墙壁。
　　车厢里，陆子溶枯坐终日也疲惫了，正等着用过汤药睡下。这会有人来敲，只当是来送药的，知道外头冷，遂道了句：“进来吧，到车里歇歇。”
　　看到进来的人时，他立刻后悔了自己的话。
　　“陆先生今日好不好？身上疼不疼、冷不冷？”傅陵捧着汤药走来。
　　“东西放这吧。”陆子溶神色淡淡。
　　东西放这，人出去？
　　傅陵脚步一顿，在原地愣了片刻，方缓缓上前，在对方榻前跪坐，奉上汤药。
　　“陆先生……等到了京城，跟我回东宫住吧。”他话音很轻。
　　陆子溶偏过头，冷哼一声。
　　傅陵知道可能被拒绝，却没想到他如此不假思索，又带着如此明显的轻蔑。
　　他笑开，温软道：“去嘛，那里吃的用的都好，况且你在那里住惯了，房间都是旧时的布置，下人也知道你的喜好。定然比你在致尧堂里舒服。”
　　他一提致尧堂，陆子溶便眉头压下去，冷冷道：“我不会再回东宫。”
　　“再考虑一下呗，”傅陵将汤药喂到他嘴边，可怜兮兮道，“求你了。”
　　陆子溶面上始终是平静的，不曾有过一丝波澜。他端起汤药饮下，随即转身背对他卧着，终是道：“出去。”
　　傅陵自然不会走。
　　陆子溶也无意硬去赶他，任由他跪在那里。傅陵听着榻上人浅浅的呼吸，和雨水敲打车厢的声音，心仿若被一同冰住了。
　　许久，他吐出幽晦的一句：“陆先生，你是不是……很看不上我？”
　　“你明明教了我这么多年，总是夸我聪慧，难道那都是假的么？为何你不想让我做太子？”
　　“凉州之事我是有错，可你身为先生，为何不教导我，哪怕你罚我，也不能……”
　　“你不能……求你别……别抛下我……”
　　他压下话音中的情绪，再开口时已沉稳下来：“我原本不想再当什么太子，也不想管凉州的事了。可既然陆先生看不上我，我就必须去做，必须让你看到。”
　　后一句他压得极低：“我不想要这天下，可我想要你。”
　　他的话音坚定居然，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榻上的陆子溶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早就睡着了。
　　从云州到京城又是半个月的路程，陆子溶执意不肯去东宫，傅陵拗不过他，最后在京郊买了一处园子给他，自己也干脆搬过来，让那些来找他的官员苦不堪言。
　　园子被翻修一遍，十分雅致，陆子溶每天走走看看，除了不能出门之外，倒也自在。
　　有时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是个囚徒。明明手边有的是利器，傅陵却不防着他，让他总觉得一根针就能轻易取对方性命，又怕有诈不敢妄动。
　　致尧堂的鸟一只接着一只，陆子溶借此操纵边境之事，隔着这么远终究有些困难，可实际上那些事出奇地顺利，好似有人暗中帮助一般。
　　这园子虽然内里清雅，但陆子溶去过门口，看见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着。以这个兵力，仅靠致尧堂在京城的据点还是难以带他离开。
　　但他并不着急，左右没有即刻的危险。只等海棠在边境召集旧部，休养生息，恢复实力再行营救。
　　尽管他是将死之人，但人生最后的日子，还是想自由地度过。
　　这日午后，他小憩方醒，见门口候着个仆从，恭谨道：“陆公子午饭用得不多，可要再用些茶点？”
　　这仆从并非伺候他的，但陆子溶一向不为难下人，点头道：“呈上来吧。”
　　那仆从却说：“茶点摆在外头，烦请陆公子移步。”
　　陆子溶只得更衣出门，随他去了园子里背靠山石、面临湖光的的水榭，屋里开着落地窗，敞亮通透。石桌上则摆着盘子和汤盆，远看是糕点和汤羹。
　　陆子溶坐过去尝了尝，才发现那糕点里加了野菜粉，带着草的清香，那汤羹里煮的也是野菜豆腐，很对他的口味。
　　他极爱这种乡野之趣，正要开口夸赞两句，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
　　“这野菜是今日清晨到山里挖的，野味就是吃个新鲜。怎么样，可还合陆先生的口味？”
　　这些天傅陵虽然也住在院子里，但轻易不来找他，关上门也不知在忙什么。此人不出现，陆子溶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听到这话，陆子溶顿时明白了今日这野席是哪来的。于是再美味的茶点也失了兴致，他瞥了一眼傅陵，不咸不淡地问：“找我有事？”
　　这话一出，他便看见傅陵眼神一黯，又强扯出个笑，“没什么大事。就是看陆先生中午吃得不多，想给先生垫垫肚子。”
　　“不合我口味，太咸了。”陆子溶起身要走，“既然没事，我回去了。”
　　“陆先生别走——”傅陵闻言三两步上前，抓着他肩膀，硬是把他推回座上。
　　他在旁边坐下，眼巴巴地望向陆子溶，带了些委屈可怜，以及期盼恳求：“也不是完全没事——就算你不喜欢我准备的吃食，我和你说正事，你还是会听的吧？”
　　陆子溶也不想听他说正事，正要甩开他，听见傅陵道：“凉州！是凉州的近况。”
　　“我通过齐务司在边境做了一些事，也不知对不对好不好，请陆先生指教。”
　　“凉州”二字总能把陆子溶劝住。他再嫌恶傅陵此人，也必须在意对方齐务司司长的身份，以及在边境的权力。
　　跟在傅陵身后的仆从呈上厚厚一沓文件，傅陵取来上面第一份，放在陆子溶手中。
　　这一份说的是商贸。凉州独立之后，由于少了舜朝的控制，商贸反而愈发繁荣。傅陵让秦、幽二州维持关税不变，鼓励通商，还在凉州与舜朝之间修建新的商路。
　　看到这些，陆子溶有些讶异，他没想到傅陵接掌后的齐务司还会为凉州人着想。但他面上不曾显露，只道：“并无不妥。只是如今边境尚不安定，商路须派人看守，否则倘若通商时发生意外，恐怕再次破坏和睦。”
　　“学生记下了。”傅陵笑着取回文件，亲自动笔记录，又将下一份呈上。
　　陆子溶接连看了几份文件，凉州盐业，农渠引水，修筑城墙……都是一些琐事。每份文件都写了傅陵当前的做法，有益于边境民生，也没什么大的纰漏，却总能挑出些小问题。
　　几份之后，陆子溶没再接下一份，而是沉下目光望着他，“有话直说，到底找我做什么？”
　　傅陵笑容一僵，过去拉着他手臂，垂眸道：“我就是想让陆先生看看，我心里也是有凉州民生的。让我来管齐务司，我也能做好。”
　　“哪里还有不足，我都可以学可以改。”
　　陆子溶总算知道为何致尧堂近日的行动如此顺利，淡淡回了句：“你问心无愧便是，不必说与我听。”
　　他起身要走，却再次被傅陵拉住，“你再看这件事，我是真不知道办法……是你的家乡田州，就看这最后一件，好不好？”
　　陆子溶听见田州，接过递来的文件，背对那人坐下，读了两行，发现这是一封遗书。
　　傅陵展露笑颜，缓缓讲述起来：“前两年朝廷在田州辟了一块地来造船，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府难免捞些油水。”
　　“你先前在凉州处置的玉盈会，余下的成员跑去田州，给当地官府做了乐伎。他们日子过得淫靡，但百姓原本不知道。”
　　“田州官府有一名典史名叫魏文，此人是凉州人，性格乖戾，与长官不睦。有一日出行，长官竟让他和十几名玉盈会的姑娘挤一辆小车。下来时他衣冠不整，便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许是话说得难听了，次日一早，众人发现他吊死在衙门里，怀里揣着这封书信。”
　　陆子溶已将遗书读完，其中揭发了田州官员种种鱼肉百姓、中饱私囊之事。他眉头紧蹙，“这传开了？”
　　“传得田州人人皆知。愤怒的百姓竟纠集在一处，把朝廷的船砸了个窟窿！那边抓了不少人，但流言未息，恐怕要卷土重来。陆先生，你可有办法？”
　　这件事最近在朝中颇受关注，但傅陵已不再监国，此事不归他管。只是他迫切需要和陆子溶建立联系，所以找了一个需要他们二人合力解决的难题。
　　他得想办法让陆子溶去东宫泡龙脉泉。第一步，便是增进二人的感情。
　　陆子溶皱眉问：“朝廷……为何要在田州造船？”
　　傅陵道：“是吏部的意思，只听说是为了商贸，具体便不知晓了。前两年此事无人在意，最近银子越花越多才传开的。”
　　陆子溶思索片刻，最终微微摇头，放下文件，“田州之事本该由地方处置，即便上呈朝廷，也该兵部、吏部出面。殿下既无良策，自不必去管。我亦无办法，回去了。”
　　傅陵心下焦灼，连忙上前抱住对方的手臂，“这是你家乡的事，陆先生不会不管的吧？我了解陆先生，你胸怀天下、兼爱苍生，见地方生乱，不会无动于衷……”
　　“那好，”陆子溶顿住脚步，平静地转头与他对视，“办法有两个：第一，发一道令旨，将魏文提到的贪官都杀了，百姓自然满意。第二，将砸船的百姓都杀了，杀鸡儆猴，再往田州派重兵，自然无人作乱。这是我的办法，可是你想要的？”
　　傅陵一愣，随即苦笑。这两个办法一个他做不到，一个他不想做。他明白了陆子溶的意思，就是没办法。
　　“太子殿下，”陆子溶手臂发力，挣开对方的束缚，后退半步，肃声道，“你不必刻意用政绩讨好我。”
　　十分简洁的一句话，却如同巨石砸进傅陵心中。他僵在原地，眸中神采顿失，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喃喃道：“不是刻意讨好，我只是想……好好待你……”
　　陆子溶转身提步，“收好你那些不干不净的心思。”
　　身后响起坚决的话音：“我很干净！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我的陆先生好好的！我甘愿把一切都给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变。”
　　莫名地，陆子溶听到这些话竟十分恼火，在台阶前险些踩空。
　　他不知道的是，看到这一幕，傅陵怔住。
　　根据前世的经验，陆子溶原本对他是有好感的，但这一世不曾表露，还一直是拒绝的姿态。
　　然而今日，他给陆子溶看了自己在凉州的举措，显露了本事。陆子溶心底真实的情感便愈发藏不住。
　　但陆先生终究是太害羞了，越是情动，越要拒绝他的接近。他并不介意，也很有耐心，愿意陪着陆子溶慢慢化解心中寒冰，发现内心深藏的爱意。
　　傅陵都被自己感动了。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陆子溶离去的方向，傻笑了很久很久。
　　自打那天起，傅陵总是做着做着事，时不时便笑出来。关于陆子溶如何对他有意这件事，他产生了不少美好的想象。
　　有时他也会想，按照陆子溶前世的说法，在自己还小的时候他便心思不纯了。那么，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思来想去，傅陵得到了一个答案：自己在少年时最出挑的，分明是容貌啊！
　　傅陵身为皇子，从小也有习武的师傅，他将身形练得健硕俊朗，配上不俗的五官，出门在外总要被夸一声翩翩少年。
　　这也是他打动陆子溶的地方吧？只是近来颇多事务，武功都荒废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清晨都会到园子里打拳练剑，一个人玩腻了，还要拉着侍卫一起。
　　这天他叫来的是任驱。他前世时，此人虽有过错，但毕竟在传递消息途中惨遭杀害，是以这一世他重用了这名侍卫。
　　任驱是个木讷的，主上让他陪同练剑，他便使出十成功力，专往傅陵的要害下手。傅陵许久不练难以应对，好几次都让他点到。
　　不过傅陵是从小练到大的功夫，好胜之心一冒头，竟坚持了几十个回合，双方不分伯仲。
　　终于，傅陵发现一个契机，他一手挡住对方双手的攻势，另一只握剑的手看准了对方的胸口。他很有把握，只要刺过去，这局便是他胜了。
　　他难得像孩子一样争胜负，将剑尖瞄准，琢磨着用多大力度能恰好停在对方身前——眼前却突然一白，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他的视线，让他全然无法动作。
　　那东西飘开时，任驱的剑尖已到了他的胸口。
　　傅陵凝眸去看，那遮挡他视线之物竟是一片雪白的鸟羽。抬头，空中果然飞过一只胖乎乎的白鸟。
　　他恼怒收势，随手将剑向天上一掷，吼道：“看我今晚不把你烤了！”
　　他本没瞄准那只鸟，这气势却把人家吓得不轻，扑腾两下，乱了飞行的轨迹。一来二去，剑竟生生穿透白鸟身体末端。
　　白鸟支撑不住从天上滑落，它却顽强又记仇，悲鸣一声，扑楞着翅膀迅速向傅陵冲来。
　　傅陵哪里料到这一出，毫无防备，被它撞在脸上，爪子对着脸颊狠狠划下去，倏忽间就是一道血痕。
　　“嘶……”
　　傅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把它从脸上抓下来，正要收拾它，却见它脚腕上缠着纸卷。他取下纸卷，正要展开看看是谁家的破鸟，又立即停住。
　　在边境时，他见过陆子溶写好纸卷缠在鸟腿上，似乎也是这样一只白鸟。
　　作者有话说：
　　攻：他好爱我QAQ


第31章 
　　傅陵心下又是一沉， 这只他方才伤着的鸟，莫非是陆先生的……
　　他犹豫片刻，最终觉得既已失手犯错， 不如诚恳前去认错， 陆先生在乎他，就算怪罪， 也不忍心太过严厉。况且他自己也受伤了， 陆子溶心疼他还来不及，哪还管得着什么鸟呢。
　　想至此，傅陵下定决心， 用双手护着白鸟， 去了陆子溶的屋子。敲门时他还十分忐忑，心里想着一会儿陆子溶会如何责怪他，他又要如何应对。
　　不料才进门，陆子溶的目光看过来， 首先便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白鸟， 眉头顿时紧蹙。
　　“它怎么了？”陆子溶起身往这边走。
　　“被剑尖戳了一下。”傅陵赶紧往外倒准备好的道歉，“我原本编了不少借口， 盘算着如何推卸责任， 可最后还是想起陆先生从前常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便觉得我不该那样做。陆先生，我坦白， 其实是我……”
　　他的话被陆子溶打断了。
　　他以为那会是一句“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怪你”， 或者“不要紧， 知错就好”， 至少也是「你伤害生灵， 有违仁道」，哪怕是「你当真无药可救」都好。
　　可他听到的却是一句——
　　“还不快给它找大夫？！”
　　傅陵的心沉入谷底。
　　在陆子溶心里，他竟不如一只鸟？！
　　傅陵仍不死心，抬头看向对方，将脸颊上未处理的伤疤展露出来，轻轻叫了声：“陆先生……”
　　而陆子溶全然未觉，锁着眉头道：“你去不去？那我去。”
　　“不用不用……我去！”傅陵连忙收起种种心绪，匆忙跑出去时还崴了脚。
　　一刻钟后，傅陵带了园子里给人看病的大夫中最擅长兽医的，走进屋子，见陆子溶正手捧白鸟擦拭羽毛上的血迹，眼含爱怜。
　　大夫检查了它的伤势，道：“好在并未伤到脏器，于性命无碍。只是皮肉难免破损，尚须好生调养。”
　　陆子溶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点头道：“麻烦大夫配些敷料，有劳。”
　　等大夫去配药了，傅陵便凑过来看看受伤的鸟，又看看陆子溶的侧颜，最后垂着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并非存心伤它。”
　　他又忽然笑开，受伤的那边脸朝向对方，“它也挠了我一下，扯平了。”
　　“挠得轻了，你伤它可不止如此。”陆子溶注意到此人三番两次让自己看他的伤处，面对这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傅陵，他觉得一句不问有些不合适，可又毫无同情之心，只得敷衍一句：“快去上药吧。”
　　只这一句，便足够傅陵心花怒放。听到陆子溶的「关心」，他立即咧嘴笑开，痴痴望着陆子溶绝世的容颜。
　　片刻后他又觉得这样太傻，遂掏出纸卷放在对方手上，“你这么宝贝这只鸟，是致尧堂养的吧？这是它给你送的消息，不看看么？我指天发誓，我一个字也没看过。”
　　陆子溶接过纸卷，淡淡瞥了一眼面前人，傅陵便知道此时自己不好在场。
　　“那我先去上药啦！”
　　他抱着陆子溶给的「上药」二字，能高兴一整日。
　　这天风日晴和，四下都暖融融的，全无冬日凉意。陆子溶整天不曾出门，在屋里照顾白鸟，倒也惬意。
　　致尧堂的鸟都又白又胖，分不出是哪只，但传递消息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所以一只白鸟和一名堂众没什么区别。
　　傍晚，陆子溶在浴桶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驱散体内寒意。窗外有一轮明月，屋里飘着水汽，炭盆烧得通红，令他十分舒适。
　　陆子溶心情不错，以至于当傅陵走进来时，也没觉得多恼人。
　　傅陵脸上受伤处已敷了纱布，那灿烂的笑意却未有丝毫衰减。他来到陆子溶面前，伸手摸了摸同样敷着纱布的鸟，俯身轻声对它说：“对不起啊，小东西，是我不小心，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你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直到你痊愈的。”
　　陆子溶原本在写给致尧堂的回信，闻言便抬手在他们之间挡了一下，“你照顾不了它。”
　　傅陵委屈巴巴道了句，转而在陆子溶身边坐下。
　　陆子溶今日也不在意身后坐了什么人，继续写他的信，直到身后传来小心的一句：“陆先生……能帮我上个药么？”
　　陆子溶转头望了望他，反复告诉自己，眼前这个谦卑恭敬的孩子，不是前世那个傲慢的恶魔。他们不是一个人。
　　最后，陆子溶妥协了，拿过棉花蘸上敷料，潦草地往傅陵脸上抹了一下。
　　傅陵的表情先是惊讶，再是激动，幸福，兴奋得似乎要掉下泪来，十分精彩。
　　陆子溶觉得莫名其妙，转回头去，继续写自己的信。他遇到了斟酌措辞的时候，一时全神贯注，月光铺洒在他背上，静谧时候，仿若天地与他无关。
　　待写完，却发现身后靠着个人。
　　傅陵不知何时阖目枕在他肩上，神情安详，唇角微微勾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远远超过了陆子溶能忍受的范围。他眉头紧锁，僵着动作，将此人扶到这张榻上躺着，胡乱给他扯了块被子，便捧着白鸟去偏室歇着了。
　　待屋里脚步声消失，傅陵睁开眼，手指碰了碰方才上药的地方，无声地笑出来。他眼角眉梢全是饱满真切的喜悦，看上去傻里傻气，又仿佛醉了。
　　方才陆子溶留他在屋里，给他上药，容许他靠在他肩上，还为他盖被子……
　　只是他的陆先生太害羞了，最后竟独自去了偏室，都不陪他一起，想来是尚未做好准备吧。
　　傅陵很有信心。
　　那天深夜，傅陵仿佛又回到了芭蕉小筑。那里的夜晚星月依稀，红烛通明，屋里炭火烧的足，暖意流淌。
　　而陆子溶坐在椅子上，手腕被缚在椅背后，双膝则在椅子两侧被固定，分开到一个尴尬的角度。
　　此时的绝尘公子衣衫散乱，面颊泛红，额头的汗珠一滴滴地顺着喉结滚下来，眸中早没了往常的自持，盈盈眼波里盛满莫名的情愫。
　　傅陵立在他面前，见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焦灼的声音：“阿陵，从很多年前我就满心都是你了……我好想你……你要不要我……”
　　突然看到这一幕，傅陵几乎要疯了，可强烈的冲动之余，他竟也鼻头一酸。
　　他俯身捧着陆子溶的脸，落下浅而缠绵的一吻，喃喃道：“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负你，你也不许再离开……”
　　面前的人似乎根本听不进去，他长着陆子溶的脸，却并无此人的脾性，他咬着下唇扭动肢体，喉咙里发出声声呜咽，好似在乞求着什么。
　　傅陵明白了，他为二人宽衣，伸手前去。然而最终，他没有等到他期望的触感，却只有一股异常真实的温热。
　　傅陵蓦然惊醒，见仍在入睡前的榻上，方知是梦一场。
　　他满心惆怅，一会儿遗憾梦中并非真实，一会儿又庆幸并非真实。那不是陆子溶真实的模样，而他不久之后便能和真正的陆子溶一起，也做那样的事……
　　他在美好的想象中沉浸良久，才发现自己的衣裤、身上被子和身下床褥一并脏了，难免面色微赧。四下望去，此时天将破晓，周身静谧，偏室的门紧闭，此间事全无人知。
　　傅陵蹑手蹑脚地下床，将被子床单一把卷了抱在怀里，趁没人看见悄悄逃走了。
　　陆子溶起来时已是日头初上，他出到主屋，下人进来伺候，他随口问：“我榻上的床单棉被哪里去了？”
　　“是殿下方才……啊不对，记错了，奴才并未看见。”
　　陆子溶并未深究，只吩咐道：“烦请差人跑一趟东宫，将客卿李愿请来。”
　　那仆从本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一听这话便劝他：“您要见李公子，这让殿下知道……您也清楚，殿下对此颇为忌惮啊。”
　　“随他忌惮去，”陆子溶靠在椅子上，闲闲别过头，“我为何要在乎他如何想。你们若不安心，在门口听着便是。”
　　对方战战兢兢地去了。
　　李愿听说陆子溶要见他，自然喜笑颜开，一路上都兴奋不已。
　　到了园子里，他随仆从拐到陆子溶所在的屋子，绕过屏风，便见陆子溶侧身坐在主座上，仪态慵懒，深邃目光停在远处，如画眉眼勾出千万种风情。
　　李愿看得痴迷，一时愣在原地。
　　“李公子到。”
　　一旁的仆从看不下去，提醒一句，才找回他的神魂。
　　“陆先生。”李愿朝他恭敬一礼，眼角满是笑意。
　　陆子溶缓缓转过头，朝仆从们摆摆手，“都下去吧。”
　　李愿见状暗喜，原来陆子溶说单独见他，竟连下人也不带，就在这间屋子里……他难免浮想联翩。
　　陆子溶抬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几张纸条，淡淡道：“看看吧。”
　　李愿坐过去，展开纸条的同时就变了脸色。
　　这……不是他自己的字么？
　　纸条是截下来的，不知其全貌，但只看上头「玉盈会」三个字，他便知道不妙。
　　“这是……”
　　“这是你往凉州去的信，写给吕不为的。”陆子溶沉声道，“再看下面，我将你二人罪状列出，你可以帮我查缺补漏。”
　　李愿鬓角淌下汗水，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他颤颤巍巍取来最下头那张纸，其中写着他与吕不为一起在凉州作的种种风浪。
　　当时济王让他与吕不为保持联系，在凉州结交各路人物，他就问了手段能用多脏。而济王回了他一个「切勿引火上身」。
　　于是他明白了，为了达到目的，自然用过许多见不得人的办法，想着只要没搞出人命，就不会有人深究。致尧堂把玉盈会查了，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但是，这些事陆子溶如何会知道？
　　李愿拽了拽自己的衣领，目光闪烁，“呃……你这不过是碎纸片罢了。就算是我写的，那也……后头这些事是你编的，我没做过！”
　　陆子溶仿佛预料到他会这样说，他话音一落便顺畅接道：“凉州玉盈会落马后，供出了吕不为此人。官府上门捉拿，人已经跑了，却未带走证物。他房间中存有数百封书信，多为与凉州人物的往来，另有指引他做事的书信数十封，皆出自一人之手。”
　　“他们裁下纸条与我看，我一眼便认出了你的字。你若抵死不认，我便让他们送来整封信。不过那时再认，结果自然不同。”
　　听到这些话，李愿虽然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竟觉得高兴，没想到陆子溶能一眼认出他的字……
　　“你潜伏东宫是为谁做事，我一清二楚。还有另一桩，你从东宫窃得怀安楼位置，告知京州府，致使怀安楼被查封，众人丧命。那封书信现今仍在京州府官员手上，你再不认，我便是取来也无妨。”
　　此时门外似乎有碰撞的响动，陆子溶以为是下人监听，未做理会。
　　再转头，见李愿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相对时，此人的眼角竟啪嗒啪嗒落下泪来，满眼都是委屈与悔恨。
　　他就这么哭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来到陆子溶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无论如何……陆先生，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这就是认下了。
　　陆子溶看不得此人这个样子，避开目光，“济王让你们在凉州做下何事？”
　　他昨日收到致尧堂的消息，不仅发现凉州之事与李愿有关，还发现了它与田州动乱之间可能的联系。
　　李愿突然抬头，灼灼目光盯着他，“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我要陆先生陪陪我。”
　　陆子溶轻声嗤笑，“你若不说，我便将怀安楼之事告知太子殿下，他会杀了你。”
　　对方紧绷的身子立即软下来，他叩首，嗫嚅道：“我不想死，我还想见到陆先生……”
　　陆子溶嘴角勾出浅淡的轻蔑，云淡风轻道：“看清自己的位置再说话。你若如实讲明，我许诺留你性命。”
　　李愿面带不甘，直起身，却仍旧跪着，“我们接了济王殿下的吩咐，由吕不为在凉州操纵玉盈会，结交官员、巨贾、江湖、世家，不拘来历，只要有本事，便收入囊中。”
　　“至于殿下为何这样做，我也不知晓。”
　　陆子溶思索片刻，又问：“你们结交的人中，可有来自凉州西山县的？”
　　“西山县，似乎……不，没有，不知道。这些事都是吕不为管的，我哪里清楚？”
　　陆子溶沉着目光望向对方，此人明显有所隐瞒，恐怕还念着旧主。
　　他不再逼问，而是抬头看向门口，抬高话音：“来人，暂且将李愿羁押在东宫。倘若太子殿下问起，便将此人的供词悉数禀报，再附一句我的话，就说他如实招供，不可取他性命。”
　　话毕，门口传来的并非仆从答应的声音，而是清朗的一声：“也不必禀报——孤都听见了。”
　　傅陵走进来时，竟抱着一捧被子和床单，他将那些东西放在榻上，而后径自走向跪在地上的李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如何窃得怀安楼位置？从实招来！”
　　陆子溶全没想到傅陵会先问这个，只见李愿被他吓得哆嗦，“就、就在您的书房，趁守卫戒备不严，偷偷溜出去的……”
　　傅陵喘着粗气别过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沉默良久，吩咐一句：“拖下去。”
　　于是李愿被押走，陆子溶丝毫不好奇傅陵为何抱着被子出现，正打算回去细细分析李愿的事，却又听得扑通一声——
　　傅陵也跪在他面前。
　　“陆先生，”傅陵直直望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混着复杂的情绪，而后渐渐埋下头，话音也低了，“我给你赔罪。”
　　“去年七月，凉州动乱，是我让人告知凉州百姓，说齐务司要于他们不利……方有此祸。”
　　“害你获罪、沦落至此的……正是我。”
　　见此人眼含悲切，陆子溶并无过多反应，“我大约猜到了。为何这时候谈及此事？”
　　“因为……”傅陵的头埋得更低了，“凉州之事是怀安楼遭劫后，我对先生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一下章节字数，内容没变哈，多出来的算白给hhh；
　　明天（10月6号）10点还有一章


第32章 
　　陆子溶不解：“怀安楼遭劫与我何干？”
　　傅陵道：“怀安楼路线图只有一份， 就存放在东宫。那时京州府找到了怀安楼，必定是从我这里泄露了消息。”
　　“路线图放在书房，当时能在我书房畅通无阻的， 除了我自己， 就只有陆先生一个。我便断定，是陆先生要毁了我……”
　　陆子溶略一蹙眉， “怀安楼同你有何因缘？倘若果真是我做的， 你便要让我身败名裂、取我性命？”
　　“我不曾想过要伤你！”傅陵有些激动，“我想的便是让你获罪，再为你求情， 将你接到东宫来……”
　　听他说到这里， 陆子溶重重地咳了两下。
　　傅陵愣愣望着他，确认他无碍后才继续：“至于我和怀安楼……那得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他膝行上前，跪在陆子溶脚边，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听， 只自顾自讲述：
　　“小时候身边人待我很好。除了父亲不大管我， 我的母亲，还有那些宫人， 从来都要什么给什么。我以为， 坤宁宫是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是我十二岁时， 那场宫变把一切都毁了……还是陆先生让我知道，母亲主动抛弃了我。”
　　陆子溶并不关心傅陵的事， 但这些事涉及他自己曾倾注心血的过去， 他还是决定听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 我母亲入宫前， 早有个青梅竹马的郎君。可她必须进宫当皇后， 她是赵氏的独女， 她得延续家族的荣光；她也必须生下我，必须做个慈母。她从没做过她自己。”
　　“直到那一次宫变，她的旧相好也在叛乱者中。她想去救他，也想留下保护我，她犹豫再三……选择了抛弃我。”
　　傅陵眉头紧皱，低垂的眉眼有些扭曲。
　　这些回忆他已经有几年没碰了。他曾以为陆子溶背叛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想起那些过往。直到今日翻出，旧人旧事磨出的刀刃依然锋利。
　　“我那时还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哪经历过抛弃。你知道天塌了的感觉吗？那天倘若不是陆先生来了，我或许就死在坤宁宫了。”
　　他的表情愈发难看，“陆先生救了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做什么你都包容……我心里那块天，好不容易拼拼凑凑补起来了，可是你……”
　　“朝中人人都有势力资本，只我空有个太子的名头，无兵无权，母家式微。我不想一辈子活在陆先生的护佑之下，我也想保护陆先生，我也想在朝中拥有立足之地。”
　　“所以我找了赵氏子弟，建立怀安楼，联络全国各地商贾，暗中操纵财货。它用了两年才逐渐成型，这是我唯一的本事，是我唯一能与他们抗衡的东西！”
　　“可是那天，我在怀安楼看到遍地血流，才知道我失去了一切。我恍然大悟，陆先生这些年人在东宫，却和济王府往来不断。陆先生原本便是济王所举荐，怀安楼覆灭，最大获益之人也是他。”
　　“所以我的陆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他对我并无真心，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济王！”
　　“荒唐。”陆子溶轻哼。
　　傅陵情绪激动，大口喘着粗气，“的确荒唐。后来我无数次怀疑过这个推测，可我没有选择，我不能推翻它。”
　　“我被抛弃了一次，费了多少力气，才重新学会信任，可我补好的天却又塌了！为什么是我？！是上天不公，还是我本就不值得被人爱护？”
　　“我满心仇恨——可我该恨谁？！”傅陵蓦地抓住陆子溶的衣角，话音近乎哽咽，“我无人可恨，只有陆先生仍在我身边，日日「虚情假意」地对我好，我只能恨你……陆先生，我要活下去，我得给自己一个交待，我只能恨你……”
　　“我不为自己开脱，犯下的过错我都认。只是我并非一心害你，我这样做，只是垂死挣扎时胡乱抓的一根浮木，我可以赎罪，我本可以不这样的！”
　　“如今和我说这些，”陆子溶打断他，“意欲何为？”
　　傅陵终于发现自己的模样有多丢人，直起身子跪好，又喘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被问蒙了，方才听见李愿的话，他如遭雷劈羞愧难当，只想冲进来跪在陆子溶脚下认罪，将满心愧悔尽数倒出来。
　　最后他垂着头，嗫嚅道：“陆先生，我知错了。日后我必倾尽全力好好待你，你能原谅我么？”
　　“倾尽全力好好待我？”陆子溶平淡道，“那先让我离开这里。”
　　傅陵身子一僵，嘴唇开合半晌说不出话。
　　“还有，你若要赔罪，不只我一个。边境多少百姓因你报复之举而殒命，你又要如何来赔？”
　　傅陵的身体开始发抖。
　　“至于原谅……”陆子溶目光从面前人身上扫过。听傅陵说方才这些，他心中出现的字句只有「原来如此」罢了。
　　造成嫌隙的祸端，害他屈辱、失望甚至几乎为之而死的心结，如今再揭开，也只值一句「原来如此」。
　　“遭受苦难的是凉州百姓，我陆子溶不过在牢房住了些日子，远不及他们。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你。”
　　陆子溶说罢，起身便走，却被地上跪着的人抓住了脚腕。他看见傅陵俯身抬头，眼含哀怨，“陆先生是嫌我不够诚心吗？”
　　陆子溶颇有些无奈，回过头冷冷道：“起来，太子殿下跪我像什么话。忙你的去，莫要来我这添乱。”
　　傅陵眼中的光越来越暗，却十分坚定，他在原地跪好，“陆先生不相信我的诚意，不原谅我，那我便在这里不走了！”
　　“随你。”
　　脚下挣开，陆子溶转身进了书房，再不看他。
　　不过陆子溶的确低估了此人的诚意。
　　起初他在屋里跪着，陆子溶出出进进嫌他碍事，且每次照面他都要说那些认错的话，闹心得很。之后又有下人来劝，陆子溶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门口道：“要跪就去外头。”
　　他是想把傅陵赶走的，毕竟现在尚未回暖，真去跪个把时辰定要着凉。没想到傅陵死性不改，竟真的按照他的吩咐跪去了门外。
　　太子跪在凛冽寒风中，这场面不太好看，下人们轮流劝他们两个，却谁也没劝动，最后还通通被陆子溶赶了出去。
　　于是陆子溶清静了，有几天都没出门，也没听见外头的消息。他独自在屋里琢磨田州的事，他并非不关心田州，只是如今没有在朝中的权力，对待贪官和乱民，他的确没什么好办法。
　　然而听了李愿所言，他便生出想法来。事件的源头魏文是凉州人，而李愿他们和凉州有联系，或许能有一番动作。
　　但李愿虽招认了不少，却为傅阶做事好几年，要想变其心志没那么容易。
　　还是要找傅阶。可找他，就必须通过傅陵。
　　陆子溶还是很抗拒与此人见面，哪怕是公事。
　　尽管傅陵坦白了伤害他的缘由，可那些伤害就是真切地发生了，多理解一分，他也不会改变态度。
　　正想着这些，忽有下人来报：“陆公子，太子殿下在门口……昏过去了。”
　　“哦。”陆子溶头也不抬。
　　“您、您不问问吗？不过去看一眼？”
　　陆子溶终于瞥他一眼，“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看什么？没事就下去吧。”
　　那仆从瘪着嘴要走，刚一转身却被叫住：“等等，大夫可说了何时能醒？”
　　“没、没说……”
　　于是陆子溶起身，“我去看看。”
　　陆子溶原本想在上巳节会见傅阶，按照前世的经验，傅阶会担任主祭，来到东宫。这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相见。
　　但上巳节没多少日子了，倘若傅陵睡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个计划就只能作罢。
　　田州之事尚未解决，谁也说不好何时会出乱子，耽搁不得。
　　所以陆子溶走进傅陵的卧室，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何时醒来？”
　　那大夫连忙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这……委实不好说。殿下跪得太久，膝上着凉，凉意渗入骨髓，遍及全身……或许明天就醒了，也可能是几天，几个月，几年，也可能再醒不过来……难说。”
　　陆子溶看看榻上的人，他身着素净的衣衫，身子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可面色却没有很难看。陆子溶上前拿起他的手腕，在脉搏处探了探，他对医术只是略懂，却也分辨得出这并非明显异常的脉象。
　　他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既然不一定醒得过来，那我便不等了。”说着就往外走。
　　“陆公子等等！”大夫跑到前头拦住他，“那个，我……我刚才看错了！殿**质好，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应当没几日便醒来了！”
　　陆子溶总算站住脚步，又问：“他醒来后当如何？”
　　“醒来后需要人照顾……”
　　“如实回话。”
　　大夫额头冒汗，自己的意图被对方发现，他不敢再胡编，只好回答：“醒来后只是气血虚弱，须慢慢调养，倒也不碍着什么。”
　　陆子溶收回目光中的锋利，淡淡地点头，“那便等他醒来，差人知会我一声。”
　　“哎。自然是第一个告知您的。”
　　待陆子溶离开，榻上的傅陵慢慢睁开眼，将所有人赶出屋子，抚着腕上残留的温度，渐渐笑开。
　　他的陆先生，果然是在乎他的。
　　在寒风里跪了三天，他是真的昏倒了，但他年轻体质好，睡上几个时辰便醒了。
　　不过他还是想将此事告知陆子溶，另嘱咐大夫将他说得严重些。没想到陆子溶不信，还凶巴巴的，最后又走掉不肯留下陪他。
　　但这不过是陆子溶的矜持罢了。倘若此人真的不肯原谅他，真的心里没有他，又如何会专程来看他，如何会叮嘱等自己醒来告诉他？
　　傅陵满心甜蜜，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唇角弯弯。他将锦被抱在怀里，软软的触感好似抱了个人；又将唇瓣贴在缎子上，冰凉的触感如同那人的嘴唇。
　　他慢慢上移，稍稍用力，在「陆子溶」那绝世无双的鼻梁眼角上，落下一个个温柔深情的吻。
　　他久久沉醉于旖旎温存。
　　作者有话说：
　　小陆：呵呵。
　　因为上夹子，下次更新时间10月8日晚23点，补偿3章，攻的重生马甲到时候会掉；
　　之后稳定日更直到完结，漫漫追夫路刚开始，一步步来=W=


第33章 
　　三月三， 又是一次上巳节。
　　如同前世一样，今年主祭的仍是济王傅阶。不同的是，他在此之前并未收到东宫里任何消息， 所以也没有前世那过来杀人的计划。
　　他在清溪旁主持祭祀， 事毕，则回到东宫侧院稍加休整。待一切安排妥当， 他便想尽快回六部衙门里去。
　　他初接手诸多事务， 根本忙不过来，麻烦一件接着一件，弄得他焦头烂额， 难免不解原先太子是如何游刃有余的。
　　他出门的路线经由东宫内院， 不料竟那么巧，在路上遇见了「散步」的傅陵。
　　他对自己这位弟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连礼都不行，只点个头便走。傅陵却开口叫住他：“二哥今日辛苦。既然来到东宫， 我当尽一份心意。”
　　“不必……”
　　“现下也不是用膳的时候， 老郑，在东轩里摆些茶点， 孤要同济王叙叙情谊。”
　　傅阶没有坚持拒绝， 随他去了那间敞亮的轩阁， 却不知是何人所为，硬在通透之地加了道屏风。
　　当真煞风景。傅阶鄙夷地想。
　　二人入座后， 傅陵只管和他闲聊， 随口关心他的身体。傅阶便道：“近来公务繁忙， 若非亲力亲为， 从不知道三弟以前竟劳心至此啊。”
　　傅陵就知道， 叫来此人定然会被他挑衅。但傅陵经了这些事， 早就不再意气用事，他状似随意道：“可不嘛，连东宫里也不太平。近来我抓了个奸细，是东宫的门客，名叫李愿。此人偷看东宫机要，问他受谁之命，他竟说是济王，你说可不可笑？”
　　傅陵粲然一笑，“二哥，此人你根本不认得吧？”
　　傅阶闻言面色一僵，尴尬地扯扯嘴角，“我、我怎么会认得？李愿……不曾听闻。”
　　“我就说嘛，定是此人在败坏济王的名声。”傅陵话音轻快，“二哥你说，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我想着肆意杀人也不好……”
　　“杀、必须要杀！”傅阶蓦地抬高话音，“背叛之徒、传谣小人，如何能留他在世？！”
　　傅陵不紧不慢地啜着茶，“不过此人言语句句指向二哥，没碍着我，倒是于二哥你颇为不利。不如这样，我将此人交由二哥处置，你要杀他要留他我都不管，如何？”
　　傅阶连连摆手，“我留他做什么？三弟直接杀了就是。”
　　傅陵了然，眉眼间都是笑意，意味深长道：“我明白了，那此人就按二哥说的处置。”
　　接着，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来给对方反悔，然而傅阶并未停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与他闲聊，言语间尽是对太子失去监国之权的讽刺。
　　傅陵假装听不懂，随口应和着，期间多次提起李愿的事，对方的态度都不曾改变。
　　一炷香时间之后，傅陵打断了对方的沾沾自喜，吩咐人将他送出东宫。
　　而他自己则往椅子上一靠，看向屏风，懒懒道：“李愿，你主子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从屏风后走出面带惊讶和愤怒的李愿，他冲到傅陵面前跪下，哭道：“殿下饶命！”
　　“谁说要杀你了，孤是诓他的。”傅陵撇撇嘴，“陆先生说留你性命，孤自然听从。”
　　李愿很是识相，叩首道：“属下已经看清，济王并非良主，殿下留我性命，属下自当为您效力！”
　　听到这话，傅陵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跟我回园子里，去见陆先生吧。”
　　陆子溶不愿去东宫，见到李愿已是下午。李愿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将所闻重复一遍，叹道：“那济王居然满口都是杀我……太子殿下都劝他留我性命，他仍是不肯……我这些年辛劳，终究是错付……”
　　这办法是陆子溶想出来的，看这样子傅陵还润色过。陆子溶也曾是济王的手下，了解他的为人。
　　只这李愿说话喜欢握着人的手，让陆子溶觉得别扭。他听见对方一句「无论您问什么，属下都知无不言」，便问：“在凉州时，你为何要拿了吃食专程看望我？你我那时并不相熟。”
　　李愿明显是一愣，随即慢慢低下头，嗫嚅道：“我的确对陆先生有过非分之想……抱歉，现在不敢了。我知道，陆先生看不上我。”
　　陆子溶听后颇为满意，前世那个对他用强的无赖，这一世经他稍用计策，便如此诚恳地承认和道歉。
　　直到他听了后一句：“况且……属下也不敢同太子殿下争抢……”
　　“你说什么？”陆子溶眉心一跳。
　　“或许您是无意的，但看殿下那个样子，属下也大约明白他的心思……我自知没那个福分……”
　　“是太子教你这么说的？”
　　“不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如此明显，陆先生自己觉察不到么？”
　　陆子溶一愣，随后垂目思索。傅陵将他留在这里，是因为馋他身子，这原本只是一个猜测。可如今，既然傅陵表现得人尽皆知，那他也不必若无其事了。
　　李愿也发现话题不对，连忙道：“凉州西山县，属下记得吕不为联络过那边的人。”
　　方才的对话仿若不曾发生，陆子溶沉声道：“既然如此，给他写封信吧。”
　　……
　　幽州城外，一小队官兵追出了城，在附近的郊野中搜寻一番无果，只好悻悻回城。
　　田野间某处臭水沟旁边，泥地里的人见四下安静，便慢慢起身，拂去身上草杆和灰土。他向周围看看，见空空荡荡，方舒了口气。
　　自打被玉盈会供出后，吕不为来不及带任何家当，只身跑了出来。凉州在搜捕他，定是待不下去的，他便藏在往来商贾的货车里，潜入幽州。
　　但来了这边，他发现幽州官府的通缉榜上仍然有他，便不敢出门，试图联络故交。偶尔上街时，常常被人认出，叫官兵来拿他。幸亏他跑得快，才每次都是今天这样的情形。
　　他在臭水沟边上坐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李愿给他寄信可不容易，辗转不知多少人才到他手上。但此时他不太想搭理李愿，他自顾不暇，不想再处理京里来的吩咐。
　　然而这封信上却说，李愿人在东宫，可以让太子赦免他。只要他赔钱并服劳役，就可以不让他坐牢丧命。
　　吕不为喜出望外，他再往后看，果然是有条件的。但他没得选，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不就是西山县，他认识那里的县官，到民间查访一番，总能发现些端倪吧？
　　吕不为打定主意，当天就找地方写信去了。信要写两份一样的，一份寄往西山县，一份还得给李愿留底，也不知这有什么好留底的。
　　半个月后，田州。
　　“兄弟们！田州贪官无道，侵吞我们血汗钱，在此修什么破船，当真可恶至极！幸有魏典史揭发，我们伸张正义，弟兄们却被昏官逮捕——今日，必须讨个说法！”
　　山下一名壮年男子中气十足地喊道，他身后聚集了数百名田州百姓，有人拿着武器，没有武器的便拿着农具，俱是一副激愤神情。
　　“讨个说法！”
　　呼喊声此起彼伏。
　　最后此人下达命令：“事不宜迟，现在便上山——烧船！”
　　队伍应和了一声，紧接着，朝山上冲去。
　　这里是一处山谷，两头都是山，下面的陆地连着河，刚好适合造船。但这里易攻难守，毕竟当年选址时，不曾料到会有人进攻此处。
　　众人上到山顶，纷纷拿出铁钩勾住山上的树和石头，人沿着绳索滑下去。船附近有一圈守卫，虽然是官府的护卫，但毕竟人数有限，遇见如此庞大的队伍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百姓们放倒了一众看守，聚到船身周围。为首之人点燃火折子，拿在手中做出投掷的动作——
　　“等等！”
　　动作停在一半，众人的目光转向山上，发现有个人正挥舞着一张纸，喊道：“魏典史之事有变，先别动手！”
　　田州官府的公堂下，跪着三个人，这场审案才刚刚开始。
　　忽然，外头传来嘈杂声，有小吏来报：“门口聚集了几百名百姓，要求我们公开审理！”
　　大舜自古以来的规定，如非涉及机密的案件，百姓要求旁听的，必须公开审理。只不过很少有百姓去触官府的霉头，而且也没有向这么多人开放的先例。
　　田州知州看向身边一人，正是吕不为。
　　吕不为与田州知州有着七万八绕的关系，提前把今夜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才能在三名原告到达现场后，及时派小吏假装百姓到现场拦住这些乱民。
　　见他们果然来到公堂，吕不为在知州耳边说了两句，知州便道：“他们的诉求并无不妥，开大门，让他们在院中旁听吧。”
　　进门时，百姓被要求放下武器。很快，院子里便站满了人。至此，审理终于开始。主审官拿起诉状，“堂下何人？状告何人？所为何事？”
　　左边那人便开口：“民妇卢氏，是凉州西山县人，来此地状告典史魏文。”
　　“五年前，魏文住在西山县，与民妇同村。某日，他向民妇借钱拿去赌，说他学了出老千的办法，要去赌场发大财，回来与民妇分成。民妇不曾当真，随手给了他一吊钱，不料几日后，他说赢了不少，连本带息，还回来一吊半！后来他又借几次，次次利息丰厚。”
　　“有一次他说城里新开了赌场，问民妇借十两银子，说隔几日必定双倍还回来。民妇想着先前都能赚钱，便咬咬牙，将丈夫卖盐的十二两银子都给了他。”
　　“没想到，此人第二天就从村里消失了……那可是我们全家留着过冬的银子啊！知州大人，当时的借条我都留着，上头有魏文的签名，有凭有据！”
　　接着中间那人开始讲述。他女儿在豆蔻之年便被魏文的甜言蜜语哄骗，很快大了肚子，魏文却死不认账，小姑娘抑郁成疾，最终一尸两命。
　　而右边的人讲的则是魏文倒买倒卖、以次充好，致使她的店铺损失惨重的事。
　　这三人虽都在西山县，但属于不同的村子，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得。
　　他们讲述之时，院子里一片哗然。百姓们的愤怒原本冲着官府，如今进入到故事里，都变成了冲着魏文。
　　主审官问：“即便你们有凭据，但魏文已死，告了又有何用？”
　　原告们道：“魏文财物都在你们手里，应当分给我们，赔偿损失！”
　　吕不为在知州耳边又说几句，他便抬高话音：“魏文财物的确都在官府，但不能尽数给你们——他污蔑官府，如今多少百姓跟着对州官生疑，田州官府也要他赔偿。主审官，计算他们损失的财物，仔细分割吧。”
　　此话一出，外头的百姓们才想起来自己这一趟是为什么。有人小声道：“原来魏文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亏我们还那么相信他的话，以为官府真的有问题。”
　　吕不为不知何时又混进了百姓里，朝众人道：“你们中可有凉州人？总得问问那三个是不是真凉州人吧。万一这是在演戏……”
　　人群中有人站出来，“说得有理！我祖上就是西山县人。喂，卢氏，我问你，西山县一共有几家珠宝铺子？”
　　卢氏皱着眉回答：“我在西山县住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什么珠宝铺子。富贵人家的玩意儿，小县民可用不起。”
　　提问的人冲大家点点头。
　　吕不为接着问原告：“魏文是个怎样的人？和官府有什么交集么？”
　　卢氏道：“那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地痞流氓，十里八乡谁不这么说，也就我消息闭塞，才让他骗了。他会成这样也是因为官府，他小时候父亲犯了事，官府杀了他爹抄了他家，没人管他了，可不得靠骗么！”
　　立即便有人道：“官府这样对他，他定然十分憎恨，说不定想要报复……”
　　“难不成他遗书上的话都是编的，就是为了报复官府？”
　　“那田州的官员到底……”
　　听了七嘴八舌的议论，领头之人终于发话：“事情尚未有定论，烧船之事，就暂缓吧。”
　　吕不为适时插了一句：“再不跑，你们方才私闯官府禁地的事该暴露了。”
　　很快，闹事的百姓四下奔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
　　开春了，暖暖的日光和在风里，孕育人间万物。
　　越来越冷的只有陆子溶的身体。毒随时间一点点发出来，将寒意送往全身。
　　他此刻正坐在暖阁的二楼，暖阁面朝东南，上午过来便有阳光铺洒，比烧了炭盆的屋里还要舒适。
　　他随手翻着一本地理志，找寻着离开京城后要去游玩的地方。余下的日子里，他不想再操那么多心了。
　　原本静谧祥和的上午，被楼下的声音所打破。清亮的声线叫了一声：“陆先生！”
　　“陆先生你知道吗，田州闹事的百姓安抚住了！”傅陵朝他招手，眉眼带笑。
　　陆子溶淡淡「哦」了一声。他早就知道了，致尧堂告诉他的。尽管他平生解决过很多类似的事，但这一次，他还是很高兴。
　　一来是因为，平息的是他故乡的祸乱。二来是，用权力和用头脑来解决问题，那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看傅陵的样子，显然只是恰好路过这里，而非特意来找他。然而此人仿佛看到他便走不动了似的，喋喋不休：“这还是要感谢陆先生你。查魏文的往事，再把债主送去幽州告他，整个计划都出自你之手，此事你功劳最大。”
　　陆子溶又「哦」了一句。如今他已习惯傅陵的讨好，听着不欢喜也不厌烦，全当没听见罢了。
　　傅陵仍在念叨：“也有我一份功劳——办法是我和你一起想的，我也出力了嘛。不过比起陆先生我还差得远，还是要多跟先生学习……”
　　陆子溶终于换成一句：“太子殿下该走了。”
　　傅陵这才讪笑两声，“对哦……我要进宫去。我得早些呈报，别让人把我们的功劳给抢了。”
　　“莫要得意太早，田州之事并未结束。即便魏文有过，官府就一干二净么？你入宫后……”
　　“我知道，要查嘛。陆先生三年前就教过我了，我还能忘了不成？”傅陵摆摆手，粲然一笑，“那我走啦！先生等我回来——”
　　说着便走向远处，三步一回头，只管看向暖阁上的人。
　　陆子溶嗤笑一声，正要往里坐，却见天空中飞来一只白鸟。
　　那只鸟的尾巴处羽毛断了一截，一看便知是受过伤，正是前些天陆子溶亲手照料的那只，如今已然痊愈。
　　以往致尧堂的鸟都是只认地点不认人，陆子溶还是第一次见出了门还能找到的，想来是照料出了感情。
　　他取下鸟腿上的纸条来看，渐渐地，唇角微微勾起。
　　海棠说，他们找回了分散的堂众，重新凑钱买了基本的装备，在宁州另外的隐蔽之处重建总堂。
　　总堂一切都好，是时候派人接回落入敌手的堂主了。
　　于是二十名致尧堂精英从边境出发，不日便要到达京城，和京城据点的人手一起。硬闯估计不行，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能把堂主救出虎穴。
　　陆子溶目光落在满园春色中，傅陵派重兵把守此处，该找个什么机遇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这两天的等待，奉上3更补偿


第34章 
　　乾元宫里， 傅治像往常一样接见过长生殿的仙长，然后将所有下人赶了出去，只留丞相尹必在屋内。
　　尹必抱来一大堆奏本， 苦笑道：“这些是济王殿下拿不定主意的， 等您定夺。”
　　“这么多？！”傅治紧拧眉头，随手翻了两本， “这都什么破事！这也要朕来？”
　　他叹道：“不行啊， 这样不行。傅陵管事的时候，从没这么多折子递到朕这里。尹卿啊，你怎么挑上了济王？”
　　尹必沉声道：“禁卫军……还有沈妃娘娘……先皇后不在了， 太子孤身一人， 难免艰难。”
　　“怕什么！还怕他造反不成？”傅治一把碰倒了满桌奏本，懒懒往后一靠，“对了，田州那些乱民如何了？朕记挂着此事， 你们竟没人报给朕听？”
　　尹必垂首， “既已抓过，或许便无人在意了。”
　　“荒唐。此事一出， 谁知道田州下次何时会乱？你们真是……”
　　“太子殿下到——”
　　听到门外的通传， 傅治哼了一声， “正好，让他把这个大麻烦接过去。”
　　傅陵走进殿内， 行礼的动作倒比平时规矩一些， 道：“父皇， 儿臣特来呈报田州乱民案。”
　　听他提及此事， 还用的谦称， 傅治难免讶异， “呈报？此事已有进展？”
　　“几日前，田州民众再次集结，预备烧掉官府在建的船。恰巧这时，从凉州来了几名百姓，到田州状告揭露弊病的魏文，直把他告成了个招摇撞骗之人。于是田州民众不再相信魏文的遗书，暂且散去了。”
　　傅治顿了顿，忽然大笑出声，砸着桌面连连叫好。
　　“原来并非有进展，而是已经解决！只是朕不明白，这些百姓好巧不巧的，偏在这时候来？”
　　“自然不只是巧。”傅陵上前呈上几份文件，其中有他写的日程安排，陆子溶替李愿写的信，吕不为给西山县人写的信……
　　种种证据，只为证明此事是他一手成就。
　　傅治难得耐心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大笑两声，连道了几个「好」。
　　他灌了杯茶平静下来，问：“如何你不再监国，不过管着齐务司罢了，田州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没什么干系。”傅陵轻快道，“不用监国，我就闲着无聊，管管闲事。反正我二哥那忙不过来，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小事，还是我来吧。”
　　“吃力不讨好……是么？”傅阶又笑了几声，自己把自己呛到，咳个不停，半晌才问：“你竟认得凉州的人？”
　　傅陵意味深长道：“儿臣先前在边境待了一阵，认识一两个的也不稀奇。远不及某些人，在全国各州都颇多交游……”
　　他没把话挑明，傅治也懂了。济王颇多交游，却难以成事。傅陵此时提这件事的目的，显而易见。
　　于是傅治看向尹必，一抬下巴，“你去告诉外头的人，传朕口谕，太子在边境行事冲动，责令其在东宫闭门思过十日。而后仍代理国政，六部十司除户部外，都由东宫统掌。”
　　此谕一出，傅陵在边境的失误被描成了一时冲动，责罚既然是闭门思过，那权力就还是他的。
　　傅陵明白，这不只是傅治对他处理田州之事的奖励，更是对他先前这几年监国的肯定。如今肯答应得这么轻巧，恐怕对傅阶并不满意。
　　他很久没跪过傅治了，今日就破例一次。他叩头下去，口中谢恩时，心里想的却是……
　　他已经拿回了监国之权，他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照管边境民生，可以让大舜和故齐国之地一步步走向繁盛，海晏河清……
　　那么，他的陆先生，是不是就不会瞧不起他了？
　　几日之内，陆子溶与致尧堂通了好几封信，确认了支援之人到达的时间。如今只等一个机会。
　　这天，陆子溶正坐在屋里写回信。四月风日晴暖，他将窗子开了个缝，放些阳光和微风进来。
　　正写着，院子里传来嘈杂人声，他本是随意看上一眼，却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是朝廷各部的官员。
　　他心生疑惑，出门跟了上去。
　　这些人一路走到园子正中的屋子里，那里四面环水，傅陵有时会挑这种景致宜人的地方办公。
　　此时傅陵果然在这里。陆子溶没跟进去，而是立在石台边上，倚栏观鱼，顺便留意屋里的事。
　　听到的却都是溜须拍马的话。那些人祝贺傅陵重掌国政，请他日后多多关照，还有前一阵依附傅阶之人趋炎附势，在傅陵面前将傅阶好一通贬损。
　　陆子溶听明白了，因为田州之事的解决，傅陵已重新代理国政。
　　当初陆子溶是为了刺杀傅陵而来的，不曾想竟阴差阳错地帮助傅陵重获监国大权。他已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倘若这一世登临大位的就是傅陵，他能否做一个明君？
　　但可以肯定，这一世的傅陵与前世不同了。他落在傅陵手里这些时日，没有从前的强迫、羞辱、欺师灭祖，是此人转了性，还是其暴戾的一面藏得更深了？
　　“陆先生在这儿呀！”陆子溶正沉思着，身后忽然响起清亮话音。
　　傅陵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到陆子溶身边，想伸手揽住他，却停在半空又放下，“此事得遂，全仰仗陆先生。我还没好好谢你一次。”
　　陆子溶转过身看他，盯了许久，沉声道：“太子殿下，你将我拘在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傅陵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上次告诉你了嘛，我只是想对先生好罢了。”
　　陆子溶料到他会这样说，冷哼一声，“你我从前便政见不合，我意欲杀你，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对我好？”
　　“我……”
　　“你先前设计害我，将我掳到东宫，后将我拘束在此。种种行迹，哪一条是在对我好？”
　　傅陵噎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低下了头。
　　“你照实说吧。”陆子溶稍稍敛去言语中的寒意，“你若想对陆子溶这一具残躯做些什么，不如直接用强，现在的我自然打不过你。”
　　“不过若你想让我为你付出什么，或者转变对谁的看法，那么你越是藏掖，越让人怀疑你的诚意。”
　　不知为何，傅陵的脸涨得通红，他埋着头，许久方吐出轻轻的一句：“我……不敢说。”
　　说完，似乎对这句话也抱有歉意，他赶忙道：“要不改日……嗯，四月十五日如何？就是我禁足结束的那日。我们换个地方，我、我给你解释清楚……”
　　听见「换个地方」，陆子溶立即问：“什么地方？”
　　“郊外的山丘上。”
　　“何时？”
　　“夜晚。”
　　“那好。”陆子溶觉得和他没话可说了，便穿过屋里往回走，“也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了你，不过是担心田州安稳罢了。”
　　一阵微风拂过，翻动桌上的书本，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陆子溶恰好经过，目光偶然落在某一页上……
　　他蓦地僵住，瞳孔放大。
　　陆子溶面上不显露，俯身拿起那份文书细看，这是傅陵身为齐务司司长写给下属的，上头列举了种种关怀凉州民生的举措。
　　可是，为何会用到这句话——
　　“凉州信非舜城，亦非城乎？齐人信非舜人，亦非人乎？”
　　这是前世，陆子溶刚被送到东宫时，给傅陵写的文书中的原句。
　　这话是陆子溶自己编的，没有任何用典。在重生后的时空中，他来到东宫后立即离开，并未留下什么字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眼前这个傅陵，和他一样，来自重生前的世界。
　　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向傅陵，此人仍负手站在一旁，浅浅地笑着。
　　可在陆子溶眼里，他却突然成了另一幅模样。
　　一瞬间，陆子溶闻到了许多气味：芭蕉小筑的熏香，炭火的焦糊，淌下脖颈盘桓在锁骨的汗水，动作间无孔不入的体香，最后是留在被褥里的绮靡黏腻……
　　陆子溶一阵反胃，前世凶狠的傅陵与眼前温润的他，顿时合二为一。
　　陆子溶一刻也不想与此人共处，转身便走。
　　身后是傅陵的呼喊，傅陵说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要跟来照顾他云云。
　　那种压迫正如前世，傅陵将他逼到墙角，不顾他的反抗，将他吻到窒息时一样。
　　接下来的几日，傅陵回东宫「闭门思过」，陆子溶独自在园子里，尚能清静几日。
　　他这些天反复沐浴，尽管这具躯体干净得很，但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好似多洗洗便能洗掉似的。
　　外出的时间地点被陆子溶写给了致尧堂，他不知道傅陵到时候会带多少侍卫，但大约不及园子外头围的多。倘若果真如此，那此时便是离开的最好机会。
　　他也想了很多事，想为这些天的经历找一个解释。
　　前世，傅陵由于没有听陆子溶的话，擅自出兵凉州，导致祸乱；所以这一世他始终关怀凉州民生，这说得通。
　　可说不通的是，既然前世傅陵对他百般磋磨，这一世又将他困囿此处，求的是相同的事么？如果是，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难道和前世一样，要他心甘情愿才有趣味？那也该想法子威胁他，这样一味讨好有何用处？
　　——难不成自己前世扯谎说早就对他有意，他当真了吧？
　　陆子溶开始后悔前些日子以为此傅陵并非前世，还压抑不适感对他客客气气。早知如此，倒不如狠狠斥责他，他越是讨好，便越要凌厉。
　　不过陆子溶早已放弃了这个学生，如今凡事看淡，自然没有愤怒或恨意。傅陵如何，也与他无关。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离开此地后，逍遥山水间的最后那段日子了。


第35章 
　　四月十五日， 天气从早到晚阴着，日头沉下后，浓重的水汽凝结在空气中。
　　这是傅陵「闭门思过」的第十日， 晚上他便溜出去。他和陆子溶约好了时间， 但他要更早到达。
　　坐在出城的车上，他不断回忆一会儿的要说的事。
　　起初他是背台词的， 后来觉得不够真诚， 所以他不再使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法，只是不断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时至今日， 傅陵自己也难以说清了。他只知道， 那是很深很深的感情。
　　他让马车停得远远的，独自穿过那片当初和陆子溶一起辨认谷物的田野，来到尽头的山丘，一路颇多感慨。
　　有时很想回到当初， 回到误会不曾发生、他们不曾对立的时候。
　　有时又觉得， 现在这样也很好。
　　今日他是充满信心的，尽管陆子溶反复在他面前表现出拒绝， 但他总能从中找到相反的证据。
　　只因他心里存着前世陆子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在他面前的痴心忘情， 那一个个温柔得能将他化开的眼神、一句句真挚动人的话语……
　　若非对一个人情根深种，岂能如此？
　　一想到这些， 傅陵就有些把持不住。他当然不会再对陆子溶做那样的事， 但他怀念那强取豪夺中流露出的温存， 怀念陆子溶唇畔的私语、肌肤的温度、将他包裹时的力道……
　　今日之后， 这些很快能再次成真了吧？
　　傅陵收好嘴角窃笑， 吩咐跟来的侍卫都守在山下的路口， 自己走上山去。这不过是个小山丘，也不会有猛兽，今日他不想被打扰。
　　他来到山顶，树下有一片土地较为潮湿，在如今这个天气里更成了泥地。他径自往上一坐，衣裳沾了泥，就像多年前一样。
　　他看看周围的环境，不自觉地浮想联翩。倘若一会陆子溶给出了积极的回应，他想把此人按在这棵树上亲吻；倘若对方发出了表示满足的声音，这片泥地也有很多用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可他真的思念成疾……
　　他想得太过入迷，以至于脚步声很近了才发现。
　　今日的陆子溶仍着浅淡衣衫，只是衣摆没那么长，袖口也束了起来，更便于行动。傅陵见惯了陆子溶衣袂翻飞的风流模样，如今忽然变得干净利落，着实令他眼前一亮。
　　傅陵赶快调整好表情，用一个热情的笑掩饰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举到陆子溶面前，“陆先生，我坐到泥地里弄脏了脸上，我看不见，你帮我擦擦嘛！”
　　多年前他们来这里时，是陆子溶主动帮他拭去脸上泥土的。只是这次，他脸上并无脏污。
　　陆子溶自然不理他。
　　傅陵又道：“我弄脏了衣裳，陆先生不骂我两句？”
　　陆子溶自然还是不理他。
　　傅陵讨了个没趣，拍拍自己身边，“这里没处坐，委屈陆先生同我一起了。”
　　陆子溶找了个彻底干净的地方坐下，和他有一段距离，沉声道：“说吧。”
　　见他这样，傅陵便自己挪过去，仍在他身边。不敢直接抓他的手，便拈一角衣袖。
　　临到阵前，他心里打了一会儿鼓，方慢吞吞道：“上次你问我，为何明明与你为敌、设计害你，如今却要对你好。”
　　“陆先生，你不知道，我在以为你背叛了我、下手害你时，我自己心里有多难过……”
　　“我的计策的确是要报复你，但从未想要置你于死地。我只是想让你沦为囚徒，再把你接到东宫，这样你就永远无法背叛我、离开我，永远……属于我。”
　　此时，无端从天上降下几滴雨来。本是沾衣不湿的程度，而傅陵看看陆子溶单薄的衣衫，自己身上还裹着个大氅，便将衣裳分一半罩在他身上，顺便手上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陆子溶并未反抗，只是蹙眉，“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傅陵听得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揽着对方的手愈发用力，酝酿了许久的勇气，方缓缓抬眸，一字一句，“陆先生，我想要你。”
　　他立即听见一声嗤笑，陆子溶往后靠，轻淡道：“若果真如此，何不早下手？”
　　傅陵一怔，随即明白对方想成了什么，心中沉了下来。
　　——陆子溶觉得，自己是贪图他色相么？
　　在他眼里，自己怎么会是这种人……
　　他心底泛起一层悲伤，咬着下唇，强扯出笑“陆先生误会了，我想要你……的全部，想要你的喜怒哀乐，想要你的过去和将来，不但想要你的风光，也想要你的绝望，想要你想要的所有……”
　　他激动得抓住陆子溶的手，“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你，求你收下。”
　　陆子溶望向他的目光原本幽深，又渐渐现出讶异。
　　他将傅陵的话咀嚼过一遍，他并非不懂人间情爱，只是那些事从前只存在于齐复口中，她只教给他如何假装，所以他从未见过其真实模样，从不觉得这种事能与他有关。
　　从前他常怀疑傅陵诓骗他，但这次他没有。骗子即便说得出方才的话，也不会有傅陵那么生动的表情。联想到这些天傅陵所作所为，这的确是最好的解释。
　　可他觉得匪夷所思。傅陵是他的学生，是与他作对的仇敌，怎么会对他心怀情意？！
　　他神色不显，心中却百转千回。沉浸于思绪，甚至没注意到傅陵是何时靠近的。
　　傅陵一说完话便开始靠近了，他想看看陆子溶的反应，却见此人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心下暗喜，像陆子溶这样的人，自是不会宣之于口的。如今既未推拒，那便是个积极的回应。
　　他自然不能让陆子溶来主动，他得多做一些……
　　这样想着，傅陵就越凑越近，扯着大氅的手扣在陆子溶肩上，最后将脸颊贴在他身前。对方呼吸的热气扑来，挠得傅陵心痒难耐，他微微仰头，盯着陆子溶的双唇。
　　那双唇向来没什么血色，发着白，还冰凉，偏偏又最为诱人。明明是雨夜，他却感到浑身滚烫，脑子里一阵阵冒着火星。
　　方才神游时脑海中的画面再次出现，也不知过到了哪一幅，那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他的身子忽然向前一探，直寻那唇瓣而去——
　　“啪！”
　　脸颊传来疼痛的同时，脑子嗡的一声。傅陵愣了片刻，慢慢捂住火辣辣的脸，唇角淌下鲜血。
　　好狠……
　　他抬眸，见陆子溶正揉着手腕，并不看他。他开始责怪自己莽撞，这才刚刚表明心迹，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傅陵连忙道歉：“陆先生对不起，我方才太过激动，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陆子溶转身向外，摆脱大氅的桎梏，“这么说，你在我的酒里下**也是一时情急，将我按在汤池里、绑在柱子上，都是一时情急了？”
　　傅陵原本要去握陆子溶的手，却忽然僵在半空。
　　他说的这些都是……前世的事……
　　为何他会知道这些……
　　傅陵蓦地明白了什么。
　　“莫非……你、你也……”
　　你也来自前世，你也留存着那些记忆，那些荒唐可憎、我恨不得从未发生的事。
　　从今生我们第一次相遇起，你就什么都记得。
　　傅陵好像被扒光站在人前，羞愧之感将他淹没。他脸色极为难看，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垂下头，若是识相，现在应该立即道歉离开吧。
　　可他偏不是个识相的人。
　　陆子溶做出起身的动作，淡淡道：“方才你的话，我只作不曾听见。若你所言不假，现在我要离开，你不该再拦。”
　　倘若之前的强留是为了情爱，既知前尘恩怨解不开，留也无用，就该及时松手。
　　但傅陵执念深重。他抓着陆子溶的手臂，生生拦住他起身的动作，无法自控地喊出：“不要走！你说我恬不知耻也好，我是不会放手的！”
　　他大口喘着气，“我是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是有原因的，你……能再最后听我解释一次吗？”
　　“上次不是解释过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子溶望了望他，到底还是坐回来，抽走自己的手臂。
　　傅陵目光望向山下，“陆先生，你还记得这里么？我们一起来过的。”
　　陆子溶的确记得，那时他对小傅陵尚且关心，与他有关的很多场景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当时在这里，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陆子溶不记得了。
　　“那时我问你……”傅陵舔了舔嘴唇，“将来可愿意做我的太子妃。”
　　“我玩笑一般地问，你也当个玩笑回答，没放在心上。”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多希望这是真的。”
　　“陆先生，我倾慕你的时间，比你想得要久。”
　　“我十二岁那年，你把我抱出混乱的皇宫，我窝在你的怀里，感受着你的手臂和身体，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之后的几年中，我反复梦见你才明白。”
　　“那些梦太过不堪，每每我从梦中醒来，都想杀了自己这个不敬师长颠倒伦常的逆徒。可无论我抄多少经，下一夜你仍会出现在梦中。”
　　“我战胜不了它，便想把这些事永远埋在心里。将来我终生不娶，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因为谁。”
　　“不小心显露形迹的，只有在这里那次而已。”
　　“所以后来，尽管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也舍不得做出真正伤害你的事。”
　　“我把你留在身边，想将高高在上的陆太傅从云端拽下来，跟我一起在泥地里打个滚，我们都不干净，谁也别嫌弃谁。”
　　“我想看你心甘情愿地对我俯首称臣，只要你足够卑微，就无法离开我，就永远是我的……”
　　“我恨你，想要发泄恨意；可我也爱你。爱恨交织之下，便扭曲成当时那个样子。”
　　“陆先生，我是做了很多错事，但我对你的情意从未消减！从十二岁至今，十年，两世，我没有一天不爱你！”
　　傅陵的话音微微颤抖，他努力压抑着情绪，担心在陆子溶面前失态。
　　前世，陆子溶在东宫那几个月，他知道他给陆子溶带来了痛苦，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痛。
　　更不要说之后一次次的失去，他的绝望，他的悔恨……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伏在尘埃里，乞求他不要走。
　　他埋着头，听见冷冰冰的声音：“若你真有什么情意，我第二次被押赴刑场时，你又在哪？”
　　“什么？”
　　“罢了，”陆子溶站起来，“我要走了。”
　　傅陵脑子里阵阵嗡鸣，乱糟糟一团，艰难地问出：“陆先生……你是不信我吗？”
　　陆子溶掸了掸衣上尘土，“信与不信又如何，你于我是何种感情，与我何干？”
　　这时，山丘的另一侧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听见这声响，傅陵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整个人都慌了，再想不出挽留的办法，笨拙地往陆子溶面前一跪，直直望向他。
　　“陆先生，我求求你，别走……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赎罪，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求你不要离开！”
　　“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就当是念及旧情，可怜可怜我……”
　　酝酿了整日的瓢泼大雨，突然倾盆而下。
　　傅陵带来的人手守在山丘前的大路，致尧堂就冒雨从没有路的野地里上山。一行几十人远远便看见陆子溶立在那边，有人高声叫道：“堂主，在这里——”
　　陆子溶眉头微蹙。无论是马蹄声还是喊声都太大了，雨声盖不住。他低头看去，山下的侍卫有所察觉，拿着兵器向山上冲来。
　　致尧堂众人也愣住了。这要真打起来，说不好哪边占上风，指不定都会伤亡惨重。
　　陆子溶略一思忖，便看了一眼打头的顾三，再看了一眼地上跪的傅陵。顾三立即明白过来，三两步上前，掏出随身的匕首，抵在傅陵脖颈上。
　　此时的傅陵正沉浸在情绪中，根本反应不过来。顾三拿住了他，便向山下大喊：“都不许动！你们的主子在我手上，谁敢往前一步，他就会血溅当场！”
　　那些侍卫被他唬住，一动不敢动。
　　顾三转向陆子溶，“堂主快走，等你们安全离开，我就把他放了。”
　　这时有个堂众注意到：“这不是舜朝的太子么？我们先前刺杀过他，人没杀成，还折了不少弟兄……”
　　众人都看过来，有不少人叫着：“堂主，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杀了他啊！”
　　听到这些声音，傅陵凄然一笑，雨水黏着他鬓发，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陆先生，若杀了我能让你安心，就动手吧。你如果离开，我是生是死也没什么分别。”
　　陆子溶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发出指令，便有人催道：“快动手吧！堂主你想啊，你现在放过他，他要是报复凉州怎么办？”
　　“报复凉州？”傅陵冷哼，“从头到尾罪人只我一个，关凉州什么事？”
　　说到这句时，陆子溶终于回头看他。
　　傅陵忽然感到愧疚，不敢与心爱之人对视，垂下目光，话音里竟带了几分青涩：“那个……等我死了，陆先生，你能原谅我吗？”
　　“我早已不曾怨怪，自不必谈原谅。”陆子溶背过手去，微微仰头，目光穿过雨帘，落在星空尽处，“前生之事我已然看淡，不想再与谁计较。你若求原谅，便想想自己造的祸乱，看凉州、天下人可愿原谅你。”
　　他准备着上马，忽听身后嘶哑而焦灼的话音：“可是，陆先生，前世在东宫那几个月，你……你动过心的！”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走了，你放得下吗？！”
　　陆子溶坐在马上，随意地扫他一眼。
　　“这样想能让你高兴的话，你随意吧。”
　　他调转马头的同时，傅陵看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收了回去，肩上被人用力一推。
　　「这样想能让你高兴的话」……
　　所以，陆子溶并未对他动心，自己珍藏的那些过往都是伪装，都是他的幻想……
　　陆子溶从始至终，都不曾对他动心啊……
　　傅陵沉浸在悲伤与绝望中，全无反抗之力，整个人跌在山坡上，无可奈何地向下滚落。
　　正如他无可奈何地望见山顶，重重雨幕之后，素色身影渐行渐远。
　　直至彻底融入黑夜，了无形迹。
　　从此，天地黯然。
　　傅陵不是第一次失去他了。
　　可这是第一次在剖白心意之后，对方却仍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已经给出了自己的一切。
　　然后终于——彻彻底底地失去他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10月9日上午10点，以后恢复每天10点更新


第36章 
　　两个月后， 京城济王府。
　　“没用的东西！”傅阶狠狠一拍桌子，指着堂下的人，“你自己逃跑也就算了， 怎么还把文书留下？他们查到了你， 查到了玉盈会，不知何时就会查到本王头上！”
　　堂下的吕不为恭敬站着。他在边境躲藏了些时日后， 因为帮了李愿而拿到东宫的通行文书， 但他无处可去，只好回京城找他的旧主。
　　“玉盈会出事，属下即便不留下破绽， 您在边境布置太多， 迟早也会被翻出来。太子一头扎进幽州齐务司不出来，恐怕就是在查此事。为今之计，唯有彻底将凉州搅乱——毁了一切！”
　　“毁了一切……”傅阶果然不再怪罪吕不为，而是专心思索起来， “本王先前借征伐凉州的名头加了税赋， 倘若凉州乱了，自然无人再向本王要这笔钱。可凉州如何能乱， 又不能一把火烧了它……”
　　吕不为上前两步， 压低话音：“属下赶回京城时途径云州， 听闻那边一个县城里闹了瘟疫。幸好大夫高明，研制出药方， 那疫病尚未蔓延便控制住， 如今恐怕不剩几个病人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等等， 你是说……”傅阶的身体突然一僵， “把云州的病人……”
　　吕不为笑了， “如今正是暑热天， 疫病方便传播，凉州那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好大夫，更研制不出治病的方子。到时候……”
　　“好！”傅阶拍手，“就由你去趟云州，将功折过！”
　　今夏的凉州多灾多难。先是一家村子里有几人突然头疼脑热、上吐下泻，大夫看不好，没几日竟一个个病死了。接着，附近的村子也出现了类似的病人，大夫下猛药吊着命，却无法遏制其蔓延。
　　十几日内，出现了上百名病人。官府只好将他们赶到一处。
　　此事尚未解决，凉州城外又忽然大雨滂沱，将山石冲到路上，砸坏了一大片官道，往来生意都受了影响。
　　钱途自告奋勇管下此事，可修官道要钱，他便去找罗大壮。可罗大壮听了缘由，懒懒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不用管它。”
　　钱途急了，“虽然死不了人，但无论是钱粮还是商贸，都关乎民生，怎可不管不顾？防治瘟疫的银子只要拿出一小部分来，就能把路修上……”
　　他就差把那句「罗知州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百姓」说出来了。
　　罗大壮也发火：“民生？那是你们这些舜朝来的大人们说的东西，我可不懂什么叫民生！最近缺钱缺得厉害，没的给你！”
　　他把钱途赶出去，又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几圈，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同知孔义正缩在角落。他虽担了个同知的名头，却向来没什么主见，只是跟在罗大壮身后做事。
　　所以他敢跟孔义发牢骚：“哼，他是个什么东西，居然都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当初陆子溶把他留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要不是看在陆子溶帮凉州独立的面子上，我早一刀砍了他。”
　　“不，我迟早一刀砍了他。”
　　孔义吓了一跳，赶忙劝道：“罗知州您别生气，这姓钱的是舜人，脑瓜子跟咱们长得不一样。您由着他闹去，就算给他两个钱，凉州不还是凉州么？”
　　罗大壮攥紧双拳，“由着他闹，凉州就只能是凉州，没法联合西边各州，与舜朝相抗，称王称霸了！”
　　他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拍拍孔义的肩，“等到那一天，我做大王做皇帝，你就做我的副手。像这般不敬的人，一个个都要杀光！”
　　孔义没接他的话，沉默片刻，道：“南边两个村子又发现了疫病，病人即将送往安宁馆。安宁馆已人满为患，您看可要再辟他处？”
　　安宁馆是集中收容疫病患者之处。罗大壮听了此事就闹心，摆摆手道：“官府养不起他们了！这样耗着也是活受罪。那些病重的、老弱病残的、看着好不了的，赶到山里埋了就是。这也是为了整个凉州的百姓。”
　　“这……”
　　“这样不好吧。”
　　这个声音来自门口。二人同时转头，见进来个身穿浅青色长衫的公子，他五官精致、容色轻淡，发髻高高束起，衣袂随风翻飞，乍一看光风霁月，很难察觉到他面孔的苍白。
　　“陆公子！”孔义先惊喜地叫出声。
　　罗大壮则皱着眉，“陆子溶？你来干什么？”
　　“听说有人要屠杀病人，我便来了。”陆子溶的话音没什么语气，坐下道，“罗知州，滥杀百姓传到谁耳中都是劣迹，我想你不愿背这骂名。整个凉州，莫非找不到第二处能收容病人的医馆了？”
　　罗大壮被他戳中，他确实怕自己名声不好，日后无人追随。“倒不是没地方，只是地方再多有什么用？病人越来越多，又无药可治，多少医馆也装不下啊！”
　　陆子溶道：“凉州并无擅长疫病的大夫，但舜朝不缺。数月前云州瘟疫，他们便制得药方。若向舜朝求援，许有转机。”
　　罗大壮拧眉，“可我们已和舜朝决裂，他们哪肯帮忙？”
　　“两条。第一，幽州齐务司多是我旧部，若由我出面，他们或许给我几分薄面。第二，求人办事，凉州也要给予报酬。近来听闻凉州盐价格上调……”
　　“盐没几个钱，你要用就拿去！”罗大壮抽出一张纸，提笔便写，“我给你写份文书，你可务必要从舜人那找到治病的办法！”
　　“陆子溶定尽力而为。”他朝罗大壮一礼，又转向孔义，“听见了？这就给新病患另寻个去处。”
　　孔义觑一眼罗大壮的表情，应承下来。
　　清晨，夏风吹散积聚的热度，带来阵阵清凉。陆子溶跨过凉州与舜朝交界处，独自走向幽州城门，身不染尘。
　　明明是夏日，他却穿着夹棉的衣裳，外头还裹了件大氅，显得与旁人不在同一个季节。
　　距离他前世离世之时仅余数月，他的身子越来越畏寒，即便是夏天也难以感到温暖，反而日夜受体内寒气的侵扰。
　　他以手遮面咳了两声，而后尽量做出从容姿态，上前对守卫道：“凉州使请见大舜齐务司。”
　　陆子溶此来有些冒险的，他不知如今幽州齐务司是何人掌事。倘若遇到从前相熟好说话的，偷偷帮他办了这事就是；就怕并不认识或者死脑筋，硬要层层报到京城去，给了舜人威胁羞辱凉州的把柄，他就成了帮倒忙。
　　接着，他被带到齐务司正厅，接待他的是位面生的官员，看样子不把他当做重要来客，打算记下他的情况再禀报。
　　陆子溶也不介意，正要开口，却忽然来了个小吏，在那官员耳边说上两句。那官员顿时换了一副笑脸，冲陆子溶点头哈腰，“您稍等，我们长官要见您。”
　　“你们长官是……”
　　陆子溶难免猜测，自己和钱途离开了齐务司，王提思死了，接任齐务司幽州分部长官的会是谁。
　　直到他听见一个清朗的话音——
　　“陆先生，别来无恙。”
　　傅陵说这话时表情很不自然，眼眶泛着红，好像随时会掉下泪来，可偏偏又是笑着的。
　　他笑起来时，明朗灿烂。
　　陆子溶见到他略有讶异，蹙眉问：“你为何在此？”
　　傅陵持着他的笑，请陆子溶入座，“我身为齐务司司长，来幽州分部巡查，有何奇怪？陆先生在这个位置时，不也是如此？”
　　陆子溶愈发讶异，不明白他一个太子，为何不在京中度日，反倒跑到这偏僻之地来。
　　但他并未多问，而是起身朝傅陵一礼，直陈道：“陆子溶作为凉州使，拜见大舜太子殿下。此番前来，实乃凉州有难，境内起了瘟疫，却无良方，故前来向大舜求助。望殿下不吝援手，拯救凉州生民。”
　　一听这请求，一旁侍立的官员便道：“凉州将齐务司驻扎之人赶走，不受大舜管控，如今怎还有颜面来向大舜求援？”
　　傅陵狠狠剜那人一眼，而后清了清嗓子，“凉州与大舜原本同属一国，凉州生民亦是孤的子民，如今凉州上门求援，焉能不管不顾？”
　　他的目光与陆子溶相对，眉眼弯弯，“不知瘟疫起源于何时何地，感染之人有何症状？”
　　陆子溶从怀中拿出几张纸呈上，其中记载了关于瘟疫的详情。
　　傅陵快速看过一遍，忽而眼中一亮，将纸张递给侍立的几人，“你们看，这上头的症状和云州瘟疫是不是类似？”
　　“果然如此！”众人纷纷点头。
　　傅陵吩咐道：“将这些拿给咱们的大夫瞧瞧，再拿去城东的医馆，那边的大夫是从云州回来的，应当认得症状是否相同。倘若果是同种瘟疫，便快马赶赴云州，要来他们的方子！”
　　他挥挥手遣散众人，捏着下巴念着：“云州的瘟疫，为何能跑到凉州来……”
　　“为何要帮凉州？”冰冷的话音，傅陵抬头，面前人的神色比言语更冷。
　　傅陵被他看得莫名心慌，讪笑道：“既然是陆先生的请求，做学生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你寻求药方乃是公事，岂能出于私情。况且，我与你并无私情可言。”陆子溶又拿出一张纸给他，是凉州答应提供幽州一年盐用的契约，“舜朝为凉州做事，凉州给予报酬，此为公事。”
　　傅陵看清内容，心中郁郁，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然而还没笑出来，就又是一声：“你莫再这样叫我。”
　　傅陵彻底笑不出来了，他只能扯着嘴角让表情不至于失态，垂眸嗫嚅道：“陆先生可从没说过，不认我这个学生……”
　　“我预备每年找个地方深入体察民生，我自知在边境做了许多错事，今年便选了幽州。这几个月来，我在这里做了许多事，不仅有利于幽州，更有利于凉州……”
　　“罢了，随你。”陆子溶侧了身，一阵穿堂风过来，催出他两声咳嗽，“实话告诉你，我是将死之人，活不过今年了。”
　　“陆先生！”傅陵心下一沉，不由自主上前抓住他的手。
　　“你的手好凉……走了一路累着了吧，这厅上凉，陆先生随我到暖阁里坐坐？”
　　陆子溶不由分说抽出自己的手，“我此来既为公事，自然该在公堂。等太子殿下寻得药方，我自会来取。”
　　傅陵道：“怎好劳烦陆先生远行，我让人送往凉州便是了。”
　　从幽州回来，陆子溶去了致尧堂里。新建的总堂在凉州郊外，虽然简陋，却也五脏俱全。
　　他这次回到边境，主要于各州奔波处理事务，很少去堂里。他能感觉到，自上次致尧堂遭难后，堂里不少人并不真心顺服他，毕竟他未曾解释也未曾安抚。
　　对陆子溶来说，将心绪外露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不过他也不甚在乎众人如何想他，毕竟存世时间不久，是是非非都不要紧了。
　　只有海棠和他说的话多些。那天海棠偶然和他讲起：“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堂主你真的被关在了东宫，我们要救你你还不肯，非要去感化那什么舜朝太子。”
　　“后来你在凉州被罗大壮抓了，我们来救你，你却非要回京城。结果呢，你跟着傅陵回去了，他却把你害死。”
　　“我们又救了你一次，在刑场让你假死，才逃脱舜人的魔爪。只不过你身上的毒到时候了，我们谁也没办法……”
　　陆子溶听着觉得不对，渐渐垂下目光，最终缓缓道：“那不是梦。”
　　“同样的记忆，我和傅陵都有。”
　　海棠愣了许久，“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杀他……”
　　陆子溶「嗯」了一声，正要继续读文书，却见海棠凑过来，问了个令他哭笑不得的问题：“那堂主当时……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的脸色定然立即冷下来了，但和海棠不会。他无奈道：“权宜之计罢了，如何还当真呢。”
　　海棠不依不饶：“可你们……肌肤相亲那么久，难道生不出情愫么？我若睡了什么男人，走时都会不舍的！”
　　陆子溶：……
　　海棠：“那你们寻欢之时，谁上谁下呀？”
　　陆子溶：……
　　“堂主！”一名堂众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外头有个凉州官府的人找你。”
　　陆子溶轻咳两声，朝海棠扔下一句「少管闲事」，便出了门。
　　致尧堂隐藏在山林深处，陆子溶走到大路上才见着人。来人是孔义，见到他匆匆道：“城门口来了个舜人，说是来送药方的，指名要见陆公子。我们管他要他都不给，没办法，只能来找您了。”
　　陆子溶道：“许是那边怕出什么闪失。不要紧，我去一趟便是。”
　　他牵了马向城门行去，出来得匆忙未曾添衣，今日又有凉风，吹得他咳嗽不止。
　　陆子溶到了城外，见道中停着一辆车，两侧还有数人侍立。他压下喉间寒意，朗声道：“在下陆子溶，阁下可是来送药方的使者？”
　　“是，正是——”
　　车帘掀开，露出的是傅陵熟悉的笑脸。青年仍如昔日那般俊朗，却不似从前眉目飞扬，眼波里竟好像多了一抹沧桑。
　　一见到此人，陆子溶的脸色便冷了下来，“一张药方罢了，如何劳动太子殿下亲自送来？”
　　“这何止是药方，这是凉州千百人的性命！自然要谨慎了。”傅陵跳下车，步履是刻意作出的轻快。
　　他来到陆子溶面前，正要递出药方，恰好陆子溶寒症发作，通身一颤。
　　递药方的手顿住，“陆先生……穿得如此单薄？”
　　陆子溶穿得并不单薄，于常人而言甚至有些过度。只是没有加大氅或是斗篷，挡不住风，他这种一吹即透的体质便极易受寒。
　　傅陵犹豫片刻，到底把药方塞在陆子溶手上。这时候若不给，反倒像是要挟。
　　接着，他扶着陆子溶的手臂，轻缓道：“坐我的车回去吧，里面生了火，上去暖和暖和。”
　　陆子溶嗤道：“我若要用车，从城门楼里借……”
　　“药方珍贵，”傅陵打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凉州又太乱，我想看着它平安送到掌事之人手里。”
　　大夏天的生火，显然是有备而来。毕竟是人家送来的药方，陆子溶不想弄得太难看，左右是闹市之中，他便没有抗拒对方的力道，任由自己被扶上车。
　　“去凉州官府。”他道。
　　一进入车厢，暖意便扑面而来。此时才注意到，傅陵的鬓角尚有未干的汗珠，常人身处其间，想来便是如此。
　　陆子溶没说什么，径自坐到炭盆旁，将整个身子贴过去。
　　傅陵鼓起勇气往对方身边挪了挪，埋着头道：“我承认……今日我亲自来送药方，就是找个借口见你一面。这么久没见了，我都不知道你好不好。”
　　陆子溶唇角一挑，“见我？我分明说了自己是将死之人，你见我，是要看我何时死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陵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只得一个劲往火盆里添炭。整个盆都被他添满了，才憋出一句：“陆先生，你中这毒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解了它？”
　　陆子溶话音淡淡：“下毒之人曾与我说过解法，后来她又说……是骗我的。这么多年我不曾见过与之有关的线索，想来并无解法吧。”
　　沉默片刻，他又道：“不过倘若凉州安稳，边境太平，则我此生心愿得遂。既无牵挂，我是生是死也没什么要紧。”
　　这话在傅陵心上狠狠敲了一下。
　　原来陆子溶心里只有他的凉州他的边境，根本没有一个什么人……
　　明明相识那么多年，明明那种事都做过，明明那般刻骨铭心，可到最后，自己在他眼中什么也不是……
　　不过，早该料到的，不是么。
　　鬼使神差地，傅陵突然冒出一句低低的：“你是不要紧，可我舍不得你。”
　　陆子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海姑娘人如其名


第37章 
　　马车停在凉州官府门口， 陆子溶下车便被外头的风吹得一哆嗦。傅陵赶忙跟着下来，将一件外氅裹在他身上。
　　陆子溶想开口赶他走，却见侍卫开了门， 傅陵立即跳进去， 硬缠着他一起去见了钱途。
　　钱途本在厢房里办公，修路和瘟疫两件事弄得他焦头烂额。听见脚步声， 他抬头， 认出傅陵时神色一变，不假思索便起身跪了下去，带得文书哗啦啦撒了一地。
　　陆子溶见状冷冷道：“如今你是凉州官员， 跪舜人做什么？”
　　钱途反应过来， 刚要起身，却被傅陵扶起。傅陵轻快道：“谢我送来药方，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嘛。”
　　一听「药方」二字，钱途眼睛都亮了。他拿来细看， 傅陵在一旁道：“这就是云州瘟疫的药方， 根据凉州病患的症状，大夫们断定它和云州的是同一种， 应当是云州病患流窜到凉州所致。”
　　陆子溶沉声道：“不对。若云州病患来到凉州， 途中至少经由三个州， 为何这些州并无瘟疫之兆，独独凉州？”
　　这不像是瘟疫的自然传播， 更像是有意为之。
　　钱途打破沉默：“这样想下去， 恐怕要耗不少精力， 如今还是治病要紧。我想请问殿下， 药方除了这一份外， 可还有别的？”
　　傅陵道：“送来凉州的只此一份。”
　　“那便好。我想着这是救命的方子， 得由官府配齐了药材再公布，莫要提前让歹人抢去，讹人钱财。”
　　陆子溶在旁听着，微微蹙眉。钱途要等配齐药材再公布方子，本意是好，可此举在有心人眼里，也可以是拖延时机以谋私利。
　　不过钱途自打在凉州为官以来，一直踏实勤恳，想来也不会结什么仇，如此诬蔑他吧。
　　傅陵点点头道：“如此甚是妥当。这方子里的药材你们且先寻着，配齐了，试试可否有效。只是有几味药凉州不大生长，我让人在大舜境内寻上一些，尽快送来。”
　　“殿下为凉州想得周到，钱某在此先谢过了。”
　　陆子溶不愿听他们客套，也不愿细究傅陵的好意有多少是为了凉州，多少是为了讨好他。他转身离开钱途办公的屋子，往官府门口走去。
　　门口等着三名致尧堂堂众，见他出来便道：“属下们护送堂主回去。原本来了四人，有个叫胡涂的不知上哪去了，咱们先走吧？”
　　不待陆子溶开口，身后便传来清亮的话音：“陆先生这就走了？也不让我这做学生的送送你。”
　　陆子溶瞥他一眼，“殿下还是趁早离开凉州的好。”
　　“今日就先走了，等送药材时我再过来——”
　　傅陵忽然一顿，话音低了，“陆先生……不会介意吧？送药材这等事，本可以让下人来，我却非要亲自……况且来了也不一定见得到陆先生吧，你那么忙，想来也不会亲自接应。”
　　陆子溶轻哼一声，转身正视着他，缓缓道：“我既接下此事，接应药材自会亲往。但你或者旁人来送，于我而言并无差别，更谈不上介意。”
　　“你所念念不忘的，在我这里早已是过往。我的余生不长，没空为每一件无聊小事费神。”
　　说罢，陆子溶解下外氅还给傅陵，致尧堂众人便为他换上更为厚实的斗篷，扶他上了车。
　　只留傅陵一人立在夏日寒风中。
　　他只是一件无聊小事罢了。
　　官府院子里，钱途的房间并非密不透风，几人交谈时，房间外便趴着两名小吏。
　　小吏记住了屋里的对话，回到知府办公的书房，鹦鹉学舌一番。罗大壮听完，拈须思索片刻，便道：“把孔义叫来。”
　　孔义到来后，罗大壮叫小吏们重复一遍方才偷听的话，而后道：“这个叫钱途的本官早想收拾了，总算等到个破绽。此人拿到药方不尽早公布，反倒在自己手里攒着，孔义，你可看出了问题？”
　　一听罗大壮要对付钱途，孔义的汗就下来了。他硬着头皮道：“即便要安插罪名，仅此一件事也不够。说他私卖药方，也得找到买主才是。”
　　罗大壮点了点头，又问侍立在旁的小吏：“近来官府上可有什么外人？”
　　小吏道：“现在就有！外头站着四个致尧堂的人，说是来接陆公子回去的。”
　　“哦？”罗大壮露出诡谲的笑，“陆子溶的人……很好。孔同知，知道该如何了？”
　　孔义神色大变，恐惧望一眼对方，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他苦着脸来到官府的角门，他向外望去，果然见到四名致尧堂的人，似乎在等着什么。他本还苦于无处入手，直到他发现四人中的一人有些心不在焉。
　　他费了半天劲踹倒门口的地灯，然后朝那人招手，“小兄弟……可否搭把手，帮我把它扶起来？”
　　胡涂本就在走神，被他一叫自没有不愿的。他在致尧堂练就一身力气，轻易就扶起了地灯。
　　“真是多谢你了……看你身手这么好，凉州官府最近在招收护卫，你可有兴趣？”
　　孔义说完，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是致尧堂的人？那还是算了，那边的日子过得好吧？”
　　他这样一问，便打开了胡涂的话匣子：“致尧堂虽然不少吃不少穿的，但是吧……你不知道我们堂主，只会冷冰冰地交代任务，不多说一句话，那眼神能冻死个人！虽说不会怎样，但与这种人共事，心里总惴惴不安的。”
　　孔义赶忙道：“若是在那边不高兴，就来官府做事呗。又有面子，又不用赌命，多好。”
　　“真的可以？”胡涂有些心动。
　　“以你的身手自然可以，不过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你身上有银子没？”
　　胡涂摇头。
　　孔义便摸出两张银票塞在他手中，“我们也算有缘，我就先借你一些，等日后吃了俸禄还我就是。待会儿我带你去见负责招人的主官，你把这些给他，他自然会应下。”
　　胡涂双眼放光，千恩万谢。
　　那边钱途才吩咐下找药材的事，又听有人求见。
　　他见一个戴着致尧堂手环的人要来官府做事，哭笑不得道：“我和你们陆堂主交情不浅，我替官府挖他的人，不太好吧？”
　　胡涂默默递上银票。
　　“咳……也不是不行，下次见到他，同他说一声就是了。银票给我。”
　　与此同时，孔义纠集了几名吏员，以巡逻的名义在院子里逛。经过钱途办公处时，他突然道：“那边那人……好像不是官府里的？”
　　几人都是罗大壮的忠实狗腿，一听这话便接道：“不如我们去听听，他们可是在说什么逆反之事！”
　　于是几人纷纷趴去了屋子边上，透过墙壁偷听屋里的对话，恰好听见那句「银票给我」。
　　“他们这是在……行贿！”
　　“有什么稀罕的，那位姓钱的大爷，不是天天受贿么？”
　　孔义听着他们交谈，悄悄对身边一名吏员道：“一会儿等那叫胡涂的出来，想办法将他引去集市上的药铺，什么也不用做，让人看见便是。”
　　……
　　凉州郊外新起了一片营帐，有上百个，专门用来安置染上瘟疫的病患。营帐周围有不少兵士把守，只许病患待在自己帐子里。
　　这地方鲜少有人来，病患的身体每况愈下，寻常的药物都不顶用，便渐渐不再有人搭理他们。
　　然而最近几日，一老一小两名大夫却总是带着药材造访，只去了最外头的几间营帐，在里面询问病情，亲自熬煮汤药。
　　这天，二人沿着外圈一路走下来，进入最后一间帐篷。戴着面巾的老大夫问里头的病患：“今日感觉如何？”
　　那病患一见到他们激动不已，三两步上前，跪在老大夫面前，握着他的手道：“救命恩人！活菩萨！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老大夫尴尬地抽回手，“你先坐，详细说说……把面巾戴上。”
　　“哎呀，我这一激动就忘了！”她戴上面巾，红光满面，滔滔不绝，“前些天原本又是发热，又是咳嗽，上吐下泻没完没了，喝了那么多药都没用，觉得自己都快死了。”
　　“就是这几日，换的这种新药着实了不起，我现在又不烧又不咳，胃口也好了！”
　　“你们快说说，这方子是哪位善心的郎中想出来的？等我好全了就上他家拜谢，给他送我们家刚晒的盐——”
　　后头跟的年轻大夫道：“这方子是幽州给我们的。他们的确缺盐，等大家都痊愈了，一起给幽州送些盐去。”
　　“幽州……”那名病患皱着眉念叨，“舜国人不是总欺压我们么，居然也有如此好心的时候？”
　　“咳咳。”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打开包着药材的布袋，“你的病症尚未好全，若想恢复力气，还要持续服药。我把今日份的拣给你……”
　　“大夫！”她突然打断，“我虽然好了不少，可我家小宝还病着，不知道给关到了哪去。他才七岁，能否请你们也救救他？”
　　年轻大夫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药材有限。有几味药咱们凉州不长，得等舜人给我们送来。”
　　“舜人？那能靠得住么？”
　　年轻大夫没再回答，正要出门报信，掀帘时却见门外立着一名颀长的男子，他容色清冷，五官精致却略失血色，分明是暑热天，却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氅。
　　“陆公子，您怎么能上这儿来？！”大夫面色一变，焦急道，“就算戴了面巾，病气也可能过给人。您身份贵重，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子溶闻言只是笑笑。他实在关心便过来了，自打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之后，于许多事都少了顾虑。
　　看完这边，陆子溶离开营帐，走到官道旁，随他同来的人都候在这里。为首的是海棠，她带了几名致尧堂堂众，后头还跟着凉州官府的差役。
　　只有一人陆子溶方才并未见过——一名守卫打扮的人。
　　那守卫见了他便道：“陆公子！城门处来了舜人，说是给您送药材的。您可要亲自去拿？”
　　陆子溶点点头，点了人回官府向钱途报告营帐里的情况，自己同众人启程前往城门。
　　海棠为护送陆子溶准备的马车，自然点了好几盆炭火。她一上车便脱下好几层衣裳，此时车内就他们两个，海棠随口问：“舜人来送药材……不会是你那位学生亲自来吧？”
　　“不知道。”陆子溶头也不抬。
　　“我听说上次送药方的时候，他就跟你去了趟凉州官府。诶，重见故人感觉如何呀？”
　　陆子溶无奈道：“往事已矣，能有什么感觉。”
　　“他可欺负了你哎，怎么这么轻易就过去了？”海棠挑眉，说得头头是道，“我要是你，我就报仇。反正没多少日子了，我要去玩弄他的感情，然后他怎么欺负你，你就怎么欺负他，让他在你身下被弄哭，还要求着你弄哭他……”
　　陆子溶被她逗笑，还添上一句：“听上去不错。”
　　即便是令人心伤的过往，一旦不在意，就可以当笑话听了。
　　见陆子溶笑了，海棠反倒一愣，突然停下讲述，十分认真地问：“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了？”
　　陆子溶云淡风轻道：“小海啊，你说你与多少男人有露水之恩，那些男人的名姓，你还叫得出几个？”
　　“傅陵与我不过数月，如今看来，露水而已。”
　　若非二人知晓两辈子的经历，陆子溶也不会把话说到这份上。
　　“我一个也叫不出了……”海棠轻声念着，“原来如此。都是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38章 
　　马车停在城门外， 那里候着几辆装满药材的车，由舜朝官府看守。一名护卫道：“各位稍等片刻，还有两车耽搁在路上， 应当就要到了。”
　　陆子溶看了看那几车药材， 随口问：“短短数日，便找来这些药材， 你们当真辛苦。我竟不知， 幽州哪家药铺有这么多么？”
　　一名热情的护卫与他搭话：“哪里是药铺里存的，都是现采的！这几天齐务司叫了不少官兵百姓，起早贪黑上山采药， 还不是因为这些药凉州不长， 要救命么！”
　　“即便是送往凉州，上山采药这等事也该由官府总领，为何落到齐务司头上？”
　　“这位公子是明白人，”那护卫拿手往嘴边一挡， 话音稍低， “临时号召百姓，那得有头脸的人物才叫得动。我们大舜齐务司的顶头上司是太子殿下， 他近日恰巧在幽州， 此事便由他出面了。”
　　“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对药材的事有多上心， 什么都要亲自盯，百姓在山上待一整日， 他便也跟着。他原先对凉州的态度也就那样， 不知最近怎么转了性……”
　　“哎呀， 说多了。”那护卫在嘴前扇了扇风， “你知道就好， 可别说出去。大舜的太子亲自干这种事， 传出去怪丢人的。”
　　陆子溶眼眸中平静无波。
　　他只在乎药材能否如期交付，至于傅陵为此做了什么，与他并无干系。
　　“我在这呢——抱歉啊，路上耽搁了。”
　　陆子溶抬头，先注意到了迟来的两车药材，而后才是领头之人。傅陵正在朝众人招手，是一贯的明朗张扬模样，只是假装的痕迹太重。
　　他穿的并非锦袍而是布衣，系带扎得干净利落，而裤脚处竟沾染了些泥土。抬起手时，手心里隐有血痕。
　　几名护卫也看出了他的异样，在人前没直接称呼他，只是道：“您这是……”
　　傅陵朝他们笑笑，“药材洒了一筐，凑不够数，他们着急忙慌补的，我就跟着搭了把手，不碍事。”
　　陆子溶假装没听见，数过药材的种类，确认无误后，郑重朝众人作揖，“多谢诸位相助，陆某定会好生护送药材。路上辛苦，诸位快些回去歇息吧。凉州应允下的酬劳，待瘟疫平定后自会奉上。”
　　说罢，陆子溶正要离开，却听见突兀的一声：“等等！”
　　傅陵走出来，上前两步，就那么望向他。
　　眼波中似有千万种心绪，嘴唇动了几动，半晌没说出话。
　　他小心地上前，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话音道：“陆先生……我还是来了。”
　　“你既不在意，我还是想成全自己的私心。从前朝夕相对时不曾觉得，能多看陆先生一眼，竟是如此珍贵和奢侈。”
　　“我想跟着车将药材送过去。但没关系，倘若陆先生没有彻底放下，还有那么一点介意，我就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陆子溶面无波澜地转身，“幽州送来的药材，亲眼看着它的去处也合乎情理，我介意什么？”
　　他吩咐自己人接应那些药材，而后坐上来时的车。马车发动，傅陵并未直接进入车厢，而是先倚着车辕清理了身上灰土，干干净净地钻进去。
　　他掀帘时放进的凉风直扑在陆子溶面上。方才在城外站了许久，陆子溶受不住凉，被这样一激竟扶着车窗猛咳不止。
　　“陆先生！”傅陵着实吓了一跳，赶忙坐过去，一手拍抚他的背，一手握住他两只冰凉的手，要给他取暖。
　　六月天，暑热流转，唯有手心冰凉。
　　好一会儿，咳嗽声方渐渐止住。陆子溶这一折腾损耗了力气，颓然歪在靠背上，呼吸粗重。
　　傅陵见他平息下来，立即便远离了。他想给陆子溶喂水又不敢靠近，只好倒上一杯，轻轻塞在对方手中。
　　他如同犯了错的孩子那般，小心翼翼。斟酌了许久的时机，方道出早就备下的话语：“陆先生其实不曾找过「经年」的解药，对么？”
　　此时的陆子溶不大有力气说话，只饮下手中那杯温热的水。
　　“天下之大，我们没去过的地方那么多，倘若仔细去找，或许真有解法也说不定呢。”
　　“我没空。”他总算吐了三个轻飘飘的字。
　　“我有空！”傅陵的话音高上去又低下来，“但我得先知道，若是找到了解法，解毒的过程却令你痛苦，你可愿付出代价？”
　　陆子溶闻言蹙眉，这个说法，怎么都像是有备而来。
　　细微的表情被捕捉到，傅陵讪笑：“我只是……提前问问。边境这边的毒，幺蛾子多得很。若陆先生不愿付出任何代价，恐怕我也不必找了。”
　　陆子溶用完一杯水，阖目往后靠了靠，“若须伤及旁人，便不必了。若只伤我一人，自然性命要紧。”
　　话音透着几分慵懒，似乎并不觉得对方真会去找。
　　傅陵眼神中有喜悦，更多却还是担忧。他的鬓角早已淌下汗水，仍在一个接一个地提问：“那倘若我找到了解毒之法，陆先生可否会因为是我找来的，便不愿用？”
　　陆子溶终于受不住他的聒噪，蓦然睁眼，望向他沉声道：“你要去找解毒之法，我不管你。不过有两条你要记得：第一，你身为监国太子，不可因此耽搁国事。第二，即便你果真找到，我也没什么好谢你，莫要以此为要挟。”
　　此言一出，傅陵眼中的光顿时一黯。他垂眸轻笑，微微摇头，“要挟……陆先生，我在京城外山上对你说的话并无半句虚假，你果然没信。”
　　那笑容转而凄然，话音低且颤抖：“我怎会要挟我所深爱之人……倘若我做了何事使你痛苦，我自己只会十倍百倍痛回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害你。”
　　陆子溶的确不喜欢听他说这些，扭头抬高话音，问外头的随从：“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这两句话之后，傅陵便一路埋着头，时不时抬眼偷觑他一眼，再没说过一句话。
　　运送药材的目的地在城郊一家医馆，针对瘟疫的药材都配送至此。医馆的后院放满木箱，十几种药材，每种十箱依次排列，每个箱子配有木盖，几个敞口的箱子里药材见了底，要补的正是幽州来车上的那些。
　　接待众人的是医馆的掌柜。傅陵走出来朝他行礼，笑道：“路上撒了药材，耽搁片刻，实在抱歉。”
　　见他如此亲和，那掌柜也露出笑脸，“不碍事，还好你们到得晚，若是早到些……”
　　话音顿住，海棠在一旁问：“到得早又如何？”
　　掌柜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慌张，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到得早我们来不及准备，怕待客不周嘛……哎，大家别站着了，都进屋喝杯茶吧！”
　　海棠眨眨眼，“不先看看药材么？”
　　“药材有什么好看的，诸位一路劳顿，还是先歇歇。”
　　众人没多想，纷纷随那老板向药铺的正堂走去。唯独陆子溶放慢脚步，落出众人好一段距离。
　　接着凑到他身边的便是傅陵，“陆先生不进去喝茶？”
　　陆子溶冷冷扫他一眼，“你进屋歇歇，然后立刻带你的人回幽州。”
　　傅陵知道他在忌讳自己，却不依不饶，带些撒娇的意味：“陆先生也觉得不对劲吧？我陪你一起看看。就算我是外人，如今我也没有立场对凉州不利，你就别防着我了。”
　　“你没有立场？”陆子溶丝毫不为所动，话音愈发凌厉，“往前数两年，你对凉州不利的事还少么？事关凉州内情，你一个舜人留在此处做什么？”
　　“可是我改了！陆先生，我知道错了，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傅陵本是在论凉州之事，可这话一出，却牵扯到他别处的伤口，肺腑都是一疼。
　　他勉力扯出个笑随口找理由：“我护送药材至此，要看它们被收拾妥帖才安心，自然不能现在就走。再说陆先生体弱畏寒，如今独自站在风中，我这做学生的怎能不在旁伺候恩师？”
　　听着这些强编的理由，陆子溶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他面上，片刻之后，留下淡淡的一句：“傅陵，你如今这样，挺没意思的。”
　　他们之间已成了这样，穷追不舍，难道还想改变什么？
　　傅陵却把这话当同意，粲然一笑，“谢先生成全。”
　　陆子溶知道和他说不通，只当身后没那个人，径自行至装药材的箱子前。
　　他先逛了放在外头的几种药材，并未发现异样，再向里走，脚下竟全是碎石和沙土。药铺的伙计不知从哪冒出来，额头的汗也不知是不是热得，劝道：“里头地形崎岖，您有什么要看的，我给您拿就是了。”
　　“让开。”傅陵瞪他一眼，而后顺手就扶住陆子溶的手臂，朝他笑着，“先生别理他，学生扶您过去。”
　　陆子溶抽回手别过头，躲开那灿烂笑容。
　　有一组木箱被碎石包围，陆子溶的脚步就停在此处。他打开靠外的一箱，里面装着鱼尾草，是药方中的重要一味。第二箱也是一样，一种药材应当有十箱。第三箱……
　　陆子溶修习精准之术，一眼便看出这第三箱不对劲。
　　鱼尾草长而硬，前两箱都撑得满满的，按理说每箱数量相同，这第三箱虽也貌似装满，但鱼尾草全都趴着，并未紧紧顶住箱壁。
　　这只能说明，箱子里混入了别的软物。
　　见陆子溶的目光在此停留，傅陵便跳上碎石，趴在箱盖上，手伸进箱子里——
　　“陆先生，这下面全都是……土？”


第39章 
　　傅陵将每个装鱼尾草的箱盖通通掀开， 发现除前两个外，其余都是上面一层药材，下头用沙土填充。
　　“怪不得方才那些人神情有异， 原来药材有问题！少了这么多， 这可是救命的大事啊！陆先生，我们赶快……”
　　“事涉凉州内务， ”陆子溶向外走去， “与你无关，你速带人回幽州。”
　　傅陵却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将一个装了土的布包塞在他手中， 用力朝他一笑， “给，证物。”
　　陆子溶接下布包，却眼神阴冷，命令道：“离开这里。”
　　说着， 他拢紧外氅， 向药铺正堂行去。
　　“诸位幽州的客人，既然来了凉州， 怎能不听听这边的清曲？虽说只隔了一座城， 但这边的曲韵与幽州完全不同。正巧附近城里有家戏院， 一会儿带诸位去逛逛？”
　　药铺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座不少人露出向往的神情。
　　只有海棠翻了个白眼， “凉州瘟疫流行， 你们这些分管药材的却要去听曲？不太合适吧？”
　　“哪有什么不合适， ”掌柜嘿嘿笑道， “药材都配齐了， 这瘟疫定然很快就会过去。我们提前庆贺， 有何不可？”
　　他举杯敬茶，“诸位，饮过这杯，我们便同去。”
　　“掌柜的很想将众人带离此处？”
　　清冽话音带着薄寒，将一缕凉意射入暑气蒸腾的大堂。
　　裹着大氅的人行至中央，如画眉目显出锋利。掌柜讪笑着起身，擦一把脑门的汗水，“瞧您说的，在下只是提议……”
　　“如此提议，莫非是怕我们在药铺停留太久，察觉了这个？”
　　陆子溶将布包举在手中，解开，现出混着鱼尾草的沙土。
　　“十箱鱼尾草，其中八箱里大半箱土。还说什么药材都配齐了？”
　　众人顿时面露讶异，一片唏嘘。
　　在场面混乱之前，陆子溶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吩咐：“幽州来的舜人，现在立刻随主子回去，今日之事不可声张。致尧堂诸位，将药铺上下一并拿了，一一审问。其余人等若不信陆某，自可外出查看药材箱。”
　　话音刚落，致尧堂堂众们正要举剑，药铺掌柜便双腿一软跪在堂前，不住地朝陆子溶叩头，“不用审问了……我这小药铺惹不起官家，我如实招供。”
　　“自打官府在我这铺子里配瘟疫的解药，药材从没按时到过。问送药的人，要么不知道，要么就说官道损毁送不进来。催他们也是无用，我只好拆拆补补，才配出每日要用的药方……”
　　海棠哼了一声：“官道损毁，走小路不就行了？就算慢一些，也不至于拖成这样吧？！”
　　“我的姑奶奶，他们这就是借口啊！不愿给就是不给，我哪说得过啊！”掌柜长叹，几乎要哭出来，“照这样下去，定然无法在期限内配齐全部病患的解药，到时候我和铺子都将受罚……各位大人，求你们救救我吧！”
　　不少人可怜他，纷纷上前扶他起来。陆子溶在旁沉思片刻，点了一名随行的堂众：“毛信，你再去详细询问此人，将其所言一一记录，而后立即回官府报与掌事之人——就找钱途吧。”
　　此事本该由官府之人通传，但陆子溶不放心。毛信在致尧堂多年，向来老实本分，故而选他。钱途得知此事定会细查，便不用旁人再操心。
　　此时屋里乱糟糟的，几人一团议论纷纷，陆子溶最怕喧闹，独自躲出了屋。
　　外头有凉风，他不敢多待，预备换间屋子坐一坐。他将药材延误一事反复咀嚼，总觉得何处不大对劲，不像偶然所致。倘若怀疑背后有人筹谋，是该留下些物证，除却今日众人俱见的这些，还有……
　　面前的厢房虚掩着门，门缝中传来清脆书页声。别人家的屋子，陆子溶本无意窥探，直到他瞥见屋里那人。
　　他从腕上褪下一颗珠子，向前掷去——
　　珠子正中那人肩上的穴位。他本在专心抄书，整个人突然发软，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吃饱了墨的笔飞出，在他脸颊涂了一团黑。
　　“你在此做什么？！”陆子溶顶住那人下巴，将一颗珠子抵在他唇边，一字一句道，“此物剧毒。你最好如实回话。”
　　“陆先生，你别这样，先冷静……”
　　傅陵被陆子溶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他被珠子攻击，浑身无法动弹，只嘴唇在发抖。
　　“傅陵，你身为舜人，三番两次进入凉州，我多次劝你离开无果，如今你竟还抄录药铺书册——意欲何为？”
　　平日里陆子溶大多淡然内敛，因为这等威胁人的事鲜少要他亲自开口。傅陵一怔，他通身动弹不得，唯有用眼神指了指桌上。
　　“那里记载了药铺中现有及短缺的药材总量，各处车马若经小路运送药材，所需时日亦可计算。仅靠这些，便能推出备齐全部药材的日子。我抄录此物，是想帮你留底，免得日后补不上，他们相互推脱。”
　　“至于我为何不愿离开……”傅陵垂眸咬唇，“我再多说一遍，先生该生气了。”
　　最后这句九曲回肠的话直接被陆子溶忽略，他收起怀疑的眼神，翻看着抄录的文字，“账本我不好带走，但此物并非药铺中人亲笔所书，如何算得数？”
　　傅陵藏好心绪，若无其事地为他出主意：“你带了官府的吏员，便让他们拿出令牌，与药铺众人一同核对数目，签名画押，以此为证。”
　　陆子溶点点头，扔下一句「这样也好」便转身欲行。
　　“等等——陆先生，那我呢？”
　　陆子溶并未回头，“半个时辰就解了。既然明知我会生气，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面前人身影渐渐消失，傅陵怅然若失地瘫在原地。
　　他早该想到的，尽管不断追逐，陆子溶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可他无法停下追逐的脚步。
　　“哎？这不是傅陵么？怎么坐在这里？”
　　半个时辰未过，门口传来另一个话音，带着几分玩味。
　　此时的傅陵连抬头都做不到，只能转转眼珠认出来人，苦笑道：“还不是你们陆堂主……我得在这儿待半个时辰。海姑娘，你可会解这点穴之术？”
　　“我哪会这个。”海棠抱着胳膊坐上旁边的椅子，“半个时辰？陆堂主对你下手这么轻？他这法子我知道，最长可以让人冻上两天呢。”
　　“对你这种人，就该来狠的。上辈子我那一脚踹得轻了，都没踹断肋骨，可惜啊。”
　　傅陵蓦地抬眼。
　　“上辈子……你……”
　　“我和你们俩一样，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傅陵眼中的光黯淡下来。
　　那些他恨不得彻底湮灭的事，他自己记得还不够，陆子溶记得，现在连海棠也记得。
　　那都是他的罪证。
　　海棠挑眉，悠悠道：“虽然我也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别觉得他针对你。陆堂主向来对谁都那样，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向来？”傅陵投去探询的目光，“他几岁到的致尧堂，一直都这样么？”
　　“他没和你说过这些？”海棠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能否和他说陆子溶的事。不过仔细想想，陆子溶从不忌讳这些，又对傅陵全不在意，应当无碍。
　　况且此时说这个，她别有用意。
　　“陆堂主来致尧堂是九岁，那时的堂主是齐复，他一来便被齐复觉得容貌出众，教了他不少勾人的法子。齐复教人，用的都是鞭子和镣铐，稍慢一些就要挨打。那时候陆堂主瘦得只剩皮包骨，满身伤疤，我见过两回，现在想来还触目惊心。”
　　“后来他联合我们杀了齐复。不过从前装模作样的姿态实在令人作呕，之后他便一天天冷了下来。”
　　“所以啊，他在你面前做的样子都来自齐复，你不会当真了吧？快别傻了，他从来不曾对你动心，你还是离他远些……”
　　明明最后一句才是海棠的重点，傅陵开口却是：“这不可能。按你这样说，陆先生一来到京城就该冷漠至此，但他二十岁时与我相识，十一年……他作为师长对我真心实意，不可能有假！”
　　海棠沉默。那二人之间的许多事，她确实无法评判。
　　傅陵眉眼拧在一起，叹息声带着哽咽：“原来陆先生经历过这么多苦难……可惜那时我太小，无法保护先生，让他受那些苦……”
　　“行了行了！”海棠用巴掌拍了两下桌子，“他受什么苦难同你有何关系？你又是他什么人？”
　　傅陵被她说得哽住。他想起很久之前，他求大夫救治昏迷的陆子溶时，大夫也问过他这是他什么人。
　　他多想给出同样的回答。
　　可如今他却只能说：“我……的确不是他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傅陵揉着发酸的腰离开厢房，走到药铺后院时，见与他同来的随从在车旁等候，他却看向栏杆边的人。
　　夏日里也着大氅的人，此时正一边翻看手中文书，一边指导随从运送最后两车药材。明明穿得厚站得端正，傅陵却莫名在身形上看出了单薄。
　　仿佛外露的坚韧淡泊都是伪装，积年的脆弱深埋心底，唯有潜入深处揭开盖子，才能将其释放。
　　可傅陵明白，像自己这样的人，只配仰望那清俊疏朗的伪装，没有资格走向深处。
　　他只是太心疼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前行的脚步，停在陆子溶身边，愣愣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凑近，俯身抱住了他。
　　“陆先生，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不长记性jpg；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40章 
　　陆子溶身子一僵。
　　他本以为以这些天的作为， 傅陵早该明白自己的态度，然后识相一点趁早消失，至少退到一旁， 不再打扰。
　　如今看来， 傅陵并非不懂，而是在装疯卖傻， 撒泼耍赖。
　　不待他伸手点穴， 缠在身上的人却主动松开，后退两步，垂首道：“抱歉， 陆先生， 我一时激愤……不、我怜惜你，突然忍不住……我不是想……”
　　海棠听出是自己的话惹的祸，赶紧出来打圆场：“这家伙今天脑子坏掉了，堂主， 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一时激愤？”陆子溶目光与语气同样冰冷， 给了海棠一个眼神，“那好， 我也一时激愤。”
　　海棠立即懂了那个眼神， 同情地望向傅陵， 而后举起一只手道：“致尧堂的兄弟姐妹，过来一下， 堂主有令——”
　　“看见那个穿布衫的漂亮男人了么？此人对堂主不敬， 堂主说了， 让大家揍他一顿出气！”
　　江湖人士纯为出气而揍人， 虽然不会伤及根本， 却尤为疼痛。傅陵挨的第一拳在脸上， 然后是胸口，接着膝弯让人踹了一脚，他整个人便躺倒在地。
　　拳脚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身上，在他全身各处砸出淤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傅陵感到好似被一辆车碾过，将他四肢碾作粉末。
　　他只能干疼着，他也是习武之身，这样的伤处无法使他昏迷。众人见他顽强，便愈发不肯放过他，兴致颇高。
　　整场殴打持续到药铺关门，致尧堂众人才揉着发酸的手腕离去。而陆子溶早已不在此地。
　　遍体青肿的傅陵就那么躺在泥地里，不让随从扶他。直到天色昏昏，空中飘雨，他忽然吐出胸中憋的一口气，笑了出来。
　　陆子溶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他就越是难受。像他这样的人，合该被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顿。不，打上千百顿也偿不清他犯下的错。
　　只可惜假手于人，陆子溶也出不了什么气吧。若能让陆子溶亲自打他一顿，那些由他带来的不快，是否就能稍稍纾解呢？
　　……
　　去过一趟药铺，在外头站得太久受了风，陆子溶回去便病倒了。
　　汤药一碗碗灌下，也只能勉强维持神志，苍白的面色并无丝毫好转。旁人都担忧焦灼，只他自己数着日子，距离前世最终倒下还有一阵，故仍旧日日在病榻上忙碌。
　　十日之后，陆子溶终于能下榻行走。按照在药铺算的账，短缺的药材运送到位大约就是这个时间。他直接前往凉州府询问情况。
　　生病之人的作息乱着，他那天天不亮便醒了，到达官府时根本不到点卯的时辰。他本打算先歇歇，未料守门楠^枫的仆从听说他找钱途，赶紧请他进去：“钱大人在衙门里住了好几日了，不眠不休的，您这会儿找他，他定然已经醒了。”
　　陆子溶心下一惊，钱途并非那等勤勉之人，他会不眠不休，难道是……
　　见到钱途时，此人正满头大汗，一手翻着文书，一手将算盘拨得啪啪响。陆子溶走上前，见文书上写着各种药材的数目。
　　他沉声开口：“先前算过日子，只要及时送出药去，瘟疫便不会伤及人命。如今时日已至，你打算何时将药送予病患？”
　　钱途抬头，露出乌黑的眼圈，一见是他差点哭出来，“药材还是不够……”
　　“五日前我才得知，官道失修，药材运不进来。这些日子我夙夜督促，直到今日也不够。”
　　“五日？”陆子溶蹙眉，“十日前我便于药铺发现端倪，遣致尧堂毛信往官府报信，你可曾见过此人？”
　　“不曾。”
　　陆子溶眸中波光翻涌，垂目沉思。
　　“恐怕其中有人作梗，阻拦药材运送，压下消息。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此举目的为何……全部药材到齐还需几日？”
　　“不好说。”钱途将账本递给陆子溶，上面涂改得乱七八糟，“就是这几车和这几车，几种药材都差着，解药只能配齐三成。路上一会儿说泥泞，一会儿说风雨，没个准信……”
　　陆子溶负手回身，透过门框遥望逐渐亮起的天色，通身升起凉意。他险些站不住，一边轻咳，一边扶着桌角跌入一旁的椅子。
　　“司长……不，陆公子，您……”
　　“现在不是理会阴谋算计的时候，”他话音发虚，“当务之急……是救治病患。”
　　“可药材没配齐，又没人显出病危之象，先救谁后救谁不好说。万一再激起矛盾，官府恐怕无人得空处理。”
　　“瘟疫时有突然恶化，谁也说不准。”陆子溶发白的嘴唇缓缓吐出，“既然只有三成药材，那便按每户病患人数，每三人送一份药。家中有长幼人伦，让他们自己去分。”
　　“这法子好！”钱途击掌道，说罢注意到陆子溶的面色，喜色敛去。他一副无措模样，最后只倒了杯水给他。
　　陆子溶举杯饮尽，手放在额间，慢慢抚平眉心的褶皱，“去安排吧，越快越好。”
　　“这几日还有乞巧节放灯、城防之事。幸好我没灾没病，再熬几个晚上也撑得住。这一阵过去，可得好好歇歇了。”
　　陆子溶本打算走了，听到这话面色一沉，“瘟疫肆虐，乞巧节仍要办？”
　　钱途叹气，“罗知州说要办的，说历年都有，不可轻废。官府要做几个大灯，还要在城门看着，外头百姓要进城观灯，不能出乱子。”
　　“不行。”冷厉话音带出两声剧烈的咳嗽，“城内观灯便罢了，城外百姓不知其来自何处，若是疫病蔓延之地，岂不是害了全城？”
　　“当日命兵士守在城外，不许放进城外一人。”
　　“倘若如此，百姓会……不，您说得对，就算百姓要闹，也抵不过全城人的安危！”
　　听他答应下来，陆子溶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留两个致尧堂的人帮你。等瘟疫退散，你也可以歇歇了，这些日子凉州蒸蒸日上，全仰赖你的辛苦。”
　　钱途被夸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多亏舜朝送来药方。我想着，凉州不能永远单干下去，这或许是个与舜修好的契机。”
　　陆子溶也是同样想法，但这些太过遥远，并非他有生之年能触及的。
　　“小钱啊，”他望向远处，眼含憧憬，“你必定不会终生待在凉州。待这边尘埃落定，你要去何处？”
　　未待他回答，自己便开口：“拿过多少黑心钱，自去京城投案罢。”
　　钱途笑了，拍拍他的肩，“可饶过我吧。我在凉州起早贪黑，一人干几人的活，多拿点有何不可？再不行，我就去南边经商，还利于民就是了。”
　　“余下的，我就在那边买个小院，江南小调比凉州的清曲更胜几分，我也享几天清福。”
　　“若非见你心系黎民，我也不会容你至今……咳咳……咳……”
　　陆子溶本是抱恙而来，这会子说了不少话气力耗尽，才咳几声便哽住，苍白面色憋出了红，瞧着甚是吓人。
　　钱途拍打着他的背，“您这病情……是加重了？”
　　许久，陆子溶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他幽幽叹道：“你能在凉州独当一面，我也就放心离去了。”
　　他没再说得更细。让并肩作战之人目睹自己的死亡，毕竟是件残忍的事。
　　从凉州官府回去，他径自坐到致尧堂正堂。他身子仍旧困乏，眸光中的凉意却慑人，冷冷吩咐道：“毛信何在？立即将他绑来。”
　　对于犯错的堂众，陆子溶一向不会心慈手软。不一会儿，那叫毛信的被五花大绑拎上来，按在堂前跪下。
　　“毛信，本座问你，”陆子溶身为堂主很少这样自称，话音貌似平淡，细品却见每个字上都绑了刀片，“十日前，本座命你将药铺实情告知钱途，你是如何做的？”
　　毛信早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叩头，“我、我去了官府，遇见了罗知州……罗知州问我什么事，我想着堂主让我告诉掌事之人，我就、就告诉了……罗知州……”
　　陆子溶语气骤然冷下来：“罗大壮并非善类，他压下消息，无人督促药材运送，耽搁了制药，许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担得起吗？”
　　“我不知道啊……是我一时犯蠢，可我不是有意的……”
　　陆子溶动了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着，一字一句吩咐：“将此人押下去看管，近日不必执行任务，依据凉州境况，另行处置。”
　　堂众带走了毛信，陆子溶终于撑不住，一口呕出来。只不过他用巾帕捂着，无人看见他呕出的是血。
　　待到陆子溶离去，堂前围观的众人中，有人嘟囔了句：“我觉得毛信说得也没错。掌事之人，不就是罗知州么？”
　　一旁的堂众冯逸看过去，见又有人说：“是啊，堂主一直是这个样子，公事公办，对我们丝毫不留情面。”
　　另一人道：“瞧他那张冰山似的脸不就知道了，你何曾见他对我们笑过？那般冷漠之人，还指望他可怜你？”
　　冯逸突然问：“许多兄弟姐妹都这样想么？”
　　“那我可没问过，就算想也不敢说啊。咱们堂主那么大本事，还得跟着他吃饭呢！”
　　“行了别说了，再给人听去……”
　　众人渐渐散去，冯逸却久久沉思。
　　他家人还都在凉州城内，陆堂主说罗知州不是好人，万一他们哪天起了冲突……还有堂众们对堂主的看法……
　　或许他应该做两手准备了。
　　……
　　七月七日，乞巧节。
　　往年官府制的花灯只会在城内，今年竟在城外也摆了一圈。看灯的百姓十分惊讶，却在门口被官兵拦下。
　　官兵备好了说辞，劝说百姓离开。单独前来的劝得动，可有些拖家带口的，孩子哭闹起来，大人便不依不饶，人头将城门堵了个结实。
　　钱途原本站在临时搭出的高台上，视察城门情况。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得走下来到百姓面前，耐心劝道：“今日虽是乞巧佳节，但近日凉州内外瘟疫流行，倘若诸位中有人携带疫源进入城中，势必加剧扩散。为全城安危计，还请诸位在城外过节，谢过各位了。”
　　百姓自有人不服：“染病的人不都被你们关起来了么？我们又没染病，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就是！乞巧节一年就一次，我家闺女盼了好久呢！”
　　“弄这么几个灯就想糊弄我们？”
　　大家看出钱途说了算，纷纷围过去同他理论。钱途一人应付众人，虽焦头烂额，也能勉强维持局面稳定。
　　城门不远处有一小片水域，此时水上是两只比人高的鲤鱼花灯，用底座托住；由于距岸边不远，迈步便能站上去。
　　陆子溶就坐在其中一条鱼的鱼鳍上。
　　今夜冷得不像夏天，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但不久前才分发了瘟疫解药，迟了不少日子，又赶上节日，他放心不下百姓聚集之处的情况。所以即便这里不需要他，他仍要在远处盯着。
　　鱼灯红黄的光亮照在大氅上，他垂首靠着，一绺发丝落下，遮住眸中深潭。
　　三成的药已分给病患，剩余的还需几日才能到齐，这几日不知能不能太平。只要不是如前世那般全城大乱，就不会损失过重。
　　陆子溶如是想着，心中却充满不安。
　　不知何时起，眼前的水面泛起涟漪。他稍稍抬眼，见另一条鱼的底座上，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向他招手。
　　“陆先生！”傅陵笑着跳到他身边，抱住鱼灯的脖子，“这个灯不是这样玩的。”
　　他在底座外沿走了两步，轻微的晃动在水面拍打出波光，鱼灯的光亮便被揉碎，煞是好看。
　　就在这温软光影里，陆子溶冷冷道：“凉州城防是该整顿了，竟放了舜人进来。几次三番跑来凉州，这样的舜人必定居心叵测。”
　　傅陵的笑僵了一瞬，又被他强撑起来，“我并未进入凉州城，我是来找你的。”
　　“陆先生，我找到了让「经年」延迟发作的办法。”


第41章 
　　驻扎凉州的几个月里， 傅陵时常带着侍卫各处视察，什么山林郊野都去过。但只带十几个人就跑去江湖组织的总部，这么冒险的事还是第一次。
　　致尧堂总堂隐于山野之中， 倘若无人带路， 摸上十天半月也不一定能找见。胡涂是个嘴软的，一听傅陵要杀他， 立即什么都倒了出来。
　　陆子溶望了一眼城门处， 见钱途似乎尚能应付，便允许傅陵开口。
　　“你可还记得，先前你在凉州昏迷， 醒来时是在云州。我在那里找到了仙教庙宇长往殿， 进去求了个方子。”
　　傅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了两粒药丸给他看，又马上塞回去，“这是长往殿的仙长给我的， 每用一颗都能延迟毒发， 时间说不好，但这里有二十一颗， 应当能撑上一阵了。”
　　陆子溶听着听着， 忽然嗤笑， “数月前你便得了它，却藏至今日， 多次试探后才拿出来——说吧， 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 是……”傅陵抱着灯身， 垂下眼眸， 话音低低的， “我一直在等时机，等陆先生没那么厌恨我了再开口。可你的身子每况愈下，我不敢再等了。就算你觉得冒犯，我也得告诉你。”
　　他别过头，“药丸发挥效用需要龙脉泉，它在……皇宫，以及东宫。”
　　话音落下，陆子溶起身便走。
　　傅陵慌忙站到灯座边沿，抬脚蹬了一下岸边，整个花灯就漂向水中，让人无法一步迈上岸。
　　这便将要走的陆子溶困在了水上。他来到陆子溶身后，隔了一段距离，像个犯错的孩子，“我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陆先生，你再听我说几句。”
　　“到了东宫，我可以让下人都远离汤池，自己也离开东宫，你带致尧堂的护卫同去，不会有人敢靠近你们。你若觉得我会对你不利，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只想你好好的，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璀璨夺目的花灯照亮黑夜，城门口的喧嚣好像听不见一般，整片天地只剩鱼灯前的一小块。
　　这人不好打发。陆子溶满心都是凉州瘟疫，分不清精力对付他，随口道：“我可以和你回东宫，但我确实有个条件。等我回去后，齐务司全部事务，都交由我掌管。”
　　这是个不可能答应的要求。他知道傅陵是喜欢权力的，费尽心思构陷他，当上齐务司司长，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虽然陆子溶也想解毒，但他不是很想跟着傅陵回京城。他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倒没什么，就怕连累了致尧堂。
　　果然，傅陵面露窘色，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京城不少人认得陆先生，先生现在的身份……尚有些尴尬，不好直接出面掌事。反正到了东宫，我事事请教先生，也没什么分别嘛。”
　　“不愿意便罢了。”陆子溶淡淡扔下一句，却听城门处一阵嘈杂。
　　有人将一副担架放在高台上，其中是一名孩童的尸身。台下的中年男子用异乡口音喊着：“你们口口声声是为了控制瘟疫，可你们明明早有解药，就是不肯分发给百姓，活活病死了我家小宝！”
　　陆子溶心下一沉。迟了这些日子，他本以为就算有人病情恶化，也不至死亡，可谁知其中竟有孩童……
　　有人不解：“邹大哥，你怎么知道早有解药？”
　　“当时我们一家三口都住进郊外的帐中，他们说从幽州得了方子，煎了药给我媳妇试，她服用几天就越来越好，可不是有效了么！可我家小宝竟能活生生病死……这是官府失德啊！”
　　钱途听到此处，上前道：“前些天官府给每户发药，你们不曾收到么？”
　　那人气势顿减，“只有一人份的药……我给用了，就没有小宝的了。”
　　陆子溶觉势不好，便要上岸。他俯身拾起一块石头，打到岸边形成冲力，便能将他推离水中央。可与此同时，傅陵知道他要上岸，脚下发力直接跃到岸边。
　　这一来二去，两股力量一搅和，竟掀出一股水花来，直直扑在陆子溶身上。
　　“咳咳……”
　　凉意穿透衣裳渗入肌肤，催出陆子溶喉间腥甜。他忍住，往岸上迈步。
　　“陆先生！”傅陵接住他，抓着他的手臂焦灼道，“你面色好差，是不是受凉了？别守在这了，换身衣裳吧。可有人跟你过来？或者我送你进城？回致尧堂？”
　　陆子溶用力挣开，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愿同他说，只管望向高台。
　　有人这样闹事，钱途明明应该很生气了，却仍旧像个谦谦君子：“药材不足，每户三人只分得一份，你选择自己服用，就是选择用孩子的性命冒险。倘若当时服药的是孩子，即便你的病情恶化，或许也不会致命。”
　　“既然选了，便要承担后果。与官府何干？”
　　方才跟着一起闹事之人都沉默了，可那位邹姓男子却继续大吼：“官府就是会找借口！什么药材不足，前前后后十几天，不够你们找药材的？我看就是你们这些狗官把药方卖了，故意不给我们用药，赚黑心钱！我家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宝去世……”
　　陆子溶剧烈地咳嗽起来，力气仿佛在被抽干。他自知撑不住，也不管守在身边的是傅陵了，哑声道：“去把……致尧堂的人找来……送我回去……”
　　他说着便眼前一黑，想要摸索着原地坐下，却被人紧紧抱住。
　　傅陵的话音带着悲伤：“我在这里，找什么致尧堂……他们不会比我更在乎你……”
　　高台上，钱途的脸色终于冷下来，盯着发难之人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把药方卖了，可有证据？”
　　邹姓男子的目光转向周围官吏，“狗官肯定把药方卖了！你们难道没一个人看见？！”
　　他这样喊了几声，竟真有个官府护卫怯怯地开口：“我、我看见了，那天有个致尧堂的人，名叫胡涂，他去见钱大人，还拿了一堆银票……那人离开官府后，去了……药铺……”
　　全场哗然。
　　“钱途，可确有其事？！”
　　城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辆车，其装饰华丽威严，更有多人扈从。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知州罗大壮，分明是乞巧之夜，他却身着全套官服，带齐了衙门里的班子。他质问着钱途，威风凛凛地走上高台。
　　钱途面上难掩惊异之色，连忙解释：“确有这么个人，但他行贿是为了……”
　　“证据确凿。”罗大壮打断他的话，朗声道，“钱途身为州府官员，瘟疫肆虐时不思为民谋利，反倒私卖药方，故意拖延药材运送，致使百姓丧命。其心可恶，其罪当诛！”
　　他看向身后随从，“罪名已明，当就地斩决。来人！”
　　几名官府护卫立即上前，将钱途按倒在地。钱途看向台下，高声叫道：“陆公子——救我！”
　　可陆子溶已不在此处，台下百姓更不敢反抗知州的权威。罗大壮连催几声，护卫们不得不拔出了刀。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手起刀落。
　　远处，傅陵一把抱起昏倒在他怀里的人，四下搜寻一番，发现致尧堂的人正向这边赶来。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他抱着陆子溶走过去。
　　“你……你把我们堂主怎么了！”
　　堂众们见陆子溶昏迷，纷纷脸红脖子粗地指责起来。
　　“这不是上次任务要刺杀的那个吗？！”
　　“舜朝太子！就是他。他打晕了堂主，快拿下他！”
　　傅陵出门自然带了护卫，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致尧堂打架。他不接找众人的招数，转身钻进马车，将陆子溶安放在榻上，向后身后拦住，沉声道：“你们堂主受寒昏迷，你们若还有人知道这毒怎么解，大可过来拿我。”
　　众人皆是一愣，傅陵道：“不然的话，给他拿干净衣裳来。”
　　说着他俯身，一手在陆子溶人中附近点了几个穴道，另一手抓来火盆点上。
　　过去几个月里，他都待在凉州。既然无法根除「经年」，他便找来当地的大夫，学习了毒物发作时暂时遏制的办法。
　　他不通医术，几个月也只学了些粗浅的。这样做只能防止陆子溶昏迷更深，但必须速速将他转移到室内。
　　陆子溶受了点穴的力道，并未苏醒，而是狠狠咳了两声，昏睡中的人无法自控，一口鲜血染上了傅陵胸口。
　　傅陵的心猛地一抽。
　　“陆先生……”
　　他话音颤抖，想抱一抱眼前人，又嫌自己身上太凉。他用衣角替昏迷的人擦去唇边血迹，他很想用一吻清理干净对方的嘴角，却在即将贴上去时堪堪停住。
　　他用仅剩的些许的理智将那个吻落在陆子溶眉心。
　　“再这样下去……就算你会恨我，我就是抢，也要把你抢回京城治病……”
　　他难得有片刻光阴与陆子溶如此贴近，却不得不很快收敛张扬的情愫，掩去面上悲痛，转身对拿来大氅的堂众说：“给他裹暖和了，立即送回堂里安置，多点几个火盆。找出他原本用的驱寒方子，先用药灌着，再唤大夫来把脉。”
　　有的堂众点头，有人却质疑：“你是堂主要杀的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傅陵没来由一阵烦躁，抓起那人衣领，咬牙道：“我给你们堂主点了穴，一刻钟后他便会苏醒，信与不信，自己看就是了。他是要杀我不错，但我毕竟……”
　　他到底还是松开了那人。这是陆子溶的手下，他不能这么不客气。
　　他毕竟，那么爱他。
　　致尧堂众人终于不再同他争执，准备发车。傅陵看向高台上，却看到了极为血腥的一幕——
　　钱途被人按住跪下，还要张口说些什么，脖子便突然被切断，头颅滚到一旁，双眼圆瞪。
　　“不……”
　　他不自觉地呼出声，淹没在人潮中。
　　只愣怔了一瞬，傅陵便立刻清醒过来，抓住路人详细问了方才台上的对话。
　　那边致尧堂的车队正要上路，却有一名堂众忽然离开，旁边的人问他：“胡涂，你去哪？”
　　叫胡涂的男子似乎很紧张，“我、我去解手，你们先走，我这就来……”
　　这对话被傅陵听到，他低声吩咐自己手下：“去把那个叫胡涂的拿了。”
　　他又看看台上，下了另外两道命令：
　　“你们两个，盯住那个姓邹的人，看看他家住何处、什么来头。”
　　“你们，去给台上那人收尸吧……”
　　那天，傅陵在鱼灯上坐了很久。他弓身扶额，眉眼拧成一团。
　　当初陆子溶不惜在他面前抛下尊严，也要救钱途一命，可见有多看重此人。如今钱途竟死在罗大壮这样的货色手上……
　　要是让陆子溶知道了，他会很伤心吧。
　　夜色深沉，城门外的花灯亮得刺眼，却再无人欣赏这风光。百姓们目睹一场突如其来的残杀，早已没了乞巧的心思，不再想着入城，而是纷纷散去。
　　夏夜的凉州城外，萧疏零落。
　　手下前来回报，已将胡涂五花大绑，等候傅陵发落。
　　“致尧堂的人，轮不到孤来发落。”傅陵缓缓起身，走到胡涂面前，无视了他的求饶，冷冷道：“现在带我们去致尧堂，否则杀了你。”
　　护卫们押着胡涂，跟着傅陵来到致尧堂门前。对方的守卫一见这么多人便警惕地拔剑，傅陵却兵器也不带一件，只身上前道：“我来护送案犯。此人名叫胡涂，是你们的堂众。”
　　见对方要来碰胡涂，他给了护卫一个眼神，他们便将胡涂护在身后。傅陵道：“你们堂主可醒过来了？关于此人的事，我要当面同他说明。”
　　一名守卫摇头道：“堂主方才醒来一次，这会儿又睡下了。”
　　傅陵笑了笑，“那我等等。麻烦你进去说一声，堂主醒了便帮我通传，就说他的学生来了。还有，如今他身子虚弱，万不可告知今夜的事。”
　　那守卫正要去，却被旁边另一名守卫拉住，“你帮他做什么！把堂主的消息随意告知外人，不怕割了你的舌头！”
　　“不、不会吧？就算堂主看着那么……也不会为了这点事就……”
　　“信不信由你！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守卫最终也没去通报。傅陵不再强求，只管盯着院子里，只要陆子溶醒来，里头定然有动静。
　　傅陵身边的护卫见自家主子直勾勾地望着，有些看不下去，低声道：“今夜的事属下能说明白，不如留两个人候在这里，余下的护送您先回幽州吧。您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傅陵回他个了然的眼神，表示收到了他的好意，却无半分要走的意思。
　　他自然知道这样冒险，但他留在这里并非只为说明事由，更是……担心陆子溶的身体。
　　到了后半夜，院子里突然骚动起来。嘈杂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只见堂众们进进出出，还能听见喊大夫的声音。
　　见此情状，傅陵立即紧张起来，可门口的守卫怎么也不肯放他进去，他又不想同致尧堂动手。
　　焦急之际，院中一人与他目光相对，他认出是方才近身侍奉陆子溶的堂众。那人来到他面前，“你来干什么？绑着的那个是……胡涂？”
　　傅陵没空给他解释，出口就是：“你们堂主如何了？”
　　“方才醒来问凉州的情形，我们给他说了钱大人的事，他便一口汤药噎住，咳个不停，这不是都在叫大夫呢……”
　　“让开！”傅陵一手一个，粗暴地将两个守卫扔到一边。他抓住那人往里走，“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人最多的那间是不是？”
　　对方一脸为难，“你等我先去通报……”
　　最后也没通报成，傅陵径自闯了进去。
　　房间里点了足足的炭，侍立的几名堂众满头都是汗。床榻上，陆子溶身着中衣，却披着大氅，还盖了厚厚几层被子。他的脸色白得瘆人，锦被上歪着个空碗，染了汤药的水渍。
　　两名大夫拍打着他的后背，看着他们的动作，显然对此毒全无所知。
　　傅陵登时皱了眉。他不由分说上前，推开那二人，将陆子溶半个身子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一只手护住陆子溶的后颈，同时按压两侧及后脑的穴道，另一只手放到他唇边，轻道一句「陆先生，学生冒犯了」，便伸出两根手指插入他口中，一直向深处，碰到喉头。
　　这样的姿势本该令人干呕，可那呕吐之意却偏偏压住了咳，陆子溶双唇开合数次，最终竟堪堪停住。
　　傅陵总算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手指上的湿润，把手藏到身后握拳，试图抓住片刻。
　　陆子溶平静下来后，望了一圈屋内，第一句话是冲着傅陵：“这是我致尧堂的地方，你在此做什么？出去。”
　　语气是他向来的那种冷淡。
　　傅陵赶忙放开他，用力朝他笑着，“我抓住了个与今夜之事有关的案犯，是致尧堂的人，我便给你送过来。这不是恰好听说你身子不好，就来看看你。”
　　“恐怕不是恰好吧。”陆子溶的话音愈发冰凉，“我是生是死与你有何干系。我从未请你治病，管什么闲事。”
　　其实陆子溶没少和傅陵说过这种话，但在这个时候，听来尤其难过。傅陵的眼中满上悲伤，他突然回身将陆子溶按住，直勾勾望着他，“方才你的情况万分凶险，若是一口气卡住，那便是要命的事。我为你压下毒素，不求你感激，可却只能换来一句「出去」么？”
　　“你的生死自然与我有关。你若死了，我就也活不成。你不让我救你，我救我自己还不行么？”
　　陆子溶面上毫无波澜，他垂下眼睫，淡淡重复着：“出去。”


第42章 
　　这边正在僵持， 门口忽然传来人声：“傅陵！”
　　开口的是海棠，正蹙眉瞪着他，“你出来一下。”
　　傅陵看了看已经不再看他的陆子溶， 犹豫片刻， 到底松开他，跟海棠出了门。
　　门外， 傅陵带的护卫已候在那里。海棠特意拉他到无人处， 严肃道：“陆堂主说不计较过去，只是想与你各自安好。可你擅自入侵他的领地，打扰他的生活， 实在过分。”
　　“可我只是担心他的身子……”
　　“多一个人担心， 于他而言并无用处。致尧堂有的是大夫，用不着你来治病。”海棠拍拍他的肩膀，压低话音，“你不必如此殷勤， 他不是不知道你的情意。”
　　傅陵愣住， 而后慢慢埋下头。
　　“他这是为你留几分面子。你若执迷不悟，他也可以说些难听的给你。”
　　看着傅陵痛苦的神情， 海棠叹口气， 扬声吩咐一旁的护卫：“护送你们殿下回幽州吧， 别再到凉州来了。”
　　“等等，”傅陵伸手拦住她， 再开口时已藏好心绪， “我方才瞧着陆先生的状况尚不稳定， 我想拜托海姑娘……一定好好看顾。”
　　海棠轻哼一声， “我和他什么关系， 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你拜托我照顾他？”
　　“是……是我失言。我只是太过担心了。”傅陵闭了闭眼， 沉声道，“他定会立即着手替钱途报仇，但他目前不能劳心伤神，只能静养。你吩咐大夫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让他睡上几日。凉州的事我去拖着，待他恢复力气再做打算。”
　　海棠不曾开口，只是别过头去。
　　拖上几日不见得能恢复力气……二十年之期，将近了。
　　……
　　陆子溶身上虚弱，心中沉郁，不得不服下大夫送来的汤药，便昏昏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刚醒过来，守在榻边的大夫又给他灌了一碗，化开他的力气，再度将他送入梦乡。
　　最终彻底醒来已是七日之后。因着睡得充足，身上凝结的寒意消去不少，可他更衣梳洗罢，坐到桌前翻开公文时，耳边却立即浮现堂众的传报：
　　“罗知州说钱大人盗卖药方，当场就把他砍了……”
　　陆子溶垂下眼眸，一页公文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在舜朝官场这么些年，只找到了钱途一个衷心为凉州百姓着想之人，虽然手脚不太干净，可将他放在这位子上，的确是能为民谋福的。
　　共事多少年了，陆子溶本还在想如何向钱途解释自己的死亡，让他不要因此而消沉，不曾想走在前面的竟然是他……
　　而且还饱含冤屈，死不瞑目。
　　屋里没有开窗，原本暖和得很，可陆子溶还是取下大氅裹住自己，又把燃着的炭盆挪到脚下。
　　他太冷了。
　　是他小看了罗大壮的脑子，以为此人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不曾提醒过钱途要提防，谁料竟被他算计。
　　他也小看了罗大壮的无耻，甚至不审明案情，就不管旁人，当场斩杀劳苦功高的官员。
　　凉州法纪颓败，虽貌似安稳，但内里乱象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收拾了罗大壮，也不会有本质变化。
　　但首先，要收拾了罗大壮。
　　见陆子溶醒了，负责照顾他的堂众和大夫纷纷赶来。他一边让人把脉，一边问：“这几日凉州可有什么动静？”
　　“听说罗知州似乎要做什么，可幽州那边突然来了舜朝的使者，说有要事商议。结果哄着罗知州陪他游山玩水，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就是今日刚刚送走的，罗知州还当众发了脾气呢。”
　　听到这些，陆子溶才明白是谁往自己的药里加了安神之物。
　　骗凉州知州出来游山玩水，只为拖延时间让他多睡几日。真是可笑。
　　睡醒了，就该做正事了。陆子溶听大夫说脉象平稳，便吩咐一旁的堂众：“替我拿一样东西，和一个人。”
　　致尧堂正堂上，陆子溶高居主座，身上穿的却只是素色家常便服，头发松松垮垮在背后一系，整个人带着久睡初醒的慵懒，全无堂主威严。
　　可陆子溶这个人，他不威严时，眼底那不可剥离的淡漠才最为可怕。
　　修长手指夹起最后一页，哗啦一声撇过去，他翻完了桌上的册子，用朱笔勾上几处，推到一边，“我勾的几处，再核算一次。此为证物，不可有丝毫差错。”
　　旁边侍立的是精通算学的堂众，她赶忙接过，开始敲打算盘。
　　陆子溶这才将目光移到堂下，跪着的人虽被绑了按住，却梗着脖子，满脸倔强。
　　见座上之人看过来，他高声道：“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做事，致尧堂还不许人走了不成？！”
　　陆子溶当然说得清此人罪在何处，但他觉得不必解释那么多。他靠上椅背，眯着眼眸，“本座不明白，致尧堂何曾亏待过你，为何想去凉州官府做事？”
　　胡涂胡乱挣扎着，重重哼了一声，“致尧堂不曾亏待我，就是人人都说堂主冷酷无情，年年冬日都要杀几个弟兄，谁知道何时轮到我？官府虽然没那么多报酬，至少讲究律法，不会随意杀人！”
　　“官府讲究律法？”陆子溶轻笑出声。
　　致尧堂每年冬日杀人，其实也有堂规，杀的都是故意害人性命的之徒。只是审理过程不公开，许多堂众只见到杀人，并不知其原委。
　　但陆子溶仍觉得不用和此人解释这些，沉声道：“你罪行昭昭，依照堂规，致人死亡者可杀。但你并非故意，若能将功补过，为死者雪恨，本座自当从宽处理。你可愿意？”
　　胡涂脸上的倔强终于褪去，他埋下头，咕哝道：“我不想死。”
　　钱途死后第八天，罗大壮在被幽州来的使者折磨了一圈后，终于召集手下所有官员议事。
　　说是议事，实则是宣布钱途的罪行。罗大壮抱着胳膊坐在主座，朝小吏挑了挑眉，对方便站到堂前展开文书，高声宣读起来。
　　钱途在凉州官府没有正式的官职，归根结底只是陆子溶送来帮忙的，所以众人只是称他「钱大人」。如今人虽然已经死了，却要死得名正言顺。
　　小吏念了钱途的「十大罪状」，除了一条贪污受贿确有其事，另有八条是胡乱扣上去的，最后一条则是拖延救治、盗卖药方致百姓丧命。
　　所以，他死有余辜。
　　小吏念完，众人神情各异，却无一人开口。
　　罗大壮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此份判决便张贴到城中，也好让百姓们知道他们敬爱的「钱大人」的真面目。从前钱途经手事务良多，今后都由本官亲自掌管——”
　　“我有异议！”
　　清脆却气势逼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朝门口看去，却看见几名身着劲装之人围在门口。
　　门口的官员惊道：“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们——自然是打进来的。”为首的海棠带队，大步行至堂上。
　　罗大壮拍案吼道：“致尧堂？你们要与官府为敌吗？！”
　　海棠轻哼，“我们与官府为友，可是官府里出了叛徒，正好我们手上有些线索，自然要帮友方查明真相。不过，若凉州官府不用我们帮忙，也可以把我们赶出去——”
　　她四下环视，众人都躲着她的目光，却没人真去赶她。只有罗大壮一人气急败坏，可见大家不吭声，终究只是说：“方才已然宣读事件真相，海堂主有何异议？”
　　罗大壮话音响亮，一直穿出官府正堂，钻进门口停着的软轿。
　　不大的轿子里搁着碍事的火盆和炭炉，轿帘被挑开一条缝，轿中人轻淡道：“将胡涂送进去。”
　　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见那如削葱的手指、染霜雪的话语，便已令人心向往之，又畏不敢前。
　　却无人得见，他在放下轿帘后便无力地靠着，慢慢从炉子上取下温好的汤药。
　　每日九副。大夫说，他的身子寒凉至此，要靠药吊着命。
　　候在外头的两名堂众一同押着被捆成粽子的胡涂进屋。
　　海棠令胡涂跪在堂中，侧身问众人：“可有人认得他？”
　　官员们仔细看了看，很快便有人开口：“我手下的侍卫说过此人的相貌，就是那天给钱大人送银票、买卖药方的！”
　　“我没有买卖药方！”胡涂直接同他争辩起来，“我的确给钱大人行贿了，但我是为了来官府做工，出来后又让人引着去药铺的。”
　　满屋官员多面露讶异之色。不用海棠引导，那人便继续发问：“那侍卫说，你见钱大人前还见了旁人？那人是什么人？”
　　“的确……草民本无行贿之意，是那人说官府在招人，还给了银票，草民才这么做的。”
　　“至于那人是什么人……”
　　胡涂在屋里环视，目光与同知孔义相对时，见对方有明显的慌乱。
　　他对堂主教的话稍作回忆，缓缓开口：“那人是什么人，草民也不知道。反正是官府的人，草民不敢抬头对视，不知其面目，只记得……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块疤！”
　　“故意引导人行贿，其中大有文章啊！”
　　“只要把此人找出来，审一审他不就知道了？”
　　“可虎口有疤……官府上下那么多人，难道要一个个翻过去？”
　　“有何不可？”
　　屋内的七嘴八舌自然也传到了轿子里。
　　陆子溶刚刚服下一碗汤药，这些天他用药太多，闻着药味便要干呕，好不容易才灌下这一碗，用帕子拭净唇边水渍。
　　他自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并未掀起轿帘，只是从缝隙中递出。他没有说话，但外头的堂众自然明白，飞跑上堂交给海棠。
　　海棠将册子交由众人传阅，“也不必排查整个官府，我给你们划个范围。这本账册是六月十六日在药铺抄的，其中记载了当时已有及所欠的药材数。即便官道失修，根据从乡间小路运送药材的速度，这些药材也该在十日内运送完毕。”
　　“而全部药材到齐的实际日子，是七月二日。”
　　“这其中定有人故意延误。只在分管运送药材之人里排查即可。”
　　座上的罗大壮抱紧双臂，冷哼道：“海堂主可真是异想天开。运送药材和盗卖药方有何干系？口口声声要查真相，居然前言不搭后语，真是可笑。”
　　海棠就怕他不问，走到最前方清清嗓子，徐徐道来：“有人想把盗卖药方的罪名扣在钱途头上，便让人引诱胡涂行贿，制造买走药方的假象。可这样还不够，他必须让所谓的「盗卖药方」的确害死了人，才能把这罪名定成死罪。”
　　“而想要害死人，只需让救命的药材晚些到位。”
　　她说着，四下便有不少人点头。而罗大壮却道：“一派胡言！若是如此，难道本官也被此人蒙蔽了不成？！”
　　海棠咂咂嘴，“罗知州不详查案情，当场就把人杀了，被蒙蔽有什么奇怪？”
　　这下众人反应过来，案情真假不重要，这件事最奇怪的，就是罗知州没道理当场杀人。
　　除非，杀死钱途本就如他所愿。
　　罗大壮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屋里再次乱成一团，众人盘算着去查负责运送药材的官员，自然是从下查起。总理此事的是罗知州本人，却没人敢在这时挑明。
　　毕竟胜负未定，一句说错，日后可能就是下一个钱途。
　　混乱之际，门外的软轿帘子掀起，陆子溶望向堂内，偶然与孔义目光相对。
　　未料孔义抓住他不放，蹙眉盯了许久，眸光渐渐带上乞求的意味。
　　陆子溶明白了他的意思，闭眼稍作思索，终于点点头。
　　他将食指弯在唇边，吹出哨音，一只白鸟早等在附近，闻声立即飞来。他先是指了屋内，又指了自己身上与知州官服颜色相同的布料，最后指了自己的脸颊，便将白鸟放出。
　　那鸟飞入屋内，循着主人指给它的颜色，径直扑到罗大壮脸上，对着他的鼻头啄个不停。
　　“嘶……哪来的死鸟，啊——”
　　如此鸡飞狗跳，所有人纷纷看向罗大壮。顺理成章地，孔义貌似玩笑道：“算起来，罗知州总理药材运输之事，是不是也该查查他的虎口？”
　　罗大壮突然抓住白鸟，狠狠往桌上一摔，给众人扔了句「你们慢慢查，本官另有要事」便向外走去。
　　大堂周围来了不少致尧堂的人，反倒把原本的守卫吓得远远躲开。此时罗大壮要出门，两名堂众掏出兵器拦在门口。
　　“罗知州有何要事？”海棠走近他，忽然抓住他右手，将虎口处的疤痕展示给众人，“你的要事，莫非是要趁早离去，掩盖罪证？”
　　见到那道疤痕，官员们顿时满脸惊讶，却大气不敢出。
　　轿子里的陆子溶听到这里，终于掀帘下轿。今日的他穿戴齐整，难得换了深色长衫，一顶小冠束发，倒有几分端肃；加上才服了药，面色唇色带了些红，几无病容。冷淡眸光反倒显得人威严不可欺。
　　他行至罗大壮面前，对方便神情微变，伸手指着他，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是致尧堂……”
　　陆子溶侧身避开他的手指，平静道：“不是我。是在场所有被你迫害过的官员，是瘟疫期间因药材延误而受难的百姓。”
　　此话一出，屋里却忽然传来低低的哭声。众人看过去，方才那宣读钱途「罪行」的小吏竟蹲在地上抹眼泪。
　　发现自己得到关注，小吏号哭出声：“我娘亲……她染了瘟疫，昨晚终于收到了药。可还没来得及喝，人就咽气了……”
　　说着，他抄起一方砚台，愤愤朝罗大壮走去，大有把人脑袋砸碎的架势，“我要杀了你！为我娘亲报仇！”
　　众人连忙将他拦下。见此情形，孔义站上主座，重重咳嗽两声，点了下头两名武官，抬高话音：“本官以凉州同知的身份下令，你二人立即将罪人罗大壮押入牢房，听候发落！”
　　众人听他这一嗓子才回过味来：罗大壮设计陷害钱途，斩杀忠良，早已罪行昭彰了。
　　罗大壮被带走时，满口骂着致尧堂和陆子溶。两名武官没找到东西塞他的嘴，便一人给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两颗牙。
　　此人一消失，室内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
　　“这次得感谢致尧堂，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现在还被罗大壮蒙在鼓里呢！”有官员带领众人朝陆子溶和海棠作揖。
　　陆子溶一一回礼，诚恳道：“我与钱途有私交，此番前来也是想为他昭雪冤屈。钱大人生前于凉州贡献不小，烦请礼官照管他的身后之事，按制拟个追封，将他葬在忠义园吧。”
　　众人忽然沉默，几人相互看看，终于有个主簿出来回话：“齐国刚灭亡那几年，凉州还以知州的名义追封过几人。可罗大壮接任后，便再没有过了。您方才问礼官，其实整个凉州，几乎就没有「礼」这个字……”
　　陆子溶在心中叹息，目光逐渐沉重。凉州礼崩乐坏已非一日两日，如今罗大壮倒台，此处亟需有才之士整顿。
　　除了钱途，他已无人可用，除非他自己来。
　　可他的身体……
　　罗大壮被押入牢房后，凉州事务暂由同知孔义掌管。无论是孔义还是其他官员，都没提对罗大壮的处置，大有把他在牢房里关到死的意思。
　　陆子溶虽很想杀了此人为钱途报仇，但既然众人皆无此意，强行动手并非善事。他接受了这个结果，只要罗大壮在牢里安分守己，多活些时日也就罢了。
　　而他自己的身体则是每况愈下。前世他去世的时间是深秋，但这一世操劳更甚，难说能撑到何时。
　　某天他觉得自己精神好些，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恰好那天阳光晴好，暑热流行，他便决定出一趟门。
　　那天夜里，傅陵离开时留下了邹氏的线索。这家的孩子是药材短缺后死亡的第一人，邹姓男子自身却也是已知发病时间最早的凉州百姓，只因症状不重，一直无人关注。
　　陆子溶想弄清楚的是，这场瘟疫到底从何而来？
　　他乘车前往盐场附近的邹家。这家人以晒盐为生，并不富有，房子建得破破烂烂，此时门窗上更是挂满白花。死者的尸身就放在担架上搁在后院，显然是买不起棺木。连家养的小犬都饿得骨瘦如柴。
　　陆子溶此来用的是致尧堂的名义，当地百姓虽然畏惧江湖门派，但也知道致尧堂不做不义之事，并未拒绝他们的来访。
　　他正要上前叩门，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官府侍卫在他面前下马，行礼道：“凉州城外有个舜人，自称是陆公子的学生，非要见您。我们不认得致尧堂，不知道上哪找您，赶了他几天都不肯走，好不容易碰着您出门了。”
　　“不见。”陆子溶不假思索。
　　那侍卫摸出个布包给他，“这是他给您的。”
　　陆子溶展开布包，里头是一块令牌。他一愣，指腹抚过令牌上「齐务司」三个字。
　　齐务司原本有一块大印，但那东西保存在官府，只有重要文书才会取出。平日里就用这块令牌，通常在司长手上，传令时交予令官，持此令者，其言语等同于司长之命。
　　也就是说，这块令牌代表着齐务司的实权。
　　陆子溶缓缓握紧令牌，压低眉头，目光沉重。片刻之后，忽然轻笑出声，唇角勾出讽刺。
　　“真是疯了。”


第43章 
　　陆子溶到底还是答应面见傅陵， 只不过不会因为此事就改变行程。
　　他走进面前的屋子，这天邹氏出门做工，只有女主人施氏在家。贫苦人家不讲究男女之防， 她荆钗布裙见客， 眼眶红肿。
　　但她从未见过陆子溶这般容貌气度的人，他走进来时， 她的眼神一亮， 却并不想多看，只是默默让到一旁。
　　屋里狭**仄，到处都是黑白的装饰， 案上摆着香烛供品。陆子溶没找到个像样的椅子， 只好坐在炕上。
　　他平淡道：“还请节哀。在下致尧堂陆子溶，关于瘟疫有几桩因由想要询问……”
　　话音未落，施氏便大哭起来，“节哀， 怎么节哀！死的又不是你的孩子！有什么好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官府害死了我儿！”
　　陆子溶感到有些无措， 蹙眉道：“虽说官府有过， 但令郎是自己染了瘟疫而亡， 并非官府所致。我此番前来也是想查证此事实情，使更多人免于灾祸。”
　　“我才不管什么更多人， 我只要我的小宝！你们这些官府的人， 都不是好东西！”
　　她哭得愈发厉害， 陆子溶愣愣坐在那里， 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这位大姐， 您思念小宝我能理解， 但您有一点说错了。您面前这位公子是致尧堂的人，他们虽和官府有联系，却无力控制药材发放，您骂他可是骂错人了。”
　　清亮话音自门口传来，推门而入的是傅陵。乍一看他貌似意气风发，仔细分辨却有发黑的眼圈和肿起的眼袋。
　　施氏警惕地望着他，“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舜人。”傅陵来到炕边，指指上头铺的褥子，“看这纹样针法像是云州的云绣，莫非你家有人去过大舜？”
　　“我夫君几个月前去云州找活计做，最近才回来。”
　　陆子溶闻言抬眸，“那他……”
　　话音被傅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傅陵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傅陵坐到施氏身边，叹口气道：“看您如此难过，小宝生前定是个可爱的孩子吧。”
　　一句话打开了施氏的话匣子，她一边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小宝。她给傅陵比划小宝的身量，给他看小宝玩过的玩具，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
　　傅陵就在一旁陪着她哭，哭完了就给她递手帕。
　　哭完一场的施氏面上全是泪痕，表情却轻松不少。她垂下眼眸，“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苦痛，你这样的贵公子是不会懂的。”
　　傅陵的眸光忽然移到陆子溶身上，又迅速避开，他往施氏身边坐了坐，缓缓道：“我怎么不懂，我也失去过挚爱之人。”
　　“我也经历过生死相隔的痛，所以我不会劝你走出来。连我自己都做不到。只是，在刻骨铭心的失去之后，我得停下来想一想，今后的日子要如何带着伤疤过下去。”
　　“我至今仍未想出答案。也许一辈子活在永无结果的执念之中，也是一种活法。”
　　傅陵轻轻念着，目光停在窗外。最后已不是说给对方，而是说给自己。
　　而陆子溶静静坐在炕上，眸中毫无波澜。
　　施氏道：“你是第一个不劝我走出来的人。你的话我不全听得懂，但我大约明白了一些事。只是……一辈子不忘记的话，很痛苦的吧？”
　　傅陵闻言一僵，随即渐渐埋下头，声如蚊蚋：“确实……很痛……”
　　“哎呀，不说了，我再说下去，这位公子怕是要掉眼泪了！”施氏摆摆手，话音轻快，“好了好了，你们要问什么，问吧！”
　　也许傅陵的话在陆子溶心中引起了些思绪，但施氏这一打断，他满心只剩下正事，“你方才说夫君去了云州，何时去的？又为何回来？可接触过那边感染瘟疫之人？”
　　施氏全无方才哀痛，流利道：“半年前去的，他所在的工地就有人染上瘟疫。云州赚不到钱，他见有人往凉州招工，想着我和小宝都在这边，不少工友也都去应征，便跟着过来了。谁知在云州还好好的，回来就发了病。”
　　陆子溶追问：“什么人往凉州招工？”
　　“他说……是官府的人。那些人也奇怪，说是招工，把大家送来凉州之后，给了点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图什么。”
　　陆子溶沉默良久，将这句话嚼了好几遍。
　　傅陵问：“那带着孩子的尸身去闹事，又是谁指使的？”
　　“也是官府的人。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报酬，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
　　……
　　凉州官府牢房，破败的砖房许久未经修葺，屋里泛着一股霉败的气味，冰冷地面偶有老鼠窜过。
　　被投入牢房的罗大壮并未得到特殊待遇，和那些曾被他亲手送来的囚犯们关在一起。他蓬头垢面，脸色蜡黄，再无往日神气。
　　孔义进来时捏住了鼻子，是罗大壮鬼哭狼嚎地让人请他过来的，他还是决定给这位前任知州一点面子。
　　看到罗大壮的狼狈模样，他丝毫不吃惊，远不及那些蒙冤之人死前的程度。他仍像旧时一般行了个礼，似笑非笑道：“罗知州。”
　　罗大壮眼中发亮，望望四周，抓着栏杆凑近孔义，恨恨道：“那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受了致尧堂的蛊惑便迫害长官，真是丧尽天良！只有你忠心耿耿，现在只有你能帮本官了！”
　　孔义唇角一勾，“罗知州希望属下如何帮您？”
　　“你先把本官放出去，再让侍卫潜入每个官员家里威胁他们，让他们乖乖听话。本官要整顿府兵，攻打致尧堂！”
　　孔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此复杂的计划……属下可要仔细筹划一番。”
　　他向外走去，听见身后罗大壮道：“孔义，好好帮本官办成此事，等本官出去了，定会重赏你！”
　　孔义头也不回。
　　罗大壮赏他，无非是用的凉州官府的资源。可他若不放罗大壮，凉州官府的资源就都是他的资源。
　　他在牢房门口擦了擦手，问跟随的侍从：“致尧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从道：“下头的人都说堂主病着，没什么动静。不过今日那位陆堂主出了城，去的是……邹家。”
　　孔义换下发臭的外裳，“备马，本官要见陆堂主。”
　　……
　　离开施氏家里时，陆子溶尚沉浸在思绪中，后头的傅陵则解下随身的佩囊送给她。那东西看着不起眼，上头缠的金线倒也能卖几个钱。
　　到了正午，天气愈发炎热，陆子溶却觉得正好。他信步在盐场中闲走，思索着方才施氏的话。
　　他走上一片用碎石堆出的高地，回身俯瞰下面一个个盐堆。邹家的狗跟了过来，在他身边打转。
　　傅陵跟在狗后面，搬来一块较大的石头，脱下外衣铺上去，拽了拽陆子溶的衣角，做个「请」的手势，“陆先生坐下歇一会儿吧。”
　　陆子溶斜眼一瞥，“不了，不干净。”
　　石头不干净，某人的衣裳更不干净。
　　傅陵掩饰好眸光中的黯淡，“陆先生此来，是想探询瘟疫的源头？”
　　“是刻意为之。将与云州病患接触密切之人大量送往凉州，其中总有会发病的。此人的目的，就是在凉州制造瘟疫。”
　　傅陵轻吸口气，“何人如此恶毒……”
　　“近日朝中可有与凉州瘟疫有关的事？”
　　傅陵拧眉思索，日光在他鬓边炙烤出汗水，“济王掌事期间，曾以攻打凉州的名义收过一笔钱款，大约几万两。如今他再没提此事，不过凉州已然瘟疫肆虐，不可能派兵攻打，便没人抓着他不放。只是那笔银子，不知被他做什么用了。”
　　“兴许就和此事有关。”
　　陆子溶面上血色褪去，咬着下唇，身子在微微发抖，“几万两银子，宁可不追究了，也不能拿凉州百姓的性命……”
　　这样的表情傅陵认识，陆子溶已然极度愤怒。他赶忙道：“济王不是什么好鸟，先生放心，我现在不好动他，等日后……”
　　“日后？”陆子溶缓缓转头，眸光幽深如潭，想起方才傅陵与施氏的对话，忽然道，“前世我死后，无人阻碍你的大业，你活了许多年吧。”
　　傅陵的神情一点点难看下来，终于挂不住，便坐到那块石头上，背对他低头道：“陆先生该不会以为，我在你死后继续做我的太子，接着登基为帝，在外海晏河清，在内三宫六院，最后长命百岁而终吧。”
　　“并非如此？”
　　傅陵猛然抬头，对着无人处惨笑，朗声道：“陆先生，你的学生和你死在同一日。剜了一颗心，这副躯壳也能长命百岁！”
　　四下空旷，话音流散，甚至没有回响。
　　陆子溶未曾看他一眼，径自向石堆下走去。
　　说出那些话的同时，傅陵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快步超过陆子溶，回身挡在他面前，喘息着与他对视片刻，最后慢慢垂下目光，“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该我了。”
　　“陆先生如何知道那罗大壮虎口处有疤痕？”
　　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但他必须转走。
　　陆子溶轻描淡写道：“前世我落入他手中，被他打时看见的。都是拜你所赐。”
　　“什么？！”傅陵瞪圆了眼，“我知道前世他打你，可这与我何干？我怎么会让陆先生受伤？我……”
　　他突然顿住。
　　不能再说下去了，前世的记忆不该让陆子溶想起，徒增感伤。
　　两人就这么目光相对，一个淡然如湖水无波，一个焦灼如烈火烹煎，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邹家小犬似乎也想打破这尴尬，吠了几声，绕着他们跑两圈，忽地朝陆子溶奔去，大有一口咬上他腿的架势。
　　傅陵什么都顾不得了，俯身就往那狗身上扑。可这条狗虽然瘦小，力气却挺大，猛地将他掀翻。傅陵一时乱了章法，只管使蛮力压制，与其缠斗，最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滚了一脸盐粒。
　　场面太过不忍直视。陆子溶移开目光，向外走去。
　　这时，迎面却走来个堂众，正给身后的孔义带路。与陆子溶相遇后，堂众退下，只留孔义一人，朝他一揖道：“陆堂主，方才罗大壮叫我过去，说……让我帮他脱逃。”
　　“他要用凉州府兵胁迫官员，继续奉他为主，还说要攻打致尧堂。”
　　陆子溶目光锁在他面上，“那你将此事告知我，又是何意？”
　　孔义讪笑，“瞧您说的，当初多亏致尧堂相助，才查明真相将罗大壮下狱。如何处置此人，自然也要同您商量。”
　　此人貌似谦卑，但陆子溶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时候把罗大壮贼心不改的事告诉致尧堂，目的只会是——
　　让致尧堂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江湖手段，杀了罗大壮。
　　作者有话说：
　　汪！同类！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44章 
　　自从知道钱途的死讯， 陆子溶一直都想杀了罗大壮。但凉州官员们不说要杀，他若以致尧堂的名义逼迫凉州人这样做，反倒有害无利。
　　他也想过暗杀， 但这事不太光彩， 且只为报仇，没有太大必要。
　　虽然孔义心思不纯， 但罗大壮在牢里并不安分不会有假。如此看来， 留着此人终究是个祸害，还是让他彻底消失更好。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这些日子你代掌凉州事务， 感受如何？独自一人可应付得过来？”
　　孔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谦逊道：“我在罗大壮底下做惯了，许多事还是第一次亲自经手，的确有些吃力。我向来知道致尧堂关心凉州民生，能否请堂主派两个人来官府， 助我一臂之力？”
　　陆子溶凝神思索片刻， 摇摇头，“今后凉州致尧堂恐怕没有懂政务之人了。”
　　“那就给你两个舜人， 你要不要？”
　　傅陵彻底制服了那条狗， 收拾好脸上身上的脏污， 仍是明朗模样，来到二人身边。
　　孔义不认得傅陵， 为难道：“凉州才从舜国独立， 这就要舜人来管凉州政务， 下面的人不会同意吧。”
　　“此次瘟疫是舜人给了你们药方， 不然凉州还不知得伤害多少人命。况且， 舜人进凉州官府只是供你差遣， 为你出谋划策，又不掌握权柄，你怕什么？”
　　二人意见不一，不约而同地望向陆子溶。
　　陆子溶先看看孔义，“经了此事我已看清，凉州独立只是一时之计，弹丸之地想要长治久安，不可能彻底脱离舜国。”
　　又看向傅陵，“不过这还要看舜国对凉州的诚意。”
　　致尧堂堂主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孔义接受了此事，与傅陵约定，齐务司几日后派使者前往凉州。
　　送走了孔义，陆子溶也和盐堆们待够了，可他记得傅陵今日的正事还没说，便冷下脸道：“我要回去了。”
　　“只有在论及政务时，陆先生才能对我说两句好话。”傅陵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仍旧笑着，“可先生方才说，凉州致尧堂今后没有懂政务的人……”
　　凉州致尧堂只有陆子溶一个懂政务的人，而他不会继续待在凉州了。
　　“送你件东西。”傅陵拿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他手里。
　　陆子溶打开，发现里面是几粒花生。
　　“剥开看看。”
　　指甲在花生壳上掐一条缝，露出其中的果，外皮是一种十分鲜艳的红，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品种。
　　那是几年前，傅陵才亲政不久，京城南边几个县闹了蝗灾，傅陵便在他这个太傅的指导下免了当年赋税。
　　第二年，傅陵本都把此事忘了，某天出行突然有百姓拦他车驾，献上一大袋子花生，说是感谢太子殿下的仁政，让他们这些农户度过饥年。
　　少年傅陵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直白的感谢，受宠若惊还有些无措，向身边的太傅投去求救的眼神。
　　陆子溶回了他个安心的笑，上前接过那袋花生，从中拿出两个，其余的还了回去。
　　那是当地特产红皮花生，京城没有的品种。回到东宫，二人一起将它种在后院，数月后竟真的结了果。
　　此后年年留种，年年收获，花生成熟的季节，二人总要坐在一起分食，忆及当年民生之事。
　　这对陆子溶来说已是久远的记忆了。
　　“这是东宫给我送公文时顺便带来的。说今夏的花生长得好，带几粒让我尝尝。我想到陆先生也几年没吃过红皮花生了，不知可否怀念？”
　　陆子溶唇角扯出轻蔑。
　　曾经他喜欢这花生，是喜欢和那个傅陵一起度过的时光。如今美好的记忆都被摧毁，他为何要怀念花生？
　　他蹲下身，将一把花生一粒粒喂给了施氏家的狗。
　　他没有去看傅陵的表情，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他见惯了傅陵不知真假的悲伤，对此已全然冷漠。
　　半晌，他听见傅陵强作镇定的话音：“送来要十几日，不新鲜了，不吃也就罢了。不过听说东宫后院的花生长势喜人，攀得整个篱笆都是，刚采下来的果又香又甜，远胜往年……”
　　“陆先生，你看了它那么多年，不想瞧瞧它如今的样子吗？”
　　陆子溶喂完一把花生，起身负手向远处踱步，“你不必费那些机巧心思，我说过，只要回去后掌齐务司事，我就跟你去京城。我不会食言。”
　　他抚上胸前放令牌处，话音一冷：“见齐务司令牌如见司长，你竟如此儿戏，出乎我意料。”
　　惊喜之色在傅陵眼中漾开，他站在原地，一副恭谨模样，“我仔细想过了，陆先生终归是比我更懂齐务司的。以前我担心你只为凉州百姓着想，不顾大舜的得失，可经了前世之事，我才知道你是对的。故齐国之地与大舜并非敌对，即便要收复，也不该故意加害。”
　　“我的确不愿放弃到手的权力，可与陆先生的身子相比，这点事不值一提。只要能让你好好的，我没什么不能放弃。”
　　陆子溶想着致尧堂和罗大壮的事，傅陵的话一句没听进去。见他说完了，只淡淡道：“五日后，我会带我的人到幽州城门。多带几辆车。”
　　从盐场回去后，陆子溶当即指了几名堂众刺杀罗大壮。堂众们不知原委，听说要杀人还有反对的，陆子溶并不多解释，左右不会有人违抗堂主的命令。
　　当夜，牢房里的罗大壮听见脚步声，还以为孔义派了人来救他。下一瞬，便被一刀捅穿心口。而那把沾血的匕首，就扔在他右手边，如同是他自己捅下去的一般。
　　罗大壮无声无息地死了，孔义正式接任知州，第一件事便是为钱途平反，再起草礼制，将他葬在忠义园。
　　与此同时，陆子溶还发了另一道命令：胡涂和毛信二人虽酿成大祸，但毕竟是无心之失，便剥夺他们的堂众身份，赶出致尧堂。
　　他不知道的是，那二人被押送离开总堂，搁在道旁后，冯逸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五日后，傅陵按照陆子溶的要求，带了十辆车前往约定地点。到了后才发现陆子溶这样做的用意——他带了半个致尧堂的人。十辆车塞进去，甚至还有些挤。
　　傅陵苦笑，本以为陆子溶肯和自己回京城，表明他们的关系有了缓和。可如今看来，他带了那么多人护卫，并未显露丝毫弱势，大有若他稍有越界，便对他刀兵相向之意。
　　从边境到京城，走得快的话用不了十日。可陆子溶如今已十分虚弱，受不得颠簸，傅陵便令车队慢下来，又不敢很慢，怕拖太久愈发积重难返，费了不少心思。
　　外头的事陆子溶一概不知，他每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只有一两个时辰。傅陵本来守在他车外，等他醒来时同他说两句话，结果就这样也被陆子溶嫌烦，将他赶了回去。
　　醒着的时候，他就在思索傅陵说的解毒药丸的用法。说是要沐浴汤泉，在身体变得敏感时浇灌灼热之气，方能减缓毒发。可这灼热之气指的什么，却没有点名。
　　倘若真的只是热气，不会用「浇灌」二字，能浇灌的只会是液态之物……
　　不过能不能解毒并不要紧，他跟傅陵回京，只是想要齐务司的权力罢了。
　　傅陵到边境虽有公干，实则是微服出行，入城时也要同百姓一样接受查验。到达京城那天阴雨连绵，入城的队伍排了很长一条，一直延到城墙旁的山上，堵得几乎不动。
　　山路两侧树木茂密，遮挡了视线。陆子溶靠在车里睡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他便睡得浅。
　　忽然，雨声中混进一声沉闷的「咚」，就响在他面前。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车帘掀起后的凉风，以及身上掉落的雨滴。
　　陆子溶勉强睁眼，却在看清时神色微变。
　　脚下的炭盆里有一支箭，插在一块燃着的炭上，将其劈碎。
　　他立即掀开车帘，见外面空中遍是箭羽，从两侧林木中飞出。他修习精准之术，一眼便能看出它们并无方向，似乎射箭之人也不知目标在哪。
　　外头的致尧堂堂众或多或少有些武艺，对付这等乱七八糟的箭应当不成问题。他不必去救任何人，这里最危险的……好像就是他自己。
　　在手下堂众赶来搭救前，陆子溶决定先留在车里。他尽可能蜷缩在角落，离墙壁很近，这样从任何方向射来的箭都碰不到他。
　　接连有箭穿过窗子扎进车壁，耳边是风声、雨声和隐约的叫喊声。陆子溶面上淡然，全无丝毫惊慌。这等程度的箭雨，无论是谁，只要躲好就不会受伤。
　　可偏偏就是有不要命的。车帘被猛地掀开，陆子溶斜眼去看，傅陵满脸担忧地挡在车厢与风雨之间，肩上腿上各插着一支箭，鲜血和着雨水打湿了衣裳。
　　目光相对的一瞬，傅陵露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喃喃道：“你没事就好……”
　　他慢慢走进车厢，停在陆子溶身后，展开身体，将人护在里侧。
　　献殷勤的办法越来越拙劣了。陆子溶扭开目光。
　　陆子溶所在处十分安全，傅陵护在他之外反倒危险。好几次，车厢外飞来的箭几乎射中他。
　　傅陵似乎毫不惧怕危险，双手前伸，似乎要抱住面前人。但他是不敢的，最后只是撑在对方身旁。
　　靠得这样近，陆子溶又闻到了傅陵身上独特的气味，曾经他对此很熟悉，只是许久不曾闻过了。背后是那人的体温，脖颈上是他吐出的热气……
　　陆子溶无处可躲，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箭声消失。
　　从车窗向外看去，四下已无飞箭，致尧堂堂众都躲在车里，看样子并无大碍。就在陆子溶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袭击已经结束时，却见前方不远处，两名蒙面持刀之人跳上某辆车，不由分说钻了进去。
　　他眉头微蹙，正要外出查看，却被傅陵轻轻按住，“先生别受了风，我去吧。”
　　过了小一炷香时间，傅陵回来，他已拔了身上的箭，伤口尚未来得及止血。他将一小颗珠子放在陆子溶手中，道：“我到时，凶徒已然逃走。车内是一名商人，说凶徒扒开她的嘴，强迫她吞下一颗珠子。”
　　“那凶徒动作匆忙，从手腕上褪下珠子时，带出来好几颗，这是从地上捡到的。”
　　陆子溶手中，是一颗独属于致尧堂成员的青蓝冰裂纹珠。


第45章 
　　陆子溶思索片刻， 道：“的确是致尧堂之物。当初你为我解毒的大夫是从哪找的？”
　　当初陆子溶也吞下了同样的珠子。傅陵顿时反应过来，“随行的大夫中有当时在场的，我这便让他去救治那人！”
　　傅陵也不管身上的伤， 转头跑进雨里。
　　这场箭雨只发生在队伍中的一段， 虽然有目共睹，但无论致尧堂还是实际受伤的商人， 都不希望将此事闹大， 硬是拿钱说服了前后几家不去报官。
　　陆子溶强撑病体，打听这名商人的来历。她名叫余清，在京城做布匹生意， 经营的余氏布庄是这行当里的后起之秀。余清为人勤勉， 此番出城也是为了到附近州县查看行情。
　　致尧堂接外头的单子，向来只针对目标，就算不知道目标的确切位置，也决不会胡乱放箭伤及无辜。陆子溶本想等到了京城致尧堂， 问问他们堂众可有异动， 例如私自在外接单之类的。可仔细想想，恐怕问不出什么。
　　方才的箭雨从两侧林中而来， 那样多的箭， 并非三五个人能放出的。那些人撤退时， 仅凭窸窣的脚步声，也听得出至少有十余人。若是致尧堂内部出了几个不安分的堂众， 不会有这么大规模。
　　是有堂众投靠了旁的组织么？还是说……
　　他思索着， 渐渐昏昏沉沉睡去。
　　车驾入城， 包扎好伤口的傅陵想带陆子溶回东宫， 但他本人没醒， 堂众们没人敢做这个主。就连傅陵想送他们回致尧堂， 他们都不敢让外人知道致尧堂的位置。最后，傅陵只得独自悻悻回了东宫。
　　陆子溶到了京城致尧堂，撑着疲惫的身子向顾三等人讲述路上遭遇，确认他们并不知情后，便一头睡倒。
　　休息了三日，仍旧没有洗去一路的疲惫。但有堂众来报，说余清已经到余氏布庄看店，他便再歇不住，用凉水拍了拍脸颊，裹上厚厚的大氅，带两名堂众出了门。
　　余氏布庄开在外城，周围不甚繁华，平日里顾客也不多，走的少量高价路线。这个上午店里无人光顾，大东家余清就在一楼大堂，一匹匹地检查摆在外头的布料。
　　然而此时她检查得并不容易，她坐在一把木制轮椅上，身体僵硬，被伙计推着在大堂里行走，每次拿起布的动作都十分艰难。
　　给她解毒的大夫说，幸好救得及时，不然她可能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大夫建议她静养十天，但她还是尽快过来看店了。
　　来到店里，她发现门口多了几名守卫，看不出来历，只说她近日遭人袭击，怕再生意外，所以来保护她。
　　她没有赶那些人走，却也没觉得真会用上。直至今日，余氏布庄门口响起一阵刀兵之声，伙计来报：“外面来了几个蒙面人，要闯进店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守卫替我们挡着呢！”
　　布庄外一片激战，因为地处偏僻，偶有几个过路百姓多看两眼，并无人来管。
　　很快，蒙面人便处于劣势，其中一人道：“打不过的……胡老大，我们撤吧，别把命交代在这啊！”
　　那胡老大却忽然收住攻势，对对方说：“先不打了，我要见那个叫余清的。”
　　他说着，主动将手中的刀扔在一边。守卫们见状，只能搜了他的身，带他进入布庄。
　　胡老大来到余清面前，“有人出三千两买你的命，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命硬，不过若重九堂倾巢出动，你必死无疑！看你是个小姑娘，我们也不忍心杀你，若你出更高的价，我们可以放过你，还可以考虑帮你杀了要杀你的人……我们重九堂成立不久，少给你加点，赚个好名声，怎么样？”
　　余清淡淡道：“把他绑了，送去见官。”
　　不料此话一出，此人便从腕上褪了颗珠子扔进嘴里，才被布庄的伙计拿住，便昏倒在地。
　　等地上的人死透了，余清方命人将这家伙的尸身扔出去，外头的跟班们见了，和守卫又是一通厮打。
　　陆子溶带着两名堂众到来时，见到几个遍体鳞伤的人拖着个尸体逃离现场。他总觉得尸体那张脸有些熟悉。待到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胡涂。
　　他垂目思索片刻，随即向布庄正门走去。
　　不待他请求面见掌柜，门口的守卫却先对他行礼，恭敬道：“陆公子来了。余掌柜就在大堂，您请吧。”
　　见陆子溶眼含疑惑，他又解释：“属下是东宫的人，殿下怕余掌柜再次遇袭，派了几人前来保护。”
　　陆子溶眸光一凉，一边转身一边扔下一句：“我与东宫并无干系，在我面前不必称「属下」。”
　　在布庄大堂见着了掌柜余清，陆子溶微微讶异，她拿取布料的动作十分艰难，正如中毒后初醒时的自己。
　　此时的她，应当每动一下都要忍受疼痛，在这种状况下还要来店里，着实不易。
　　陆子溶缓步上前，为她扶正放歪的布料，而后一礼道：“在下致尧堂陆子溶，听闻余掌柜为我堂凶器所伤，特来询问案情。”
　　余清翻起眼皮扫他一眼，“致尧堂？方才那些歹人自称是重九堂的，怎么会使用你们的凶器？”
　　陆子溶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见到她受伤的模样，脑海中却无端闪过在凉州时，傅陵对施氏说话的神态。他不由得将话音放得柔缓：“余掌柜中的这毒，我也中过。即便解得及时，也会在体内停留些日子。这段时间最宜静养，掌柜实在要看顾店里，也不可太过劳累。”
　　说完这些，他忽然感到浅浅的暖流贯通全身。
　　或许他并非不通此道，并非生来就是如今的陆子溶。
　　“你们这些郎君一个比一个俊俏，还一个比一个嘴甜。”余清轻笑，“罢了，门口的人肯放你进来，想来你认识我那位救命恩人。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不想掺和江湖中事，想知道什么，我解释明白了，你们的恩怨自己去纠缠吧。”
　　陆子溶先朝她道了声谢，而后坐到她身边问：“方才掌柜说「重九堂」，我从未听闻这门派，他们可还说了别的？”
　　“他们说重九堂建立不久，所以你未曾听闻吧。还说有人花三千两让他们来杀我，居然还说……我可以用更多的钱，让他们杀了那要杀我的人。”
　　陆子溶听完便蹙了眉。这重九堂连这样的黑心钱也赚，毫无底线。
　　他沉声问：“那余掌柜可有头绪，是何人要置你于死地？”
　　“还不就是另外几家布庄，想都不用想。”余清挑眉，“去年我父母去世，布庄传给我，今年我把它一点点做大，便有人看不惯了。他们来我店里砸场子，劫我的货物，挖我的伙计……这也就罢了，谁料到有一天竟想要我的命！”
　　“如此狠毒，你可对他们做过什么？”
　　“能做什么，无非是我家的布又好又贱罢了。”
　　听闻此言，陆子溶的目光现了几分凌厉。
　　致尧堂在外接单，极少接涉及人命的。即便要接，也会仔细核实原委，确认是罪大恶极且法不能惩之人，才会出手。
　　而这个叫重九堂的，竟因为生意纠纷就欲取人性命，江湖上不入流的小门小派也不会这样做。
　　为何胡涂要为这样一个门派做事，或者说，加入了这个门派？除他之外，重九堂与致尧堂还有没有旁的牵扯？
　　即便二者无关，江湖上出现了这样一个肆意生杀的门派，以致尧堂的声望势力，也不能坐视不管。
　　陆子溶辞别余清，离开余氏布庄时，门口一名守卫低声道：“殿下吩咐，让您尽快前往东宫。”
　　“带的人手不够，”陆子溶淡淡道，“改日吧。”
　　去东宫本不需要什么人手，但在他眼中那里是龙潭虎穴，怕傅陵对他不利，得多带些人护卫。
　　然而他一回到致尧堂，顾三便给他看从宁州总堂传来的消息：总堂一夜之间少了几十名堂众，一句话不留就卷铺盖消失了。
　　陆子溶心下一沉，消失的几十名堂众，最近建立的重九堂，致尧堂的凶器……
　　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后，陆子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内疚。
　　尽管现在只是猜测，但很有可能是他没管好致尧堂，才导致了重九堂这个祸害的出现……
　　他一个人待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吩咐顾三留意京城附近的异动。没有重九堂更多的线索，他还做不了什么。
　　心绪波动将他的病情越催越重，他数着日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但在去东宫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齐务司。他原本提出要管齐务司，只是个赶走傅陵的借口，可傅陵既然真的把令牌给了他，他便决定好好利用到手的权力。
　　进门时，有原先就在的齐务司官员，热泪盈眶地迎他回来，也有新来的嘲讽他，说他已是奴籍岂可出入官衙。
　　他望着日日进出了数年的地方，不禁百感交集。最后还是出示了傅陵给的令牌，才接触到公文。
　　他本以为傅陵担任长官的齐务司定然鸡飞狗跳，想要好好整顿一番。可看了公文才知道，近日里种种措施与他在时变化不大，创新之处也都合乎情理，他挑了半晌，也仅仅指出几个细节处的错误。
　　齐务司认令牌不认人，陆子溶令下，众人便纷纷去整改了。
　　望着忙碌的府衙，他终于满意，遂带着三十名致尧堂精锐，前往东宫。
　　这是重生后陆子溶第一次踏入东宫，他之所以一直回避这里，除了因为担心傅陵对他不利外，也担心这里会激起那些屈辱的记忆。
　　然而实际上，他的身子已虚弱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周围景致根本没力气去注意，更别提因此激起什么记忆了。
　　东宫门口的侍卫将他们请进门房稍候，过了小半个时辰，老郑出现在门房，带着他们继续向里。一路上，陆子溶看到周围下人不多，且越往里越少，问到：“方才我们在门房时，里头在做什么？”
　　老郑仍是那副貌似朴实的模样，恭敬道：“殿下吩咐，若陆公子来了，便让院里下人都远离汤池，怕您觉得不安全。”
　　陆子溶嗤笑一声。
　　他被带到一处汤池，周围林木环绕，还嵌着一间年久失修的柴房。致尧堂众人在林间围了一圈，看不到泉池里的情形，却能在听见异动后立即冲上去救人。
　　泉池不大，水面上洒满鲜黄的金茶花瓣，盖住水下风光，水上又满是热气蒸腾，整片天地暧昧不明。
　　傅陵今日身着浅淡的鹅黄色衣衫，正蹲在池边搅弄泉水，见他来了，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陆先生，这边什么都预备下了，就差你了。”
　　陆子溶却面若寒冰，话音不带一丝感情：“你为何还在这里？”
　　“别误会，”傅陵做了个「请」的手势，徐徐道来，“这不是要等陆先生来了，再把药丸放进水里。毕竟不懂此物用法，步步小心总是没错，关系到陆先生安危的东西，不可不慎。”
　　陆子溶走过去，他便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取出瓷瓶，倒了一颗药丸，矮下身，极为虔诚地放在水面上。
　　一松手，那药丸立即便看不出了。他道：“这个汤池离龙脉泉上游最近，而且最小，溶解后应当更浓。我堵住了这个池子的下游，短时间内不会流失，所以你不必着急。”
　　陆子溶压下双眉望着池里的变化，沉声问：“那「灼热之气」可预备下了？”
　　傅陵收好瓷瓶，搓搓手道：“灼热……我备下了性温的汤药、上火的吃食、烧烫的屋子和锦被，总有猜对的吧？那仙长还说我是灼热之体，说不定你同我待在一块就管用呢。”
　　乍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他侧身吩咐等在旁边的几名堂众：“将他绑了，堵上嘴，关到那间柴房里。”
　　作者有话说：
　　傅陵：％￥#@&……
　　按本文的风格，我知道你们早就猜到是啥了= =另一章在下午4点


第46章 
　　“你、你们做什么……”几名当众一动手， 傅陵就本能地挣扎起来。
　　“太子殿下要保证我的安全，竟不知道这里最为危险之物便是你。”陆子溶站在岸边，盯着水面金黄的花瓣， “还是说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我绑不得？”
　　挣扎的动作停下，傅陵闻言埋下头， 任由人将他绑去。
　　汤池周围没了人， 池外一角用白菊屏风圈出一处，中有浴巾浴袍和换洗衣物。陆子溶用浴巾裹了身子，直到全身没入汤池才解下。
　　加了药的汤池初泡进去并无不同， 只这暖意让他久寒的身子十分舒适。山林， 金茶花瓣，氤氲水汽，构成一种别样的雅致。陆子溶靠上池壁，放松全身， 脑海里一会儿是齐务司的事务， 一会儿是重九堂，一会儿是蓄意制造的凉州瘟疫……
　　渐渐地， 他感到体内经年不化的寒意在渐渐松动。仿佛冰山让人泼了一盆热水， 浇平了棱角， 融化的坚冰化作涓涓细流，汇入四体。
　　陆子溶心知肚明， 这寒意并未真正融化， 它只是变得脆弱， 更易融化了。现在缺的， 就是那所谓的什么灼热之气。
　　汤药， 吃食， 锦被，还有傅陵……
　　在药汤中浸泡的身体告诉了他答案。
　　他体会到一种不寻常的不安之感，似乎有什么地方过度活跃了，并非药汤直接带来的热量，而是一种期望，一种等待填补的状态。
　　那感受蔓延开来，自从「经年」发作病入膏肓，他已许久不曾感到如此真实的愿望。
　　他突然明白傅陵忽略了什么，就是长往殿仙长口中的「浇灌」二字。
　　怎样的一种灼热，才能依靠这二字传递？
　　想通这一点后，陆子溶面上仍旧淡淡。既然唯有如此才能解毒，那便如此。
　　紧接着他便想起傅陵说自己是灼热之体。
　　不错，此物本无性热之说，但倘若某人性子执拗贪婪，比旁人热些也并非不可能。
　　想至此，他并无什么多余思索和犹豫，扬头扬声：“顾三，带傅陵过来。”
　　此时的傅陵双手背缚，嘴里塞了块破布，被人推进破烂的柴房。这里堆满杂物，仅可容身，还有股霉变的气味。
　　但若看他的表情，嘴巴堵住了看不出，眼角眉梢却泛着浅淡的笑意。
　　即便是用这种方式，陆子溶不再担忧被他伤害，能安心在东宫的汤池里解毒，他就高兴。即便毒不能彻底解除，只是延缓发作，他也高兴。
　　柴房的门忽然被摔开，致尧堂的人将他提了出去，送到汤池边上，取下他口中之物。
　　他一眼便看见了池里的人。尽管有花瓣遮着，他不大看得清对方本来的模样，但只是这种程度，上一次也是前世了。眼前的陆子溶皮肤泛红，应当是热水泡出来的，毕竟病了太久，身形消瘦了不少，原先那精致的锁骨更突出了，他却一点不觉得好看……
　　这些想法只花了他一眼的时间，傅陵自觉别过头去，若无其事道：“陆先生这么快就好了？可觉得舒服一些？”
　　陆子溶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纤长的手指随意在水面上撩动，带起一串水珠和花瓣，“在边境时你又是送药方又是送药，我知道你并非为了什么舜朝与凉州的关系，你只是为了讨好我。你还千方百计为我寻得解毒之法，我顾虑多，你便事事为我考虑。”
　　“前世的债，你打算还到几时？”
　　傅陵愣了半晌，他不懂陆子溶为何此时突然说这个，小心地回答：“先生别这样说。若论偿还，我前世负了先生该还，可先生这些年对我的恩情更该还。从你把我从战乱的皇宫抱出来时，我这一生都欠你的了。”
　　池里传来若有若无一声笑，接着是陆子溶意味不明的话音：“如此说来，即便我一直利用你，你也心甘情愿了？”
　　“甘之如饴。陆先生肯利用我，是我之幸。”
　　“我不会白白利用你，你要的回报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陆子溶别过头，“几个月前，你曾说你倾慕我，至今是否依然如此？”
　　话题转得傅陵有些跟不上，他只能点头，“自然。我对陆先生的情意从未改变。”
　　“那好，”陆子溶毫无语气地吩咐，“你也过来。”
　　傅陵完全看不清状况，却也不知该怎么问，只好听他的话。
　　他怕冒犯对方，远远站着，可陆子溶却露出些不耐烦的神情，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过来，坐这。”
　　傅陵只得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越是靠近头埋得越低，生怕无意间看见什么。就算是坐，也隔着对方好一段距离，让花瓣和水汽一搅，什么也看不见。
　　可傅陵才安顿下，陆子溶便忽然来到他身边，跨在他膝上面向他。
　　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傅陵顿时僵住。他伸出双臂好像要抓住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哆嗦着双唇挤出一句：“陆先生，你、你这是……”
　　“这是我的利用，也是我的回报。”
　　陆子溶在水面之下捞了片刻，一顿，而后渐渐把双肩浸没在水中。
　　傅陵仿佛是疯了。
　　他知道自己应当先问清原委，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可那种状况下，这等理性仿佛毫无作用。
　　他是一条久旱的鱼，乍然被扔进湖里，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撑个半死。
　　傅陵骨子里强势，当然不喜欢任人宰割。他很快便起身带出水花，而后转头扑在水中，用更习惯的方式钳制猎物，使其无路可逃。
　　水面上山茶花瓣飘来荡去，凋零满池。
　　傅陵看着水面涟漪紊乱，陆子溶眸中覆盖一层迷离，似迎似拒。
　　不知哪一瞬，他突然停止。
　　他从那张极为动人的面孔上，看见了前世。
　　前世，陆子溶无数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只不过比现在更夸张，极力表现出他喜欢这个过程。
　　可那都是骗人的。
　　对于前世之事，他早已内疚自责了无数次，每次都会想很多，然后彻夜难眠。所以这时候想起来，他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怜惜与愧悔漫延而上，眼前人根本不是他的什么猎物，而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神明。
　　傅陵一时激愤难以抑制，忽地俯身，将人紧紧拥在怀里，情不自禁地吻上他。
　　体温和双唇的触感都是他最熟悉的，又都是极为疏远的，此时得到仿若莫大的恩赐。他撬开那唇齿，双臂不自觉地加大力气，似要把人揉进自己血肉里。
　　只在几息之间，他想了很多很多。关于前世，更多则是关于今生。
　　然而他在这忘我境地中没沉浸多久，便被猛地推开。陆子溶眼神凌厉如刀，话音仿佛一出口就冻住了：“做你该做的，不要乱动。”
　　傅陵难免尴尬，讪笑道：“陆先生从前很喜欢这样，我只是……”
　　“做你该做的。”陆子溶狠狠咬出。
　　傅陵不敢问，更不敢争辩，再不去碰多余的地方，连手都不往他膝上放。被这么一搅和，兴致也不复从前，只得迫使自己草草结束。
　　脱力的傅陵伏在对方怀里，此时的他满心柔情，不由得闭了眼，身前是久违的体温，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直到他听见一声冷冷的：“让开。”
　　傅陵脸颊在对方肩窝上蹭了蹭，话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同样的话陆子溶不会说第二次，他在傅陵身上几处穴位点了一下，傅陵顿时跌入水中。
　　五脏六腑翻搅起剧烈的疼痛，上次他在陆子溶面前胡搅蛮缠时，挨的也是这招。
　　“我错了！陆先生，我知错了！你帮我解开，我再不碰你了……”傅陵面容扭曲地喊出。
　　“下不为例。”陆子溶轻哼一声，起身将他整个人按进水里，解开穴道。
　　疼痛退去，傅陵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和花瓣，见陆子溶已然转到屏风后。他匆忙上岸，胡乱裹了衣裳，追了过去。
　　屏风后，陆子溶原本在擦拭身体，见了他便披衣遮盖。傅陵脸颊发红，殷勤眸光里又含着赧然，关切道：“先生可好些了么？备下的灼热之物先用哪个？今夜想住哪间屋子也跟我说，我让人提前去布置。”
　　陆子溶系着衣带，淡淡道：“方才那便是灼热之物，我已感到体内寒意在减轻。事已办成，我这就回致尧堂了。”
　　傅陵一僵，而后小心替他系好腰带，埋头轻声道：“方才那般疲累……歇一歇再走吧。而且我们、我们许久没这样了……我给你煮些茶，弄些点心，让我多陪陪你吧。”
　　态度如此谦卑，陆子溶却停下动作，话音裹着森然寒气：“我再说一次，我只是利用你解毒罢了，莫要牵扯旁的进来。”
　　傅陵眼中的光倏然黯淡，他紧咬下唇，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绝望道：“这种事也能作为利用的吗？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你知不知道刚才在池子里，我连娶你时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然后你告诉我只是利用我？！”
　　他忽然抓住陆子溶的手腕，死死扣住，“我不要这样的报答，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我道歉。”陆子溶发力抽回手，背过身去，话音轻飘飘的，“你若不愿便罢了，我找谁都是一样。”
　　“不！！”傅陵跌上前，不停打颤的双腿最终跪倒在地，他抓着陆子溶的衣角仰头，目光充满悲伤与恳切，“不……不要找别人……我帮你就是了，我不抱怨……我不能把你拱手让人，求你了……”
　　陆子溶并未直接回答他，只是走远，正要穿上大氅，却发现身体温热有力，不再需要那么厚了，“你替我留意着京城附近的异动。对余清下手之人曾是我致尧堂的，只知道他们叫重九堂，再无其它线索。这伙人接过黑单，定还要兴风作浪。”
　　他转头，见傅陵愣愣望着他，轻笑一声，“我的确不该一味索取不知回报。你觉得这不算回报，我也没什么值钱的本事，这样吧，致尧堂借你用，比你的东宫侍卫多了些暗杀的手段。”
　　“你要拿去杀贪官杀济王杀皇帝，只要不涉及凉州，我都不管。”
　　“陆先生说笑了。”傅陵苦笑着起身，面色依然难看，“关心京城异动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不过是多抄一份，怎会要报酬。”
　　陆子溶感到身上力量在逐渐恢复，想尽快回致尧堂问问大夫，不愿在东宫耽搁功夫，便没再说话，整理好衣裳，带着堂众们离开。
　　只有傅陵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
　　身上残余着那人的体温，湿热的触感仍在唇边，可比这些更清晰的却是他冷漠的神色和话语，以及与颈上红痕极不相称的「利用」二字。
　　忽然间，他双目赤红，发起狂来一脚踹翻了屏风，将衣柜上的物件通通扫落在地，发出一串清脆碎裂声。
　　他犹觉不够，攥紧拳在池边走了一圈不知该如何发泄，索性扑通一声扎进汤泉，胡乱翻搅拍打一番，筋疲力竭后再慢慢沉入水中。
　　他早该清楚的，他对于陆子溶来说，最多不过一个可利用的工具。
　　而想象中的万般柔情，早在前世，就被他毁得一干二净了。
　　他这样的人，原是不配的。
　　作者有话说：
　　给，你们要的甜


第47章 
　　陆子溶回到致尧堂， 大夫对他机体的改变啧啧称奇，说他现在几乎与常人无异。
　　只有他自己知道，虽然他感受不到寒意和虚弱， 也没有昏沉睡意， 但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体内冰山被泼了一盆热水，融化了表层， 其内核仍深埋水下， 时刻准备重新冻结。
　　也就是说，这次在东宫发生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陆子溶倒觉得没什么， 方才在汤池里， 他让自己忘记面前的人姓甚名谁，只记得此人面容俊朗技术过人，他的身体很是喜欢，那种炽烈的感受让常年一身冰霜的人顿时充满活力。
　　只是此人反复抱他亲他， 他就很不高兴了。事后还纠缠不休， 说什么要娶他，他就后悔选这么个人来帮自己了。
　　不过所谓的灼热之体不知还有谁是， 加上傅陵还算听话， 他决定暂时不换目标。
　　利用难得的精力， 陆子溶整天往齐务司跑。
　　凉州接受了舜朝的药方解决了瘟疫，也给予了盐作为回报， 双方相安无事， 通商贸易如常。
　　陆子溶原以为孔义只是给罗大壮办事的狗腿， 没什么真本事， 如今才知道小瞧了他。孔义料理完瘟疫后诸事， 便着手打破罗大壮时期的陈规， 做了不少有利凉州民生的变动，还试探着与舜朝建交。
　　而舜朝齐务司这边，旁人看不出，陆子溶则一眼就知道，傅陵在不伤害舜人感情的前提下尽量优待凉州。这也难怪，毕竟他前世亲眼见过凉州在暴行下走向混乱。
　　傅陵的安排有其匠心，不过到底年轻，许多细节考虑不周全。陆子溶便整天泡在齐务司，事无巨细地考察修改。
　　这样过了几日，派去余氏布庄监视的堂众回报，说那边一直未见有人捣乱，余掌柜也好好的。
　　这消息反而令陆子溶不安。接了单子就要完成，那个叫重九堂的，没杀死余清，却不再骚扰余氏布庄，恐怕另有要事要做。
　　重九堂的事，他这个致尧堂堂主不能坐视不理。可堂众们一直盯着京城异动，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陆子溶最后决定，还是去东宫问一问。
　　他想到这一点便直接上门，没挑时间也没提前告知，到时已是傍晚。侍卫显然提前得了吩咐，没让他在门房等候，而是直接带进了花厅。
　　他坐了许久才等到傅陵，此人束起的发髻上还在滴水，不是刚刚结束沐浴，就是洗了一半被人打扰。二人目光相对时，傅陵如往常一样露出粲然的笑，让人全然记不起几天前的狼狈。
　　听陆子溶说明来意，傅陵问随从：“今日京州府抄来的邸报可送到书房了？”
　　随从道：“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厢房抄录，可要催促他们送到书房？”
　　傅陵刚要点头，却听陆子溶淡淡道：“书房我就不进了，在园子里找处看看吧。”
　　书房里都是舜朝内政，他本人不避嫌无所谓，但倘若他看了，日后出了问题他却不在，他不敢保证傅陵不会找致尧堂的麻烦。
　　傅陵神情一滞，又很快恢复自然，“那便送到拜月楼。”
　　二人穿过宫室，进入后头的园子。从入口直接走到拜月楼会经过芭蕉小筑的原址，所以傅陵刻意避开这条路，带着陆子溶到花田里绕了一圈。到达拜月楼时，天已黑了。
　　经过楼下池塘时，陆子溶朝里多看了一眼。他记得这池塘原本满是淤泥，看着有些脏，所以他从前闲逛时从未来过拜月楼。而现在不知为何，池塘变得十分清澈，一楼一池相映，倒成了宜人风景。
　　他跟随傅陵上了二楼。临近池塘有块露台，其后是一间小屋，傅陵打开正门，视角很好。陆子溶坐在屋里向外望，近处池塘，远处宫室，连上了天边星月。
　　今夜天气晴好，星疏月明。等人送文书的间隙，陆子溶仰头望了一会儿，他以前从不知道东宫还有这般景致。
　　“好看吧？”傅陵站在一旁，身子前倾，凑来一张脸，“我有几年没来过这里了。从前很喜欢这里的夜景，时常一个人跑来。也想过拉着陆先生一起来，不过那时候楼前都是淤泥，我就想啊，陆先生那样清净不染尘的人，一定不喜欢这里，也就罢了。”
　　他缓缓踱步，“也就数月之前，那时你已回边境，有一日我不知怎么的，让人清理了这里的淤泥。不过若不是你在，我一个人也不敢过来。”
　　陆子溶听他这样说，随口道：“我本就不喜欢什么夜空，有无淤泥也不会到这里观景。”
　　他就知道，来了东宫，定要被傅陵提起以前的事。
　　他避开傅陵那尴尬无措的表情，幸好此时老郑进屋，捧了文书放在桌上，“这些是近十日京州府抄录的邸报，若是不够，奴才再去寻之前的。”
　　“先这些吧。”陆子溶望向桌上那一摞，微微蹙眉。他随手翻了两页，果然事无巨细，哪家进了贼这种事多如牛毛，根本看不出和重九堂有什么关联。
　　傅陵跟着看了几页，忽然将整摞文书拿到自己面前，“陆先生身子才好些，别为这种琐事劳心伤神了。你要什么样的消息，学生先帮你筛一遍，你歇着就是了。”
　　说完又改口：“不……不是我帮陆先生，这是我分内之事，是我请教先生。”
　　他这样一说，陆子溶拒绝的话便压了下去，不再管那些文书，吩咐道：“要最蹊跷反常、不知其原委的那些。”
　　“好，我这就做。陆先生稍歇一会儿，若是嫌这里闷，四下逛逛也好。”
　　陆子溶才不想逛东宫，反倒是拜月楼这个从前没来过的地方让他觉得安稳。他来到书架前，见上头放了几本游记杂谈之类的书，都是他喜爱的，便随手翻起来。
　　将十天的文书过一遍需要时间，刚到拜月楼时只是明月初上，后来却听见外头敲起了二更鼓。好在如今陆子溶的身子不复从前那般虚弱，即便夜渐深也撑得住精神。
　　摆在架子上的书翻完，他看到下头柜子里还有。拿起最上面一本，这书竟没写书名，翻开也没有目录，是一本画册。
　　第一页画着一幅审案的场景，画中却只有主座上的堂官与戴着枷锁的犯人，作者笔触细腻，即便是囚犯也勾得极具风流。
　　陆子溶生了好奇，又往后翻了几页。那二人像是在争执，未果后囚犯忽然竟挣开了枷锁，径直跑上堂去。堂官吓了一跳，逃跑的路却被囚犯堵住。囚犯抓住惊惧的堂官，一把将他摔在座位上……
　　看到这里，陆子溶产生不好的预感。他一下子翻了半本过去，打开的那一页里，堂官正带着枷锁，被固定在椅子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而那囚犯则得意地扑过去……
　　陆子溶手一抖，险些把画册摔在地上。他再从柜子里拿出几本，每本开头场景不同，但翻到后面时，结局却殊途同归。
　　陆子溶年轻时，为了在朝中经营关系，没少陪人出入风月场温柔乡，只是没有哪家姑娘敢冒犯绝尘公子罢了。春宫画册这种东西，他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见过不少。他印象中书里二人要么在花园要么在卧室，聊得情投意合了再挪去榻上，整个过程双方高高兴兴，事毕还要温存一番。
　　可现在他手上的这些……都是两名男子也就罢了，这没什么稀奇，只是故事内容太过粗暴了些。以下犯上，强取豪夺，这样得来的有什么意思？为何有人爱看这样的戏码？
　　方才傅陵说，这地方他有一阵没来过了，那么这些书就是他从前看的……
　　十几岁的男子，看这些也没什么稀奇，人家的癖好更与他无关。陆子溶正要把书放回去，却见傅陵放下文书站起来，笑道：“陆先生，我都做好了，可要来看看？还是这么晚了你要先……诶？”
　　见到陆子溶手上的东西时，傅陵的脸色倏然变差。他急匆匆跑过来，夺过那些书一股脑塞回去，再用力撞上柜门，拉了陆子溶一把，“是有几件怪事，陆先生来看……”
　　陆子溶并不想细问那些画册，站起来往书桌处走，走到一半却莫名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几乎要直接坐到地上。幸好他的手臂还在傅陵手里，才勉强被拉住。
　　“你怎么样？！是累了吗？要不先去休息？”傅陵焦灼的声音传来。
　　陆子溶视物不清，不敢走动，只得皱眉阖目站在原地。他不是累了，而是有种强烈的感觉，被压下去的寒意又上来了。
　　药丸的效力应当不会只有几天，但这几天里他仗着身子无碍，将自己弄得太过劳累，恐怕消耗太快。若每一颗都这样糟蹋，二十一颗也让他活不了多久……
　　尽管如此，但现下他要看桌上的文书，他必须好起来。
　　他沉声问：“药丸带了么？”
　　傅陵狠狠吸了口凉气，绝望地呢喃：“怎么这么快……”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再说没用的，一把将陆子溶打横抱起下了楼，还与守在门口的随从吩咐了句什么。
　　陆子溶本不想让傅陵给他更衣，致尧堂的人都守在一旁，换谁都比这人好。但他已没了开口拒绝的力气，也就由着去了。
　　直到浸入温热的汤泉中，浑身血脉舒张，身子捂暖和了，他才渐渐恢复一些。
　　睁开眼，傅陵坐在离他不远处，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全是紧张，“那给我药丸的仙长没说一颗能管多久，我不知道竟只有几日，我……”
　　“以后我会节制，不会再像这样动辄麻烦你。”
　　“我不是怕麻烦……陆先生，我担心你……”傅陵的话音又是担忧又是委屈。
　　陆子溶忽然觉得，眼前的傅陵很像小时候，有点什么事就做出这副模样，他这个向来冷淡的人就得想方设法去哄。实在哄不好了，就抱在怀里拍一拍，不一会儿就会喜笑颜开。
　　可笑。难道现在的傅陵觉得，自己会像从前哄孩子那样去哄他么？
　　陆子溶根本不接他的茬，慢慢靠在池壁上，仰头观星，随口说着：“数月前，我在边境带致尧堂刺杀你，曾往你后腰处射过一箭。但凡行过房的男子，就会肾气有变，挨那么一下必定丧命。可你当时——很快便恢复了。”
　　“我想着你是太子，到了年纪怎么都会给你送伺候的人，加上前世你在我面前的表现，不该肾气完好。今日看了拜月楼里的画册，我愈发确信。你说，莫非是我这点穴之法失效了？”
　　傅陵沉默了好久，方低低道：“不是点穴的问题。我母亲已不在世，父亲不管我，哪有人给我送人。就算东宫有不安分的，我也不会接受。毕竟我心里早就有人了。在芭蕉小筑，我是第一次。”
　　以往陆子溶不爱听他说这些，今日却起了调侃的兴致，撩一把水花，嗤道：“堂堂太子殿下，竟然因为心里有人便拒绝一切旁人。那倘若你心里的人心里没你，或者干脆哪天死了，你还不开后宫不要子嗣了么？天家之事即是国事，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怕天下人诟病？”
　　“这些道理陆先生早就教过我。君子于妻敬，于妾威，后宅和睦有序，方能子嗣繁盛……”傅陵喃喃，似乎陷入回忆中，“你讲这些的时候，我盯着你蟒袍乌冠下的身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陆子溶不假思索，“无非是些肮脏污秽之事罢了。”
　　“不是！”傅陵忽然起身站到他面前，“那时我在想，我可以不要妻妾，不要子嗣。谁要因此骂我，我就杀了他；若天下人骂我，我不要这权位也罢。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是为了谁，也不会用我的心思亵渎眼前这个人。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在梦里见到他时，我能问心无愧！”
　　被他这样逼近，陆子溶往边上挪了挪，别过头「哦」一声。
　　傅陵颓然坐下，手肘撑着双膝，捂住脸颊，“你方才看的那些画册，是我得知怀安楼出事后弄来的。我想着等哪天陆先生失势，我就用上面的招数泄恨……”
　　而陆子溶则像是听了个故事似的，轻飘飘一句：“怪不得。我说我看着长大的小太子，何时学会了那么多下流手段。”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傅陵觉得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罪过。
　　陆子溶仿佛不曾察觉他心绪波动，朝他伸出手，“差不多了，来吧。”
　　傅陵的眼神起初带着迷茫，而后望了望水中对方若隐若现的身形，最后低了头，“我现下情绪不稳，恐怕暂时不行。先生……”
　　话音低如蚊蚋：“我能抱着你吗？这样容易一些。”
　　陆子溶自然不想被他抱，也很理解他此时办不到，但泉水已把寒意化开，时机失不再来。于是他哗啦一声从水中起身，扔了句「过来」便向屏风处走去。
　　无论多少次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往都是傅陵心头的刺。他在水中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追到屏风后，见陆子溶正坐在藤椅上。
　　双膝弯曲，用衣带与扶手缠在一起。双手手腕也绕了条衣带，他正将那衣带往椅背上系。
　　“你这是……”
　　陆子溶停下动作与他对视，认真道：“这是我在画册里看见的。你前世也很喜欢这样，能否容易些？不要抱我。”
　　每个字都如刀子一般，一下下插在傅陵心上。他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哆嗦着手去解那些衣带，拼命摇头，“不……我不喜欢……我不想这样的……”
　　他前世喜欢这样对陆子溶，仿佛这个人就彻底属于自己，就永远不会逃离或背叛。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愚蠢荒唐，如今他只想将陆子溶捧在手心爱护，对这种方式避之不及。
　　可陆子溶又提那些事，似乎在他眼里自己从未变过，犯下的错就是铁板钉钉，哪怕他重生一世真心悔改，也要永远跟着他。
　　他真的有办法改变什么吗？
　　“对不起，对不起……”
　　他早已失去理智，只能不断道歉。他知道这没有用，但一个溺水窒息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可陆子溶偏偏一点生机也不给他，待衣带全部解开，叹了口气道：“上次我便说了，做不到不必勉强。药丸的效力有时限，不能再等了，这样吧，你穿好衣裳，到外头替我叫个致尧堂的男人过来，谁都可以。”
　　傅陵跪都跪不住，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他嘴唇开合几次，断断续续吐出：“别人……不行……要灼热之体……”
　　“灼热之体不会就你一个。多试几人，总能有的。”陆子溶面不改色。
　　傅陵闻言，顿时失去支撑伏倒在地，脊背微微颤抖。他像求生一般抓住陆子溶的脚踝，越抖越厉害，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知道陆子溶没错，他没有办法解毒，只能让别人来。不知道还有谁是灼热之体，只能一个个试。只要陆子溶自己不把这当事，只当成解毒治病，就根本不算什么。
　　可在他心里，尽管陆子溶不再正眼看他，他仍下意识觉得陆子溶是属于自己的。
　　若是让别人染指，他会疯。
　　“我可以的……陆先生，求你别找别人，我可以帮你解毒……”
　　他死死攥着对方的脚踝，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陆子溶轻哼，“就以你如今这副样子？”
　　就在这时，屏风之外传来话音：“殿下，您要的药酒好了。”
　　傅陵此时的表情极为难看，不可能出去见人，便让仆从将药酒放在屏风外，待对方离开后再出去拿。
　　他当着陆子溶的面饮尽一盏，垂眸解释道：“这是芭蕉小筑……我给你喝的酒。”
　　有催情之用。
　　陆子溶嘴角扯了扯，“何必呢。”
　　饮下的酒很快见效，傅陵摇晃着走到陆子溶面前，俯身，双臂将人圈在中间，却别开目光，像是自言自语：“就算你不答应……在我心里，无论重生几次，陆子溶始终是我的人……我决不会让给别人……”
　　傅陵吐气的频率改变，药酒的作用明显在加重，最后终于受不住动了手。
　　陆子溶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并无多少愤怒，他不会和疯子发怒。
　　接着，陆子溶被以尴尬的方式抱了起来。傅陵似乎顾及他的要求，双臂不是环抱他，而是架着他。
　　“这里没生炭火，太冷了。下水吧。”
　　被人抱着走路十分别扭，傅陵却固执地不肯出来，一直进入汤池，将他按在池壁上。
　　药性已全然发出，傅陵开始了自己任务。他望着面前神色淡漠的人，眼角渐渐湿润了。
　　他选在池水中就是为了这个，四下有水汽氤氲，他即便失态也有的遮掩。果然很快，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若从身后看，此时的傅陵在不择手段地把面前之物据为己有。药酒性子烈，将他逼得贪婪至此。
　　可若绕过来看，他的五官扭曲不堪，显然是极为痛苦的。紧抿的双唇显示出他在压抑情绪，偏又压不住，化作泪水顺着脸颊翻滚而下，滴落在池水中。
　　面前的人此时已十分诱人，但越是这样，傅陵越感到绝望。他们已这样亲密，陆子溶却对他没有丝毫感情，他甚至不能抱一抱他。
　　等结束之后，陆子溶便和他再无干系，只有他自己会把这种事看做生生世世的承诺，藏在心底，与对方无关。
　　——明明是相互利用的事，他却付了一腔真心。
　　尽管痛苦万分，可他还是要去做，流着泪也要做完。
　　他要亲自给陆子溶解毒。倘若陆子溶找了别人，他真的会疯。
　　但药酒只能让人兴奋，后续还得靠自己。在这种心境下，傅陵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让自己产生那样的感觉。
　　这场鏖战持续了太久，他看着陆子溶颊边红晕从生成到褪去，最后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枯等。
　　星月依旧明亮，周遭气温下降，却与热气蒸腾的龙脉泉无关。若不是远处传来打更声，谁也不觉得已是四更天。
　　最后傅陵办到了，是因为他听见陆子溶轻轻道了句：“别哭了……”
　　他从中听出了温柔的关怀，他已太久不曾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这一瞬仿佛回到过去，少年时的他不高兴了就会找陆先生撒娇，也会听到这样的温柔话语。
　　只需要这么短一句话，傅陵压抑许久的心绪猛地倾泻出来，淋漓尽致地泼洒在终年不化的冰山上。
　　在意犹未尽中，傅陵听见了后半句话：“再不结束，药效要过了。”
　　原来他想象中的温柔，是这样的本意。
　　作者有话说：
　　攻：我把他当此生挚爱，他把我当一根黄瓜


第48章 
　　事后， 傅陵尽管自己心里乱糟糟的，身上也疲惫，仍是柔声问：“今夜太晚了， 我让人收拾了屋子， 陆先生先歇下吧。身子恢复还要些时候，等明日起来再看京州府的文书， 可好？”
　　陆子溶将面前的人扒拉到一边， 哗啦一声站起来，往岸上走，“不必麻烦了。我回致尧堂。”
　　“回致尧堂？”傅陵大为讶异， 赶紧追过去， 又忙叨叨取了毛巾给他，“你身上尚未恢复，夜也深了，何必折腾？难道在这住一夜， 我还能做什么于你不利的事吗？你若担心这个， 派你的堂众守着不就行了？才做了那种事……”
　　“正是因为才做了那种事，”陆子溶话音冰冷严肃， “我若今夜住下， 其中意味就变了。我必须走。”
　　说着， 陆子溶迅速擦干身子穿上衣裳，离开了汤池。
　　只剩傅陵愣愣站在岸边。
　　陆子溶说得不错， 倘若今夜住下， 他们方才做的事就是情人间的温存， 是无法斩断的联结。
　　而倘若做完就走， 这件事就只是它本身， 只是一场无情的利用而已。
　　陆子溶当然只能是无情的。
　　这天夜里， 陆子溶后半夜才睡下，但次日起来仍旧是平常的时辰。在拜月楼站立不稳的一瞬，他觉得自己立即便要昏迷甚至死去，可从汤泉出来时，他已感到充满活力。
　　他知道，未来几日他都会保持这种状态，再在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失控。
　　起来后他简单过问了堂里的事，堂众来报，说从江湖上听闻重九堂的名号，但不甚响亮，所以也没有更多的线索。
　　接着陆子溶便去了东宫。门口的守卫似乎知道他要来，忙不迭将他迎入书房。
　　傅陵身着朝服等在那里，好像刚下朝回来。今日应当是小朝会，太子通常不会去，不知这次是怎么了。
　　再仔细看，傅陵眼圈乌黑，眼睛肿得吓人，面色也十分暗沉。但这掩盖不了他灿烂的笑，他望向陆子溶时眸光如星，仿佛对自己的狼狈全然未觉。
　　“陆先生身上可好些了？那药丸效力如何？”他开口时热情体贴，令人如沐春风。
　　“嗯。”陆子溶没有多余的话，只管低头查看对方整理出的文书。
　　厚厚一摞邸报里筛选出两页，都是些离奇的事件。陆子溶一一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条上久久停驻。
　　“京西一号水坝遭人放水，时看守昏睡三刻，故而未觉。水下注而蓄，未招灾祸。”
　　陆子溶指甲在「三刻」二字下反复划拉。
　　傅陵见他关注这条，便上前解释：“这条怪异是因为，水坝的开关是我盯着工部做的，那都是最精密的机械，什么人破坏得了？而且此人放水图什么？京西水坝一共三个，就算一号、二号放了水，都有三号在下面拦着，水也淹不到农田啊！”
　　这样一桩毫无危害的意外，也就是因为那个看守被以玩忽职守定罪，才能报到京州府来。
　　陆子溶沉声道：“致尧堂配制短时的毒药，如无特别需要，其时长就定为三刻。这个时间足够完成任务，又不会太久惹人察觉。看守昏睡三刻，若非自己睡着，恐怕是中了药。”
　　他说罢便抬高话音冲门口叫：“小顾。”
　　今日顾三都作为随从跟来了。见他进屋，陆子溶干脆地吩咐：“去京州府牢房打声招呼，说致尧堂要见四天前看守京西水坝之人。”
　　“是！”顾三刚要转身又停住，为难道：“可他们若不同意怎么办啊？致尧堂对京州府也没有过什么恩惠……”
　　“不同意就给银子。我们只问案情，若他们不放心，派人看着也不碍事。”
　　顾三挠头，“那好……我、我试试吧……”
　　“等等。”
　　傅陵开口叫住他，也冲门外叫了声：“老郑！”
　　待老郑进屋，他命令道：“找个得力的人，拿东宫的牌子去京州府，将牢房里那个四天前看守京西水坝之人提过来。”
　　老郑应了一声去了，其速度之快让陆子溶来不及拦。等他们都出去，傅陵顶着那对黑眼圈，朝陆子溶笑道：“先生别跟我客气。就算我们如今没有任何关系，从前也做了那么多年师生。这点小事，做学生的举手之劳罢了。”
　　陆子溶眉头微蹙，“此事是纯粹的江湖纷争，你一个朝堂中人，莫要卷进来。”
　　“陆先生不必为我担……”
　　“你卷进来，只会使局面愈发复杂，将来一个处理不当，便要牵涉更广。没有人为你担心。”
　　他的话音除了惯常的冷漠，还带着薄愠。
　　傅陵的神情明显一怔，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低下了头。
　　夏末秋初，天气并不凉，但陆子溶在的地方，东宫的下人都知道点上炭火。然而陆子溶昨夜才用了药，此时身上没有寒意，竟发起了汗。他熄了脚边炭盆，又将两扇紧闭的窗子打开，漏进些混着花草香的风。
　　傅陵望着他做这些，忽然问：“调查这个重九堂，对你来说很要紧吗？”
　　“倘若他们果真作恶，京州府也能很快控制住，不会为祸一方。就算这些人来自致尧堂，走都走了，自然与你无关。我并非不支持你查清，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对它如此上心？”
　　陆子溶被凉风吹得正舒服，也就理了他：“是致尧堂未能管教手下，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应当消除后患。还有，突然间少了这么些人，致尧堂内部恐怕出了问题，我必须查清。”
　　“好处都是致尧堂的，与京州府关系不大。所以太子殿下，请你不要再管。”
　　不待傅陵回应，外头便传来脚步声，老郑回报说人已带到。
　　被带上来的人穿着囚衣，蓬头垢面，双手铐在一起。透过薄薄的衣料，能隐约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显然被打得不轻。
　　他猛地往地上一跪，不住朝二人磕头，“太子殿下，这位大人，那天小人是真的昏过去了，没看见水坝被谁打开了啊！小人什么也不知道，求您别打了……”
　　傅陵正好在用茶，见这名看守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茶杯，便另拿了个放在几案上，“牢房不给水么？过来喝吧。你不必惊慌，照实回话，不打你。”
　　那看守给自己倒了两杯饮尽，最后干脆抱起壶往嘴里倒，将一壶茶都咽下去，方抹一把嘴角道：“您问吧，小人什么都说！”
　　陆子溶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前世自己下狱时，也是几天没给食水。他让人给那看守添一壶茶，又上了一碟点心，才开口问话：“那时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讲。”
　　对方唏哩呼噜地吃喝着，不甚雅观，却能多说些话：“那天我独自值守，晚上到了饭点，奇怪的是送来的饭里多了三块点心。我用饭后不久便觉得十分困倦，根本扛不住，看了眼时辰便倒在值房里睡了。等我醒来时，刚好是三刻钟。”
　　“我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便去水坝上看了一眼，不料闸门竟被人打开，水流了不少下去。我立即关了它，可流下去的水还是让人觉察了。”
　　陆子溶问：“送饭的人你可看清了？那三块是何种点心？”
　　“每顿送饭的本就不是同一人，加上天黑，那人又戴着个碍事的帽子，没瞧见模样。不过那点心我看清楚了，是桂花广寒糕，和我手上这块差不多大，只不过做得没有它好吃，糖放多了，齁得慌。”
　　“桂花广寒糕……”
　　那看守咬了一半的糕点掉在地上，震惊道：“我、我难不成被人下药了……”
　　陆子溶目光紧锁住此人，一字一句问：“那份广寒糕，只有三块？”
　　对方点头。
　　陆子溶忽地起身，径自向外走去。
　　“陆先生，你去哪？！”傅陵三两步追上来。
　　陆子溶回身，迅速道：“有事必须现在办。此人你自行处置。”说罢不肯多停片刻，快步出了书房。
　　他出门上车，吩咐赶车的堂众快马加鞭出城，去往京西的水坝。
　　致尧堂发源于故齐国之地，那边人善制毒，到了齐复这一代，更是将毒药融入种种吃食之中，执行任务时方便取用。
　　而广寒糕，就是致尧堂堂众配置迷药常用的载体之一。
　　堂里制作糕点使用统一的烤盘，将掺毒的米浆加入盘中，一盘能做六块，也必须做六块。
　　送饭时加一盘点心，只放三块未免太寒碜，而且六块的效果也比三块稳定。之所以放三块，原因只能是——其余三块另有用途。
　　若是用在别处倒也罢了，就怕不一次用完，是为了故技重施。一号水坝的看守已经觉察，但二号水坝划给了当地村民看管，大概率不了解此事……
　　淬毒的桂花广寒糕也就撑个五日不变质，倘若前次之后便没动静，那就只有今日……
　　虽然一切只是猜测，但陆子溶放心不下，也不愿放过与重九堂有关的线索。既然不如今身子尚可，他就打算亲自前往。
　　二号水坝坐落于山谷中，临近入口处有几间值房，其中只有一间完好，此时里头正坐着一名看守。另有几间破烂的，像是年久失修。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停在山脊，陆子溶吩咐众人分散开藏匿，随时盯着动向。而他自己则轻手轻脚接近那些破烂的值房，挑一间视野最好的躲进去。
　　值房是木质的，四周墙壁受潮裂开，屋里安了块木板作为桌子，到处弥散着霉味。
　　陆子溶才收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他透过窗看向山上，十几人的队伍穿过，竟人人身着致尧堂执行任务时的黑衣。他认出为首那个，正是毛信。
　　正在沉思之际，值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门口探出那带笑的俊朗面容。换了便装的傅陵钻进室内，轻快道：“陆先生急着过来，是猜到他们今夜要在这里动手么？”
　　狭小的值房里挤了两个人，即便都贴着墙壁，中间的距离也只有一拳，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肾有点虚，下章下午4点


第49章 
　　陆子溶早已习惯傅陵在各种场合突然出现， 但这次是荒无人烟的山谷，他到底有些惊讶。
　　“你如何找来这里的？”
　　傅陵挠了挠头，又靠近两步， 讪讪道：“我扒在你车底， 一路跟来的。”
　　陆子溶嘴角一抽，怪不得路上觉得车比往日要沉。此人身份显贵， 竟做出如此卑微之事， 当真可笑。
　　他抬高话音：“方才让你不要再管，你是聋了，还是觉着陆子溶一个阶下囚的话不必听？”
　　二人贴得很近， 陆子溶备下满腹辞藻谴责此人， 却忽然感到体内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昨夜才泡过龙脉泉，今日不该精力耗尽，这种感觉反而更像是……在汤泉里生出的那股冲动。
　　接着他渐渐不受控制，脸颊在发烫， 眼神变得迷离。他刻意咳嗽两声， 却遮不住喉头不自觉发出的声响。
　　“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傅陵起初十分慌乱，可多看一会儿后， 却慢慢安定下来， 一副了然神情。
　　他往前半步， 轻声道：“先生，我帮你吧。”
　　陆子溶逐渐明白过来， 他的身体在寒冰中浸泡太久， 骤然得到灼热， 用力过猛， 变得容易招惹。第一次离开汤泉后的几日， 这种感觉不是没有， 只是他始终独自往来，无人激发，便不够强烈。
　　而现下二人贴近，感受得到彼此的呼吸，因为是当初帮他解毒的人，类似的感受便被诱导出来。
　　他看向窗外，那一队人马已经离开视线。但只要他们下到山谷中，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而这间值房摇摇欲坠，倘若真在此做那种事，发出咯吱声，极易引人察觉。
　　陆子溶尽力让眸光冷下来，颤抖着咬出：“不必，并非毒发。趁人还没来，你现在离开这里，只要离你远点，我就好了。”
　　全身都在不安，刻意作出的冷淡迅速被冲散了。
　　傅陵缓缓俯身，手自他肩上滑下，“我也是男人，有时候想你想得疯了，也会是这个样子，我知道有多难受。先生别怕，没有声响的。”
　　不待对方回应，他便突然凑过去。相触的刹那，陆子溶一颤，近乎本能地将他推开，身子歪向一旁。
　　傅陵显然也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原地沉默一会儿，低低开口：“陆先生这么喜欢忍着？”
　　“我知道你从前在致尧堂受过很多苦，有人欺负你，你不能贻人把柄，所以把自己藏起来，凡事都忍着。忍了这么多年，你心里……不憋得慌吗？”
　　“你如何知道我从前的事？”陆子溶眉头紧锁。
　　傅陵眼中充满怜惜，“旁的也就罢了，连这种事都要忍着，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你愿意委屈自己，可我不忍见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不用。”
　　陆子溶用紊乱的呼吸和发抖的音调严词拒绝。
　　傅陵慢慢跪在他身前，沉静目光下翻涌着波澜，似是带着深重的悲悯，看穿他埋藏多年的伤痛。
　　傅陵伸手握过去，用极轻缓温柔的话音道：“也许你不同意，但我一直觉得，你心里有块地方是恨我的。你对我冷漠疏离，践踏我的心意，这还不够。我当初那样待你，你还不曾好好地……羞辱我一次。”
　　他身子前探，埋头靠近，认真道：“我这张嘴，不配吻你。”
　　一种久违的感受冲上陆子溶心间，陌生的刺激令他眩晕。在汤泉里，他只顾着让傅陵制造灼热之气，完全没管自己，即便有时傅陵手不老实，也都被他喝止。再往前挺长一段时间，他身体虚弱，自然想不起这事。若论上次，恐怕要追溯到前世他被关在芭蕉小筑的日子了。
　　他不由得紧绷，抓着木板的手掌被木屑刺出血迹。
　　过了片刻，最初的感受消退，他脑海里竟冒出个意外的念头：他嫌傅陵磨蹭。
　　方才傅陵的话浮现在耳边。他不得不承认，傅陵说得没错，尽管他瞧不上这个人，但傅陵的确对他非常了解——他始终在忍住冲动，却感到十分憋闷。
　　并不是所有忍耐都有必要，但他已成了习惯。然而方才傅陵的「羞辱」二字，又勾起了他心底某种隐秘的念头……
　　想着这些，陆子溶下意识地改变被动的局面。这变化被傅陵感知到，傅陵便拿起他双手按在自己颈后。
　　陆子溶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样的确更为轻松。他仰起脖颈，眯着双眼。
　　当真的摆出这种姿态时，他深切体会到为何傅陵将这看作一种羞辱。面前的人谦卑地跪着，乍看上去衣冠楚楚一表人才，他却要去破坏，去辱没，去踩在脚下。
　　而这些的对象，是一个曾欺他负他，如今却自愿臣服之人。
　　他以为自己只修习精准之术，力量上总是弱势，却不曾想有一日竟像个战士一般攻击他人，势态强硬，不容反抗。
　　最终，他将人体面毁得支离破碎，走到很远的前方，在一团废墟中留下胜利者的标识。不仅如此，他还要迫使证据永远留存在那里，不容毁坏。
　　他捏起傅陵精致的下颌。这当真解气极了。
　　之后，陆子溶靠在破旧的木头墙壁上，看见傅陵舔着嘴唇，粲然一笑道：“陆先生觉得如何？哪里不满意就告诉我，你若喜欢，我可以时常如此。”
　　疲惫感涌上来，陆子溶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荒谬可笑，他别过头轻嗤：“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陆先生难道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愿相信吧。”傅陵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不相信也不要紧，我习惯了。你监视的人大约要来了，先生在屋里看着就好，余下的都交给我。”
　　说着他身子前倾，在陆子溶耳边轻吐了句：“好吃。”
　　他转身就走，陆子溶则道：“站住。”
　　“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傅陵停下脚步，却不曾回头，“为什么我要卷入你们的江湖纷争，因为陆先生已然卷入了，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我此来不代表什么朝堂上的势力，只是我自己。抛却种种身份，剩下那个纯粹的傅陵是为陆子溶而活的。你不需要我，甚至厌烦我的存在，那就杀了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改变自己的活法。”
　　他仍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推门离开值房。
　　陆子溶冷笑，眼中尽是轻蔑。
　　他从窗子往外看，见傅陵去了有人的那个值房，在门口拿出令牌交谈几句，对方便与他换了位置，还把看守的制服换给他。
　　陆子溶不解其意，若只是为了观察，吩咐对方留心就好，何必自己扮成看守？
　　等了片刻，从山谷入口处进来一名身着便装之人。他提着个食盒，来到傅陵所在的值房，将食盒递进来，一个字不多说：“开饭了。”
　　“诶，多谢。”傅陵也不去看来人是谁，打开食盒，见里面有一小盘桂花云片糕，一共三块。
　　他不曾详细询问云片糕的来头，却知道问题一定出在这里。他埋头在那小盘里，做出一副在吃的样子，因为窗子遮挡，外头并看不见他是否真的吃了。
　　他不知道这东西多久发作，索性等那人离开，就趴在了桌上。
　　那便装之人趴在窗口往里看了看，便做个手势，山林里走出两个黑衣人，三人一同往水坝走去。
　　此时，陆子溶带的致尧堂堂众和傅陵带的东宫侍卫都埋伏在山上，而对方的人马应该在山谷入口接应。只看兵力还是打得过的，但把他们都抓了或许也撬不开嘴，最好能跟踪找到重九堂营地的位置，但致尧堂隐匿行踪的方式他们估计是会的……
　　思来想去，他也没得到什么好主意，只得暂且决定来硬的。
　　等那三人进了水坝，趴在桌上的傅陵忽然起身，溜出值房，也向水坝入口走去。他没让任何一个侍卫跟随，这件事他只想自己完成。
　　水坝工程建造时傅陵来过现场，其结构还记得一些。水坝中间有道小门，只要打开就能放水下去，控制门的开关则藏在内部。
　　进到里面是一块高台，其上有一把只能单向旋转的手柄。因为水坝极少需要放水，所以这手柄是用来拧紧闸门的，只有特殊需要时，才会一直爬到水坝顶上，从上往下挨个拧松机关，没有个半天时间打不开它。
　　傅陵藏身高台之下，侧头望向台上。他见那三人并不使用手柄，而是拿出一件看着十分复杂的机械，从一侧深入控制闸门的机关。他们运作一番，只用了不到两刻钟时间，竟让那手柄反向转动起来！
　　闸门被打开，接着是哗啦啦的水流声，冲出堤坝落到下层。
　　傅陵大为讶异，即便使用机械进入机关，在外头操纵也不可能精细到破解机关。他在工部见过最精巧的机械也没这本事，这伙人用的是什么……
　　凝神思索时，却忽听「当啷」一声，脚边一个罐子被踢翻。昨夜没睡一时恍神，加上方才跪得腿软，才有此不慎。
　　高台上的三人十分警觉，循声而来。傅陵则先一步跳出来，指着对方大喊：“你们是什么人？潜入水坝做什么？！”
　　“这么快就醒了？不是吃了云片糕吗？”为首的黑衣人瞪了一眼便装之人，“不就是个看守的官兵，杀了就是。”
　　傅陵举起双手，故意露出惊恐之色，“别、别杀我，我是官府的人，你们这些义士想打听官府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为首的黑衣人犹豫片刻，道：“你们两个，把他捆了，带回去给老大！”
　　那二人从台子上捡了半根绳子过来，傅陵随手反抗两下，从招数中看出了对方的水平——不过是寻常的江湖人士罢了，并不比东宫侍卫好到哪去。
　　然而他仍然表现得恐慌畏惧，任由对方捆了他，拉着他出了水坝。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危险。
　　明明有许多其他方法探查这个重九堂的来路，但他要选择一种最高效、伤害最小的办法。
　　——对陆子溶伤害最小，而不是他。
　　陆子溶一直等在值房，傅陵已然进入水坝，他没必要跟进去，只想等傅陵看清情况，出来下令进攻。而眼前的一幕令他感到讶异，傅陵竟被人五花大绑。
　　东宫侍卫们显然藏不住了，陆子溶听见身边的草丛都在动，只是不敢轻易现身。
　　这时，傅陵突然看向侍卫们隐蔽的草丛，比了个追踪的手势，又摇摇头，示意他们不可近身。
　　陆子溶终于明白，傅陵这是在玩命。


第50章 
　　之前傅陵卷入这件事， 陆子溶就很不高兴，后来见他只是帮点小忙，也就随他去了。可如今傅陵要玩命， 不出事还好， 万一出点什么事，首当其冲的只会是致尧堂。
　　于是他高声朝追过去的侍卫道：“跟上去， 暴露自身不要紧， 护好你们主子！”
　　不过他对傅陵的「关怀」到此为止，傅陵如果死在这里，对致尧堂是有影响， 却没那么大。他说这一句都是仁至义尽， 再去追也没什么用，便找自家堂众堵水坝去了。
　　另一边，傅陵被那三人带到山谷入口处，见到了领头的毛信。绑他的人道：“回老大， 水坝已经打开。这是边上的看守， 云片糕没放倒，看见我们开闸了。我们没杀他， 是因为他说能告诉我们官府的事！”
　　“我见过你。”毛信盯着他道， “对， 就是在凉州，你和陆子溶一起。”
　　“陆子溶？”傅陵装模作样思索一阵， 挑眉道， “哦， 致尧堂嘛， 的确合作过。不过我是大舜官府的人， 跟他们早就闹掰了。”
　　剑锋声响亮， 毛信抽出随身的佩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又是官府又是致尧堂，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说！”
　　接着，周围的草丛发出了沙沙声。
　　“不好，有人！”
　　傅陵心中暗叹，东宫侍卫何时这么沉不住气了。方才分明吩咐了不要暴露，这些人居然不听他话？
　　侍卫们藏得快，并未让对方发现。此时毛信身边有人提醒：“这里不安全，老大，此人既和陆子溶有瓜葛，还是带回去让堂主决定吧？”
　　毛信于是收回剑，突然让手下掷出烟雾弹，隔开了他们和草丛。趁烟雾正浓，他们架着傅陵飞快地跑走了。
　　被架着在山路中颠簸时，傅陵的心沉到了底。效果这么好的烟雾弹，不是什么小门小派都会造的。等烟雾退去，侍卫们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就等于孤身一人落入了江湖门派手里。
　　他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他不怕死，只怕倘若自己死了，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陆子溶就无法查清重九堂，就会因叛徒的存在而难过。
　　也怕陆子溶就此需要找旁人获得什么灼热之气。一想到那个场景，他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倘若他死了，他的陆子溶……他从不曾真正拥有的陆子溶……就是别人的了……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查清重九堂的一切。
　　虽然那样陆子溶也不是他的。
　　一路上，他压下悲伤和惊惧，努力与押送他的人攀谈。起初没人敢搭理他，可没人抵挡得住他那张嘴，最后就连毛信也同他说了几句。
　　不过他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重九堂也有好几个据点，他们要去的是堂主冯逸所在的据点。重九堂是从致尧堂分裂出来的，不过现在扩大至数百人，原致尧堂成员的比例已经不高了。
　　这一队人翻山越岭，进入一片森林。森林深处大大小小散落着十几个帐篷，周围还有马匹和武器工具。毛信让人押着傅陵，一同走进中间最高的一顶帐篷。
　　这个重九堂一看就没什么钱，连堂主的帐篷都简陋，只有主座那把椅子装饰得很是大气。椅子上的冯逸一边听毛信回报，一边把目光锁死在傅陵身上。
　　再听毛信讲完傅陵的来头，冯逸意味深长道：“本座记得，当初陆子溶说，要刺杀的人是舜朝太子。”
　　傅陵早知道可能会被怀疑，故意作出惊讶的样子，大笑两声，“我是太子？这个陆子溶，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原来这么厉害。你也不想想，刺杀太子或是刺杀一个低层士官，哪个能骗你们这些愚蠢的堂众不要命地冲上去？”
　　“原来如此……”冯逸的表情变了几变，“我要个低层士官就更没用了。小毛，把这个人带出去，看看咱们堂哪个兄弟姐妹没开过荤，让他把这个人宰了！”
　　“等一下等一下，”傅陵赶忙摆手，“我听说重九堂还在招募新人，我身手也不错啊，不考虑把我留下？你们是从致尧堂出来的，我也和陆子溶决裂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而且我知道不少官府的事，指不定能帮上呢。”
　　冯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狡黠的笑，“想加入我重九堂，那得先证明自己的忠心——小毛，你方才说什么，你把「铁臂」丢在路上了？”
　　“是，顺着外头的山坡滚下去了，要拿回来得从刺猬草上过……”
　　“好，”冯逸手指傅陵，“带他去，不给他任何工具，若能拿回「铁臂」，就表示他是真心想加入我们！”
　　傅陵迷茫地眨眨眼，铁臂？刺猬草？
　　……
　　致尧堂堂众拧上水坝，水流声停止了。陆子溶从值房中出来，望着烟雾弹的方向，见到东宫侍卫们惊慌的样子。
　　傅陵被重九堂带走，没有侍卫跟在他身边，别说探听消息了，能否完好无损地回来都是问题。
　　陆子溶自然不会管他，留下两名堂众盯着水坝，便上了马车，向京城行去。车帘被风掀起，露出窗外浓重夜色，陆子溶失神地望着，脑海塞满了线索。
　　重九堂已经动过两个水坝，之后说不定要对三号水坝下手。前两次放出的水都被三号水坝堵住，倘若三号再打开，这些水就会冲向水坝下的大片农田，如今正是秋收之际，不定要毁掉多少人的口粮。
　　得派人看着。但以重九堂的狡诈，兴许看不住。
　　最让人费解的是，重九堂这样做到底有何好处。难道接了单要冲谁的田？可这些田主都是当地平民，能结什么仇怨？
　　这大约也是傅陵潜入敌营想知道的。不过他也得活着回来。
　　方才躲在值房里，陆子溶沾上一身灰，回到致尧堂便先沐浴了。他在浴桶中望着自己的身体，值房里的一幕再次浮上心间，还有傅陵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以前傅陵为他做这做那，他拒绝一两次无果，也就默许了。把这个人赶走实在耗费精力，加上前世确实亏欠，陆子溶受着也心安理得。
　　可这一次明明是江湖纷争，傅陵不仅非要卷进来，还拿命来赌，陆子溶觉得过分了。
　　就算傅陵说自己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可若何时突然觉得不值，保不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若那时自己已不在人世，受牵连的只能是致尧堂。
　　仔细想来，陆子溶感到脊背发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把此人从身边赶走。
　　只要做出让他伤心难过的事就好了吧？上次说要找旁人帮忙解毒，傅陵像疯了似的，看来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件事？
　　正好，把傅陵赶走了，自己也的确需要旁人来解毒。
　　陆子溶穿好衣裳，顾三进来同他谈水坝的事。顾三临走时，他叫住对方：“替我从堂众里挑一个男人，要身材高大、身手高强、性子霸道、榻上功夫好的……”
　　到底怎样才算「灼热之体」，他只能胡乱猜测。猜完又发现自己漏了重要条件，摆摆手道：“罢了，这些都不论，替我找个好男风的就好。”
　　顾三眼珠转了转，“好男风的我知道一个，此人的确身材高大、身手高强，性子倒是不怎么霸道，榻上功夫就更不知道了……”
　　陆子溶点头，“让他来见我吧。”
　　……
　　傅陵被重九堂的人们带到一片草地前，草地的另一头是方才用来打开水坝的机械，显然是从山坡上被丢下，沿山坡滚下来的。毛信告诉他，那东西叫「铁臂」，而面前这一片是刺猬草。他的任务是穿过草地，将那机械取回来。
　　他俯身看看，这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草，而是生得极硬，如同刺猬的背。就算平躺上去分担重量，其尖利也足够刺破肌肤。
　　傅陵明白了，这个冯逸不是让他取东西，就是想让他受伤！
　　但他不能就此退却。
　　于是他慢慢跪在草上，用一条小腿承担重量。跪上去的同时，刺猬草便刺破衣料，扎进血肉之中。他试着往前移动，每动一下就要被扎出几十个血点。
　　而穿过这片草地到达对岸，要经过上百丈。
　　双腿不断移动，鲜血顺草茎滑下，疼痛越来越剧烈。傅陵冷汗连连，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他必须留在重九堂，必须查清这伙人的来历和计划，所以必须坚持下去……
　　到达对岸时，双腿的肌肤已烂了一层。傅陵取了「铁臂」，回来时像方才一样放腿上去，却被尖锐的疼痛刺得缩回来。
　　这两条腿已不能再用，傅陵犹豫片刻，最后决定整个人躺在草地上。疼痛从全身传来，傅陵倒吸口凉气，紧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片刻之后，他开始向外翻滚，那针扎一般的感受从后背蔓延到前胸，创口涌出鲜红，在草地间留下可怖的血腥。
　　傅陵什么也顾不得，翻滚的速度越来越快，等他最后摆脱刺猬草滚落在地，已是全身血污。
　　他大口穿着粗气，用沾血的手将「铁臂」递过去，虚弱却坚定道：“现在，我是重九堂一员了么？”
　　毛信看得瞪大了眼，赶忙扶起他，命人替他擦净脸上血污，带他回到冯逸的帐篷。
　　冯逸听了回报，又看了看狼狈的傅陵，冷哼道：“算你证明了忠心，但你还得证明身手。你说你功夫高强，敢不敢和我们的堂众比试？”
　　“堂主，他浑身是伤，不然先……”
　　冯逸随手点了三名堂众，“你们三个到外面去，同他打一场。若他能胜，才够格做我们的堂众。”
　　大家面面相觑，让一个带伤的人打架也就算了，还一打三？再怎么身手高强也打不过啊。
　　傅陵唇角一勾，道了声：“好。”
　　他看出来了，这个冯逸就是存心刁难他，不怎么想让他加入重九堂。但他不能就此放弃，倘若不加入他们，就算自己平安离开这里，就算带兵回来剿灭他们，有很多事也是问不到的。
　　好在他虽然受了伤，一人对付三个江湖小混混还是足够的。他没下狠手，那三人同时出招，他便同时接过，擒住他们向外一扔，将他们扔在地上。
　　众人都是一愣，接着传来喝彩声。冯逸却又点了三人，“你们补上！”
　　“你不是说打三个吗？怎么又来？！”傅陵气呼呼瞪着他。
　　“我反悔了，再打倒他们才算！”
　　先前被打倒的三人已爬起来，六人一起从四周冲向他。傅陵心下一沉，他如今浑身疼痛，让他同时对付六个实在是……
　　他闭了闭眼，不知怎么的，眼前忽然浮现方才在水坝旁值房里，他含着陆子溶时，对方那含情含羞的神情。这一瞬他极其想要吻上那嘴唇，尽管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可是他想极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傅陵双手单腿接了三人的攻势，身子在空中一转，便躲过了另外三人，顺势将前三个推了出去。接着他回身，打算将后三人逐个击破。
　　地上躺了五个，他挥拳冲向最后一人，却在靠近时见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匕首，他闪躲不及，生生被匕首插入了左肩。
　　“啊——”傅陵惨叫一声，不受控地向后跌了两步。
　　“我赤手空拳，你怎么还带凶器？！哪有这么打的？”
　　对方无辜道：“堂主没说不能带凶器啊。”
　　傅陵捂住滴血的伤口，喘息着望向冯逸，听他道：“不想打便罢了，我敬你是条汉子，放你走就是了。”
　　“不行！”傅陵咬牙道，“我要加入重九堂。”
　　方才被打倒的五人见可以用刀，一人找了一把再次冲来。傅陵应付不及，只能堪堪避开要害，双肩、手臂、大腿很快挨了刀，叠在刺猬草扎出的伤口上，疼得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倒。
　　他逼迫自己去想陆子溶的面容，想陆子溶为致尧堂发愁时紧锁的眉头，想陆子溶在值房里看守水坝时落寞的眼神，想陆子溶在马车里躲避乱箭时苍白的面色……
　　——他要将这个重九堂查个水落石出，他要替心爱之人排忧解难！
　　此时的傅陵早已没个人样，浑身遍布伤痕，面色惨白，看着极度虚弱。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黑眸中燃起光亮，猛地上前夺了一把刀，不待对方反应，便狠狠插入对方肩膀。
　　鲜血迸溅的一刻，傅陵像疯了似的，举刀冲向下一个对手，仿佛身上的不是伤口，而是铁甲。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都不明白这个伤痕累累的家伙，为何突然获得了这么大力量。
　　“停！别打了！”见到堂众接连受伤，冯逸终于不得不制止，“你胜了，现在你是重九堂的一员。”
　　傅陵听到这话，沾着血迹的唇角勾出笑容，随后双腿一软躺倒在地，彻底昏迷过去。
　　身上千疮百孔，身下鲜血满地。
　　……
　　陆子溶用了解药之后，身体耗能变大，夜里还要加一顿宵夜。这夜下人给他送了碗海参粥，他本在浴足，便让人放到一边晾着。
　　顾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堂主，您要的人给您找来了，现在送进来……方便么？”
　　陆子溶嘴角一抽，白天不送，偏要大半夜的送。这个顾三，故意的吧？
　　“那就……请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他在为我拼命，我在勾搭小鲜肉ovo；
　　16点还有一章


第51章 
　　进来的人是个熟面孔， 京城据点的副总管温以竹。此人生得白净又标致，顾三没找个歪瓜裂枣来，陆子溶是满意的。
　　温以竹虽然身手不错， 但放在致尧堂里不够看， 能当上副总管是因为办事细致周到，将整个据点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懂些药食毒理， 很会安顿伤患。
　　这就是陆子溶对此人的全部了解。虽然素日里交集不少， 但对不感兴趣的人，陆子溶不会去记更多信息。
　　顾三深夜把这人送进自己房里，陆子溶觉得有些尴尬， 随手拿起桌上的粥， 却见温以竹上前一步道：“堂主用的这碗是……海参粥吗？”
　　他向碗里看了看，面上现出担忧，“属下听说堂主身上的毒有所缓解，原本虚弱的身子忽然精神起来， 此时虽然内里仍旧虚着， 但却不能食补。不然冲撞了体内本就不稳的阳气，极易伤身。”
　　陆子溶听得一愣， 他从未考虑过这等细微之处， 宁可信其有， 放下了粥碗。
　　“您可以用了这碗粥，避着海参就是了。以后夜里还是用些素的， 就是想开荤， 也是瘦肉为宜。”温以竹浅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 只像是随口的帮忙。
　　陆子溶淡然的面上也添了一分笑意， “你再看看， 我这足浴的汤药用得可合宜？”
　　温以竹蹲下身嗅了嗅，“这是固本培元的方子吧？汤药是适合您用的，只是这样泡效果平平，最好同时疏通小腿的经络，才能将养分送往全身。”
　　陆子溶「哦」了一声，见温以竹原地跪着，卷起他的裤腿，仰头弯眉道：“属下会一些手法，您可要试试？”
　　如此盛情难却，陆子溶随他去了。他闭眼靠着椅背，感受腿上那重一分会疼、轻一分不到位的力道，倒是十分惬意。
　　这个温以竹模样顺眼，又如此体贴周到，若是有那个心，能一直带在身边，也许不错……
　　想至此，他悠悠开口：“顾总管说你好男风，是么？家里可曾有人了？”
　　温以竹道：“没有，属下光棍一个。堂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我这里有个男人中了毒，每次发作要与男人交合方能解开。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温以竹半开玩笑道：“那得看是什么人。若这个人是堂主您，我当然愿意。”
　　陆子溶怔了怔，似乎从对方话里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又似乎没有，只好道：“猜得不错，就是我。”
　　这次换温以竹怔愣，他埋下头，吞吞吐吐道：“那、那好……”
　　从对方短暂的慌乱中，陆子溶忽然想到，自己不能和任何人发展那种关系。毕竟自己寿数有限，迟早有一天是会抛下对方离去的。
　　“你别误会……只是解毒而已。”
　　捏腿的动作停住，温以竹许久未动。陆子溶用巾帕擦净自己的腿脚，又听对方喃喃道：“我其实本不好男风，是认识了堂主，才发现自己竟喜欢男人的。”
　　温以竹抬头，面上已无波澜，“不过您放心，我有分寸，知道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能为堂主解毒已是荣幸，若再想求什么……堂主，可否让我侍奉左右？”
　　陆子溶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这人可比傅陵懂事多了。
　　……
　　傅陵醒来时是在一顶破败的帐篷中，他像是被随意扔到这里的，一坐起来就浑身发疼。接着，他听见帐外的一声嗥叫。
　　他蹙眉，下床猛地掀起帐帘，见外头竟是一头狼，用泛了精光的眼神盯着他。
　　虽然他身上有伤，但对付一头狼不成问题。他从屋里找到一把匕首，朝狼扔过去，没有往要害处插，却足以将它吓得落荒而逃。
　　不久后，外头进来一名重九堂堂众，说堂里集会正在商量给水坝放水的事，管他要「铁臂」。傅陵从床边拿起那东西，没有直接交出，而是随对方一起去了冯逸的主帐。
　　帐篷里坐了几十人，傅陵笑着进去，轻快地问：“在商议什么事呢？”
　　冯逸冷哼一声没说话。
　　“你们要对三号水坝下手，对不对？”傅陵毫不客气地坐过去，“不瞒你们说，当年修建三号水坝，我也参与其中，对它的构造十分了解。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么？”
　　毛信递过去一本图纸，“这几页是我们探查出的三号水坝的构造，你看看可有出入？”
　　图纸只有中间几页是水坝的构造，但前面都泛着黄。直觉告诉傅陵，前面可能有什么他想知道的事。他故意大手大脚地翻那图纸，一个「不慎」合上了整本，找回水坝页的过程中，将前头的内容看了个遍。
　　他注意到一张图，画着京城和这些帐篷——重九堂「总堂」的位置，图上还有几个零零星星的墨点，像是重九堂的分部。
　　傅陵迅速记下每个墨点的位置，翻回水坝页，给他们指出了几个水坝构造的错误，还主动帮他们设计放水路线。
　　“但有个问题，控制水坝闸门的机关极为复杂，你们如何打开？就靠这个机械？这是哪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毛信得意道，“致尧堂有个已经去世的机械师傅，生前做了不少巧妙的玩意儿，被我们带来不少。这个「铁臂」刚好能控制水坝的机关。”
　　傅陵压下讶异，继续把话题往自己疑惑的方向引：“那你们打算放多少水？你们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毛信随口就接：“哪有什么任务，我们给水坝放水，是要彰显重九堂名声的！”
　　“彰显名声？什么意思？”
　　“你想啊，若世人都知道重九堂能打开三个京西水坝，还放水淹了农田，我们肯定就成名了！还愁接不到单子么？”
　　傅陵愈发不解：“可世人如何知道是重九堂干的？”
　　“与你何干？”冯逸没好气道。
　　傅陵又问：“那你们预备何日动手？”
　　这下冯逸失去了耐心，冲毛信道：“把这个人给我送回去。重九堂的事，不许他打听！”
　　傅陵没再强行询问，由着毛信拉他回去。
　　走到半路，他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你们中的不少人原先在致尧堂，为何要出来另立门户？莫非是致尧堂亏待了你们？”
　　“致尧堂没有亏待我们……”毛信为难道，“他们是不喜欢陆子溶这个人。”
　　“陆子溶为致尧堂费了那么多心力，为何不喜欢他？”
　　毛信摇摇头，“他那是费尽心力杀人。你也和他决裂了，难道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
　　傅陵生怕露馅，只能应和，心里却存了疑惑。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傅陵一直在思考如何离开。他已打探到了不少线索，得赶在重九堂对水坝下手前阻止，而且此地缺医少药，再不走身上伤口很可能感染。
　　东宫的人一定在找他，可他方才在图纸上看了自己的位置，其隐蔽不知要找多久。若要靠自己离开，他的帐篷虽在视线死角，可一边是有不少守卫的营地，另一边是没有路的高山，哪个都不好走。
　　最要紧的是，倘若他前脚刚走，重九堂就有人来找他，发现他不见了抓他回来，他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命出去。
　　他苦思冥想直到天黑，远处传来一声狼嗥，看来这林子里有不少狼，猛兽……
　　傅陵灵光一闪。他用匕首猛地扎在自己大腿上，疼得五官扭成一团，将血滴在帐篷门口，拖着一片血迹向外走去。
　　最终他停在一条湍急的河边，撕了自己一条衣裳扔下。
　　——他被狼咬死，落入河中了。
　　此时天已黑透，他一刻不敢耽搁，腿上的新伤也不管，选了爬山的路。
　　重九堂的人放心将他搁在这里，估计就是不觉得他会带伤爬山。他的伤看似吓人，实则没有伤筋动骨，不会影响活动，只是每动一下都万分疼痛罢了。
　　没有路的山就只能手脚并用地爬，沙土扑在他全身，碎石打在他伤口。傅陵起初还疼得浑身颤抖，时间长了便麻木下来，只管机械地移动沉重的手脚。
　　心有执念，方能抵御滔天的苦痛。
　　他要离开这里，要把收集的消息带给陆子溶，要排解他的苦难，舒展他紧蹙的眉头……
　　还有，他若不在陆子溶身边，倘若陆子溶毒性复发，都没人能替他解毒……
　　天**曙，经了一夜坎坷，他终于翻过了山。他一身破败，却沐着晨曦暖意，微微仰头，像个孩子一样傻笑了许久。
　　那天，傅陵走出不远就遇到了找寻他的东宫侍卫。一回到东宫，他便昏睡过去。
　　这可忙坏了老郑，给他换掉身上破布一般的衣裳，又不敢随意冲洗那一身伤口，叫了大夫来，内服外敷开了一大堆。老郑每天一碗碗汤药灌着，全身伤口用膏药擦着，好在傅陵底子好，即便伤成这样也不曾发热感染。
　　老郑也将此事告知了陆子溶。他并不知晓致尧堂的位置，只能让人去余氏布庄，把消息传给致尧堂派在那里的守卫，才最终传到陆子溶那里。
　　当然，如此费尽心思传递，收到消息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傅陵真正醒来又是几日之后，他身上的疼痛有所减轻，但伤口依旧显眼，内里的虚弱之感也未曾消解。
　　他看到老郑守在榻边，不待对方开口关心，便先问：“陆先生来过吗？”
　　老郑道：“之前都没来过……不过现在他在东宫。他带着致尧堂去了龙脉泉，应当是要解毒。”
　　“解毒？”傅陵长睡初醒，愣愣道，“他如何知道我这时候会醒？”
　　他将自己拾掇了个人模人样，一边念叨着「来了也不叫我」一边往汤池走去。
　　作者有话说：
　　攻：他来找我解毒，嘿嘿


第52章 
　　傅陵远远见到致尧堂堂众守在汤池外圈。再往里走， 汤池旁屏风后，一名堂众正捧着一碗什么东西，交给坐在边上的陆子溶。
　　那人话音温和：“一会儿要在热汤里待上许久， 堂主先用些糖水， 免得受不住。”
　　陆子溶「嗯」了一声，接过来饮尽。
　　傅陵只当那是个侍从， 没当回事， 却见那人忽然跪在陆子溶面前，扯着他衣带轻声道：“属下替堂主宽衣吧。”
　　傅陵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是有些惊讶， 陆子溶居然肯让旁人替他宽衣？
　　直到接下来， 那人的手刚触及陆子溶身上，却蓦地移开，似乎觉得哪里不妥似的。那人又开始解自己的衣裳，话音平和里带着谦恭：“是属下伺候您， 还是我先宽衣吧。堂主若不满意， 属下也不敢冒犯您。”
　　一股怒火窜上傅陵头顶，他攥紧拳大步上前， 一把扯过那人衣领， 大吼道：“你是什么人？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陆子溶眸光倏然冰冷， “你做什么？放开他。”
　　这冷淡疏离的气势吓到了傅陵，他只得放下手中的人。陆子溶毫无语气道：“这是我带来解毒的人， 借你的汤池一用。”
　　“什么？！你要和这个人……”
　　“堂主， ”温以竹的那股子温和忽然不见了， 眼中竟现出几分阴骘， “这是谁？”
　　陆子溶道：“是从前替我解毒之人。他前些天不在， 所以找了你。”
　　不料温以竹却满脸肃杀狠厉， 咬牙切齿道：“我本就不曾妄想陆堂主只属于我一个，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工具，不介意你有过去，可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你把他叫来是什么意思！”
　　陆子溶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他不是我叫来的……”
　　“你想让我们两个一起伺候你……”温以竹根本听不进话，“不行，我不会和别人分享的！”
　　陆子溶面色平静，不待开口让傅陵离开，却被傅陵凶巴巴地抢了先：“管好你的嘴！这是我家的园子，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你居然……带我来你旧情人家里……”
　　温以竹神色愈发阴郁，眼眶竟然红了，转身就跑。
　　陆子溶淡然看着这一切，没有留他，也没有追他。
　　待他走远，正当陆子溶也要离开时，却听傅陵恨恨道：“陆先生，你怎能如此……我才不在几日，你就要找别人了……”
　　陆子溶并未回头看他，“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已找过不少了。”
　　傅陵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问：“是为了……为了解毒，对吧？”
　　陆子溶轻挑唇角，“毒性发作没那么快。这种事能有什么目的，图自己高兴罢了。还要谢谢你，我从前也不知这竟是如此乐事。”
　　他说完便走，走出好一段，才听见身后傅陵突然大吼：“这算什么！我为了你的事，在贼窝里遍体鳞伤生死莫测，你却在这里寻欢作乐，跟别人醉生梦死！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可笑，”陆子溶冷笑出声，“是我让你进的贼窝？是我让你遍体鳞伤？我跟谁寻欢，同你有何干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解毒，免得你我牵扯不清，让你搅进我的事里。你如此冲动疯狂，出了差错，致尧堂不愿给你兜着。”
　　傅陵顿时愣住。
　　“抱、抱歉……是我思虑不周，都是我的错。”他小心而又窘迫，“以后我遇事定会仔细考虑，绝不再给陆先生添麻烦。”
　　陆子溶终于肯赏他一个回头，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再说明白些。傅陵，我不需要你了，懂了么？”
　　傅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成了惨白，神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绝望，最后眸中覆了一层浓重的悲伤。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突然从背后抱住要走的人。他用力很大，将下巴磕在对方肩上，胡乱呢喃着：“你不能走……不可以给别人……你是我的，陆子溶从来都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我的陆先生……”
　　陆子溶忍无可忍，抬手要点他的穴，却被抓住手腕，只好高声道：“来人。”
　　陆子溶入汤池沐浴，东宫侍卫会自觉退开，所以周围只有致尧堂。几名堂众从藏身处出来，一看这情形就懂了自家堂主的意思，一人一掌将傅陵拍倒在地，对着他腿上的麻筋踢了一脚。
　　陆子溶看也不看他，扔掉被碰过的衣裳，径自离去。
　　回到致尧堂，陆子溶先去了温以竹的房间。
　　屋里的家具被砸得乱七八糟，杂物撒了满地，温以竹正抱膝埋头缩在角落里。
　　陆子溶轻叹一声，无奈道：“那人不是我找来的。他虽曾帮我解毒，但他所求愈甚，公私不分，我已不打算用他了。”
　　温以竹缓缓抬头，突然起身，不住地行礼，“对不起……堂主，是我的错，我不该直接走掉的。”
　　“你最好扪心自问，可有不本分的想法。”陆子溶肃声道，“倘若心思不纯，我可以再找别人。若问心无愧，明日再来见我吧。”
　　他撂下话，回了自己房里。晚些时候，有人送来东宫的消息。
　　这次傅陵直接给他写了张字条，说他这些天潜入重九堂，得到了不少线索，请陆子溶过去商议。最后还特意强调，只谈公事。
　　陆子溶对对方的措辞很是满意。看来傅陵听说自己与旁人交欢，要么是对自己失望，要么是对自己失去了兴趣，终于肯放弃无谓的执念了。
　　次日一早，陆子溶就在门口见到了温以竹。
　　最近他感到体内寒意又有往外冒的意思，既然去了东宫，顺便带上温以竹解毒也不错。傅陵既然想开了，应当不会介意他用龙脉泉。
　　他们乘车去了东宫。一路上，温以竹恢复了从前的殷勤，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揉肩捏腿，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
　　陆子溶在东宫门口下车，却见傅陵立刻迎了出来，原是一直候在门房。傅陵穿得人模人样，脸色应该是刻意遮过，但陆子溶一眼就能从他走路的姿势中看出他的伤仍然不轻。
　　“还是去书房吧。”傅陵若无其事地笑着。
　　然而带他们走的路却是另一条，在园子里七拐八拐，陆子溶忽然在某个熟悉的角落处，发现了一片茂密的花生叶。
　　他脚步一顿，傅陵趁机道：“陆先生你看，我们从前一起种过的花生，今年长得多好。”
　　他蹲下身，在地里掐出一株，根须沾带泥土，他从中拧下一颗花生剥壳，抓过陆子溶一只手，将两粒红皮花生米倒在对方手心。
　　“这是最新鲜的，你尝尝，味道可还如故？”
　　陆子溶没有动，而是问：“你施了什么肥，为何长得如此茂盛？”
　　“没什么特别的肥料，”傅陵挤了挤眼，轻快道，“种得密一些，多种几株，自然显得茂盛了。我想让它看上去多一些，毕竟——”
　　傅陵痴痴望着满地绿叶，话音低下来：“我们曾在这里种过几年花生。我们一起播种培土，一起谈论那个送花生的人，谈稼穑之道，谈民生社稷。这等小事，陆先生想来已经不记得了吧。”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可是我永远不会忘，我会一直藏在心底。一个人撑不下去了，我就来这里看看，想想过去的事。”
　　“毕竟——陆先生留给我的东西，实在是不多了。”
　　有一瞬，陆子溶被他的话打动。那些事对他来说，并非傅陵口中那样微不足道，而是同样珍贵的回忆。曾经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傅陵，又何尝不是他暗无天日的年岁中夺目的光亮。
　　可下一瞬他便意识到，那个傅陵已经死了。或者说，从未存在过。从傅陵十五岁时，对他心怀非分之想起，其后的一切欢笑都是虚伪。
　　想至此，陆子溶叫来温以竹，将两粒花生米给他，随口道：“你替我尝尝吧。”
　　温以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堂主，属下从不吃花生的。”
　　“哦，那就扔了吧。”
　　傅陵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剥的两粒花生被扔进土里。
　　而此时的陆子溶则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隐隐觉得，傅陵并没有想开。
　　到了书房，陆子溶方才坐下，温以竹便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看到傅陵那要喷火的眼神，他谦恭道：“您别介意，我们堂主近日时常身上酸痛，得多多放松才行。”
　　好端端为何身上酸痛，温以竹的话含蓄而狠厉。陆子溶默许了他的胡诌。
　　听到这话，傅陵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眼瞧着就要挂不住，他起身出门，到外头洗了把脸才恢复平静。
　　他递给陆子溶一张图纸，画的是他记下的重九堂所有据点的位置。他将见闻一一讲述，略去了毛信口中他们离开致尧堂的原因，以及自己在那边受了怎样的折磨。
　　他不说，陆子溶明明看到他的伤也不会问，只关注水坝之事：“我本还疑惑他们如何开得了水坝的闸门，原是从致尧堂偷的本事。还有更荒唐的，他们竟为扬重九堂的名声，不惜淹了百亩良田……”
　　傅陵也颇为焦急：“我们虽派兵守在那里，可那是个山谷！重九堂既然有迷晕看守的本事，指不定下次从那条缝钻进三号水坝。不知道他们动手的时日，根本无从防范。若三号水坝再被打开，田地就真要被淹了！”
　　陆子溶侧头望着窗外，长久的沉默中但余风声，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撞在窗棱上。
　　“三日后。”他的话音沉而有力，“他们会在三日后动手。”
　　“先生如何得知？”
　　“重九堂妄图扬名，须让人知晓打开水坝的正是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在三日后，九月九日动手。”
　　傅陵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眼中闪着光亮，“那我带足了侍卫，他们一到达水坝附近，就立刻擒拿他们！”
　　“这么多年到底教了你什么。”陆子溶蹙眉，冷冷道，“此事与东宫无关，让京州府去。还有，拿人讲求证据，先躲在暗处，任由重九堂进入水坝。”
　　“可他们有致尧堂的机械，万一真的打开了水坝怎么办？就算及时关上，放下去的水也会毁坏田地。”
　　陆子溶道：“当日在水坝里多点些炭盆，自会无碍。”
　　任傅陵再问，他也不再解释。见正事说完，他随口道：“近日愈发精力不济，借你的汤池一用。”
　　此话一出，方才还貌似正常的傅陵猛地站起来，磕磕绊绊道：“你、你去解毒？和谁？”
　　“这你就不必管了。”
　　“你是和他解毒对不对！”傅陵指着一直在给陆子溶捏肩的温以竹，指尖都在颤抖，“不行，你要是和他，就不许用东宫的龙脉泉！”
　　陆子溶垂下眼睫，果然，他高估了傅陵的觉悟。
　　“到外头等我吧。”他温声对温以竹道。见到对方阴晴莫辨的脸色，补了句：“我同他说清楚。”
　　温以竹神色忿忿，到底还是走了。
　　陆子溶淡淡道：“用你的地方，自然照顾你的想法。你若不喜欢此人，我就另找一个。”
　　傅陵咬牙上前两步，按住他肩膀死盯着他，“用我的地方，那就让我帮你解毒！”
　　陆子溶终于缓缓抬眼，“我的话已然说清。傅陵，前世我在你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今生即便我同你合作，也不过是利用。我对你从未动过真心，你这样死缠着不放，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说这些话时，只有起初两句傅陵是看着他的，很快傅陵就失去了与他对视的勇气，在表情失控前先扭过身去。他到窗边站了片刻，话音里掺着苦味：“你没动过真心，自然不懂我这样有什么意思……”
　　陆子溶失去了同他争吵的耐性，“那好，我去准备一下，你下午到汤池替我解毒。”
　　在陆子溶看来，倘若自己深爱之人同旁人纠缠不清，自己就算不把他杀了，也会觉得他恶心扬长而去。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试图赶走傅陵。
　　而傅陵之所以至今还没走，是因为所谓的「纠缠不清」出自自己口中，没有让傅陵亲眼见到。
　　一整个中午，傅陵都待在拜月楼上。他翻出那些有关侵占和强迫的画册，一页页翻过去，一边想掐死当时那个做出不义之事的自己，一边又觉得，即便自己从始至终都尊敬自己的太傅，他对自己也不会有任何逾越师生的情分。
　　他坐着坐着睡了过去，画册上的场景入了他的梦。有一瞬，梦里的他不知魏晋，竟享受起了强行占有的快感。下一瞬蓦地惊醒，一身冷汗。
　　他似乎在不断失去，并且不得不继续失去。
　　他让人准备一碗加了药的酒，一口灌下，方向龙脉泉走去。
　　快要到时，从汤池的方向走来两个致尧堂堂众。他们面色红润泛光，头发竟还是湿的。
　　傅陵讶异，陆子溶约他在汤池见面，难不成还会让旁人先进去沐浴？可龙脉泉对常人没有用处啊。
　　他藏好心绪，笑着问：“你们堂主在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面前二人似乎变得忸怩起来，红着脸道：“就在汤池。”
　　傅陵没再追问，继续向前一段，又见一人自汤池走来。此人正将致尧堂的衣裳往身上裹，隐约露出的肌肤上，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傅陵话音带颤：“你……从汤池来？去那边做什么？”
　　对方翻了个白眼，“自然是去侍奉堂主了。你也是为这个来的？那你可得抓紧，我走时，我看堂主快要满足了。”
　　等对方走远，傅陵才咀嚼出话里的意思。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住，却深吸口气强压下去，继续向前。
　　接近汤池，上台阶时，出来了两个干脆只用一片布裹住身子的人，身上也能看见红痕，露出的湿发尚未束起。二人一边擦拭头发，一边闲聊：
　　“你方才对堂主也太狠了，最后那一下，弄得堂主狠狠咬了我一口。”
　　“你懂什么，我看堂主就喜欢这样。你搞清楚了，是我们侍奉堂主，你不乐意，堂里大把人等着呢。”
　　“那下次咱俩换换，你生得比我好看，你到前头去……”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傅陵耳中，他似乎是听懂了的，又强迫自己不许听懂，眼前天旋地转。他跌跌撞撞爬上台阶，来到汤池边。
　　池中只剩陆子溶一人，他坐在水里，慵懒地趴在岸边，颊边涂了红晕。乌发披散下来，却盖不住他后颈和脊背上惹眼的痕迹。
　　“你来了啊。”陆子溶分给他一瞥，漫不经心道，“正好我意犹未尽，下水吧。”
　　“你、你……”傅陵盯着他，目光似要在他脸上剜个洞，压抑不住的愤怒从话音里喷出，“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么多人，为什么任由他们这样羞辱你？！”
　　陆子溶随手撩一串水花，轻哼道：“你情我愿、寻欢作乐的事，怎么能叫羞辱？你以为人人像你？再说，他们是我的手下，侍奉我这个堂主，谁碰我就是羞辱我的话，你当我陆子溶是什么？”
　　傅陵又恨又恼，不自觉抬高话音，字句从齿缝里咬出：“你竟如此薄幸……这种事你拿来寻欢作乐？只顾自己舒坦，穿好衣裳就当无事发生？！你知不知道，我每一次碰你，那都是一辈子的许诺！”
　　“这么说，”陆子溶换了个角度，舒服地靠在池壁上，“你每一次碰从宫里带回来的那五个姑娘，也都是一辈子的许诺了？”
　　“你说什么……”傅陵愣了愣，又突然反应过来，双腿顿时一软，瘫倒在地。他绝望地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无力的话：“我没有……我从未碰过她们，我鬼迷心窍……只是想伤你的心……”
　　“扫兴。”陆子溶话音像凉凉的刀片，“我请过你了，看你这样子也无法替我解毒，还是回去歇着吧。”
　　他转头，“小温，你来水里。”
　　温以竹躲在屏风后。先前陆子溶同他说过，会先让几名堂众在池水中泡一泡，然后离开汤池，接着傅陵会来，而陆子溶则会把傅陵赶走。那之后，便是他们二人的时间。
　　药丸已扔进水里，这毒肯定要解。温以竹看看现场，这个叫傅陵的全然没有与自己争抢之力，便激动不已。
　　可不待他靠近汤池，地上那仿佛下一瞬就要瘫痪的傅陵却突然起身，二话不说跳进水里，站到陆子溶面前。
　　傅陵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如今浸了水，一身疤痕显露无疑。可他全然不顾，双手按着陆子溶两侧的墙壁，强作镇定道：“方才那些人给你的，并未让你如前两次那般精力充沛吧。我是灼热之体，我能给你的，别人替代不了。”
　　“我已经用了那种药酒，你放心，无论我的心碎成几瓣，都能给你。”
　　沉默片刻，陆子溶拿起对方的手，用指腹抚过自己的双唇、锁骨，绕过脖颈向后。他感到傅陵的手一直在抖，冷淡地说：“方才都让人碰过，标记还在。你不嫌脏，大可再叠一层痕迹。”
　　颤抖蔓延到全身，傅陵气愤而绝望，大口着喘气，眼看就要站不住，他忽然向前一扑，整个人落在陆子溶怀里，不管不顾地吻住他。
　　那个吻强硬而慌乱，话音里是藏不住的悲切：“我将陆先生奉为神明，怎么会嫌你脏……”
　　陆子溶别过头躲开对方的吻，闭了闭眼，却没再反抗其它的。
　　他是惊讶的，没想到傅陵在被告知这种事后竟还会扑上来。他看得出，傅陵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走。
　　连这样都赶不走么……
　　傅陵当真是疯了，全身的伤口开始渗血，却始终埋着头。陆子溶猜得到，他现在大概会是什么表情。
　　最后，傅陵突兀地呢喃：“无论你做了什么事，变成什么样，没有一件事能把我从你身边拉走。”
　　“可是陆先生，我心里好痛……”
　　热意涌入的同时，伤口、药酒、极端的兴奋与绝望加在傅陵一身，在他唇角催出殷红，淌下落入池水。
　　毫无征兆地，他昏迷过去。
　　在整个人淹入水中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陆子溶的手——
　　就算失去一切，也必须抓住的东西。
　　而此时的陆子溶甚至没看他一眼，而是目光落在屏风处。他在想，温以竹倘若是看到他们亲密所以躲起来，是不是差不多该出来了？
　　可那天翻遍了东宫和致尧堂，也没见着此人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遍，全文1v1


第53章 
　　九月初九， 秋高气爽。
　　重九堂派出数十人，守在三号水坝外的山谷。此处山路崎岖，众人费好大事才翻进去。
　　三号水坝前， 积着另两个水坝放出的水。只要这次闸门打开， 积水冲下淹了农田，他们就可以到处宣扬是重九堂做的。此事发生在九月初九， 证据确凿。
　　接近水坝的仍是上次那二人， 他们一走进水坝，就感到热浪袭来。四下看看，原是点了许多火盆。
　　他们并未在意， 而是登上机关所在的高台， 轻车熟路地将「铁臂」伸了进去。
　　然而，握着机械的人却渐渐皱眉。他试了一刻钟，使出吃奶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拧不动控制闸门的机关。低头看看， 自己手握处竟开始变软， 就算形状如故，但内里不持力， 自然无计可施。
　　他这才想起， 当初在致尧堂试用这东西时， 堂主陆子溶就亲口告诉过他，“铁臂”只能在室温下使用， 遇热就会改变形态。他们之前没想到水坝里会有人点炭火， 所以根本不记得此事。
　　“快！把这里的炭火全都熄了， 再取些冷水来！”他吩咐同伴。
　　话音刚落， 入口处便冲进十几名官兵， 拿着刀和镣铐， 直奔他们而来。
　　被捆住时，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官兵就算看到他们用「铁臂」撬机关，可又如何知道这致尧堂独门宝贝的弱点？
　　他们本打算不作声，到了外头就会有同伴来救，可出去才发现，那些来护卫自己的人也被抓了！
　　山谷外停着一辆巨大的囚车，几十名重九堂的人都被捆着塞进去。一旁的傅陵点点头，跨上马吩咐队伍出发。
　　囚车里的毛信注意到他，大吼道：“原来是你！你根本没和陆子溶决裂，你是替他来打探情报的！亏我还信你是真心想加入重九堂，是被狼叼走的……”
　　傅陵头也不转，“重九堂？很快就没有重九堂了。几个分部的位置我记下了，等抓了你们回去，我再一一剿灭。”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恩将仇报，卑鄙无耻！”
　　不少认出傅陵的人开始骂骂咧咧，越说越脏。
　　侍卫看不下去，对傅陵道：“殿下，这些人对您不敬，不如属下带人揍他们一顿吧？一人打掉几颗牙，免得他们口出狂言。”
　　傅陵摇头，“人犯已然抓获，案子也不是东宫来审，没有这样的规矩。一群乡野流寇，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
　　然而不理会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众人跟风似的用各种下流的话骂他，侍卫们听得攥紧了拳，却碍于命令，不得不忍住揍人的冲动。
　　囚车里一直沉默的冯逸忽然阴恻恻道：“陆子溶那个贱种，手段阴毒，早晚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傅陵一拉缰绳来到冯逸面前，恨不得用目光吃了他，“再说一遍？你敢么？”
　　冯逸一勾唇角，轻蔑道：“我说的不对么？陆子溶在致尧堂对我们生杀予夺，在外却变了个人，靠着那副好皮相，勾得你为他连命都不要。也不知致尧堂堂众看见他们的堂主躺在男人身下的样子，会是什么感受……”
　　傅陵隔着囚笼，猛然在冯逸胸口踹了一脚。
　　这一脚着实凶狠，冯逸被整个踹到另一侧，撞在笼子的杆上，呕出一口血。
　　见自家主子动了手，侍卫们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涌出，不知是谁吩咐停车，然后他们打开囚笼，将毫无反抗之力的犯人肆意殴打。
　　傅陵调转马头来到一边，不想看这里的惨烈。他不打算管了，那些侍卫有分寸，打人不会往死里打的，顶多打个半死不活。
　　侮辱他不要紧，敢侮辱陆子溶，揍一顿都算轻的。去他的规矩，反正这些人送去京州府也是要打的，他提前打了又如何？哪有人会跟他计较，哪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一直等侍卫们打累了，囚车里个个哭喊着求饶，傅陵才吩咐重新启程。
　　……
　　距离京城十里外的山路上，一名身着劲装之人策马而来，佩长剑戴帷帽。
　　连着赶路数日，今日更是整日滴水未进，此人在道旁茶肆处勒马，进去点了一大碗水。
　　帷帽掀开，茶馆小二盯着这位年轻姑娘看了好几眼，主动上前攀谈：“这位大侠，看您的衣裳，是江湖中人吧？不知是哪个帮派，怎么没见过？”
　　“我们在京州的据点不大，你没见过也是寻常。”看似冷酷的人忽然一笑，“跟你打听个事，可听说过一个叫重九堂的帮派？”
　　小二被这笑容迷得浑身酥软，忙不迭道：“本是没听过的，他们建帮有一阵了，大约没什么本事，一直默默无闻。我直到昨日才听说，他们妄图毁坏京西水坝，几十个人让官府一锅端了，连堂主都被抓了呢！如今这世道，真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成立帮派……”
　　“这话我爱听。小郎君，你生得还挺俊。”
　　海棠毫不客气地摸了摸人家的脸。
　　灌完一大碗水，她抹了抹唇角，望向夕阳下远处的京城。
　　若只是重九堂的事，她没有必要来京城，毕竟陆堂主在这边，用不上她。但现在，堂里的每一桩动向她都必须了解，不能再守着总堂那一小块地，安心当她的副堂主了。
　　因为她知道，陆堂主入京城解毒是傅陵邀请的，傅陵此人最不可信，是个骗局也说不定。
　　而前世，陆子溶离世的日子就快到了。
　　……
　　致尧堂京州据点，陆子溶从齐务司搬了一大堆公文，在自己房里处理。
　　原本是在衙门里的，可傅陵却隔三差五来齐务司找他，也没什么事，看他一眼就走了。后来下头的人告诉他，傅陵找人打听他的日程，尤其关心他和什么人在一起。
　　在汤池里闹那么一出本是想将此人赶走，不料他根本不走，还盯着更紧。陆子溶头疼不已，干脆少去齐务司。
　　之前致尧堂派人在余氏布庄守门，傅陵若想找陆子溶，就让东宫的人去布庄递话。现在重九堂覆灭，守卫被余清赶走，傅陵不知道致尧堂的位置，就彻底找不到他了。
　　从水坝抓获的重九堂之人被送去了京州府，由于其中不少是从齐地来的，此案就让齐务司共同审理。陆子溶为了避嫌，没有掺和这件事，只让人隔三差五给他通报动向。
　　他正在阅读文件，忽听外头传来两声叩门，不待他开口，门就被猛然推开。
　　海棠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扔掉他手中文书，冲他绽开个大大的笑脸，“堂主，想我了没？”
　　陆子溶难掩讶异，“你怎么来了？”
　　“堂主难道不欢迎我？”海棠轻快道，“我听说跑掉的那些堂众在京州闹事，刚好总堂那边没什么事，我就过来看看喽。”
　　一听便知是借口。陆子溶深深望着她，片刻之后垂下眼睫，“傅陵给了我解药，不过无法彻底解毒，只能延缓发作。药丸数量有限，粗略算算，小半年应当不成问题。”
　　海棠怔住，直勾勾望着他，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手下敲门来报：“堂主，齐务司的大人来过了，说重九堂案仍未开始审理。不少嫌犯受了伤，主犯冯逸伤得尤其重，要先给他们疗伤呢。”
　　陆子溶沉下脸色，“那日是在山谷中包抄了他们，应当直接束手就擒才是，为何会受伤？莫非是押送回城的路上，官兵对他们动了手？”
　　手下道：“方才属下也是这么问的，可他们支支吾吾不肯说清……若真是殴打嫌犯，这可是该治罪的啊！他们一定有什么在瞒着我们。”
　　陆子溶起身，“备马，我现在就去京州府。”
　　陆子溶此时没有官职，不便直接进京州府，遂到齐务司叫人。齐务司鲁侍郎听说嫌犯受伤，执意要和陆子溶一起前往。
　　京州府里，几名负责此案的官员仍未散会，听说齐务司来了人，便道：“并非我们有意拖延，实在是嫌犯尚在疗伤。再过几日，定会叫你们一同审案。”
　　鲁侍郎道：“那嫌犯为何会受伤？不是在京州府受的伤吧？”
　　几人顿时沉默下来，互相看了看，都低下头。
　　陆子溶此时上前，冷冷开口：“不说的话，我们去牢房问嫌犯也是一样。”
　　对面终于有人将他们拉到一旁，压低话音：“是回来的路上，自己人打的……这事您几位就别管了，不是多重的伤，不会耽搁审案的。”
　　鲁侍郎急了：“自己人？京州府的兵么？擅自殴打犯人可是要入罪的，你们办了没有？”
　　“不是京州府，当日东宫也派了人前去捉拿重九堂，动手的就是他们……那时候太子殿下也在现场，定会用私刑处置，京州府就不管了。”
　　众人一愣，这才明白京州府为何遮遮掩掩，毕竟谁都不想得罪东宫。
　　——除了陆子溶。
　　“东宫侍卫乃是朝廷命官，而非太子家奴，犯下罪责，理当由京州府处置。你们让太子动用私刑，莫不是要陷他于不义？”
　　一向淡泊的陆子溶忽然抬高话音，屋外都听得见。这话将他们逼得没法，主审的京州府丞只好摆摆手道：“那就去趟东宫告知此事，请太子殿下交出当日在场的侍卫，来京州府受审——哦不，询问案情。”
　　结果来的不只有几十名东宫侍卫，还有傅陵本人。
　　京州府几人在太子的旁听下胆战心惊地审问了侍卫，向他禀报道：“这些侍卫殴打嫌犯，口供确凿，按律应每人领二十鞭。您看这样行吗？若是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们是按规程办事，孤不会多说什么。”傅陵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陆子溶肃声开口，“依照方才说的律法，殴打嫌犯者每人二十鞭，其首领四十鞭——当时的首领应是何人？”
　　气氛一度沉至冰点。方才的审问清晰明了，傅陵既是这伙人的首领，也是第一个动手的。
　　京州府丞朝陆子溶使眼色，“这……若是勋戚获罪，京州府都是要上报的，而且那都是重罪。这点小事，又没死人，陆公子就……”
　　“若没死人就不予追究，又何必定下这条罪名？我不认什么勋戚，我只知道此人带手下打了重九堂嫌犯，京州府不管，我替你们管。”
　　陆子溶唤来随行的致尧堂护卫，指着傅陵道：“将人犯拿下。”
　　致尧堂几人迅速制住傅陵，交给齐务司的随从。京州府和东宫护卫要上前阻止，陆子溶的话语气势逼人：“此案齐务司参与审理，有处置人犯的权力。谁敢拦着，以妨害公务论处。”
　　齐务司的鲁侍郎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傅陵朝他微微点头，鲁侍郎才明白当前的局面。今日之事定会传出去，傅陵消除影响的最好办法并非堵谁的嘴，而是干脆认下这罪名。反正在场都是自己人，做做手脚，谁又能真打他四十鞭呢。
　　鲁侍郎命令手下将傅陵押到堂中，接着，陆子溶将屋里众人赶出去，只留侍卫和书记。他将方才审问到的事实与傅陵核对一遍，对方一一招认，书记则在令状上写下了的判决。
　　陆子溶下令将傅陵送到牢房，那些伤人的侍卫正在牢里接受鞭打。傅陵被带进最靠里的一间，绑在刑架上。
　　跟来的鲁侍郎惶恐地跪在他面前，“殿下恕罪，今日得罪了。”
　　他吩咐手下给傅陵松绑，却被陆子溶拦下。陆子溶道：“罪刑得当，你跪什么？取刑具来，这四十鞭我来打。”
　　“这……就是做给外人看的，陆公子，您别真打啊！”
　　“无碍，你们下去吧。”傅陵看向众人，“陆公子铁面无私，孤自己犯下罪行，受着就是了。”
　　鲁侍郎仍然担惊受怕，可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带人离开。
　　牢房里只剩下二人，陆子溶打开装刑具的柜子，京州府大牢的刑具种类齐全，光鞭子就有十几种。他挑了其中最粗又带倒刺的，在盐水里蘸了蘸，回身就往傅陵胸前甩了一鞭。
　　“嘶……”
　　傅陵倒吸口凉气。
　　陆子溶反手又是两鞭，划破对方的衣料和肌肤，倒刺勾出几道殷红的痕迹。
　　傅陵猝不及防，疼得面容扭曲，“我打了重九堂那帮叛徒，你何必跟我过不去……”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叛徒，又有多少是受人蛊惑？案情尚未审明，你就动用私刑？”陆子溶手上动作未停，话音冰冷，“他们曾是我致尧堂的人，你算什么东西，轮得着你来打？”
　　寻常鞭刑都是打身后，陆子溶却偏把人绑在架子上，照着身前打。前头本就更加敏感，加上傅陵有旧伤未愈，疼得不由自主地挣扎，喘息道：“陆先生……你轻点……好狠……”
　　“你该庆幸动手的是我这个病秧子，从致尧堂换个人，四十鞭就能要命。”
　　陆子溶话音毫无波澜，动作愈发狠厉，弄得傅陵身上新伤叠旧，血珠滴落一地。
　　傅陵从汹涌的疼痛中抬头，死死盯着对方，咬牙道：“你说你不恨我，这怎么可能呢。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若我是你，也会恨我自己的。”
　　“若这样就能解你的恨，你打死我也不要紧。”
　　这话翻出了陆子溶前世的记忆，透过面前这个人，受辱的一幕幕浮现眼前。在清脆的鞭子声中，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恨这个人的，因为在每一次划破血肉时，他感到了清晰而强烈的快意。
　　“当初我落入罗大壮手中，全是拜你所赐。他也爱用鞭子，现在我还给你……”
　　向来清高淡泊的人，将一抹恨意凝聚于鞭尾，把架子上的人划得七零八落，血迹溅了满墙满地。
　　傅陵终于把持不住，疼得叫出声来，在鞭子响亮的声音中，混入生不如死的哀嚎。
　　“你擅自前往凉州，为罗大壮所擒，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若知道，怎会放你走……”
　　这话点燃了陆子溶的怒火，他手臂已然发酸，却突然力大无比，猛然一鞭照着对方伤痕密集处下去——
　　“啊——”
　　傅陵发出整个京州府都能听见的叫喊。
　　“的确同你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你派来的侍卫得了我不死便袖手旁观的命令罢了。你只想看我受辱，不想看我死，同你没有关系。”
　　最后一鞭，陆子溶放弃了傅陵那千疮百孔的身体，抽在了他脸颊。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容上，突兀地生出一道血痕。
　　他正正好好打了四十鞭，解开捆人的绳子，架子上的人早已无法站立，砰的一声倒在血泊中。
　　陆子溶扔下鞭子，面色恢复平淡，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虚弱的：“陆先生……”
　　他脚步一顿，“怎么，想求我给你留点面子，别让人看见你这副模样？”
　　“不是……”傅陵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似费了极大力气，“你去凉州找罗大壮，侍卫不是我派的……东宫有些人看不过你，兴许是他们……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真的害你，我一直很……很……”
　　话音低了下去，傅陵像是昏倒了。
　　陆子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傅陵竟直到现在还觉得，他害自己的那些事，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关系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很爱你。


第54章 
　　回到致尧堂， 海棠刚好带人经过门口，见了他便问：“重九堂怎么受的伤？诶，你衣裳上怎么有血迹？”
　　陆子溶进屋坐下， 要了盆清水洗手， “押送回来时，东宫侍卫打的。打人者受了刑， 我在旁边看着， 兴许沾上了吧。”
　　“那岂不是很久无法开始审案了？”
　　“我在牢房见了那些人犯，伤得不重，再过几日就能受审。”陆子溶随手把玩着桌上一把匕首， “到时候你看着堂里， 我出席审案。这帮京州府官员，遇事能压就压，今日若非我去了，打人者就受不到惩处。我怕重九堂之事也被他们匆匆结案， 得去看着。”
　　海棠点了点头， “堂主辛苦。最近要不要用药，我替你和东宫说一声？”
　　“不必。近期都不用药了。”
　　傅陵被打成那个样子， 短期内应当无法替他解毒。可自打那日从东宫回来， 温以竹就不知跑哪去了， 再找个人也很麻烦。他打算先等等，倘若下次发病时傅陵还半死不活的， 再去找个性子不要那么疯的人。实在不行， 把顾三之类的人蒙了眼， 自己假扮成姑娘也能解毒啊。
　　陆子溶想了不少奇怪的事， 刻意掩饰似的重重一咳， 把匕首往桌上一插， 眼波寒如刀锋，“本座一定要查明，冯逸等人到底为何离开致尧堂，为祸一方。”
　　他不知道的是，角落里偷听的一名堂众听至此处，忽然浑身发抖，踉跄着跑走了。
　　他来到后院，向几名同伴形容了方才陆子溶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说：“你们说，堂主说知道那些叛徒逃走和我们有关，会不会……”
　　“我说姓凌的，别自己吓唬自己行不行？”另一人强作镇定，“他们逃走是他们的事，与我们何干？”
　　“可我们知情不报……”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点事，我们也逃走吧？我就不信，陆堂主那个人就算再狠，还能因为这个杀我们不成？”
　　“那倒不至于，可堂主若要惩戒我们……要不，我们做点什么，跟堂主求个情吧？”
　　这一伙人都是从边境的总堂跟着陆子溶入京的，这时，几名京州据点的堂众路过，凌威招呼他们道：“你们上次说，堂主得到了重九堂几个分部的具体位置？能给我们看一眼么？”
　　对方不解：“要那个做什么？堂主最近很忙，估计没空剿灭那帮人。”
　　“他没空，那就……我们来吧。”
　　几日后，针对重九堂的审讯终于开始。
　　陆子溶到场旁听，却先听见齐务司几人闲聊。一名主事问鲁侍郎：“下官昨日去东宫禀报，见太子殿下浑身缠满纱布，气色很差，脸颊上竟还有一道暗红色的伤。当时说什么四十鞭，不会……真打了吧？”
　　鲁侍郎苦笑，他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却只能摆摆手道：“你问我，我问哪个？主子的事，嚼什么舌根。”
　　陆子溶坐在一旁品茶，只作未闻。
　　审讯由京州府主持，齐务司辅助。起初都是事实层面的问题，他们详细询问了破坏水坝的因由，以及重九堂成立以来都做过哪些缺德事。
　　陆子溶沉默地听着，只在他们讲到重九堂惹出命案时，命他们报出所有参与者的姓名，哪些是主使哪些是帮凶，让书记一一记录在案。
　　他始终觉得，这个重九堂里有不少人是受人唆使才走上这条路。若不把事情分担清楚，京州府很可能一概给他们定个死罪。
　　事实很快查问完毕，陆子溶便开始追根究底：“最初为何离开致尧堂，追随冯逸另立门户？”
　　此时跪在堂下的是一名中年堂众，前面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到了这句却忽地愣住。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实则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子溶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这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主座上的京州府官员惊堂木一拍，“再不回话，棍棒伺候！”
　　对方显然被吓着了，“因为……因为钱……”
　　陆子溶轻哼一声，“你在致尧堂每年能接单上百个，每个最少也能分到几两银子，更有甚者分到几十、上百两。你说为了钱，看来重九堂给的有甚于此了？”
　　两句话把人堵了回去，那堂众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陆子溶这时软下话音：“你不必担心，将事实原委讲明白即可。”
　　对方终于开口，前言不搭后语：“堂主处置了毛信、胡涂二人，我感到十分惶恐……然后，冯逸当众说堂主冷面无情，下一个杀的不知是谁，我附和了一声……”
　　“冯逸就给了我一张字条，让我午夜去外头的山谷里。我就去了。”
　　“为何听他的？”陆子溶问。
　　“堂主有所不知，我亲眼看着丈夫死在您刀下。他一生老实，不会犯大错，肯定是什么小事让堂主拿住，就要了他性命啊！万一哪天我也……我害怕……”
　　“可是那个午夜，山谷里来了好多人，冯逸与我们歃血为盟，亲自给我们每个人倒酒……我就觉得，这才是应该追随的主上啊！”
　　“稀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跟着他走了……”
　　陆子溶问了她丈夫的姓名，道：“他于任务时被敌方收买，致使三名同伴丧生，而后受雇于敌，却身怀致尧堂机密。换做你是堂主，你不杀此人么？”
　　堂下那人怔愣良久，喃喃道：“堂主为何不当时就告诉我……”
　　陆子溶也突然顿住。
　　为什么当时没说，因为她根本没来问过自己。没有人问的事，也该主动说么？
　　接着又审问了几名重九堂堂众，但凡从前是致尧堂的，离开的理由都与方才那人相似。最后到了冯逸，陆子溶冷冷问：“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你，为何将众人带离致尧堂？你家人都在凉州，为何要来京州另立山头？”
　　冯逸睨他一眼，“我跟着致尧堂对抗官府，我家人能有好日子过？反正我在你手下混不出头，还不如换个路子。谁知道致尧堂堂众如此讨厌他们的堂主，我稍一煽动，就全跟我走了呢。”
　　陆子溶深吸口气，貌似仍是那副淡然模样，实则眼底早已漾开波澜。
　　书记胆怯地问：“这、这些能记吗……”
　　“记，当然要记，为何不记？”陆子溶一字字咬出，话音微微发颤。
　　鲁侍郎看出不对，赶忙道：“审了快两个时辰，诸位不累么？我看今日到此为止，都歇着吧。”
　　审讯暂停，陆子溶维持着款款端仪，朝众人一礼。直到踏出屋子，他全身才松懈下来，再没了人前持重的力气。
　　他没和任何人多说一句，径自坐车回了致尧堂。
　　接连几日，陆子溶在自己屋里处理公事，作息一切正常，只是不肯出门，也不和人说话。包括海棠在内，众人都觉得他是公务繁忙，没人去打搅他。
　　只有某次晚饭，海棠亲自送了进去，见陆子溶裹着被子咳嗽，担忧道：“是不是药效到时候了？去东宫解毒吧？”
　　海棠只知道解毒需要龙脉泉，更详细的便不知了。
　　听到这话，陆子溶忽然在想，倘若自己果真像他们说的那般冷漠无情，为何当年的小傅陵对自己如此依赖？难道自己对傅陵是不同的？
　　那可真是愚蠢不堪。对效忠自己的堂众冷漠，却对一心构陷自己的逆徒付出真心。
　　“堂主，想什么呢？”海棠的巴掌在他面前摇晃。
　　陆子溶回过神，淡然道：“那药丸名叫「二十一」，只有二十一颗，要节省着用。我还有些精力，再等等吧。”
　　他其实没什么精力了，只是一时不知该找谁解毒。
　　又过了几日，陆子溶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被雨点落地声吵醒，感到浑身软绵绵的，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床。
　　他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东宫。傅陵的伤就算没好全不能沾水，那边自己先下去泡了，然后在屏风后面做也是可以的。
　　然而他推开门穿过走廊，举了把伞来到院里，眼前的情形却令他讶异。
　　院子里站着十几名堂众，刚好都是他从总堂带过来的那些，都没有打伞。远处的墙根下，一排人背缚双手跪着，一直延伸到院外，看着有上百人。
　　见他出来，一名堂众上前两步，直接就跪在了雨地里，朝他抱拳道：“堂主，重九堂各分部余党已全部拿下！”
　　陆子溶一怔，望过那排被绑着的人，当真有几个眼熟的面孔。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沉声道。
　　就是要拿人也该由官府来办，就算致尧堂出手，也没道理越过他这个堂主。但毕竟是功不是过，他不想出言指责。
　　可对方竟一个头磕下去，话音在发抖：“堂、堂主，重九堂为祸一方，总堂虽被捣毁，可分部不消停，仍在制造骚乱。况且这些堂众不少是从致尧堂跑出去的，背、背叛了您，当真该死！我们都抓来了，您杀了他们泄恨吧！”
　　“你跪在雨里，行如此大礼，就为说这个？”
　　对方沉默片刻，回头一望众人，那十几名堂众便纷纷走进雨中跪在他身边，一齐拜陆子溶。
　　“我们听闻堂主审问逃走之人……万分惶恐。堂主若知道当日是我们不曾禀报，才放跑了这些人……先给您请罪了！我们把叛徒都捉回来了，若要责罚，求您手下留情……”
　　陆子溶胸口突然发闷，生生逼出一团寒意，身子猛地颤抖，伞一歪，湿了半边衣裳。
　　方才在京州府，那人犯招供时他也想到，当日同时有多人与冯逸会面，表明此事定然已在堂中传开，却无人向他告知。那种情形之下，堂众心存畏惧也属寻常，所以他并未深究苛责。
　　可为何眼前这些人，竟认为他会因此责罚他们，还特意抓了重九堂余孽讨好他……
　　他就，这么可怕吗……
　　陆子溶身体的颤抖落在对方眼中，却成了愤怒的信号，他们不断行礼，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堂主恕罪！堂主饶命！看在我们跟随您多年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吧……”
　　雨水打湿肩头，凉意渗过全身，陆子溶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扶住他的是海棠，她被这边的动静引来，便见到自家堂主站立不稳，连忙上前扶住。才帮他撑好伞，又见地上跪的一片朝她这个副堂主求情。
　　海棠问清原委，眉头攒起双眼圆睁，吼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个知情不报，就觉得陆堂主会要你们的命？你们把堂主当什么了？！还抓什么重九堂，我呸！你们居然敢如此羞辱堂主……”
　　“小海，算了。”陆子溶摇摇头，“让他们把人送到官府便是。”
　　大家面面相觑，愣愣望着他。海棠摆手道：“没听见堂主的话？还不快去！知情不报的事堂主不计较，你们这次妄自揣度主上，回来我倒要好好罚一罚。”
　　众人终于从泥地上起来，收拾那些重九堂成员去了。
　　“慢着，”陆子溶叫住他们，“此次剿灭重九堂，没有伤亡吧？”
　　本是随口的问话，却让众人顿住脚步。有人磕磕绊绊地回话：“有、有个叫凌威的堂众，他死在重九堂营地了，尸首还在那……”
　　“什么？”陆子溶略现厉色，“堂众死在营地，你们就这样回来？”
　　“是……抓重九堂要紧，原本打算另去收尸的。”
　　陆子溶不再追问。他明白，这些人将此事暂时隐匿，是为了利于他们的「请罪」。
　　众人绑着人犯前往京州府。经历这么一幕，陆子溶再没了去东宫解毒的兴致，左右不是撑不下去，他打算再拖一阵。他回屋歇息，海棠找来大夫，煞有其事地给他把脉，他却只要管风寒的药。
　　待众人退下，陆子溶披了斗篷在窗边看雨，脑海里徘徊不去的却不是众人请罪的情景，而是那个叫凌威的堂众。
　　虽然陆子溶和大多数堂众并不多话，但他叫得出大多数人的名字。他记得凌威的长相，想到此人因为大家荒谬的揣测就曝尸荒野，他感到心痛。
　　那些荒谬的揣测，又何尝不是因为他陆子溶。
　　他决定亲自去给凌威收尸。
　　就算身子抱恙，去趟营地带一具尸身回来，总是够的。
　　……
　　这天，躺了大半个月的太子终于出门了。
　　傅陵本就旧伤未愈，又被陆子溶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到能出门时身上也缠着绷带，加一层衣裳还显得臃肿。
　　窝在东宫太久，他先去六部衙门巡视一圈，又去齐务司看看情况，最后到了京州府。远远他便看见一伙身穿致尧堂服装之人，押了一车囚犯守在门口。
　　傅陵不动声色，让自己的车驾停在侧门，避开外头的人进入京州府。
　　他如今代理国政，京州府按理也是他所辖，但自从他在此被定了罪挨了打，众人在他面前难免尴尬。他臃肿的衣裳没有系死，带子开了一根，衣角卷起，露出身上的绷带。
　　几名京州府官员愈发窘迫，京州府尹干脆在他面前跪了，张口便是一连串请罪的话。
　　傅陵无奈一笑，亲自动手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好好的跪什么？孤自己犯下的罪行，理当受罚。齐务司的人动的手，还能怪在你们头上？再说孤没怎么伤着，做给人看罢了，前几日宫里还送来不少东西呢。”
　　宫里的确送过东西，不过不是他爹傅治送的。太子纵容手下殴打人犯，或是太子被判四十鞭，反正没死没残，尚能处理政事，傅治就不会关心。
　　倒是沈妃，觉得太子犯错宫里得表个态，而她目前是位分最高、最受宠的妃嫔，就送了一把戒尺和一堆补品。当然，送这种东西，还得以皇帝的名义。
　　几句云淡风轻的话，让众人觉得此事并未给太子殿下带来什么损失，尴尬便化解了。
　　听说外头来了一大帮人，京州府尹派人询问情况。傅陵就找个角落坐了，夺过重九堂一案的文书翻阅起来。
　　翻过前几页给他定罪的部分，接着是案情经过，看见陆子溶亲口审问出的众人叛出致尧堂的缘由，他心中一紧。陆子溶听到这些，定然十分难过，可那时自己还病在榻上，无法陪他度过……
　　不过，若他真的去了，恐怕陆子溶也是更糟心吧。
　　他很是无能。
　　再往后看，案情审问明白，便是众人关于判决的争论。几名为首之人该杀就杀没有异议，可不少堂众是被诱骗而来，又没来得及伤人性命，这就难办了。
　　傅陵将双方观点一一看过去，这时出去盘问的侍从来报：“回太子殿下、诸位大人，来的是致尧堂的人，他们把重九堂各分部余孽都抓了！”
　　有人道：“本想这两日去剿灭余孽，居然被致尧堂抢了先？一个江湖帮派，竟如此好心？”
　　也有人道：“重九堂分部的位置分明是东宫送给京州府的，他们致尧堂怎么知道？”
　　府尹道：“带他们进来。”
　　为首的是顾三，后头跟着两个堂众，讲述了擒拿重九堂的过程。府尹便道：“致尧堂真乃江湖义士，为官府分忧。是你们陆堂主的意思？”
　　不待顾三开口，就被身后的人抢话：“不是陆堂主，他这些天病着，是我们自己的主意。堂主只是吩咐我们把人送来罢了。”
　　说到「病着」二字时，一旁某张桌子上打翻了墨。
　　府尹问：“早闻江湖帮派上下分明，堂主不发话，你们便擅自做主？”
　　顾三拽了身后人一把，对方却不理他，“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讨好堂主嘛。致尧堂堂众跑去重九堂，我们人人都是知情不报，若不做点什么来弥补，堂主还不得要我们的命！”
　　他说这话时十分认真，显然是真的恐惧有人要杀他。
　　致尧堂的家务事，京州府尹不打算过问，正打算随便赏些银钱打发了，傅陵却忽然冷冷开口：“知情不报便要杀人，这就是你对你们堂主的看法？！”
　　对方愣了愣，却又一抻脖子，硬气地说：“陆堂主向来冷面无情，杀人从不手软，我这样想难道不对？”
　　傅陵攥紧拳，动了怒：“放肆！陆堂主为致尧堂付出多少心血，只因个性淡漠，你们就如此污蔑他？！他从前在致尧堂遭受过什么，你们并非不知，为何半分体谅也无？”
　　“堂主从前遭受过什么？”那人一脸迷茫。
　　傅陵也愣住，陆子溶从前的事，他的手下竟不知么？
　　……
　　陆子溶是悄悄离开堂里的，怕让海棠看见，以他身子虚寒为由不让他出门。
　　他裹得厚，配个手炉在怀，外披蓑衣斗笠，上马前往重九堂营地。那处并不远，算上搬运尸身，来回不到一个时辰，他虽不宜受风，这点行程还禁得住。
　　这一处营地位于水边的山林中，他驱马上山，此时尚无不适。
　　山腰处，重九堂搭建的帐篷已被尽数捣毁，物件七零八落，帐前横着几具尸体。营地本有重九堂数十人，将他们全部擒获，却只杀了这几个，可见其谨慎小心。
　　他找到了那具服制相异的尸身，看见凌威胸口插的一箭时，心里忽地一抽。
　　他执掌致尧堂十余载，早已看惯生死聚散，可方才手下因为并不存在的罪名向他求饶，此时他心头涌出一股热流，融化了冰凉的体肤。
　　这是悲悯吧。可他悯的究竟是面前的死者，还是自己？
　　陆子溶微微垂首，长睫轻颤，将雨珠抖落在眼中。他慢慢上前，动作不大协调，不知被什么绊倒，向前扑倒在地，让风刮跑了斗笠，腿脚也糊了泥。
　　大雨灌下来，他擦干视线，正要抱起凌威的身子，却见那沾着血和泥的手指稍稍一弯。
　　陆子溶一惊，抬头再看，见凌威眉心处挤出褶皱，喉头发出的低哼几乎要被雨声掩去。
　　他还活着！
　　“凌威，凌威，听得到吗？！”陆子溶拍他的脸，手和话音都在发抖。
　　回应他的是凌威无意识的一转头，仍未睁眼。那箭插得深，应当是一箭倒下去，众人就当他死了。
　　陆子溶感到自己被冲刷透了，力气在流失，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就该返程。可倘若将凌威带回去救治，此人很可能撑不过这一路。
　　莫说凌威是他的手下，就是素昧平生，他也不能就此不管。
　　只一瞬间便做了决定。他解下斗篷盖在凌威身上，将手炉塞进去，自己则去帐篷处的废墟里翻找。
　　重九堂本就没有大夫，能找到的疗伤之物也简陋。陆子溶只用一块纱布就拔了箭头擦了伤口，再缠住伤处止血。
　　这些事花费了他不少工夫。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撑不住，得尽快带着凌威返回，却发现马已不在身边，竟自己跑去河边喝水了。
　　不是多远一段路，可他不得不抱着凌威过去，这对倍感虚弱的人来说困难不小。但陆子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小心背起凌威，深一脚浅一脚向山下走去。
　　雨水将身子浇得冰凉，风吹透衣衫。陆子溶背上负重，脚下泥洼，撇不开黏在脸颊的湿发，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河水、天和云糅成一片，在通身力气耗尽时，骤然暗淡。
　　脚下脱力，他扑倒在地，和背后的人一起滚落泥地，一身脏污。
　　他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继续救人，可手脚不听使唤，费了半天努力，仍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漫天大雨中困于泥地，他一生都是这样无力。
　　“堂主——”
　　马蹄声快速接近，清亮的唤声划破长夜。
　　陆子溶用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眼，在模糊的画面中分辨出海棠的身形。
　　……
　　傅陵带一众致尧堂成员去了京州府的厢房。这些人大多认得他，只不过在不同场景中相遇，便问他身份。
　　傅陵没有急着谈论陆子溶患病的事，而是先回答他们的疑惑：“我算是你们堂主昔日的一个……学生吧，但我是舜朝的人，立场不同难免有冲突，不过我们的情分还是很深的。”
　　对方问：“所以你知道堂主从前经历了什么？”
　　傅陵道：“这是堂主的私事，我不能直接说与你们。你们还是回去问他吧。”
　　“可他肯定不告诉我们……”
　　傅陵故意思索片刻，道：“那我同你们一起回去，我来劝他，让他把一切都讲出来，和大家分说清楚，如何？”
　　众人都觉得这法子不错，答应下来，完全没想过对方可能本不知道致尧堂的位置。
　　就这样，傅陵跟随众人来了致尧堂，一路上一边打听陆子溶这些天的情形，一边暗自记下路线。到了院外，众人讶异地望着有两匹马行至门前。一匹没有驮人，另一匹却驮了三个。
　　三人中只有坐在最后的海棠是完全清醒的；中间的是陆子溶，虽然双眼紧闭，却还是靠自己的力气坐着；最前头的是凌威，身上笨拙地缠着纱布，人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那是凌威！他没死？！”
　　“堂主、堂主他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打算一周后开始日万，11月初完结。这周还是每天1-2更——


第55章 
　　海棠自己先下马， 正要把陆子溶扶下来，却被傅陵抢了先。傅陵抱住满身泥水的人要往里走，却听身后一声：“站住！”
　　“你要把他送去哪？你知道大夫在哪吗？还有， 你怎么找来致尧堂的？！”
　　傅陵一愣， 便让海棠的手下抢走了陆子溶。海棠命他们将堂主送回屋，替他更衣沐浴叫大夫， 再把门关死。
　　另有人将凌威直接抬去了大夫的住处。海棠一通忙完， 听身后的堂众问：“海堂主，您是不是知道陆堂主从前在堂里出过什么事？”
　　“你们这是何意？”海棠蹙眉。
　　这时傅陵站出来，赧然道：“我不慎将你讲过的事漏了一点给他们， 他们便要追问……”
　　“陆堂主不是生来如此， 他是有原因的，对么？”
　　海棠狠狠瞪了一眼傅陵，深深望了望众人，别过头道：“书房第二排第三卷 ， 自己看吧。” 
　　众人便去往书房。傅陵也跟着， 海棠拦了几句骂了几句，被他可怜巴巴一求， 还是随他去了， 只让人看着不许他碰别的。
　　在致尧堂每个据点的书房里， 都存有一套有关本堂的书籍。海棠说的那一排都是史册，从致尧堂的建立说起，第三卷 刚好说到齐复时代的后期。 
　　史册本用作存档， 平日里堂众很少会看这些。他们将那卷书册放在中间， 众人围成一圈， 一起看了当年齐复如何从各处抓来美貌男女， 将毒物打入他们体内， 再将他们禁闭在陋室。
　　他们读书识字，可学的都是淫词艳曲，余下的时候就练习体态身段和歌舞。
　　学会了这些魅惑人心的法子，齐复就将他们带到一间暗室，那里有许多木人，身下某处做得格外突兀。他们便要在齐复的指导下和木人摆出种种姿态，学如何取悦它们，学何时该碰哪里，学动作的节律和该发出的声响，学这世上最下贱的浪语。
　　一句句话，书册上事无巨细，甚至画了图。
　　傅陵看着这些，想起前世陆子溶在芭蕉小筑的手段，心里又紧又涩。
　　起初齐复要他们做这些，没人答应，书上接着写了齐复常用的刑罚。傅陵是进过大牢审过案的人，却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种伤人皮肉、毁人筋骨的刑具。还有她布置的水牢、沙牢、腐牢、虫牢，将人泡进去，再饿着、渴着、不给睡、不给呼吸。
　　每次犯错或是违逆就施一遍，常人受几下便要告饶，有骨气的能撑几日，也有倔的受过百日，最后人要没气了才给放开。
　　但这些刑罚都不会伤及外表，因为他们是送给舜朝贵人的礼物。
　　后来陆子溶集结众人推翻齐复，可他们的性子早已回不去从前，无论原本多么活泼之人，在此等折磨下都日渐沉默。虽然他们人人身上种着二十年的「经年」，但大多数人等不到那个年头便郁郁而终，更不要说什么赤忱之心了。
　　众人看罢回了正堂，海棠等在那里，淡淡道：“那一卷是陆堂主亲笔写的。那些旧事他切身承受，记得最清。”
　　“那个每次被关进刑牢都要撑上百日的人，就是他。”
　　“堂主过去杀的每一个人，都有案卷在册，若你们心存疑虑，自可去总堂查看，还他清白。”
　　这时有堂众来报：“海堂主，凌威救回来了！幸好及时包扎，再拖一刻兴许就来不及。陆堂主那边说是内在的毒发，受寒所致，没有大碍。”
　　一直跟在后头的傅陵开口，带着愠怒：“知道自己身上有毒，大雨天跑出去做什么！”
　　“您可别这么说，”那堂众道，“陆堂主可是舍命救的凌威啊！”
　　满室哗然。
　　……
　　恢复意识时，陆子溶感到浑身软绵绵的，好似被寒意浸泡透了。他极为艰难地撑着床榻坐起来，被子摩擦声立即惊动了屋外守着的人。
　　那人见他醒来，顿时满面喜色，到门外招手，“都过来——堂主醒了！”
　　十几名堂众一齐涌进屋里，为首的竟是缠了绷带的凌威，他步履虚浮，显然伤势不轻。他们跪在陆子溶床前，给他行了个大礼。
　　“给堂主请罪！”
　　众人一同喊了声，而后凌威道：“是我们误会堂主了。我们才知道，堂主历尽苦难仍心怀天下，您的胸襟非常人可比。堂主公正不阿，从未滥杀无辜，我们却因为您的个性给您乱安罪名，心生畏惧，闹出这等笑话，甚至连累堂主伤病……”
　　“凌威身为罪魁祸首，万死难赎，请堂主赐罪！”
　　望着众人满脸的诚挚，陆子溶久久愣怔。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才睡醒的脑子也一动不动。
　　“你们……这是怎么了……”
　　“堂主！”
　　海棠端着药钻进来，送到陆子溶手中，“快把汤药喝了。大夫说你是内在毒发，风寒染得不重，只要按常法解毒便无大碍。”
　　陆子溶目光移到她面上，“小海，他们这是……”
　　“哦，他们啊，”海棠撇了撇嘴，“他们看了致尧堂史第三卷 ，又知道你拿命去救凌威，可不就这样了。” 
　　“什么？”陆子溶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好好的，为何去看那个？”
　　致尧堂史第三卷 ，他知道那是什么。本是公开的文书，堂内成员均可翻阅，可他并不觉得会有人看那种东西，更不想主动将深埋心底的过往告知旁人……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傅陵。他看上去比这里所有人都憔悴，急急蹭到榻前，似欲去碰榻上之人，见对方在喝药无从下手，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讷讷道：“陆先生可好些了？哪里不舒服么？”
　　一见此人，海棠立即怒目圆睁，“你怎么还没走？！”
　　跪着的堂众也道：“堂主，就是此人提及您过往的。”
　　陆子溶便被汤药呛着，狠狠咳了几下，盯着傅陵咬牙切齿：“你从何得知我的事？又为何告诉旁人？！”
　　傅陵连忙摆出笑脸，“我不小心说漏嘴嘛。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他们知道了那些，理解了你的苦处，这不是与你冰释前嫌了么？”
　　这话反而让陆子溶愈发愤怒，他将手中药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荒唐。你到处说我的事，可问过我的意思？傅陵，你是我什么人，谁允许你替我决定？”
　　话音是冷的，可陆子溶面容惨白，呼吸急促。
　　傅陵躬身握住他一只手，话音软下来：“先生别生气，不管怎么说，结果总是好的。我帮你们解除误会，先生不得感谢我？”
　　“你……无耻……”
　　陆子溶不由自主地发抖，剧烈喘息起来。片刻之后，他竟再次昏迷过去。
　　“堂主——”
　　堂众们吓傻了，仍旧跪在那里，除了大喊不知还能做什么。
　　海棠正要出去找大夫，却见傅陵拦住她，三两步上前，抱起榻上的人，向外走去。
　　“站住！傅陵，这里是致尧堂，由不得你胡来！”
　　傅陵停下脚步，快速道：“大夫都说了是毒发，我带他去解毒。你不放心，如往常一样让人跟着便是。我不会对他不利，你知道的。”
　　陆子溶最终还是被带上了去往东宫的车，致尧堂派了几十人跟着，海棠更是怕傅陵在车里就欺负自家堂主，干脆跟了进去。
　　车里，傅陵见这人穷追不舍，只好道：“一会儿到东宫的龙脉泉解毒，除了他本人外，只能有我在。你不可处处跟着。”
　　“那怎么行？以往堂主清醒着，出事还能呼救，现在若没人看着你，你对堂主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海棠重重哼了一声。
　　“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致尧堂这么多男人，我不去，让别人看着就是了。”
　　傅陵蹙眉半晌，到底还是叹口气，附在她耳边解释了句。
　　海棠脸上一红，攥紧拳道：“原来你一直在对堂主做这种事……若只为解毒，我致尧堂哪个男人不行，为什么要用你？！”
　　傅陵别过头，好一会儿，方轻声道：“是他自己选我的……他不忍心伤害别人，只有对我，他可以心如磐石。”
　　到了东宫，海棠最终选择信任他。她自己等在汤池外的屏风后，只安排了几个人在另一侧远远看着，有明显异状才会出手。
　　她并非多相信傅陵对陆子溶的感情，而是觉得现在的傅陵不会和致尧堂翻脸。
　　龙脉泉里，傅陵抱着陆子溶进入池水，二人衣冠齐整。傅陵让他坐进水中，自己则在一旁等待，想着陆子溶的身子被热水唤醒，人自然就醒来了。
　　然而陆子溶的确脸色潮红，呼吸不稳，却毫无睁眼的意思。
　　傅陵焦急不已，过去盯着他看，不由得撩他的鬓发别在而后，垂下头道：“你不肯醒，是在怨我么？是我不好，就算是为了你好，也不该把你的事往外说……可你怨我就打我骂我，何苦糟践自己……”
　　他望着陆子溶白底红霞的面色，明明掏空了里子，却仍要眉眼写上冷峻。方才在书卷中看到的往事涌上心间，他再忍不住，俯身环住陆子溶的腰身，将人裹在怀里。
　　“陆先生，你受苦了。”傅陵轻柔地啄着他的唇角，“可惜那时我还太小，不然我一定去你身边护着你，把欺负你的人都杀光。”
　　满心爱怜情动时，他很想就这么吻下去，可他记得陆子溶不许，只能在那唇边吐气：“快醒来吧，陆先生再不反抗，我可要亲你了……”
　　傅陵克制得很辛苦，此时二人的唇间塞不进一根手指，陆子溶突然睁开了眼。
　　眸中闪过惊愕恐惧，陆子溶立即伸手在傅陵后颈和腰背处各一点，对方便顿时浑身僵住。扑通一声滑落水中。
　　陆子溶喘了两大口气，将水中人抓出来扔在池壁上，唇角微挑，“好啊，傅陵，如今学会趁人之危了。”
　　傅陵身上无一处能动，只有唇齿勉强说得出话：“不是这样的！我是来替你解毒的，你答允过的……”
　　“我答允你一次，你便次次如此。照你这样说，日后你都能随意碰我了？”
　　“不是，我……陆先生，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罪，就别和我置气了，先解毒吧！”
　　争执声有些大，屏风后的海棠听见，忙问：“堂主醒了？可是傅陵欺负你了？”
　　陆子溶气得不轻，一听海棠的声音，忽然生出个想法，意味深长道：“小海，你从前纵横风月场，若是哪个男人得罪了你，你可有什么治他们的招数？”
　　“唔……有倒是有。堂主问这个做什么？”
　　陆子溶坐在一动不动的傅陵身边，微微仰头，“说来听听。”
　　当年陆子溶从齐复那里学的，都是些取悦人的招数；至于怎么玩弄人欺负人，海棠所言他则是闻所未闻。
　　现下傅陵动弹不得，自然任他摆布。陆子溶从海棠讲的一大堆法子里挑来两种，手脚并用。
　　双手给傅陵上刑，不过傅陵也是习武之人，寻常的疼痛奈他不得，须拣脆弱处下手。
　　双脚拔起硕木，催得将要开花时，听到傅陵的呼吸变了，然后突然停在这里，用脚趾掐住树冠，硬生生将呼之欲出的劲头逼回去。
　　就这样，傅陵一会儿哀嚎喊疼，一会儿又茁壮生长，之后猛地原地憋住，那喊叫声便彻底扭曲。
　　起初傅陵还认错求饶，来回几次后便没了力气，那俊俏面容挂着快要哭了的表情。陆子溶心情大好，玩他玩够了，终于在将行未行时放过他，坐上去解了毒。
　　精力充盈只在一瞬间，恢复活力的陆子溶懒得同傅陵计较无关紧要之事，此时他只想见到他手下的堂众，把这些年的误会都分辩清楚。
　　他一眼没看身后，起身往汤池外走，却听对方道：“等等……我前几日去了京州府，有个事同你商议。”
　　若他再谈感情，陆子溶能直接把他扔水里去。不过既然是正事，陆子溶还是停了脚步，只不过没回头。
　　“我看京州府的案卷，重九堂人犯里有不少没犯事的，审理之人有的主张一概杀了以明法制，齐务司却认为他们并未杀人，且如今大舜与凉州关系微妙，不宜轻易取人性命。陆先生，你是如何想的？”
　　陆子溶沉默片刻，开口时是淡淡的：“断案自有京州府，问我做什么。”
　　傅陵受的点穴效力在消退，他撑着池壁勉强站起来，“此案是京州府与齐务司共审，就是代表齐务司一方，你也说得上话。况且……我想问问你的私心。”
　　“这些人曾是你的手下，也曾背叛了你，你想杀他们么？”
　　陆子溶冷哼，“你欲置我于死地，我都没杀你，我杀他们做什么。”
　　傅陵表情一僵，慢慢低下头，诚恳道：“那好，我去想办法。定能保住他们。”
　　“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也没的谢你。”陆子溶向外走去。
　　“不用谢我……”傅陵喃喃，“我只要你保重好自己，别再像今日这般，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回应他的只有水声。
　　作者有话说：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56章 
　　傅陵在东宫休养了几日。他被陆子溶欺负得浑身胀痛， 且到处是红印，着实出不了门。
　　他曾以为，只要是与陆子溶的做这种事， 怎样都会快活。谁料海棠教了这么一招， 将欲念和疼痛搅和在一起，身不由己心火滔天， 将倾却不能泄， 憋得他野爪挠心、百蚁缠身。
　　此后接连数日，他都要独自跑去龙脉泉，在陆子溶折磨他的地方把自己绑了， 只留一只手， 一个人待上小半个时辰。
　　不过他不敢耽搁太多时日，因为他得知，京州府对重九堂的案件已到判决的阶段。他答应了陆子溶会保住重九堂，就一定会做到。
　　出门那天， 分明还没冷到那份上， 他却裹了厚厚的斗篷，只为用毛领遮住脖颈。上衣也特地选了袖口收紧的。
　　他来到京州府， 听说正堂里恰在议论此案， 便过去旁听。为显郑重， 还特意带了两名幕僚。
　　重九堂案虽不是鸡毛蒜皮的案件，却也没大到让太子旁听， 他三番两次前来， 众人都猜到他是有意干涉。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京州府和齐务司继续方才的争吵。
　　京州府丞道：“重九堂一案业已审结， 事实清楚。依照律例， 寇盗聚众为祸者， 不论主从皆从重量刑。其首脑冯逸及下属五名心腹，并堂众曾杀人者，均应处斩。余者依所犯罪行大小，处流放、杖责、监-禁、劳役等。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傅陵看向齐务司的坐席，鲁侍郎道：“依大舜律例的确如此，可重九堂之人多来自齐地，不应直接套用舜律。殿下先前在边境时，对凉州颇多惠民之举，又替凉州人治疗瘟疫，如今双方修好，岂可在此时给整个重九堂安上罪名？坏了交情，岂非因小失大？”
　　不待傅陵开口，便被府丞接了回去：“就算是齐人，在我大舜京州犯的事，自然适用舜律。倘若因其身份便法外开恩，必将惹得舜人不快。望殿下三思！”
　　傅陵又听他们吵了一会儿，无外乎律例与交情的矛盾。
　　他一脸轻松，徐徐开口：“这案情孤听懂了。既有律例在先，自不好轻易违反。那便由孤做主，给他们挑个罪名——不如就劳役吧。”
　　鲁侍郎听了这话，直接往堂上一跪，“殿下，万万不可啊！劳役多在瘴疠之地，无异于流放，即便判个一年两年，多半也没命回来。若让凉州、宁州的百姓知道了，齐务司的辛苦经营恐毁于一旦啊！”
　　傅陵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片刻后道：“劳役嘛，劳了便是，何必去那么远？就在京城里服役，李府丞，这样可合乎律例？”
　　府丞一愣，“倒、倒是合的，只是这一群罪寇，送往何处，恐怕无人敢收……”
　　“那便送往东宫，”傅陵挑眉，“我这儿正好缺人手。”
　　这下屋里几人都愣住了。李府丞讷讷不言，鲁侍郎当即给他磕了个头，“殿下心系边境，高风亮节，臣钦佩不已！”
　　傅陵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正要收工，却见队伍中的东宫客卿吴钩站起来，欲言又止。
　　傅陵出了屋子，吴钩跟到廊下，悄声道：“殿下要把重九堂罪人放在东宫，他们记恨您，恐生事端。况且若让宫里知道了，陛下那边……若只是为了边境，您不一定要保下他们……”
　　“宫里知道又如何？孤代理国政，连处置人犯都不能了么？”傅陵负手踱步，“你不必插手。”
　　“就是为了那个姓陆的……”
　　傅陵倏然回头，眼中阴晦不明，斗篷让风吹歪，露出脖颈的红痕，“只要是陆先生在意的，孤全都要保下来。”
　　太子的决定让京州府和齐务司都很满意，两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好太子的机会，隔日便正式下了判决：除了几名罪无可赦者处斩，其余人都判了或多或少的劳役，服役之所正是东宫。
　　京州府很快送来人犯，老郑安排他们同东宫府兵一起受训，还严厉告诫府兵不准欺侮他们。
　　但傅陵没有立即将此事告知致尧堂。京州府的判决在得到皇帝承认前，就不算尘埃落定。
　　果然没过几日，傅陵就在早朝后被留了下来。
　　这些年傅治一得空就往长生殿跑，便不爱出席早朝了。频繁的小朝会他根本不去，就是大朝会也只露个面，议事则都交给济王主持。
　　手握监国之权的太子并非不在场，但傅治就是要让自己庶出的二子主持朝会。傅阶在朝会上能说会道，事无巨细都要揭发，比如今日，他就把重九堂案的判决捅了出来。
　　当着朝臣的面，傅陵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众人离去，乾元宫正殿只剩父子二人。傅治一改往日散漫神情，突然厉声道：“跪下！”
　　傅陵很不想跪他，往日就算是请罪谢恩，他也大多是站着说的。可对方忽然命令得如此直接，他却没了拒绝的道理，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了，腰背却挺得笔直。
　　傅治走下主座来到他面前，蓦地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力气用得足，半边脸颊立即红肿，嘴角淌下鲜红。
　　傅陵并未抬眸与他对视，而是看向一侧，连血迹也不擦。
　　“将草寇放在东宫里，傅陵，你胆子不小。”傅治冷冷道，“东宫乃大舜嗣位，何况你如今代理国政，此等庄严之地，你竟放些贼寇！你丢的何止的太子的颜面，还有朕的！”
　　傅陵面色平静，“那些人犯本是凉、宁二州的江湖义士，一时不慎跟错了人，并非什么贼寇。如今我朝正与凉州修复关系，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稳住边境人心，日后好行收复之事。父皇说过，大舜庶务都由我掌管，只要不出大的岔子，父皇就不会插手，不是么？”
　　“这还不够大？！”傅治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洒出半盏，“前几个月你非要独自去幽州，只顾着帮凉州，居然还用云州的方子替他们平息瘟疫！你一心想着收复，难道只顾怀柔就能收复了？”
　　“我大舜几十年来收复失地，除了幽州是陆子溶一张嘴说回来的，哪次不是铁蹄踏来的地盘？凉州民风剽悍，你不是没被他们算计过。待到时机成熟，几千人就能踏平的地方，你何必费这事？”
　　傅陵缓缓抬眼，从牙缝里咬出：“不错，几千人踏平凉州，死的不是你大舜的子民。”
　　“放肆！”
　　傅治抄起茶盏往傅陵脸上砸去，对方没躲，瓷片在颊边划了到血口子，与肿起的巴掌印重叠。
　　“当初你在凉州闹得不太平，朕只是削了你的监国之权，后来心软还了回去。今日你再度忤逆犯上，若你执意处处讨好凉州，你以为朕不敢废太子么？！大舜没有这样窝囊的太子！”
　　傅陵咬了咬下唇，唇角轻蔑，眼底决绝，“只要我还是太子，还是齐务司司长，我就决不会允许对凉州发兵。你若废了我，我就去凉州，若我在那里，待大舜铁蹄踏破凉州城时，我还能多抢回几条人命。”
　　“你……你……”傅治一根手指指着他，浑身在发抖，褶皱的面容扭曲不堪。
　　忽然，他从侍卫腰间拔出一把剑，照着傅陵要捅。果不其然被两个侍卫抱住，王海连忙道：“陛下，奴才把那笼子拿来吧？”
　　傅治终于点了头，放下剑。很快，几个跛脚太监抬了个笼子进屋，与寻常兽笼不同的是，栏杆上缠了些铁链。
　　傅治看向堂前跪着的人，“你进去跪。”
　　傅陵愣住，太监们见他不动，便一起将他架进去按住，用铁链缠上他的脖子和腰，把他固定在笼子里。再绑上他的双手背在身后，锁住笼门。
　　傅治道：“送到衙门口让他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笼子被太监们歪歪扭扭地抬出宫，抬到六部衙门办公的区域。他们将笼子往院里一放，转到让傅陵面朝皇宫的方向，留下个人看着，便都回去了。
　　已是深秋，今日的烈阳却回光返照，毫不留情地灼烤着人。没一炷香时间，傅陵鬓边就淌下了汗，污了脸上的伤疤和巴掌印。
　　更要命的是，六部官员出入府衙，没有看不见这笼子的。他们不敢上前，可即便远远看上一眼，也认得出里头绑的正是太子殿下，然后赶紧缩回目光加速离开。
　　官员们的反应被傅陵看在眼里，一国太子当众受此眼光，当真屈辱。
　　尤其是他看见，行走此处的不止有六部官员，甚至还有……济王傅阶。
　　太监在边上，傅阶不会上前嘲讽他，只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朝他露出玩味轻蔑的眼神。一个眼神便让傅陵感到极大的羞耻，又发作不得，只好气恼地瞪着他，强压下满心怒意。
　　傅阶很快走了。傅陵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跪着的事，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但他并不后悔方才说的话。只有把问题转移到如何对待凉州上，才能彻底把陆子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他不能让傅治知道陆子溶就是致尧堂堂主，也不能透露自己与陆子溶之间的纠葛。前世傅治给他一把刀、让他从陆子溶身上切一块下来的事，令他心有余悸。
　　他必须把心爱之人藏起来。
　　跪了一个时辰，傅陵感到燥热难耐，脸上肌肤被烤得生疼。这时王海带着几个太监过来，命令他们将傅陵的上衣扒掉，还装模作样道：“今日日头盛，陛下恐殿下受不住，让奴才给您散散热。”
　　衣服褪下，男人身材的曲线流畅饱满，肌肉的纹理显示出他的力量，只是胸腹处缠着绷带，皮肤之上布满鞭痕。众人这才记起，太子不久前挨了打，当时只觉得是做做样子，谁知真给打成这样……
　　遍身疤痕，绑着跪着，此时的太子犹如奴婢。
　　而傅陵则管不得什么屈辱了。说是散热，可没了布料遮挡，日头直射在皮肤上，反而灼得他疼痛不已，阵阵发虚……
　　但他不能向傅治求饶。他要把重九堂堂众放在东宫，不能送往他处。他答应陆子溶让那些人好好的，如果轻易送出去，旁人一定会欺负他们。
　　至于傅治说的什么废太子，他根本就不在乎。重生一世，他早就对权力失去了欲望，真要是废了他，他完全可以带着陆子溶回到边境，彻底抛下京城的一切。
　　所以他绝不妥协。就算今天昏倒在这里，也绝不开口求情。
　　可当他真的耐不住暑热昏倒时，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倘若他离开了东宫，又该如何用龙脉泉帮陆子溶解毒呢？
　　所以在倒下之前，他最后喊了句：“我要见父皇！”
　　醒来时，傅陵认出自己在乾元宫偏殿。看守的太监叫来皇帝，他没有先前的盛怒，只是仍然绷着脸，坐到一旁抱着手臂，“听说你要见朕？”
　　傅陵浑身无力，强撑着滚下床，埋头跪了，“儿臣知错了。”
　　铜镜里，他看见自己脸颊的浮肿和疤痕。
　　“错在何处？”傅治放下手臂，转头看向他，面色明显缓和不少。
　　这印证了傅陵的猜想。他终于明白，像傅治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用什么手段收复凉州，甚至不在意他把重九堂放在东宫——这并不比傅治将他的整个后宫弄残废更荒唐。
　　傅治在意的是，傅陵做这样一个荒唐的决定，竟然事前不同他商量，事后不向他禀告，让他隔了几日才从傅阶口中和京州府的判决中听到。
　　他要的是一个态度。
　　“儿臣不该擅自做主，父皇有命，也不该抗拒不从。儿臣这就把人犯送出东宫，碍于边境的情面只能判做劳役，儿臣便找个地方收容他们，无非是多方打点，定然有办法的……”
　　人犯可以送走，但他决不会做伤及边境关系的事。
　　傅治叹口气，“罢了，你想留就留着吧，只是……”
　　他念了好几遍「只是」，不待后头的话出来，王海却来报：“长生殿的仙长请您过去。”
　　傅治没说下去，整了整衣领，压根不管身后跪着的人，径自随王海去了。
　　傅陵脑子晕乎乎的，只听见皇帝允许自己留下重九堂，诸般委屈顿时化作怒放心花。
　　他站不起来，好不容易让人扶上榻，便叫来自己的侍从，悄悄吩咐：“孤这个样子见不了人，你去趟致尧堂，告诉他们陆堂主，就说重九堂从犯以后都在东宫了，让他放心。”
　　侍从看了眼满脸是伤形容憔悴的主子，到底转身去了。
　　……
　　京城中商贩云集的东市大街上，坐落着各种行当最为知名的店铺。做布匹生意的，最大的便是街口这家秀云阁。
　　深秋难得的艳阳天，秀云阁店里人山人海，伙计们都去照管顾客了，生怕一不留神让人顺走两匹布。可防备了屋里便难以顾及院中，两道黑影翻墙进院，四处搜寻一番，再原路翻出。
　　他们的确是来偷东西的，但离去时只抱了一匹布，只因布上花纹和这一单的单主提供的图样完全一样。
　　这一单的单主正是余氏布庄的余清。重九堂覆灭后，她意识到江湖帮派的作用，便找上了致尧堂，让他们帮忙搜寻竞争对手秀云阁抄袭布料花纹的证据。
　　两名致尧堂堂众日日到秀云阁门口蹲守，终于得了个机会。然而正在他们打算离去时，却注意到了停在门外的送货车。那辆车正敞着门卸货，靠近时有很明显的……臭味。
　　两人对视一眼，跳到树上接近那辆车，发现车里装的大部分是布匹，却还有两箱……盐？冰糖？似乎都不是，它颜色有些发黄。
　　“再搬快些！剩下的东西还要送到禁卫军去。耽误了将军老爷的事，你们这布庄就别想开了！”
　　“真是的，咱们秀云阁好好的和禁卫军拼什么车，平白受这些狗腿子的气。”
　　“是人家加了钱，非要和我们拼车……”
　　树上二人听见和禁卫军有关，不敢不下去看看。等了小一炷香，车厢附近的看守刚好因为各种缘由离开，他们便跳进车里，抓一把那发黄的颗粒，然后迅速离开，向致尧堂奔去。
　　致尧堂里，陆子溶几日都没有出门，而是一边休养身体，一边和堂众们将从前桩桩件件分辨清楚。
　　他的确没有苛待堂众，没有滥杀无辜，他只是没有开口解释。
　　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将保护自己作为一种习惯。而当他真正说出口时，才发现本就不存在什么危险，众人都善良体贴，尤其是在知道他一路走来的不易后，都能理解他的做法。
　　他不愿把一切归功于捅破窗纸的傅陵，该感谢的明明是那些忠诚的堂众。
　　这天海棠拿着近日堂中事务的册子来给他看，他便在上头勾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离去前将培养继任堂主视作要事。
　　这时有堂众来报：“外头有个人要见您，说是从……从东宫来的……”
　　陆子溶蹙了眉。上次堂众们竟上了傅陵的当，带他来了堂里，把致尧堂的位置彻底暴露。如今东宫居然直接派人找上门传话……
　　陆子溶自己无所谓，他已经被傅陵骚扰惯了。就怕哪天致尧堂和朝廷起了冲突，堂众们安危难以保障。
　　“让他待在门房，本座去见他。”
　　来的是个东宫的侍从，见堂主亲临门房见他有些惶恐，哆哆嗦嗦地说：“太子殿下让给您带话，重九堂没斩首的上百人，他都以劳役的名义要去东宫了，宫里也同意了，请您放心。”
　　陆子溶一怔，上次傅陵问他可否要保重九堂，他还以为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
　　“将人犯要去东宫，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他如何说服宫里的？”
　　那侍从问啥说啥，将太子如何在衙门外头跪到昏迷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陆子溶。
　　陆子溶听后没说什么，随口将人打发了。
　　其实那天傅陵问他可要保下重九堂，他只是有些偏向，更希望保下而已，不保也没什么。谁知道傅陵竟会为此闹这么大……
　　一国太子被装在笼子里，放在衙门口跪着，这可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事。
　　看来此人仍然没有死心，仍然觉得一味付出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并非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对方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送走东宫的人，又有堂众来报：“去秀云阁探查的二人回来了，可要带他们过来？”
　　陆子溶往回走，“这一单是海堂主管的，带去找她禀报吧。”
　　“但这二人……他们说，在现场看见了怪事……”
　　作者有话说：
　　把渣攻装进快递箱=W=


第57章 
　　正厅里， 陆子溶坐在主座上。两名堂众从秀云阁回来，他们这些天和自家堂主聊了不少，没了从前的畏惧， 站着行个礼， 便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上。
　　他们讲了秀云阁外的运货车，讲了它与禁卫军的关联， 讲了里头那两箱不知是什么的臭东西。
　　陆子溶曾游历山川， 博通物理，一见案上的颗粒、闻到它的味道，便沉声道：“这是硫磺。”
　　“硫磺？那不是用来防虫的么？禁卫军要来做什么？”
　　“也不一定啊。当年咱们在宁州剿灭天火门的时候， 他们的火药不就是用硫磺做的？”
　　“可天火门已经灭亡， 配制火药的方子也失传了，只有硫磺有什么用？”
　　天火门当初做得出那样多的火药，即便门派灭亡，药方可能仍存于世。除了硫磺之外， 火药的其它原料不难找到。谁若造得出火药， 京城的局势便尽在掌握。
　　禁卫军现由济王傅阶掌管，他在朝中关系复杂， 陆子溶不放心将此事交给任何人。傅陵倒是不可能与傅阶为伍， 但陆子溶更不想见傅陵。
　　“明日， 你们随我一同去一趟禁卫军。”
　　……
　　那一夜，傅陵就睡在乾元宫偏殿。半夜朦胧醒来时， 他被房里的黑影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傅治， 神色复杂地坐着。
　　他没出声， 很快睡去， 次日醒来时， 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回到东宫，正要如常处理事务，却被吴钩叫住。吴钩悄声道：“殿下，咱们派去禁卫军的眼线回来说，那边在大量运送一种发臭的东西。他拿了些回来，属下让大夫看过了，说是硫磺。”
　　他用纸捧着硫磺颗粒，傅陵夺过那东西，紧紧攥了。
　　在边境时，他曾读过一些杂书，听说那里有个已经灭亡的帮派通晓火药的制法，其中主料就是硫磺。
　　再详细的便没有了，可若真有这么个方子，傅阶人脉广布，兴许拿得到……
　　若禁卫军真的造出火药，别说是京城，就是举国兵力加在一块，也无法阻止傅阶的野心。
　　——这件事他不得不管。
　　当天下午，他便乘车前往禁卫军。营地在京城的一角，一路上他掀帘向外望，竟发现几个身着致尧堂衣裳的人骑在马上。
　　起初以为只是恰好碰到，可看着看着发现对方竟和自己一个方向，最后在接近禁卫军的拐角处，几人聚在一起停下。傅陵这才看清，为首的竟是陆子溶。
　　见几人翻身下马，傅陵便也下了车，三两步过去招手道：“陆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陆子溶动作一顿，随后淡淡瞥他一眼，“你又为何在此？”
　　他并不打算和傅陵多说。致尧堂要去禁卫军探查，自然没有正道可走，一会儿还要找些翻墙爬树的法子。
　　未料傅陵粲然一笑，“我要去禁卫军营地转一转。”
　　陆子溶盯了他片刻，将他面上尚未褪去的巴掌印和伤疤打量个够，最后道：“带上我们。”
　　若能从正门走进去，自然方便得多。
　　“带上陆先生好说，就称你是东宫的客卿。可是他们……”傅陵为难地看了看几名致尧堂堂众，“都带上惹人生疑。我本就有侍卫，陆先生不放心，派两个人跟来就是了。”
　　陆子溶干脆道：“你派两个侍卫，余下都带我的。这里没谁敢杀你，但有人敢杀我。”
　　傅陵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这么应了。
　　二人路上交谈，才知道是为了同样的目的，一路谈论着硫磺和火药，去往禁卫军营地。
　　而傅陵心中却在想，既然陆先生也要查硫磺，那倘若自己帮了大忙，岂不是能博得好感？
　　毕竟，从小陆先生就希望他做有用的人。
　　太子代理国政，除了被皇帝划给丞相的户部之外，舜朝所有的衙门都在他治下，他来巡视并无不妥。但他平日里极少进入禁卫军营地这济王的地盘，此番前来便随口诌了个「有人举报克扣粮饷」的借口。
　　陆子溶并未扮作客卿，毕竟这里定然有人认得他，他索性自称东宫奴仆，这本来也是舜朝给他的身份。
　　傅陵通报了来意，守门的令官命传令兵去请禁卫军统领白忠，那传令兵却犹犹豫豫：“方才见着白统领，他正在……在忙……”
　　令官道：“太子殿下驾临，还有比这更大的事？还不快去，你想让白统领背上不敬的罪名么？”
　　傅陵笑着摆摆手，“白统领在忙什么？若是走不开，孤去见他就是了，不妨事。”
　　他的反应让二人感激不已，连忙带路，将他们带到禁卫军议事的大堂。屋里除了白忠，还有一名文职军士。傅陵没有立即进入，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
　　那名军士姓吕，在禁卫军中掌管军备，因为一些账目出入，在向白忠讨要解释。而白忠不清楚细节，只管告诉他无关紧要，那吕军士却死抓着不放，颇有点故意为难的意思。
　　奇怪的是，白忠身为统领，面对下属的质询只会一遍遍解释，毫无威权可言。
　　最后傅陵失去了耐心，大步进屋，冲那姓吕的道：“上司已有吩咐，让你细微之处不要管它，你一味追问，这分明就是抗命不从！”
　　他望向白忠，“白统领，依照军令，抗命不从该罚什么？”
　　“这、这……”白忠生得五大三粗，说话却支支吾吾，半晌没个囫囵句子。
　　“抗上司命，杖二十。”
　　开口的是陆子溶。他自幼从军，到舜朝为官后在营里待过一阵，时间不长，却把种种法令记得清清楚楚。
　　傅陵对白忠道：“听见了？”
　　白忠如蒙大赦，清了清嗓子道：“吕不为抗命不从，依军法，杖二十！”
　　那军士被拖了下去。而傅陵和陆子溶皆是一愣。
　　吕不为？傅阶派去凉州的人？现在在禁卫军任职？
　　白忠对着他们千恩万谢。傅陵问：“你一个禁卫军统领，怎的连属下也管不得？”
　　白忠苦着脸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是济王府送来的，时不时来这闹一场，怎么敢管……不是没管过，可后来……多谢殿下，方才若非您给了许可，臣若真的罚了他，那可就……”
　　这些话断断续续，但傅陵都听明白了。他和这个白忠并不相熟，对方竟和他说这么多，可见苦此久矣。
　　但他不好直接插手禁卫军的事，毕竟与傅阶为敌的时机尚未到来。
　　白忠听说他们是为粮饷之事来的，就拿来账册给他们看，又带他们去粮仓检视。一路上，陆子溶向他问了不少吕不为的事，才知道这人是济王府的幕僚，被傅阶硬塞进了禁卫军。
　　谈得太过投入，白忠不慎让台阶绊了一下，身上挂的腰牌缠住栏杆，被拽下来抛在傅陵脚边。傅陵弯腰拾起，顺便看了一眼，见腰牌背面还刻着几个字。
　　“禁卫军的腰牌，何时还刻字了？”傅陵还回去，轻快道。
　　白忠赧然道：“是臣自己刻上去的，家训。”
　　“听从军令，效忠主上。”陆子溶念了遍腰牌上的字，沉声问：“白统领，你家是做什么的？”
　　“世代都在禁卫军。都是粗人，没什么文采，只好选了朴实易懂的几个字。”
　　后头的心思陆子溶没有说出口，听从军令好说，可他真的知道自己的主上是谁么？
　　一行人真的去了粮仓，傅陵像模像样地视察一番。只是此地沙尘飞扬，陆子溶有些受不住，止不住地咳。
　　傅陵对此着急又无措，拿了帕子给他做面巾，再打水给他喝。可陆子溶不领他的情，将帕子和杯子搁在一旁，独自出了粮仓。
　　把傅陵留在这周旋就够了，他是来找硫磺的。
　　他独自去了军营中的仓库，没有傅陵带着，只能偷偷进入。他的确在仓库里发现不少送货的车辆，甚至还在其中几辆里闻到硫磺的臭味，但当他要进入储物的仓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人？！”
　　此番探索便只能到此为止。陆子溶佯装迷糊，朝来人一礼道：“在下是东宫的人，没跟上太子殿下的队伍，请问粮仓怎么去？”
　　“哦——原来是东宫的人。粮仓就在那边，快去吧，别乱跑。”对方指了个方向。
　　陆子溶正要离去，却不经意与此人对视，觉得这个年迈的瘦高将士有些眼熟，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道：“将军是把守仓库的吗？敢问将军贵姓？”
　　“我姓龚。问这干什么？”
　　“龚猛将军？”
　　“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和东宫的人也没来往的。你叫什么？”
　　陆子溶没再说话，迅速离开了仓库。
　　龚猛，是二十多年前带兵进犯田州，毁掉陆子溶家乡的人。
　　当时的小陆子溶很少亲自上战场，只见过他一两面，但仇人的面容却深深刻在他脑海。没想到辗转多年，他竟到了禁卫军。
　　那边傅陵已从粮仓出来，见陆子溶面色有变，担忧地唤了声：“陆先生……”
　　陆子溶趁白忠没过来，悄声道：“仓库那边的车上有硫磺味道，仓库里尚未进去。”
　　傅陵并未问那些，只是抓住他一只手，“你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看守。那边有人盯着，我不便独自前往。”
　　这明显是不想多说。见白忠往这边来，傅陵只得闭了嘴。
　　白忠道：“天色已晚，殿下可要在禁卫军用了晚饭再回去？”
　　傅陵好不容易见陆子溶一面，舍不得放他走，便状似随意道：“听闻禁卫军伙房做汤羹是一绝，陆先生可要一起尝尝？”
　　陆子溶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必了，有人在等我回去。”
　　他转身离去，一只手背在身后，比了三根手指。
　　傅陵痴痴望着那高挑疏朗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陆先生，这么急着回去，是为了见谁……
　　是那些，曾经替他解毒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58章 
　　陆子溶从禁卫军营地离开时， 便吩咐手下盯着给他们运送货物的车辆，寻找硫磺的蛛丝马迹。
　　三日后，傅陵遵照那三根手指的约定， 一大清早便等在上次相遇的拐角。然而他一直等到正午， 都等饿了，陆子溶才出现。
　　陆子溶脸颊红润， 眼眸较往日有神， 脚步较往日轻快。傅陵心里咯噔一下，他莫非真的和别人……
　　“才到不久？”陆子溶随口问。
　　“啊……是，才到。”傅陵挠挠头， 垂眸掩饰窘迫。
　　再次来到禁卫军， 傅陵也不和白忠多做解释，只向他讨了顿饭，还拉着陆子溶一起用了一碗野菜羹。不过陆子溶只尝了一口，便知道「禁卫军的汤羹」是傅陵留他的借口， 其实根本无法下咽。
　　“孤带手下四处转转， 白统领忙去吧，不必跟着了。”傅陵挥挥手将人赶走。
　　一行人在营地转了一圈掩人耳目， 最后去往仓库。陆子溶道：“我的堂众近日盯着车辆， 的确闻过硫磺味， 都去了仓库。从这找起。”
　　禁卫军营地的仓库共有十几间，大约是在午休， 龚猛并没守着。傅陵快步走向一边， 高声吩咐手下：“一间间地找， 不可放过那臭味！”
　　陆子溶见状便去往另一边， 才走几步， 听见傅陵在身后叫了声：“陆先生……”
　　“我去那边， 分头找。莫非太子殿下不许？”
　　“不……”傅陵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对随行的致尧堂堂众道：“护好你们堂主。”
　　几名堂众跑向各个屋子，一炷香之后，其中一人来报：“堂主，这间屋子有味道！但属下找遍了屋里，没见着硫磺。”
　　陆子溶随他进屋，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却不见来源。他在屋中仔细搜寻一遍，将每个角落观照过去，最后发现地面不寻常。
　　木板铺成的地面上，某一处的缝隙较他处更宽。
　　“看看那里。”
　　他一吩咐，几名堂众就围上去琢磨那条缝隙，可手上没有灯烛，看不清地下的情形。
　　陆子溶道：“抬头。”
　　众人看向房顶，竟发现边沿有绳子的转轮。堂众们立即明白过来，顺着绳子在门后的角落找到了个隐蔽的机关。
　　转动机关，那块缝隙异常的地板竟被生生提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几块，在地面上挖了个洞，漏出更强的臭味。
　　这下地底的情形清晰可见，似乎堆放着不少文玩古物，夹杂其间的是几个敞口的箱子，盛放的正是硫磺。
　　“什么人？！”
　　身后传来吼声，陆子溶回头，见龚猛气势汹汹破门而入，用怀疑而愤怒的眼神盯着他。
　　陆子溶朝他浅浅一礼，“在下陆子溶，是东宫的人，随太子殿下前来巡查。”
　　他没有隐瞒身份，一来瞒不住，二来他觉得对方不会记得。
　　未料龚猛的眼神立刻变了，不可置信道：“陆子溶？你……是田州人？”
　　“自幼长在田州。龚将军，许久不见。”
　　往事已过二十余年，陆子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然而龚猛却道：“你怎么没死？”
　　“我数千军士攻入田州，各衙门上下都屠尽了，怎么就漏掉了你个小鬼？！”
　　陆子溶眸光冷下来，字字切齿：“你奉命攻入田州，即便缉拿官员，也应送往京城处置。你擅自屠杀无辜之人，我不逃走，难道做待宰羔羊？”
　　龚猛显然恼羞成怒，上前两步，一把拎起陆子溶的衣领，“你不过是个手下败将！凭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我从未败给你，我只是败给了自己族人。”陆子溶从容抬手，点在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腕上，那臂腕便瞬间脱力，将他放下去，“当年，一个九岁稚童尚且不曾落败；如今你更无与我作对的本事。你最好忘了田州的事，莫要给太子殿下和济王殿下添堵。”
　　“你、你……”龚猛恶狠狠瞪着他，攥着拳浑身发抖，“你”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最后，他往地洞里一指，道：“那里边都是不能见光的珍宝，你让它们晒着了，都得损耗折旧。你得赔！”
　　致尧堂堂众近日来与自家堂主关系和睦，此时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头：“我呸！你说损耗就损耗啊，证据呢？”
　　陆子溶朝堂众微微摇头，若无其事道：“好啊，怎么赔？”
　　龚猛得意洋洋，“这可都是无价之宝，你就算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到时候济王殿下怪罪下来，你是东宫的人也没用。不如这样，你跪下给本官磕个头，我就不把此事说出去，如何？”
　　陆子溶轻哼一声。
　　“他弄坏了什么，居然要倾家荡产？”身后传来脚步和熟悉的声音，“他的家就在东宫，不知倾了孤的家产，够不够赔你这无价之宝？”
　　龚猛见到他，立即换了副面孔，摆出笑脸道：“瞧您说的，臣岂敢要太子殿下赔偿……”
　　“不要赔偿？那好，你方才还说了个条件——跪下磕头？”
　　龚猛吓得连忙跪了，正要给傅陵磕头，却被让开。傅陵懒懒道：“话是同他说的，头自然也要给他磕。”
　　纵百般不愿，龚猛不得不膝行到陆子溶面前，行了个大礼。
　　陆子溶嘴角一抽，侧身避过。
　　“无聊。”他道。
　　傅陵命令龚猛不许将他们看见地洞的事说出去，又凑到陆子溶身边问：“你们从前认得？怎么这就吵起来了？”
　　陆子溶蹙眉后退半步，望向那边的地洞，“去看硫磺。”
　　硫磺散乱在地洞里，从上头够不到，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周围更没有其它和火药有关的原料。
　　“仅有硫磺，不能说明什么。我定会找到其它证据，到时候除了始作俑者，这个仓库管事一并治罪……”傅陵喋喋不休。
　　陆子溶瞥他一眼，“我到此是为了追查硫磺的来历，不料太子殿下竟是来搜寻罪证的。”
　　“我、我不是……”傅陵脸颊涨红，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表现欲。
　　这一天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得知了藏硫磺的位置。可造火药要的远不止硫磺，倘若不尽快找到其它原料，硫磺也可能被转移。
　　只等了一日，二人再次来到禁卫军。
　　陆子溶起初排斥与傅陵共事，但几次之后便无所谓了。前因已了，既无怨恨，又为何不能为了暂时的利益合作？他都是苟延残喘的人了。
　　然而这一次，他们才走进营地，竟见傅阶出来迎接。
　　傅阶朝傅陵一礼，皮笑肉不笑道：“是什么大案，值得太子殿下亲临禁卫军来查？您吩咐一声，我替您办就好了。还是说——殿下本就是来查我的？”
　　傅陵未料对方如此直接，挑眉轻快道：“我查二哥做什么？下头人的一点琐事罢了。孤长日无聊，顺便来禁卫军转两圈，二哥不会嫌碍事吧？”
　　“岂敢，”傅阶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太子殿下驾临，我理当陪同。不知您打算先从何处查起？”
　　傅陵顿时拧眉，后退半步，“二哥事务繁忙，就不劳烦了，我们自己逛逛就是。”
　　傅阶道：“那可不敢，冷落了太子殿下，这罪名我可担不起。再说这营中刀剑无眼，我也是担心殿下的安危啊。”
　　借口蹩脚，意思就很明白了。傅阶要看着这一伙人，不许他们在营地乱走。傅陵只得由着对方带路，走马观花般地逛禁卫军营地。
　　陆子溶许久没好好看过这里，发现傅阶的确花了不少心思治军。
　　禁卫军职在护卫京城，原先由沈妃的兄长、傅阶的舅父掌管，只因彼时的沈家忠于皇帝。未料后来沈家女儿入宫为妃，还诞下皇子，皇帝一不留神，禁卫军稀里糊涂就落到了傅阶手中。
　　一个皇子，太子的兄长，竟将禁卫军整治得井井有条，陆子溶难免留个心眼。
　　不过好在，禁卫军护卫京城，却进不去皇宫。宫廷护卫的兵力不如禁卫军，但他们把持着宫门，禁卫军无法直接破门而入。
　　越想越远，陆子溶希望自己只是多心。
　　在空地上观看操练时，陆子溶刚好站在离傅陵较远之处，却见傅阶慢悠悠经过他身边，轻飘飘留下一句：“看过了闻过了，摸过么？”
　　陆子溶眸子一紧，蓦地抬头。
　　傅阶一挑唇角，“不然，你以为在禁卫军找得到硝石和木炭么？”
　　“是你引我来的。”陆子溶盯着他，缓缓道，“余氏布庄给致尧堂的单子，是你下的？”
　　“单子是他们自己下的，我只是拼了几辆送货车。我再神通广大，也就是在秀云阁里有几个眼线罢了。”傅阶袖子一掸一甩，大步离去。
　　陆子溶却感到一阵悚然。不过是一个布庄，竟也有济王的眼线，那其余地方……不敢想象。
　　当初见他把手伸到凉州，就该想到京城更是如此。
　　那么他此番用硫磺将自己引到禁卫军，是何目的？
　　陆子溶不知道，可他只能跟着傅阶的棋一步步走，无可逃避。
　　傅阶将二人送至门口，陆子溶看着傅陵向外走去，自己则借口落了东西，重新进入营地。
　　此时无人管他，他便带着护卫去到仓库，果然也无人把守。他进入当时发现硫磺的那间，依照上次的办法，转动机关打开地洞。
　　接着，他吩咐几名堂众一个抓着一个，最终停在硫磺上方。下头那人用帕子裹了手，插入硫磺中。
　　“有异物！”
　　那堂众面露讶异，从硫磺里挖出个白色的小球，抛上地面。
　　陆子溶拈起它，药丸大小，外软内硬，凑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草香。
　　“下头全是一样的东西，隔一段硫磺放一个，没有挨着的。堂主，还要吗？”
　　陆子溶道：“再扔几个上来。看不出是何物，带回去再说。”
　　他揣了五六个丸子在怀里，正要去抓几人上来，却听门口再次响起那个声音：“陆子溶，果然是你！”
　　龚猛带着几名护卫闯入。他看看屋里情形，嗤笑道：“这是玩什么呢，猴子捞月？你在我这仓库肆意妄为，珍宝又见了光，这次没有太子殿下替你赔，你要如何赎罪？”
　　“要让本官不计较，这次可不是磕头这么容易了，你要——跪下磕十个头！”
　　陆子溶看都不看他，走向洞口的几人。
　　他不怕和龚猛起冲突。是傅阶引他到此的，若事情闹大，傅阶会站在他这边。
　　“好啊，既然如此……你们几个，去制住他的随从！”
　　龚猛的护卫一拥而上，同致尧堂堂众打了起来。他们虽身手稍逊，但人数更多，双方难分高下。
　　陆子溶见身侧无人护卫，便知对方要对自己出手。果然，龚猛拔了剑，直向自己胸前刺来。
　　“你不是点穴么？让你点！”
　　隔着剑确实无法点穴，陆子溶便从腕上取一颗珠子，准备在对方靠近时打在他手臂的穴道上……
　　“砰！”
　　一瞬间，剑上撞来个人，带得龚猛一同倒地，鲜血迸溅。
　　作者有话说：
　　陆子溶：我一招就能弄死他，真的。


第59章 
　　此时天色将晚， 陆子溶不愿夜里打扰，可他这身子一刻也等不得。他只得遣人先去知会一声，停了小半个时辰才出发。
　　他乘车来到东宫侧门， 下车时见傅陵正策马而来， 显然也是临时赶回。他一下车便被傅陵扶进软轿，一步路不肯让他走， 径直送去了龙脉泉。
　　傅陵替他宽衣， 将人安置在池水中，坐在一旁望了他半晌，试探道：“陆先生……今日让我来吗？”
　　话音抖得厉害， 满是委屈小心。
　　陆子溶腕上的珠子都快褪到了头， 被这么一搅和，险些掉在地上。
　　突然扑来的人是傅陵，地上的血也都是他的。他撞到剑上，胸前、肩头、大臂都划出了口子， 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但这些地方均非要害， 他便毫不在意，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 是担忧地问陆子溶可否伤着。
　　陆子溶压根没挨到那剑， 当然不会伤着。
　　龚猛跪在地上一个劲儿赔罪， 傅陵黑着脸问：“你们到底有什么仇怨，为何见面就打？！”
　　“殿下， 您不能护着这种人啊！”龚猛咬牙切齿， “此人居心叵测， 开口便是污蔑， 竟说当年收复田州是错的……”
　　“收复田州？”傅陵一头雾水， 转头看向陆子溶。
　　陆子溶被那一身鲜血弄得闹心， 别过头去简单讲了二人旧怨。
　　傅陵蹙眉望向龚猛，“那得是二十多年前了吧？直到现在还不依不饶见面就打，至于么？”
　　龚猛面朝他跪着，砰砰地叩头，“殿下！就算这个姓陆的如今是东宫的人，您也万不可护着他！他是齐人，是异族，从小便与我朝作对，您是他的主子，应该杀了他！”
　　傅陵眼神轻蔑，忽然问：“地洞里的硫磺，是你运来的么？”
　　“是上头的吩咐，臣只管派车接应。”
　　傅陵点头，用沾血的手臂往外一指，冷声道：“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嘴。现在，滚——”
　　如此强硬的命令，龚猛无法拒绝，只得不甘地离去。
　　陆子溶挂念怀里的小球，往外走去，“你为何回到营里？”
　　傅陵按着出血的伤口，“因为我一转头……发现你回去了。”
　　他说着，三两步跑到陆子溶身后，抓住对方的手臂。
　　“陆先生，你要查探什么，为何不带我一起？我自认一心为你付出，时至今日，你仍不愿相信我么？”
　　被抓住手臂时，陆子溶感到接合处有种异样的感受，火烧火燎的。他眸中含霜，“我曾相信过你十余年，可后来如何？”
　　说罢他再度向外走，却突然被傅陵推到墙边，强硬地抵住，话音却可怜巴巴的：“过去是我不对，可你不能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想从此成为与你成为陌路……”
　　他的话陆子溶一个字没听进去，只是异样的感受越来越明显。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贴着他，沾血的手按着他肩膀、抓着他手臂，仍在涌出的鲜血漫上他肌肤，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这些天身上不适，他只管忍着，可这却令他愈发敏感，以至于此时被生动的触觉尽数诱发。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的频率全不受控，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和眸光，但想来是十分勾人的。
　　“陆先生，你这是……”傅陵的眼神先是迷茫，后是讶异，“那……我帮你吧。”
　　“不必。”陆子溶本能地拒绝，将面前人往边上一扒拉，要往外走，却被对方死死抱住不肯放手。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何还是不肯相信我？”
　　“只是为你做件事罢了，还能怎么害你呢？”
　　“你知道我的情意的，求你再给我个机会……”
　　……
　　傅陵说了很多话，陆子溶都执意往外走，直到他听见一句：
　　“你就当我是个物件。”
　　用过就丢的那种。
　　陆子溶沉着目光望了他片刻，忽然缓缓道：“过来，跪下。”
　　禁卫军的仓库里，潮湿且带着霉味和血腥气，还有温软与急剧，还有压迫与侵略。要想用一个物件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必须肆意剥削，物尽其用。
　　而事后，那物件还舔了舔唇上的异色，似乎比他的使用者更感到满足。
　　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着实不算光彩。陆子溶收拾好衣裳快步离去，却听对方又问：“这个叫龚猛的，陆先生怎么看？”
　　“不怎么看。二十多年的事了，还能如何？”陆子溶随口敷衍。
　　他说完，见对方满眼深邃地盯着他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不再管他，终于走了。
　　陆子溶急着回去，是要把从硫磺里翻出的小球拿给堂众，然而众人和大夫都看过，无一人知其来历。令人没料到的是，原本白色的小球，从硫磺里拿出来不到几个时辰，竟变灰了。
　　他只得将几个小球分给众人，吩咐他们到各州据点寻访。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傅陵因为硫磺来到禁卫军，以为有人要用它制造火药。但会不会这只是个幌子，硫磺真正的用处……是储存这些小球呢？
　　傅阶引他看到这一切，又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为了等小球的来历，有几日没去禁卫军，自然也不会知道傅陵在折腾什么。
　　那天陆子溶敷衍了对龚猛的看法，在傅陵眼中，就是被此人深深伤害，却不愿向外人提起。
　　他次日便去齐务司查阅那段故事，知晓了龚猛攻破田州后，对当地官民实施的残忍屠杀。但那时都将收复失地的将军当做功臣，不可能追究杀害齐人的责任，此人还是后来才被逐渐换掉，最终投奔了济王，在禁卫军谋得一官半职。
　　傅陵越看越气，在他眼中这个人早该死了，却一直活得好好的，还用那罪恶的过往对他的陆先生加以侮辱。既然惹到了他头上，他就不能不管。
　　他将仓库中藏有硫磺之事彻底捅破，在禁卫军升堂审查。硫磺的运送储藏都归龚猛管，他不咬旁人，傅陵也不追问，直接就将全部罪责算在他头上。
　　可麻烦的是，虽然运送危险之物本就有罪，但龚猛一口咬死不知道硫磺能造火药，只准备用作肥料。傅阶也在一旁帮着说情，傅陵实在没法定这个罪。
　　傅陵左思右想，决定找陆子溶问问。可他以私人名义请了几次，对方就是不来。最后他只得签发了禁卫军令，请陆子溶上堂作证。
　　陆子溶终于没再拒绝，到公堂上听了案情。他不明白傅陵为何突然要对付一个小小的仓库管事，还兴师动众地亲自审案。
　　不过叫他来做证人，他便据实道：“龚猛初次攻打田州时，路遇一伙天火门的人。天火门放出火药，但龚猛手下众多，还是将这些人都拿了。龚猛见识过火药的威力，必定会拷问其配方。”
　　跪在地上的龚猛吼道：“陆子溶！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是问了配方，可那人没告诉我啊——”
　　“是么？可那人逃回来后告诉我，在你的严刑拷打下什么都说了。当时听见此事的田州人也有尚在人世的，不信我自可再找证人。”
　　“你既已承认想知道配方，那定会取来火药碎屑。即便不知道详细配比，也闻不出硫磺的臭味么？”
　　他把能说的都说完，座上的傅陵便道：“如此，足够定罪了。”
　　定罪之后便是量刑，傅阶率先下到堂前，作揖道：“殿下，依照此人所犯罪行，臣以为应当判处流放。”
　　“哦？只有流放？”傅陵挑眉。
　　他知道，这位济王向来以贤德爱才出名，当着这么多人，必须护着自己手下。
　　“若殿下觉得轻了，亦可加上黥面。在他脸上刺字，或是全身都刺上，殿下喜欢刺什么都可以……”
　　傅陵闻言一僵，不由得望向陆子溶坐的位置，发现陆子溶也在看他。他匆忙别过头，藏起心虚。
　　他想起前世，他曾让人在陆子溶腿上，刺上了东宫的龙纹。
　　就像一个囚犯，一个所有物。
　　他有太多的过往要道歉，没有被原谅的那些，偶然间提起，就成为戳穿心防的利剑。
　　尚在沉浸其中时，他却见陆子溶先走了。起身便走的那种，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陆先生！”他十分不得体地叫出声。
　　陆子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视线相对时，傅陵好似一口气哽住，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最后他命令手下：“好生送陆公子回去。”
　　陆子溶走后不久，傅陵就暂停了审判。流放和黥面对龚猛这种人来说太轻了，但他不想在公堂上和傅阶发生冲突。
　　退堂后，他找来几个东宫侍卫，对其中一人吩咐道：“等入了夜，你们找禁卫军牢房的看守喝个酒，替他把钥匙落在牢房里。”
　　对另一人道：“等龚猛逃出牢房，你去引开大门的看守。”
　　然后他看向跟来的几人，最后点了吴钩。
　　此人管着东宫侍卫的事务，又是文人客卿，略有谋划，此事交给他合适些。此人唯一的不足便是与陆子溶和致尧堂过不去，但这项任务同致尧堂无甚关联，所以无妨。
　　傅陵道：“待龚猛离开禁卫军营地，带几名护卫杀了他。若有人问起，就说越狱逃犯本就可以就地斩杀。”
　　“属下明白！”
　　吴钩貌似恭谨地答应着，转过身时，眼中却现了狡黠的光。
　　当夜，傅陵一直醒着，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等待消息。直到后半夜，吴钩才冲进来禀报：“殿下，龚猛逃跑未遂，已然伏诛了！”
　　“好！”傅陵眼角带笑，“追出多远？是何人所杀？”
　　吴钩道：“唔，追出不到十里。是咱们的侍卫一人一刀，给剁碎的。”
　　“这么远？”傅陵只叹了一声，也没再起疑心，“那尸身呢？”
　　“尸身送还禁卫军了。头颅按您的吩咐，带回来了。”
　　傅陵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立即叫来老郑，给吴钩和手下侍卫分了不少赏钱。
　　老郑要走时，傅陵又悄悄叫住他：“你去找个刺青师傅来。”
　　又过了几日，陆子溶派去寻访小球的人有了消息。云州据点的堂众告知他们，这是仙教常用的一种毒的解药，此毒名唤「终年」。云州的堂众只是见过，并不知道更多。
　　听了这名字，陆子溶便让人翻出齐复时期留下的书册，毕竟仙教与她颇有渊源。一番检索后，他找到了这个叫「终年」的毒。
　　与「经年」不同，「终年」一服下便是终身，每隔一阵需要服用一颗解药。这解药娇贵得很，必须在硫磺中分开保存，不然就会迅速变灰，失去效力。
　　所以，禁卫军运送的并非用于制造火药的硫磺，而是其中「终年」的解药。
　　这种毒造价不菲，通常用于控制手下获取忠心。可禁卫军又不是死士，何苦用这般招数？
　　书上还说，中了「终年」的人身上会有股槐花香气。陆子溶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闻过，却又记不清了……
　　他想不通的是，傅阶引他查清这个毒，是为了什么？
　　他独自在房中枯坐，苦思冥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上却越来越乏力，通身寒意浮上，眼前阵阵发黑。
　　“又得去东宫了么……”
　　此时天色将晚，陆子溶不愿夜里打扰，可他这身子一刻也等不得。他只得遣人先去知会一声，停了小半个时辰才出发。
　　他乘车来到东宫侧门，下车时见傅陵正策马而来，显然也是临时赶回。他一下车便被傅陵扶进软轿，一步路不肯让他走，径直送去了龙脉泉。
　　傅陵替他宽衣，将人安置在池水中，坐在一旁望了他半晌，试探道：“陆先生……今日让我来吗？”
　　话音抖得厉害，满是委屈小心。
　　陆子溶睁开半只眼瞥他，“那就你吧。”
　　最近这么多事，他实在没空再找个人来。况且他大概也清楚，即便他不再用傅陵解毒，傅陵也不会停止死缠烂打。
　　在池水中泡了一会儿，身体产生了熟悉的变化。陆子溶向后靠了靠，“可以了。”
　　陆子溶始终没有睁眼，对方的动作他很熟悉，那角度和速度都是精心算过的，是他最喜欢的程度。
　　若不去看面前之人是谁，只闻着他的气味，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努力擦出的火花，似乎也是件乐事。
　　怀就坏在他偶然一睁眼，发现傅陵胸口处竟有一块刺青，仔细看去，那竟是……致尧堂的竹纹。
　　作者有话说：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60章 
　　“这是什么？”陆子溶话音冰冷， 含着薄愠。
　　傅陵停下动作，脸颊泛红，半低了眸子， “是我近日刺上去的。我曾往陆先生身上弄这个， 实在对不住你。我就想给自己也……便扯平了。有了这个，日后我定会一直效忠致尧堂的。”
　　陆子溶气笑了， “可笑。你又不是致尧堂的人， 说什么效忠致尧堂？”
　　“可我为致尧堂做了许多事！我虽不是致尧堂的人，但我是陆先生的人，我将陆先生的致尧堂烙印在身上， 是在许诺我一生的忠诚……”
　　陆子溶竟不知从哪骂起， 无奈摇头，“我是致尧堂堂主，未经我允许，不许在身上刺致尧堂的竹纹。”
　　他低头看一眼二人接合处， “你我之间的联系，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傅陵的表情自是难看的，却什么也没说， 似乎预料到会是此等结果， 再次动作起来。
　　陆子溶重新闭上眼， 不去看那闹心的竹纹。他想不通傅陵为何如此敏感，不过是傅阶提了一句黥面， 就急忙要在自己面前弥补过去。
　　竟然以为以牙还牙报个仇， 就算是弥补了。当真愚蠢。
　　此后无论傅陵再做什么， 他都不给半点反应， 实在是被气得没了心情， 只静等结束。
　　可他没反应， 傅陵便不肯结束，拖得二人筋疲力尽。
　　最后还是傅陵忍不住，俯身强行吻了他一会儿，才终结了这场不愉快的解毒。
　　陆子溶抬手想给他一巴掌。
　　傅陵也以为陆子溶要给他一巴掌；
　　手却最终收回，陆子溶自顾自上岸更衣去了。
　　他现在明白，对于傅陵这种人，越同他计较，他就越是来劲。
　　如果毫不在意，如果这个吻什么也不代表，如果无论身体多么亲密也无法化解心防，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陆子溶穿好衣裳，才见傅陵上来，眼眶有些发红。傅陵不再提方才的事，只道：“陆先生留步，给你看个东西。”
　　陆子溶来东宫解毒，向来事毕便走，还是第一次让傅陵留下。他到厢房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色云纹长衫，有下人替他更衣和擦拭头发。傅陵自己接了手，扶陆子溶坐下，头发擦得不能再干了，又仔细绾成髻。
　　现在的陆子溶什么也不计较，任由他去，随口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屋门打开，进来的是吴钩，后头跟着两名仆从，捧了个西瓜大小的盒子，上面盖一块布。
　　此时吴钩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傅陵却并未察觉，反而得意道：“快给陆先生看看——”
　　吴钩只得扭过头，揭开盒子上的盖布。
　　只一眼，陆子溶便别过目光，毫不掩饰地蹙眉。
　　傅陵要杀龚猛，同他有何干系？给他看血淋淋的头颅做什么？
　　傅陵走到他面前，颇有几分郑重道：“此人昔日屠戮田州百姓，逼得陆先生家破人亡，纵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当时法令不严，如今总算让他伏诛，也可告慰田州在天之灵，也算是为陆先生雪耻雪恨了。”
　　“这些是我的主意，不过杀龚猛一事是吴公子带人做的，我知道你们从前有怨……”
　　他话音未落，便被陆子溶一声冷哼打断。
　　“原来太子殿下以为，我一直记恨龚猛，所以要杀他替我报仇？你不过见了他为难我，便觉得我想杀他？”
　　傅陵一僵，“不、不是吗？”
　　“当年龚猛并未屠尽田州城，那般行径亦有道理，对错本非黑白。二十余年过去，我一个受害之人且放下了仇怨，你自作聪明替我报仇——”
　　他看向吴钩，目光冷若寒冰，“为了报仇要牺牲什么，太子殿下根本不曾想过。”
　　傅陵向后跌了半步，“牺牲？你告诉我，牺牲什么了？”
　　“你果然不知情。”陆子溶起身侧头，留下轻蔑的一瞥，“龚猛逃出禁卫军营地后，吴钩的手下早就能拿下他，却迟迟不肯出手，而是将他逼往致尧堂的方向。”
　　“龚猛闯入致尧堂营地后，伤我四名堂众，其中二人重伤。致尧堂将其捉拿后，吴钩方带人赶到，了结了龚猛的性命。”
　　“比起什么报仇，本座更在乎手下的安危。”
　　傅陵大骇，一把揪住吴钩的衣领，大吼道：“你、你这是公报私仇！孤那样在乎陆先生和致尧堂，你居然与孤离了心，我真是瞎了眼！”
　　骂完吴钩，他又赶忙来到陆子溶面前，矮下身子抓住对方手臂，仰面轻声道：“抱歉，手下人心思不正，连累致尧堂了。我原本只是想杀龚猛，只是想解开陆先生的心结，绝无残害他人之意，先生信我！”
　　陆子溶甩开对方，背过身，“你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致尧堂四人受伤，动手的龚猛已死，我自不会让你来赔。但你记着，上次你捅破我少时的事，其结果不过是歪打正着，实在不必因此得意洋洋，以为我的桩桩件件都要你来管。”
　　他负手向外踱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还是放下那些虚妄的执念为好。有这工夫，不如想想如何惩治居心叵测的门客。”
　　走到门口，陆子溶突然出门，回身堵上门，吩咐随行的凌威将门锁死。
　　里头传来砸门声，他全然不管，叫来一名东宫的仆从，道：“你们殿下曾用过的一种催情酒，还有么？”
　　“方子在的。您这是要……”
　　“取一壶来。”
　　对于陆子溶与太子的关系，贴身伺候的仆从知道得暧昧，却觉得这个要求十分合理，二话不说便去了。
　　陆子溶坐在门口出神，久久不语。
　　这时凌威主动坐过来道：“属下今日还去看了他们四个，伤情大有好转了。大夫说都是皮外伤，看着是重，实则没有伤筋动骨的。堂主不必太过担忧。”
　　“就算要责怪，那也是龚猛和吴钩的错。您和那位舜朝太子之间本就诸多说不清，这等事就别算在他头上了。”
　　陆子溶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威小心道：“您不会……算在自己头上了吧？”
　　“一切终究因我而起。”陆子溶轻叹。
　　凌威向前挪了挪，握住他手腕，“有些话我说不合适，可我看不得堂主这样。您心怀苍生，欲救万民于水火，那是情分不是本分；若是救不回来，那也是那人命该如此，又不是您害的。您总是为旁人活着，是不是都忘了自己什么样了？”
　　陆子溶缓缓转头望向他，忽地轻笑，“我原先不知，小凌竟这般会宽慰人。”
　　凌威毫不脸红，“我原先亦不知，堂主竟听得进宽慰。”
　　陆子溶长睫轻颤，躲开目光，心里有些暖，又有些酸。
　　东宫的仆从取了药酒回来，陆子溶指指屋里，“送进去吧。”
　　“送、送进去……”
　　屋里时不时叫门，那仆从见到陆子溶肯定的眼神，到底还是照做了。
　　不料药酒才送进去，傅陵便强行闯出来，举着酒壶冲到陆子溶面前，气鼓鼓道：“陆先生，你这是何意？”
　　陆子溶淡淡扫他一眼，目光落在天边，“我记得当初你将我囚于芭蕉小筑，强迫我做下那种事，是因为你觉得我背叛了你，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
　　“太子殿下喜欢用这种方式惩治叛徒，那我便替你送一壶药酒。你不回屋去给人用刑，来我这做什么？”
　　傅陵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话中含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酒壶往地上一摔，扯过陆子溶道：“走，我们换个地方。”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在这说？”陆子溶不甩开他，也并不提步。
　　傅陵见他站得实，没有法子了，只好赶走周围下人，才压低话音解释：“我从前那样对你，并非因为觉得你是叛徒，而是……”
　　“我很久之前就想对你做那种事了。”
　　陆子溶多看了他两眼，语调硬邦邦的：“很久之前我同太子殿下有何仇怨，就因着我是济王送来东宫的，你便要逼迫我自甘屈辱？”
　　“不是！我、我之前只是想和陆先生亲近，是以为先生背叛我所以才……”傅陵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双手前伸，似乎想要握住对方，又半路缩回来，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抱歉……”
　　陆子溶本不想听他废话，却瞥见跪在远处的吴钩，忽生好奇，轻淡地问：“泄露怀安楼的位置，这罪名若安在旁人头上，你会如何发落？直接杀了？”
　　“那是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千刀万剐、生不如死！”
　　傅陵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揪住面前人的衣角，“可我不能那样对你。我虽然恨极了你，但我也爱极了你，不会允许自己拿刀对着你。我知道对不住你，但芭蕉小筑里的一切，实是我的求全之策。”
　　陆子溶唇角微挑，轻蔑神色一闪而过，便被终年不化的冰雪压下，吐出的字句都好似夹了雪粒：“如此说来，我该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可最后杀了他的，不也正是傅陵么？
　　“对不起，是我不好……”
　　“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有许多种，千刀万剐是最低劣的一种。你在芭蕉小筑做的事，的确比杀了我更痛苦。”
　　陆子溶随手虚扶一把卑躬屈膝的人，提步向前，“但倘若一个人凡事都也不在意了，你要折磨他，就只能千刀万剐了。”
　　“不——”
　　傅陵向前踉跄两步，终是腿一软歪倒在地，什么也没追上。
　　“不在意了，不在意了……”
　　他埋着头，反反复复念这一句。
　　往事谈得够多了，陆子溶面无表情道：“致尧堂四人受伤，如何惩处手下，太子殿下看着办吧。”
　　傅陵这才回神，歪歪扭扭站起来，拍两下身上的土，清了清嗓子，唤来老郑，一本正经吩咐道：“把吴钩关进牢房，先狠狠打一顿，问他口供。”
　　待对方应下，他又问：“李愿还活着么？”
　　老郑回道：“活着，就是离疯不远了。”
　　正要离开的陆子溶顿住脚步，蓦地转头，“李愿事发之时，我答应过不杀他。”
　　“不杀就不杀。”傅陵从牙缝里挤出狠厉字句，“千刀万剐，不许死了。懂么？”
　　老郑一边答应着，一边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
　　这时有人来报：“殿下，宫里的王海王公公来了，说是要问禁卫军龚猛案的详情。”
　　“带他过来吧。”傅陵道，“陆先生，那你……”
　　“毒已解了，我回去了。”陆子溶往外走。
　　在离开东宫的小道上，他迎面碰见王海。那条路很窄，二人不得不侧身贴紧才能通过。与这位宫里的大太监贴得极近时，陆子溶突然顿住——
　　这人身上，有股槐花香气。


第61章 
　　次日一早， 陆子溶前往禁卫军营地。
　　见他独自前来，守卫们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将他请到门房， 摆上茶水点心。另有人赶忙去报给济王。
　　不一会儿， 济王便带着门客赶来。在跟随的门客中，陆子溶一眼便看见了吕不为。
　　济王迎了他两句， 而后状似随意道：“本王今日要观看禁卫军操练， 陆公子既然来了，便与本王同往吧？”
　　陆子溶并未拒绝，只是在同去的路上， 淡淡问吕不为：“当初拿了东宫的特赦， 本以为你会回边境去，不曾想竟到京城找旧主来了。”
　　他是说给傅阶听的，却是随口一说。明智之人只会默默记在心里，而不会选择此时发难。
　　可偏偏就有不明智的， 傅阶听后立即质问：“吕不为， 你拿了东宫的特赦？！”
　　吕不为慌了，“属下那时是……是流离失所。恰好李愿传信……属下回来也是为了殿下您……”
　　傅阶重重哼了一声， 大步而去。
　　一行人来到营地后的空地， 是禁卫军操练之所。此时某个营的军士正在操练， 与陆子溶上次路过时不同，这营里都是青壮年军士。
　　阵前的台子上， 一名将官站得笔挺， 正在对下头发号施令， 众人根据他的命令摆出阵型、舞枪弄棒。而禁卫军统领白忠则坐在台子后， 监视着一切。
　　陆子溶随傅阶到一旁的棚子里坐下， 目光在那发令的将官身上多停了停， 从侧面看不清面容，但他总觉得在哪见过这身形。
　　“陆公子也知道，禁卫军共有三个军营，主要按军士的年纪来分。年纪较长的那些功夫了得，不必刻意操练，倒是这些新兵蛋子，颇让人费心。”傅阶介绍着。
　　陆子溶听出了这话的玄机。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兵虽体力衰退，但他们都是早年和皇帝一起造过反的，为防再出反贼，皇帝对禁卫军的训练十分严格。后来大舜国都日益安定，才逐渐松懈下来。
　　上次陆子溶见过老兵的操练，为其老当益壮而惊叹，以为若是年轻的新兵，定然无此本事。
　　可现在，陆子溶望向场中的青年兵士，作为齐地第一帮派的首领，他从他们挥动武器的姿态便能看出，这些人无一个是平庸之辈。尽管天生根骨参差，但都已被训练得炉火纯青。
　　无论新人还是老人，都有此等功夫，加上京城兵力中禁卫军占大半……
　　陆子溶侧头望向似笑非笑的傅阶，对方道：“看来陆公子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垂眸不语。当年还在傅阶手下时，他只觉得这个上司无能。谁料这些年过去，傅阶竟暗自把禁卫军养成这样。
　　可禁卫军并非济王私兵，即便强盛，又岂能任他随意差遣？
　　操练告一段落，白忠走上前去给众人讲话。他说了些军规制度，又开始带下头的人喊号。起初还是诸如「勤加操练」「尽心值守」之类的话，到后面却忽然高声问一句：“你们效忠何人？”
　　下头齐声呼喊：“效忠白统领！效忠济王殿下！”
　　陆子溶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倏然起身，快速走到台前，衣摆扬了一路尘土。
　　他的目光锁住下面众人，抬高话音：“禁卫军是兵部的编队，你们是朝廷的兵！难道不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殿下？！”
　　军士们顿时呆住。偶有抬眼偷瞄他的，更多则是埋头不语。
　　过了半晌，终于有胆大的回道：“只晓得白统领是我们的上司，济王殿下是我们的主子，旁的一概不知！”
　　分明是艳阳天，分明昨日刚解了毒，陆子溶却突然感到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攀上全身，冻得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朝廷拱卫京城的禁卫军，居然当众承认自己只认济王，不认皇帝了！
　　他一阵目眩，向后跌了半步，旁边那喊话的将官赶忙扶住他。看清此人的脸时，他抖得更厉害了。
　　——是温以竹。
　　“为什么……”
　　他微微仰头，喃喃念着，似是在问对方，更似是在问苍天。
　　傅阶走上前来，笑道：“陆公子可别误会，温百户是觉得在禁卫军更能成就功名，所以主动投靠的。你说是吧，温百户？”
　　“正如殿下所说。”温以竹应付完了傅阶的问话，又悄悄贴近陆子溶耳边，恨恨道：“堂主，我舍不得杀你，可我能杀了你的心上人。”
　　“什么？”陆子溶蹙眉。尚未问清楚，对方却放开他走掉了。
　　他只能对着傅阶，沉声问：“这便是殿下想让我看的？”
　　傅阶轻佻地勾唇，“将近正午了，正厅备下了酒菜，陆公子可别跟本王客气。”
　　陆子溶知道对方有话要说，随他去了正厅。酒菜是现成的，估计从他一到营地便开始准备了，其规格较陆子溶在东宫用过的还丰盛不少。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炖鱼，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却不往嘴边放，“这是济地的白江鱼吧。济王殿下数年不前往封地，竟能受用封地的物产？”
　　傅阶爽朗一笑，“正是因为不去封地，才能受用天下物产。明白么？”
　　陆子溶不着痕迹地将鱼肉泡在菜汤里，没让任何一样东西入口，“莫非殿下打算长住京中？即便如今陛下不会干涉，他日太子殿下掌权，也不会干涉么？”
　　“哈哈哈……”傅阶忽然仰头大笑，笑了好一会儿，几乎喘不过气才停下，“他日太子掌权？陆子溶，你是不是想问——”
　　“即便有再多兵力，又如何进得去禁宫呢？”
　　深秋的正午，仍有一丝一缕残存的温暖，从窗子里钻进来，抓住满桌饭菜仅剩的热度，一同消散在大敞的正门之外。
　　侍从早被支了出去，满室空空荡荡。
　　陆子溶未曾料到，此人承认自己要造反，居然如此干脆爽快。
　　禁宫城门尤为牢固，即便傅阶以禁卫军的兵力强攻，也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加上宫廷护卫可以从内抵抗，不待城破，援军便先到了。
　　但傅阶一路将他引来，靠的是那小药丸……
　　“「终年」。”陆子溶轻敲瓷盘，缓缓开口，“你如何给宫里人下毒？制住了多少人？”
　　傅阶负手踱下座位，来到陆子溶面前，扯了双筷子夹起汤里泡的那片鱼肉，塞在自己嘴里，意味深长道：“我就喜欢和陆公子这样的聪明人说话。”
　　“陆公子身子弱，午饭一点不吃可不行，这鱼我替你试了，你用一些吧。”他拍拍陆子溶的肩，“若是当年我给宫人们下毒的饭菜——异味是很大的。”
　　他将桌上每一道菜用了一口，“不过，荣宠正盛的沈妃娘娘赏的吃食，谁敢拒绝？喂得不多，就几十人，都是些有头脸的，加上把守宫门的。”
　　他每说一句，陆子溶身上寒意便甚一分，直至如坠冰窟。
　　服下「终年」就必须时常服用解药，宫里的长生殿只为皇帝做事，很可能拒绝被下毒的宫人。那么，谁能为他们送上解药，他们就会效忠于谁。
　　傅阶敢下这个毒，必然已通过他遍布各地的门生好友找到了解药。
　　陆子溶多希望傅阶是在说大话，多希望根本就没多少兵力，也没人中毒。可他看到了禁卫军操练的场景，也闻到了王海身上的槐花香气。
　　——已经晚了。
　　“济王殿下让我看见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他的话音如身体一样冰凉。
　　“也没什么大事，”傅阶坐回去，饶有兴味地转着筷子，“一来，禁卫军都是朝廷军士，于奇技淫巧上差了一些，所以攻城时想借致尧堂一用。二来，本王帐下谋士虽多，却无一人及得上绝尘公子。到时候诸般谋略，还请公子您参详一二。”
　　陆子溶眉头微蹙，细细将他每个字嚼了一遍，沉声道：“陆子溶在江湖上是致尧堂堂主，在舜朝是东宫的奴婢，无论怎么算，济王殿下也不该信任我。”
　　“陆公子忘了——当初你投在我门下，是因为什么？”
　　陆子溶当然没忘，是因为二人对边境之事看法相同。
　　“事成之后，大舜必厚待凉州。具体如何实施，便参照陆公子最初上任齐务司司长后，所拟的第一稿执行。你看如何？”
　　陆子溶垂眸半晌，长睫颤颤巍巍，未入冬便已沾霜。
　　他取了筷子，夹起一片鱼肉，终于将禁卫军的食物放入口中。
　　他听见傅阶又开始笑了，那笑里掺杂着霸道的威胁：“这就对了嘛。但倘若你背叛本王，将这些事说给不该听的人——没有人阻止得了本王，大舜的铁骑踏平区区凉州还是够用的。”
　　唇齿胶涩，陆子溶艰难吐出：“殿下放心，陆子溶明白。”
　　“只是……我身中奇毒，时日无多，不定哪日横死案前，只怕有负殿下所托。”
　　“哦？是么？”傅阶道，“既然如此，那等用完了这顿饭，陆公子便替本王做点事吧。”
　　午饭之后，陆子溶被带到一间雅致宜人的屋子，可窗子没有关，能听见外头禁卫军操练的声响，仿佛时刻在提醒他面临的威胁。
　　如果说他先前还有些犹豫，那么在看见傅阶交给他的东西时，他便彻底下了决心。
　　那是一份禁卫军攻入皇宫的计划，傅阶让他修改。他知道这计划很可能是假的，唯一正确的，也是傅阶想让他看的，是攻城的日期——
　　三天之后。
　　陆子溶不明白傅阶为何要威胁他收买他。禁卫军兵力充足，傅阶人脉甚广，不会差一个致尧堂的人手；至于谋略，济王府养着上百名客卿，加在一块不会比他陆子溶逊色多少。
　　况且他和傅阶本就有旧怨，拉他入伙，即便好处给足，也要随时防着他的出卖。
　　会不会，傅阶这样做，本就是因为他们有旧怨……
　　这一切突如其来，只有三天，陆子溶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他必须选择暂时服从。
　　在军士的操练声中，他认真在所谓的攻城计划上圈圈点点，做足了样子。
　　傅阶见到他的成果十分满意。事涉致尧堂，不能把陆子溶扣在禁卫军营地，他便再次对陆子溶提点警告一番，让他暂且回去。
　　白忠带手下送他回致尧堂，名为护送实为看守。一路上，陆子溶这个素来冷淡之人竟主动开口，和白忠扯了不少闲话。
　　“除了吕不为之外，禁卫军里可还有人欺辱白统领？”陆子溶与他对视，眸中是薄薄一层担忧。
　　白忠虽知陆子溶是在威逼利诱下加入的，但总归拿他当了自己人，便同他多说几句：“禁卫军里并无他人，可济王府里……唉，无非受个伤破个财，不是什么大事。我效忠济王殿下不是一日两日了，何必较这个真。”
　　话虽这样说，但陆子溶明显看得出他眼里的不甘。
　　陆子溶向来不会宽慰他人，略去那些温软言语，只道：“你效忠济王多年，殿下必定对你心存感激。若你道明此事，他自然会为你做主。你多虑了。”
　　“嗯……说的也是。殿下岂会是那种徇私偏听之人。”
　　一行人到了致尧堂，陆子溶随口邀请白忠进去喝两杯，白忠以要回去复命拒绝了。但看得出，他是想进去的。
　　几名禁卫军的军士就留在致尧堂附近，监视着周围动向。陆子溶一回去便召集全体堂众议事，直到深夜。
　　次日下午，致尧堂所有运送粮食物资的车突然都走了正门，人员进出吸引了盯梢之人全部的目光。趁此机会，陆子溶独自从后院角落的密道离开致尧堂。
　　他先去了趟齐务司，和众人嘱咐了很多事。他不曾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安排后事。
　　接着他便去了东宫。这会傅陵还在衙门里没回来，陆子溶怕惊动太广，不让人去叫。硬生生等到天色全黑，终于见着了人。
　　傅陵见到他满眼惊喜和意外，“陆先生是在等我？等了很久吗？累不累？饿不饿？”
　　陆子溶淡淡扫他一眼，“带上药丸，随我去龙脉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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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傅陵讶异道：“陆先生不是才解了毒， 为何又要？可是出了什么事？”
　　但陆子溶并不理他，径自向龙脉泉走去。
　　傅陵只得追过去，到了汤池边， 蹲下取出一粒「二十一」放入水中， 回头道：“先生可以更衣了。”
　　陆子溶却站住不动，盯着他道：“你脱下上衣。”
　　“我？”傅陵不解， 仍是照做， 而后见陆子溶取出一根似乎是特制的碳棒，在池边的地灯上借了个火，碳棒的一端发红。
　　陆子溶举着碳棒走到他面前， 将燃着的部分按在他胸口的刺青上。
　　“嘶……”
　　傅陵疼得面目扭曲。
　　火星在肌肤表层烫出了焦糊味， 自然也留不住那刺青。清除刺青的办法有许多种，可陆子溶偏选择了最粗暴折磨人的一种。
　　二人对望，傅陵满脸痛苦，陆子溶面无表情， 谁也没有说话。刺青必须清除的原因上次已然道明， 此时不过是陆子溶在表明决心。
　　“陆先生……”
　　碳棒扫过整个胸口，出现一大片烧伤。傅陵张了张双唇想说些什么， 却见陆子溶伸出手。
　　陆子溶命令道：“解毒药丸拿来。”
　　“我方才……放过一粒了。”
　　“拿来。”陆子溶斩钉截铁。
　　傅陵隐隐觉得不对劲， 顾不得胸前疼痛， 从脱下的衣裳里翻出药瓶，攥在手里护着， “陆先生要这做什么？放多了浪费……也于身子无益。”
　　“既然本就是给我的， 此时舍不得了？”陆子溶没再多话， 上前抢夺。
　　傅陵疼得浑身脱力， 只接下两招便眼看着药瓶被夺走， 瓶塞被对方拔去， 然后——
　　陆子溶竟在池边倒扣药瓶，任由剩余的「二十一」落入水中！
　　“不——”
　　傅陵疯了似的扑过去，伸手要拦药丸的下落，却是徒劳。
　　胸口伤处砸在石块上，疼痛几乎使他昏迷。
　　他勉力抬眼，哀怨地望向面前清俊而高傲的人。
　　陆子溶的话音平淡而坚定：“等这一次药效过去，我便寿数尽了。我会彻底消失无踪。到那时候，无论是陆子溶这个人，还是致尧堂，还是我曾带来的一切影响，都不再与你有关。”
　　他转身欲行。
　　“不可能！”傅陵歪歪扭扭站起来，绝望地喊道，“我自幼是跟着你长大的，也是你曾带来的影响之一，难道我与我无关吗？！”
　　陆子溶不曾回头，向入口的台阶走去。
　　傅陵满脸慌乱，不顾一切跌过去，几欲摔倒。他追不上前行的身形，到了台阶处竟腿脚一软，整个人向下滚落。
　　脚腕崴了，胸前伤处沾了灰土，裤腿让石子划了口子，现出一道殷红。傅陵瘫在台阶下，这样的他再阻止不了谁的离去，只能面向对方强撑出跪姿，双手扒着台阶，仰头望向如神明般高高在上的身影。
　　如同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陆先生，你是要彻底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么？你不能就这样突然离去，你……怎么忍心。”
　　“我们有十几年师生之谊，我倾其所有为你做事，我们还曾那般亲密……即便是误解，即便是恨……你一定是恨我的，你还未曾找我寻仇，你不能走，你得留在我身边报仇……”
　　“我恨你？”陆子溶右脚脚尖踩在傅陵的指骨上，“你配我恨么？”
　　“你我二人不过相互利用，如今我用不着你了，自然要走，你凭什么留我？”
　　“从你决定构陷我的那一日起，你我纵有师生之名，也无师生之谊了。”
　　十指连心，陆子溶脚下发力，只要位置和力道找得准，就能使人产生剧烈的痛苦。
　　“让开。”他将那指骨踩出「咔哒」声。
　　伴随着这声响，傅陵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了一片汗珠。尽管疼痛钻心，他硬是咬紧牙关，绝不肯让出路来。
　　最后是陆子溶失去了耐心，脚尖挪到对方胸口，在伤处发力。一声哀嚎传出，傅陵再次滚下几级台阶，歪倒在一旁。
　　陆子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扔在那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而后他从让出的路向下走去，不料傅陵又唤了声：“陆先生。”
　　脚步没有停，对方的话音在身后减弱：“即便你这样说，我也绝不离开。「二十一」只是延缓毒发，不能根治，倘若我走了，就再没人能救陆先生了。长往殿的仙长说，我要想通一些事，才能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可我想不通……”
　　随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陆先生你说，你我之间最终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里，陆子溶停了停，毫无语气地道出：“答案便是「无关」二字。”
　　说罢重新提步，在漆黑如墨的夜里，缓缓走向深渊。
　　那一夜，傅陵胸前缠着绷带，独自在东宫里转了很久。仿佛陆子溶越是说无关，他便越要从过往的记忆中找寻相关。
　　最后他累倒在花生地里，摸了摸怀里，那里有最后一粒「二十一」，是方才陆子溶倾倒药瓶时，落在岸上的一粒，让他捡了去。
　　那里还有陆子溶给他的布包，他就着月光看里头的东西——
　　齐务司的令牌，以及一种从没见过的药丸。
　　他一个激灵，方才的感伤醒了大半，眉头紧蹙，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立即回到书房，连夜亲笔写了几封密令，一一加盖监国玉玺。接着他将密令交给老郑，嘱咐他派可信之人前去传令。又拿出布包里的药丸，吩咐他查访来历。
　　做完这些，他坐在窗边看了许久的月色。
　　陆先生这样做，是要变天了吧。可即便如此，他怎么能用自己的性命……
　　傅陵垂首阖目。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去长往殿，还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
　　陆子溶去东宫一事做得干干净净，盯梢的几人都在前院，没一个质问他的去向。再过一日，他便带着致尧堂大部分人手一同去了禁卫军营地。
　　致尧堂众人被安排和禁卫军兵士同住，才安置下来，那些兵士竟有不少上门问候，顺带讨要他们的口粮。陆子溶不懂禁卫军怎么穷成这样，却还是勉强打发了一些，便嘱咐众人闭门谢客。
　　当天夜里，他独自前往大殿。他到时，殿内几人已交谈了片刻，白忠正一脸震惊，显然是刚得知次日便要出兵之事。白忠喃喃道：“这也太快了……”
　　主座上侍立的吕不为道：“我们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明日太子的私兵就会攻入皇宫，我们不护卫，岂不是让那等宵小之徒弑君篡位了！今夜就去整队待命，不得延误！”
　　白忠为难道：“并非不愿从命，只是上月军中粮米拖欠至今，不少军士存粮不足，难以糊口。如此出兵，只怕不利。粮仓既有余粮，不如今夜下发些许。”
　　座上的傅阶道：“本王记得白统领早就报过此事，吕不为，粮仓是否确有余粮？”
　　吕不为行了一礼，“上个月的粮饷折换成银子，送往云州换解药了……”
　　傅阶听罢，懒懒道：“本月的粮饷尚在户部，现下若去讨要，恐怕打草惊蛇。这么些天都过来了，就再忍一阵，事成之后不会短了你的。实在挺不过去，找致尧堂要些粮食不就是了。”
　　拒绝的意思如此明显，白忠只能应下。接着，吕不为拿出皇宫地图，讲解起明日的计划来。
　　——果然和陆子溶的建议全然不同。
　　白忠在傅阶面前唯唯诺诺，待出了大殿，便自顾自念叨：“太子为何会突然造反呢……即便他什么也不做，待陛下驾崩后，继位的不也是他么……”
　　夜风吹散鬓发，陆子溶心中暗叹，他已看清傅阶的计划，但此时不能开口。他只得上前，轻拍白忠的肩膀，“我让致尧堂匀出些口粮，给禁卫军救急。”
　　这样说不过是安慰，致尧堂才多少人，即便把口粮全送出去，于禁卫军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傅阶提出这主意，根本就是敷衍。
　　二人回到营地，见温以竹正站在入口处，似乎在等待什么。目光相对之后，温以竹竟立即转身跑走。
　　陆子溶眉心下压，出声唤他，而后径自远离营地，等对方追上。他沉声道：“小温，有些事你大约误会了。”
　　温以竹直直盯着他，全无往日温润。
　　“本座并无什么心上人。你我之间的界限，起初便已说明，本座用不用你皆有考量。致尧堂从未短了你什么，何来怨恨？”
　　温以竹凄然一笑，“你没有心上人，可我有啊。本是遥不可及的念想，一朝有望，我恨不得沐浴焚香；可我的一片痴心被摔在地上，反复践踏——我不该恨吗？！”
　　陆子溶垂下长睫，衣衫猎猎。
　　如他这般的人物，这些年没少受人倾慕，但大多是与对方分别后很久，才七弯八绕地传入他耳中的。光风霁月的绝尘公子，谁若对他表明那般心迹，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可这一次，是他主动找的温以竹。
　　他没想到，致尧堂众人都在怨他冷漠，却仍有人存了别样心思。若早知如此，他宁愿和傅陵纠缠到底，也不愿多招惹一个无辜之人。
　　他缓缓抬眸，肃声道：“连招呼也不打，便擅自离开致尧堂，转为禁卫军效力。你有恨，不来恨本座，攀扯无关之人做什么？”
　　“呵——”温以竹笑得愈发扭曲，唇角弯弯，眉心却紧拧着，眼中尽是绝望，“事到如今，你竟仍在维护他！不过堂主放心，我恨谁也不会恨你，杀谁也不会杀你！”
　　他说罢忽地上前，强硬地捏起陆子溶的下颌。
　　陆子溶并无动作，就那么淡淡望着他，望着他的目光从凶狠到落寞。片刻之后，那只手滑落，温以竹慢慢转身，离去时几步一跌，几欲摔倒。
　　陆子溶静立良久，最后幽幽一叹，自顾自道了声：“怪我。”


第63章 
　　次日清早， 禁卫军全员在操练场上集结，进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誓师。主讲之人正是傅阶，他的话由数十名军士传向队伍各处。
　　兵士们听闻「太子造反」起初面带讶异， 行伍间窸窸窣窣了一阵， 很快便安静下去。接着是白忠带领众人喊号，兵士们的喊声如从前一样响亮。
　　禁卫军效忠济王， 只要是主上的命令， 无论刀兵指向何人，都拼却性命、义无反顾。
　　陆子溶立在场外，平淡地望着这一切。
　　队伍稍作休整， 午饭之后， 便浩浩荡荡奔向皇宫。
　　陆子溶由致尧堂众人护卫，游离在行伍边沿，貌似不起眼，却是能概览全局的位置。
　　傅阶选的是防御最薄弱的西门， 但一路上还是遭遇了抵抗。禁卫军近来缺吃少喝， 但胜在人多势众，温以竹带手下冲在前头， 不要命似的拼杀， 身上让人捅了几个口子， 最终将守门侍卫杀个干净。
　　一行人到了宫门口，将领们尚在商议如何攻克坚固皇宫， 忽然见宫门缓缓转动， 竟大开着迎了他们进去。
　　开门的是看守城门的管事， 那是个只有一只手臂的老太监。大军入宫后， 城门上的守卫便发现了这个叛徒， 陆子溶立在远处望向城墙上， 见老太监被活活打死。
　　他死后，仍望着禁卫军队首，那里傅阶正与吕不为说话。
　　皇宫内的守军也往这边来了，双方激烈对峙。而吕不为作为济王心腹，此时得到的命令是前往银沙宫。
　　银沙宫里，傅治僵硬地歪在沙滩上。他衣襟半敞，双颊通红，浑身用力时满脸褶皱挤在一起，手臂却只微微向上抬了方寸，又颤抖着落下。试了数次，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手脚麻痹。
　　他身边放着一碗颜色发黑的红豆羹。
　　“来人，将他捆了。”
　　沈妃从沙滩上站起来，慢悠悠系紧被扯开的衣带，让宫人扶到座上。向来温顺之人此时神态傲慢，懒懒倚着雕祥云麒麟的檀椅，双腿却软趴趴地挂在座前。
　　几名宫女太监得令，拿了绳子对付傅治。虽然他们各自有残缺，合起来仍是轻易将一个不能动弹的人五花大绑。
　　“朕如此信任你，你竟……”傅治只有唇齿能动，恨恨道，“朕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如此待朕？！”
　　沈妃斜睨他一眼，指了指那对无力的腿，“陛下的确待妾不薄。妾一介闺阁女子，柔顺就够了，要一双走路的腿实在无用。”
　　这话噎到了傅治，他咬咬牙，“就算朕有负于你，你报复朕就是了，把你儿子扯进来做什么？朕可没毁他的腿！”
　　宫人来向沈妃报告外头的情形，她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复：“那陛下便自去问他吧。我是他娘，不论他做什么，我都是向着他的。”
　　“傅阶少时就凡事依亲王例，冠礼后立即加封济王，他不去封地朕也不管，有求必应有错不罚，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就凭他广泛结交，还有一肚子算计，难道想做太子不成？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可傅陵是先皇后所出，亦无过分失德之举，他傅阶凭什么越过嫡庶之分？！”
　　沈妃终于多看了他几眼，“你的嫡皇后不是你自己杀的么？你将嫡子立为太子，实则恨透了他，你的心思全在庶妃庶子这——这便是嫡庶之分？”
　　“陛下恨的人，我们就杀了他，岂不是如你所愿？”
　　傅治脸上的愤怒先是僵住，而后一点点褪去，但余空洞淡漠。
　　这时又有下人传话，沈妃应了一声，宫人带吕不为上前。吕不为只对沈妃行了个礼，道：“宫中护卫不少去了西门，正与禁卫军纠缠。”
　　仅这一句，沈妃便懂了。她吩咐宫人从傅治身上搜出令牌，交给吕不为。
　　皇宫西门之内，惨烈厮杀被由远及近的话音打断：“御用令牌在此，众人听命——即刻放下刀枪，不许再打！”
　　这块令牌大家都认得，皇城护卫很快乖乖弃了兵器，正打算与对方和谈，转头却发现禁卫军无一人听令。
　　——禁卫军只效力于济王，不听皇命。
　　一方使刀使枪，一方手无寸铁，胜负立分。陆子溶自己不敢轻易行动，只得吩咐手下避开耳目救人，却是杯水车薪。
　　他始终不解，傅阶拉他入伙究竟为的什么。今日他的任务本是谋划接应、以防变数，方才的确碰上了变数，却被傅阶轻易解决，甚至不曾问他一句。除此之外，致尧堂也并未帮助禁卫军出手。
　　血从宫门内一直淌到了门外。陆子溶望着惨烈景象，而后突然注意到队伍一头，傅阶同白忠说了许久的话，似乎在争执。
　　他缓慢靠近，先听见白忠急促的话音：“臣不明白，为何不将兵力分散到各个宫门，而是全体前往银沙宫？叛军无论从哪个门入宫，也不会去那吧……”
　　“本王当真是看错了你，兵临城下之时，竟违逆主上！”傅阶眸光森然，“陛下此时在银沙宫。”
　　“可……”
　　白忠红着脸还要再说什么，神色却显得畏惧，最后闭了嘴。
　　陆子溶明白他未出口的话，可若禁卫军去了银沙宫，不是将陛下的位置暴露给叛军么？
　　毕竟白忠此时仍不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叛军。
　　他什么都知道，可眼下，他什么都不能说。
　　“是，臣这就带领禁卫军前往银沙宫，护卫陛下。”白忠道。
　　禁卫军将士踏着夕阳下的鲜血，向银沙宫行进。
　　银沙宫外，白忠带领众将官将队伍排成防守阵型。傅阶却命令道：“白统领，带你的兵进入银沙宫，擒拿皇帝，送往……”
　　“擒拿？！”白忠身后的将官道，“我们不是来护驾的么？太子的叛军呢？”
　　吕不为冷冷道：“哪来什么太子。我们才是叛军，此番入宫就是为了擒拿皇帝和太子。”
　　“什么？！”
　　众人起了议论。
　　白忠惊异地望向傅阶，“济王殿下，你、是你……”
　　不知是谁来了句：“这不是谋逆吗？”
　　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吕不为显然是有备而来，朗声道：“什么谋逆？太子本就失德，即便没有出兵，难道就堪为储君了？济王殿下心怀大义，只不过是——”
　　“吕不为，闭嘴。”傅阶的目光轻飘飘转移，落在方才提出「谋逆」二字之人身上。他负手靠近，逼得众人无所立锥，悠悠道：“说得不错，本王——就是谋逆。”
　　“本王的势力遍布大舜，掌管京州无人能敌的禁卫军，且能操纵宫中局面。本王想要这天下，有何不可？”
　　一众将领莫不满脸惊愕，傅阶挑挑眉，轻佻得意，“你们若不愿随同本王，大可现在离开皇宫。倘若旁人骂你谋逆，你便说带兵入宫是为了剿灭叛军，后来知道受了济王的骗，不愿做不义之举，遂退出宫去——照实说不就洗刷冤屈了？”
　　众人的神色愈发难看了。果真这样说，也不会有人相信，大家只会觉得禁卫军谋反，人人当诛。
　　“若你们现在冲进银沙宫，那便是随本王谋逆的功臣。成王败寇的道理，众将军不会不懂吧？”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白忠跪在傅阶脚下，沉重道：“禁卫军效忠殿下，殿下所为，便是义举。”
　　说罢，白忠回身吩咐手下：“银沙宫已无守卫，本将一人前往即可。你们在外头护卫，不许放歹人进入！”
　　他望向远处某一点，那里一袭素衣不带甲的颀长男子也望着他。即便在如此危峻时刻，白忠仍不忘给那人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陆子溶一收到就懂了，白忠在提醒他按下意气避其锋芒，不可直接与傅阶冲突。
　　陆子溶轻叹一声。
　　冲进银沙宫擒拿皇帝的，才是罪人中的罪人。白忠独自拦下所有罪责之余，竟还记得关照他。
　　白忠缓慢挪动脚步走向银沙宫，脚没迈进宫门，便听队伍里一阵骚动：
　　“报——外头有个人硬闯，穿着官服，要扔出去吗？”
　　“那人说他是丞相，尹必尹丞相！”
　　“尹丞相？整个朝廷都在衙门里做缩头乌龟，他自己跑来做什么？”傅阶漫不经心道，“罢了，将他提来吧。”
　　等待提人的这会儿，傅阶注意到了一旁的陆子溶，竟主动走过去，抱着双臂道：“禁卫军擒拿了皇帝，我的人在东宫围了太子，日后我便是天下之主——陆子溶，你作何感想？”
　　陆子溶看了他两眼，“并无感想。天下之主是谁不要紧，我只在乎他如何执掌齐务司。”
　　“那我便再把话说得明白些。”傅阶绕着他踱了一圈，“当年绝尘公子进士及第，琼林宴上名帖可是递给本王的。你若始终效忠本王，如今舜如何待齐，还不是你说了算？”
　　“可你入了东宫，趋炎附势背叛本王……你可曾想过，本王有今日，太子有今日？陆子溶，你后悔么？”
　　陆子溶不喜被人这样凝视，往一旁迈了两步，背过身道：“这些年的确后悔。”
　　只是他的后悔与傅阶无关。他悔的是从前在东宫待傅陵一片真心，却并没教出个知恩识礼的太子。早知如此，就不该付出那样多的心血。
　　但他这个回答显然令傅阶满意，傅阶道：“既然如此，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去告诉你的旧主——他狗屁都不是，你陆子溶只会为真正的贤主效力！”
　　“如何告诉？”
　　傅阶扳过他的肩，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似笑非笑道：“本王想看他死，可本王不能杀他，只能让他生不如死了。”
　　陆子溶微微扬头，坦然回视，藏好眸中的攻击性，表现得十分乖顺。
　　“陆子溶领命。”他勾了勾唇。
　　“现在就去。本王的人在东宫，你带致尧堂接替他们。”傅阶的双手放开了他，嘴却凑到他耳边，“务必小心，可别真玩死了。”
　　作者有话说：
　　陆子溶：并不想听这个人的命令，弄死太子除外。
　　下午4点还有一更


第64章 
　　陆子溶带领致尧堂众人前往东宫， 却暗中指派两人回银沙宫盯着，看尹必为何而来，以及……傅治被如何处置。
　　那二人到时， 见未戴冠冕的丞相跪在傅阶面前， 脸上是乞求的神情，“殿下打算将圣驾移往何处？”
　　傅阶冷哼一声， “尹丞相倒问起我来了？那你倒是说说， 本王该移往何处？”
　　尹必叩首道：“臣以为，殿下今日所为在世人眼中如何定性，全看今日之后陛下的状况。况且您执掌禁卫军， 陛下只使唤得动这些残废宫人， 难道殿下仍旧不肯放心？”
　　“原以为尹丞相只会算账，不成想嘴还挺巧。”傅阶挑眉，“说下去。”
　　“依臣所见，可将圣驾移往长生殿， 对外称陛下一心向道， 无意世俗，不愿理政。长生殿地处边远， 既无法逃离， 又无法举事， 殿下亦可派驻护卫。”
　　傅阶沉思片刻，唇角一勾， “尹必， 你不在衙门里避祸， 跑来这兵荒马乱之地， 就是为了同本王说这些？本王本不打算更换丞相， 但你这般为旧主说话……”
　　尹必磕了个头， 没再言语。
　　“长生殿……也好，本王的确需要一个借口。”傅阶看向一只脚迈进银沙宫的白忠，“就听丞相的，绑了皇帝，送去长生殿。”
　　“至于你，尹必，就一起去长生殿伺候旧主吧。”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深秋的寒意弥散在空中。其实白天也不暖和，只是厮杀中的人血都是热的，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肌肤才想起自己的冰凉。
　　陆子溶仅着一袭单衣，行走在前往东宫的小道上。步履尚且平稳，人却止不住地咳，经过一盏宫灯时，火光下他面色白得瘆人。身边的堂众脱下外衣给他，也无济于事。
　　他许久不曾如这般寒冷了，怪天气，怪心境，更怪……体内的「经年」。
　　还有时间。只是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会日夜被寒气折磨。前世他是被这毒杀死的，他知道那有多痛。
　　但现下局面千钧一发，他不能撒手不管。
　　致尧堂从角门进入东宫。陆子溶和看守的禁卫军交接一番，将自己人换了上去，既看住四下大大小小的出入口，还有不少堂众上了房顶翻了墙。
　　“太子现下在何处？”陆子溶冷肃道，“我奉济王殿下的命令，前来处置罪人。”
　　那禁卫军的小头目道：“自然是绑起来了，这便带您过去。”
　　陆子溶带了几名堂众，随对方进入东宫。
　　东宫内的护卫早被统统抓来扔进牢房，现在正在抓的是客卿。禁卫军兵士将数名东宫客卿绑了，与陆子溶擦肩而过。
　　突然，队伍中某人挣脱束缚，踉踉跄跄跌过来，朝陆子溶跪下，高声哭道：“陆公子，求你放过殿下吧！”
　　陆子溶停下脚步，认出那人是向来「清高」的吴钩。
　　“殿下不是那等野心勃勃之人，造不成什么威胁的。济王若不放心，大可削他的权，不可不念手足之情啊！还有陆公子，殿下自幼长在你门下，他为了凉州、为了致尧堂付出多少心血，他到底欠你什么？！你背叛他也就罢了，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
　　陆子溶静静望向那人，眸光微颤。他本以为此事一出，再见到吴钩时对方会指着自己破口大骂，不曾想他是这样反应。
　　原来此人处处针对他，并非因为他挡了谁的路。或许吴钩只是将他当成了祸乱东宫的奸佞小人。
　　“吴公子所言不过是一孔之见，我与太子间的许多事你并不知晓。你不知晓他当年如何折辱我、迫害我，不知晓他为何想要我死，自然不懂我如今为何对他如此憎恶。”
　　陆子溶别过头，唇角勾出轻蔑，“你的主子或许是个好太子，但陆某同他有私仇，说情就不必了。”
　　两名兵士将吴钩抓回去，陆子溶问：“此人不该在牢里么？”
　　兵士道：“此人不久前才被打过，烂了一身皮肉，正打算给他换个地方。他在的那间牢房刑具齐全，腾出来以备陆公子之需。”
　　陆子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对方所指。
　　刑具齐全的牢房，自然要留给要紧的人物。
　　“彻查客卿及仆从所在之处，清点近日文书。”陆子溶吩咐手下的堂众。
　　偌大的园子里冷冷清清，满地灯烛无人点亮，到处黑漆漆的。东宫多水，越往里走便愈发寒凉，陆子溶脚下发虚，不得不让身边的堂众搀扶。
　　他最终被引到了园子里种花生的那块地，远远见到田边的树上捆着个人。陆子溶略一蹙眉，“为何绑在这里？”
　　那兵士道：“我们冲进来时他便在这里，和一堆干瘪的花生壳子坐在一起。我们听说太子身手不凡，还特意带了不少人手，谁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按在地里了。”
　　“我们怕他反抗，将他整个头按到土里，想要弄晕他。可他一声不吭听话得很，我们最后就没伤他，扒了衣裳给绑了，等您发落。”
　　陆子溶望了望凌乱的花生地，沉默半晌，向绑人的那棵树走去。
　　几道粗麻绳将人紧紧固定在树干上，身形高大健美的青年人衣裳被扒、披头散发，下头留一条扯烂的中裤。鞋子也被卸了，脚面压着散乱的树枝，想来已被扎出了窟窿。
　　他眼睛上蒙着布条，嘴里也塞着布。不过身上干净得很，还没有伤。
　　陆子溶正要走近，却突然从身后窜出个人来——那人跑得极快，直直奔向被绑的人，一边跑一边拔出佩剑。
　　到了跟前，那人举起剑，对着傅陵的胸口便要刺下——
　　啪！
　　当啷！
　　一颗石子击中他手腕的穴道，他整只手脱力，距离胸口只有几寸的剑掉落在地。
　　陆子溶拈去石子在指尖留下的灰土，抬眸望向不速之客。他缓步上前，停在一丈之外，毫无波澜的眸上覆了层冰霜，凝视着呼吸粗重的温以竹。
　　——竟把他忘了。
　　温以竹一改往日从容，一手指着傅陵，冲陆子溶吼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他大势已去，如今就是个囚徒，他什么都给不了你！济王殿下不是让你来杀他的么？你不便动手，我来帮你！”
　　陆子溶去看绑在树上的人，他忽然想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在此情此景中是何种反应。
　　傅陵一身狼狈，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很是安静。
　　“济王殿下如何吩咐我，你倒听得清楚？此事非你职责所在，温公子，请你即刻离开。”
　　温以竹顿时红了眼，他抄起剑，再次指向傅陵，“堂主，先前不告而别是我不好，我日后定一心一意待你。我们本就不是舜人，何苦因他们的事生了嫌隙？我们现在杀了这个太子，带着致尧堂的兄弟姐妹回边境，回宁州，过我们的太平日子！”
　　荒谬言语让陆子溶失去耐心，他侧首吩咐手下：“拿下温以竹。”
　　几名堂众站得远，冲上来花了十几步。就在这点工夫里，温以竹的剑先是奔着傅陵脖颈去了。
　　陆子溶心下一沉，却见剑尖擦过脖颈之时，傅陵忽地向一侧偏头，那把剑来不及转向，生生插在了树上。
　　接着，傅陵趁温以竹尚在怔愣，用肩骨顶住剑尖，突然发力将整把剑摔向地面。即将落地之时，又用脚尖接住，仅靠声音辨别方向，将那把剑踢了出去——
　　刚好经行陆子溶面前，被他随手抓住。
　　接到剑后，陆子溶并无半分迟疑，上前两步，剑尖从后心向前捅穿了温以竹。
　　鲜血迸溅，在一个没有点灯的夜里，连血也是漆黑的。漆黑地污了陆子溶纤长白净的手指，清俊无双的眉眼，威严工整的衣襟。
　　温以竹很快站立不住，却强撑着，费了不知多少力气扭过头，四目相对时他突然笑了。唇上落着血迹，开合数次，终于颤抖出一句：“陆堂主……我、我是不是你……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陆子溶保持着出剑的动作，垂眸道：“一剑穿心的，应当是第一个。”
　　陆子溶平日里在致尧堂只管谋划；即便外出杀人，也是让堂众动手；即便自己动手，也多用精准之术，极少直接取人性命。温以竹会这样想，也属寻常。
　　但温以竹不知道的是，当初他清剿齐复的党羽，以及少时在田州用兵，也是杀过人的。
　　至于一剑穿心是否有先例，那自然是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温以竹满眼绝望中生出些欣慰满足，虽然脸上布满血迹，笑容却无比灿烂。他喃喃道：“那……也好……”
　　“如此……也无遗憾了……”
　　温以竹终于肯倒下了。
　　血泊，尸身，这都是陆子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至于死的是什么人，总归不是自己人；至于对方为何而死，总归不是为自己好。
　　致尧堂堂众要上前收尸，陆子溶抬手拦住，“济王的人，让禁卫军处理便是。”
　　众人尚在怔愣，陆子溶忽听树上捆着的人发出响亮的哼哼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他便从一名堂众手中又取了把剑，来到树边，用剑尖将傅陵口中的布挑开。
　　傅陵抬头，透过不透光的布望向面前的人，话音饱含悲切：“陆先生当真是济王派来杀我的么？若是如此，让那姓温的杀了不是一样，救我做什么呢？”
　　陆子溶道：“济王如此恨你，岂能让你轻易死了。”
　　“陆先生如此恨我，自不会让我轻易死了。”傅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陆子溶没接这话，而是盯着面前的人。其实他也没想好要如何动手。让一个人半死不活，又不能真死了。
　　没了方才那紧张氛围，陆子溶的嗓眼又想起了咳。这次是猛烈的一连串，几乎堵住他的呼吸。
　　仅这几声就毁了傅陵始终镇定的面色，他咬咬唇，低下头，用下巴撇开自己的衣襟，从中叼出一个布包。
　　陆子溶勉强止住咳声，伸剑过去接住，再收回来打开，见其中是一枚药丸。
　　——「二十一」。
　　“当日你将一瓶药抛入水中，有一颗落在外面，被我收了。陆先生这几日是太过劳累了吧，你要做的事想必尚未做完，你把最后一颗药用了，多撑一阵也好。”
　　指腹摩挲着药丸，陆子溶嗤道：“太子殿下是说，你来为我解毒？”
　　傅陵神色一滞，垂首道：“药丸给你了，龙脉泉你想去就去，你要找别人，我拦得住么。”
　　陆子溶轻哼，转身吩咐手下：“替我找个男人，什么人都可以。”
　　“等一下！”傅陵的话音突然传出，“什么人都可以？那我可不可以？”
　　陆子溶略一蹙眉，示意手下站远些，自己则停在傅陵几步外，淡淡道：“说吧，我耐心不多。”
　　尽管他这样说，傅陵的话音还是很慢，每个字都像千年酒坛里酿出来的：“你我都是将死之人，到了那边，陆先生定会忘记今生的许多事。你说，于「情爱」二字上，你还会记得多少？”
　　“陆先生这般淡薄之人，或许不记得什么，或许什么也不记得。但都说凡事最初与最终记得最深，我得不到你的第一次，可我想要最后一次。”
　　他颤抖道：“我怕你忘了我……”
　　“我们相识十二载，你竟要用这样的办法让我记得，当真可悲。”陆子溶云淡风轻道，“这是你的欲求，与我何干？”
　　“陆先生，这一次离世之后，我的魂魄将被收走，我将再不能入轮回，走得干干净净。往后几生几世，我都再不能遇见你了。”
　　“你可曾好奇，为何你我去世后重生到了过去？那是因为我放弃一切未来的可能，才换来今生多看你几眼。”
　　傅陵话音哽住：“我要死了，陆先生，你施舍我一点什么好不好，什么都好……你冲我笑笑都好。”
　　陆子溶面无表情侧过身，思索片刻，吩咐道：“将此人绑去龙脉泉。”
　　其实傅陵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也是第一次知道重生的原因，却根本代入不了对方的感情，尤其不认同傅陵那什么第几次记得最深的说法。
　　但傅陵的说法给他提了醒，温以竹尸身尚在眼前，他才知道不是谁都能将解毒只当做解毒。他一个将死之人，实在不好去祸害旁人。
　　也就傅陵这种本就无药可救的，用起来才最顺手。
　　——但是「冲他笑笑」这种请求，陆子溶是断不会答应的。
　　这一次他没有耐心陪傅陵循序渐进，他担心外头的境况，还有不少事要做。他将药丸放入龙脉泉，自去里头浸泡，洗净通身血迹。同时吩咐手下把五花大绑的傅陵扔进水中涮了涮，放在岸上备用。
　　傅陵平躺在岸边石板上，双臂固定在身侧，两腿也勒在一起，蒙眼布也不给摘。
　　陆子溶不由分说坐过去，他搬出许多年前从齐复那学的手段。面前的人被他摆布得连连发出声响，似乎想要发力，却被绳子困住，只好软着话音乞求：
　　“陆先生，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不好？”
　　“亲我一下好不好？”
　　“别忍着不作声好不好？”
　　“慢慢来好不好？这样的话很快就……”
　　陆子溶想要尽快，对方全然没有拒绝的余地，最后只花了不到一炷香，从未这样迅速。
　　只是结束之后，傅陵强行坐起来，缠着绳子的上身与面前之人相贴，下巴扣住他的肩膀。倘若有双手环在腰上，便是个拥抱了。
　　傅陵得不到拥抱，但他闻到了陆子溶的体香，肌肤相触之处传来温热。
　　一如许多年以前，某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他在马车上感受到的那样。
　　这是他在最后时刻，所能抓住的全部恩赐了。
　　陆子溶容许这个姿势保持了片刻，权当傅陵要求的「施舍」。而后，他在傅陵耳后点了两个穴位，对方便「咚」的一声砸回地上，全身不能动弹。
　　陆子溶将身上脏污冲洗干净，换了套繁复厚实的衣衫，走下龙脉泉外的台阶，对随行的堂众道：“把他再洗一遍，捆去牢房吧。”
　　作者有话说：
　　傅工具人陵：谢谢，圆满了。


第65章 
　　东宫的私牢， 陆子溶曾数次踏入这里，前世甚至作为囚犯在此受辱。但今日，他是这里的审判者和欺凌者， 高坐主位， 用森寒的目光扫视堂下。
　　才解了毒，此时他神清气爽， 身上力气如常。
　　堂下， 刚被洗净的人换了一身素白的囚服，双手绑在身后，蒙了眼被按在地上跪着。陆子溶对手下道：“把那块布拿了， 我想看看他。”
　　蒙眼布被解下， 傅陵起初只垂着目光，渐渐向上挪一点，与堂上之人相对时又跳回去，徘徊许久才最终对视。
　　那目光显得平静， 乍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陆子溶太了解这个人了， 见他眼波有微小的颤动，便从涟漪的幅度中看出了惊惧、乞求、哀怨和悲伤。
　　望着这双眼眸， 陆子溶的思绪忽然又回到了前世， 在芭蕉小筑的第一个夜晚。
　　那时的傅陵自信得意， 毫无愧色地一杯杯给人灌酒，随后野蛮地破坏， 居高临下地折辱。而那时的陆子溶就如同眼前这双眸子， 惊惧、乞求、哀怨、悲伤。
　　——彼时， 他是风头正盛的太子， 他是身不由己的罪奴。
　　如今一切倒置， 他拥有绝对的权力， 可以将面前此人任意摆布，对方却毫无反击之力。
　　过去这些日子里，陆子溶并未有多憎恨傅陵，总觉得是一场两清的交易。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位子上，一股强烈的恨意油然而生，让他想要肆意折磨此人，在他身上发泄自己曾受的苦难。
　　陆子溶走下主座，站在跪着的那人身边，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鼻梁、下巴，再到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方才还肌肤相亲的人，生得是这样好看。
　　他俯身，用手背拍了拍对方的脸，“怕死么？”
　　傅陵飞快地在他指尖轻吻，随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陆先生想我怎么死，我要你亲手杀我。”
　　陆子溶背过身嗤笑一声，负手道：“你要做我最后一个男人，还要我亲手杀你……还要什么？你不遗余力地在你我之间制造虚妄的联系，其实你心里何尝不清楚，早在前世你选择放弃我时，你我之间就再无联系了。”
　　“即便你当时仍存幻想，后来我一把火烧了芭蕉小筑，你也该懂了。”
　　“在龙脉泉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本座有那么多入幕之宾，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要紧。”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他十分满意，从那双眸子里看见了巨大的悲恸和绝望，那眼眶红得吓人，五官扭曲得体面全无。只是他想不通，傅陵为何还要不住地念着「我没有放弃你」。
　　倘若见死不救还不是放弃，那他真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陆子溶坐回去，欣赏了一会儿傅陵表情的变换，渐渐觉着无趣了，便吩咐道：“上刑凳，先打一顿。”
　　私牢里原本的狱卒都被绑了出去，此时动手的是致尧堂的自己人。他们搬来一个刑凳，将傅陵架上去，背面朝上绑起来。正要动手，傅陵忽然回过味来，高声道：“陆子溶，你凭什么打我！孤乃大舜太子！”
　　陆子溶唇角微勾，眼底漠然，“太子失德，意图谋反，我奉济王殿下之命审问。太子，你可知罪？”
　　“谋反？”傅陵咬牙道，“我已是太子，为何要谋反？！你们罗织罪名，证据何在？”
　　“既是「意图」谋反，证据自然在你心中。济王殿下如今占领禁宫，你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蝼蚁，想在你头上安什么罪名，还用得着证据？”
　　“你若现下认罪，济王殿下仁慈，兴许不杀你——暂时不杀你。”
　　傅陵埋下头低哼，“我没有做过，自不会认罪。你打吧。”
　　“那便打吧。”陆子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望向架在墙上的大杖，几名手下便会了意，一人扛一个出来，扒掉傅陵身后的衣料，轮流照他砸去。
　　第一杖落下时，傅陵便闷哼一声，额头起了一层汗，刷刷地往下滚。几名堂众膂力过人，才十几下就打得血肉模糊，烂掉的皮肉翻着，血腥味冲鼻。
　　“止血。”陆子溶吩咐着，沉声道，“傅陵，再问一次，你可认罪？”
　　堂众们早备下了止血药剂，往那伤处一洒，不许人因失血而昏迷。
　　傅陵疼得面部抽搐不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啊，陆子溶，让我看看你有多恨我！”
　　“翻面。”陆子溶望向墙角的刑架。
　　奄奄一息傅陵被拖起来绑在刑架上，打正面用的是鞭子，随着「啪啪」声，一道道伤痕叠在身前。他肌肤上有尚未完全消退的旧伤，斑驳累累——
　　都是他为同一个的信念镌刻下的功勋。
　　之后刑具换成带了倒刺的棍子，勾住皮肤挑破，捅出一个个血窟窿。鲜血顺着身体淌下，片刻之后，那原本健美的身躯已不堪入目。
　　傅陵脸色惨白，虚汗出了几茬，连呼吸都失去力气。可他眼眸中仍旧写满坚定，直直望着对面座上的身影。
　　一名堂众将棍子抽打在傅陵胸口，见那里有一片伤处，便检查一二，禀报道：“堂主，此人胸口有烫伤，似是烫掉刺青的墨迹时留下的。”
　　陆子溶状似随口道：“牢房里有黥刑，那便再给他刺一个字。通常都刺些什么？”
　　堂众里有个原先在凉州的牢房干过，答道：“倒也没有定法，无非是什么「囚」啊「奴」啊之类的。”
　　陆子溶垂下眸子，长睫盖住眼底波澜，许久方道：“那便刺一个「贱」字吧。”
　　“奸诈的奸？”
　　“不，”陆子溶从齿缝里咬出，“下贱的贱。”
　　堂众们答应一声，寻来细刀和铁针，将一个「贱」字刺在了傅陵肩上。他们下手很重，刻入肌肤的墨色尤为扎眼。
　　——下贱的贱。
　　傅陵已没了羞耻的力气，他渐渐支撑不住，大有要昏倒的架势，一名堂众问：“堂主，不如泼点盐水，给他疼醒了吧？”
　　“再弄疼他，他便真的昏过去了。”陆子溶淡淡道，“泼酸水吧。”
　　酸水腐蚀肌肤，所致疼痛缓慢而深切，轻易不会造成昏迷，却让人陷在疼痛中挣脱不得。况且沾上酸水的皮肤溃烂，样貌可怖。
　　用在傅陵这种容貌出众的年轻人身上，再好不过。
　　堂众们得令，动手准备酸水去了。陆子溶没看一眼刑架上那遍体鳞伤的人，径自出了牢房。
　　来到外头，他见海棠急匆匆跑来，把一摞信纸拍在他手里，道：“抓老郑时，顾三见他在藏什么东西，我让他翻遍了案下的抽屉，果然找到这个。”
　　陆子溶逐一展开信纸，眸光微漾。
　　这些信件来自燕州、中州、卞州等邻近几个州的总兵，表示已接到太子调令，即刻发兵前往京城。后头附有一张地图，其上圈出了比这还多的几个州，大约是因为距离更远，尚未收到回信。
　　短短数日便与如此多的州取得联系，恐怕在陆子溶留下齐务司令牌后，傅陵立即做出了这个决定。
　　教了十几年的学生，谋算没学会多少，果决一事上倒是胜过了他的先生。陆子溶如是想。
　　“嘱咐把守东宫各门的堂众，让他们盯着周围，如有信使立刻截了。”陆子溶吩咐。
　　他将大部分手下留在了东宫，只带几人随行，返回皇宫。
　　既然傅陵调了兵，那他便有不少事要做，如今已用了最后一颗「二十一」，争来的这些时日不知够不够。这样下去，或许甚至不能如前世那般平静地离世，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就此放弃，他就不是陆子溶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回到皇宫，他先询问了傅阶在做什么。得知对方在乾元宫正殿尚未就寝，陆子溶便前去复命。
　　走到乾元宫门口时，他发现把守的侍卫竟有白忠，一个统领竟如底层兵士一样站岗。他来不及细问，只能先行入殿。
　　陆子溶从前是乾元宫的常客。年轻时他御前奏对，曾试探着向皇帝透露些许自己对收复齐地的看法，无奈傅治不置可否，也似乎从不插手这些事，只同他聊些天文地理诗书词赋。陆子溶并未隐藏才华，现在坊间流传的《绝尘集》里，还有不少是他在乾元宫的应制。
　　然而他始终看得清，傅治对这些并不真正感兴趣，只是无聊拿来解闷。能吸引他的，恐怕只有长生殿的仙人了。
　　如今重到故地，陆子溶眉头微蹙。只见原本庄严规整的乾元宫中，桌椅被移开，书架被翻空，连广口高腰瓷瓶都被推倒砸碎。傅阶歪在堂上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里，眼神空洞。吕不为跪在他脚边，正给他揉着腿。
　　陆子溶并未多问，上前一揖道：“回殿下，致尧堂已占据东宫，按殿下吩咐，将太子打了一顿。”
　　傅阶倏然抬头，眸光锐利，“你以为本王的命令是打他一顿？还是你对旧主下手，舍不得了？”
　　“牢房里一地的血，身上无一处完好，刺了字浇了酸水，等明日便烂透了。”
　　听闻此言，傅阶眼中凶光稍有收敛。他随手拍拍吕不为的头，“你明日随陆堂主同往东宫，瞧瞧太子的情形。”
　　接着又转向陆子溶，压低话音，字字狠厉：“陆子溶，你看清如今的局面。对待凉州是攻伐还是怀柔，全凭本王心意；而傅陵，千百年后史册上就是个忤逆不孝的废太子。既已是旧主，就收好无谓的怜悯……懂了么？”
　　陆子溶垂着眸子以示谦恭，此外再无旁的神情，似乎只是顺从地接受命令，不与自己相关。
　　“谨遵殿下之命。”他道。
　　将要告退时，他的目光在殿内凌乱中多停片刻，状似随意地试了句：“殿下可是要寻什么物件？致尧堂有几名堂众擅长搜寻，可用得上？”
　　“滚出去，”傅阶阴骘地扫他一眼，“明日一早便出发。”
　　陆子溶不动声色地退出大殿，正瞧见白忠领着手下经过，像是才巡查了一圈。
　　他凝眉片刻，忽然开口：“白统领，陆某正要找你——你为何亲自在此巡查？乾元宫可有异状？”
　　“不是……哎！”
　　白忠四下看看，招呼陆子溶避开大殿，来到稍远处的廊下。尽管如此，他请陆子溶坐下后，自己仍站在一旁。
　　“白统领，这是……”
　　白忠低声道：“我方才听你问搜寻的事，你猜得不错，殿下正在找玉玺呢！”
　　凡国之大典，颁布重要旨意时，皆须加盖代表皇权的玉玺。但傅治和旁人不同，不把玉玺安放在重兵把守之地，反而藏得无人知晓。
　　就连这件事，也是陆子溶在与傅治谈论诗文时，听对方无意间说出的。
　　“殿下到长生殿逼问玉玺所在，什么也问不出，只得命禁卫军在皇宫之中到处翻找。乾元宫是帝王寝宫，自然首当其冲。”
　　“至于我……不知为何，不大想见这些事，便称病回去躺着，又被那姓吕的抓了。殿下罚我和兵士们一同站岗护卫，这两日都得在这。”
　　白忠说得轻巧，陆子溶眼底却复杂翻涌。
　　倘若济王想要矫诏篡位，就必须找到那个玉玺；不然即便他能伪造传位的圣旨，也无法日后次次作伪。而傅治既然要藏，定不会轻易让他找到，就怕傅阶恼羞成怒，对傅治用什么手段……
　　以及，白忠为何要因此称病？
　　陆子溶心中大致有个猜测，但他无法在这时候验证。
　　陆子溶起身，手指挑一抹月光，落在对方肩膀轻拍，“这样罚人想来是为了折辱吧。济王殿下是禁卫军的主子，也不好明着不从。不过这两日天气寒凉，晚些时候我让致尧堂煮些热粥送来，给白统领和手下的弟兄暖暖身子。”
　　他也是近几个月来，才渐渐会说此番宽慰人的言语。
　　“热粥……禁卫军粮米短缺，已经有些时日没正经用过一碗粥了……”白忠怅然道，侧身似要往陆子溶肩上靠，然而冷月映着那清俊绝伦的面容，他有一瞬的痴，随后眼中现出些许慌乱，匆忙别过头，后退一大步。
　　白忠傻愣愣地笑，仍未与面前之人对视，“陆公子方才说找我，是有什么指教？”
　　陆子溶将对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稍顿之后道：“殿下吩咐我明日进长生殿审问……觐见陛下。我想着那边是禁卫军把守，怕底下人不认得我，到时候闹起来给白统领添麻烦，便预先知会一声。”
　　傅阶当然没有这样吩咐过，但陆子溶必须尽快见到傅治。
　　“陆公子……”白忠抬眼偷觑他，只看一眼就逃开，“白某身为禁卫军统领，手下敬我畏我，却不曾有人对我如此体贴……我这便让人往长生殿报信，禁卫军岂能不认得陆公子！”
　　“多谢白统领。”陆子溶待一旁巡视的几名兵士路过，方上前半步，话音放得极轻：“还有一桩事，我现下无法多作解释。你若信我便依言去做，若不信就当没听过吧。”
　　“我怎会信不过陆公子……”
　　“找信得过的手下，到京城各种铺子买带槐花香气之物。这时节没有真花，便买些香膏、香露之类的，要够三五十人用的。买回来只管藏好，很快用得上。”
　　白忠甚至不问一句用处，“陆公子吩咐的，白某一定做到。”
　　望着白忠笃定的神色，陆子溶半低着头，唇角的弧度一闪而过。
　　与白忠分别时已是四更天，禁卫军给陆子溶腾了一间宫殿出来，却让致尧堂堂众和其余士卒挤在一起。陆子溶不放心手下，就命众人将宫殿里里外外收拾出来，在厢房打上地铺。他还从宫殿库房里翻出些干粮，让人煮了一桶热粥给白忠送去。
　　这是禁卫军占领皇宫的第一夜，星月晴朗，楼阙寂静；只有夜风中异常汹涌的寒意，提醒着人们有什么变了。
　　这夜陆子溶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一亮吕不为便带人在外猛力叩门，再客客气气地请被吵醒的众人即刻前往东宫。陆子溶没说什么，只是安抚了手下，拖着时间让众人用过早饭，才貌似顺从地随吕不为去了。
　　到了东宫，陆子溶问了海棠这边的情形，她只道是一切安好，却趁吕不为不注意，一个劲朝陆子溶眨眼，望向墙外。陆子溶略一点头，让她去了，便带着众人前往牢房。
　　吕不为走在最前头，来到关押傅陵的牢房，便高声道：“陆堂主，你果然没让殿下失望！”
　　陆子溶过去看，行刑之处地面并未清理，尽是暗红凝固的血迹。比地面更加不堪的是架子上绑的人，他从头到脚的肌肤都被淋了酸水，经了一夜，此时通通溃烂化脓，伴着结痂的伤疤，遍身惨不忍睹。
　　架子上的人原本昏昏沉沉，被人声叫醒，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个日思夜想的颀长身形上，眼中写满哀怨。
　　“既然吕公子觉着这样能令殿下满意，那便烦请上报……”
　　“陆堂主，你的意思是——这样就好了？”吕不为的话音顿时变得尖锐。
　　“傅陵乃济王殿下之弟，本在卑位，却居东宫十余载；期间利用太子之位肆意弄权，作威作福，致百姓流离、边境动乱；济王殿下谦恭，傅陵却对他百般刁难，甚至生出逆反之心，险些危及宫闱——如此罪行，这样就够了？”
　　陆子溶望了一眼牢房里的人，见傅陵仿佛没听见有人给他杜撰罪行，眼神只直勾勾冲着自己。他侧身避开那目光，“不如吕公子提议个办法，要如何对待此人，才合济王殿下的心意？”
　　吕不为后退一步摆摆手，“陆堂主说笑了，济王殿下让您办这差事，我来提议算怎么回事？我就是说个把他凌迟了，陆堂主难道还听我的？”
　　“凌迟，”陆子溶随手抓了个字眼，转头打量刑架上绑着的人，饶有兴味道，“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此言一出， 吕不为赶忙摇头，“殿下有令，不能杀傅陵！”
　　“我并未说过杀他， ”陆子溶仍旧慢悠悠的， “凌迟虽是极刑，但致死的统共那么几刀， 将其省去， 再封闭经络止血，留他性命不难。”
　　吕不为的神情很快不再是恐惧，眼中闪着亮光， “也……也好！等行刑完毕， 让济王殿下过来瞧瞧，定会对陆堂主赞不绝口！”
　　陆子溶取盏沾唇，于氤氲水汽中一抬眼皮，望向侍立的堂众， “顾三， 去找两个刀法好的掌刑，再找个懂医理认识筋脉的， 备好止血药。在东宫关押之人中挑个刽子手出来， 给掌刑之人讲讲凌迟是怎么割的。”
　　顾三神色如常， 带堂众们去了。吕不为在旁听着这样的话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讲出来，脸上满是兴奋， 两腿却止不住发抖。
　　趁着准备的间隙， 陆子溶到园子里见了海棠。她将几份信纸塞给自家堂主， 低声道：“一夜的功夫， 咱们的人埋伏在东宫之外， 截了两名信使。又有两个州接到东宫密令出兵， 几日前寄出的信，不知兵马还有多远。”
　　陆子溶翻看着信件，听她又道：“可是等各州兵马入京，济王即便尚未夺位，恐怕已将太子意欲谋逆的消息放出。堂主你说，那些总兵还会听太子的命令么？”
　　“不会，他们会因京城变故感到惊惧，不知其深浅，所以干脆不趟这浑水。”陆子溶沉声道，“所以，得找一个他们不得不臣之人。”
　　海棠了然一笑，“原来如此。堂主要是打算去长生殿，不妨问问那里的仙长，可有解「经年」的法子。”
　　陆子溶神情一滞，他扔掉「二十一」的事不曾与旁人提起，海棠及诸堂众还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时吕不为的手下在远处叫：“牢房已准备停当，陆堂主请来观刑！”
　　陆子溶把信塞进怀里，跟随那人回到牢房。他吩咐堂众动手行刑，自己却没过去观看，而是坐在屏风后啜着白水，思索那几封来信及下一步的打算。
　　他对观看凌迟没什么兴趣，当年齐复逼他看过不少，如今便不想为此耽搁筹谋的工夫，只想着听听惨叫声，也算是找傅陵报个前世的仇。
　　然而他听见了刽子手的讲解声和报数声，听见了磨刀洗刀声，听见了吕不为和手下的吸气声和议论声，却独独没有听见受刑之人的惨叫声。
　　半晌之后，陆子溶心头无端升起一股恼恨，反而很想进去瞧瞧。
　　他一口饮尽盏中，起身绕过屏风，来到行刑的牢房。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臭之气，这会儿尤甚。他一进来便见人犯被迎头泼下一桶凉水，浑身猛地一颤，而后湿漉漉的样子愈显狼狈。
　　懂医理的堂众在旁解释，说人犯失血过多，用寒冷封住经脉，免得他昏迷。
　　陆子溶不动声色坐过去，见吕不为凑上来，颤着声道：“致尧堂可真是好手段……”
　　“吕公子可看好了，回去一一向济王殿下禀报清楚，方不负本座一番苦心。”
　　“那、那是自然。”
　　陆子溶望向刑架上伤得纵横斑驳的人，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何时落下的，只见刀子在皮肉中穿梭，血流发出滴答声。
　　离得近了，才知道此人并非不发出声音，每一刀刺入身体时，傅陵会低哼一声，听得出极大的痛苦，却硬是克制着不肯叫喊出来。他相对完好的面容上，眉眼会因疼痛而抽搐，只有双眼并未改变。
　　陆子溶蓦地与他目光相对，发现这两日来那双眸中的诸多心绪都不见了，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望过来，无论身上如何挨刀，眼波也不带一丝颤动，仿佛和对方没有话说，只是看一看他便足够了。
　　盯着这双眼看得久了，陆子溶神情有些恍惚。
　　十几年前，他在东宫初见傅陵时，这双眼活泼灵动，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美好；后来傅陵知道他是济王送来的人，那双眼添了畏惧，以及强装出的疏离；他在宫变中救出傅陵之后，这孩子的眼神就变软了，也变甜了，比帝王英气增长更快的，是对他这个太傅的依赖。
　　再后来，傅陵毁了他。芭蕉小筑里那个禽兽一般的侵略者，眼神中满是狂妄、霸道、贪婪、悖逆，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掌权者对昔日师长的羞辱，未料实则是刻骨的恨意，罔顾多年恩情，不惜致人死地。
　　记忆中种种眼神叠在面前的平静之上，陆子溶突然也生出一股恨意，从心底冲上头，从未如此强烈——他不想看几百刀的凌迟，他想亲手碾碎这个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
　　原本端坐的冷淡之人忽地变了神色，他倏然起身，三两步行至刑架前。一旁操刀的堂众朝他一揖，道：“回禀堂主，凌迟已毕，共割了三百五十刀，省了十刀伤筋动骨的。”
　　陆子溶夺了刀直指那伤痕累累的囚徒。
　　傅陵眼中的平静终于漾出波澜，遍是疤痕的脸上勉强看得出表情，是一个浅笑。他双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道：“杀我之后……别再恨我……也别……恨你自己……”
　　陆子溶将刀尖抵在他心口。
　　“余下的日子……忘了我……清清白白地走……忘了我这个污点……”
　　刀尖刺破皮肤，缓缓向心脏移动。陆子溶道：“最后一句。”
　　傅陵扬起头闭上眼，大约是用了不少力气，才道出踏踏实实的几个字：“谢谢你，陆先生。”
　　他的笑愈发灿烂，仿佛等待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吻。
　　唇角勾起讥嘲的弧度，陆子溶用极尽凉薄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看一个颇具趣味的笑话。片刻之后，他轻嗤一声，手腕发力，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没入对方胸口。
　　先是傅陵绝望而痛苦的神情，而后是血的鲜红，带着浓重的腥气。
　　待鲜血洒尽，架上那人已歪着头昏了过去，原就一片狼藉的身体又沾了层刺目的红，摄人心魄。
　　陆子溶淡漠一如往常，与他一刀捅进温以竹胸口时并无差别，松了手，转身向外走去。
　　吕不为惊惶地追上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济王殿下说了要留他性命！”
　　陆子溶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目光，发力抽回手臂，垂着目光去屏风后净手。
　　方才操刀的堂众冲吕不为道：“吕公子就算是读书人，也不该看不出，那样血迹哪是捅进心头？堂主的刀偏了几寸。”
　　外间，陆子溶收拾干净手上血迹。这时吕不为走出来，已恢复了素日的傲慢，只有闪躲的眼神暗示了慌乱心神，“陆堂主手段高明，又对济王殿下忠心可鉴，我这便回去将东宫里的情形报与殿下。至于陆堂主你，就带着你的致尧堂在此好好看着人犯吧。”
　　陆子溶轻笑，只要让吕不为觉得傅陵可能会死，为了不落下罪名，此人必定早早逃走。
　　而只有这个济王派来的监工不时刻跟着他，他才能去做此时该做的事。
　　“本座亦有此意。”陆子溶侧身，“顾三，送吕公子。”
　　吕不为离开后，陆子溶便出了牢房，破天荒地在东宫的园子里逛了一圈。
　　他想傅陵现在离死不远，重游故地、追忆光阴应当有所感叹；实则什么也没有，他的脑海被外头的局势占据，仿佛方才捅的是他这一生杀过的千百人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已唤不起任何心绪。相比之下，他对温以竹的愧疚都更多些。
　　只可惜他素来理智，不会为了私仇就随意杀人，给早已混乱不堪的局面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大约一刻钟后，顾三回来报道：“吕不为离开时还有些恍惚，没想着留个人在这，全带走了。”
　　“很好。”陆子溶再不多看一眼园中风光，快步向东宫大门走去，“把海堂主找来。”
　　在门口，他见到了气喘吁吁跑来的海棠，也不找个地方坐，不避着人，直接便开口吩咐：“后头的事我会入宫去办，这边看顾不上，你身为副堂主要全权掌控。”
　　“方才在傅陵身上动的刀并不致命，但恐怕他感染而死。你找间干净屋子将他挪过去，我们堂众的医术并不精通，还是叫东宫原本的大夫盯着，瘸了瘫了都不要紧，人活着便是。”
　　海棠皱眉问：“不关在牢房里，给他治病又不好绑着。此人最能折腾了，若他不安分，我们怎么办？”
　　“伤成那样，能折腾什么。这么些人还按不住一个残废？”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海棠犹豫道，“傅陵闹个没完，哪个堂众下手重了……让他死了，济王会不会找堂主的麻烦？可我们要是收敛一些，又怕他……此人从前可没少整出事端。”
　　陆子溶接道：“自然尽量留他性命，但倘若真的死了，也并非了不得的事。济王那里我去周旋就是，第一要务是不可让傅陵出来碍事，必要时候不可顾虑不决，明白了么？”
　　“属下领命！”海棠抱拳道。
　　作者有话说：
　　7点还有一更嗷


第67章 
　　海棠一边送着陆子溶， 一边笑道：“堂主在外多加小心，缺人手便回来叫我们，切勿孤身犯险。感到体寒了也回来解个毒， 万不可强撑。”
　　闻言， 陆子溶向外走的脚步顿住，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缓缓抬眸， 轻声开口：“待我去后，济王答应致尧堂的事一定会赖账，你务必据理力争。这场变故不会持续太久， 但边境安宁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致尧堂任重道远。我无法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与你，以后何去何从，海堂主要慎之又慎。”
　　“堂主，你的意思是……”
　　陆子溶听见她惊愕的话音， 不敢看她的表情， 更不忍再同她多说一句，忽然加快脚步， 头也不回地离去。
　　出了东宫已是下午， 陆子溶昨夜几乎没睡， 为了延缓毒发，这时候应当休息。但他有件事经不住拖延， 只得强打精神进入皇宫， 拣无人的小道避着走， 绕了好大一圈才到达禁宫深处的长生殿。
　　显然白忠已和这里的守卫打过招呼， 陆子溶从门口进入时无人阻拦， 守卫的兵士还同他打招呼， 却加了一句：“您来得巧，济王殿下也在里头问话呢！”
　　陆子溶眉头微蹙，“殿下在问什么？”
　　“都这会儿了，殿下还能问什么……您也是来审问的吧？殿下就在长生殿后的正屋。”
　　陆子溶道了谢，进入长生殿所在的园子。这园子里树木葱茏，只有主殿是苍翠色圆顶，是仙教祭祀之处，陆子溶从未进去过。他绕过主殿，后头的居所与寻常宫室无异，傅治应当就住在正中央规制最高的那间。
　　远远地，陆子溶便听见屋里传来人声，走近的脚步却放慢。正屋前掩了一排柏树，外头守着傅阶的随从，以及几名禁卫军兵士，应是被派来监视傅治，防止异动的。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树后，避开守卫的视线来到屋侧窗下。透过半开的窗子，他看见屋里统共只有三人：傅治、傅阶和……尹必？
　　三人都站着，那对父子正面对峙，尹必侍立在傅治身旁。傅治此时正指着傅阶，话音满是愤怒和怨恨：“你这个逆子……朕究竟何处薄待了你，你竟做出如此悖逆犯上之事？！”
　　傅阶抱着双臂，“你犯下的错，我娘不是都告诉你了？莫要在此拖延时间，我再问你一次——玉玺到底在哪？”
　　“你休想！”傅治将桌上茶盏砸向傅阶，对方却一后退，只砸出一地碎片，“敢做就要敢当，你要这天下，就得背谋反的罪名！”
　　傅阶冷笑一声，“我本不想对你下手，但既然你吃硬不吃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听到此处，陆子溶忽然感到肩膀让人拍了一下，身后传来冷淡话音：“胆子不小。”
　　他转身，见面前立了个戴着兜帽的人，看那装扮，应是长生殿仙教中人。
　　陆子溶低声道：“不可声张。这时候只有同你主子站在一边之人，才需要躲藏。”
　　长生殿和仙教能在宫里长盛不衰，靠的是皇帝的支持。一句话便点明利害，对方果然没叫喊出声，而是同样以低声问：“你是什么人？你身上的味道……「经年」的解药？从何处求得？”
　　一顿，补了句：“回话，不然我喊人了。”
　　陆子溶不刻意隐瞒此事：“他人所赠。他说是在云州长往殿求得的。”
　　“长往殿啊……”她念念有词，“这种东西最是无用，只能续一时之性命，想来是其心不诚。你跑来长生殿，一样没有法子。”
　　陆子溶看向屋里，二人似乎说不下去了，傅阶一甩袖子大步离去，将随从也通通带走，只留下几名禁卫军兵士。
　　陆子溶绕回正面走近那间屋子，同门口几名兵士打个招呼，道：“我进去说几句话。此人不好对付，太难听的济王殿下不好亲自开口，我定让他如实交代。”
　　几人早得过白统领的吩咐，以为他是来审问的，毕恭毕敬将他请了进去。
　　屋里，傅治颓然瘫坐主位，尹必正和王海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瓷片。陆子溶才一走进来，便见傅治瞪圆了眼，几乎从位子上跳起来，“绝、绝尘公子……你还活着！”
　　陆子溶嘴角一抽，走过去行了个礼，“我还活着？”
　　“他们说你死在了东宫大火，还有人说你去了边境，又回了京城，经常出入东宫，还去了禁卫军营地……也有人说你早就死在边境了，东宫那不过是太子放出来的话，让人以为绝尘公子仍在他麾下。”
　　傅治捂着脸，激动得几乎落泪，“太好了，幸亏你还活着！不然全天下的风流，都要死绝了啊……”
　　一片碎瓷在地上叩出清脆声响，原是尹必失了手。他赶忙拾起，躲到一旁去了。
　　陆子溶侧头望了一眼门外守卫，抬高话音给他们听：“陛下，我劝您还是自己说了。您若抵死不从，济王殿下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陆某可不会有所顾忌——”
　　“陛下，”陆子溶上前两步，俯身贴近傅治，压低声音快速道，“太子从各州调了兵，不日便会抵京，人数足够。但太子如今就剩一口气了，您身边可有出得去的人？”
　　傅治的神色从愣怔转为震惊，大张着嘴直勾勾望着面前人，许久才动了动唇，嗫嚅一声：“兴许……有吧。”
　　陆子溶道：“陛下亲笔写一份密令，让人带出宫去，一旦援军赶到，见了陛下的字迹便可放心攻城。”
　　“你、你究竟为谁做事？”傅治的唇齿都在打颤。
　　陆子溶一顿，“陆某为天下人做事。”
　　说着直起身子，沉声嘱咐：“如今陛下万不可屈从于济王，无论他使什么手段，都要与他周旋，拖到援军赶到之时。”
　　傅治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啊！陆子溶，陆太傅，绝尘公子——待朕除去这些奸佞小人，第一个恢复你的太傅之位……”
　　陆子溶忙向门口望一眼，见守卫没看屋里才安心。他轻淡道：“陆某活不到那时候。陛下若要谢我，善待边境诸州就是了。”
　　他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多话，退后两步，扬声道：“陛下以为我不敢来真的？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好，就让你见见棺材。”
　　说罢他转身离去。门口守卫听见了他的话，不敢惹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陆子溶离开傅治的居所，向正门走去，却在经过长生殿主殿时见门开着。他朝里一望，主座上正是方才发现他的那位仙子。
　　“你是来解毒的？”她招招手，示意陆子溶进来，“「经年」解起来尤为困难，我是没有法子。不过你若能替陛下翻盘，我倒是可以考虑想办法延长你的寿命。不然，风流俊雅的绝尘公子壮年辞世，倒是一桩憾事。”
　　陆子溶迈过殿门，却没继续向前走，垂着眼眸道：“不必了，有人不会容我好好活着，我并非为解毒而来。若我去后能换得乱象归位、四海清平，又有何憾？”
　　那仙子轻笑一声，“以身饲虎，飞蛾扑火，好志向。那我就祝陆公子——心想事成。”
　　她的语气别有深意，陆子溶却无暇理会，告辞出了长生殿。
　　他还有另一个麻烦要解决。即便援军赶到，倘若宫里无人接应，傅阶拿傅治当人质……局面就会很被动。
　　所以陆子溶现在要争取的，是禁卫军。
　　禁卫军冲入皇宫，实是为傅阶所欺骗，白忠等人对他早有不满。只是若让他们下决心背叛旧主，还欠着些火候。
　　正思忖间，忽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响，一只白鸟朝陆子溶飞来，他抬手，它便落在他指尖。
　　他取下白鸟脚上的纸卷，里头密密麻麻都是小字，是顾三写来的，说济王的手下到东宫找陆子溶，告知夜里济王会在暖阁设小宴招待诸位功臣，也邀他前去。顾三打发了那人，便立即向他传信。
　　陆子溶不动声色地将纸条碾了，唇角微勾。
　　他缺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接着，陆子溶去了禁卫军兵士休息的屋子，见里头的人个个面色蜡黄，无力地歪着，看来昨夜致尧堂送的粮食对他们来说是杯水车薪。
　　他说要见白忠，一名兵士道：“殿下让白统领在乾元宫当值，您这会儿来可找不到。”
　　陆子溶讶异道：“我收了殿下传令，今夜要宴请功臣，白统领竟还在当值？赴宴前，总会回来换身衣裳吧？”
　　“这……要不您在这儿坐下等等，就是没什么可招待您的了，我给您倒杯水吧。”
　　陆子溶坐了片刻，眼见天色转暗，便对那兵士道：“白统领别是忘了此事吧。我不放心，还是寻他一趟的好。”
　　“哪能劳烦您呢，”对方连忙道，“李二狗，你腿脚快，还不替陆公子去乾元宫问问白统领！”
　　那李二狗飞快地跑出去，不到一炷香时候，便和白忠一起回来了。白忠急匆匆进屋，见了陆子溶便问：“你在何处得的消息？”
　　陆子溶话音平稳：“殿下身边的人到东宫传信，说今夜在暖阁宴请所有功臣，我到得早了些，就来看看白统领。怎么，白统领莫非不知晓此事？”
　　“我……的确没听说。想来我也算不得什么功臣……”
　　“说什么胡话，”陆子溶在脑海中回想海棠说话的语气，尽量使话语轻快一些，“想来是传令之人不知你在当值，稀里糊涂传丢了吧。此番攻城全靠禁卫军，若论功臣，白统领当列首位才是，怎会不算？”
　　“这倒也是……”白忠面带犹豫，望向陆子溶的眼神里情绪复杂。
　　陆子溶起身，拍了拍白忠的肩甲，“快些换好衣裳吧，再不出发要过时辰了。”
　　“嗯，那我就听陆公子的。”
　　待白忠到后头更衣，陆子溶便对李二狗道：“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没办，就先过去了。等白统领出来，让他直接到暖阁参宴便是。”
　　陆子溶不与白忠同时赴宴，从禁卫军处所出来，先绕到东宫的方向，然后向暖阁行去。
　　现在傅阶虽占领了皇宫，但毕竟不算名正言顺，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宴饮。宴会没有歌舞丝竹，座上除了济王还有沈妃，请的大多是济王府的人，反倒像一场配了酒菜的议事。
　　济王先是同沈妃母子情深了半晌，而后在众人面前发表一番豪言壮语，一边说感念诸位的辅佐，一边说日后给每个人加官进爵，甚至向两个谋士许了侯爵。
　　至于与陆子溶有关的事，大约只有吕不为在傅阶的要求下，向众人详细描述太子被凌迟的惨状了。
　　众人皆知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吕不为适时地提出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殿下，那玉玺……可找着了？”
　　傅阶咳了一声，“许给诸卿的东西，本王自会记着。可如今玉玺不知被藏哪去了，本王继位的诏书无法颁布，承诺就无法兑现。诸位可有什么法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低头饮酒。傅阶抓了始终没怎么抬头的陆子溶，“你是江湖中人，让人开口的办法总会一些吧？”
　　陆子溶垂眸望着酒盏里映出的烛光，“致尧堂若想让什么人开口，必先了解此人，知晓他在乎什么，再以此相胁。寻常人在乎的无非性命，其次亲眷，再次声名。”
　　“可殿下要问的人这些都不在乎，江湖上遇见这种，往往不跟他费事，直接杀了。”
　　“杀是不能杀的，”傅阶捏着下巴思索，“这人的确没什么在乎的。难不成要本王把长生殿连锅端了？”
　　吕不为接话：“若说在乎的事，陛下后宫庞大……有时就算议政也在后宫里。难道就没个牵挂的？”
　　傅阶凝眉思索。
　　这时门被推开，白忠站在门口挠着头，满脸歉意道：“来、来晚了么，才接到消息，换了身衣裳……”
　　他一出现，傅阶的脸色立刻变了，“白忠，本王命你在乾元宫值守，你为何擅离职守？”
　　白忠愣住，“是听说殿下在暖阁宴请功臣……”
　　“本王的确在宴请功臣，”傅阶嗤道，“可你算哪门子功臣？”
　　气氛一时尴尬至极，陆子溶忽然起身道：“殿下，既然白统领都来了，就请他入座吧。此番殿下入主禁宫，也离不了禁卫军的浴血奋战，陆某以为，白统领有资格列席。”
　　傅阶看了他两眼，又看看白忠，鼻孔闷哼一声，“罢了，入座吧。”
　　屋里没有为他预留位子，白忠只得坐在末席，在许多济王府客卿之后。傅阶没再继续玉玺的话题，而是好像故意在某人面前显示什么一样，不停地夸赞吕不为的功绩。
　　白忠果然脸涨得通红，眉毛拧得生怕旁人看不出他生气，挑了个傅阶清嗓子的空档，起身问：“殿下，臣此来有一件事请您示下。禁卫军粮米短缺已有数月，臣先前多次呈报，未有结果。如今殿下入主禁宫，军饷仍然不足，可否容将士们搜寻宫中余粮，暂时充饥？”
　　傅阶倏然站起，大步走到白忠面前，似笑非笑望着他，“白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倚仗着禁卫军，便能对本王颐指气使了？！本王早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以为一直不换禁卫军统领是因为不敢？本王——只是嫌麻烦。”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啊？”白忠一下子慌了，“臣从未有过不忠之举啊！”
　　“无不忠之举，并非无不忠之心。从攻入皇宫时你们讨价还价起，本王就明白了，你白忠的心就不在本王这里。”傅阶面色阴骘，一字一句道，“现在就滚出去。若还想做你这个禁卫军统领，就把那玉玺给本王找出来。”
　　白忠满脸错愕，呆呆地站了片刻，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暖阁。
　　在他走后，暖阁里一切如常，似乎从未出现过这个插曲。陆子溶装模作样又待了片刻，便借口咳疾发作回去休息。
　　离开暖阁，他径自去了禁卫军的居所。一进屋，李二狗就凑上来问：“白统领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陆子溶顿了顿，上前叩门，在听见对方一句「出去，不见」后，轻声道：“白统领，是我。”
　　屋里安静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门没锁。”
　　陆子溶推门而入，房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窗子，他就着黑摸了根蜡烛点上，发现白忠坐在榻边，手里握着帕子，眼眶红红的。
　　若是从前的陆子溶，他会立刻离开这里，不愿承受撞破他人窘迫的羞愧之感。可近来他变了，或许是重生后，或许是在凉州见到那个失去幼子的母亲后，又或许是出了重九堂之事，他与手下众人和解后，他愈发能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了。
　　他慢慢坐过去，“其实你早知如此，对吧。”
　　这一句便似打开了闸门，白忠断断续续地倾诉这些年来从济王处受的苦，在谈及那天在银沙宫前的变故时，他声泪俱下：“从那时起我便不解，禁卫军从前认沈家为主，沈将军故去后就认了济王殿下，只知道忠于主子。却不曾想过，忠于主子和忠于陛下，到底哪个在先？”
　　陆子溶道：“禁卫军设立之初，旨在维护京城安稳。”
　　白忠恍然大悟：“你说得对，不是忠于什么人，而是忠于义！谁若做了不义之事，那我便……”
　　他顿住，犹豫着与陆子溶对视，“陆公子……也是这样觉得吗？”
　　陆子溶露出个薄薄的笑，“我若不这样觉得，今日就不会来了。”
　　白忠顿时激动地抓着他手臂摇晃，又渐渐耷拉下来，悻悻道：“我不想找那玉玺了，济王殿下心里觉得我不忠，早晚会收拾我。但又能如何？若我带着禁卫军襄助陛下……可攻进来的也是我们，即便陛下暂时相信我们，日后也定不会放过禁卫军……”
　　陆子溶道：“陛下需要禁卫军，他私心里必定想原谅你，你只需要给他一个借口。”
　　“借口……”
　　“槐花香买到了么？”陆子溶抬眸直视，沉声道，“到时候，你带着禁卫军做一出戏。”
　　一整个夜里，陆子溶看着白忠叫来手下心腹，一一游说。禁卫军高级将领们大多苦济王已久，极少有不答应的。对于那些无意一同举事的，白忠许诺事成后让他们衣锦还乡。
　　听着越来越多的禁卫军站在了自己这边，陆子溶默默盘算：等援军赶到，从外攻城，禁卫军在内接应，济王便只能束手就擒。
　　他想着这些事，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近来经历了太多，又不曾好好休息，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已太久不曾梦见那个久远的前生，住在芭蕉小筑的日子，以至于那时夜夜都会发生的事呈现在眼前，竟也觉得陌生。
　　那时的傅陵还很能折腾，华灯初上时过来，三更敲过才肯吹灯。傅陵餍足地睡去，他就着月色检视遍身伤痕，用冰帕子消去令人羞耻的潮红。
　　每当耻辱至极时，他望向熟睡的傅陵，总想一刀结果了他。前生他只会想想，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可在这梦里也不知怎么了，他竟看着自己摸出一把刀，直直照着傅陵的胸口插了下去。
　　鲜血四溅，然而片刻之后，本该昏死的人却突然坐起，翻过来将陆子溶按下去，拽开他的领口。
　　伤处不断淌血，却不影响傅陵力气极大，制得陆子溶动弹不得。
　　“滚开，傅陵，无耻之徒。”陆子溶毫不掩饰嫌恶。
　　“傅陵？你在叫谁？”浑身血迹的人轻轻吻上他唇角，“在叫我？可你真的好好看过我么？你如何知道我就是傅陵？或许我是令你朝思暮想的人也说不定……”
　　陆子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感受着他的吻，偶一抬眸，忽然觉得那英气的眉目好看极了，别样的感觉从下腹升起，瞬间便如星火燎原。
　　从前被傅陵百般磋磨时，他有时也会有类似的感受，但不会如此强烈，以至于有些陌生。睡梦中人不会反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会顺着那股渴望，舔了舔对方沾血的唇。
　　接着，胸口插着刀的人满足了陆子溶的愿望，可那种感受却和他从前所知的都不一样——不是很多年前齐复教给他的婉转承欢，不是前世傅陵在他身上施加的欺凌羞辱，不是这一世傅陵在他命令下的小心翼翼，甚至不是海棠津津乐道的风流艳情故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在破门而出的一瞬看清了很多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海棠对风月之事乐此不疲，为什么温以竹甘愿死在他剑下，为什么傅陵前世对他恨之入骨，为什么今生又愿意为他如此付出。
　　他就这么在一场离奇的梦里，看懂了「情爱」二字。
　　下一瞬，傅陵的血似乎终于被放尽了，猛地倒在他身侧，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双唇开合，吐出模糊的话语：“陆子溶，我要走了。我们原本有另一种可能的……可惜，你认识我太早了……”
　　“也太晚了。”


第68章 
　　陆子溶蓦然惊醒。
　　他仍在禁卫军的住所， 天初明，兵士大多睡着。他感到两腿间冰凉黏腻，便趁无人注意， 找了个房间更衣梳洗。
　　怎么会做这么个梦？他是两日前碰的傅陵， 但那时只为解毒，自己并未释放， 攒得久了做个春梦倒不奇怪。
　　梦到傅陵也不奇怪， 毕竟白日里还差点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奇怪的是，在生死之际傅陵和他说的话，带给他的感受……总让他觉得， 一路走来似乎错过了什么。
　　不过他这一生错过的太多， 如今他和傅陵都行将就木，讨论爱欲就像讨论仇恨一样毫无意义。
　　……
　　将近清晨时下起了雨，云层遮蔽，天从未亮起。东宫的一间厢房里， 海棠熬了通宵， 翻看的却都是些医书。
　　顾三推门进来，行礼道：“回堂主， 这几日都没有截获信使， 但我们在燕州的据点送了只白鸟过来， 说自燕州本地驻军向京城进发后，又有中州兵马途径燕州， 看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好！”海棠一拍桌子， “再一日， 不， 最多两日， 援军就会赶到， 到时候就看陆堂主的了。”
　　她脸上挂着笑意，随口问：“傅陵现在如何了？你给扔哪去了？”
　　“大夫说怕感染，就送去梧桐小筑了，新建的房子，又是二楼，干净些。东宫的大夫和我们自己人都看过了，死不了。”
　　听见这个名字，海棠愣了愣，也没说什么，只道：“二楼不好把守，多留心些。”
　　顾三不以为意：“怕什么，那小子现在动一下就疼得生不如死，还能跑了不成？”
　　梧桐小筑建在芭蕉小筑旧址上，自一年前建成后，室内一应物品也刻意与从前不同，且从未住人。此时楼梯口站着两个守卫，楼梯旁的平台上小火煨着汤药，屋门虚掩，地板上漏了一排雨滴。
　　榻上躺着个缠满绷带的男人，药水和着脓水渗出来，胸口的一块尤甚。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向窗外。
　　这样黑，想来仍是夜晚。这个夜晚仿佛没有尽头，正如他的思念与痛苦。
　　将此时的他安置在梧桐小筑，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他一直觉得，对于那些不堪的过往，陆子溶不可能全然不在意。可这些日子里，只看见了他淡然的模样，几乎要信以为真。
　　但在牢房里，当陆子溶将匕首抵在他胸口时，他终于从对方的眸中看见了恨意。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甘愿死在昔日恩师的刀下。若他的死能让陆子溶在最后的日子里释怀，他就觉得值。
　　可那刀尖偏了几寸。几寸的距离，莫非是陆先生对他这个不肖学子仅剩的宽恕？
　　黑漆漆的雨幕中，蓦地有闪电，有星光，有片刻的明亮。
　　这一刻，傅陵突然很想活着。
　　他不想面对离别，不想魂飞魄散后永远失去与爱人重逢的可能，不想他以魂魄为代价换来的陆子溶的重生，如前世一样短暂。
　　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执念，似乎只要他努力下去，就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看看面前这已成囚牢的东宫，意识到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去云州长往殿，找能彻底拔出「经年」之毒的解药。
　　尽管他仍有许多事没想明白，或许给不出那朵花想要的答案，但「二十一」已经用完，若他现在不去，陆子溶真的会死。
　　可是……要怎么去呢？
　　傅陵试着动了动手指，立刻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在被「凌迟」时，傅陵感到自己的皮肉被削了一层，但筋骨伤得不重。他撑着床榻艰难坐起，筋肉牵连拉扯，疼痛顿时汹涌而来，他愣是撑住了没倒下去。
　　这疼痛并不比在牢房里受的更多，但他年少时便听陆先生说过，疼痛是无法适应的，每一个落在身上的疼痛，都会结结实实地疼下去。
　　那时陆先生指的是权谋算计，不是身体，更不是情爱。
　　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这么些日子过去，他从陆子溶处获得的痛苦一分不减。
　　他小心地转身下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无法适应疼痛，但可以控制身体的颤抖，稳当地迈出步子。
　　滔天的痛苦他也能忍受，只因心怀执念。
　　这间屋子里，匕首、佩剑和银针都让人收去了。傅陵现在这副样子，不能没个防身之物，他忍着疼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盯上桌上的荷花书灯。那灯的顶部尖细，或可伤人。
　　只是他清楚地记得，他前世曾用这盏灯……羞辱过陆子溶。
　　刻意避开，却还是漏了一样啊……
　　他闭了闭眼，静默良久，到底拿了那东西走向窗边。
　　只楼梯外有人看守，大约是没想到他能忍住如此剧痛。若是健全时，他能轻易翻下窗台，可如今……
　　他将床榻上的布料结成绳，一端拴在屋内，另一端抓在手里。接着他裹了件外披，抬腿要上窗台。迈了这么大一步，尚未愈合的伤口刺啦一声扯开，血迹染红了绷带。
　　他咬咬牙，继续迈第二步。
　　一步步的疼痛叠加起来，他几乎要被淹没，用执念化成仅剩的一丝清明，支撑他翻出窗外，就着绳子的力道爬下湿滑的墙壁。
　　然而傅陵的步子越来越虚，行至中途，偶一趔趄，摇晃的绳子将他甩到墙上，重重地撞到了坚硬的砖石。
　　剧痛在一瞬间夺走了他全身力气，抓绳子的手松开，接着便是砰的一声——
　　他从两丈高的地方摔在地上。
　　身上各处的绷带都现了红，好在落点在一片草丛，没让他断了骨头。他苦苦挣扎，将「陆子溶」三个字在心头舌尖滚了百遍，终于磨出些许起身的力气。
　　可是，方才落地那一声太过响亮，在他打算继续脱逃时，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
　　……
　　长生殿后的主屋里，尹必从后门进来，褪下托满雨水的玄色斗篷，对正堂坐在主位上的人道：“王海拿着谕旨，已从角门出宫。”
　　座上之人阖目，手腕上缠着软茎，一朵花开在手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花瓣，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对这样的反应，尹必早已习以为常。那花是长生殿的仙长给的，自然比他的话更要紧。
　　一室安静被砰的一声开门打破，傅治抬起眼皮，见傅阶大步进屋，阴骘地望着他，嘴角勾出冷笑，“我再问最后一次，玉玺在哪？”
　　傅治也回了个冷笑，外带一声轻哼。
　　“还是不肯说？”傅阶负手踱步，“先前陆子溶给本王支了个招，说若想要什么人就范，就要拿他最在乎的东西来胁迫。可我想着，父皇整日念叨着长生殿，似乎也没什么在意的东西……”
　　只在听到陆子溶的名字时，傅治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不过仔细想来——还是有的。”傅阶突然高声命令，“来人，将他绑上！”
　　几个随从冲过来，把傅治的手脚腰部和椅子绑在一起。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背缚双手被推进屋，她双腿有疾站立不稳，由着人架着。傅阶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傅治对视。
　　“怜儿！”傅治惊呼，下巴几乎掉在地上，“傅阶，你要做什么？！那可是你母亲！”
　　“你兴许还不知道，你心尖尖上的太子被陆子溶捅了三百多刀，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父皇没见到那惨状真是可惜，今日我就邀父皇一起，瞧瞧将人凌迟是怎样的风景。”
　　傅阶一抬手，一名随从毫不犹豫地扯开沈妃的衣襟。另一名随从持刀上前，他是跟着吕不为去东宫观刑的，学了点皮毛，第一刀便直接划在沈妃的胸口。
　　鲜血刺目，她嘴被堵着，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而傅治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离不开椅子，颤声道：“你……你放开怜儿！她生养你这么些年，连谋逆都帮着你，你这个逆子！怎么可以对你母亲……”
　　傅阶漫不经心，“我本无意弑父弑母，但倘若你还是不说玉玺藏在何处，我就只好在你的怜儿身上捅个三百多刀，等她血尽而亡，再送你们合葬了。”
　　半晌没等到回应，便又是一刀划下去。只用了半刻，沈妃已面目全非，浑身血流如注。傅阶取下她口中布条，凄厉叫声充满屋室。
　　傅治涨红了脸，起初还能骂上几句，而后便渐渐说不出话来。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突然大喊：“在南湖的淤泥里埋着！”
　　一个阴狠的笑容渐渐在傅阶脸上绽开，他摆摆手，随从扔掉了刀，将沈妃往边上一推。她腿脚无力，径直扑倒在地。
　　“走，”傅阶从齿缝里咬出，“去御花园，搜查南湖。”
　　一行人迅速离开长生殿。之后，藏在外头的陆子溶和白忠便进了屋。一见屋里情形，陆子溶眉头微蹙，去查看沈妃的状况，白忠则带手下给傅治松绑。
　　“这个济王，他竟用自己的母亲……”白忠恨恨道。
　　陆子溶则神色平淡，给沈妃出血最重的几处简单包扎了一下，让人去找大夫。他望向椅子里惊魂未定的傅治，沉声问：“陛下和济王说了什么？”
　　傅治面容呆滞，“朕告诉他，玉玺在南湖的淤泥里。”
　　白忠一听就急了：“南湖虽大，可他那么多人手，全翻一遍用不了一日。若他找到玉玺，拟旨就更快了，到时候他昭告天下，而援军尚未赶到……陆公子，我们怎么办啊？”
　　陆子溶没有理会他的这番设想，接着问：“那么，玉玺真的在南湖的淤泥里么？”
　　“不、不在南湖，它在——北湖的淤泥里。”
　　白忠哭笑不得，“您怎么不说个远点的地方……他们找完南湖没见着，自然会去翻北湖啊。”
　　“不只是玉玺，”陆子溶眉头下压，“怕就怕济王在南湖找不到东西，恼羞成怒，对陛下动手。”
　　“陆公子所言极是。那我们如何是好？”
　　“无论济王是对陛下动手还是矫诏登基，后果都不可估量。”陆子溶缓步走到白忠面前，深深望着他，“白统领，动手吧。”
　　白忠慌了，“可是，之前不是说等援军赶到么？我昨夜只劝服了一部分将领，他们来不及告知手下所有兵士……若到时候宫里出了乱子，外头援军兴许还在路上，我们真的要赌吗？”
　　“宁可乱了宫里，也不能乱了天下。”
　　傅治坐到沈妃身侧的地上，红着眼眶察看她的伤处。陆子溶只得示意白忠一同离开，道：“请白统领立即调动除长生殿外的所有禁卫军。另派一队到后宫去，将所有皇嗣集中护卫，倘若那三个都活不成，大舜不可后继无人。”
　　“我现在去东宫，带致尧堂来与你会和。”陆子溶往外走着，雨水的凉意愈甚，到门口时他无端眼前一花，在门槛上绊了一脚，竟蓦地向前一呕，被雨打湿的石板地上绽开鲜红。
　　最后这一次，来得这样快啊……
　　陆子溶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笑。
　　……
　　芭蕉小筑外，傅陵不顾一身裂开的伤口，跌跌撞撞向角门跑去。东宫有一处角门地处隐蔽，藏在矮木丛之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封死的，这大雨天断不会有人把守。
　　可他忘了，陆子溶对东宫的熟悉丝毫不比他少。当他终于比追兵先到达角门时，看到顾三带着几名手下守在那里，人人披坚执锐。
　　一路奔跑愈发撕裂了傅陵的伤处，他朝顾三道：“我要去给你们陆堂主找解药！他身上的毒年限已到，再不解就撑不住了！你若不放心，让人跟着便是，我绝不逃走！”
　　顾三仿佛没听见，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堂众遂操起武器向傅陵打去。
　　若是在平常，傅陵一个人也打不过这么多致尧堂的人，何况是浑身带伤。但他的目的是逃跑而非杀人，便举起铜灯接下对方的刀枪剑戟，暂且周旋。
　　动作牵扯了伤口，傅陵忍着剧痛招架对方攻势，到底让人在手臂大腿砍了几刀。新伤叠旧伤，鲜血融在雨里，力气渐渐流失，傅陵仍固执地不肯倒下，从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极力找寻门口的位置。
　　他还分出些精力注意身后，见几名追兵渐近，他们大多手持长-枪，枪尖直直指着傅陵。傅陵见此情形，心思一动。
　　在那几柄枪靠近他时，他忽然使出全身力气，推倒正与自己缠斗的两人，而后将铜灯尖锐的顶部对着顾三，高声道：“你的主子想必告诉过你，不能杀我！”
　　说着，便猛地向对方攻去。
　　他这种发力的方式十分刁钻，对方无法接下铜灯的攻势，通常的应对办法是反击。但傅陵身后是密集的枪尖，倘若将他向后推出，被枪尖胡乱扎在身上，极有可能瞬间毙命。
　　因此，顾三仅剩的解法是朝侧面躲开。
　　一旦他让出空隙，傅陵就能直接穿过屏障，从角门离开。角门外拴着几匹马，再想抓他就难了。
　　这是他在电光火石间想到的计策，本以为完美无缺，对方断然不敢用他的性命冒险。谁料他才前行两步，顾三竟立即拔剑，做出接招的架势，冷冷道：“你有什么不能杀的？”
　　“陆堂主说你向来不安分，只有死人才听话。从前留你是因为有用，事到如今，你还当堂主舍不得杀你？”
　　像雨点噼啪打在石板地上，凉薄话语蓦地将傅陵的心脏砸穿孔。他浑身僵住，可攻势已无法收回，顾三的剑连灯带人向上一掀，力道极大，直直把他送到追兵的枪丛中。
　　傅陵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身体缓缓倒下，长-枪-刺穿了他的肋下、侧腰和大腿，寒凉雨帘中掺入了喷涌而出的鲜红。
　　可他闻不到血腥味，也感觉不到伤处的疼痛。唯一在疼的地方是心口。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只剩混乱的色块，仿佛大千世界本就如此虚幻，连他曾经拥有的真实也是虚幻。
　　他仰面倒在地上，眼中只剩穹幕亘古的黑，原本冰冷的地面被鲜血垫得温热。他想，他大概要被黑夜吞噬了吧。
　　自打重生以来，他一直猜测陆子溶到底有多恨他，他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化解。但他并不觉得陆子溶想要他的命。
　　毕竟，即便他前世有再多不是，也从未对陆子溶动过杀心。
　　可直至今日才发现，他犯下的罪孽或许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他的陆先生是人间谪仙，如此清贵高傲不染尘；而他是烂泥里爬出来的伪君子，丑陋污秽，浑身是下贱的恶臭。他以下犯上，该当重判。
　　能远远看一眼陆子溶，都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可他不仅做了陆子溶的学生，还得到了那么多的关爱，却仍不知足，对尊敬的先生做出那种事，当真无耻至极。
　　那是陆子溶啊，绝尘公子陆子溶，他傅陵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雨水拍打之下，傅陵通身温度渐渐消退，只剩肩上那个「贱」字仍然滚烫。伤处的疼痛忽然鲜活而剧烈，肆无忌惮地惩罚着贱人。
　　傅陵缓缓阖目，在汹涌的疼痛中被撕碎。
　　他该死。
　　死上千百次，十八层地狱滚一遍，都是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继续三更，4点见


第69章 
　　一整日的阴雨之后， 终于入了夜，而天空的颜色却没什么分别，仿佛黑暗才是它的本色。禁宫之中几乎无人点灯了， 宫阙的暗淡与天相接， 被密集雨水搅成一片混沌。
　　陆子溶裹了厚重的斗篷踏雨疾行，周身寒凉渗入肌骨， 每走一步要用的力气越来越多， 原本稳重自持的身形也渐渐不受控制地摇晃。
　　将此微茫之躯燃尽，换得来什么？
　　也许终有一日，这天下会河清海晏。可他是等不到那一日的， 等这场叛乱平息， 他就会无路可走。他只希望在倒下之前，尽力多走几步。
　　——没打的仗，能省一场是一场；活着的人，少死一个是一个。
　　陆子溶闭了闭眼， 冰凉的雨丝压弯长睫。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 他在东宫书房陪傅陵读书，小傅陵读了「知其不可而为之」一句， 转头问他：“我从来不明白这句， 明知无法实现的事， 为什么还要去做？”
　　陆子溶本想解答，对上这孩子波光荡漾的双眸， 却心中一颤。他念及傅陵这些年的经历， 顿觉不忍， 改口道：“明知无法实现的事， 阿陵不想做的话， 就不做了。”
　　小傅陵先是讶异， 而后绽开了粲然的笑，忽地起身扑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连圣人的话都反驳，还是陆先生疼我……”
　　年少时并未料到，当这一世走完的时候，他们最终都听从了圣人的话。
　　陆子溶叹息一声，嘴唇上落了雨水，凉意将那个不愿记起的人赶出脑海。此时他已走到东宫门外，对前来迎接的堂众道：“去找海堂主，召集东宫内所有堂众。”
　　一刻钟之后，致尧堂上百人聚在院中，听陆子溶讲述了宫中境况。有人道：“宫中情势危急，我们应当速速过去帮忙，何苦守在东宫？”
　　陆子溶望向顾三，“太子现下如何？”
　　顾三道：“您不在时逃过一次，让我们抓回来，又添了几道伤。恰好没戳到要害，性命是无碍的，只是现在尚未清醒。”
　　“先前是我们大意了。看住他本不用几个人，只要一刻不离便无需担心。”
　　海棠接话：“我瞧着有几名堂众这些天略显疲惫，不如留他们看管太子，我们其余人随陆堂主入宫去吧。”
　　陆子溶沉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海棠身上，缓缓道：“小海，你挑几个人留在东宫。带上懂医理的，最好别让傅陵死了。还有牢房里的下人，有往宫外逃的不必管，但不可让他们入宫。”
　　“东宫之内，没有什么人是必须保的。只要你们自己活着，谁都可以死。”
　　他吩咐了许多，把留在东宫这项任务说得十分艰巨，才好顺理成章地交给海棠这个副堂主。
　　花了那么多心血栽培她，为的就是在自己去后，仍有人能一肩挑起致尧堂的重担。这样的人必须活下去，不可卷入危及性命的争斗中去。
　　“堂主……保重。”他听见海棠低低唤着，“不，堂主放心。”
　　陆子溶带着众人向外走去，同时吩咐一名强壮大力的堂众：“提两罐「桐油」备用。”
　　话一出口，便跟了一连串的轻咳。这还是陆子溶竭力忍过的，大事在即，不能让众人得知他此刻的状况。
　　一行人离开东宫，往乾元宫寻找白忠。然而才到乾元门外，就看到广场上排了几个方阵的兵士，每个队伍整齐有序，却又彼此泾渭分明。再往前，乾元门处几名将领分成两派，正吹胡子瞪眼地对峙；吵得急了，还会动手推上一把。
　　在不远处的廊下，陆子溶找到了白忠，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忠哭丧个脸，抓着他手臂，“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济王，他许以高官厚禄，把不少人拉了过去。我和他们说援军快到了，他们不信。现在他们把各自手下的兵士都带来了，就等争出个结果好开打呢！陆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傅阶的仪仗忽然从里出来，乾元门下摆了座，宫廷护卫围了一圈。陆子溶将白忠拉去隐蔽处，迅速道：“情势不利，尽可能不动手。援军应已不远，只要撑到他们入宫，傅阶就再无反抗之力。”
　　陆子溶貌似笃定，实则他自己亦不知援军还有多远。传回的消息都是按天计算，可差上一两个时辰，结果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所以，他不能和白忠一起在这里拖下去，他得另想法子。
　　陆子溶回到堂众中去，点了几人与自己同行，吩咐其余道：“你们速去长生殿，看好了皇帝，不许旁人碰他。”
　　接着他让随行的堂众提上那两罐「桐油」，有人问：“堂主，我们现在去哪？”
　　“乾元宫。”陆子溶道。
　　……
　　这场雨似乎永远不会停，傅陵在雨中昏迷，又被雨水吵醒，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干净的床榻上，屋里暖和得很。
　　他呆呆望了一会儿床顶，昏倒前的记忆突然涌入，他顿时眼前一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因皮肉的拉扯而一阵剧痛。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连他的陆先生，都希望他死啊……
　　这时身侧传来响动，他看到海棠坐在屋里，她起身把炉子上煨的汤药倒出一碗，递在他手上，“喝药，别乱动。”
　　傅陵立即抓着她手臂，“我的陆先生去哪了？你让我离开这里，我要去云州，只有我才能为陆先生找来解药！”
　　“陆堂主进宫和那帮家伙拼命去了。倘若他事成，我们日后还得向太子殿下索要不少东西。”海棠轻嗤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给我活着。”
　　“什么？！陆先生要和谁拼命？”傅陵眼眶发红，高声道，“不行，我要去找他！海堂主，我求你，我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海棠向门外踱了两步，负手扬头，“顾三没有骗你，陆堂主吩咐过，若太子不安分，那就杀了。”
　　“你对堂主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换做是你，一个你本就无意的人那样对你，你想不想杀了他？”
　　“小殿下，别傻了。”海棠看见对方那蓦地黯淡的眼神，便缓步出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我找大夫给你上药，厨房里煮着粥……”
　　雨水似乎温柔下来，蔽日重云渐渐消散，世间却并未恢复期待中的光明。原是一场雨下了整日，此时已近黄昏，只短暂地见着些许日光，很快又暗了。
　　海棠叫上大夫一起，去厨房里取了粥，正要回傅陵住的厢房，路过侧门时却听见一阵嘈杂。在离门口不远处，几名堂众手持兵器，对准中间一身绷带、跌跌撞撞的傅陵。
　　这次的傅陵比昏迷之前虚弱得多，不再能动手，而是可怜巴巴地恳求众人放他出去。堂众们见到这般模样的太子，也纷纷不知所措，却没有一人收回对准他的兵器。
　　隔着雨帘，海棠静静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对峙，突然开口：“别拦他了。”
　　堂众们立刻收回兵器，她迎上傅陵诧异的目光，冷冷道：“你要送死，谁也拦不住，但你救不了他。”
　　“我……”
　　“你只能为他而死，还他一条命罢了。”
　　乾元门广场上的对峙仍在继续，而傅阶已然失去耐心，溜达到廊下看雨。这时吕不为来报：“已将南湖搜索遍了，并未发现什么玉玺。”
　　“南湖没有就去搜北湖，我那父皇的脑子，还能藏到哪去。”傅阶道，“不管他了，先对付这群叛徒。让你去劝宫中护卫，现在如何了？”
　　“所有宫中护卫已被劝服，供您差遣。”
　　“嗯，都带过来吧。”傅阶凝视着廊顶的彩画，忽然道，“本王方才好像看见陆子溶了。”
　　“陆……他不该在东宫看着太子么？”
　　傅阶一挑嘴角，“出了这么大事，你觉得陆子溶那样的人，会待在东宫一动不动？”
　　“今日之事，难道全无他的手笔？”
　　话音才落，吕不为连连应道：“属下这就去查！”
　　两刻钟后，吕不为气喘吁吁地跑来回禀：“东宫的人说，陆子溶把致尧堂带走了大半。属下在长生殿找到了一干堂众，但陆子溶本人始终未见！”
　　“本人不见了？！”傅阶的拳头攥得咔咔响，“这个陆子溶要坏事。速速带人，在皇宫搜寻他的踪迹。”
　　“是。倘若见着了人，殿下要活的还是死的？”
　　傅阶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陆子溶，绝尘公子……当然是要活的。”
　　……
　　傅陵这一次离开东宫，选的是与皇宫相接的门。致尧堂无人拦他，却也无人帮他，任由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巷道上艰难前行。
　　其实海棠的话他并非没听进去，在得知陆子溶要置他于死地时，他也曾心如死灰。但他很快明白过来，要放弃的是让陆子溶原谅他、接受他、与他重归于好的希望——而非他对陆子溶的感情。
　　他依然如往常那般，鲜活而炽烈地爱着陆子溶，不问结果，不计得失。
　　既然还活着，便要为心上人献出一切。
　　所以，尽管他知道孤身带伤闯入由傅阶控制的禁宫，必定是凶多吉少，也不可能眼看着陆子溶置身危难而不顾。
　　傅陵朝乾元宫的方向行去，起初还四处躲避，可渐渐发现到处都没什么人，便大胆起来，直接换了最短的一条路。
　　然而在他攀上湿滑的长阶后，竟见那尽头有一支十几人的队伍，穿的是禁卫军的衣服，个个带着兵器。傅陵暗叫不好，想逃走却来不及，对方已然注意到他，有人上前随手一推，便将虚弱的他按倒在地。
　　“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么？怎么整成了这副鬼样子？”
　　此话一出，这十几人纷纷奚落起了傅陵，模样之高傲、言语之轻蔑着实令人生厌。
　　忽然有人道：“太子此时不该在东宫么？难道是偷跑出来的？不如我们抓了他交给济王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另一人往后拽了他一把，“管他干什么，别忘了咱们的正事！殿下让我们去乾元宫抓陆子溶，你们在这耽搁，正主跑了怎么办？！”
　　傅陵的瞳孔骤然紧缩。
　　“怕什么，殿下不是还派了一队过去么？那队有二十几人，抓不住一个陆子溶？但这个人模狗样的太子，我们若放跑了他，他闹出事来，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众人纷纷点头，便有人命令：“将他拿下！”
　　禁卫军来势汹汹，傅陵生生接下几招，疼得龇牙咧嘴。他看出这些人身手本是平平，与其硬碰硬，不如使巧劲。
　　很快，傅陵便在心中规划出了将这十几人全部放倒的办法。这个腰上拨一下，那个背上捅一下，只管截其筋脉，以他现在的力气已然够了。
　　然而，这一套下来不会短于一刻钟。方才他们说，还有一队人也要去抓陆子溶，一刻钟过去兴许为时已晚……
　　从缝隙里望向远处的雨幕，傅陵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素色身影，回头与他对望一眼，而后渐渐远去。他心头猛地揪住，咬紧牙关，只一瞬间便下了决心，突然从地上跳起，迎着人群冲了出去。
　　“他疯了！”
　　“快！拦住他！”
　　“杀了他！！”
　　雨水从头顶灌下来，将凌乱碎发黏在脸上，奔向前的动作迅疾而莽撞，撞上挡在面前的刀枪。衣裳、绷带和皮肉被划开，才长上的伤口裂出鲜血，和着雨水沿他的双腿淌下。
　　剧痛之中，他勉强撑着一丝清明，在越过所有对手后突然转身，干脆利落地将他们推下高台。
　　他浑身不成人样，反复愈合再撕裂的伤处再也救不回，他扯下衣料系住靠近心口的几道伤，不许自己在到达前失血过多。
　　眼前阵阵发黑，混沌之间，他满脑子都是海棠和顾三的话语——
　　“你有什么不能杀的？陆堂主说你向来不安分，只有死人才听话。”
　　“陆堂主吩咐过，若太子不安分，那就杀了。”
　　原来身上的疼痛并不能缓解心痛，他们只会叠在一起，摧毁一个满心执念之人的微茫希冀。
　　傅陵哂笑，他慢慢站直残破的身躯，迎着雨走向幽深的禁宫。
　　彻底死心后仍存的深重眷恋，便至死方休了。
　　作者有话说：
　　知其不可而为之：明知无法实现，但因为是该做的事，就要坚持做下去。
　　7点还有一更


第70章 
　　天完全暗下来了， 陆子溶带几名堂众离开乾元门广场，绕到乾元宫后门。一路上行踪隐蔽，利用漆黑夜色避开守卫。直到接近乾元宫， 他们也不再躲， 此时守在门口的只有零星几人，其身手又远在致尧堂之下， 两名堂众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清了个干净。
　　之所以选择后门， 是因为这次的目标是皇帝寝宫。这两日傅阶夜夜睡在这里，过着皇帝瘾，却没有足够的人手把守。致尧堂众人将附近守卫都放倒了， 轻易便进入寝宫。
　　堂众们拿出了那两罐「桐油」， 这东西和真正的桐油并无关联，而是致尧堂研制的毒药。此物无色无味，呈胶状，若大量涂在墙壁上， 人在其中待上几个时辰便会逐渐昏迷， 直至死亡。
　　陆子溶指挥众人将「桐油」刷在寝宫的地上墙上，只要傅阶今晚仍来这里睡， 一夜下来必死无疑。无论外头乱成什么样， 只要傅阶一死， 剩下的就是小问题了。
　　这一趟走来沾了一路寒凉，陆子溶觉得自己通身发软， 往后跌了两步， 靠在窗边歇息。忽然间， 他听见窗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窗子开着， 在那里！”
　　“怎会有人追到这里？！”堂众们大惊。
　　陆子溶心下一沉， 回身关了窗，转头对众人道：“拿上「桐油」，快走。”
　　堂众们反应很快，可两桶「桐油」必须拿走，等他们拎起来后，却没来得及跑出屋子，已有一队禁卫军破窗而入。对方是冲着陆子溶来的，上手就要抓他，被身边的堂众接了几招，暂时护住。
　　此时的陆子溶已然呼吸不稳，他快速判断了屋里情形，勉强朝门口道：“顾三，开门，所有人离开这里。”
　　“是。”离门最近的顾三也有点懵。对方来人太多，极有可能打不过；若直接逃走，他们几个或许走得脱，但堂主明显没那个力气……他到底按吩咐打开了门。
　　众人依次撤离，靠近窗子的一边，两名堂众护在陆子溶身旁，替他挡下对方的进攻，同时一起向门口移动。禁卫军的目标只有陆子溶，所以一整队人都挤进屋里，将窗子关得死死的。
　　接近门口时，陆子溶听见顾三在外头大喊：“堂主，出来时把门撞上，能挡一阵！我们往正堂跑！”
　　“就这破门……”一名年轻堂众嘀咕了一声，没说下去。
　　她不说大家也知道，这破门让对面的刀枪捅两下就漏了，他们可用于逃跑的时间并没多少。
　　——却见屋里，他们的堂主突然将身边的两名堂众推出门外，在他们尚未回神之时，迅速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从里锁住。
　　众人愣了片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才那位年轻堂众，她拽了一把身边人的袖子，“堂主这是用他自己换我们，大家快跑！”
　　“堂主——”
　　顾三撕心裂肺地喊出，猛地扑到门上，拼命试图拉开。身侧之人过去扯他，都被他推走，“堂主修的本就不是硬功夫，现下还病着，你让他独自面对那么多兵？！他们会杀了堂主……不，会抓了堂主送给济王来折磨……小宋，陆堂主是我们的再造父母，你就眼看着他送死吗？！”
　　屋内传来打斗声和闷哼，那名叫小宋的堂众道：“堂主是让我们先走，「桐油」已经涂上了，他在里面把那些人拖死，我们过一阵回来收拾，这间房就还能用。等济王在这睡上一夜，大患可除。”
　　顾三道：“除什么患也不能用堂主的性命去换，我们把门撞开！”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
　　屋里传来堂主低低的话音，众人顿时沉默。
　　“莫要救我了，”陆子溶道，“致尧堂该救天下。”
　　顾三双腿一软，跪倒在门前低声呜咽。其余人对视片刻，终于决定将他架走。
　　……
　　屋内，陆子溶望向一众披坚执锐的禁军，唇角微勾。
　　他在衣袖中握拳，藏好病体的微颤，垂下眸子。
　　“来吧。”
　　……
　　乾元宫外，傅陵一瘸一拐地摸到了门口，却恰好遇上从里跑出的致尧堂堂众。他毫不顾及体面地撞过去，随便扯了个人就问：“陆先生呢？你们堂主呢？！他还好吗？”
　　众人望着这个伤得没什么人样的男人，半晌无言。傅陵急得要自己往里闯，小宋突然开口：“再等等。”
　　“他没有救了，让他做完该做的事吧。”
　　“你说什么？！”
　　傅陵脸色大变，可他的脸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不剩什么脸色了。他等不及对方回答，转头就往屋里冲。
　　傅陵浑身都在发抖，快到时竟跌倒在地，几乎是爬到寝宫门口。
　　门打不开，屋里但余一片寂静。
　　“陆先生……”
　　汹涌的恐惧漫上心头，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跪倒在棺椁旁、大火前，被深重的绝望淹没；或是怀抱着那个清俊而虚弱的人，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寻找哪怕一丝血色。
　　他似乎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可脑海中的画面却定格在众人刺向他的枪尖，他才想起自己原来从未得到。
　　傅陵心里乱糟糟的，有许多过往想不通、想不开。他唯一确信的，是现在要做的事。
　　身后追来几名堂众，有人道：“窗子没有上锁，我们绕去外头。”
　　“我、我也去。”
　　傅陵艰难爬起来，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追了他们一路，赶到时窗子恰好被推开。傅陵心跳极快，喘着粗气扑到窗边向里看——
　　寝宫地上躺着二十多人，他一眼便找到靠近门口的陆子溶，和其余所有人一样双眼紧闭，仿若静止。
　　可只有陆子溶一人，浅青色衣衫凌乱带血，利器划开的伤口遍布全身，清淡出尘的面容略无血色，原本精致如画的眉眼间，涂着大片刺目的淤青。
　　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忍细想。
　　大雨倾盆。
　　傅陵只觉得眼前一花，直直从窗口栽了进去，自柜子上滚到桌子上，最后重重摔在地上。他不敢沉湎于疼痛，手脚并用蹭到陆子溶身边，探了他的鼻息脉搏。
　　“陆先生，我的陆先生……还活着！”
　　似乎是怕自己身上脏污，傅陵褪了层外衣才将人抱在怀里，开门欲行，却听顾三喊道：“你要带堂主去哪？！”
　　傅陵顿住脚步。在致尧堂眼里，他是才被陆子溶凌迟剜心的阶下囚。
　　“你们应当还有事要做吧，哪里分得出心思照顾他。”傅陵并未回头，“你以为我撑着这副身子、忍着剧痛来找他，是为了报仇？”
　　片刻的静默后，傅陵再度提步，后头有堂众要追，被顾三抬手止住。
　　“还有一个时辰，我们把这间屋子收拾了……等济王回来。”
　　傅陵抱着怀里的人出了乾元宫，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蔽雨水。途中，他听见乾元门方向嘈杂不已，心生不好的预感，但他无暇去管，直奔太医院。
　　宫里乱成这样，太医院仍有兢兢业业值守的太医，见到两个披风带雨的伤员吓了一跳。傅陵将人安置在床铺上，“我不要紧，都是皮外伤，先看看他！”
　　太医只得依言先给陆子溶把脉，半晌之后，摇摇头道：“旧毒已入骨髓，被新毒催出来，伤得气血尽失，毫无抵挡之力。这还怎么救？”
　　他望向傅陵，“太子殿下还是先处理自身的伤，待稍愈了，再为这位贵人操办后事吧。”
　　“什么后事？你什么意思？！他有呼吸有心跳，你身为医者不去救人，反要去咒人？！”
　　若不是身上乏力，傅陵恨不得给那太医脸上来两拳，却只能推开为他清理伤口的侍从，猛地站起身。
　　才处理过的伤口尤为疼痛，他「嘶」了一声，咬牙忍住，俯身去抱榻上的人。
　　太医无奈道：“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病入膏肓，回天乏术。殿下即便不承认，也救不了他。”
　　傅陵浑身一僵，他之前离开东宫时，海棠也送给他一句「你救不了他」。
　　——可那又如何？
　　傅陵抱着昏迷的人再度走进无边夜色中。若陆子溶现下的境况是毒与伤叠加而成，那么治伤不如拔毒，他应该去长往殿。
　　但长往殿太远了，陆子溶坚持不到云州。他最后可以一试的，是长生殿。
　　外头广场上愈发混乱了，傅陵往长生殿走着，见某处数十人正在对峙。他偶然往那边看了一眼，却见到了他老爹傅治，此时被一群致尧堂的人护着。
　　而对方是几个宫廷护卫，看样子已被傅阶收买，其中一人手捧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裹，看形状正是玉玺。
　　原是在争夺这么个无用之物。傅陵正要扭头离去，却见傅治忽然推开周围人，不要命似的朝玉玺扑过去。
　　他一人之力自然抢不过护卫，那玉玺在双方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不知被谁脱了手，竟抛向傅陵所在的方向，最后落在他脚边。
　　“傅陵！把玉玺带走，藏好了！”
　　傅陵似乎从未听过傅治如此声嘶力竭的喊叫。
　　反正，若是为了他现在这身伤，那人是不会这样激动的。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个丑陋脏污的包裹，冷笑一声。
　　带走玉玺？那就必须妥善保存这所谓的一国权力。然后被傅阶的手下追杀，从此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这些年来，傅陵觉得自己不欠傅治的，也不欠大舜朝的。他唯一需要偿还的人，此时正昏睡在他怀里。
　　想至此，傅陵甚至不愿腾出手来，而是一脚将那个包裹踢下了高台。
　　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再坚实的玉玺也会碎裂。解决争端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那些毫无意义的争端。
　　然而期待中的清脆声响没有到来，高台之外传来的是沉闷的一声。接着便是傅治愤怒的大吼：“傅陵，你这个……不肖子！”
　　“那是玉玺！那是国祚！你身为太子竟然……朕要废太子！”
　　傅陵不再搭理什么皇帝什么玉玺，将怀中人往心口贴了贴，提步往长生殿去。


第71章 
　　傅陵直奔长生殿而去， 并未遇到阻拦，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所有人都只想着那被踢下高台的玉玺。
　　高台之下，白忠恰好带着一队禁卫军经过。他们本是去探听援军消息的， 忽见天降某物。白忠见过玉玺， 他喊出口的同时，身边一名将领便扑过去， 用身体接住了它。
　　那将领被砸倒在地， 白忠取来完好的玉玺，一边命人带去看大夫，一边吩咐众人：“立刻把槐花香膏涂在身上， 跟我上去。”
　　一行人上了广场， 致尧堂与部分禁卫军一起，打退了前来抢夺玉玺的宫廷护卫。白忠捧着玉玺献上，除冠去剑跪在皇帝面前，重重叩首道：“罪臣白忠携禁卫军将士， 向陛下请罪！”
　　傅治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后冷笑道：“禁卫军谋反逼宫，如今你又这番作态， 朝秦暮楚之人， 朕还能信么？”
　　“禁卫军入宫本为勤王， 全无谋反之心，请陛下明察！”白忠抬头对视， “陛下， 您听过一种叫「终年」的毒药么？”
　　“白忠世代忠烈， 又怎会心甘情愿为济王做这种事？”
　　……
　　傅陵一身狼狈地闯入长生殿， 发现这里的景象与前世所见无异。金砖铺的路， 奇花异草和啜泣的仙子， 主座的仙长捧着大片叶子。
　　只是众仙子像防贼一样摆好架势，预备着将他赶出去。
　　傅陵连忙高声道：“仙长，他中了你们仙教的毒，求你救他一命！我把他放下，你救救他，我这就走！”
　　“我长生殿是陛下所建，只听陛下一人吩咐。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送，当这里是医馆？现在就……”她话说一半，蓦地认出对方怀里人，“陆子溶？”
　　她立即起身，快步找傅陵接过昏睡的人，安放在主座上。她自己先把了脉，又叫来下头两个仙子一同相看，将陆子溶的眼耳口鼻扒了一圈，渐渐蹙起眉头。
　　傅陵在一旁焦躁不已，身上撕裂的伤口阵阵余痛，他握拳咬牙极力压制，死死盯着座上。
　　片刻之后，仙长挥退其余众人，金碧辉煌的大殿空荡下来。她淡淡问：“怎么中的「经年」？年限已过，用什么拖了这几个月？”
　　“是致尧堂的齐复，用蛊虫从腿上钻入体内……解药是我在云州长往殿求的，本想献祭魂魄彻底解了这毒，我答错了话没成，就要了拖延时间的解药，已然一颗不剩了。”
　　傅陵埋下头，满心懊悔。早知拖到最后陆子溶会舍弃性命孤注一掷，他决不会这样选。
　　仙长思索片刻，向身边两名仙子吩咐几句，她们便取了银针在陆子溶身上施行起来。仙长对傅陵道：“陆子溶为长生殿尽心，我们本该报答。可你碰了长往殿的花，还用了那里的药，恐怕长生殿的花便不认你了。”
　　“使他昏迷的毒并不严重，我暂且封住，但倘若经脉重新畅行时仍未解除「经年」，他必死无疑。”
　　“陆子溶这条命，能吊上十日。从这里到云州，够了。”
　　“只是，你现在知道如何答话了么？”
　　傅陵望着苍白面颊上紧闭的双眼，下颌精雕细琢的轮廓，忽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虔诚地握住对方一根手指。
　　“我大约……已经知道了。”
　　皇宫中的混战持续到后半夜。丑时，有人来报皇宫北门正在受到进攻，吕不为急坏了，可到处也找不到济王。他强行命令众人转移阵地，可等他们赶到北门，才知道对手有多么强大。
　　燕州总兵，中州总兵，卞州总兵……他们手下的驻军加在一起，这得有数万人！足够把整个皇宫一锅端了！
　　吕不为不可置信，就算是禁卫军入宫第一日就发信求救，援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到达。何况东宫一直在陆子溶的监视之下……陆子溶，这个叛徒！
　　丑时三刻，北门破。吕不为最会顺应时势，全然不管同来的手下，撒腿就跑。
　　然而他从未看过禁卫军在皇宫中的布防，因为白忠从不给他看。他只得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最终撞在了禁卫军把守之处，被人拎着脖子提回乾元门。
　　吕不为被乾元门外的景象惊呆了。混乱已然平息，身着各色军服的兵士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用枪尖指向中间。圈中则是投靠济王的那些禁卫军和宫廷护卫，此时正聚成一团倒在地上。
　　见到这副景象，吕不为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被扭送到白忠面前，禁卫军将领见了他，个个群情激愤。有人给白忠递了把剑，众人喊着：“捅死他！”
　　白忠沉静望着吕不为，许久没有动作。一名将领高声道：“白统领，您忘了这人当初怎么欺负我们的吗？现在援军已至，您不用再顾虑，该报仇了！”
　　最后，白忠缓缓拔剑，却将剑柄递给身边某个致尧堂堂众，一字一句从齿缝间咬出：“凌迟，一刀也不能少。”
　　待广场上的叛军被尽数制伏，忽然有人问：“济王何在？！”
　　出声的是尹必，他身边的皇帝正抱着玉玺绷着脸，浑身发抖。
　　众人才意识到没见着正主，赶紧把他手下盘问一番，得到的回答是——这个时辰济王应已在乾元宫就寝。
　　外头乱成这样，竟还睡得着？白忠和总兵们带兵闯入乾元宫寝殿，见屋内一片寂静，傅阶正独自平躺在龙床上，神色如常，一动不动。
　　一名将领摸了一把他的呼吸脉搏，“没气没心跳，这是死了？”
　　“身上连个伤处都没，这是怎么死的？难道是服毒？”
　　“不可能，济王怎么会服毒……”
　　正讨论着他的死因，却见外头闯进来个衣衫凌乱、浑身带伤的人，她手持一把长剑，面容扭曲，跌跌撞撞地冲进寝殿。
　　门口某总兵刚要去拦，却见白忠朝她一礼道：“沈妃娘娘，请节哀。”
　　听见这个称呼，众人让出道来。死的是她儿子，合该让她看一眼，再连她一起抓了……
　　沈妃一步一跛来到榻前，正当众人期待她的哭声时，她却突然将手中剑刺出，直直破开傅阶的胸膛！
　　众人惊讶愣住，她并未停下，发疯似的在傅阶胸腹处戳了十几剑，戳得鲜血迸溅，染红了龙床。
　　白忠先反应过来，示意两名手下拿住她，可不待那二人动手，沈妃却将最后一剑捅进自己心口。
　　前排的兵士一人被喷了一身血，沈妃跪倒在地，又因为双腿不能支撑，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躺，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倒在血泊中。
　　“陛下……妾，谢罪……”
　　她声如蚊蚋的呢喃被四下嘈杂掩盖。
　　罪魁祸首已死，这场叛乱就算是平息了。皇帝要人主理善后之事，却谁也不知太子的行踪。与此同时，致尧堂众人找寻他们的堂主未果，双方同时发问。
　　一名禁卫军将领答道：“值守的兵士来报，太子殿下伤得不轻，带着昏迷的陆堂主，要了辆车出宫去了。”
　　“什么？！太子这时候出宫？”傅治似乎根本没听见那句「伤得不轻」，气急败坏道，“他去哪了？”
　　那将领讷讷道：“太子殿下说，他……不回来了。”
　　……
　　纷乱的夜里，人们忙着打听宫中的变故，为自己寻找安全的一隅栖身，根本无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像是要把自己跑散架似的，颠簸着向城外奔去。
　　这辆车出了京州，一路奔向西南，马不停蹄地穿过几个州府，进入云州界内。
　　路人难免多瞧两眼那个驾车的年轻男人。乍一看他灰头土脸，浑身带着伤，看清面容才发现此人生得十分英俊，只是眼眸里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决然。
　　也不知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让他狼狈成这副样子也不肯歇歇。
　　傅陵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他的确没怎么歇，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至于处理自己伤处的时间就更没有了。
　　有时实在忍不住，他会腾一只手出来掀起帘子，偷看两眼车厢里的人。素衣散发的绝尘公子安静地靠着，似乎只是睡着了，等停车就会慵懒地醒来，朝他招招手，像从前一样唤他一声「阿陵」。
　　傅陵心里一揪，帘子烫手，被他匆匆扔下。
　　若是从前与陆先生一同乘车，他一定会雇个赶车的，自己进车厢和心爱之人坐在一起，甚至会情不自禁地将对方抱在怀中，再情不自禁地吻他的额头和嘴角。
　　但现在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不会再那么做了。
　　若不是必须有人赶车，他兴许只配待在车底。
　　日夜兼程，仍是用了七日时间，才到达长往殿所在的山脚下。陆子溶的脸色已然白得瘆人，然而马车不能上山，傅陵一路以来第一次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疼得龇牙咧嘴，强忍着擦干，才去抱车里的人。
　　上山又要三日，傅陵负重登山，好不容易长上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沿路蜿蜒，疼痛之下步子也蹒跚了。望见那圆顶的庙宇时，他已感到怀里人的生机在流逝。
　　他几乎是跌进去的，长往殿里遍地黄花，正对着花茎啜泣的仙子们被这个血淋淋的人吓到，忙把仙长唤了出来。
　　“我记得给你的是「二十一」，才这点时候，就用尽了？”仙长道。
　　“烦请仙长相助，让我为他解毒！”傅陵几乎忍不下去通身的疼痛，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仍是焦急道，“他还中了旁的毒，又向来体虚，来到云州就花费不少不少时日，我怕……”
　　他已语无伦次，仙长却道：“这些日子过去，你仍愿为他献出魂灵？不过现在不行，你伤成这样，倘若再不能给出让黄花满意的回答，被它刺上一通，你自己倒性命垂危了——你必须先养好自己。”
　　“可是他等不起！”傅陵将人护在怀里，连爬带滚地去了座前，“你看看他还能撑多久？若我答错了，那便让它伤我，只要留我一口气，我就能换个答案再试一次，直到我死……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怕死！”
　　她察看了陆子溶的状况，沉默良久，忽地抬头问：“你们二人，成婚几年了？”
　　这问题如重锤一般敲在傅陵心上，他嘴角淌下血迹，垂目道：“我们没有成婚。这都是我擅做主张，在他那里，是盼着我死的。”
　　仙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机敏英俊，坚毅过人，还这么年轻，身为皇族日后不可估量。你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未来数十年全部的可能？”
　　“我……”
　　“不必回答我，去和那朵花说吧。”仙长侧过身不再管他，只顾着照看陆子溶，“你若事成，我就做个人情，替你把仙露喂给他。到时候你的尸身是让他处置，还是我替你烧了？”
　　傅陵立即道：“不要和他提我，也不要告诉他毒是如何解的。我希望他往后余生，都不再想起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下午4点


第72章 
　　傅陵如上次一般踏上长往殿的土地， 轻揪黄花的花瓣，四周藤蔓便一齐找他，三下五除二将他捆住。
　　他生怕打动不了它， 脑海里的提问才响起， 便抢话道：“黄花阁下，你不用问了， 我愿意的！”
　　静默片刻， 对方转换了语调，徐徐道：“傅陵，你若现在回京去， 还能继续做你的太子， 日后就是天下之主。你自幼立志做贤明君王，你要建功立业、名垂千古，现在回头，这些都还是你的。到那时候， 全天下像陆子溶这样的美人， 你想要多少，他们无不顺从你、仰慕你。”
　　“你都没尝过个中滋味， 你还有数十年的美满日子， 你要用来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么？”
　　傅陵心中酸涩， 这些有关未来的设想，他曾以为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黄花接着道：“你要为他去死， 可他值得吗？他从未对你动心， 你以为你得到了他， 可他只是逢场作戏， 把你当做工具和棋子。即便你尽力补偿， 给了他那么多， 他还是恨不得杀你——你前世不过是羞辱了他、强要了他，再没别的了，你真的欠他这么多么？甚至要把命给他？”
　　不知道这花怎么这样通人性，字字句句如刀一般划在他心上。在悲伤绝望的侵袭之下，傅陵强撑出一丝理智，他记得自己上次被黄花发问时，说自己愿用性命去救陆子溶，是因为亏欠了他。
　　当时傅陵不理解为何这个理由不够动人，现在他只觉得当初的答案是如此愚蠢肤浅。
　　能够计算得失的，不能说不叫爱，只是还没爱得那么痴，那么疯，那么走火入魔。
　　“傅陵，你现在还说得出一个，让你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么？”
　　“为深爱之人献出一切，还需要理由？”傅陵毫不犹豫道。
　　这句话一出现在他脑海中，黄花就突然扑到他胸口，一根藤蔓拨开他衣襟，花蕊正正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与此同时，一股剧痛袭来，好似在从他身上攫取什么东西，强烈的感受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但是……他成功了。
　　他明白了，这朵花只救疯到无药可救之人。
　　伴随着疼痛，眼前无端浮现他在东宫逃跑时的画面。致尧堂堂众用枪尖对着他，随时会戳穿他的心胸，顾三冷漠地告诉他，陆子溶下令杀他……
　　痛苦的记忆伴着肉身的痛苦，他感到体内的生机渐渐被花蕊吸尽，四肢似乎已不是自己的，意识也愈发稀薄。
　　接着，脑海中的画面切到了东宫的牢房，他被绑在刑架上，陆子溶一刀捅进他胸口，面上的恨意转瞬即逝，而后恢复惯常的冷漠，云淡风轻转身离去。
　　那个他深深眷恋之人，的确是想杀他的啊。
　　他犯下的罪孽如此深重，尽管竭尽所能去付出，又哪里配得上被害者的原谅？
　　画面定在陆子溶离开的背影上，记忆中胸口的疼痛与眼下重合，傅陵阖目仰头，牢房里的场景烙印在他脑海里。
　　这幅画面，是他一生的结局。
　　他感慨万千，双唇翕动，念出几不可闻的字句：“我的……先生……”
　　“抱歉……”
　　“阿陵……错了……”
　　……
　　“是仙露！黄花吐出了仙露！多少年没见过了……”
　　“你们解开他的穴道，采了仙露喂他吃下，然后带他下山。”
　　花蕊没入胸膛，傅陵仿佛碎成了一块块残肢，全身的伤处突然爆裂，淌下如注鲜血。疼痛不再是一下下敲打，而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咬牙坚持，却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在彻底被痛苦淹没之前，他将浑身仅剩的力气送到眼皮，最后一次睁眼望向座上那个素色身影。
　　明明离得很远，傅陵却好似看清了他的神情，是那样安稳平和，似乎下一瞬就会醒来，做回那个风流清雅的绝尘公子，做回那个指点江山的陆太傅。
　　沿着用他尸骨铺成的桥，越过天堑，走上一条光明坦途。
　　而当傅陵再闭上眼时，画面开始倒退——从重生后种种付出与心碎，到前世的傲慢和凌虐，到跟着太傅读书的美好年岁，最后定格在陆子溶初到东宫那天，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恬不知耻地夸人容貌。陆子溶只是愣了愣，没什么特别的回应。
　　不过傅陵本就不需要回应，只看这一眼，他就够了。
　　只有当今生走完，回首之时，才看清这一生的意义由什么赋予。
　　“你还是对我好的……”
　　他轻轻念着，嘴角不禁上扬，将脑海中的画面替换为初见这幅。
　　冬末春初薄薄的日光铺洒在长往殿，傅陵感到全身的疼痛在这一瞬消失了。除了那场初遇，那个对视，那张令他铭刻在心的容颜——什么都消失了。
　　这幅画面，是他一生的注解。
　　“感谢上天……让我得以……”
　　“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躯体布满伤口和血迹，魂灵被吸去了，眼角大颗泪珠滚下，他却挽起一个颤抖的笑。
　　最后的最后，他是笑着的。
　　……　　……
　　意识被搅成了一团浆糊。眼前光怪陆离，耳边嘈杂不堪，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沉重响声，好像什么倒塌了似的。
　　“他娘的，黄花发疯了！”
　　“仙长，它要拆了长往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小子还没死透吗？！”
　　砰！
　　噼里啪啦——
　　种种响动搅在一起，傅陵的头几乎要炸了。方才还顺从忍耐，此时却无法自控地挣扎起来，可他越是卖力，缠缚在他身上的藤蔓便越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碾碎。
　　“这破花不咬它的食物，冲我们发什么疯？！难道这人不够诚心……”
　　“不，你看他的魂——是红色的！”
　　“怎么会……”
　　傅陵在疼痛之下无法理解她们的话，只看到大片的红花在眼前炸开，颜色却比上次的暗沉许多。他觉得自己将死，红花是来收魂的，便停下了反抗。
　　未料这次传来的是幽怨愤怒的话音：“为何去找黄花……背信弃义……”
　　“碎了……它碎了！你一个魂魄，要许多少人？！”
　　“这个魂魄我不要了，但它也别想要！我要毁了你！”
　　天旋地转中，脑海里的红花转移到身上，侵入他的脑子搅弄一番，再戳瞎双眼，拔了舌头；四肢筋骨处长出大片花瓣，撑开他的骨头缝，扯断他的筋脉，咔嚓一声，如五马分尸一般，将肢体拆裂成块。
　　傅陵经历了极致的疼痛，痛到最后便毫无知觉，如同死了。
　　轰隆——
　　啪——
　　“是红花……这人的魂灵被红花标记过，难怪黄花吃一口就吐了……它们打起来会砸了长往殿啊！”
　　“蠢货，它们是要砸了这座山！叫上所有仙子，速速下山！”
　　“那这个人……我们不管他么？”
　　“你没见红花快把他拆了？让他自生自灭去，反正是个找死的！”
　　诸般声色渐远，傅陵至此失去五感，灵台湮灭，如归虚无。
　　砰！
　　咣当——
　　轰隆隆——
　　……　　……
　　猎户丁老大每日上山打猎，就把家安在了山脚下。这天他正在擦拭枪，忽听外头轰隆一声巨响，连忙出门查看。
　　只见山顶上那名唤长往殿的寺庙，顷刻之间已成废墟。
　　“里头那么多漂亮姑娘呢……罢了，她们都是神通广大的仙人，肯定不会有事。”
　　丁老大想着，提枪进了山。待他转悠半日，扛着几只死兔子往外走时，却见靠近山脚的溪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浑身是血的人。
　　血也不知哪来的，明明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皮肤光滑得如才长出来一般，只有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他胡乱在地上爬行，虽然四肢都在，但接合处显然断掉了，根本无法站立。
　　每动一下，他俊俏的面容都会扭曲，无法控制地发出闷哼，似乎极为痛苦。
　　丁老大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此人爬行的轨迹歪歪扭扭，几次撞上石块，还有几次几乎爬进溪水里。他由此断定，那大睁的双眼其实是瞎的。
　　“喂。”丁老大禁不住叫了他一声，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从哪跑来三只捕猎的鬣狗，此人竟全然不知躲避，生生被它们从身上踏过去。爪子拍在他英俊的脸上，撕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不仅瞎，而且聋。丁老大捏了把汗，幸好鬣狗是在夜里捕食，不然这人还不得交待在这。
　　丁老大本想管管，至少把这人带去医馆；可转念一想，长往殿才塌了，这人伤成这样，会不会和她们有关系？若不小心救了仙教的敌人……
　　丁老大最终还是觉得，寻常百姓惹不起仙人，看了眼蜷缩着的半死不活的人，独自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丁老大再没见过那人。
　　直到某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听见雨声中混着另一股响亮的「咚咚」声，十分慑人。
　　丁老大扛着猎-枪溯声而行，找到了自家房子旁边的山洞，他提灯进入，看清洞内却愣住了。
　　前些天那半死不活的人，此时浑身添了不少伤口，汩汩鲜血淌了一地。他的关节似有好转，能够站立，但站得歪歪扭扭，随时要趴下一样。
　　尽管如此狼狈，他却发狠将拳头砸向墙壁，一下接着一下，满手是血也不肯停。
　　他渐渐站不住，歪倒在地，却硬要挺直身子继续砸墙。丁老大绕到侧面看清他表情，他的眼眉口鼻怪异地扭成一团，显然神志并不清醒，口中胡乱念着：“滚开……不许碰陆先生……”
　　作者有话说：
　　即使差点把渣攻虐死，他死前也感恩受给他的一切，包括虐死他这件事。
　　下一更晚上7点，进入最后一卷


第73章 
　　遍身血迹的怪物似乎把墙壁当作了敌人， 一拳拳狠狠砸过去，不惜一切地攻击。他似乎从墙上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可实则只有一面粗粝的墙壁。
　　丁老大心生警惕， 架起枪对准他后心， 大吼道：“你是人是鬼？！”
　　对方却全似未闻，不再挥动拳头， 而是整个人往墙上撞， 额头几下就被磕破，鲜血如注而下。
　　“你们要碰他，从我尸身上踏过去……我不怕死！”
　　丁老大皱眉， 扔下枪上手擒他， 却不防对方突然转身，一拳砸在他胸前。
　　“谁敢伤害陆先生……我跟你拼了！去死吧！”
　　“砰！”
　　丁老大往他脸上糊了一巴掌，原本只是想将他擒住，没料到对方如此不堪一击， 直接就瘫倒在地。
　　“喂， 小疯子？”丁老大踹了踹地上的一坨，“这就昏过去了？”
　　望着地上这个浑身是伤、又聋又瞎又疯、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残废， 丁老大啐了一口， 骂骂咧咧地将此人拖出山洞。
　　得把这家伙处理掉， 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
　　两年后。
　　细密的黄梅雨绵延整日，到了傍晚渐渐收住。陆府门前候着一辆彩雕夏篆銮车， 只有在主人入宫时， 才会摆出这正一品的规制。
　　府中走出的人身形颀长， 穿着朝服， 神色一如既往地清淡。随从怀忧扶着自家主人上车， 问道：“下了一天的雨， 到底有些凉，给您加个炭盆吧？”
　　陆子溶脚步一顿，“不必。”
　　他回身望向怀忧，停了片刻，缓缓道：“四月天还在车里放炭盆的，从前京里只有陆府一家。”
　　怀忧看着主人上车，愣愣站在原地。他很多年前就在陆公子身边服侍，这次重建陆府找他回来，他仍按从前的习惯，却时常觉得主人不一样了。
　　主人往常最是畏寒，炭盆这种东西，必定要用到六月的。
　　辘辘声里，陆子溶阖目坐着，空气中确有凉意。但如今他的身体对此毫无反应，就像这世上每个寻常人一样，不会因一场四月的雨便虚弱不堪。
　　那名叫「经年」的毒，好像拔除了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迹，甚至包括大腿内侧的疤痕。
　　他微微蹙眉，止住无边思绪，随手掀帘向外望去。雨过天晴后，路边的店面纷纷开张，小摊贩推的车里飘出热气，男女老少踏着未干的地面四处穿梭，京城繁华依旧。
　　与两年前不同的，也就是道旁巡查的禁卫军变少了。这倒不奇怪，毕竟禁卫军总人数只有原来的一半，而站错队的那一半早早就消失了。
　　出神了一会儿，再望向街边时，他发现竟有不少百姓站在原地，用惊讶钦慕的眼神与他对视，口中还唤着「绝尘公子」「陆太傅」。
　　他恍然回神，意识到不该这样拉开帘子，毕竟自己如今又是那个远近闻名的陆子溶了。
　　两年了，都还没习惯这一点。
　　未来得及把帘子放下，有两名书生打扮的人挤出围观人群，冲到陆府车旁追着跑，殷切问他：“月中的诗会，万望公子莅临！有几名小友特地远道而来，只为一睹您的风采。”
　　怀忧清楚自家主人的脾性，这种雅会都是随心而往，越是强求他越不爱去。于是他跳下车赶那两个人走：“陆太傅日理万机，哪有空陪你们玩？还不快滚！”
　　未料这一次，车上的人却抬手示意怀忧让开，对那二人道：“并非我不想前往，只是我现下要入宫议事，若是议得成，恐怕月中便不在京里了。待我归来再赴约吧。”
　　车子继续驶向皇宫，怀忧在一旁愈发觉得不对，似乎哪里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可那两年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自然无从推测。
　　入了宫，沿途宫人都对陆府的车驾毕恭毕敬。陆子溶换了皇帝特赐他在宫里乘坐的暖轿，来到乾元宫正殿。
　　屋里除了皇帝与丞相外，还有几名齐务司的官员。除了他是从宫外来的，其余人自早朝后就没离开，始终在宫里议事。
　　早年间太子监国，只有户部完全由丞相掌控。两年前的济王案后，太子薨逝，六部便回到了尹丞相手上。
　　而陆子溶这个「功臣」洗清冤罪，恢复太傅之位，却并未得到任何实权，甚至连齐务司司长都没让他出任，只派他继续给皇子教书。
　　毕竟他当初是为济王做过事的，不如尹必这种生死相随之人值得信任。
　　“今日将诸卿叫来，是为了凉州的事。”皇帝只说了这一句，便看向尹丞相示意他继续。尹必又看向下位之人。
　　那人名叫石寅，是现任的齐务司司长，到此任前一直在六部轮转，没在齐务司干过一天。把他放在这位子上，无非是尹丞相举荐，皇帝便默许了。
　　但陆子溶不解的是，尹丞相自己的一摊烂事都管不过来，手伸到齐务司是想要什么？
　　石寅起身捧着文书念起来。自打瘟疫结束、罗大壮伏法，凉州与大舜的关系颇有改观。凉州官府从大舜引入客卿谋士，帮助新任知州治理凉州；先太子在边境时修建的商路纷纷启用，凉州与秦、幽两州贸易不断。
　　因此，最近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无论是舜人还是凉州人，都希望凉州并入故土；在两国文书中，凉州也给出了积极的信号。
　　“齐务司提议组建使团，前往边境与凉州商议收复之事。若此番事成，拿下凉州这块难啃的骨头，不必费一兵一卒！”
　　陆子溶略一蹙眉。收复凉州是好事，但此人的表述让他很不舒服。
　　尹丞相道：“陛下，臣提议使团以陆太傅为首，太傅于边境从事多年，又生长于齐，定能令凉州人信服。”
　　“陆太傅莫要推辞，具体事务自不会劳烦太傅，让石司长去做就是了。”
　　陆子溶眸光冷下来，“那石司长不妨说说，收复凉州之事要如何去做？”
　　石寅毫不掩饰倨傲，振振有词：“凉州如今与大舜共生，若再次与舜决裂，他们将不堪重负。所以我们提的要求，凉州人断不会拒绝。”
　　“大舜为了凉州之事投入不少兵马钱粮，若收复时不索要，日后便再没由头讨回了！”
　　尹必一边听着，一边察觉到向来淡然的陆太傅面色不对。明明是标致的眉眼，却好似结了一层冰霜，将数九天带到了四月天。
　　他示意石寅闭嘴，却见陆子溶轻轻启唇，吐出冻硬了的话语：“凉州如今愿与大舜共生，是因为信任舜人不会提过分的要求。若此行收复凉州，凉州亦是舜土。”
　　一场议事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但这并不影响组建使团的决定。果然如陆子溶所料，使团即日出发，他赶不及月中的诗会了。
　　众人出了乾元宫，却见不满十岁的六皇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眼巴巴地望向屋里。
　　大家纷纷行礼，尹必上前一步，矮下身问：“殿下是来见陛下的么？议事这才结束，陛下说一会儿便歇下了，您现在进去还……”
　　“不，”六皇子傅随侧头朝里面望，“我是来找陆先生的，我身边的小太监说，看见先生的车驾进宫了。”
　　众人面面相觑。
　　陆子溶出来时，便见六皇子奔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个木头做的小玩意，脆声道：“先生，这是我刚做好的木狗，送给你！”
　　他四下看看，将傅随带到附近无人处，“殿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先生看看嘛，我做了一整天呢，好不好玩？”
　　陆子溶无奈，只得望向手中的机关狗，一拽尾巴还会往前跑，的确不是寻常十岁孩童能做出的精巧。他道：“殿下做出的物件愈发有趣了。不过……你专程到此找我，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不行吗？”小傅随眨巴着眼，无辜地望着他。
　　陆子溶心中叹息。其实六皇子傅随是他很早就看上的，当时他觉得傅陵没救了，便打算重新为大舜找个接班人。那会儿傅随还小，只知道这孩子聪慧，遂多加留意；济王叛乱时，他甚至分出心思来保护年幼的皇子。
　　可谁知他真的做了六皇子的先生，才知道这孩子的聪慧都用在了手艺上，读书习武治国理政一概不爱。碍着他陆子溶的面子勉强完成课业之后，就不知躲到哪鼓捣去了。
　　“这个做了一整天，那昨日布置的两篇文章，殿下写好了么？”陆子溶耐着性子问。
　　一提到文章，傅随就瘪了嘴，“还没写，先生不是说明天交嘛……”
　　“那……罢了，明日早课交上来。若再写不完，便收了你那些锤子钳子，做好课业再领回去。”
　　其实陆子溶想说的是「再不写我就不管你了」，但现在的他已能明白，这样的话对一个依赖自己的孩子是极大的伤害。
　　他被六皇子送到宫门口，乘车回府后天已全黑。他想起那个石寅在乾元宫的话，紧绷着面容去了书房，铺纸研磨一气呵成，成就一篇言辞犀利的文章，句句反驳石寅的谬论。
　　他写得浑身僵硬，折好字纸，伸手去够柜子里的木盒，却把它碰掉了，里头一叠写好的文章散落满地。
　　陆子溶俯身拾掇，难免看到从前的文字。木盒最下面，是两年前他从云州回来时所作，那时每篇文章骂的都是同一个人……
　　像是开了闸门，种种回忆涌上心间。陆子溶轻按额头，缓缓坐到窗前靠上椅背，在明朗的月光中阖目。
　　两年前，陆子溶在云州的一间客栈里醒来，发现身上持续多年的寒意消失了，通身刀剑伤痕也被处理过。一夜之间，他似乎成了全然正常的人。
　　他出门打听，始知不久之前长往殿倒塌，而他就是在那天被蒙面人带到客栈，叫了大夫，又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再打听京里的事，客栈老板知之甚少，只说得出济王造反失败被杀。
　　陆子溶状似随口问：“所以如今还是太子监国么？”
　　“太子？哦对，他死在那场叛乱了。”
　　陆子溶一怔，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太子薨逝后，竟不追谥不治丧不举哀，以至于众人几乎忘了这位曾经政绩斐然的太子。
　　无端坍塌的长往殿，死去的太子，自己身上被拔除的「经年」——陆子溶大约猜到了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逐渐走向he，受会动心，火葬场的火苗还在继续烧，但不会再把攻往死里整。
　　晚上10点还有一更


第74章 
　　最初陆子溶猜到原委时， 尚未有什么感觉，就像从前每次傅陵为了他而负伤，他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该说的都说了， 听不听是对方自己的事。
　　但他还是想弄清本末， 便辗转打听到长往殿众人的临时居所。一见到那位仙长，对方就一根手指挡在唇上， 道：“别问。忘记来路， 你就看见前路了。”
　　陆子溶抿唇，半晌之后，低低问了句：“他……真的死了吗？”
　　“真的？”那仙长轻笑， “你并不真的在乎他是死是活， 不是么？”
　　陆子溶愣住，他的确不怎么在乎，却一时手足无措。那天夜里他回到住处，外头倾盆而雨， 就像……芭蕉小筑的第一场夜雨……
　　尘封许久的往事涌入脑海， 陆子溶竭力克制，仍无法掩去眼角眉梢挂着的恨意。
　　他对傅陵百般关爱十余年， 付出了多少真心。可傅陵却使他声名扫地， 对他肆意羞辱， 甚至眼睁睁看着他死，也不愿拉他一把。
　　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 就该遭天谴， 天打雷劈， 万劫不复！
　　陆子溶后悔当初对傅陵施刑时， 不曾亲自动手。
　　这些年来， 他曾经恨过齐复， 恨过朝中奸党，恨过入侵者的铁蹄，甚至恨过少年时将他视作异类的田州人。但没有一个人像现在这般，让他如此生动而真切地恨着。
　　在重生时，得知真相时，被追着道歉和补偿时，午夜梦回前生时，他都不曾感到强烈的恨意。他阅尽千帆、淡看红尘，是不断走向死亡的人，凡俗中诸般恩怨，并不能轻易使他动心。
　　可在傅陵为他而死后，他终于开始恨了。
　　这算什么？挟恩图报？谁允许他为自己而死了？死了就能偿赎罪过、得到原谅了么？他凭什么觉得擅自去死就能管用？他的命就那么值钱？
　　就着恨意，陆子溶写了大量文章，一改往日深沉温厚，而是严辞痛骂傅陵的无耻行径，写完便收进木盒。后来词穷了，他在想到傅陵时，便随便抓来身边事骂。
　　他的文风愈发凌厉逼人，不过只是在自家书房，次日一早便又是淡漠清冷的绝尘公子。
　　这样也好。死而复生之人，需要个东西提醒自己正真实地活着，比如发自内心的恨意。
　　陆子溶想等攒多一些，就把这些通通烧给傅陵，让这人看看即便死了，也不会被谅解。
　　毕竟找不到尸身，又不能亲自将此人千刀万剐来报复。
　　几日后，出使边境的一行人自京城出发。这样的车队通常不会引得百姓的注意，可不知是谁把「绝尘公子也在车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车队便遭受了百姓围观。
　　离开京城时，陆子溶车厢外被人掷满了花枝，连他怀里都抱着两朵。他无奈地将自己拣择干净，问一旁侍立的怀忧：“今日边境的奏报和信函还没到么？”
　　自两年前济王案后，陆子溶孤身回到京城，却没把致尧堂留在身边，而是让海棠接任堂主，带领众人回归江湖。这两年看他们行侠仗义安然自在，陆子溶便不欲再将他们牵扯到朝堂纷争中。
　　所以此番出行，他只带了陆府几个侍从。至于护卫之事，则由白忠带过的一队禁卫军负责，陆子溶信得过。
　　没有致尧堂，所有的通信都要走官道，就多了麻烦。怀忧回禀：“送去石司长那里了。”
　　陆子溶略一蹙眉，没说什么。
　　可其后几日，每日的各方书信他都没见到。他不介意让石寅先看，但石寅看完后竟一封也没有呈给他。
　　最后，他只得传了石寅到自己车上。
　　石寅早打听过他所为何事，大大方方坐了，“陆太傅是清贵之人，下头那些琐碎的腌臜事，由我来操心便是，哪敢烦扰您？”
　　“琐事我的确不关心，不过石司长这些日子收的所有文书，都是琐事？”陆子溶淡淡扫过对方，“凉州来信了么？”
　　听闻此问，石寅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别过头，话音不自觉提高：“凉州嘛……嗯，就是谈收复的事嘛，他们……没说什么，就是一贯的说法……”
　　陆子溶听他支支吾吾，沉声道：“在抵达之前，使团收到的所有文书我都要看。”
　　石寅黑了脸，嘴角勾出一抹轻蔑，抱臂翘腿，“陆太傅尚不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使团以你为首，是因为凉州百姓认你的名头——仅此而已。”
　　“齐务司司长石寅，”陆子溶失去了周旋的耐心，冰冷话音叫他大名，“倘若我想，可以动用御赐金印命令你呈上文书。”
　　舜朝的规矩，出使境外时，皇帝会给使团之首赐一枚金印，代表绝对的权力。不过每一次使用金印都要详细记录以备查验，手续繁琐，从前使团内出现冲突极少闹到这一步，往往只在危急存亡关头才会动用此物。
　　因为文书送到谁处而动它，当真有些可笑。
　　一听陆子溶要摆出金印，石寅立刻收起轻蔑，表情渐渐变得愤怒。他嗖地一下站起来，手拍在桌上，怒目相向，“这点小事用什么金印？陆太傅，你还嫌朝堂不够乱吗？！”
　　留下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两句话，石寅大步往外走，在门口高声吩咐：“以后所有文书都先送来陆太傅这里，待他一一看过再给我！”
　　说着，他狠狠瞪一眼陆子溶，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陆子溶默默叹息，金印在他手中，他固然拥有绝对的权力，但倘若他一味打压石寅，那就是与尹丞相作对。
　　此后半途，陆子溶每天被一摞摞的文书淹没，却也每天沉下心看上一遍。
　　凉州的确对收复之事态度积极，大舜使团还未到边境，那边的使团就已组建好了。陆子溶纤长手指划过使团首领的名字，他叫花继绝。
　　继绝世，举废国。很有野心的名字。
　　陆子溶在凉州多年，从未听过此人的名号，只知道是凉州官府的客卿。他招来随从，吩咐打听这个花继绝。
　　手下随从打听某人，往往会送来一沓文书，详细记录此人生平。可实际上，有关花继绝的消息只有薄薄一页纸。
　　凉州官府时常从舜朝借调能人指点政务，一年多以前，花继绝经幽州官府举荐而入凉州。此人在任期间深得民心，人称「花青天」，然而此人目盲，叫着叫着就成了「瞎青天」。
　　奇怪的是，此人的出身履历一概查不到，就连官府中人也觉得是高人临世，不去追问他的来历。提供消息的人也劝他不要多管，毕竟此人在政务往来上从不刻意为难，反倒是问他的经历会将他惹恼。
　　陆子溶看完后，关心的并非花继绝的来头，而是一年多里他做了多少事，竟让人这样为他说话。
　　使团在路上晃悠了大半个月，到达时天已热起来。石寅上任后，把齐务司在边境的常驻地换成了秦州。陆子溶不愿搭理秦州官场，才安顿下来便向凉州去书，邀请对方入舜会面。
　　派人深入舜地，这听上去不是个凉州会答应的要求。但陆子溶很快便收到回复，信是知州孔义亲笔所书，对他的提议欣然表示同意。
　　双方在秦州官府会面。凉州使团有十几人，石寅拿着名单，连着念了几遍「这花继绝是幽州过去的」。
　　陆子溶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要是舜人，将来就可能返回舜朝；只要身在舜朝，就不可能不受舜朝官场的影响。
　　而舜朝官场，如今是由尹丞相把持的。
　　让一个舜人带领使团，又有谁能为凉州说话？可凉州本就无人可用，孔知州总不能自己来吧？
　　以一己之力对抗时局，陆子溶这么多年都没做好这件事。
　　他孤单极了。
　　会面当日，在秦州官府正厅，陆子溶身着正一品官服高坐主位，桌上放着明黄色绢布包的印鉴。
　　时辰到了，门口的侍从唱道：“凉州使者到——”
　　礼钟敲响，陆子望向门外的队伍，根据先前所得的线索，他猜测那名叫花继绝的是位仙风道骨放荡不羁的老人。
　　然而当他真的见到使团团长时，发现此人冠服齐整，身量高大，宽肩窄腰，眉眼间缠着一块布……
　　看这容貌，分明是个弱冠的青年。
　　青年步履稳健地上堂，虽然看不见，却走得不偏不倚，举手投足间尽是朝气。他朝陆子溶端端正正地作揖，用清亮的话音道：“凉州花继绝携使者拜见大舜太傅及诸位长官。”
　　明明是严肃的场合，此人说着话，竟在唇角挽起一个笑。
　　望见那个笑容时，陆子溶蓦地怔住。五月暖阳穿过屋顶，铺洒在蒙眼的面容上，好看极了。有一瞬间，陆子溶突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整片天地似只剩明朗的笑意。
　　他似乎有很久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陆太傅？”身边人的呼唤打破了过长的沉默。
　　“哦……见过诸位。”陆子溶匆忙回礼。
　　“我发的什么疯，”他暗自心想，“我又不认得这个叫花继绝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明天10点见-下周全文完结


第75章 
　　花继绝代表使团呈上草拟的文书， 上面详细列了归附大舜的事宜。陆子溶快速看上一遍，其各项条款中规中矩，并无明显偏向。
　　他看后交给石寅， 果然， 石寅气势汹汹道：“依本官所见，这里头有几条得改一改。”
　　花继绝彬彬有礼：“石司长但说无妨。”
　　“这些年大舜为凉州投入不少， 如今国库不充， 没那么多闲钱再给凉州。归附之后，凉州沐**恩泽，与整个舜境互市往来， 本就是一桩得利。所以此时， 凉州理当拿出诚意。”
　　“凉州归附后，所有官员必须经过大舜的考核方能任命，凉州官府内须有五成官员是舜人；大舜也要在凉州驻军，现有凉州官军悉数归大舜派驻的总兵管辖， 原凉州官员不得保有私军。”
　　“一应交接事务均在凉州办理， 费用自当由凉州官府负责。从凉州入舜的官道和商道，也由凉州人自己负责修葺。至于减免赋税， 凉州今年并无灾情， 这要求实无依据， 就删去吧。”
　　“另加上一条——日后凉州与大舜便不分彼此，凉州的制盐之法也没必要再藏私， 不如传授全国， 让所有临海州府都能制出凉州盐。”
　　石寅大言不惭地说了几条， 听得陆子溶蹙眉。这是打定主意凉州会无条件服从， 所以要求提得无所畏惧。
　　陆子溶望向花继绝， 看不到他的眼神， 只见他仍旧浅浅笑着，笑得有些晃眼。那自信的模样像极了与对方有约在先，打算用凉州人的妥协换取丞相的青睐。
　　然而花继绝徐徐开口，说的却是：“凉州人靠制盐为生，若大舜人人学会了制盐之法，凉州百姓的生计又当如何维系？”
　　石寅的脸色冷了下来，盯着这个眼瞎的年轻人，咬牙道：“花继绝，你可是幽州派去凉州的，你是舜人！这时候该为谁说话，想不明白么？”
　　使团成员议论纷纷，显然是没想到舜朝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占凉州便宜。
　　而花继绝稍稍扬起下巴，唇角的笑愈发深了，犹如三春暖阳，融化了一室萧瑟，晃得人移不开目光。他轻快道：“我在凉州官府做事，自然为凉州人说话，这有什么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石寅竖目瞪眼，脸红脖子粗，高声道：“你难道在凉州待一辈子？！只要你回到大舜官场，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大舜官场由谁掌管，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下头有明白内情的人悬起了心，这就是明晃晃是威胁啊。
　　“大舜官场——不是由皇帝陛下掌管么？”花继绝背着手从容上前，朝座上一揖，“陆太傅，这位石司长提出的条件，恕凉州不能答应。”
　　“陆太傅，”石寅气势不减，“既然无法达成一致，今日便先到这里。待我们分别回去商议后，改日再谈吧？”
　　“也好。”陆子溶面上淡淡。
　　只是在石寅气鼓鼓地回屋后，陆子溶去了使团休整的屋子，见众人已收拾得差不多，便来到花继绝面前，朝对方一礼。
　　靠得近了，陆子溶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大抵是天气闷热，还有些喘不过气。在这种怪异的状态下，他有一瞬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怔愣片刻后，才垂目开口：“可以请花公子吃一盏茶么？”
　　无论是官府客卿还是使团团长，都不是正式的职务。陆子溶以「公子」相称，意图非常明显，这是私事。
　　“还是改日吧，不好让大家等我一个……”
　　陆子溶注意到，对方不由自主地往后迈了一小步。他心里一凉，绝尘公子美名遍天下，若是他主动邀请，即便是政敌也很少直接拒绝。
　　然而使团众人却道：“还要再收拾一会儿，这可是陆太傅……”
　　花继绝被同伴卖了个干净，只得不情不愿地跟陆子溶去了里间。
　　“这是双叶薄荷茶，今日这样将夏未夏的天，消暑再好不过。边境之地不兴这个，你尝尝可用得惯。”陆子溶深谙待客之道，亲自满上对方的杯盏。
　　花继绝举杯便饮，杯盏挡住表情，不知为何，陆子溶觉得他此刻有些局促。
　　“今日之事，陆太傅不必忧心。”花继绝一边用茶一边道，“花某为凉州官府做事，自不会委屈了凉州人。这边还有陆太傅坐镇，太傅才是手持金印之人，不必怕他。”
　　“你知道金印？”陆子溶抬眸与他对视，或者说，与那块布条对视，“石司长并非信口胡诌，他敢如此威胁你，你又全无顾忌，他日回到舜朝，你必将受丞相一派的牵制。不可为了一时意气，不顾自身前程。”
　　口中吐出的话全不受控，这样劝说对方，明明对陆子溶自己毫无益处。
　　“陆太傅不必担心我，我此生都不会回舜朝。”花继绝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陆子溶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拦他，“这便走了？我还有些话……”
　　“一盏茶。”花继绝将茶盏往桌上一敲，粲然一笑，“陆太傅说，请我吃一盏茶。”
　　陆子溶哭笑不得，又是自己理亏，只得由着他去了。毕竟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留人家是为了什么。
　　凉州与大舜的第一次会面并不愉快，石寅叫停的原因，陆子溶大约能猜到。若只是写信回京与丞相通报情况，那倒没什么；就怕趁这档口搞出什么骚乱，把凉州搅混了，再趁火打劫一番，就不是他能够阻止的了。
　　“太傅，您有必要亲自去凉州么？”怀忧一边扶自家主子上车，一边劝道，“您就带这么几个护卫，要是让凉州人摆一道可怎么办？您若是怕那里出什么乱子，多派下面的人盯着就是了。”
　　陆子溶无奈轻笑，“凉州人是不会算计我的。”
　　此番去凉州，陆子溶也是想回故地看看。如今的凉州知州仍是孔义，当初他对孔义、对凉州都是有恩的，所以并不担心。
　　至于还有没有其它的意图……
　　陆子溶觉得自己心里隐隐怀着见不得人的希冀，由于太过隐秘，连自己也无法觉察。
　　从秦州官府到与凉州的边境，四下越来越荒凉，陆子溶身边一辆朴素的车驾便越来越显眼。往来凉州的大多是富商，朴素到过分的车很难不惹人生疑。
　　陆子溶吩咐车夫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追到了凉州城的闹市。然而当他到达时，车停在路边，车上已空无一人。怀忧将车厢检查一番，什么也没发现。
　　是自己紧张过头了么？陆子溶用指骨刮开蹙起的眉头，下车在街市中闲走。
　　自打孔义出任凉州知州后，这块千疮百孔之地总算免于战乱，仅两三年便明显富庶起来。这条街店铺林立，小贩叫卖、行人往来不输大舜其余州府，再见不到从前的饥馑。
　　不过制盐、贩盐的店铺占了几乎一半，不仅是因为凉州人有制盐的独门秘方，更是因为在稼穑铸造等方面，凉州人的手艺跟不上，卖不出好价，便渐渐没人做了。
　　陆子溶顺着人流前行，被他们带到一条全是歌楼舞榭的街上。玉盈会没落之后，凉州涌现出多家乐坊，直接凑了一条街。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了，自然有闲钱到这种地方消遣。
　　“心月楼？”陆子溶望向最为繁忙的一家歌楼。怀忧奇道：“开遍大舜的心月楼，都开到凉州来了？”
　　这话让一旁的小贩听去，她热情地解释：“这家店和大舜的心月楼没有关系。当初这家的老板重金延请花青天题匾，花公子落笔就是这个名儿。”
　　听到花继绝的名号，陆子溶莫名浑身不自在。怀忧全无察觉，“倘若日后大舜收复凉州，也不怕真正的心月楼找他们算账？”
　　“真正的心月楼不会找他们算账，只会见他们做得好，收并了他们。这个花继绝，做得一手好生意。”陆子溶沉声道，“老板，这心月楼掌柜的是什么人？”
　　“唔，掌柜的姓沈，他家女儿原本是玉盈会有头有脸的沈书书姑娘，前些年获了罪。好在有花青天帮忙，把玉盈会抄没的钱财用来重建乐坊，沈家才得了生计。”
　　玉盈会，沈书书，花继绝……陆子溶凝眸思索，这些事似乎有什么联系。
　　陆子溶问完话，随手在摊子上买了一对香囊。此时心月楼大堂人声鼎沸，台前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陆子溶进去看清台上，着实一愣。
　　这人不是——花继绝吗？
　　花继绝一身劲装执剑而立，虽看不到眼神，仅凭傲然的身形，便被那意气风发的姿态所感染。陆子溶忽然觉得今天穿得多了，分明没有那么热，到了聚集之处便感到浑身躁动不安。
　　一旁的观众告诉陆子溶，这位花公子今日在此设擂，打擂者若胜过他，他便答应对方一件事，反之亦然。
　　花继绝是官府客卿，手中握有不少权力，可凉州百姓知道他的为人，而且从未听闻他有武功在身，所以无人贸然上台。
　　这一出是为了吸引谁？陆子溶很快冷静下来，盯着台上的身形。
　　片刻之后，人群中竟真有人跳上台，从袖中抽出短刃，直向花继绝刺去——
　　接下来，凉州百姓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会武功的瞎子是如何打架的。花继绝不必看对方的出招，竟能准确感知对方下手的位置，一招招化解攻势，再趁对手震惊受挫之时将其掀翻在地。
　　台下有懂行的给众人讲解：“花青天感受到风声和气流，就知道对方往哪打了。”
　　而陆子溶看得更透，花继绝出招的时机十分巧妙，掩盖了他双手无力、下盘不稳的事实。身法如此出色之人，力道却远远不及，他不会是受过什么伤吧？
　　这个花继绝身上，似有不少秘密。
　　第一个挑战者倒下后，人群中忽又跳出几人，不顾擂台规矩，一齐向花继绝攻去。陆子溶望着他们周旋，发现这几人同第一个打擂者一样，都穿着极为朴素的粗布衣裳，扔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朴素得就如同……
　　如同……他们从秦州跟了一路，跟丢了的那辆车。
　　花继绝招架着那些人的攻击，逐渐后退，直到靠在柜子上。那里有一排茶盏，他用剑试了一下位置，忽而发力，将一个个茶盏分别向对手送去——
　　啪！　　啪！
　　……
　　“天啊，是精准之术！”
　　“瞎子怎么去学这个？”
　　几名打擂者每人脸上砸了个茶盏，满脸是血倒在地上。
　　“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欢呼声。
　　第一个被打倒的人站起来想跑，却被花继绝一手拎回来。他把地上每个软趴趴的人都拎在手里，道：“方才说好的，若是输了，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听到这句，陆子溶挤到队伍前头，恰听见了对方压低的话音：“告诉你们主子，凉州三千兵力分布在城中各处，郊野也都有民兵守卫。丞相大人若玩得起，我花继绝奉陪到底。”
　　说罢，他用力一推，手中之人被他推出人群，“小沈，扔出去！”
　　几名打擂者被心月楼伙计扔出了门。
　　陆子溶将方才的见闻串在一起，他猜得不错，石寅叫停与凉州的谈判，定然另有所图。只不过石寅低估了这位「花青天」，派几个打手就想搅乱凉州，当真痴心妄想。
　　“今日擂台已毕，诸位散了吧，余兴未尽的，可以在楼里看看歌舞吃盏茶。”花继绝不忘给心月楼招揽生意。
　　“花青天，今日为何在此摆擂啊？”
　　“明日还来吗？下次什么时候？”
　　“我家小姑娘喜欢您喜欢得紧，我想下次带她来看您的英姿！”
　　百姓们问题很多，花继绝一一应付过去：“今日是临时起意，往后不来了……”
　　陆子溶长身而立，沉默着站在台前，眼见围观众人都被花继绝打发走，忽然开口：“像你方才那样击打茶杯，若是我的话，侧过脸便可用鼻梁回击。精准之术中，所用攻击之物应尽量细小，你若技巧娴熟，先击碎茶杯，再用碎片伤人更佳。”
　　他说着上了台，他知道对方能分辨出自己的声音，却不明白花继绝为何浑身一僵。
　　“再同我打一场吧，”陆子溶缓步上前，抬手便打，“按你的规矩，谁输了便为对方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我不和你打。”花继绝话音沙哑， 不断后退躲避攻势。
　　陆子溶才不理他，继续出招，生生将人逼到墙角， 逼得对方不得不接。
　　陆子溶力道不足， 所以极少直接和人动手。但一对上花继绝却发现，此人的力量竟连他也不如。
　　他一边和对方过招， 一边仔细观察此人， 发现露出的手臂和领口处，有许多散乱的伤痕。他在致尧堂这么多年，从不知有什么东西能将人伤成这样， 不像是刀枪所致， 而像是……整个身体被拆开后，重新拼合的痕迹。
　　这一分神，陆子溶便让对方擒住，双手被剪在身后。他稍稍一挣， 逃脱的双手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 又被对方抓了。
　　花继绝突然发力，强硬地将陆子溶按在柜子上， 茶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陆子溶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他手腕让人箍着， 身体被迫贴着柜子， 与面前的男人之间只有两拳。他看到对方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快且凌乱， 胸膛明显地起伏着， 汗水湿透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想要闻闻这个人是什么味道。可惜对方用了太重的香， 已分不清哪一调是本来的体香了。
　　人说绝尘公子清冷淡漠， 只有陆子溶自己知道， 他们说的是自己外头那层冰冷的外壳，无人知晓内里真实的模样。
　　而此时此地，那壳子仿佛被曝晒在烈阳之下，迅速融化成水，将其中包裹的多情毫无保留地示人。
　　他从未这样欢喜，也从未这样窘迫。他知道自己必须克制，不然若这样信马由缰下去，自己不定干出什么疯事来。
　　陆子溶咬住下唇，用指甲掐进手心，勉强驱散胡思乱想。
　　他听见自己心跳得极快，以为自己愣神这一会儿，已被对方彻底拿捏。谁料抬眼去看时，花继绝竟一动不动，手上力道还在颤抖，似乎他自己才是失态的那个。
　　陆子溶迅速弯起手腕，分别从左右袖口拈出细针，弹向对方手肘的穴位。花继绝毫无防备，双手脱力，轻而易举被他捉住束在身前。
　　“你输了。”陆子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陪我——吃一壶茶，如何？”
　　对方除了招架外不给任何回应，陆子溶生出些莫名的忧惧来。他说话的同时，手上力道稍稍放松，放到一个对方能挣脱的程度。
　　倘若花继绝不愿接近他，他不会强留。
　　然而花继绝似不曾察觉力道的变化，低低道了声：“好。”
　　心月楼伙计听说花公子要留下吃茶，忙打扫了靠窗的雅间。二人坐进去，陆子溶仍是点了一壶薄荷茶，伙计道：“我们这儿的壶分几种，有小壶，中壶……”
　　“要最大的。”
　　这是他们二人异口同声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匆匆对望，随后陆子溶垂下目光。
　　陆子溶有一整套应付他国使节的辞令，但在花继绝这个人面前，他不愿把自己变成那样。
　　直到伙计提来一壶茶，他才终于憋出一句：“花公子在出任凉州之前，是做什么的？”
　　对方明显一愣，挠了挠头，“不过是……四处云游啊，什么的……”
　　伙计忙道：“这位公子，您可别问这个，花公子最不爱提以前的事了。您不如让花公子讲讲，上次宁州那个案子是如何破的吧？”
　　被伙计这么一引，花继绝总算肯说话了。讲完一桩公案，伙计便又问另一桩，可以看出这些事他早已听过，仍乐意再来一遍。陆子溶跟着听了一会儿，将话题引向花继绝这两年来鲜为人知的功绩。
　　花继绝本是来凉州官府帮忙的，但他光芒太盛，很快便被知州孔义送去临近的几个州做事。他处理政务很有一套，别人或许看不出，但陆子溶听他讲了诸多细节，才知道他并非只为平息事端、积累政绩，而是从始至终都在关心和保护每一名牵扯其中的人，无论官员还是百姓。
　　而且最令陆子溶讶异的是，花继绝行事颇有几分他早年的作风。他的许多想法并未广泛流传，或许只在东宫和小傅陵提过，甚至没有落成文字，更不可能被远在边境的花继绝知晓。
　　——是不谋而合、心意相通么？
　　陆子溶脸颊泛红，小口啜着茶，目光凝在花继绝蒙眼的布条上，忽然很想看看那双眸子里是怎样的意气风发。那个人浑身发着光，只这一处扑朔迷离。
　　那天，花继绝讲了很多，直到天色渐暗，他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连用了三大盏茶，将那一壶清理得一滴不剩。他起身道：“一壶茶吃过了，花某告辞。”
　　陆子溶立即起身，“方才花公子说的几件事，陆某亦有看法。不知公子明日是否还在这边，再与我来心月楼一叙如何？”
　　“不……”花继绝皱眉，抬手扶自己的蒙眼布。他方才站得急，打结处让墙上钉子勾了一下，几乎要掉落。
　　陆子溶见状便去到他身边，打算替他重新系上。未料对方反应很大，生怕他扯掉布条似的，慌乱地出手挡他。
　　陆子溶眸光一黯，低垂着眉眼，用布条打出一个工整的结，闭了闭眼，“陆某是不是打扰到花公子了？若果真如此，花公子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亦可只谈公事。”
　　话音渐低，最后他的掌心抚过刚打上的结，手指带过对方鬓发，再缓缓落下。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肘让人抓住。他看向面前的人，这瞎子像是随便一抓，只抓住了他手肘，又觉得不太对，再慢慢挪到手腕。
　　“那……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此人开口似是费了极大力气，“不打扰的，其实我、我……”
　　他动了动嘴唇，半晌没说出后半句，有些失态地道了句「告辞」，便匆匆离开屋子。
　　花继绝踉跄着出了心月楼，到了街上又闻四下喧嚣，便只得往官府跑。他的住所在凉州官府，在这么个灯火通明的夜晚，那似乎是唯一的安宁之处。
　　进入自己宽敞的居所，他立即反锁了门，跌到座上。他静静坐了片刻，忽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发出闷哼。
　　这两年他始终在边境游走，从未担心会与陆子溶相遇。而此番孔义要他出使舜朝，他明知陆子溶在舜朝使团中，却没有拒绝。他暗下决心，必须远离此人，杜绝公事之外的一切交往。
　　他觉得自己把持得住。只要不靠近，就不会再有不轨之心。
　　可谁知道——陆子溶竟主动靠近他！
　　他无法判断陆子溶的意图，像是真心结交一个挚友，又像是借私交影响他对舜朝的态度，又像是……
　　他逼着自己停止去想更多可能。
　　对于这份热情，他起初只想温和有礼地拒绝，可中间不知怎么的，他一再放纵自己，只想多贪片刻，便陪陆子溶吃了一壶茶，聊了不少往事，竟还答应他明日继续！
　　想着这些，他不住地摇头，谴责自己做过的事。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再多看陆子溶几眼，他心里那摊死灰一定会复燃。
　　明日就去告诉陆子溶，他们之间只谈公事吧。
　　花继绝如此打算着。
　　陆子溶离开心月楼便乘车回了秦州，秦州官府距边境较近，到达时未及人定。
　　他先往正厅望了一眼，从半开的门里瞧见石寅正在翻阅文书，这时一名衣着朴素之人上前禀报，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石寅神色一变，挥手将对方赶走，然后猛地把桌上文书扫到地上，叉着腰喘着粗气。
　　陆子溶缓步入内，“凉州区区弹丸之地，能搜刮多少油水，为何盯着不放？”
　　“自两年前济王之乱后，大舜至今四境安稳，国库日益积累。也就田州造船有些花费，可如今船已造成，海也出了，不见你们带回什么来。再向凉州要钱，又为的什么？”
　　石寅抱着胳膊别过头，“出了海，找着了仙岛，可不得再花钱……罢了，这不是我能和你说的，你自己回京问去吧。陛下不是倚重太傅么？你怎么不去问他？”
　　陆子溶静立片刻，不用问，听到「仙岛」二字，他已差不多猜到了。
　　几十年前，年轻的皇帝傅治决定在宫中建一座仙教的庙宇，遭到群臣反对。
　　当年，一名被齐复迫害的堂众从致尧堂逃离，为解毒而沟通天地，竟意外悟得长生之法，由此创立仙教，不久就因为「求长生」而受到皇帝注意。
　　一来，那时舜朝并不安定，新建庙宇劳民伤财；二来，众人担忧仙教会施什么妖术扰乱朝纲——皇帝与群臣周旋良久没个结果，出于对长生之事的执着，他终于开了杀戒。
　　在那场腥风血雨中，殒命的大小官员加起来三百多人，其中品阶与名望最高的御史大夫，便是陆子溶的生父。
　　而今，舜朝的国力已容许皇帝随意造船出海，但令陆子溶不快的是，倘若此番压榨凉州真是为了皇帝修仙……那这位皇帝陛下，毁约也太快了。
　　毕竟济王之乱时，陆子溶用尽心思救下他，却只让他许了一个凉州。
　　陆子溶望向仍在恼怒的石寅，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他出门时见又有侍从进来找石寅，便在门口多听了两句：“已经查到，那个花继绝的确是舜人，只不过是幽州官府举荐的，具体来历也不清楚……”
　　“那还不快去查？！幽州知州是丞相的自己人，这还查不到，要你们何用？！”
　　陆子溶还要处理今日送到的文书，没听他们查这个查那个，只是听了一耳朵花继绝的名字，便不由自主记挂着。
　　他在书房批复文书到后半夜，回了自己寝房，却毫无睡意。
　　他支起窗子坐在下头，这夜月光明亮，照得庭院如同白昼。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将心里藏的那个名字吐出来，白日的事在眼前重演，他不禁勾起唇角，轻轻闭上双眼。
　　这种陌生的感受他似乎从未有过。不，在梦里有一次。两年前济王案中，他差点亲手把傅陵捅死的那天夜里，他在梦里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对方是傅陵。
　　提到这个名字，陆子溶心中恨意便止不住地往上涌。他翻出那个装满了文章的木盒，挑了最初的几篇来读，字字句句都控诉着那人的暴行。
　　他愤恨了一阵，叹一句「反正是死了」，便扔掉木盒颓然靠在椅背上，竟渐渐生出些忧惧。
　　花继绝此人没有出身、没有过往，他游走在边境为百姓排忧解难，却遮住眼睛不将心绪示人，仿佛一个工具、一个符号。陆子溶同他见了两面，艰难窥得些许他的真性情，也感受到他强烈的防备之心。
　　这样的人物，真的是可以靠近的吗？
　　他拒绝了世人，又凭什么允许自己靠近？
　　花继绝看上去那么年轻，他没道理选择自己这个年纪的人。况且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曾因此被手下背叛，想来不讨人喜欢。自己如此淡漠之人，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必定会觉得无趣吧。
　　还有一桩事，陆子溶这具身子，是、是被人碰过的……
　　当时傅陵拿这种事做交易，陆子溶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直到有一个人真的出现，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可能会被介意的地方。
　　要么就把不堪的过往藏一藏？反正对方也掖着不肯说。但万一哪天被问起……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横冲直撞，陆子溶深吸口气把自己带回现实。总归他们不过一同吃了一壶加一盏茶，并约定明日再吃一盏。仅此而已。
　　“多大年纪了，陆子溶，跟个孩子似的。”他轻念出声，而后取纸笔，写了封简短的书信，唤来致尧堂的白鸟，小心绑在鸟腿上。
　　那信封的抬头写着「海堂主亲启」，旁边一行小字：“若不在堂中，请烧毁，私事勿代拆。陆。”
　　作者有话说：
　　啊，是初恋的味道——
　　下一更晚上7点


第77章 
　　次日陆子溶去心月楼赴约， 二人喝着茶聊着天，稀里糊涂又约定次日见面。就这样一天天地，连着见了几日。
　　大多数时候， 他们都在聊边境政务， 偶尔说到私事，花继绝总是躲躲闪闪。但他会主动触碰陆子溶的身体， 虽然每次都发着抖， 但在那躲避之中，陆子溶总能发现几分压不住的渴望。
　　他不敢细究。但这些天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过上了另一种日子， 明明还是一样每日处理公事， 心境却全然不同。
　　似乎过去这些年压在身上的包袱突然被人拎走，一切都轻快起来。
　　二人吃茶的房间始终没换过，房里一张桌子、相对两把椅子，确有些疏离。这日陆子溶比约定的时间早一刻钟到达， 叫来伙计道：“你家二楼尽头的雅间， 里头只有一张长椅么？过会儿花公子到了，带我们去那间吧。”
　　伙计为难道：“可那是看歌舞的雅间， 那歌舞……”
　　不待他说完， 门口便有人高声道：“花公子到了——”
　　“无妨， 就那间吧。”
　　伙计带二人上了楼，将他们领到尽头的房间。花继绝靠在长椅的一端， 陆子溶便自然坐到他身边， 衣摆交叠， 用茶时身体偶有触碰。
　　陆子溶如常同他交谈， 面上却渗着浅浅的笑意。气氛原本十分融洽， 长椅所对的窗外却忽然奏乐开场， 十几名年轻貌美的姑娘鱼贯而入。
　　只是她们穿得……未免太少了些。
　　陆子溶这才想起，心月楼的歌舞分几个台子，二楼的贴着「孩童禁入」。他面露尴尬，正庆幸身旁之人看不见，又听窗外弹唱起了香艳的词曲……
　　“花公子……实在抱歉，我不知这里是……”
　　“不要紧，”花继绝蒙眼面向舞台，大大咧咧往后一靠，一手干脆搭在陆子溶肩上，“我不比陆太傅，我就是个为脂粉红颜折腰的俗人。虽然看不见，听个声闻个香，我也痛快。”
　　陆子溶整个身子蓦地僵住，他匆匆埋头吃茶，将面容埋在水汽里，在眸中熏出湿雾。
　　他为何要这么说……是在暗示什么、警告什么吗？
　　陆子溶轻咬下唇，尽量把话音放得平稳：“原来花青天喜好这个，若是如此，府上想必妻妾成群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花继绝倒了一盏才煮好的茶，送到他唇边，“这是心月楼从南边高价收的正山小种，体寒之人还是多喝这类，别碰那什么薄荷茶了。”
　　二人的话音同时出口，接着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陆子溶没有接那盏茶，而是就着他的手慢慢啜尽，而后接过茶盏，从另一个茶壶中倒出一杯，也送到对方嘴边，“给，薄荷茶。”
　　花继绝也就着他的手，在方才他下嘴的地方用完一盏，“我妻妾成群……这样么……”
　　这时突然传来叩门声，和方才那伙计的话音：“花公子，衙门里的人来找您了，快躲一躲吧！”
　　花继绝倏然起身，“来了多少人？”
　　“来了一队，外头的窗户都盯上了，您还是在店里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花继绝转向陆子溶，“你……”
　　陆子溶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扶住那个瞎子，沉声道：“我替你看路。不然他们见着我，也能盘出你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陆子溶拉起身边人，从窗户翻出房间。位置已然暴露，他们只得从另一侧楼梯下到一层，避开门口守卫的视线，在大堂人群中穿梭。
　　眼见追兵靠近，陆子溶拐进边角处一条狭窄的甬道，往里望一眼道：“七间破旧的屋子，可有通向室外的？”
　　“都是堵死的。”花继绝快速道，“进第三间，可以反锁。”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子溶将瞎子护在怀里，进入甬道。然而第三间屋子里堆满杂物，再站两个人会非常拥挤……
　　“进去那里了，快追！”喊声从身后传来。
　　花继绝用力将他推向屋里，后背重重撞了一下。推挤之间，门反锁上了，陆子溶则被绊倒在地，半个后背靠在墙上。而花继绝堪堪撑住了墙，却无法站直，只得俯身维持平衡。
　　二人离得近，又是正面相对，方才躲避追兵都一脸淡然的陆子溶，这时候脸红了。他盯着花继绝英挺的鼻梁和精致的下巴，印着浅淡疤痕的脖颈和锁骨，杂沓脚步声中，他甚至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而面前人就那么撑着墙俯身，看不出神色。
　　妻妾成群呵……
　　砰！
　　就在这时，杂物堆上某块木板受到外力，失去平衡掉落下来，竟落在花继绝的后背上。他毫无防备，双腿一软便向前趴了下去——
　　直直趴进陆子溶怀里。
　　陆子溶不由得屏住呼吸，一只手环住他腰背，发现了他身上绽开的血迹。掉落的木板上有几颗铁钉，在他背上刺得很深，大片殷红铺开。而在他嘴角也挂着红，沿着下巴滴落。
　　门外传来怒喝：“里面什么声音？第三间锁了？！快给爷打开！”
　　面前人额头上滚下大颗汗珠，紧抿的双唇显示出他的挣扎。陆子溶的心揪起来，却只能不断用自己的衣角堵住地上血迹，防止它从门缝流出。
　　可他却无法集中注意，无论此地有多少血，他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彻彻底底地怀抱着花继绝。在杂乱、脏污、疼痛、危险中，他硬生生抢来一怀旖旎风月。
　　门外又是伙计的声音：“这里放的都是贵重建材，建材掉落是常有的事。我们也没有钥匙，您若一定要进，我现在去老板家中问问……”
　　陆子溶盯着面前沾血的双唇，自己稍一抬头就能碰到。有一瞬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吻上去，就算被对方记恨也没关系，花继绝不会公报私仇的。这是陆子溶第一次为一个人动心，他不想无果而终。
　　然而在他酝酿勇气之时，却先从对方身上发现了反应。
　　“罢了，走，去那边瞧瞧。”
　　“您不进吗？若是官府公干，我们老板定会配合……”
　　“不是公干，我们找人。走了。”
　　陆子溶发现，面前人某处正在不合时宜地下压，像石块一样硌着他。
　　这、这是……
　　他大为震惊，很难想象一个人如何在受伤流血时，却记挂着这种事。可转念一想，若此人全部的自制都用来对付疼痛，那么真实的愿望就再无法掩饰。
　　花继绝这样的人……会想要……他吗？
　　可此人是远近闻名的花青天，无欲无求传奇一般的人物。真实的愿望被看穿，岂不是羞恼不已……
　　惊喜过后是期许，而后是更深重的担忧。陆子溶揽住对方的手微微发抖，亦无力抚平紊乱的呼吸。
　　门外脚步声渐远，陆子溶感到身上那块石子慢慢平了。花继绝抬起手臂摸索着打开门锁，接着整个人往外翻倒，捂着伤处，五官拧在一起，哭了句：“好疼……”
　　陆子溶一怔。花继绝这个样子，是在……撒娇？
　　花青天也会撒娇？
　　“好疼……天杀的破木板子……”他一边嚎着，一边让陆子溶身上蹭。
　　陆子溶被他「哭」得心头如蚁爬过，受不了他这可怜样子，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简单为他止血。可无论他如何搀扶，这家伙就像烂泥似的扶不起来，逼得他将对方抱出这间破屋子，让伙计找了处干净地方。
　　伙计叫来大夫，为花继绝处理背后的伤口。
　　陆子溶不知那大夫用的什么药，想来不是自己见过的——不然花继绝怎么会蔫蔫地趴在榻上，大夫一上药就疼得嗷嗷叫，可怜巴巴的样子像要哭了似的，让他不得不坐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来安慰。
　　直到大夫离去，也没有松开。
　　这个人……也有如此天真可爱、如此真实的一面吗？
　　还是说他做出如此模样，是为了遮掩方才的尴尬？
　　——是自己想多了么？
　　“花公子，”陆子溶双手间触感温热，怔怔望着对方的蒙眼布，“你当真妻妾成群么？”
　　花继绝明显一哆嗦，抽回手翻身背对他，嘟囔了句：“不好骗啊，陆太傅。”
　　半晌，榻上人的呼吸渐渐均匀。陆子溶在他身侧斜倚床栏，放下帷幔守着他，过一会儿也睡去了。
　　反正这里不会有旁人进来，一起歇息片刻也不要紧吧。
　　直到那晚陆子溶回到秦州官府自己的房间，注意到脖颈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痕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还没等陆子溶琢磨明白怎么回事，窗外便来了白鸟。他取下信封，一眼便认出海棠的字，陡然心跳加速，瞧一眼大门紧闭，匆忙拆开。
　　前些天在信上，陆子溶向海棠提了花继绝此人，并面红耳赤地写下字句，找她这个行家询问如何吸引他、试探他。
　　然而海棠的回复并非一封信，而是一份各种药材组成的配方。陆子溶仔细看来，这竟是……前世他在芭蕉小筑时，傅陵第一次夜里来找他，给他那杯药酒的配方。
　　陆子溶嘴角一抽。所以海棠的意思是——不要犹豫，直接上？
　　作者有话说：
　　海姑娘看透了一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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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陆子溶设想了一下海棠的提议， 顿觉脸上滚烫。
　　这法子似乎……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向来谨慎，将配方收好，次日仍旧去了心月楼。然而花继绝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如常与他谈论游历见闻和边境近况。
　　花继绝告诉他， 那天来捉他的是孔知州的人。孔义虽然表面上对他爱重有加，实则不可能不忌惮他这个声名远播的客卿， 总想派人监视他。
　　这些天他来见陆子溶， 不愿让凉州官府知道，就随便找了借口出门。若让孔义的人抓住他在心月楼，日后可能会限制他的行动——就没那么容易出来见面了。
　　每当提及那天的躲藏， 花继绝还会大方露出自己的伤口， 让陆子溶帮他上药，并在药水接触皮肤时鬼哭狼嚎，再抱着陆子溶的手臂寻求安慰。
　　一切看似正常，像是某个尴尬的场面从未发生。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 却卡在某条线上， 无法逾越。
　　眼见石寅一封封地与京城通信，陆子溶感到下次会谈的时间不远， 便有些坐不住。倘若此番边境之行结束， 使团返回京城， 他与花继绝便再无相见之期了吧。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上心至此。倘若就此放手， 或许会遗憾终生。
　　所以尽管没有万全的把握， 他也必须走出这一步。
　　在而立之年做这种事， 显然太过天真——他的年少荒唐， 迟来了太多年。
　　五月十三， 竹醉日。陆子溶提前半个时辰到达心月楼， 找伙计点了一坛竹叶青酒，再趁对方不注意将调制好的药粉撒入坛中。
　　本该是多雨的日子，实则艳阳高照。陆子溶仍用原来的雅间，却让伙计将可坐两人的长椅搬来，在屋里点了淡雅香气，靠在椅子上等候。
　　这一等便是一下午，陆子溶最初的紧张慢慢淡了，最后甚至睡了过去。华灯初上，已到他们平日里分别的时间，他觉得花继绝今日不会来了，却固执地不肯相信对方会失约，迟迟不愿离去，颀长而寂寥的身形隐没在华彩之中。
　　等到灯火全盛，漏刻报了酉正，终于传来匆忙而笨拙的脚步声。陆子溶抬眸，花继绝正在伙计的搀扶下向他跌来。
　　“上酒吧。”陆子溶接手扶过瞎子，吩咐道。
　　瞎子显然走得太急太久，腿脚不听使唤，整个人趴进陆子溶怀里。陆子溶只得将他扶到长椅上，仍被他抓着手臂，见他一脸愧疚道：“抱歉……秦州来信挑衅，与大舜的交涉没有进展，州里突然拿我去问，来不及递话……等了几个时辰了？这样等很无趣吧，晚饭用过没有？”
　　陆子溶没有回答，只是拍拍自己手臂上握的那只手，“州里……不曾用刑吧？威胁你了么？”
　　花继绝忽地粲然笑开，“我花某人贱命一条，没有家眷没有财物，拿什么威胁我？不必为我担忧，杀了我对他们也没好处。”
　　不知为何，陆子溶眸光一黯。这时伙计提了那坛竹叶青来，一边给二人斟酒一边道：“这一坛是陆公子中午时候就挑的，白日里天气热，还是这会子饮酒最好。”
　　“竹叶青酒？”花继绝取来自己那杯闻了闻，“往常都是茶，今儿什么日子，开荤了？”
　　他听见对方回了句什么，没有听清，因为他发觉杯子里的味道不对。
　　他不知道竹叶青酒应当是什么味道，但决不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他曾亲手调配过这个方子，只为让他又爱又恨的人臣服。
　　这酒是陆子溶选的，那么这催情之物……也是陆子溶下的。
　　复杂的感受纠缠在花继绝心头，化不开的苦涩将欢欣甜蜜冲得支离破碎。陆子溶对他的心思，他早有预料，他曾以为只要不断躲避、保持适当的距离，对方迟早会知难而退。
　　可他未料到，陆子溶竟会给他下这种药。
　　他缓缓抬头，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可那模样却早已刻在他心底，只靠耳边熟悉的呼吸，朝思暮想的眼眉口鼻就生动地展现在眼前。
　　那个人，他已然想了将近十年，其中还隔着一世生死。
　　种种往事翻搅而出，那些渴念与彷徨、绝望与挣扎，越过十年光阴在此刻重叠。一番交缠之后，许多无关之事逐渐消泯，可又有一些他费尽力气压抑下的事，再度清晰而热切地浮出水面。
　　陆子溶是他最深重的眷恋。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花继绝将杯盏贴在唇边，蓦地仰头饮尽。
　　“好酒。”他浅浅笑着，从容道。
　　紧接着是一阵水声，酒杯被满上，陆子溶道：“花公子害我枯等半日，再罚一杯。”
　　花继绝再度饮尽。无论对方如何倒酒，他都不拒绝，倒多少喝多少。而且他发现，陆子溶作为下药之人，自己也喝了那酒，只是量没他多。
　　期间，二人如往常一般谈笑，花继绝讲了凉州官府中的恩怨纠葛，陆子溶替他分析，一切如旧。
　　花继绝灌酒灌得慢，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觉得不对。起初只当是酒劲上来，渐渐心中升起奇异的感受，在他这具千疮百孔身体中重新点燃生机。
　　“花公子不舒服吗？”陆子溶摆出满面担忧，坐过来紧靠他身边，“不知道你酒量，是我唐突了。来，我看看。”
　　陆子溶抚上那泛红的脸颊，发现热得烫手，接触的同时，对方骤然颤了一下。那呼吸又急又乱，温热的气息扫过陆子溶指间，携着炽烈的力量。
　　差不多是时候了。陆子溶轻轻靠在他身前，在他耳边道：“花公子身子不适，可要陆某帮忙？”
　　此话一出，花继绝的身子再次猛地颤动，他的意志一点点瓦解，鲜活的贪念在他眼前漫天叫嚣。
　　他怔愣着，许久不语。
　　“花公子……用不上么？”陆子溶的话音也开始抖，他握住对方滚烫的手掌，十指交扣，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小个药丸，在花继绝唇上沾了沾，“若用不上陆某……这是解药，你吃下它，就当我们今日不曾见过。”
　　话音刚落，却见花继绝倏然起身，抓着他双肩狠狠按在长椅上，手上力道极大，箍得他动弹不得。
　　花继绝缓缓俯身。陆子溶不由得闭上眼，听见药丸滚落地上的声音。
　　接着，陆子溶的脸被对方捧住，他用舌尖舔了舔唇角，而后是漫长的寂静。
　　滴答。滴答。
　　等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温柔地浇灭了窗外华灯，浇冷了长椅上冲撞的燥热。
　　陆子溶的眉心被印上一个温热轻柔的吻，在原地停了很久，而后听见低低的一句：“抱歉……”
　　抱歉？
　　他为何又要道歉？
　　陆子溶在迷乱中愣了很久，待他回过神来睁眼时，竟见花继绝早已放开他，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去。花继绝似乎不太冷静，几次差点撞在墙上，再摸索着回到正途。
　　“你要去哪？我扶……”
　　花继绝听见他的话，几乎是爬到了门口，狼狈地撞上门。
　　陆子溶没去追，听声音，那人像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他只是坐在原地，默默拿出一粒解药服下，静静思索良久。
　　为什么花继绝要先道歉，再独自跑掉？
　　如若无意，为何不直接服下解药离开，反倒要做出那种动作？如若有意，为何又仅仅是眉心一吻？
　　那种失态模样不会有假，难道花继绝有什么难言之隐？
　　花继绝此人本就有太多的难言之隐，却藏得太好，只要稍一打探，就会被圆滑地避过去。
　　这其中又有哪一条，挡在了他们之间？
　　陆子溶毫无头绪。
　　那天夜里回到秦州官府，陆子溶先用凉水沐浴，安抚一下服用过药酒的身子。而后去了石寅那里，找他要从幽州查到的有关花继绝的消息。
　　打探的人告诉他，花继绝是幽州一名姓杨的同知举荐的。杨同知本在京城做官，后来犯了点不轻不重的事，不知让谁保了一下，就给贬到幽州来了。此人平时不惹眼，但因为年纪大了，又是京城来的，轻易没人惹他。
　　杨同知想送个人去凉州，谁也不反对，至于被保举的是什么人物，众人不曾细问。籍贯履历一眼便知是假，也没人追究。
　　这次石寅要打探，就专程去问了这位杨同知，未料对方口风紧实，什么也没问出来。
　　“只知道这些么？”陆子溶思索片刻，吩咐那随从，“劳烦你再跑一趟，替我多问些此人的事，可好？”
　　随从道：“自然听您安排。只是不知，您想问此人的什么事？”
　　陆子溶一愣，抿了抿唇，良久方道：“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与此人有关的，都问问吧。”
　　“好、好的。”
　　这一夜，雨水吵了人整夜。陆子溶久未成眠，靠在榻上思索明日还该不该去心月楼。
　　当初他与花继绝约定的是每日都去，可如今成了这样，他实在不知应当如何面对此人。
　　犹豫再三，他不想先做失信之人。大不了就是去了发现对方不在，或者被对方骂一顿打出来，都算是这段迟来的情窦初开有个结果。
　　当他按约定的时辰到达心月楼时，伙计连忙带他上楼，“您可算来了，花公子一早便等在这儿，埋头坐着谁也不理，可把我们吓着了……”
　　陆子溶蹙眉，推门而入时，见花继绝的确埋头坐着，然而一听到他进来，便蓦地起身，摸到门口锁上门。他扶着陆子溶的肩，将对方按在墙上，一句话不说，径自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述情障碍者的表白：直接下药www


第79章 
　　因着前世的经历， 陆子溶总觉得亲吻该是强硬而激烈的。然而花继绝并非如此，这次他体会到了绵长的温柔缱绻，宛转试探他的喜好， 小心翼翼地讨好， 一进一退都留给他恰到好处的欢愉。
　　陆子溶背靠墙壁站了很久，对方似乎永远不会疲惫， 也永远不会厌倦， 似乎一生就这一次，一旦停下便会失去一切。
　　起初还是愉悦，时间久了却渐渐麻木， 直到最后实在喘不过气， 陆子溶便抬手放在对方蒙眼布的系带处。
　　花继绝匆忙去护，口中就放松警惕，让他逃了。
　　“花公子，你这是……”
　　不待陆子溶说完， 他便感到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打横抱起送到长椅上。
　　花继绝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手臂圈住他的腰， 低头啜他的耳垂， “秦州来的那封信， 署了齐务司的名，想来是石寅擅做主张， 陆太傅没看过吧？”
　　陆子溶：……
　　他打算这个姿势聊齐务司的信？
　　事实上， 花继绝就是这么打算的。
　　二人就着这个姿势聊了一下午的正事。分开前， 花继绝摸到了陆子溶腰间挂的香囊， 笑道：“楼下摊子上买的一对？送我一个呗。”
　　陆子溶解下一个替他系上， “你喜欢这香气？”
　　“我和那位老板聊过一次……罢了， 反正你送给我了。”
　　陆子溶不解，便先把对方送走，而后自己去了那天的摊子，找到与自己身上相同的香囊，问老板：“这个有什么典故么？”
　　一看他就不是来买东西的，老板压低话音：“若是像你这般的翩翩公子来买，便说它是定情之物。”
　　陆子溶嘴角一抽，而后微微勾起。
　　花继绝虽然瞎，但勉强也算个「翩翩公子」吧。
　　而后每一天，陆子溶都会按时来心月楼。他一来就会被按在墙上或者长椅上，被细细品尝一番，然后被人揽在怀里或是放在腿上，谈论一下午的边境问题。
　　二人可以谈论的话题越来越多，但只要陆子溶试探着去问对方的出身、家人和过往，都会被巧妙地绕开。吻到兴致上来，陆子溶把手放上对方的衣襟，也会被立刻捉走。
　　原本不介意慢慢来，但陆子溶得知，齐务司已与凉州官府约好，几日后便再度会面。他要了石寅草拟的文书来看，显然已与京城通过气，许多条件有所退让，各种费用变成了双方平摊。
　　若凉州不想继续对峙，就这样答应也是有可能的。
　　那样的话，双方签了文书，使团就该返回京城了。
　　有些人就见不到了。
　　于是陆子溶在下一次靠在花继绝身边时，抚上蒙眼布打结处，轻声道：“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这个请求明显让花继绝感到慌张，他身子后倾，匆忙把后脑上那只手扔了出去。
　　“瞎子的眼睛，很丑的。”他低低念着，“吓到了你，你就不要我了。”
　　后半句像是嗔怨。
　　陆子溶被扔掉的手滑落在对方腰间，微微用力，将人揽入怀中。
　　他大概猜到了花继绝的意思，想来过去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觉得让他知道会被厌弃吧。
　　可陆子溶仔细回想遇见的穷凶极恶之人，无非是齐复、罗大壮、傅阶之流，他曾真情实感地厌恨嫌恶过他们，但若有一日他们成了花继绝……
　　“无论你杀过多少人，可我认识的花公子就是为边境百姓而奔波的青天。若这是你现在的模样，我可以慢慢接受你的过去。”陆子溶怀抱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仍要抬头才能吻住他，向来淡漠的绝尘公子此时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坚决，“我不会轻易放手。”
　　在接吻这种事上，花继绝向来主动而强硬，但这次陆子溶撩拨他半晌，却没得到什么像样的回应。片刻之后，花继绝稍稍后退，双唇开合间不断与对方相碰，发出打着颤的话音：
　　“我怕……”
　　这人极少展露脆弱的一面。陆子溶顿时心头一紧，咬了咬牙豁出去，翻身坐在对方腿上，侧过面颊贴着他领口。
　　陆子溶用轻缓而纯澈的声音道：“你怕的话……待凉州之事议定，你同我回京城可好？”
　　他听见花继绝呼吸一滞。
　　“到了京城，你在齐务司找个位置，一样能为边境做事。我知道你志在四方，但我……有私心，我……”
　　“我想娶你。”
　　至少在这一刻，陆子溶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他想好了，若花继绝真的十恶不赦，他也会想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而不会随随便便就抛弃心上人。
　　如若对方不安心，他就给一个承诺。尽管和花继绝相识统共月余，但他已然相信，自己愿意与此人共度一生。
　　此言一出，花继绝猛吸一口凉气，浑身不可遏止地发着抖。蓦地，他凄然一笑，唇角勾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凉薄。
　　陆子溶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得安抚似的拍他脊背，拿起他一只手放在蒙眼布的系带处，在他耳边道：“你若答应，就为了我解开它。”
　　“我不想勉强，若觉得我不可信任，不愿将往事告知，那便……唔。”
　　陆子溶看到，对方那只手解开了系带上的结，只是还没等他看清那双眼睛，便先被人吻住。
　　“你以为我是怕什么？我不怕被你扔掉……我早就不怕那个了。”缠绵中发出的声响含混不清，“我怕你……怕你不是一时兴起，怕你是……真的动了心……”
　　“掐断一个念想，放下一个人……太痛苦了。我不想你也经受一次。”
　　他恋恋不舍地撤出，舔了舔唇瓣。此时蒙眼布已落在长椅上，他缓缓抬眸，沉声道：“既然你已动心，趁尚未深陷，现在掐了吧。”
　　陆子溶看向那双眼睛，并无什么明显的丑陋，只是由于看不见，瞳孔显得无神；相反，那眼睛的轮廓很漂亮，如他整个人的气度一般明朗灿烂。
　　然而下一刻，他将那双眼睛嵌在整张面孔中，图象顿时与记忆中某张脸重合。
　　那张他恨极了的脸。
　　拿下蒙眼布时，傅陵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甚至怕陆子溶直接向后栽倒，将手护在他腰间。可被护住的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不晃不抖，只是身体有些僵硬。
　　他就那么端正坐着，许久未发一言。
　　“你……还好吗？别吓我，你说句话……”傅陵睁着瞎了的双眼，手在对方身上乱抓。
　　“继绝世，举废国，这是怀诸侯为天下的义举。”陆子溶捉住身上的手扔到一旁，冷冷道，“傅陵，你扪心自问，配得上这名字么？”
　　陆子溶起身便走。
　　傅陵犹如被巨石砸落谷底，想上前去追，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他红了双眼，挣扎着起身，绝望地喊出：“你说过要娶我……”
　　他看不见，不知道快走到门口的陆子溶脚步一顿，低头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叹息，轻轻吐出一句：“抱歉。”
　　说罢提步离开，再不回头。
　　傅陵原地站了半晌，突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颤抖的嘴唇勾起一个难看的笑。
　　能得陆子溶一句「抱歉」，不枉他再将一颗真心揉碎一次。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月楼的伙计敲开屋门，见他这样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外、外头下了暴雨，花公子若要回去得赶快，再不走的话路上积水，您就得在这儿等雨停了。”
　　傅陵正试着站起来，却似乎忘了保持平衡的方法，再次跌回去，苦笑道：“我腿上伤了不好走路，便在这里过一夜吧。”
　　当夜，心月楼不少客人选择留宿，房间挤得满满的。但花继绝这样的客人自然是自己一间，伙计还为他送去铺盖被褥，见他背对着不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敢跟他搭话，放下东西就匆匆出去了。
　　深夜，心月楼留宿的客人们纷纷进入梦乡。突然，大堂里响起「咚咚」的敲击声，惊醒了众人。伙计连忙顺着声音上了二层，最后停在花公子的门前。
　　一下接一下的碰撞敲打，伴随着嘶哑的低吼与呜咽，从屋里传出。伙计敲门，颤抖着叫了几声「花公子」，见无人应答，只得打开屋门。
　　房间里，花继绝满头是血，正疯了似的捶打墙壁，口中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隐约听出「陆先生」三个字。
　　陆先生？是每日与他同来的陆公子么？为什么要叫「先生」？
　　伙计不解，上前试图和他说话，对方却全似未闻，拳头沾满了血，仍固执地砸向墙壁。
　　伙计没有办法，只得叫了几人将他制住。这姓花的声嘶力竭地挣扎，可他是个瞎的，反击毫无章法，仿佛只是在宣泄什么，只是在发疯。
　　幸好此时暴雨已转小雨，花继绝被绑在心月楼的车里，送回了官府。
　　官府中，花继绝的随从被半夜叫醒，将他们的主子送回房里。此时昏睡的人已不再挣扎，梳洗包扎又是好一通折腾。
　　终于把主子安顿得睡去，两名门口守夜的随从一边擦汗一边交谈：
　　“花公子也就刚来时会这样，有好一阵没发作了，今日是怎么了？”
　　“那会大夫说是心病……难道今日公子受什么刺激了么？”
　　“不该啊，那心月楼的说，公子下午和一名相熟的公子在茶楼坐着，什么也没发生啊……”
　　他们正在絮叨，忽见不远处的墙后探出两个脑袋，鬼鬼祟祟看向这边。
　　“那是知州的人。”一名随从拽了拽另一名。知州和花公子向来不对付，出点什么事都要来监视。
　　另一名随从则冲那边大喊：“看什么看！花公子好着呢！”
　　“听说花公子身子抱恙……”
　　两名随从合力打跑了偷窥者。
　　傅陵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他摸到头上和手上都缠着纱布——这样的情形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是又发疯了吧。
　　回想睡下之前发生的事，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一会是陆子溶贴在他耳边，温柔而坚定地向他许下承诺；一会又是他摘下蒙眼布后，陆子溶冷淡疏离的语气。
　　他抱着头缩进被子里，面容痛苦地扭成一团。
　　他早该逃走的。既然并无接近陆子溶的目的，就不该接受对方的邀请，与他日日见面，情不自禁地吻他……自己是满足了，可陆子溶怎么办？
　　听到对方许下那样的承诺，傅陵心里又甜又酸；那时他便知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终于确定，陆子溶动了真心。若他还要执意贪图虚妄的美好，秘密暴露之日，只会将心爱之人伤得更深。
　　最终解下蒙眼布时，他有一瞬心存希冀，希望陆子溶的感情真像说的那般，只要他改过自新就能不计前嫌，接纳如今的花继绝。
　　可下一瞬，他便嘲笑自己的痴愚。倘若陆子溶还能接纳他，当年他逃离猎户家后，就不会选择前往边境，而不是京城了。
　　那是不可能的。早在他将陆子溶送到芭蕉小筑时，他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
　　停在这里也好。
　　他的陆先生是越过火海尸山走到今日的，这点小事，伤不到他。
　　只能伤到傅陵自己而已。过了这两年，陆子溶此人仍然能轻易摧毁他设下的心防。前往秦州会谈的日子大约是近了，但他不想去了，他怕再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会在殿上出丑。
　　会对那些本该彻底掐死的东西手下留情，任由它们再度疯长。
　　于是他叫来随从道：“去秦州的日子还有多久？和孔知州说一声，我身子不适，换个人带领使团吧。”
　　随从道：“这不是巧了么？舜朝的陆太傅也身子不适，这些天都卧床不起，已将会面延期了。”
　　“什么？他……卧床不起？”
　　傅陵愣住。
　　他竟也如此不想见到自己么？
　　原是他方才太过武断了。
　　他怎么能说这些事对陆子溶而言无足轻重？他以为陆子溶在逢场作戏，可哪有人会在逢场作戏时许诺终身？
　　回去就卧床不起……原来陆子溶这么在乎他吗？那是不是说，只要他多努力一点，就还能看到希望？
　　不……不管有没有希望，他都不能看着陆子溶因他而肝肠寸断，却置若罔闻！
　　他立即吩咐随从：“备马，我要去趟秦州！”
　　“可是您的身子……”
　　“无碍！”
　　那随从劝不动，只得替他忙活去了。留在屋里的另一名随从却嘀咕道：“花公子为何如此讶异……那天暴雨，陆太傅骑马冒雨从凉州到秦州，着了风寒发了热，卧床不起不是很正常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继续四更，时间和昨天一样


第80章 
　　从前「经年」在身上时， 陆子溶的生活禁忌颇多，但凡沾一点寒凉的就躲着。一朝恢复正常，他还分不清现在这身子能承受多少， 想起人家冒雨行军， 便觉得自己在暴雨天骑马回秦州问题不大。
　　可当天夜里，他发现自己在发热时才想起来， 冒雨行军， 是要穿盔甲的。
　　他受了凉，烧得厉害，稀里糊涂睡了几日， 终于清醒过来。自然地， 脑海里涌入了那天下午的事，眼前是花继绝那张脸。
　　这很怪异。花继绝那么好的人，令他倾心不已；而傅陵则凉薄残忍，毫无敬畏之心——这样两个人， 这样两张脸， 声音都不一样，如何能重合在一起？
　　他也无法把甜蜜与荒唐的两段记忆整合在一个人身上。
　　此人换个身份故意接近他， 是为了什么？若想骗身骗心骗得他死心塌地， 为何要在这时露出真容？何况， 此人又的确没做过什么主动勾他的事。
　　陆子溶想不通，也不想纠缠于具体的因由。他阖目片刻， 深吸口气， 重新睁眼时但余淡漠。
　　他说过会原谅花继绝过去作的恶， 但倘若那些恶事是囚禁他、羞辱他、害他至死， 他收回自己的话。
　　陆子溶当然是难过的。
　　可这些年令他难过的事太多了， 光傅陵就有两次。甚至这次还比不得上次， 那种被亲手养大的孩子背叛的痛苦。
　　至于情爱之事，虽然强烈，但毕竟短暂。若不去管它，自然就过去了。
　　毕竟当下，有许多要紧事得做。
　　装文章的木盒就在柜子里，陆子溶望了一眼，便别过头起身，抬高话音问：“何时与凉州会面？”
　　与凉州会面就要见到花继绝，不对，傅陵。
　　但他并不在意。要事当前，难道还能在殿上失态不成？
　　怀忧一直守在门口，听见主子醒来喜出望外，连忙进屋伺候他服药，“您不必忧心，您昏睡时咱们已与凉州通信，延迟会面。那姓石的还没胆大到没有您也敢拍板。”
　　陆子溶略放下心，又听怀忧道：“凉州那个花继绝花公子，今日一早便赶来，在官府门口立着，说要见您。”
　　“我们说你您没醒，也不好请他进来，让他在附近找地方坐坐，他硬是不肯走。您方便见客么？这会儿请他进来？”
　　“不见。”陆子溶不假思索，话音冰冷，“赶他走。”
　　“这……好吧，那属下找个什么借口？”
　　“不用借口。他若拉的下脸来问，就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怀忧：“好。”
　　赶走了恼人的家伙，陆子溶取来昏睡这些天的文书补课。他才醒来，各种汤药灌了不少，大夫嘱咐不许熬夜，怀忧死脑筋，过了戌时就吹他的灯，让他干不了什么正事。
　　偶尔，某个人的面容会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都要求自己立即从中脱离，不可深想。
　　——即便次日，那个人来门口等他的消息又一次传进他耳朵里。
　　陆子溶赶了几次赶不走，便吩咐怀忧不必再向他通报此人的事。
　　他总算清静了几日，一直到双方再次会面的日子。
　　陆子溶高居主座，石寅的手下正在宣读修改后的合约，下头分别坐着舜朝和凉州的使团成员。陆子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凉州使团之首那人身上瞟，明显看出他面色暗淡，像是近来没休息好。
　　陆子溶还在看他的嘴唇，他的脖颈和锁骨，他的腰和膝盖，这些自己碰触过无数次的地方……依稀记得它们的触感和味道，记得那时说过什么动人的情话……
　　那合约陆子溶看过一遍，所以宣读的这会功夫，他允许自己放纵片刻。待到下一环节，他便控制好了自己的目光和脑子。
　　私心里，陆子溶希望凉州赶快答应这份经过妥协的合约。虽然仍偏向舜朝，但对凉州而言也在承受范围内，而尽快签订合约、让凉州回归舜朝则百利无一害。
　　然后双方使团就可以各自回去，再不相见。
　　他也不用见到花继绝了。
　　然而此时，花继绝却站出来道：“贵国这份合约，恕凉州无法签字。”
　　“贵使提到，双方争端使大舜蒙受损失，可凉州何尝不是？譬如四年前，陆太傅在凉州安抚流民，后招致误会，引发动乱，百余名凉州人因此而死——此事乃舜人所为。”
　　舜朝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姓花的怎么敢在陆太傅面前提这事？当初这事被归在了陆太傅头上，他因此险些被斩首，后沦为奴婢，直到两年后才被平反。
　　平反时也只说与陆太傅无关，至于是谁干的，圣旨里都没提，这个花继绝可是舜人，就敢随便扣帽子？
　　而陆子溶听来目光渐沉，侧头避了避。
　　傅陵说的这件事，就是他自己的罪行，也是当年将陆子溶关进芭蕉小筑的起因。
　　看似振振有词，实则是在忏悔。
　　“这份合约看似公平，双方共同出力。可凉州人不善农事，勉强温饱，而大舜境内任一州府无不及凉州者；且双方本为一国，如今凉州归附于舜，大舜泱泱大国，竟毫无诚意？”
　　花继绝朗声道，隐约听得嗓音有些沙哑。
　　他这反应也合理。陆子溶以为花继绝会答应，是因为觉得他不想和尹丞相撕破脸，日后还打算在舜朝官场混下去。如今看来……花继绝，也就是傅陵，不可能对舜朝官场有什么兴趣。
　　花继绝说话在理，石寅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又不敢贸然应下，双方僵持下来。陆子溶思索片刻，再次叫停这场会谈。
　　他虽手持金印，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亲自上阵和石寅硬碰硬。
　　会面结束后，陆子溶回了趟自己屋子，翻了翻前些年的札记。这会儿凉州使团还没走，他想见见使团里的其他人。
　　然而他出门走了没两步，便听见身后一声：“陆先生。”
　　会这么叫他的只有那个人。陆子溶浑身一僵，回过头，见傅陵立在他一步之遥，笑得如昔般灿烂，“陆先生，可否请你吃一盏茶？”
　　心头被狠狠戳了一下，有关吃茶的记忆包含着他最初的悸动，此时提起又是如此荒谬。他面上仍然淡淡，干脆道：“不吃。”
　　“借一步说话。”傅陵上前两步，拉他到僻静无人处，“听说，陆先生近日……病了？”
　　话音看似平静，实则小心翼翼。
　　陆子溶在眸中蒙一层霜，随口回答：“嗯，前些天着了风寒，休养几日已大好了。”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就在陆子溶即将失去耐心时，对方突然开口：“这些事，并非在我设计之中。”
　　“两年前我死里逃生，那时便已死心，只想留在边境做点事。孔知州让我负责使团，我也是先答应下来，才知道陆先生牵涉其中。”
　　“这些天我没有躲你，是以为自己能控制好不越界线，以为两年过去一切都已放下，可我高看自己了……你出现在我面前，和我说那些话，给我下那种药……我才明白自己如从前一样，执念从未消解。”
　　对方话音颤抖，满是悲伤绝望。陆子溶扶住道边的树干，避开他目光，垂首冷淡道：“不必告诉我这些。合约签订后我便回京了，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你真的不在乎吗？”傅陵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你回京，我们此生不复相见，你现在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可十年之后，三十年、五十年后，待你百年之时回首往事，仍然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吗？”
　　陆子溶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
　　“你从前关于我们将来的设想，真的不要了吗？”
　　情动之人自然有许多美好的幻想，陆子溶脸颊发红，忽地打开对方的手，话音抬高：“你不是他。你不是花继绝。”
　　而傅陵不管不顾，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埋进他脊背，“花继绝……用的并非「继绝世举废国」的典，我是先生的学生，我继的是……绝尘公子。”
　　陆子溶一怔。
　　此人这两年所作所为，的确是自己教的那套。
　　“若只有我自己，粉身碎骨千万次也没关系，可我不想看你皱一下眉掉一滴泪！我是傅陵，可我也是花继绝，你放不下那个人的，对吧？”
　　“我想……再试一次。”
　　话音愈低，甚至带着哽咽。
　　箍在腰间的力道收紧，陆子溶后背贴着对方胸口，感到整个人要被按进去了。他没有力气咀嚼对方不成体统的言语，瞎子在官府院子里做这种疯事，他怕有人过来。
　　然而还有更疯的，傅陵见他不语，突然强行将他翻过来按在粗壮的树干上，捧着他的脸便吻下去。
　　花继绝和傅陵的吻是不同的——前者温柔而诱人，在久久缠绵中撩拨他的心弦；后者则毫无章法，只管霸道地攫取，全不管他的感受。
　　而现在，傅陵做回了他自己。但陆子溶并没有从前在芭蕉小筑那种厌恶之感，这个人他都吻过多少次了，仿佛他以怎样的方式凑过来都理所当然。
　　片刻之后他想起二人如今的关系，实在不该亲吻彼此。仿佛为了遮掩方才的犹豫，陆子溶使出狠力，扇了他脸踹了他胸口，毫无防备的瞎子倒地滚上两圈，沾了一身灰土。
　　见花继绝的随从已找到这边，陆子溶故作淡然，转身走了。
　　几年过去，有关傅陵的记忆已渐褪色，消散了音容，只剩文章里十恶不赦的不肖子，作为记载他过去的符号。
　　而现在，吻他的虽然仍是傅陵这个人，仍用的傅陵的方式，他却想当然将对方认成了更为鲜活的花继绝。
　　可是想到方才自己被按在树上强吻的样子……
　　陆子溶看向远处那个坐起来拍灰的人，只恨随从们到得太快，没来得及让他多踹两脚，踹烂傅陵那张犯贱的嘴。


第81章 
　　陆子溶避开傅陵， 找到凉州使团，问了谁是孔知州的手下，趁人不注意交给他们一张纸条。
　　那上面写着见面的时间地点， 以及因由。
　　要使石寅妥协， 就要使些旁敲侧击的手段。陆子溶在朝这么多年，手里的把柄不少， 但他不能自己抛出， 也不能让花继绝来，最好就是从孔义的手下里找。
　　他约了明日悄悄见面，他会教给对方如何开口， 对他们而言也是功劳一件。
　　送走凉州使团， 陆子溶回房整理先前翻出的札记，却总是心神不宁。耳边不断闪过傅陵叩问内心的话语，眼前那张脸一会儿是傅陵，一会儿是花继绝， 一会儿又认不出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毛线， 可当他闭上眼时，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个吻。
　　陆子溶舔了舔嘴唇。
　　他的确不想就此放手。若他刻意不去多想， 能否忘记花继绝身体里叫傅陵的那部分？
　　他与傅陵的种种纠葛， 早在两年前便通通结束了， 不是么？
　　他翻出装满文章的木盒，将那些饱含愤怒的字句一一读过， 发现有的已读了太多次， 激不起什么浪花了。
　　于是陆子溶大夏天升起火盆， 将一盒字纸尽数倒入盆中， 看着它们被吞噬成灰。
　　自此之后， 他身上再无关于傅陵的物件。
　　那天夜里， 他是想着花继绝睡的，想着那个在殿上意气风发的花继绝，那个在他怀里撒娇喊疼的花继绝；再之后的事，被刻意忽略了。
　　所以花继绝来了他梦里，像从前一般温和地吻他，轻车熟路地讨好他。这次却没有适可而止，花继绝解开他衣带，手掌抵着他心口，俯身在他耳边说了许多动人的情话。
　　梦里的绝尘公子也热情起来，双手圈在他颈上，红着脸颊道：“今夜之后呢？”
　　“今夜之后……”花继绝轻吻他的眉眼和鼻梁，轻缓而郑重，“花继绝就是你的人了，今生今世，只有你一个。”
　　这话极大程度地取悦了陆子溶，他阖上双目，唇角微弯，感到花继绝又照顾了他几处，最后脚腕被握住前推。
　　吞没的一瞬，陆子溶蓦地醒来，发现自己仍独自躺在房里。
　　他没有急着清理被褥，而是靠在床头，望向炭盆里的灰烬，轻笑着闭了眼。
　　这个梦才是他心中所想。
　　只有花继绝，那个让他深深着迷的男人，再无其他。
　　本来只打算小憩片刻起来收拾床铺，竟又稀里糊涂睡了过去。睁眼时还是在床榻上，但这是……芭蕉小筑的床榻。
　　身体的感受逐渐清晰，针扎似的疼痛有规律地传来。双膝分别被拴住，被迫弯曲在两侧，手腕则固定在栏杆上，两手被勒得青紫——浑身彻底动弹不得。
　　跪在中间的是傅陵，没有戴蒙眼布，就是四年前那张脸，神情却远比四年前要凌厉凶狠。靠近再远离，快得令人恐惧。
　　傅陵握着带倒刺的长条状物，伴随远近的频率落在他前身，每一下都印上一道血痕。
　　陆子溶本不怕疼，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疼得无法忍受。面对傅陵，他极度地屈辱绝望，不由得颤抖着说出：“求你……饶了我……我听你的话……”
　　在芭蕉小筑那会，傅陵很爱听他求饶，一旦他表示出顺从，就会停止对他的侵害。而这次，傅陵却因为他的屈服而愈发狠绝，扇了他一巴掌，冷冷道：“这就是背叛孤的代价！”
　　陆子溶头脑昏昏沉沉，嘴角不断淌血，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也不知是被打死的还是**死的，抑或是太过屈辱咬舌而死的。
　　意识渐渐模糊，他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只知道醒来时不仅被褥是湿的，因为出了太多汗，连枕头也是湿的。
　　他在原处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梦里的内容并非真的发生过，就算是当初的傅陵，折磨他也不会见血，更不会刻意毫无底线地羞辱他。
　　可这几年过去，他对芭蕉小筑的那段日子、对傅陵此人的记忆，早已在痛心失望中扭曲成了那个样子。
　　毕竟，傅陵放任了他的死，这是事实。
　　谁能说在此之前，天真少年那些凶狠的侵入之下，埋藏的不是杀意呢？
　　为何要在那样一个甜美的梦后，接着梦见这个……
　　陆子溶揉了揉眉心。
　　这个梦似乎在告诉他，无论他对花继绝怀有怎样的情感，内心深处关于傅陵的印象从未改变。
　　不择手段，冷厉狠毒，那个梦魇一般的傅陵。
　　他心情沉重，但今日有事要做，不容感伤。他换掉脏污的衣裤，打了冰凉的水洗脸，迫使自己沉稳下来，推门而出。
　　今日阳光毒辣，没走几步，才换下的新衣就沾了层汗水。但他不能失约，护卫随从称病了好几个，陆子溶知道他们是暑天躲懒，也不深究，总归见两个凉州低级官员用不着多大阵仗。
　　约定的地点在凉州郊外一处低矮的山丘上。一来有观景亭可以坐下说话，二来周围群山环绕，甚是清静隐蔽；又是在凉州的地盘，想来对方不会不敢赴约。
　　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车驾走到半山腰，便因为路变窄而难以前行。陆子溶下车遥望，亭子上的确立着两个人，瞧身形似乎就是昨天使团里的。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两个人遇上一行人，尤其陆子溶的护卫还持着刀枪——那二人匆忙后退。
　　看不见他们的神色，但仅凭姿态，已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你们在此等候，我到山顶见他们。”陆子溶道。
　　一旁的护卫连忙说：“不可！您独自上山，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怀忧把护卫扒拉到一边去，“上面就两个瘦弱书生，真起了争执，陆太傅一手一个就掐死了。再说，陆太傅对凉州有大恩，凉州人怎么会对太傅不敬？这有什么好处？”
　　他这样一说，众人便让出道来。
　　陆子溶独自行至山顶，与那二人打了招呼，正要往亭子里坐，对方却将他往里请：“陆太傅……借一步说话吧。”
　　他们指的方向是个向下的斜坡，往那边走几步可以避开外头护卫的视线。陆子溶只当他们畏惧，不疑有他，便依言沿着斜坡下行。
　　待到身形完全被山头挡住后，陆子溶向前望去……不好！
　　斜坡尽头，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大坑！
　　陆子溶转身便走，不料那二人有备而来，一左一右将他按倒在地。他刚要叫喊，对方算好了似的塞住他的嘴。接着，从大坑里爬出七八名埋伏的护卫，迅速将他的手脚捆了个干净。
　　陆子溶本无蛮力，全身被束缚又使不出针，只得任由他们拖走。
　　他的心沉到谷底。
　　为何会是这样……凉州人淳朴良善，纵然剽悍了些，可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事，辜负他的信任……
　　这座山只有一条路，他双眼蒙着，看不见自己是如何下的山，不过根据身上咯咯巴巴的感受，他推测这群不要命的家伙强行从没路的荒林送了他下去。
　　两个凉州低级官员，绑了他有什么好处？陆子溶之所以降低对他们的防备，就是觉得这样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知自己被送往何处，全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推测仍在凉州。他进了一个全是腐败霉味的房间，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眼罩被扯下，他发现这里是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面前还是方才那些人。其中一人递来纸笔，松了他一只手，命令道：“给秦州写信求救！”
　　陆子溶喉咙发出声响，对方只得拿出堵他嘴的东西。他叹息一声，“你们如何做得出这种事……真是枉为凉州人。”
　　“凉州人？”对方大笑，“我们都是周边各州调任来的，可不管你们凉州的规矩。落在我手上，就要听我的！”
　　陆子溶略微蹙眉，看来是下头的人擅做主张。于是他沉声道：“你们这样做，孔知州应允了么？”
　　“这种脏事怎么能安在知州头上？等事成再上报，知州就能压过花继绝了；若是不成……就是弄死你，又有谁知道？”
　　“即便事成，知州若知道你们……”
　　“你写不写？！”其中一人大吼，刀架在陆子溶颈前。
　　陆子溶此时不敢同他们来硬的，只得落笔，淡淡道：“秦州谁来救我？若你说的是齐务司司长石寅，他只会盼我死。你们绑了我，不会影响双方谈判，并没什么用。”
　　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当他设法逃脱，不做理会。陆子溶放弃挣扎，按照他们的要求写了一封给秦州的求救信。
　　他们检查了信的内容，便将人重新蒙眼堵嘴，脚步声渐远，随后是锁门声。
　　陆子溶闭上眼，他难得因为过于信任而身陷险境。若求救信无效，那些绑匪的确可能对他下杀手，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办法。
　　同来的随从寻不见他，定会禀告石司长，但石寅大约不许他们找凉州要人，这条路行不通。
　　如若靠自己，他浑身上下只有喉咙能发出呜咽……
　　首先，他得弄清现在身处何处。
　　根据风声，他判断屋里有一扇窗，而且不是全关，偶尔能听见窗外脚步声，但离得不够近。他试着在有人经过时发出响动，可嘴被堵住声音太轻，并未得到回应。
　　他枯等整日，入了夜，听见门外值守之人换班。又过了片刻，守卫低声交谈起来，能听见零星的字句：
　　“真的是陆太傅么？”
　　“你认识……可是舜人啊。”
　　“陆太傅曾经……齐务司……总之，凉州人无不对他……你们怎么……我也是凉州人，怎能……”
　　“怕什么？你又不认得……上头不杀他。”
　　陆子溶还原出这段对话，这个提出质疑之人，应当是这伙绑匪里唯一的凉州人了。但他无法与此人对话，似乎没什么用。
　　……
　　秦州官府中，石寅看了凉州边境上，用箭射进城楼的密信，渐渐露出狞笑。
　　这时又有人禀报道：“陆太傅的随从来报，今日太傅私自带人出城，在凉州郊外一座山上分开，随从护卫们便再没找见他。说是去见凉州两名官员，名叫……”
　　石寅将两份消息合在一起，笑容愈发狂妄。他自顾自笑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吩咐禀报之人：“凉州那边本官去问，但也可能是受伤走失，或是私自回来了也说不定。让他们再到郊野里找，不行就在邻近的州县看看。”
　　他打发人出去，又对送信者道：“这封信就当没见过，经手之人都要统一说法。”
　　等屋里就剩他一人，他便将那封信放在烛焰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作灰烬。
　　他装死，陆子溶说不定就真的会死。既然是私自出去，那就算死在外面，也与使团中其余人无关。
　　陆子溶死了，金印就是他的。到时候再把罪名扣给凉州，丞相大人就能对这帮蛮夷予取予求了。
　　……
　　陆子溶被人蒙了眼，但隐约能通过亮度分辨昼夜，计算日期。每日清晨他都听见外头鸡叫，可声音响起时眼前并没有亮光，他便断定此处是凉州官府。
　　官府天不亮就点卯，钱途在时曾让养鸡的杂役训练公鸡提前鸣叫。这几年过去，应当还有鸡在世。况且根据鸡鸣推测，守卫清晨换班的时间也对得上。
　　绑他来的官员熟知官府地形，这里应是角落处的仓库，人迹罕至，的确极为隐蔽。
　　但陆子溶不能就此认命，外头偶有脚步声，他便尽力用喉咙发出声响，从窗户传出去试图求救。然而数日过去，全无回应。
　　直到某日，门被打开，绑他的人气鼓鼓往凳子上一坐，哼道：“舜人可真是心大，自家太傅被人绑了都不管。既然如此，只能撕票了。”
　　另一人道：“撕什么票啊，尸身被认出来不就麻烦了。不如把他卖了吧，生得如此俊俏，送到南风馆肯定很值钱吧？清高的太傅被凉州贱民肆意玩弄……啧，想想就刺激。”
　　“呸，刺激个球！接那么多客，被认出来咋办？还是卖去宁州，那边有不少好男风的老爷，直接告知身份让他们看好了，还能卖个高价。”
　　“这主意好。不如咱们废了他再卖，更保险一些……唉，可惜咱俩不喜欢男人，不然自己先尝尝舜朝太傅的滋味……”
　　接着是脑门吃爆栗的声音，“满脑子想的什么东西！快来帮忙，挑断手筋脚筋，再把他喉咙割了……”
　　陆子溶听着他们的对话，微微垂首。
　　当年田州人、齐复、罗大壮没能废了他，拖到今日，也够久了。
　　他上一次在阴沟里翻船是因为傅陵，和这次一样，他都输在了信任。
　　……
　　从秦州回来后，傅陵没留多少时间来感伤。近些天，他一直在详细整理舜朝收复各州时的合约，以及执行的情况，为自己的主张寻找支撑。
　　这工作需要查阅不少地方志，他自己看不见，吩咐随从，结果随从蹦跳着取柜子顶层的书籍，好不麻烦。他便打算去仓库找一架梯子。
　　路过储存废弃物品的屋子时，他突然注意到屋里传来人声。
　　那声音极低，似乎已持续很久，却无人察觉。而他之所以能注意到，除了瞎子听觉灵敏外，还有另一重原因——
　　他觉得那像极了陆子溶。


第82章 
　　傅陵疯了似的摸到仓库， 这地方上了几道锁，在第一道门外，他听见一个声音：“花公子……是花公子来了！”
　　傅陵心道不好， 此人守在门口， 是为了向屋里的人通风报信。等他真的进去，可能什么也不剩了。
　　然而等他靠近， 对方却起身来到他面前， 压低话音：“舜朝的陆太傅在里头，好几日了。您来得晚不知道，陆太傅是曾经救了凉州的人， 您……”
　　听见「陆太傅」三个字， 傅陵犹如石块砸了头，踉跄两步扑到门上，“开门。”
　　“可他们现在正在……您这样进去……”
　　“我说开门！”
　　对方沉默片刻，到底掏了钥匙。打开最后一道门后， 傅陵冲进去道：“陆先生， 你在吗？”
　　没有听见陆子溶的回答，只有几个凉州官员的声音， 惊恐地谈论他的到来。
　　傅陵连忙问给他引路那人：“里头怎么样？！”
　　“陆太傅……被绑着， 他们用刀和针……在挖他的手心……在流血……”
　　傅陵登时红了眼， 浑身发抖。
　　陆子溶手心被挖了一个洞，疼得厉害， 若再耽搁些时候， 手筋可能会被挑断。堵住口舌之物被拿了出来， 因为他们打算毁去他的声带。只有蒙眼布还在。
　　此时他认出傅陵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傅陵疯狂叫着他的名字， 毫无章法地往对手身上扑，试图以一敌数。
　　“花公子……别……我们不是要……”
　　“求什么情，他疯了！看不出来吗？我们得和他拼命！”
　　只过了几招，陆子溶便听见刀剑划破皮肉的声响，傅陵显然落了下风。陆子溶立即道：“花继绝，替我松绑！”
　　即便对打斗之事并不擅长，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况且他还能使用暗器。可对方并不理他，只是一味地和对方动手，陆子溶看不见情形，只从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
　　是那几个贼人的血，还是花继绝……傅陵的？
　　陆子溶心头一紧，又叫了一遍：“给我松绑，我帮你——”
　　打斗声并未减少，夹着傅陵模糊的话音：“你不会有事。”
　　接连叫了几声，对方竟引着众人远离陆子溶被绑缚的地方。陆子溶这才明白，傅陵根本不想让他动手。
　　他不动手，就不会有危险。
　　陆子溶凝神，试图从打斗声中分辨战况，可他听得见贼人的惨叫声倒地声，却分辨不出任何属于傅陵的声音。他的心渐渐沉下去，傅陵一个瞎子同时对付那么多健全之人，种种可怖的想象在他脑海中肆虐，此时的他早已无法像从前一样，对那个人的苦痛视若无睹。
　　许久之后，杂乱的声音消停下来，满屋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有人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握住他的手腕，手指在伤处划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样？”陆子溶问。他看不见战况，却知道面前的人经了这番打斗，一定受了比他更重的伤。
　　对方并未回答，而是沙哑着嗓音道：“忍着点疼……我带你找大夫……”
　　“你……”
　　绑住身体的绳子被划断，陆子溶刚要去摘眼上的布条，双手却立即被对方擒在身后，用一小截绳子再次缠上。接着他被人拦腰抱起，那个怀抱血腥气更重，抖得厉害，却力道很大，不容他挣扎。
　　傅陵踢开拦路的尸身，抱着陆子溶出了仓库，来到附近一间屋子里。陆子溶被平放在床榻上，对方却将他手脚绑上床柱，仍不许他解开蒙眼布。
　　守卫叫来大夫，将陆子溶手上伤处细细查看一番，道：“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用上药养些时日便无碍了，陆公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陆子溶浑身被绑出了淤青，还有点饿有点渴，但他选择闭嘴。因为那大夫下一句便是：“花公子，还是先给您看看吧……”
　　听大夫的语气，陆子溶就知道傅陵情形不好。也不知怎的，他陡然升起一股恼怒，听见傅陵往外走的脚步，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
　　就是这一声，那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接着传来重重的倒地声。
　　“花公子！来人，帮忙！”
　　外头传来七手八脚的人声，陆子溶愣愣地躺着，感到迷茫无措。他只不过冷哼了一声，怎么会……
　　他只是恼恨于傅陵的天真幼稚，为了讨好他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那么多人打他一个瞎子，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们二人的恩怨可以容后清算，可面对外敌时怎能与自己人计较得失？
　　难道傅陵以为，再像从前那样因他而死，他们就皆大欢喜了吗？
　　可这一声冷哼，听在傅陵耳朵里，又是什么意思？
　　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也无法从他这里讨到丝毫怜悯，对吗？
　　大夫把人送去了稍远的厢房，陆子溶只听见进进出出，却对傅陵的境况全无所知。他的心安不下来，总有些可怕的想法时不时在脑海里冒出，一番挣扎后，他开始对付绑住手腕的绳子。
　　方才傅陵绑得匆忙，并没有那么结实，陆子溶用嘴唇取出衣袖里的暗器，小心挑开绳结，脱出一只手，扯掉蒙眼布。折腾了许久，他终于将手脚都解开，发现自己身上沾了不少血迹。他来不及花点时间适应光线，匆忙出了屋子。
　　他来到走廊上，见一名大夫站在尽头的房间门口，便过去往屋里看了一眼。榻上，傅陵只一个头在外面，缠满绷带。他问大夫：“花公子是怎么了？伤得有多重？”
　　大夫看见他难免讶异，答道：“身上有不少外伤，失血过多，原本勉强撑着一口气，方才一下子不知怎么的，猛地就昏了过去。”
　　陆子溶轻咬下唇，“只是昏过去，无大碍的吧？何时会醒来？”
　　大夫垂下目光，侧头避开，“原以为只是疲惫惊吓所致，可花公子的脉象……竟似将要猝死之人一般，但猝死又不会持续昏迷这么久。花公子体内本有不明毒物，能否醒来在下不敢妄断。”
　　陆子溶感到全身发冷，向来清淡之人有些失态地抓住大夫的衣领，“那你还不去想办法，你尽全力救治了吗？花青天受百姓爱戴，在你手里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举动吓到了大夫，他连连点头，“是，方才扎过一回针，我去瞧瞧汤药好了没，服下后再扎针……”说着逃命似的去了。
　　陆子溶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方缓缓走进屋内。他坐在床边，将傅陵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见到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时，才知道傅陵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多少伤。
　　仅是这样的伤口，比当年的凌迟还差得远。他轻抚上对方苍白的脸颊，不知道把这孩子弄成这样的到底是长往殿的毒，还是……自己方才那一声冷哼。
　　他不由得握住傅陵的手，感受着尚存的温热，闭了闭眼，心头渐渐泛起愈来愈重的恐惧。
　　方才大夫说……猝死……傅陵会死吗……
　　仅仅因为一声冷哼，这个人就会死吗？！
　　在此番来到边境之前，陆子溶一直以为傅陵早就死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仅仅过了两个月，如今他竟对傅陵的死亡如此抗拒。
　　那不仅是傅陵，更是花继绝啊。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把一个名字烙刻心中。他第一次体会到如此真挚而深沉的情感，他接受这段感情无法善终，却无法接受对方因他而死。
　　他恨傅陵，但他爱花继绝。
　　他将傅陵的手捧在眼前，手指上是握笔和握剑的茧，手背是未及照管的新伤。他摩挲着那伤处，不禁道：“牺牲自我拯救他人……花继绝，傅陵，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感动自己？”
　　“在你心里，倘若你死了，我独自离开边境，转身回京城去，就当不曾认识花继绝此人……日后一切就能好了，对吗？”
　　抑制不住的忧惧从心底翻起，似乎有很多年，陆子溶不曾体会过如此鲜活的情感。他将那只手贴在胸口，垂眸轻叹，低低道：“花继绝，你醒来……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你就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就算你的要求是……是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好好活着，那就……”
　　陆子溶话音渐渐沙哑。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不复存在，与之相比，旁的都是小事，他可以受些委屈。
　　又絮叨了些无谓的话，忽然，他感到握着的手动了动，登时望过去——榻上的人正微微抬头，似乎极力想要靠近，最后却因力量不足，不得不倒回去。
　　“我醒了……”傅陵双唇颤动，挽出一个凄然的笑，话音虚浮，“你方才说，我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我想要……”
　　“醒了就好。”陆子溶迅速抽回手站起身，面色如常，“我去叫大夫。”
　　他往门口走两步，听见身后一声嘶哑的呼唤：“陆先生！”
　　陆子溶脚步一顿，下意识低着头。
　　而傅陵重重咳了几声，使得话音平淡清楚：“我胡编个由头，就说是凉州帮了你，以此通报秦州。待你休养两日，备好仪仗送你回去，把这个恩情记上，谈判也就好办了。”
　　“至于这样对你的歹人，我已杀了几个。没死透的再补上几刀，你放心，一个也不会放过。”
　　陆子溶忍不住道：“我尚无性命之忧，你这样未免……”
　　“我疯了。”傅陵一字一句，认真道，“陆先生，你别怪我，我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10点继续，这周四完结——


第83章 
　　陆子溶在凉州官府养好了手上的伤， 再被风风光光护送回秦州。凉州官员见到舜朝使团，就说陆太傅是在凉州境内遇险，为官府所救。
　　一听这因由， 石寅脸都青了。可凉州人把这事散播开了， 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假意道谢， 还赠送了不少礼物。
　　“陆太傅不是去见凉州官员么？如何就遇险了？”回到官府， 石寅阴阳怪气道。
　　“见过他们后，我独自在山中走了走。林间多猛兽，也怪我冒失。”陆子溶平淡道， “石司长费心了。”
　　石寅根本无从反驳。这样一来， 大舜欠凉州好大一个人情，若对方在谈判时拿出来说，他便再无谈条件的底气。
　　这时，一名随从带着个包袱进屋， 顾忌地望了陆子溶一眼。石寅不耐烦道：“什么事？”
　　随从道：“属下从幽州回来， 见过了举荐花继绝那人，趁他不备， 接触到花继绝去凉州赴任前放在幽州保管的物件。大多是杂物， 只有这一包是字纸， 属下便偷了出来，也不知有没有用。”
　　“给我吧。”陆子溶道。
　　石寅现在没心思管什么花继绝， 便随他去了。
　　陆子溶拎起包袱径自回屋， 他心里很乱， 解开包袱见到一沓零散的纸张， 上头写着文章， 只是字迹不甚美观。
　　每一笔的力道似乎都谨慎， 可由于目盲，笔划的拼凑并不和谐。即便陆子溶曾看过多年他的字，此时仍不能一眼认出。
　　他扫一眼第一张纸上的文章，是一篇政论，内容有些熟悉；再往后翻，每篇都在大发议论，其主题他也都关心过，却是很久之前关心的事了。
　　他注意到文章落款处的日期，这些文章从四年前他苏醒后半年起，一直写到了近一次赴凉州就任前。
　　粗粗看过一遍，陆子溶在一沓纸的最后，找到了一本被翻得破烂的《绝尘集》。
　　他动作一滞，心跳陡然加快。
　　从头再读，发现每篇文章都对应《绝尘集》中的一篇，但角度全然不同。
　　陆子溶当年写文章的风格重答不重问，总在提出治世之方，而不大关注问题本身。毕竟其中很多事，本就是他经历的苦难，他不愿多谈。
　　而眼前这些文章，关心的则是他曾提出的问题，剖析本质，抒发情感。作文之人破开十几年光阴，与苦难中的亲历者相遇——自然，也包括在当时彷徨无助的陆子溶。
　　每篇文章似乎都没写什么，只是展现了那一切，再温和而坚定地陪在他身边。
　　无论苦难是否有终日，此时此地，他都不是独自一人。
　　陆子溶心绪翻涌，仍是强压着情感看完了所有。搁下最后一页时，他身子先是缓缓后倾，继而颓然一靠，同时阖上双眼，眼角泛起水痕。
　　傅陵写这些，是在宽慰他吗？可在那时，傅陵并不知道他们有一日还会见面，那又写来做什么呢？
　　在隐姓埋名、盲了双目之后，傅陵执着于在边境做陆子溶想做的事，写永远不会让陆子溶看到的宽慰，他图什么呢？
　　他似乎看见了傅陵书写这些文字的模样，兴许也是夜半时分，一手执笔，一手摸索着纸上笔划，沾了满指墨迹。他一边写一边轻念着「陆先生」，话音发颤，眼眶红红的。
　　一夜也摸不出一篇。
　　或许四年前傅陵说的是实话，陆子溶于他已不仅是一个名字，一副容貌，一段关系，一些回忆，一种寄托——
　　他是在用「陆子溶」三个字活着。
　　活在一个永无希望的盼头里，一定很苦吧……
　　陆子溶小心收好这些纸张，久久垂目不语。
　　他忽然觉得从前想差了，花继绝和傅陵本就是同一个人，他无法选择接受花继绝却拒绝傅陵，只能都要或都不要。
　　似乎怎样都不对，又似乎怎样都对。
　　当夜，陆子溶的辗转思虑中入睡，又一次回到了芭蕉小筑。
　　在熟悉的榻上，他身着浅青色长衫，乌发披散满床，脚腕与床柱固定在一起，双手束缚在背后。这感觉他曾经十分熟悉，代表傅陵很快要对他做点什么了。
　　他用手指触到腕上的冰裂纹珠子，这一次他不愿再纵容傅陵的猖狂，倘若傅陵再敢对他做那种事，他就立即杀了他。
　　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不是傅陵，而是戴着蒙眼布的花继绝。陆子溶一喜，在他眼里，花继绝是来救他离开的。
　　花继绝缓缓靠近床榻，却并未替他松绑，而是强硬地捏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面前的人虽然是花继绝的模样，实则做着傅陵做的事；他蛮横无礼，傲慢而自私，不知疲倦地羞辱他的玩物，都和傅陵一样。
　　陆子溶不介意花继绝对自己做这种事，但是，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芭蕉小筑，不能在这床榻上，不能在这段记忆中。
　　“放手……花继绝，别碰我……醒醒，是我……”
　　陆子溶声嘶力竭地反抗，可对方似乎根本没听见，反而嫌他吵，堵住了他的嘴。
　　陆子溶动弹不得，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默默忍受。他不理解，痛苦只能是傅陵那个恶魔给的，但现在面前的人是花继绝，他深爱之人怎会这样对他……
　　很久之后，花继绝猛地掐住他脖子。
　　此后，陆子溶怔怔望着他头也不回离开屋子，嘴角被咬出了血，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泪，愈发汹涌，不可遏止。他也不挣脱束缚，也不收拾自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落泪。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花继绝……要像傅陵一样对他……
　　梦里那个陆子溶呜咽出声，他有太多年不曾出声地哭过了，只有在这么个荒唐的梦里，才会彻底失去自制之力。
　　门再次被推开，有人担忧道：“陆先生！你还好吗？我来了。”
　　陆子溶抬眼，这次面前是……傅陵？
　　此人没有蒙眼布，那张熟悉的面容顿时唤起陆子溶痛苦的记忆。他试图往后缩，试图遮蔽自己的身体，可对方却不由分说向他跑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别怕……陆先生，我来了，我在呢……”傅陵环抱着他，话音动容。
　　陆子溶手足无措，试图推他却推不开。傅陵不顾他的抗拒，替他解开绳子，打水擦拭身体，最后替他穿衣盖被，揽他在怀。
　　陆子溶迷茫地任他摆布，这些体贴的举动只有花继绝才做得出，与傅陵此人格格不入。可仔细想想又不尽然，很多年前，少年傅陵也曾是这般的。
　　“你是谁？你不是花继绝……”
　　而傅陵则深深望着他，摸出一条蒙眼布戴上，瞬间成了花继绝的模样。这却令陆子溶想起方才的屈辱，下意识躲避。
　　傅陵诡异地一笑，“我是谁有什么要紧，换了哪副皮囊，陆先生都想让我死……”
　　说着，他握住陆子溶的手腕，褪下一颗珠子，毫不犹豫放入口中。
　　“那我就，如你所愿。”
　　陆子溶眼睁睁看着傅陵服下药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傅陵随即起身出门，将房门重重关上。
　　陆子溶心乱如麻，片刻之后跌到门口，强行撞开了门——外面并非芭蕉小筑的楼梯，而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他探出去看，除了漆黑还是漆黑，并无任何人的踪迹。
　　再转回头，方才的房间消失了。面前换成了陆府大门，有仆从恭迎他回府，有肥马轻裘，有朝堂案牍，有一片属于他的风光天地……
　　他不自觉地走向那里，回到他熟悉的日子中。然而走几步便发现，那扇通往虚空的门始终跟在他身后，无论前方多么顺遂，一转头便是黑暗。
　　最后，陆子溶在彷徨中醒来。天欲曙，他怔愣良久，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日有所思罢了。
　　只是在接下来数日，他时不时会想起这个梦，颇扰心神。渐渐地，他咂摸出了其中意味。
　　——倘若花继绝和傅陵真的从他生命里消失，那也不是彻底消失，而是会化作别的什么东西，永远跟在他身后。
　　时至今日，他已无法抽身离去，再装作无事发生。
　　又过了几日，陆子溶接到消息，凉州打算发起一场谈判。他当即同意，他才「被凉州人救下」，这的确是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他状似无意问：“花公子不是还伤着？凉州遣何人过来？”
　　他并不关心凉州谁来谈判，只关心花继绝的伤如何了。
　　对方道：“具体何人还要问花公子，他这两日才能下地，到时候应会一同过来。”
　　陆子溶的心放下又悬起来，花继绝要过来？
　　——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
　　几日后，凉州使团又一次来到秦州官府的大堂。为首的官员换了一个，但宣读的文书仍是熟悉的手笔。而花继绝本人不能久立，便只在角落里坐着旁观。他衣裳裹得严实，几乎看不出什么伤。
　　这次凉州的文书与以往大同小异，只加了一条允许大舜插手凉州吏治，派驻专人监察凉州吏员，并将凉州低层官员的处置权交予大舜。
　　只有陆子溶看得懂这条款中的深意。孔义如此识相，他也不刻意为难，立即道：“陆某日夜盼望九州一统，如今凉州归附，舜人无不欢喜，此为第一要事。至于细枝末节，大舜有大国风范，不会与子民争毫厘之末。”
　　“制盐本为民生之术，不该私藏。但凉州世代以此为生，轻易传授会断了自己的活路，陆某明白。待凉州归附后，便令其余各州向凉州输送农渔用具，以换取制盐之法。凉州临海且多荒地，百业并举方能富庶。”
　　“若诸位觉得陆某的法子可行，今夜便歇在秦州，给我们一夜工夫草拟细则。待明日打扫殿宇、礼数齐备，便可签订盟书。”
　　对方使者道：“陆太傅的法子自是对凉州好的，但一夜会不会太匆忙了，也可以改日……”
　　“不必，”陆子溶沉声道，“一夜足够了。”
　　他深知现在必须速战速决，拖到石寅反应过来，这事就成不了了。见他坚持，凉州人遂答应下来，只是陆子溶在经过门口时，听见一声低低的：“陆先生。”
　　他浑身一僵，侧目看过去，傅陵那块蒙眼布定定地望着他。他宛如针刺，瞬间别过头，吐出冰冷不自然的一句：“有事？”
　　对方明显呼吸一乱，随后只是沉默。就在陆子溶将要提步时，突然颤抖着话音道：“明日之后……”
　　犹如碎石漪水，陆子溶心绪繁乱，于是抛出冠冕堂皇的一句：“明日之后使团即刻返京，凉州的事不宜再拖。”
　　说罢他径自离开。
　　他对傅陵说过的刻薄之语很多，不多这一句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同昨天


第84章 
　　回屋洗了把脸， 陆子溶便去书房研读凉州呈交的文书，草拟修改和补充的条款。才写没几行，今日一定会来的人便来了。
　　见石寅坐在下首， 陆子溶点了点面前一张纸， “这是凉州人的原稿，石司长也可提些看法。”
　　至于采纳与否， 自然是他陆子溶的事。
　　石寅猛地一拍桌子， 倏然起身，“陆太傅，我石寅官位不及你， 可你若硬要如此， 我们不是没有办法！你若不肯收手，那就鱼死网破！”
　　陆子溶并未抬头，写完一句，搁笔啜了口茶， 抬起眼皮， “你如此年轻，便已坐到齐务司司长的位子， 想必尹丞相待你不薄。”
　　顿了片刻，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 眸光沉静如水，“但你可曾想过， 尹丞相现今多大年纪？”
　　石寅盛怒的表情顿时僵住。
　　“你可曾想过， 陛下多大年纪？你我多大年纪？六殿下多大年纪？”
　　石寅身体微颤， 眉毛拧起， 额角渗出冷汗。
　　见对方不答话， 陆子溶也不着急， 拭去唇角水渍，继续写起了他的文书。
　　片刻之后，石寅似乎终于想好了，慢吞吞挪到桌前，接过那份文稿，小心道：“下官……想要修改几个细节，请陆太傅允准……若是这样拿去，丞相大人恐怕要生吞了我……”
　　陆子溶点点头。待他修改后扫上一眼，石寅只是把表面风光给了舜朝，却并未伤及凉州的利益。
　　他知道石寅并非愚蠢，只是一路受尹必提携，从未想过其它的可能——
　　十年二十年后，皇帝和尹丞相或许都垂垂老矣，他石寅还能靠谁？六皇子才是唯一可能的储君，而六皇子的师傅也只有陆子溶一人。
　　他不要求石寅现在就投靠他，但至少，得让石寅不愿得罪他。
　　石寅垂着头问：“回京之后……陆太傅可否引下官觐见六殿下？”
　　陆子溶唇角微挑，“以石司长的职级，本就可以自己递帖子。至于六殿下见不见你，陆某也不能完全左右殿下的心思。”
　　这便是答应了。陆子溶说罢开始润色文稿，这颇费工夫，他在屋里坐到约莫二更天，忽听外头传来接连不断的重击声。
　　“砰——砰——”
　　很快添上窸窣人声，仿佛刻意压低，听不清说话的内容。陆子溶想起凉州使团就住在这附近，不敢不管，便召来怀忧询问。
　　怀忧道：“是使团的住处，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群仆从聚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陆子溶决定去看看。他循着声音来处，停在一间屋子前，压低眉头。
　　那是花继绝的屋子。
　　起初外头值守的凉州人敷衍他，试图赶他走，但他坚持不肯，引来了花继绝身边的随从。有的随从知道他和自家主子关系不浅，便悄声道：“花公子许久不这样了，不知怎么今日就……您别见怪，过一会儿就好了。”
　　陆子溶来到门口，听清屋里是肉身往硬物上撞的声响。他心里一沉，吩咐道：“把锁撬开，我进去看看。”
　　“您可别进去！花公子这会儿不认人，可别伤了您……”
　　“那就任由他伤了自己吗？！”陆子溶的话音难得急促，“不要紧，他打不过我。你们守在外头，若真的动起手来，我叫你们便是。”
　　随从拗不过他，只得依言开了门。陆子溶一见屋里景象便怔在原地，桌椅歪倒，书架被推翻，杯瓶碎了满地。而花继绝跪在一片凌乱之中，疯了似的用拳头击打墙壁。
　　他口中含混地念着：“滚开……不许碰陆先生……不许伤害他……”
　　拳头与墙壁接触之处，血迹滴滴答答。
　　陆子溶关上门，缓步穿过满地碎片，停在花继绝身后不远处。他望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年轻男人，不禁想起初见花继绝时对方那意气风发的模样，陡然心中一紧，泛起酸涩。
　　他不由得轻唤：“阿陵。”
　　这称呼于他而言已很陌生，却还是令对方顿时停止了自毁的动作。满手是血的男人转过身，笨拙地扑进他怀抱，紧紧环住他腰身，脸埋在他胸前，“陆先生……你没事，太好了……”
　　陆子溶低叹一声，在他肩背上拍了两下，“何苦呢。想杀我的人那么多，你又能挡住几个？逞英雄是要赔上自己的。”
　　“我不怕死！”傅陵脆声道，“我死后若陆先生可以省些力气，那也值得！”
　　明知对方神志不清，陆子溶仍没来由地升起恼怒之感。他强行推开对方，“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可在我被押赴刑场时你在哪？前世见死不救，如今你也不是花继绝，你仍旧是……”
　　他说着，狠狠把对方的蒙眼布扯了下来。
　　陆子溶轻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眸依然无神，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白和眼眶诡异地发红，渗出一层血珠，配着他身上的鲜血，异常可怖。
　　“我没有见死不救，我没有……”傅陵慢慢埋下头，“我不该告诉你长往殿……我的眼睛，我该说是不小心戳瞎的……与你无关……
　　“你要回京城……你说得对，我应该离开！我应该消失！”
　　傅陵骤然激动起来，他起身面向墙壁，这次的攻击不再是用拳头，而是用额头。只消几下，鲜血便流了满脸。
　　陆子溶被这疯子吓了一跳，连忙从背后抱住他，可人在发疯时力气大得很，仅靠陆子溶的蛮力拦不住。他又试图通过点穴让对方昏迷，但本就神志不清的人似乎不吃这套。
　　一番折腾无用，陆子溶只得喊人，并在傅陵下一次预备撞墙时将他翻过来，在他那沾血的唇上轻吻。
　　这一吻阻止了对方撞墙的动作，傅陵僵了片刻，随后被冲进来的随从们按住。
　　随从们七手八脚控制住他，有人叫了大夫替他止血施针。陆子溶在一旁看着，听他们的意思，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折腾半晌，傅陵终于停止挣扎，昏睡过去。陆子溶将众人赶出去，自己坐在榻边守着。他不禁握住榻上之人没多少余温的手，慢慢靠在他肩上。
　　“阿陵，我没有那样说过……”
　　“从来没有……”
　　就这么靠着，陆子溶迷糊了一会儿，在晓光初照时便起身，给对方掖上被子，默默回屋收拾自己。约定的日程不能更改，在典礼开始前，他得处理好身上的血迹。
　　辰时，典礼摆在官府正厅。凉州使团团长花继绝抱恙，主事的换成另一名中层官员。此人是孔义的直接下属，清楚前些天陆子溶在凉州经历的事，根本不敢再招惹他。舜人呈上陆子溶昨夜书写的盟约文书，他直接同意了。
　　钟鼓声中，双方在厅上行了一套祭天地君王的仪礼。饮过盟誓酒，陆子溶带大舜使团朝京城的方向叩拜；接着，已为大舜子民的凉州人亦叩拜下去。
　　“凉州……”
　　陆子溶望着眼前景象，悠悠一叹。大舜为了收复凉州，历经将近十年坎坷，投入的钱粮、死过的官民更是不计其数。困顿之时，多次有人提议对凉州用兵，好在都被压了下来，才能如今日这般和平收复。
　　钱途、孔义、花继绝……这其中纷争无数，已不知该谢谁。或许在生死之际徘徊过后，该学着谢他自己。
　　典礼持续整个上午，之后设宴交接具体事项。一轮酒毕，陆子溶对凉州众人道：“此番盟约既成，待陆某回京奏禀朝廷，另派官员前往凉州接洽。在此之前，朝廷需要详尽了解凉州现状。烦请诸位提供州内人口、官吏、兵马、建筑、产业等现状，并附说明，由陆某带回京去。”
　　不待对方答应，门口忽然传来清朗话音：“凉州虽地处偏远，然诸事纷杂不亚于中原。仅靠文书传递，恐怕造成误会。不如我随陆太傅进京，我这两年经手凉州政务，还说得清楚。”
　　陆子溶向门口望去，蒙眼的花继绝身着曲裾礼服，在人搀扶下进入殿内。一上午功夫，他不仅收拾得干净，还一副沉稳自信模样，全然看不出昨夜的狼狈。
　　也就是这时陆子溶才反应过来，一个瞎子似乎应是走哪都有人搀扶的。可自打见到花继绝以来，此人几乎都是独立行走。
　　对于他的请求，陆子溶隐隐明白他的意思，又不甚明白。气氛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凉州使团中有人附和：“花公子说得有理。我们写得再多，也不如花公子亲政的经验管用。只是不知大舜有没有从边境带人回去的规矩？”
　　陆子溶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垂目抿唇不答。偏有属下多话：“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只要是为了凉州，带什么回去不行？”
　　他说的是事实。陆子溶感到众人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微微蹙眉，脸颊泛起一层浅红。他匆匆与花继绝对视，可那个瞎子身形挺拔容色平静，没有眼神泄露心绪。
　　陆子溶只得侧头问石寅：“石司长觉得呢？”
　　这些天石寅和花继绝立场相对，应当不会希望对方到京城搅弄风云吧？只要石寅给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花继绝，自己便可顺势附和。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子溶昨夜的话起了作用，石寅起身行礼，“下官觉得亦无不可，不过一切还要凭陆太傅决断。”
　　陆子溶被酒水呛了一口，见花继绝又动起了嘴唇，发出清澈响亮的话音，他只觉得一股羞恼之情油然升起，撂下一句「大舜只要了解凉州近况，出奏本还是出人你们自己决断」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席。
　　他当然知道凉州人会如何决断。


第85章 
　　花继绝随同舜人回京， 带了凉州近几年的文书在路上整理。由于他并无实职，他的车厢在一干舜朝官员之后，与为首的陆太傅更是相距甚远。
　　每每用饭时， 他都试图靠陆子溶近一些， 不过只有一次鼓起勇气走向他身边的位子，却被陆子溶防备地拦下， 说那里是他手下官员的位子。
　　他眸光黯淡， 可他不知道的是，陆子溶在那一刻也是慌乱的，以至于回到车上后仍在咀嚼此事。陆子溶不明白傅陵为何要跟来， 或者说不愿承认。
　　心绪久久萦牵， 入了夜，竟降下一场大雨。此时马车仍在盘山，猝不及防的雷声将山路照得如同白昼，搅乱了陆子溶的心神。
　　他一袭月白衣衫， 端坐车内， 阖目听雷声劈开雨阵。忽然，他从铺天盖地的雷声中分辨出一个稍近的节奏——
　　咚、咚、咚。
　　说近也不是很近， 但一定在车队里。陆子溶立即将这个声音与某夜的记忆连在一起， 白天傅陵请求坐他身边的模样闪过， 他的心骤然揪住。
　　被雷声吓到……所以……疯了吗？
　　“停车！”
　　陆子溶掀帘高声吩咐。
　　外头的护卫连忙命令众人勒马，陆子溶不加外氅， 径自翻下车， 夺了匹马循声往车队尾部跑去。
　　一路众人探头询问缘由， 他一概不理。最终他停在某个车厢前， 车窗紧闭， 从中传出规律的「咚」声。
　　这是傅陵的车厢。他并未刻意去记谁在哪个车厢， 不知怎的就记住了这个。
　　听着那声响，陆子溶眯起双眼，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担忧。他立即翻身下马，掀帘而入——
　　傅陵坐在车厢里，戴着蒙眼布，挽着袖子，面前摆了个石臼，他正用杵一下下戳着石臼，发出响亮的「咚」声。
　　陆子溶哭笑不得，松了口气的同时，听见对方说：“是陆先生吧，我听出你的声音了。”
　　“你这是做什么……”陆子溶扶额。
　　“陆太傅，”护卫统领在外道，“咱们今夜得抵达镇上，前头有洼地，倘若积上雨水便过不去了。您这边若无大碍，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
　　陆子溶看看车厢里一脸迷茫的傅陵，再看看外头大雨，点头道：“那便继续行进。”
　　车队重新上路，陆子溶干脆进了这辆车厢，放下帘子，听傅陵道：“路边采了些药草，捣碎了敷身上的伤处。陆先生是不是以为……是在担心我吗？”
　　陆子溶寻地方坐下，“镇上不是没有医馆，费这个事……唔……”
　　他才落座，便见傅陵翻了个身压在他面前，双手撑住他背后的墙壁，与他一拳之隔，开口时热气扑在他面上：“陆先生方才……在担心我吗？”
　　陆子溶蹙眉，推他不动，便扭过头道：“再有几日要到京城了，我来和你商议……”
　　“入京之后，我就去齐务司。我这个样子连你也认不出，何况他们。到时候让那个姓石的安分些，凉州的事我来办。”傅陵捧过他脸颊，俯身吻下去，“还是说，陆先生另有安排？”
　　陆子溶话已到嘴边，被他这一堵，浑身顿时僵住。无数记忆中的光影闪过眼前，又很快消失，最后真实的只剩温热的触感。
　　“前世……我随你从凉州回来后，再次入狱，被判斩刑……你是知道的，对么？”
　　他没有移动身体，嘴唇开合时擦过对方的温度。或许只有在这般迷乱的场景下，他才问得出这个耿耿于怀的问题。
　　对方明显一愣，片刻后用力深吻，接着贴在他唇角轻声道：“我那时去了云州，想找「经年」的解药，回京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陆子溶阖上双眼，不愿让对方看见他脆弱的一面。身体的颤抖归因于马车颠簸，他尽力使语气平淡：“若你当初早知道……”
　　又是一阵静默，而后傅陵忽地双膝跪地，握住他一只手，喃喃道：“我明白了……陆先生，我明白你为何那样恨我了。你在我身上投入心血，即便早就能逃走，也因为不想放弃我而委屈自己。可我到了最后，从你身上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却不肯随手救你一命……”
　　傅陵话音哽咽，忽然膝行上前，圈住陆子溶的腰，脸埋在他腿间，“对不起，是我蒙心蔽目，是我天生下贱，是我配不上先生给我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抓起陆子溶的手，手掌贴着自己脸颊，“先生，你罚我吧。”
　　陆子溶沉着目光望了他片刻，有时真想扇他一巴掌，却到底是抽回手，从桌上取了一卷竹简，卸下一块篾片。他拿过傅陵的左手展开，用竹篾抽在手心上。
　　他打得又狠又突然，傅陵毫无防备地惨叫出声。陆子溶不给他缓冲，接着又是一下，每一下略有偏移，但都选了手心上敏感之处，其痛苦不亚于笞杖。
　　接连打了二三十下，傅陵从头惨叫到尾，眼泪流了满脸。
　　当初用刀子剜他肉时，陆子溶也没见他哭。
　　傅陵按住发红发肿的手，俯身跪着，低声呢喃：“学生……谢先生……”
　　暴雨敲打，车轮辘辘，时有惊雷炸开，填补了车厢里的寂静。
　　“若当初早知道……”傅陵的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把先生绑在芭蕉小筑里，日夜守着你，决不放你去给人顶罪。我不怕你恨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人都可以杀。当时的我，只在乎这一件事。”
　　他缓缓抬头，绝望道：“陆先生，你说，我还有救么？”
　　陆子溶目光锁在对方身上，而后渐渐垂下，向侧方偏头，“你在长往殿里做了什么？”
　　傅陵倒吸一口凉气，“我、我……”
　　“不想说就不说了。”陆子溶合眼又睁开，眸色恢复淡然，“你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阿陵，你不必囿于过去。我曾陪你走出阴霾，却将你带进另一个困境。你长大了，该自己做决定了。”
　　“先生……”
　　“你做花继绝就很好。但你既然进了京，还有另一条路给你选：你随我入宫，回到你原来的轨迹上。”
　　傅陵不停地摇头，“先生，我随你进京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对那些没兴趣！”
　　“大舜后继无人了。”陆子溶话音渐沉，“几十年后，倘若想要四海清平，利用你的名望和才能是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我不会逼迫你，你若拒绝，我便试试把六皇子扶上墙。我只是希望你想好，自己余生要怎样度过。”
　　“你明知故问……”傅陵话音发抖，大口喘着气，许久方咬住下唇，“好，我都听先生的。若我真有那个本事，能让先生少操点心，那我当然愿意。”
　　他的眼眶更红了，陆子溶看着揪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已到落脚的城镇。安顿下来后，陆子溶主动让人去医馆叫了个大夫，给傅陵检查伤处。
　　大夫来时不情不愿的，陆子溶可算知道傅陵为何选择自己研磨药草了，让这大夫多耽误一会儿就换来一顿抱怨。陆子溶只得加了价，问道：“大雨天的劳烦大夫了，可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去？”
　　大夫道：“可别说了，最近京里不知是怎么了，刑部的老爷们来我们这抓大夫，隔三差五上京城给人治病，不去还不行，还不给诊金……听说是什么死人的疫病啊！”
　　“京城出了疫病？”陆子溶望向随侍官员，众人却纷纷摇头。
　　拿足了钱的大夫替傅陵换药，借着灯光，陆子溶瞧见他新伤叠旧伤。大夫察看许久道：“外伤好治，内疾难医。肌肤上这些痕迹，想必是毒发留下的，还有公子的眼睛……”
　　在长往殿中的毒……陆子溶心里一紧，“此毒可有解法？”
　　“毒物这稀罕玩意，可不是我们这等乡野大夫懂的。不过瞧他浑身痕迹入骨，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已是万幸，莫要奢望太多了。”
　　送走大夫，陆子溶心绪沉重。他在门口坐了半晌，汤药熬好，便进屋送给傅陵。许是脚步缓慢，傅陵听出了他的心思，一边吹着药汤一边道：“陆先生，你这几年来身上可还有余毒？”
　　“不曾有过。我身子安康，如今很好。”陆子溶一怔。
　　“那……”傅陵转头，隔着蒙眼布与他对视，粲然一笑，“我也很好。”
　　若是原先，陆子溶对这等谄媚殷勤的话语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竟心里泛起酸涩。他没多说什么，径自回去了。
　　之后的几日，每到歇脚处，他都会召来当地的大夫给傅陵看伤，多少听闻他们被京城征召的事。
　　真有疫病吗？京城出了疫病，岂不是要封锁全城？怎么会全无消息？
　　可若不是疫病，能让大夫异口同声这么说的，还能是什么？
　　几日后，车队进入京城。因是奉皇命出使，陆子溶抵京后不回府邸官衙，而是直接入宫面圣。
　　他在乾元宫正殿呈交议定的文书，这份约定相对来说公平，皇帝听完没什么反应，只象征性发了些赏赐。而尹必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毫不避讳地瞪着石寅。
　　散会之后，陆子溶叫了傅陵一同上前，朝座上道：“陛下，此番臣在凉州，带回了当地百姓眼中的花青天花继绝。花公子近年来经营凉州事务，关于与大舜的合约，有几句话想私下禀明陛下，不知可否移步侧室？”
　　皇帝向来给足了绝尘公子的面子，以为他要引荐什么人，便应允了。三人转移到侧室，陆子溶在傅陵手臂上拍两下，“陛下就在这，行礼吧。”
　　傅陵原地跪下，行了全套大礼。傅治随口道：“还这么年轻，眼睛就看不见了，你……”
　　礼毕起身，傅陵摘下蒙眼布，用无神的双眼望向座上，“父皇，是我。我回来了。”
　　他的嗓音已因为中毒而改变，但容貌却基本保持旧日的神态。
　　“你……你是什么东西？！”傅治吓得几乎跳起来，大声嚎叫。
　　气氛瞬间怪异起来。陆子溶忙道：“四年前济王之乱时，臣身负重伤，太子殿下为给臣解毒前往云州，找寻仙教秘方。当时殿下不慎受伤命悬一线，调养了好一阵，又在边境待了几年，这次与使团相遇，臣才将殿下带回京中。”
　　“什么……你……”傅治咬牙切齿，喘着粗气，“你放着宫里乱局不顾，竟自己跑去云州？！你这逆子！”
　　傅治抓起桌上茶盏，连着里头滚烫的水，一起砸在傅陵头上。
　　谁也没料到有这么一出，傅陵躲闪不及，额头上才愈合的伤处再次流血，脖颈被烫出肿泡。
　　陆子溶心下一沉，他端正下拜，肃声道：“陛下，六殿下非帝王之才，臣带太子殿下回来也是为了大舜国祚。殿下本就广有美名，这几年在边境的作为足见其大略，纵使目不能视，也不碍着什么。臣叩请陛下搁置私怨，复太子殿下名位，仍履监国之任；至于殿下先前不当之举，臣身为太傅，亦不会坐视不管。”
　　“陆太傅，”傅治冷笑两声，“这是皇室私事，你不要插手。”
　　傅陵抬手抹去额头上的血迹，“帝王事即天下事，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我也不会回来了。”
　　“阿陵！”陆子溶低低叫了一声，可已然来不及，傅治抄起桌上摆的瓷瓶朝傅陵砸去。陆子溶本能地要替他挡开，然而傅陵早已学会听音辨位，从容向旁边挪半步，瓷瓶便「哗啦」砸了一地。
　　傅治剧烈地喘息，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傅陵，“你……你这个冒牌货！太子早在四年前就死在战乱中了，你不过是个瞎子！滚！滚出去——”
　　他吼得大声，踢腾着双腿，却没有实质动作。很明显，他知道自己又打不过这个瞎子。
　　傅陵笑意愈深，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现在知道要我滚了，二十年前怎么不在襁褓里掐死我？”
　　“我知道我的父母是一对怨偶，母亲为了家族抛下心上人入宫，却又为那人抛下了她的孩子。父亲因此将那孩子视作污点，除了皇族的身份，什么也没给过他，从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可陆先生和我没有半分血缘，却给了你们欠我的一切……你立我为储，是想把天下的担子推给我；但陆先生却说，若我不想承担这份辛苦，他可以帮我推拒。你说，在陆先生病危时，我为什么要留在宫里帮你收拾烂摊子？那样我对得起陆先生吗？！”
　　“谁稀罕你的大舜江山，若不是陆先生劝我，你以为我会回来受你的委屈？！”
　　最后他大吼出声，转身离去前似乎朝陆子溶那边望了一眼，又似乎不大敢望，迅速别过头，决然提步。
　　陆子溶犹在震惊，下意识要去追他，此时根本无暇顾及立场问题，只匆匆朝座上一礼，便跟着出了乾元宫。
　　他追上傅陵，并未近前，而是落后两步。宫里的路傅陵熟悉，但陆子溶也怕这孩子心绪不宁踩进沟里，便只是跟着他。
　　二人一直出了宫门，傅陵在门口久久驻足，外头人群熙攘，衬得一己之身愈发渺小迷茫。
　　陆子溶陪他站了片刻，缓缓上前牵他手臂，“先上车吧。”
　　宫门口早有陆府的车驾候着，陆子溶抓着精神恍惚的傅陵坐上车，吩咐车夫回陆府。
　　傅陵抹了抹身上血迹，而后手肘撑在膝上，头深埋在双臂之间。市井喧闹中，他吐出不易觉察的一句：“抱歉……我做不到先生要求的事，恐怕先生得另想办法了。”
　　外头传来卖糖小贩的吆喝声，伴随着孩童的笑闹，融进叽叽喳喳的底音中。
　　“方才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不该说那些让你再选一次的话。若你是那样看我的……”陆子溶微微仰首，轻叹道，“再重活多少次，你如此固执，大约也不愿换一条路吧。”
　　“阿陵，我其实不想……”
　　“不要说！”傅陵突然直起身捂住他嘴，话音抖得厉害，“不要说，你再想想……你说我自欺欺人也好，你再想想……”
　　这个姿势保持了片刻，傅陵的手渐渐松开。他掀帘道：“停车！”
　　见他下车，陆子溶忙问：“你去哪？”
　　傅陵站在车外，修整好了表情，冲他笑了笑，“凉州的文书被拿去齐务司了，他们看不懂，花继绝得讲给他们。陆先生不必担心，城里的路我不用看也认识。”
　　陆子溶一时没回过味来，不好拦他，只得派了两个随从送他，却不明白，这人怎么又变回花继绝了？


第86章 
　　离京数月， 陆子溶回府又是好一阵安顿。可这一趟回来，他颇有物是人非之感，似乎府里都没变，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变了， 深埋心底的事被残忍地揭开，他无法继续若无其事。
　　他回来的次日， 一大早起来， 便见六皇子傅随抱了一摞功课请他检查。陆子溶望着他那得意又紧张的模样，翻了翻那些功课，数量的确不少， 可这学生的本事就那么多， 即便认真写了，也只是照猫画虎。
　　陆子溶只得称赞了他的勤奋，又问：“这些天除了做功课，也做什么玩意了吗？”
　　一提到这事， 傅随的眼神立刻就亮了，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近来做的各式机关木雕，似乎每件都倾注心血。讲完后他讪笑， “可惜今日一件也没带来， 还以为先生不喜欢我做这些……改日我带先生进宫看吧！”
　　陆子溶无奈地笑了。
　　两日后， 陆子溶下朝时单独见了皇帝。他是去请罪的，他实未料到傅陵四年前的举动被记恨至今， 贸然带他入宫的确欠妥。
　　他在皇帝面前承诺， 让傅陵彻底成为花继绝， 等凉州事毕就送他回边境去。
　　整件事像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那天皇帝急着去长生殿修行， 可被傅陵惹出的气没处撒， 最后只好让陆子溶这个太傅在屋里跪了一个时辰。
　　陆子溶如今的身子与寻常壮年男子无异， 也不怕跪。他侧头望着地毯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两日前傅陵的怒吼犹在耳畔。
　　当年的皇室秘辛他隐约知道一些，先皇后赵氏为救昔日情人，放弃了为家族生养的皇子。皇帝杀了他们二人，却也因此心生憎恶，广纳后妃，日渐荒淫，将内廷之中的妃妾奴仆都做成残废，还让多名缺手断脚的妃嫔一同侍奉他。他没再立后，也没有废太子，只是建了长生殿。
　　生身父母都自顾不暇，又有谁想得起这个孩子？陆子溶不禁想，若那日自己没有赶去搭救，傅陵如今会活成什么样子？或者是，根本活不到如今？
　　他透过半开的斜窗，望见重重宫檐。一瞬间，他理解了傅陵年少时的执着。但若换成是他，他会比傅陵更绝情，让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夺走他一切的人死在芭蕉小筑。
　　一些被嚼烂的记忆再度涌上，时至今日，他心中已不剩多少涟漪。他闭了闭眼，阻止自己再去想那些糟心的过去。
　　毕竟，他都把傅陵骂了那么多遍了，也没能在对方要求跟来京城时说一句拒绝。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陆子溶并无不适，依照原计划去齐务司盯着，怕石寅再动什么手脚。
　　一走进正厅，便见花继绝站在堂中，手捧文书朗声给众人讲解。陆子溶下意识躲避，在被发现前先让到一边，静静看了半晌。
　　春风得意、光明磊落的花继绝，总是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年轻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轻轻在他心尖戳上一下，攒上半炷香时间，他便满心又甜又痒。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变化，和在秦州初见时并无分别。
　　花继绝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众人围上来提问，不知怎么挤到了，瞎子花继绝不慎额角撞上书柜，才缝合的伤口裂开，鲜血淌下。
　　陆子溶心里一揪，齐务司众人反应迅速，叫着要给他找大夫。然而随从说：“衙门里的大夫都被请走了，还是快送花公子去医馆吧。”
　　一名官员不解：“齐务司的大夫，还有人请得动？”
　　“是刑部牢房的人……不好得罪。”
　　又是刑部，陆子溶蹙眉。
　　齐务司派了个主事，送花继绝前往附近的医馆。
　　陆子溶就跟在后头，一路看着花继绝与众人周旋。他笑得灿烂，性子颇为爽朗，又知礼数，还懂得适当示弱——其实很多年前，少年傅陵在他敬爱的陆先生面前，也是这副样子。
　　这时陆子溶蓦地明白，那日傅陵为何突然下车，执意要去做他的花继绝——因为他怕自己说出拒绝的话，只要他还是花继绝的模样，自己就狠不下这个心。
　　真是……愚蠢至极。
　　医馆里只剩一个大夫值守，她为花继绝处理了伤口，包扎齐整后，那名主事对花继绝道：“公子今日为我们讲了不少凉州之事，不如先回驿站歇歇，待我们多读两遍文书，明日再向公子提问。”
　　陆子溶闻言上前，“花公子这两日都住在驿站？”
　　那主事顿时紧张起来：“是……驿站也没什么不好，除了近几天人多一些，一应设施还是……”
　　“花公子身上带伤，你们让他在驿站人挤人？”陆子溶稍稍抬高话音，“谁许你们这么干的，不是石司长吧？”
　　“不、不是……陆太傅说得是，下官这就另外安排……”
　　“不必麻烦了。”陆子溶道，“我与花公子也算旧识，他在京的日子里，就住我府上吧。”
　　陆府的马车里，傅陵捂着刚包好的脑袋，在角落里缩着。陆子溶掀帘望向街上，状似随口道：“我在秦州时，无意间见到一个包裹，里头装了一些文章，还有一本……《绝尘集》。”
　　“我把每一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傅陵的神色绷了起来，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在身前揉搓，“对、对不起……”
　　“谢谢你，阿陵。”陆子溶仍在看窗外，不大习惯如此直白地道谢，“若我当初历经苦难时，真有这么个人陪伴在身边就好了。”
　　“我不该擅自写那种东西……我不知道你会看到，我……”傅陵脸颊发红，话音越来越低，仿佛听到的是指责而非称赞。
　　陆子溶轻嗤一声，转过头来，“你不是想做花继绝么？他可不是这样的。我从齐务司一直跟着花继绝，怎么一到我面前，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这样说，傅陵愈发无措，下意识将想法念出声：“花继绝是什么样……花继绝该是怎么样……抱歉，陆先生，我好害怕……虽然我不能恢复从前的身份，可我不是没用，我可以用花继绝的名字回边境去，我能为你做很多事……”
　　说到最后，傅陵有些语无伦次。陆子溶知道那些言语背后藏着一句「你不要丢下我」，他叹息一声，或许从十几年前起，这孩子就习惯了乞求。
　　毕竟有些事，无论他为之付出多少，最后都要等待对方的裁决。
　　陆子溶拿过他的手拍了两下，“别想那么多。你现下带着伤，当务之急是好生将养，齐务司的事能做就做，身子不适就不要勉强。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谈其余的。”
　　余光里，他看到傅陵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抱他，又似乎想牵他的手，最后却只是牵住他的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停在陆府，陆子溶对掀开车帘的怀忧道：“花公子才包扎了伤口，你带他进府，找个干净宽敞的屋子让他歇歇，我晚些回来。”
　　“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傅陵突然死死抓着他手臂。
　　陆子溶略一蹙眉，带了几分恼意：“我去刑部牢房，你跟来做什么？”
　　一听他的语气，傅陵立刻软下来，可怜巴巴道：“我随你去……不给你添乱。”
　　陆子溶犹豫片刻，到底是揉了揉眉心，“你高兴就好。”
　　马车又将二人送至刑部牢房，这里关押囚犯近千名，如今正有不少拿着药箱的人进进出出。见陆太傅驾到，狱卒连忙去衙门禀报。
　　刑部的事本与陆子溶无关，但他担心朝堂上的隐患，让尹丞相压下去，受苦的只能是百姓。如今他身为太傅，身份地位不同往日，即便是不隶属于他的刑部牢房，他要来也没人敢拦。
　　他进入牢房内部，发现几乎每个牢房里的囚犯都奄奄一息，大夫们挨个看病，却无任何防护，显然不认为这里发生了瘟疫。
　　陆子溶向狱卒询问病情，得到的答案是：“前些日子有一锅水煮得不干净，不少囚犯喝了闹肚子。起初没人吭声，延误得久了便愈发严重。因为人数太多，传成了瘟疫吧。”
　　话音方落，便听见傅陵冷哼一声。若只是水没煮开，也就个别人会闹肚子；这牢房里几乎无一幸免，断不会这么简单。
　　陆子溶还在与狱卒谈话，见傅陵擅自走掉了，不知从哪捡了根棍子探路，自己走向牢房深处。片刻之后他回来，在陆子溶耳边道：“我问了几个大夫，他们都说，这些囚犯本就体质极差，胃里有毛病。这时喝了不干净的水，没几个人受得住。”
　　“那些无大碍的囚犯，都是新近关押进来的。住得越久，病得越重。”
　　陆子溶陷入沉思。他在牢房里住过，日子的确艰苦，但若既往无恙，就算住上十年八年，体质也不会差到这种程度。
　　“陆太傅——您万金之躯，怎的驾临牢房了？”陆子溶闻声回首，认出来的竟是刑部尚书周唯，便下意识望了一眼傅陵。
　　周唯是赵家提拔起来的，却没与赵家一同获罪，便和傅陵走得近一些。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陆子溶也无法确定他的立场。
　　陆子溶不和他周旋，直陈自己的发现，并向他索要近几个月来囚犯们的食谱。
　　周唯为难道：“这……哪有什么记档，都是厨子们决定的……”
　　“没有记档，周尚书如何知道，做出来的是否符合规制？”陆子溶在傅陵肩上拍了拍，“再找两个囚犯来。”
　　傅陵抓了两个囚犯送过来，陆子溶让周唯带手下避到屏风后，转而问囚犯近几个月的伙食。
　　囚犯道：“每天一把糙米，没有菜，米都是发霉长虫的，但是能吃，饿不死人。”
　　“日日如此？”
　　“是，上一次见到菜叶子，得几个月前了……”
　　连问了几人，都是同样的回答。陆子溶道：“周尚书，刑部牢房每日的伙食规制是怎样的？”
　　周唯支支吾吾：“这……囚犯的伙食，嗯……”
　　“一日三餐，每餐米二两，菜一勺。”傅陵开口就背，“食材新鲜，并配水一碗。周尚书身为刑部堂官，竟连这也记不得么？”
　　“还是说，省下的钱被周尚书拿去做了别的事？”
　　片刻的静寂过后，周唯缓步走到陆子溶面前，话音阴沉下来：“牢房用度的确掌握在下官手中，却更掌握在旁人手中。陆太傅乃朝中清流，有些腌臜事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不然上头怪罪下来，对您自己没有好处。您放心，牢房里死不了人。”
　　陆子溶抿唇不语，思忖片刻，起身离开了牢房。
　　回到府上，陆子溶在正厅坐着，见傅陵跟来，便再次让怀忧带他安置。傅陵一个眼神把怀忧瞪了回去，回身插上门，缓步走到陆子溶身边。
　　陆子溶也不看他，淡淡道：“你走后无人制约，尹必愈发猖狂了。我这个位子碰不到朝中事，干预不易，但我毕竟不能坐视不管。你回去歇着吧，我再想想。”
　　傅陵静立片刻，而后摸索着坐到他旁边，面对他解开蒙眼布的结。布条滑落，露出一双俊美却无神的眼眸。
　　看到那张属于傅陵的脸，陆子溶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这是何意？”
　　“让我来吧，”傅陵认真道，“我离开不过四年，京中旧部想必还认我这张脸。他们有不少身居要职，查查尹必在搞什么名堂，想必不难。”
　　陆子溶垂着眼眸，“查清一件事又有何用，如今朝中无人能与尹必抗衡，还能他做一件，我们拆一件么？我本想指望六皇子，可那孩子远不及你当年……”
　　“让我来。”傅陵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起身，摸着陆子溶双腿跪在他面前，“若在暗处斗不过他们，大不了撕破脸。济王都可以谋反，我为什么不能。虽然我现在没有一兵一卒，但朝中人心向背，我还是清楚的。”
　　陆子溶蹙眉不语，良久，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在边境时我说过，你若真的需要，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你若想我像对待花继绝那般对待你，过上十年二十年，前世的记忆淡了，我兴许真的能做到。你不必为了讨我喜欢，做你本不用做的事。”
　　傅陵肩膀一抽，低头咬唇，抬头抓住对方的手，“不是的。这么多年了，我本来想的、陆先生教给我的、陆先生要求我的，我早已分不清了。陆先生劳碌奔波，并非为了凉州或是边境，而是为了天下万民——我在乎陆先生，自然也在乎先生所在乎的。”
　　陆子溶眼神冰冷下来，“野心不小。你要知道，若有不慎，他们真的会杀了你。”
　　“我死过两次了，我不怕死。但我有个愿望——”傅陵忽地站起来，向前一扑，撞进陆子溶怀里，话音渐低渐缓，夹杂着呼吸的热气，“我一生都没得过陆先生半分真心，待我死前，你骗骗我好不好？”
　　陆子溶心跳陡然加快，试图往后避，却让对方压得更结实。怀里灼烫的温度让他身子一僵，绯红了脸颊，“怎、怎么骗？”


第87章 
　　傅陵捧起他脸颊， 深深吻了下去。
　　比起往日的莽撞，这次更多是点到即止、轻触则分，也就带了更多邀请的意味。陆子溶此时脑子不转， 本能地顺着对方的架势做出回应， 被带着卷了一圈，再紧紧系在一起。
　　心上烹煎， 陆子溶快要把持不住， 生硬地扭过头，短促地呼吸着。他听见一声轻笑，耳边是低沉而带有磁性的话音：“陆先生很会骗人。”
　　陆子溶：……
　　脸上绯红漫到了脖子根， 他抬手想封对方的穴道， 却被及时躲开。傅陵摸到一旁的桌上，提笔写了几行，而后吹干交给陆子溶，“当年先生在东宫， 也知道我与什么人交游更多。这上头的名字都是可以信任的， 以先生的名义叫来，和我见一面吧。”
　　陆子溶沉默许久， 终于接了那张纸。
　　他知道， 傅陵想做什么， 他总归是拦不住的。
　　接下来几日，白天傅陵去齐务司盯着凉州的事， 而陆子溶则给名单上的人分别写了信。夜晚傅陵便住在陆府， 会抱着文书来陆子溶屋里看。陆子溶见他从不逾矩又准时离开， 便也纵着他了。
　　七月初六那日， 陆子溶在府上办了一场诗会， 邀请京官带着府上女眷参加。往常没有这样的先例， 但以他太傅之尊和绝尘公子的名声，倒有不少人赴会想看出个名堂。
　　然而他只是让众人分席作诗，赏金倒是丰厚，其余没什么特别的。大家凑个热闹拿了钱，到点也就回去了。
　　却有一些人迟迟不走，待散得差不多，便不约而同按信上的路线来到后堂。
　　十几名官员齐聚后堂，他们看清彼此的脸，顿感紧张。
　　四年前，朝廷宣告太子薨逝，这些人之间的联盟便立即瓦解，他们再没有什么由头聚在一起。他们有的靠自己苦苦支撑，有的碌碌无为，有的禁不住尹丞相的软硬兼施改换了阵营。
　　如今陆太傅再次将他们聚拢——陆太傅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当年太子殿下和陆太傅不是早就决裂了么？
　　众人按品阶坐下，无人多话。很快，陆子溶从堂后走上来，还带着个年轻高大、却蒙了双眼的男人。
　　坐在前头的周唯认出此人，“你、你不是那日在牢房……”
　　陆子溶用一个点头止住他的话，沉声对众人道：“今日召集诸位过来，陆某也是受人之托。是这位……他想见见你们。”
　　傅陵解下了蒙眼布。
　　室内是死一般的静寂，这里谁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精，可此时此刻也无法掩藏讶异。片刻后有人惊呼出声：“太子殿下！”
　　傅陵应了一声，浅浅一笑，叫出那个人的姓名和官职。
　　接着便顺理成章地，众人纷纷起身跪拜。傅陵简要讲了这几年的经历，胡诌个眼瞎的缘由，听得不少人涕零。有人问：“殿下既然平安归来，何不入宫昭告天下？臣等这几年如无根漂萍，无日不盼着有圣主追随啊！”
　　“还不到时候。”傅陵抬手示意众人入座，“这几年朝中情势，诸位心知肚明。我并不知其目的，但倘若直接相抗，即便胜了，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现下敌明我暗，于我们而言，恰是最有利的局势。”
　　他这么快将和尹丞相的冲突挑到明面上，众官员有些讶异。傅陵道：“这几年我始终关注朝中动向，知晓诸位虽时有身不由己，但初心尚在，故而请陆太傅邀诸位前来。不过名利乃人之所好，诸位放心，今夜每一句话都不会带出这间屋子，更不会给你们惹上麻烦。只希望你们在自身功成名就之余，仍为天下苍生，存些许赤忱之心。”
　　他话音平和，众人却神情严肃起来。这时有人望了望陆子溶，又问：“殿下为何选在陆府？”
　　这话意图明显，当年傅陵设计陷害陆子溶，这里不少人清楚。但现在这架势……
　　傅陵起身，唤一声「陆先生」，从回应中获知对方的位置，便朝他跪了，做了全套的师生之礼。陆子溶安心受着，却把一屋子人弄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之后，傅陵面向众人解释道：“先前我与陆先生多有误会，我们二人的恩怨，我会私下里偿还。陆太傅与我们是一样的主张，自然是友非敌。”
　　接着，陆子溶将在刑部牢房的见闻讲述一遍。周唯主动禀告：“几个月前，上头来了意思，要刑部牢房节省开支。先是将官吏盘剥一遍，见惹了众怒，才改从囚犯的伙食里省。总归户部只给了这么些银子……”
　　虽不点明，众人也知道所谓的「上头」是谁。傅陵再问其余各部的官员，发现多少都有开支缩减，除了……工部。
　　“田州那艘船，还没造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那工部主事道：“几个月前就造完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商船，而是……陛下出海寻仙的船。”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仙教里万物灵源在东海上，皇帝如对长生殿里的施法不满意，自然会想出海寻求长生。
　　傅陵接着问：“既然几个月前就造完了，为何仍要源源不绝从各部支取银两？”
　　那主事摇摇头，“臣只负责造船一事，船造好后，银钱便不从臣这里过账了。至于之后用来做什么，恐怕还要回衙门里探查。”
　　线索断在这里，傅陵嘱咐众人留心相关事宜，还让吏部官员了解尹必及其党羽的财产。他想知道，尹必克扣了那么多钱，究竟进了谁的腰包。
　　此时已然深夜，傅陵和陆子溶一起将官员们送到角门。待最后一个人离开，傅陵将陆子溶拉到避开人的角落里，从身后抱住了他。
　　陆子溶浑身一僵，与温热触感一同传来的，是耳边若有若无的气息：“你看，他们都替你讨伐我……我没说实话，什么私下偿还，明明我用尽一生，也还不清……”
　　陆子溶原本让他抱得有些心猿意马，完整听了这句话，脸色陡然沉下来。他一动不动立了片刻，突然轻哼，“你要我说什么？说你还得清？不用还？还不清也无妨？你想听什么？”
　　“十几年你都是这样，自己没法子的事就觍着脸求我，讨巧卖乖等我心软，时至今日还不腻么？离我远点。”
　　腰间环着的力道没有减轻，但是在发抖，身后人的话音也在抖：“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这么……”
　　他拿过陆子溶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里的字看不出了，可我始终是那样……下贱。花继绝无论做了多少事，在你心里我都是一个模样，我本就一无所有，不这样还能怎样？万一、万一你哪天心软了……这不是我唯一的指望么？”
　　他缓缓松开手臂，后退半步，嗓音沙哑：“抱歉，我不知自己如此招人恨。陆先生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
　　陆子溶见那个瞎子扭头就走，可这段路他不甚熟悉，几次险些踏进沟里。陆子溶不知是担心还是怎的，忽地叫住他：“等等，过来。”
　　傅陵踉跄着来到他身边，陆子溶侧过身去，淡淡吩咐：“宴上我没大动筷子，如今有些撑不住了。方才有道鲫鱼豆腐汤做得尚可，你替我弄一碗过来。你知道我的口味，比宴上的少放些盐。”
　　一愣过后，傅陵渐渐笑开，掉头就跑，路也认得了。
　　陆子溶低低一叹，回屋记录方才众人的言语。等了许久才等到傅陵抱着一盆汤，在下人的搀扶下走进来，盛了一碗捧给陆子溶。
　　“怎么这许久，现磨的豆子？”陆子溶尝了鱼汤和鱼肉，点点头，“这鲫鱼尝起来，倒是比宴会上的还新鲜些。”
　　“那是……”傅陵埋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随从道：“不是现磨的豆子，是现杀的鱼。方才花公子到后厨去，发现鲫鱼没有了，便跑去卖鱼的家里，把人从榻上拎起来，从池塘中捞了两条熬的汤。”
　　陆子溶别过头，无声地轻笑。
　　若论偿还，生死之事倒不如一碗鱼汤来得有力。
　　“如此清淡，是我从前的口味。不过如今还是盐再多些，再比寻常人的口味少些，就最好了。”陆子溶用尽一碗，唇边一直挂着笑意。
　　傅陵挥退众人守在一旁，听见放碗声，殷勤地替他添满，话音轻缓温柔：“其实陆先生并非本就爱清淡，是年少时的经历……如今已成过往，先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口味了。”
　　“无论你怎么选，我替先生熬汤。”
　　陆子溶捧起碗，小口啜着鱼汤，闭上了眼。
　　没错，就是这样。只有懂他的人，才做得出他喜欢的汤。
　　他从傅陵手中接过热茶，听他絮叨：“到就寝时候了，鱼汤别喝太多，拿茶水漱漱口吧。先生先睡下，明日早饭用些什么？”
　　“嗯……把鱼汤热热就好。”陆子溶眯起眼靠在座上。
　　“好，我多放盐。”
　　接下来几日，陆子溶上朝时经常被人攀谈，或是直接一张纸条塞给他。先是吏部的人说，无论是尹丞相本人还是其党羽，都没在吏部留下什么贪墨的记录，更没有什么值钱的产业。
　　工部主事说，船造好后立即出海，找到一座小岛，被长生殿称为仙岛，现在又开始在岛上建造庙宇，所以不断运送建材过去，仍是耗资不少。
　　兵部的官员说，工部人手不足，又没有抓壮丁的名目，便借了不少闲散兵士拉上船去。
　　钦天监则说，某次皇帝和尹丞相一起观星象，在那之前，尹丞相先来了趟钦天监，和监正谈了许久……
　　这一切似乎都没什么不对，又似乎都透着怪异。皇帝建了长生殿还不够，居然要在仙岛上再建庙宇。可即便这样，舜朝国库也不是不够花，何苦还要从凉州捞钱？难道这之后还有别的？
　　陆子溶在朝堂上对尹丞相言语试探几次，都被对方挡了回来。进展停滞，他本想叫来致尧堂，潜入丞相府邸探听消息。然而不待他有所动作，致尧堂却先上了门。
　　四年前济王之乱后，陆子溶不再参与朝堂争斗，又恢复了身份，也就不需要致尧堂的保护或帮助。海棠带着多数堂众回了边境，接点零活自谋生计，各地据点人数只起个侦查联络的作用。
　　而这次来的，是京城据点的顾三。虽然都在京城，但他和陆府极少联系，更不会轻易亲自上门。
　　顾三进入屋子时，陆子溶正在躺椅上品茶，傅陵坐在旁边给他捏肩。许久未见，二人叙旧几句，顾三却迟迟不肯开口说正事，只一个劲往傅陵那瞟。
　　“是堂里的事么？”陆子溶拍拍傅陵的肩，把茶壶递给他，“茶水凉了，替我拿去厨房温一温吧。”
　　傅陵咬了咬唇，也问顾三：“是致尧堂的事么？”
　　顾三一愣，“是致尧堂……也是朝中的事。”
　　“朝中的事？”傅陵拎起茶壶走向里间，“里头有个炉子，就在这煮茶吧，拿去厨房，路上要落灰的。”
　　陆子溶扫了他一眼，便朝顾三点点头，“无妨，说吧。”
　　顾三这才道：“上个月有人找我们买了一百面金刚网，本以为是哪个江湖帮派要圈地，我们就卖了。可没过几日，此人又来买了五百面，之后是一千面……库存都没有了，他们说还会要。”
　　“我们起了疑，多大块地也要不了这么多金刚网啊。于是我们跟踪这个买家，发现他最终去了……尹丞相的府邸。”
　　金刚网是一种非常坚固的防护之物，出自致尧堂工匠手中。寻常人建个库房牢房，用不上这等坚固，但倘若集结人力来撞，就得金刚网才能万无一失。
　　若是官府，本就手握兵力，用不上这东西。可若是江湖中人……又有多大块地要用一千多面金刚网来圈？
　　傅陵将茶壶放在炉子上烧着，在里间问：“交货时可看见他们运送去了哪里？”
　　顾三望向陆子溶，见他点头，才开口：“装在车上运走了。偷偷摸摸的，上头盖了水泥瓦片，还有刷墙的漆……对，那漆居然是绿色的！”
　　陆子溶瞳孔一紧，思忖片刻，“你先回去，不可打草惊蛇。他们要金刚网就给，但要尽量拖着。另外，从堂里找两个忠心的，借我用些日子。”
　　顾三领命去了，陆子溶即刻将那工部主事传来府上，确认了送往岛上之物确有金刚网。
　　晚饭上桌，傅陵见陆子溶心事重重，只管替他布菜，问道：“你要两个致尧堂的人，是有什么打算？”
　　陆子溶面色凝重，“我打算去一趟仙岛，亲眼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府上的随从到底身手不够，还是自家堂众放心些。”
　　傅陵浅笑，“那我们就扮作渔民，找一艘小船暗访。两名堂众加上我，若真有意外，打不过还跑不掉么？护先生一个还是够的。”
　　“你？”陆子溶蹙眉，冷冷道，“你一个瞎子，捣什么乱。”
　　傅陵闻言，一把扯下蒙眼布，“我现在在你府里行动如常，不戴这块布，谁知道我是瞎子？再说，眼睛看不见了，听音辨位反而更加敏感，而且就算是你的堂众，他们对你的上心也比不过我！”
　　陆子溶与那双无神的眼对视，眸光泛起波澜，“太子殿下，我不是出海游玩。”
　　听到这称呼，傅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陆先生是说，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在这里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他抬头，“以你对我的了解，我做得到吗？”
　　“若你好好在朝中做你的太傅，我可以一辈子在边境做花继绝。可若你不在了……前世你走后，你知道我……”
　　傅陵阖目埋头，“我做不到的，别丢下我。”
　　陆子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扒拉面前的饭菜，傅陵倒了茶递给他，动作熟练得确实看不出瞎。陆子溶将要接过时，却被他收回，小心翼翼吹了几口，才重新放回对方嘴边。
　　“上次我不让你跟，你扒在车底；这次我若再拒绝，你还扒得到船底。你硬要跟，我拦不住。”陆子溶啜着温度正好的茶水，“只是我船上不缺护卫，你非要来，就当个杂役吧。”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七月天， 陆地上正是烤得难受的时节，海风却十分清爽。蔚蓝海面中，浮着一艘不起眼的船只， 正向东方行驶。
　　当初官府斥巨资造船出海， 其实航程并不远，而是寻仙用的船需要装载大量祭祀之物。若只运几个人， 这艘小船足够用了。
　　船上除陆子溶外， 有两名致尧堂堂众作为护卫，另有两名开船的艄公，还有一名……杂役。
　　陆子溶靠在甲板上， 看着杂役傅陵如往常一样将整艘船擦洗一遍， 然后收起捕鱼的网，从里头抓两条鱼炖汤。目盲之人第一天做这些时还到处摸索，如今已然轻车熟路。
　　傅陵捧着一碗鱼汤送到陆子溶手里，“陆先生的少放盐， 又不能太少， 我记得了。”
　　陆子溶轻笑接过，“你不吃么？”
　　“我……把大家的鱼汤都盛出来， 我再吃。”
　　傅陵说着又进了船舱， 一会儿后抱着半碗鱼汤出来， 坐到陆子溶身边。
　　陆子溶望着他忙碌身形，又望向海面， 突兀地问：“你上次说， 前世在我去后， 你做什么了？”
　　喝汤的声音停下， 海浪哗啦啦拍了一茬， 方听见低低的回话：“我去了凉州……谢罪。”
　　陆子溶手上力道一歪， 洒了两滴鱼汤出来。
　　“谢罪”是什么意思，他不忍细想，只继续望着一茬又一茬的海浪，“四年前在长往殿，你又做了什么？”
　　“要解「经年」的毒，需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去死。后来出了些差错，不知怎的捡回一条命，幸好当初的伤痊愈得差不多，就剩一双眼睛了。”
　　傅陵埋头对付鱼汤。
　　海鸥盘旋鸣叫，陆子溶转回头，帮人挑了挑碗里的鱼刺，“当时……伤成什么样？”
　　傅陵自顾自笑了笑，“早就瞎了，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记得身上疼，走不动路，可是心存执念，不能咽气。”
　　听着玩笑一般的话语，陆子溶心头泛起酸涩，抬手抚平褶皱的眉心，淡淡问：“眼睛里的毒，还能解么？”
　　傅陵垂眸，浅笑着摇头，“我不知道。不解了，这样也不碍着什么。反正陆先生的样子，我都记在心里了。”
　　陆子溶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被一名艄公的喊声打断：“不好了！船舱里渗水了——”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去到连接处，从甲板往下看，船舱里已积了一层水。也就是说，再下层的仓库已经被水灌满了。
　　有人慌忙道：“这船要沉了！我们快逃生啊！”
　　“等等，”陆子溶抬手拦住，沉声道，“离岸边太远，就此弃船兴许撑不过去。我问你，先前撞上什么没有？船体为何会漏水？”
　　那艄公挠头，“没、没有啊，若撞上了什么，定是有感觉的。这船体也是新漆过的，怎会轻易漏水……”
　　“那……我知道了！”傅陵突然道，接着便往船舱里跑，“多半是逃生舱没锁住，我去修理！”
　　“你站住，你……”陆子溶话没说完，就见傅陵一头扎进水里。
　　他本想说「你又看不见怎么修」，仔细一想，似乎的确是无碍的。
　　这次出海，他们特意要了一艘有逃生舱的船。逃生舱内外连通，只能容纳一两个人，若船遭到劫持，可以躲进舱内从水中逃跑。
　　上船时他们发现逃生舱较为破旧，但来不及更换，只得将就。到了海上水压不同，将锁眼顶开也有可能。
　　半炷香之后，傅陵从水中探出个脑袋大口呼气，冲岸上道：“找到位置了，逃生舱的锁坏了，我这就修补，你们到甲板上等吧！”
　　他要了一根用于换气的苇管，再次进入水中。
　　众人上了甲板，只有陆子溶仍在楼梯。过了小半个时辰，傅陵猛地从水中钻出来，“脱落的船板我已补上，船内不会再进水，来两个人一起把仓库里的水舀出去！”
　　“都上去了么？”见没人理他，傅陵便爬上来，往楼梯的方向走，半路却突然捂住双眼，发出一声**，跪倒在水里。
　　陆子溶一惊，忙趟水过去扶住他，“可是在水里伤到了？”
　　“没、没有，好疼……陆先生……”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着抖。
　　陆子溶解了蒙眼布，却看不出那双眼睛有何异样。他将傅陵扶上甲板，让略通医术的堂众看了看，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
　　他只得吩咐众人去清理仓库中的水，自己将傅陵安置在桅杆下，用清水帮他擦拭脸和身体。
　　“陆先生……你歇着，不用管我，我没生病……是毒……”傅陵话音颤抖，“几年前我在书上看到，说这个毒怕海水……我不明白，是怎么怕……”
　　陆子溶心渐沉，这双眼已经瞎了，再催出毒来，会是什么后果……
　　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傅陵身体并无异样，他只是双眼持续疼着，自己慢慢也适应了。
　　船上的水排干净，又走了几日，终于到达所谓的仙岛。
　　这地方远看就是寻常荒岛，外圈无人把守。艄公摆出渔网，装作正在捕鱼，操纵小船尽量避人耳目。余下几人则在甲板观察岛上情形。
　　岛中央是一座在建的庙宇，与长生殿的样子相差无几，都是苍翠色屋顶。而周围则建了庭院房屋，其中不乏炉灶、水井等生活用具。
　　奇怪的是，有两样东西在岛上出现得过多了——床榻和刑具。庭院里有也就罢了，连庙宇之中和山林之间都是，难免让人费解。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陆子溶不是没有一些联想，但与现下情形结合起来多少有些荒谬，便没去深入。
　　转了一圈，他们终于从岛的某个边角处找到了金刚板。这些板子沿边摆放，似乎刚开始建造，但看那摆放的方式，显然是想将整个岛围起来。
　　关兽禽的话，用寻常铁栅栏就足够了。非要用金刚板，只能是因为——岛上物产丰富，若关的是人，就必须防止他利用岛上资源，造出足以逃跑的东西。
　　将这么大小的一座岛彻底变成牢笼，一千多块金刚板，的确差不多。
　　此处没有遮挡，陆子溶琢磨金刚板时，被岛上的工人注意到，对方道：“干什么的？离远点，这是官府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们就是打渔的，无意冒犯官爷，我们这就走！”傅陵跟对面打着哈哈。
　　“哎，还有个瞎子……”
　　这些人自然不认得陆太傅和凉州来的花公子，但陆子溶还是莫名担忧，忙让艄公掉转方向。
　　大致看清了岛上情形，陆子溶虽不能完全确定对方要对付什么人，但无论是谁，总归与「在仙岛建造庙宇祈求长生」的初衷相悖。
　　他得尽快回京，绕过尹必的眼线将这件事告知皇帝，由皇帝本人来阻止。
　　小船立即返航，回去还有些时日，陆子溶便靠在船舷上，将岛上情形画下来。
　　期间傅陵一直沉默寡言，陆子溶知道他双眼的疼痛就没下去过，也不让他干什么活。既然这几日都只是疼痛，那便再忍忍，等上岸后好好医治。
　　然而这天傍晚，陆子溶发现傅陵的神情尤其痛苦，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他去关心了两句，对方却一个劲说没事，他也不好再管。
　　当天夜里，陆子溶半夜醒来，听见房间外有人辗转反侧，伴随着痛苦的**。
　　他连忙起身出屋，见外间里，傅陵蜷成一团在榻上滚来滚去，走近了看，此人脸颊涨得通红，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子溶坐过去握住他的手，对方却像摸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瞬间把手抽走，捂住自己的脸。
　　陆子溶心生疑惑，抬手解开他的蒙眼布，只见那双眼红肿充血，眸光仍似盲人般无神，眼球却不安地转动着。
　　“叫他们起来，给你煮一碗热水。我扶你上甲板透透气，再坚持几日……”
　　“别！”傅陵突然道，“别叫他们……”
　　都成了这个样子，陆子溶不懂他为何还是不肯让人帮忙，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没发出声响。陆子溶伸手扶他，却在触碰到手臂的一刹那，被傅陵慌乱地甩开。
　　“不要管我……”
　　傅陵缩到床榻的一角，抱着双膝，头深埋在臂弯里。饶是如此，陆子溶仍看得出他的脖颈一直红到耳朵根，胸膛随着呼吸不正常地起伏，身体过度的颤抖无法用船体的晃动来解释。
　　再加上方才他一再拒绝身体接触……
　　蓦地，陆子溶明白了什么。
　　“阿陵，”陆子溶轻拍他的肩膀，隔着衣料沿他脊柱一路描下来，扣在他身侧，“海水怕毒，意思是不是，沾了海水后，毒就能解了？”
　　傅陵拼命摇头，想要去掰对方的手，却已无那个力气，反倒被捉住。他全身紧绷，勉强从牙缝里漏出字句：“我自己试过了，不管用……不解了吧……看不见，也不碍着什么……陆先生，你放开我，别管我了……”
　　陆子溶冷冷道：“毒发了出来，你不解它，还指望像从前一样？这样下去，你今夜能不能过去还两说。”
　　说着，他整个把榻上的人捞起来，“跟我进屋。”
　　怀里的人挣扎了一路，陆子溶将他放到自己榻上时，也被他带得倒下去。到了这个地步，傅陵似乎终于克制不住，跪坐起来按住他双肩，突然俯身，疯了似的吻他。
　　陆子溶早就料到这后果，由着他去了。不料片刻之后，动作却忽地停下，傅陵拿起他一只手腕，贴着自己脸颊，红得发胀的双唇开合：“陆先生，你扇我两巴掌，我不清醒了，你快打醒我！”
　　陆子溶冷哼，“从前轻车熟路的事，要紧时候反倒不肯了？”
　　傅陵用指甲狠掐自己掌心，退去床角坐着，垂下脑袋嗫嚅：“我不能再犯错了……过去的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不能再犯更多的错……”
　　陆子溶侧身而卧，枕着一只手臂，通身舒展，素色衣摆堆叠满榻。轻淡话音出口，混了海上特有的腥气，亦多几分诱惑：“解毒而已，不必看得那么重。我曾用过你很多次，如今我借你用一次，算不得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余光里，陆子溶见傅陵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字一句咬得哽咽，“只有你才会把这种事看得无足轻重，我不在就随便找个别人，是谁都无所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我前世今生只有你一个，其他都是骗你的！你以为我当年在芭蕉小筑那样对你，是因为我恨你、想要羞辱你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陆子溶闭了闭眼，他当然不是不懂。
　　脑海里思绪纷乱，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陆子溶才甩出一句「当真不用的话你就走吧」，却听对方同时问道：“陆先生，你还恨我吗？”
　　“什么？”
　　“我问你，你对我过去犯的错，还存有恨意么？多少都算。”
　　陆子溶只想了一下，“当然。”
　　“那好，”傅陵缓缓道，“陆先生可否到外头坐一会儿，等一刻钟再进来？”


第89章 
　　陆子溶出了屋子， 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艄公们呼噜声震天，并未被屋中的声音影响。甲板上值守的堂众倒是被引来，确认了自家堂主的安全。
　　一刻钟后， 他听见傅陵在里头叫他， 便推门而入。看到榻上情形时，立即反手锁了门。
　　傅陵平躺在榻上， 被子遮住全身， 双手用一条衣带固定在床头。
　　“你这是……”陆子溶瞟了一眼他眼中愈发鲜红的血色，坐到榻边。他见傅陵偏了偏头，用下巴指着枕边的一个木盒。他取来打开， 发现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
　　蜡烛， 灯油，竹板，木夹，细绳， 铁环……
　　船上能找到的东西不多， 但在有心之人看来，样样都好用。
　　陆子溶眸中一凛， 将被子掀开一角， 瞥过后又马上放下。
　　从头到脚除了个干净， 又束成这样，他自己挣不开， 还调好了角度， 当真方便得很……
　　“我想过了， 那段日子我并未真的害过你什么， 也不曾对你见死不救。你之所以恨我至今， 无非是因为这个。”
　　“过去我试图弥补自己的错， 但我现在才明白，切身的屈辱无法用其它的办法补偿。若要泄恨，必须以牙还牙。”
　　“陆先生总是那样清高淡漠，还不曾好好恨我一次……就当是帮我解毒，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听这几句话时，陆子溶的神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鄙夷，再到同情和无奈，不过很快归于平静。船舱里有小小一扇窗，些许星光漏在地板上，海浪不舍昼夜地冲刷，只有这一船的呼吸是如此渺小、虚无。
　　“若我恨的是芭蕉小筑那些事，我早就杀你了。即便不到杀你的时候，单凭着恨意，我也会去杀你。”话音澄澈清净。
　　“从我入东宫任助教起，到那时是十一年。”
　　“我恨的，是那十一年。”
　　这是陆子溶第一次亲口说出他的恨意。
　　他不会为随便什么人浪费感情，只有曾经在意的人，才能在背叛之后，配得上他的恨。
　　从第一次见面起，一切付出的心血，一切共度的美好光阴，连带着他生命里最为意气风发的年月，都染上了恨的颜色。
　　前些年，他整日里只想着致尧堂，想着凉州，想着数不尽的天下大事；只要他不去想，那些私密的恨意就可以永远埋在记忆里。
　　若他没有遇见花继绝，兴许再也不会去恨什么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
　　傅陵的话语断断续续，被固定的身体开始颤抖，眼中血丝终于汇成血流，从眼角淌下。他无法低头，狼狈模样一览无余。
　　陆子溶心下一沉，“不掰扯什么爱恨了。解毒要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他说着解下绳子，将傅陵的双腿并在一起，自己迈一只脚过去，与他正面相对蹲下去。
　　“等一下！”傅陵强行侧过身，从对方的动作就能猜到意图，他嘶哑道，“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不报复？！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为什么受这委屈？”
　　“委屈？”陆子溶抬手解了他腕上的带子，“这里并非芭蕉小筑，委屈什么？”
　　他将傅陵托起来，自己顺势倒下，主动圈住他。
　　“因为感到了爱，才会感到恨。”
　　血泪滴下，漆黑的瞳仁盯着面前的人，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渐渐发出光亮。
　　“不用绳子，还会吗？”
　　陆子溶一手将木盒扒拉到地上，一手掐了他一把。
　　“十一年而已。”傅陵支撑的双臂弯下来，动作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笨拙，却也更温和。他贪婪而虔诚，舌尖在对方的喉结上轻扫。
　　最后陆子溶低呼一声，下一声便被一个吻堵在嘴里。海浪淹没了一切可能的声响，只有那副唇舌在亲吻之余，搅出含混不清的言语：
　　“若你允许，莫说十几年的债……就是几十年……这一生也够了……”
　　“若你……允许……”
　　……
　　那天陆子溶直到天亮才睡下，本以为解毒只要一次就好，不料这毒性要耗尽人的全部精力。傅陵正值壮年，又压抑了太久，按着陆子溶将整间屋子的角落欺负个遍，待日头初升，外头人起来了，才倒在榻上睡去。
　　陆子溶浑身都在疼，没收拾就睡下了。再醒来时已是下午，发现自己身上十分干净，衣衫齐整，连被角都掖过。
　　他扶着额头起身，刚发出一点响动，门口便传来傅陵的声音：“陆先生醒了？炉子上温着米粥，我端进来吧？”
　　陆子溶「嗯」了一声，起身见床榻上已无半分血迹或是脏污，凌乱的房间也收拾过了。片刻后房门推开，进来的人没戴蒙眼布，俊美的双眼恢复了神采，他浅浅一笑，日光透过窗铺了满地。
　　“阿陵……”尚未完全清醒的陆子溶怔怔望着面前的人，一时忘了今夕何夕。
　　“你太久没吃东西了，先用粥垫垫。”傅陵捧碗过来，见他没接，便自己舀上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今日捕捞的鱼还在锅里，一会儿出了锅，我先替陆先生盛一碗没放盐的。还有三四日的路程，到了岸上……”
　　陆子溶突然怕他说下去，夺了勺子和碗灌一大口，“你眼睛都好了？身上还有余毒么？”
　　“唔……”傅陵一愣，“其实除了眼睛，我从头到脚都会受到毒素的影响，只不过别处轻易看不出。昨夜之后，全身的毒竟像是一起消失了。我如今哪里都好，陆先生放心。”
　　陆子溶点点头，平淡道：“那就好，我昨夜没白折腾，也不必返工了。”
　　貌似随口的话语，却让傅陵顿时僵住，“你、你是说……昨夜，昨夜只是……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替你解毒。”
　　“不……你心里明明……难道、难道你昨夜是骗我的？这不可能，当初你对花继绝那个样子，不会有假！你为什么不承认……”
　　傅陵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陆子溶放下粥碗缓缓抬眸，沉静地望着他。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傅陵不是孩子了，这点道理能想得通。
　　爱恨是一回事，聚散是另一回事。他可以大方承认内心的情愫，但不会轻易给出任何承诺。
　　傅陵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垂下头沉默地收走见底的碗。然而他还没走出房间，便听见外头艄公的大喊：“陆公子！不好了，有人追来了——”
　　这声叫喊激得陆子溶彻底清醒过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梳洗，披散长发出门，沿着楼梯要上去甲板，却被傅陵在身后拽住。
　　“别去，打不过。”
　　陆子溶迎着日光眯起眼，只见甲板跳上来十几名身着制服的壮年男子，瞧那制式是……官府的人。
　　两名堂众和两名艄公都去了甲板上。致尧堂再武功高强，也做不到在毫无戒备的前提下以寡敌众，堂众们撑了几招便纷纷让人擒住。
　　一名敌人高声问：“陆子溶和花继绝在哪？！”
　　“什么陆……花……我们不知道啊！”
　　“还狡辩！”那人拿出一张纸给他们看，“这是画像，一人气度清冷，一人是个瞎子，就是在你们船上看见的！他们在哪？！”
　　陆子溶立即低声道：“他们是为你我而来，先躲藏起来。”
　　“嗯，去逃生舱。”傅陵说着，拉起陆子溶就跑。
　　他们猜得不错，入侵者并未为难无关之人，只是将他们捆了扔在甲板上，然后就下到船舱搜查。与此同时，二人躲进逃生舱，陆子溶带上两根苇管，然后拉了不少杂物堆在舱门外。
　　逃生舱很小，二人挤在一处。陆子溶关上舱门，留了一条小缝观察外头情形。身后，傅陵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
　　“陆先生，你能不能做个机关……若他们发现我们，就把他们都杀了……”细碎话音送来阵阵热气，喷在陆子溶脖颈上。
　　陆子溶闭了闭眼，无奈道：“哪有这种机关。若被发现，我们弃船出逃也会被甲板上的人发觉。你我二人加上两名堂众，也难敌这么些人。”
　　此行力求隐匿踪迹，不敢带多少随从，没想到岛上竟驻扎着仅凭体貌就能辨认他们身份之人，更说明事态严重。
　　人数太少的后果是，一旦被发现，就很难逃脱。
　　“那……我们会死吗……”话音好似要碎了似的。陆子溶回头，见对方半低着脑袋，抿着唇，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陆子溶移开目光，淡淡道：“我已将岛上见闻写好交给外头的堂众，只要他们四个能有一人活下来，消息就能送回京城。”
　　他一顿，“此番出海本就凶险万分，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
　　“还是说，要我骗你什么？”
　　外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陆子溶数着每一层的人数，敌人大多下来了，但甲板上还留着两三个。只要甲板上有人，就不好直接从水里逃走。
　　静默中，傅陵往前靠了靠，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放在他肩上，轻声道：“你说，倘若我年少时不曾误入歧途，不曾与陆先生为敌，我们如今是什么样？”
　　“我刚刚监国那两年，等陆先生从凉州任上回来，我仍然会去接近你，与你一同治世安邦，让你看见我的本事。那样你就不再当我是孩子或者学生，会觉得我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等赢得了你的欣赏，我再要求照顾你的起居。陆先生当我是报答师恩，一定不会拒绝。我很会照顾人的，而且了解先生的喜好，先生被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然后习惯有我在身边……”
　　“若这时候先生还不动心，我就学你从前的卑鄙手段，给你下药。我来捅破窗纸，把我的心意摆在你面前迫使你选择；若你还是拒绝，我就进宫去，和父皇说我要娶我的太傅。他一定把我打一顿，罚我在乾元宫里跪着，陆先生听说了，不忍心看我受苦，会来替我求情。”
　　“只要陆先生开了这个口，就是我的人了。”
　　“从那之后，再没谁能拦着我们。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我只想一辈子和陆先生在一起。那才是我想要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这些事……”傅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圈住他的手臂紧紧勒着，“在另一个我没有误入歧途的时空里，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陆子溶一直在看外头情形，对身边人那些废话只是听了一耳朵，直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才认真想了想他的问题，“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我骗你？”
　　“都想听。”
　　“骗你的话，你很了解我，若你真的做了这些事，我的反应大概就是这样。我不敢妄谈一生一世，但若在那个时空里问我，我也希望如此。”
　　这话并没给傅陵带来安慰，他的神色反而愈发紧张，“那真话呢？”
　　“真话是，”陆子溶一字一句道，“你设想的这些，在「经年」时限之内，根本就做不完几步。二十年一到，你甚至不知上哪找解药。”
　　海浪声混着翻箱倒柜声，还有人的喊声骂声，充满了整片天地。
　　傅陵当然明白，陆子溶是想宽慰他，让他不要自责，不要把一切结果归因于自身，让他明白人生在世不能拒绝的无常。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们明明可以深爱彼此，他是有多么无能，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纠缠了一世，却什么也留不下，就此分道扬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牵绊，来生转世，茫茫人海认不出怎么办？
　　想至此，他忽然抓住陆子溶的双肩，将他强硬地按在墙上。他捧着陆子溶的脸颊吻下去，动作温和缠绵，似乎永远不打算停止。
　　陆子溶很快失去了耐心，抬手要推开他，却被他钳住手腕堵在墙上。
　　傅陵俯身贴在他唇边，沙哑道：“陆先生，我们商量个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陆子溶以为傅陵想再和他做一次。虽然他们之前做过无数次， 但那时是为了控制和利用，而昨夜的那一次，他们想表达的是爱慕。
　　他也说不好有什么差别， 远不止用不用绳子那么简单， 还有姿态、力度、位置和时间，以及许多酸臭的废话。
　　也正是昨夜， 他终于理解了这事的乐趣所在， 为何令世人牵肠挂肚。他想，傅陵应当也有同样的感受。
　　在生死之际，在如此逼仄狭小黑暗的地方做这种事， 陆子溶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是那些敌人快要靠近了， 也不知傅陵能不能改变速度。
　　生死于他而言最寻常不过。
　　以上的思绪都是在一瞬间冒出的，谁知傅陵在他唇边说的却是：
　　“一会儿等他们靠近了，我就冲出去和他们打，把甲板上的人都引下来。此时你打开与海水连通的门， 浮上水面回到甲板， 若有空就救下你的手下，没空就自己找备用的木板逃生。这附近有岛屿， 只要上了岛， 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你把甲板与船舱之间的门锁上， 我尽量多杀几个。等他们对付了我，再想办法回到甲板上， 你们早就逃远了。”
　　陆子溶眉头渐锁， “你这是什么烂主意？你自己岂不是必死无疑？”
　　“我的确必死无疑， 但你也必定能活下来。像我们现在这样等着， 最后兴许谁也活不成。”傅陵沉声道， “陆先生精通谋算， 应该看得出我这个主意是最划算的。”
　　“不行。”陆子溶肃容厉声，“我不能看你送死。”
　　“我话还没说完。陆先生，我一直愿意为你而死，但这次，我要收一点报酬。”
　　他缓缓向前，紧贴着面前的人，“等你平安离开，日后让人把我的尸骨捞出来。百年之后，我要和你合葬。”
　　陆子溶心神一乱。
　　他没想到傅陵会提如此大胆的请求。
　　“答应我，好不好？这对我来说，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傅陵柔声在他耳边说着。
　　见他僵着不动，傅陵转身从舱门开口往外看，“你答不答应都不要紧，我是一定会冲出去的。若你愿意，就告诉我一声，我这一生就算圆满了。”
　　“我答应你。”
　　陆子溶没经过什么考虑，突然就说出这话。
　　傅陵许久没有动作，只是背对他站着，无法控制肩膀的抽动。陆子溶将他转过来，发现他满脸泪痕，笑容却灿如朝阳。
　　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大，应是有人接近了。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骗我，要做到啊。”
　　傅陵忽地转身，伸手去推逃生舱的门。
　　陆子溶眼疾手快，抓住对方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一拉，另一只手箍在他腰间，迅速道：“你干什么？！找死吗？”
　　傅陵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冲出去，能把他们都引下来。等他们找过来就晚了！我死了你还能逃走，若再犹豫不决，我们可能一个也活不成！”
　　“为什么不是我们一起活着？你看甲板上那人，”陆子溶手上力气没有变小，用下巴指着舱外，“他不停地往下看，是不是要下来？他若进了船舱，甲板上便无人值守，那我们就……”
　　傅陵奋力挣扎，“你怎么敢赌他一定会下来？你放开我，我出去对付他们！”
　　“不行！”
　　若拼蛮力，陆子溶自然打不过他，便快速出手，在他手肘膝盖几个穴位上点了一通。穴道封闭，傅陵的四肢顿时软了，整个人向后倒去，被陆子溶接在怀里。
　　“陆先生，为什么……”傅陵幽怨地望着他。
　　陆子溶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上泪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回到舱门处，继续监视外头的动向。
　　哗啦——
　　挡在逃生舱前的杂物被推倒，接着传来话音：“这里放着什么？门在哪里，搜！”
　　与此同时，陆子溶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到甲板上那人朝楼梯迈开步子。
　　他立即锁上舱门，打开与海水连通的那扇，海水涌入的同时解开傅陵的穴道，拉着他一起进入水中。
　　舱内，四处搜寻的入侵者发现了这扇能打开的小门，强行砸了锁，打开一个小缝，还没看清外头情形，便见到海水涌入。他连忙把门堵回去，并断定那里不可能藏人。
　　甲板上最后一个人下到船舱里，加入了搜寻的队伍。根本无人注意到，甲板与船舱连通的楼梯口，门被轻轻关上。
　　此时的甲板上，二人已浮出水面，上船第一件事便是锁住舱门。接着，傅陵为堂众和艄公解开束缚，陆子溶则去了那些入侵者的船上。
　　“和我们的船大同小异，二位艄公上来，先把它开走。”
　　几人快速转移到另一艘船上，艄公们开着船向最近的岛屿行进。
　　傅陵浑身湿漉漉的来不及收拾，焦灼地在船上踱步，忽然抓住陆子溶的衣袖，摇头道：“这样不行……船上没人拖住他们，他们很快就能从船舱里出来。我们无论坐着这艘船去哪里，都会轻易被他们发觉，不可能只靠它回到岸上！”
　　“我们当然不靠这艘船上岸，”陆子溶道，“等我们上了岛，他们便再也认不出这艘船了。”
　　在二人的衣裳干透时，船靠岸了。这是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岛屿，距离陆地还有几日的船程，但它胜在面积广大，且地形复杂。
　　“在岸上把船藏起来。”陆子溶道。
　　傅陵立即懂了他的意思，这么大个船压根无法移动，想要不被人发觉，就必须彻底变个样。
　　“两位致尧堂的兄弟，你们上去把桅杆折断，帆布扯下来。你们两个懂船的，把甲板上用不着的地方拆了，给它换个形状。我和陆公子进山里，给大家找点吃的！”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小船已面目全非，伪装成触礁的样子，在茫茫水面上并不起眼。但船上储备的淡水和食物不多，恐怕无法支撑这么些人回到陆地。
　　众人转移到山洞里，打算先歇息一夜，明日在岛屿上采集物资，尽快返航。
　　折腾了这半天，大家都筋疲力尽。两名艄公没经过什么生死，被这一遭吓得够呛，缩在山洞深处睡下。两名堂众商量着夜里值守的事，陆子溶让他们去休息，毕竟自己大半个白天都是睡过去的，这会儿毫无困意。
　　陆子溶坐到山洞口，见夜色清朗，星斗熠熠。他用打来的泉水沾湿帕子，清理海水留在皮肤上的踪迹，动作间感到浑身各处酸痛，才想起昨夜还做过那样的荒唐事。
　　这一想就没完没了，还有方才在逃生舱里说过的话……
　　脸颊阵阵发烫，陆子溶把吸饱水的帕子往脸颊一抹，强行打断放肆的思绪。再睁眼时，却见身旁坐了人。
　　“先生一个人在这坐了好久，在想什么？”傅陵朝他笑笑，顺理成章地靠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让陆子溶心跳陡然加快，手脚不听使唤，不知该如何躲避。他扭过头道：“在算他们回去的时日。仙岛上的人知道我们来过，又抓不住我们，定会将消息送回京中。若那时我们尚未回京，尹必担心事情败露，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我才不信先生现在在想这些，”傅陵轻笑，“以先生的习惯，这些事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无非是尽快赶回去，一上岸就联系当地驻守的致尧堂，让他们用白鸟把书信送回京城。我猜，陆先生此刻已经把书信都写好了吧？”
　　陆子溶一愣，几年不见，这孩子还是那么了解他。
　　“这么好的夜色，现在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比如……”傅陵缓缓仰头，眸光澄澈与他对望，“若我死在船上了，陆先生答应我的事，真的会做吗？”
　　“会。”这个问题对陆子溶来说不难，他向来信守承诺。
　　“那，”傅陵身子前倾，与他凑得更近，“我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陆先生又为何要答应？”
　　那么过分的要求……
　　好像，的确有些过分。
　　陆子溶被他的目光烫到了，转头去看远处的海面，胡乱答道：“百年之后我原本也是一个人埋了，你要一起，我又不亏什么。”
　　“你骗人。”傅陵捧着他脸颊转回来，自己几乎要贴上去，灼热呼吸扑在他面上。
　　陆子溶让他逼得恼了，把人往外一推，冷冷道：“那你呢？你又为何做那不要命的举动？四年前犯了一次傻，捡回一条命，你以为今日还能侥幸吗？”
　　“那是我的事，你拦我干什么？你不让我冲出去，我们很可能一起死在那！”
　　“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不，是我先问的！”
　　“……”
　　二人同时止住话音，四目相对，眸中翻搅出波澜。
　　“好，那我先说。”傅陵抿了抿唇，然后一清嗓子，直视着他，“因为陆先生是我最在乎的人，只要你能平安，让我付出性命也不要紧。我对陆先生的心意，自昔而今，从未改变。”
　　“好了，该你了。”
　　这个回答不用说也知道，陆子溶并不是真想问他什么，只是想骂他两句，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因为我舍不得，”陆子溶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背，“我不想你有事，更不能抛下你。倘若最后走投无路，我就和你一起进船舱去，这样我有把握放走他们四个。最坏不过你我二人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合葬了。”
　　夜里退了潮，洗出大片沙滩，一条貌似狼狈的船只搁浅在乱石堆里。空气中有海的腥甜，在凉州时也是这个味道，但凉州的是看得见对岸的内海，不似眼前这般，海水退向无穷远处，与漫天繁星共用一个归宿。
　　从初见至今，十几年光阴，不值一提。
　　“至于为什么答应合葬……”陆子溶嘴唇动了动，脸色泛红。他也想像傅陵一样理直气壮地表达内心的感受，但于他而言这向来很难。
　　“嘘。”傅陵转到他身前，将一根手指立在他唇间，“陆先生害羞，我替你说。”
　　陆子溶抬眼，却见傅陵向山下跑去，边跑边冲他招手道：“等我一下，我这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朋友吵架——
　　攻：你先说！
　　受：不你先说！
　　大眼瞪小眼jpg；
　　攻：好的我先说QAQ


第91章 
　　陆子溶在原地坐了小半个时辰， 才等到傅陵出现，拉起他便往山上走。
　　他们来到另一个较小的山洞，陆子溶一进去便讶异， 不解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礼堂。仔细看过才发现， 桌椅红烛都是船上的，供奉的果子是山里采的， 牌位只是块没写字的木头， 帷帐也是用各种偏色凑的。
　　只有一条红绸是真正的大红色，拿在傅陵手里。
　　陆子溶顿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傅陵是害怕了。
　　在这荒岛上，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死前要把重要的事做了， 不然论及合葬， 连个名头都没有。
　　烛光融融，照不暖陆子溶冷淡的面容。傅陵见他许久无言，脸色越来越差，终于慌了， “是我冒昧， 这里的确简陋，等回去我们再补一个， 但现在……”
　　不知哪里灌进来一阵风， 吹灭堂上红烛。傅陵急忙去找火石， “等一下，我重新点火！”
　　“不要点了。”陆子溶拉着他往外走。
　　“你听我说， 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从十五岁起就梦想着这一日， 方才听了你的话， 我鬼迷心窍……”
　　陆子溶在山洞门口站定， 缓缓抬头， 仰望漫天星子。海风习习，脚下是浪花拍打礁石。
　　“陆先生……”
　　“你看，”陆子溶浅浅笑了，“你要红烛，漫天都是。你要拜天地，天地就在眼前。”
　　“这么说……你……愿意？”
　　“嗯。”陆子溶道。
　　傅陵将手中红绸递给他一端，二人立在山腰，不曾沐浴梳洗，不曾盛服衣冠，面向苍茫天地下拜。
　　两拜之后，陆子溶转向对方，却见傅陵突然跪了下去，朝他叩首在地。
　　“你这是……这是什么规矩？我也要跪吗？”陆子溶一愣。
　　“不用，”傅陵并未抬头，话音沉着缓慢，“最后一拜，我跪着就好。”
　　陆子溶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便走到天地共鉴这一步，即便自己毫不迟疑地给出承诺，对方仍要表这个态。
　　傅陵曾说过，过去犯下的错无法弥补，愿用一生来偿还。
　　“你起来，”陆子溶虚扶了他一下，“你这一跪，我就当是对先生的出师礼。从今之后，我们便不再是师生了。”
　　“三拜礼还差一拜。”
　　他编话替傅陵圆了这一跪，只想把二人纠缠不清的亏欠绕过去。可傅陵偏不领这情，才站起来，顿了片刻，便再次跪下。
　　这一跪极尽低微，下拜时身子几乎贴在地上，额头撞进土里。傅陵正声道：“方才算出师，那现在就是请罪。我做过许多不可饶恕的事……”
　　不可饶恕的事？
　　陆子溶怔怔望着面前拜伏的人，是指芭蕉小筑那些吗？
　　前世那些事发生时，他看着亲手带大的孩子，只觉得惋惜痛心；后来重生了，又觉得厌恶冷淡，不想和傅陵此人扯上什么关系；再后来以为傅陵死了，才感受到真实的、刻骨的恨意。
　　而今几年过去了，生死之际徘徊了多少次，再去回顾前世的芭蕉小筑，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不是说原谅，提起那些日子他仍觉得恨，痛苦的经历仍然偶尔闯入他的梦境。或许日后傅陵胆敢再对他不敬，他仍会揪出这些记忆反复咀嚼。未来的事他说不好。
　　——只是站在此时此地回看，将芭蕉小筑里的每一天、傅陵对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一一翻阅，体会过当时的屈辱与痛心，仍不足以改变他当下的决定了。
　　陆子溶静立良久，受足了他这一礼，方俯身抓住他双臂，用实了力气扶他起来，替他拭去面上灰土，“谢师也谢过了，请罪也请过了，还有什么要清算的？你若是跪够了，我们还差一个对拜。”
　　傅陵垂眸，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化作一个粲然的笑。
　　“没有了。”
　　终于，他们在山腰上面向彼此，执着一条红绸的两端，缓缓对拜。
　　“礼成——”
　　傅陵朗声道出，而后是久久的失神。他咧着嘴，笑得有些傻气，眸中泛起水光。
　　陆子溶无奈，上前一步扶住他双肩，主动在他唇角啄了一下，“这下满意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一个笨拙而绵长的吻，不带任何侵略性，一压一抹的动作充满了……敬畏。
　　如同对待天地星辰、山川汪洋那般的敬畏。
　　陆子溶阖上双目，在亘古悠悠的海天之间，在荒无人烟的乱蓬山上，但余一个温软灼热的吻。
　　这一瞬他忽然不解，自己从前身中绝命之毒，为何在最后的年月里对解毒之事并不热衷，认为只要处理完现世的麻烦，一己之身的生死便无关紧要。
　　人生在世，明明是这么好的事啊。
　　他们在山腰上坐到晨光熹微，就只是依偎在彼此怀里，毕竟也没有力气做别的事。
　　次日众人搜集物资，傍晚时分从这片荒岛出发。
　　船帆换了颜色，船体形状也变了，再放上草绳编的假渔网，乍看上去与渔船无异。这会儿到了初秋的渔季，航线上渔船来往，他们所在的这艘藏身其中，并不显眼。即便有人在搜寻他们的踪迹，从众多渔船中找出这艘，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艄公没日没夜地换班，仅在海上耗费两日，便抵达了舜朝内陆。
　　上岸后，陆子溶让当地的致尧堂据点给了艄公一大笔银钱，而后即刻将写好的书信交由白鸟送出。白鸟会飞去京城据点，再由那里的堂众把消息送进宫。
　　但他不能就此懈怠，这样送出的消息只能给宫里提个醒，没有多少可信度。要赶在对方动手之前采取措施，陆子溶必须亲自回京。
　　由沿海口岸回京又是几日路程，他们乘快马，夜里歇息就换车，总之没有一刻不在路上。抵达京城后，陆子溶匆匆换上朝服，立即入宫。
　　这会儿才过正午，他在乾元宫外等到皇帝小憩醒来，方入内禀明沿途见闻，并呈上绘制的仙岛全貌图。
　　“哦，这个啊。”傅治靠在坐榻上漫不经心道，“前些天有人送进宫来，朕还没当回事，原来真是你递的消息。”
　　一听他这态度，陆子溶肃声道：“陛下出海求仙，可却有人在岛上架设金刚网，诸多用具的布置亦多怪状，其心必异。臣恳请陛下查明此事，万不能陷入受他人拿捏的境地。”
　　似乎有几个字触动了傅治的心绪，他总算转过头来，“这些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你可有佐证？”
　　陆子溶道：“趁现在尚未建成，臣愿护卫陛下上岛察看。”
　　他的确希望皇帝能亲自上岛，不只是为了察看，更是对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警告。然而傅治摆摆手，懒懒道：“朕可不想费这个劲，直接叫督建的人来问问不就是了。王海——”
　　王海进来听吩咐，陆子溶抬手拦他，沉声道：“陛下，事情尚未查明，若是打草惊蛇……”
　　“朕还怕他们不成？王海，叫这几个人来……”
　　陆子溶怎么都劝不住，王海到底还是出去传唤了。等待间隙，皇帝却突然问他：“和你一起回京的那个，是凉州来的花继绝吧？”
　　陆子溶未料到他居然还没忘记这事，只好道：“凉州归附之事还在收尾，在交接完成之前，花公子仍会待在京城。”
　　“交接之后他就回凉州了？”傅治话音渐厉，“陆子溶，他滞留京城，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他若当真无意争夺什么，就该趁早滚出去，他若借你的势兴风作浪，朕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陆子溶垂眸不语。他其实有许多为花继绝辩白的言辞，但方才皇帝叫人当面对质，此举之后难保朝局会如何变化；于傅陵而言，最有利的是……
　　“花公子不肯回去的原因，臣大约猜得到。臣昔日侍奉太子殿下近十年，与他多少有些师生之谊，他若只身回凉州，岂不是举目无亲。”
　　“陛下若真那么不待见他，那便下一道明旨赶他走，他还能抗旨么？”
　　“那不行，”傅治果断摇头，“凉州归附来之不易，花继绝是来使，哪有无故赶走的道理。”
　　陆子溶就知道他会拒绝这个提议，行礼下去，“陛下不肯下旨，臣若逼他离京，那就是僭越主上了。”
　　傅治有些恼了，“陆子溶，你就知道自己忠义，那你要朕怎么办？你不是不知道，他留在京城就是个祸患，朕今日不杀他，将来傅随也要杀他！”
　　傅随会去杀傅陵？陆子溶想起那个就知道摆弄机关的孩子，嘴角一抽。
　　他假意思索片刻，又假意灵机一动：“不如陛下写一封家书，劝他离京吧。”
　　“家书？”傅治嗤笑，“你让朕和他父子情深？”
　　“臣并非此意。陛下与他多年不和，实则没什么深仇大恨，毕竟血脉相连，即便不亲近，也不必结成宿敌。您身为人父，厌弃了自家儿郎命他离京，本就理所当然。臣教了他这些年，知道他是个明事理的。”
　　傅治眼珠转了转，最终点头。他把纸笔往陆子溶跟前一推，“那你来写，就按这个意思。朕用印就好了。”
　　“不可。”陆子溶徐徐道来，“要让他听您的话，这封家书您得亲笔来写，且语气称呼都要依家礼而非国礼。”
　　傅治将信将疑，仍是按他的要求写了，最后还依陆子溶的嘱咐用印，将日期描得一清二楚。
　　陆子溶收起这封信时，唇角微微一勾。
　　这时传唤的官员也到了，包括工部和兵部主管的几人。傅治拿出陆子溶画的图质问他们，他们起初还犹豫推脱，气得皇帝直接甩出一句：“你们不承认，朕便亲自上岛，看那时丞相还保不保得了你们！”
　　他都捅破了窗纸，众人便没必要再隐瞒，毕竟丞相再一手遮天，也大不过皇帝去。但他们交待的内容也只是「丞相吩咐这样做」，至于为什么要在岛上装金刚网，这些官员也说不清。
　　问话完毕，在陆子溶的强烈要求下，皇帝同意把这些官员扣在宫里一夜。待屋里就剩下二人，傅治拉着陆子溶道：“朕这就拟旨，废去尹必的丞相之位，把六部都给你。另外，朕要……立六皇子为太子。”
　　这是一个太过冲动的决定，但陆子溶不会劝，因为这是对他有利的安排。
　　“你明白朕的意思么？”傅治指着他胸口处，那里放了方才那封「家书」，“尽快把花继绝赶走，听到没有？！”
　　陆子溶像模像样地郑重一礼，“臣明白，日后必定对六殿下鞠躬尽瘁。”
　　……
　　陆子溶离开皇宫时接近傍晚，直接回了府上。他得尽快休息，连日奔波，已有些撑不住。
　　进了府邸，陆子溶往卧房走去，随口问身边的怀忧：“花公子歇下了？”
　　天还没黑，可若傅陵累得像他这样，估计已经歇下了。不料怀忧却道：“花公子一个人去后院闲逛了。”
　　“什么？”陆子溶眉头紧蹙，“他抽什么风？”
　　陆府人口稀少，但毕竟是当朝太傅的府邸，院落倒没少建。此时某处院子门口，满脸疲惫的傅陵故作寻常，拉着看守的仆从问：“你方才说曾住在这里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住了多久？”
　　那看守明显被他吓到了，“是……男人，住了有个把月？”
　　“男人……哼，他是陆太傅什么人？”
　　“是、是陆太傅昔日门生，入京述职，便住在府上。”
　　“入京述职怎么不住驿馆客栈，住陆府干什么？他住在这时，陆太傅会过来么？”
　　“这、这……”
　　陆子溶到时恰好听见这段对话，他脸色一沉，“花公子，你问这做什么？”
　　傅陵被抓了包，登时面露窘迫，挠了挠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大事当前，你不好好歇着，也不琢磨正事，问这些做什么？”陆子溶近前，淡然眸光落在他面上。
　　傅陵不着痕迹地握住他手臂，讪笑道：“那我们先说正事吧。”
　　他硬带着陆子溶往回走，道：“我让府上仆从出去打探，听说宫里传唤了不少官员，我便知是你的话起效了。仆从还留意到，有的官员被传唤时，派出家丁去了丞相府。”
　　陆子溶神色凝重。果然，这么多官员突然被传唤，很难彻底阻隔消息。
　　“咱们府上的人一直守在丞相府，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即便尹必要有所作为，恐怕也是明日早朝上的事了。”
　　陆子溶这才稍稍放心，明日早朝上，宫里的旨意也该下来了。
　　这时二人已走到卧房，傅陵早让人铺好了床榻。陆子溶往榻上一歪，掐住要逃走的傅陵的手腕，懒懒道：“回话，你到后院打听什么去了？”
　　傅陵自知逃不过，慢吞吞坐在他身边，埋着头道：“我只是……忽然想知道，我不在的这几年里，陆先生有过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攻：朝堂要变天了，赶紧先吃个醋；
　　晚上7点、10点分别有一章


第92章 
　　陆子溶眼底本来蒙了一层雾气， 听见这话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他，牙缝里挤出字句：“你、说、什、么？”
　　傅陵的头埋得愈发低了， 嗫嚅道：“我、我只是问问……陆先生从前碰过致尧堂里许多人，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没耽搁正事，我是遣人探听消息后， 才去的后院……”
　　“外头千钧一发， 朝局即将骤变，你在这惦记这个？”陆子溶早已满脸睡意，可话音仍旧锋利如刀。
　　“我……这对我来说， 就是重要的事。”他话音沙哑。
　　陆子溶轻哼一声， “问到之后呢？一个个找到他们，把他们杀了？傅陵，过了这几年，你是一点也没变。”
　　这话是淡淡说出的， 傅陵却倏然抬头， 瞪大了眼，满脸震惊与迷茫。他身体僵成一块板， 似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脸颊涨得通红。
　　正僵持着， 外头怀忧来报：“公子，齐务司的石司长突然到咱们府上求见。”
　　陆子溶闻言， 把傅陵扒拉到一边去， 起身道：“带他过来。”
　　傅陵只得戴好蒙眼布， 侍立在旁。石寅一进来便匆匆行礼， “陆太傅， 方才我在丞相府， 见尹丞相出门，说是入宫去了……这会应当能在下钥前抵达宫门口。”
　　“尹丞相出门了？”傅陵讶异，“我们的人怎么没见到？”
　　石寅无奈道：“尹丞相知道有人监视，走的自然不是正道。府院里有条暗道，直通宫外。”
　　陆子溶问：“他可带了什么东西，或者留了什么话？”
　　“是带了一包什么，我也没瞧见里头。问他做什么去，他一个字也不吐，我这才担忧有变，第一个往陆太傅府上来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傅陵提高话音，“你可是他的人，别是他让你来的吧？”
　　“丞相这会入宫，今夜必定出不来。夜里无人传旨，我们这些外臣也越不过宵禁，要做什么也是明早，那时不就知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石寅往地上一跪，“明日之后，石某的身家性命，可都托付在陆太傅手上了！”
　　陆子溶望了他片刻，吩咐怀忧：“送石司长回府，再把他今夜来过陆府的消息传出去。”他瞥一眼跪着的人，“石司长以为如何？”
　　石寅郑重叩首，“谢陆太傅成全！”
　　送走来客，陆子溶又要回榻上躺着。他实在困得受不住了，望见跟来的傅陵，道：“尹必既然进了宫，我们明日清早就去堵他，他若敢威胁陛下拟出什么荒唐的旨意来，我们截住就是。我歇一会儿，寅时正叫我起来。”
　　傅陵「嗯」了一声，仍站在他榻前不走。陆子溶正要开口赶人，却听他轻声说：“我真的……只是问问。其实我一直想问，只是在此之前没资格罢了。日后陆先生风光了，若是养一整个后院的美人，我怕到时候心里难过，所以先有个准备。先生不要那样想我，我、我不是……”
　　陆子溶强忍困意耐着性子听他说话，结果越听越离谱，着实没力气解释，摆摆手道：“先去歇着，这些事改日再说。”
　　傅陵抿了抿唇，眸光泛着委屈与不甘，到底没再多话，替他吹了灯。
　　……
　　此时的乾元宫里，傅治遣散了所有仆从。向来无意朝政的皇帝难得取来纸笔，亲自草拟起诏书来。
　　桌上是陆子溶画的仙岛图，他望着那些金刚网越来越气，一气呵成把尹必骂了三页纸，并写下罢相的诏令，没有给陆子溶丞相的名头，但把六部的权柄交给了他。
　　第四页纸，他开始写立储的诏书。
　　他给了陆子溶那么多，也要对方一个态度。陆子溶必须服从他，辅佐他指定的皇太子，而不是对那什么死而复生的傅陵念念不忘。
　　至于六皇子有没有治国的本事，那没什么要紧。反正自己年富力强，兴许还能求得长生，哪有太子什么事。
　　写到最后一句「立六皇子随为皇太子」的「立」字时，忽听一声「吱呀」一声「咣当」，门被推开又撞上。傅治抬头，见尹必拎着一包什么东西出现在门口，笑得十分诡异。
　　“陛下在写什么？杀我的诏书？”尹必缓步上前。
　　傅治轻蔑勾唇，“在仙岛上架设金刚网，还弄得满岛都是刑具，好想法。朕还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你早就想通了。”
　　「哗啦」一声，包袱被扔在地上，里头竟全是又粗又结实的铁链。
　　“我自然想通了，生死之外，更有甚者，不是么？”
　　“想不通的人，才会求什么长生。”
　　傅治霎时明白了什么，突然大吼：“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你当年不过是个药铺管账的，朕救了你的命，爱惜你的才华，为你保举仕途，让他手握重权，你不但不知感恩，竟还心存妄念，悖乱欺君，枉费朕一番苦心！”
　　尹必冷笑，赤红目色盛着隐晦的绝望，“你以为……我想要的是权力？当年我算错宫里的药钱，得陛下宽恕才捡回一条命，为报陛下恩情入朝侍奉，殚精竭虑这些年，难道你不知我想要什么？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
　　傅治抬眸，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
　　尹必举着铁链踱步上前，“你废了整个内廷的宫人，人道你强硬冷血，而我知道，你这个九五之尊才最为弱小。只有我懂你，只有我愿意带你离开这里，到仙岛上过只有你我二人的日子，远离心怀不轨的妃妾和儿女，再也不必担惊受怕。这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的陛下。你不识好歹，就别怪我动粗了。”
　　傅治听着这些话，眸色渐渐转淡，他眨了眨眼，语气是不合时宜的平淡：“禁宫守卫森严，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尹必哈哈大笑，高声道：“可惜啊，当年济王案后，你和禁卫军清算个不停，殊不知你的御前侍卫，已经落入了谁的手里——”
　　傅治方才是明知故问，但对方的答案有些长，给了他最后的时间，让他补完诏书的最后一行。
　　他脸色苍白，盯着那行字，忽而释然地笑了。
　　哗啦——
　　……
　　傅陵这一夜没怎么睡好，到了寅正自然便醒了，去拍榻上的人，喊他、吻他、咬他都没反应。见对方昏睡的模样，傅陵浑身躁得慌，也知道不是时候，只得压下冲动，将人扶起来替他更衣梳洗。
　　他取来刚从井里打的凉水，用帕子沾了往陆子溶唇上点，终于叫醒了人。
　　他们离开陆府，去到宫外等了片刻。这天是朝会的日子，没人会拦陆太傅，宫门一开，傅陵没走几步便低声道：“侍卫布防有异，直接去乾元宫。”
　　越往乾元宫走，侍卫的分布就越稀疏。傅陵心道不好，快步来到正门，发现这里竟无一人看守。
　　寝宫大门突然被推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尹必摇摇晃晃走出来，他双目无神、眼眶发黑，脸颊却泛着红光，表情扭曲而狰狞。
　　他走到阶前，直勾勾望向远处，一个踩空，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子溶一眼便知道他没死，不去管他只管进屋，见傅治靠着墙，头歪到一边，似乎昏过去了。此人浑身绑满铁链，衣衫被扯破，肌肤伤痕遍布，鲜血淌了半个屋子，尤其在他双腿之下最多。
　　陆子溶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死了。
　　不在值守的侍卫，疯了似的丞相，铁链缠身失血过多而死的皇帝。
　　仙岛上的金刚网和刑具……
　　陆子溶很快还原了昨夜情形，微微蹙眉。
　　宫殿外，王海带着几名侍卫，一瘸一拐地前来。此人跟了皇帝多年，没那么好收买，但他青紫的面色告诉陆子溶，他昨夜很可能被毒晕了。
　　王海查看了乾元宫内，面色如常，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陆子溶，小心地问：“可要让侍卫拿下尹丞相？”
　　他知道现在该谁主持大局。
　　“不。”陆子溶沉声道。若是正经审他，不定吐出什么丑闻来。
　　他望向傅陵，对方虽戴着蒙眼布，但已换成了透亮的，给一个眼神便能叫来。
　　“杀了他，你来动手。”陆子溶道。
　　“我？”傅陵疑惑，“陆太傅自己动手更好吧？”
　　陆子溶略偏过头，压低话音：“没有罪名，我一个太傅，用什么道理杀丞相？你快些，要来人了。”
　　“哦，也是。”傅陵在附近转了一圈，搬下堂前供奉的日晷盘。他动手杀一个丞相，的确不用任何理由。
　　要砸时，他却又是一顿，“我管这闲事做什么？让他对刑部说去，这宫里不可说的事还少么？”
　　陆子溶无奈一叹，靠在他耳边说：“尹必杀了你父亲。你们相厌二十多年，临了替他报个仇，还他个发肤之恩，也算两清了。”
　　“嗯……先生说得在理。”话音一落，他毫不犹豫地将石盘砸在尹必后脑，然后把此人翻了个面，假装是从台阶上仰面跌落而死。
　　尹必杀了他父亲？傅陵将这句话嚼了嚼，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有什么感觉，但又的确没什么感觉。
　　见这情形，王海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正要入内处理现场，却被陆子溶拦下。
　　陆子溶自己先进了屋，他要确认，昨日皇帝口头答应他的那份诏书，到底写没写。
　　桌上放着几张纸，陆子溶取来，发现正是自己要的东西。有皇帝亲笔罢免尹丞相，善后也就容易多了。
　　接着他看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立储的诏书。
　　可是这……
　　“花公子，”陆子溶突然唤道，“你过来。”
　　陆子溶递给他这几张纸，又从怀里取出昨日皇帝当他面给傅陵写的家书，一并交予他。
　　“这都什么……”
　　傅陵起初还是疑惑，看到最后却猛然僵住。
　　昨日陆子溶说，皇帝决定把尹丞相的权柄转移给他，代价是要求他一心辅佐即将被立为太子的六皇子。可为何今日这份诏书，最后写的是——
　　“立三皇子陵为皇太子。”
　　这页纸前头的笔迹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却突然匆忙起来，似乎执笔者正承受着很大压力。
　　那时尹必应当已经进屋了，傅治想来知道自己过不去今夜，所以临时改变主意……
　　为什么？
　　傅陵想不明白，他翻开陆子溶给他的另一封书信，快速看完后，就更不明白了。
　　这封信里，他的父亲分明那样厌弃他，为何在临危之时，做了这么个决定？
　　“先别多想，”陆子溶道，“虽然最后几个字笔迹有异，但能分辨是本人所书，再配上昨日这封信，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一会拿掉蒙眼布跟我出去，先给他们看前几页，再宣读立储诏书。到时候我带头跪你，他们没人敢有异议。明白了吗？”
　　许久，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陆子溶看过去，见傅陵一动不动地杵着，埋下头，低垂的眼睫遮住神色，仿佛长在了原地。
　　桌上油尽灯枯，晨雾几已散尽，轻薄的阳光铺洒一地，凝固的暗红泛着淡淡腥气。
　　忽然，傅陵将那份诏书的最后一页单独取出，反手扔在灯芯的火苗上。
　　工整的字迹与凌乱的字迹，一同作了烛光最后的燃料。
　　陆子溶下意识身子前倾迈了半步，似乎要去救火里的字纸，却又立即自制，没有阻拦傅陵的决定。
　　他只是轻声问：“为什么？”
　　傅陵很有耐心地等着白纸黑字彻底化作灰烬，方缓缓转头，渐渐挽起一个浅淡的笑。他将心上人的面容看了又看，终于恋恋不舍地别过目光，澄澈话音融在了日光里：
　　“我不能再让陆先生跪我了。”
　　“现在我一无所有，离开陆先生就什么也不是。如此一来，先生应当不会再想起从前了吧。”


第93章 
　　“你……”
　　诏书烧了个干净， 陆子溶眉目愈发冷峻，眼底却波澜翻涌。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嘴边， 只得咬着下唇， 直直盯着面前这个高大俊朗、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
　　不待分说明白，外头王海却问：“陆太傅， 先帝可有留下什么旨意？”
　　陆子溶侧过身揉了揉眉心， 将那封家书折好塞给傅陵，郑重嘱咐一句「不许烧」，便夺过前几张诏书出了乾元宫。
　　已是朝会的时辰， 陆子溶与王海放了昨夜被关在宫里的众人， 而后来到前殿，向朝臣告知皇帝驾崩的消息。
　　并无什么人表露出惊讶，虽然傅治身体康健，但大家似乎早就觉得他不日要死了。
　　遗诏的全部内容就是拆分丞相的权力， 既然皇帝没有立储也没有嫡子， 那只能从几名年幼的皇子里拔高个。
　　傅随被领到殿上时，还抱着没做完的半截木头机关， 听说了原委不发一言， 只是跑向他的陆太傅， 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
　　陆子溶：……
　　接下来便是一长串的仪程和善后，陆子溶没心思陪他们折腾， 花了一整日将各项事宜分派下去， 太阳还没落山就躲回府上。
　　他才回屋用了一盏茶， 就见傅陵抱着文书进来， 立在桌前， 将它们一一铺开， “我搜来一些前朝帝王意外崩逝后，朝廷给出的说法。今日之事还多了个丞相，更难圆话。我自己拟了几种，陆先生看看可有能用的？”
　　陆子溶扫了一眼文书的内容，不置可否。
　　傅陵磨蹭到他身边，别过头，却下意识抓住他衣角，“我不后悔今日的决定。这样也好，我不必应付那些虚礼，就能安心和陆先生在一起了。”
　　话音坚定坦然，可陆子溶偏要顺着衣角抓住对方的手，一使力将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颊，去看他眼底的脆弱。
　　他知道，傅陵害怕的，从始至终就那一样。
　　他将人紧紧贴在自己怀里，闭上眼，摩挲着对方的脊背，无奈叹道：“你怎么这么傻……”
　　接着在那额头上吻了吻，“都拜过天地了，你当是闹着玩的？”
　　傅陵脸颊涨得通红，拱进怀抱中，发出闷闷的声响：“荒山野林，无人见证，陆先生要是反悔，我有什么法子？你昨日说我一点没变，还是从前的样子，那你岂不是要反悔了……”
　　这种事哪有变来变去的？陆子溶本想争辩，却感到环住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勒得他气势都没了，只好作罢，无力地伏在傅陵肩上，“等都安顿下来，得空补上就是了。到时候好好操办，四海咸闻，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那我可记下了。”傅陵窝在他怀里嗔道。
　　那个时候约定得好好的，可谁知一直没来得及兑现。改朝换代后没了丞相，皇帝也是个摆设，所有的担子都落在陆子溶头上。他把原先依附傅陵的众臣提上来用，又在尹必的党羽中挑挑拣拣，仍是不够。
　　外有边境未收，内有尹必留下的萧条民生，宫里还有年幼的皇帝要教——陆子溶带头宵衣旰食，从年头忙到年尾，无一日休息。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身上的毒彻底解了，三十出头的男人还耗得起。就是他这副样子，傅陵愈发看不下去。
　　起初，傅陵只是管管他的起居饮食，让他除了公务外不用操心旁的事。但即便这样也忙不过来，傅陵便替他分拣、起草文书，不大敢提自己的意见，生怕和对方吵起来。
　　不过时日久了他也发现，他和陆先生哪有那么多意见不合，表面上的分歧只不过是没说清楚罢了。
　　二人分担公务后，夜里总算有了些休息时间。要让傅陵干活，陆子溶不得不给点报酬，劳碌终日的傅陵格外地疯，经常控制不好将人弄伤。
　　更有甚者，傅陵会一边欺负他一边问他话，直到他回答才肯放过。陆子溶原本没什么好瞒他的，可有一次傅陵硬要问他从前到底碰过哪些人，陆子溶自然说不上来，生生被折腾了整夜，破晓时才撑不住睡去。
　　次日正午，陆子溶醒来时，见傅陵眼趴在榻边，眼眶红红的。傅陵熟练地给他擦脸喂水，垂着头闷闷道：“抱歉……我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事，都是过去了……反正现在陆先生是我的，往事不想提就不提了。”
　　陆子溶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嘴角一抽，“我以前骗你的。”
　　“啊？”
　　“那时我让你帮着解毒，怕你没完没了纠缠，就说也找了别人，想让你死心。其实哪用得着那么多人，多一个人多一份麻烦。”
　　“陆子溶这辈子，上辈子，都加起来，也就你一个。”
　　此话才出口，傅陵的眸光明显一亮，唇角也勾起来了。可下一瞬，他却压抑了那份欢喜，反倒有些慌乱道：“我也是骗你的，东宫里那几个宫女我都没碰过，我是为了气你才……我也只有你一个，你别嫌弃我……”
　　见他这个反应，陆子溶放下空碗，舌尖舔去唇角水珠，认真道：“我们是不是……还欠了个什么？”
　　就像这样，他们提过几次补上那场在荒岛凑合的典礼，可每次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被繁杂的朝政所淹没。
　　这么件事，竟一直拖到了五年后。
　　那天是腊八，陆子溶从前三十年不过生辰，也就近几年傅陵惦记着，回回用心给他操办，让他在这一天也有了期待。
　　他早早将手里文书分发下去，天还没黑就回到府上。
　　然而在门口，他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车帘掀起，从车里走出来的是……傅随。
　　这会的傅随十五岁，跟着陆子溶学了这些年，最大的兴趣仍未改变，现在皇宫各处都是他做的机关。但他仍像儿时那般喜欢粘着陆子溶，但因为傅陵在陆府住着，陆子溶从不让傅随到自己府上来。
　　陆子溶在淡泊神色上添了些亲切，上前行礼道：“陛下如何今日出宫了？臣的府上乱得很，这里离六部衙门和齐务司都不远，不如……”
　　傅随笑道：“陆先生生辰，我来送件礼物。不用麻烦了，我在先生府上坐坐就好。”
　　陆子溶刚要出言再拦，却见傅随捧着礼物盒子，转身就跑进府门。
　　为着今年陆子溶的生辰，傅陵自然早有准备，不过他觉得陆先生忙了整日肯定饿了，便打算先煮长寿面。厨房备好了材料候着，他则等在门口，迎到人就通知厨房下面。
　　听见脚步声，傅陵赶忙上前，然而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少年。
　　二人目光相对，傅陵没认出来，对方却明显怔住，脱口而出：“太子哥哥……”
　　傅陵整天住在陆府不大出门，虽然用的是花继绝的身份，但已不戴蒙眼布。他与傅随将近十年没见，可容貌在他这个年纪已无多大改变。
　　通过对方这个称呼，傅陵搜索记忆中的眉眼，勉强将面前的少年与自己那个六弟对上。
　　接下来的场面自然十分尴尬，三人只好进屋坐着，一人吃了一碗长寿面。傅陵将前些年的经历挑拣着讲了，并未透露先帝过世那夜的安排。
　　可傅随还是问出他三哥最怕的问题：“那你为何不表明身份？太子哥哥当时若在，也就不会是我继位了。”
　　后头这句太过直白，傅陵的心提了起来。倘若傅随因此要杀他，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这必会把陆子溶牵连进去……
　　他向陆子溶投了个求助的目光。不表明身份，却长期住在陆府，傅陵也不知如何不把自己的意图解释为反心。
　　而陆子溶则大大方方道：“陛下，臣来替他回话吧。这是臣的私事，万望陛下为他保密。花公子与臣已于五年前成婚，这些年他一直住在陆府，做臣的内助。他并无旁的志向，表明身份只是徒增困扰罢了。”
　　陆子溶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对方能否相信。这里说不通的不是昔日太子甘居内室，而是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起，还偷偷成婚瞒了好几年。
　　他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那二位的表情。傅陵惊喜感动自不必说，傅随在最初的讶异后，竟变为恼怒和哀怨，看上去十分怪异。
　　这顿饭稀里糊涂吃完，傅随没表态，连礼物也不送就回宫去了。傅陵本来准备了烟火，等着天黑用来庆生，被傅随一搅和谁也没了心思。
　　他们就此事商讨到深夜，都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议定密切监视宫里动向，倘若皇帝真要对傅陵下手，他们就一起回边境去。
　　谁料，三日后的朝会上，傅随竟当众宣读了一份诏书。
　　诏书上说，先帝太子傅陵尚在人世，本不该由他这个六皇子继位。所以他要退位，将皇位还给傅陵。
　　朝堂乱作一团。
　　有质疑此人身份的，有劝皇帝三思的，有听说傅陵一直住在陆府、攻讦陆子溶挟持幼帝的……
　　最后，这份诏书因格式和程序问题交由礼部重新拟订，正式公布后才算生效。
　　下了朝，陆子溶便去见傅随，问他为何这样做。
　　傅随振振有词：“我查了近日的文书，很多明显不是你的笔迹。既然我三哥如此辛苦，不如直接来坐这个位子，你们二人岂不少了许多麻烦。”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受够了！”
　　陆子溶被他噎得无言以对。
　　他教了傅随这么些年，自然知道这孩子志不在此。
　　见傅随如此坚决，他便回府去问傅陵的意思。他让傅陵翻出当年先帝那封家书，仔细又读了一遍，点头道：“算上这个，你的身份应当无人怀疑了。你若想好了，我们便一起去见朝臣——你想好了么？”
　　傅陵沉着眸光静静望了他良久，忽然道：“腊八时剩下的烟火还在后院，我们去郊外放了它吧？”
　　入夜，二人在郊外山顶的树下依偎着，看着各色烟火自山脚升起，在空中绽开，在彼此面庞留下接连的光亮。
　　“若陆先生也希望我应下，我自然什么都听你的，只是……我怕走出这一步，连你我之间也会改变。”
　　陆子溶无奈，“这是两回事，你不要多想，你我之间……”
　　傅陵手臂用力，将身边人揽进自己怀里，“我们欠着一件事。”
　　陆子溶略一蹙眉，“一起过日子这么久了，何必计较这个。还是不要昭告天下的好，不然我这个太傅还怎么做？”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不说话，是傅陵被戳心窝子时最后的自持。陆子溶很快反应过来，“并非不愿……”
　　言语找补不回来的，陆子溶就吻他。
　　“你不肯娶傅陵的话，”他的唇瓣被用力咬住，听见对方含混不清的话语，“肯不肯娶花继绝？”
　　陆子溶：……
　　次日，陆子溶便带着傅陵入宫，与朝臣见面。
　　不少人感念傅陵监国时的贤明，见到他顿时涕泪纵横；自然也有人质疑他的身份，他便拿出先帝给他的最后一封信，虽然言辞并不友好，但不受待见的皇子也是皇子，如今皇帝陛下要传位给他亲哥，没人能反对。
　　于是众人走个流程劝了劝皇帝三思，傅随执意如此，此事就定了下来。由礼部拟定正式的诏书，择吉日举行典礼。
　　改朝换代的事传到民间，却并未引起多大骚动，另一桩新闻夺取了京城百姓全部的注意力——绝尘公子陆子溶要成亲了！
　　当初，京城无数少年少女梦过那个清高俊雅的少年郎；然而见他这些年始终不曾成婚，连桃花也不传出一朵，便逐渐以为他要献身于万里河山，瞧不上情爱这等俗事，也就逐渐死心了。
　　谁知年过而立的绝尘公子突然生出春心，要娶的还是他从边境带回来的花公子——一个瞎子。
　　一时间，花继绝这个名字在大街小巷中流传。京城里去过凉州者纷纷被拉住打听，于是花青天拯救一方百姓的故事也在京城传开。这之后，那些替陆子溶扼腕叹息的人们也不说什么了。
　　——瞎不瞎的无所谓，绝尘公子风流独到，自然看的是品性。
　　新帝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京城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喜事。
　　其实陆子溶并不想盛大，可他身份在这，他要成亲，恨不得半个城的官民都来捧场，皇家祭祀都来不了这么多人。
　　依照民间嫁娶的规矩，陆子溶骑着高头大马，让吹打的仪仗簇拥着，到花继绝住的驿馆接亲。他的新郎今日戴着蒙眼布，他亲自将人搀扶上马，二人并辔返回陆府。
　　一路锣鼓喧天，道旁百姓惊叹欢呼。陆子溶望着身边人灿若朝阳的笑容，眉眼间的冷淡一点点化开，最终微微勾起唇角。
　　回到陆府，朝中官员和致尧堂堂众早已候在那里，迎着他们进入正厅拜堂。当着众人，傅陵不可能拜到一半突然跪下，但有细心的宾客发现，二人对拜时，花公子的身子明显比陆太傅更低。
　　三拜礼成，大家纷纷上前说起吉祥话，诸如「天造地设」「鸾凤和鸣」「白头偕老」云云。陆子溶不喜这些无用的套话，一转头见花继绝面上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了，便无奈轻笑，继续陪着他一桌桌敬酒。
　　这样折腾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暗，宾客尽欢，便到了入洞房的时候。房间由担任喜娘的海棠亲自布置，她点上百盏红烛，带着几名堂众候在洞房，专等二人喝下交杯酒后，把他们好一通闹。
　　最后陆子溶忍无可忍，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衫，剜了她一眼，“带你的人出去，我们不用你教。”
　　致尧堂堂众在副堂主的带领下，对自家堂主毫不恭敬，放肆大笑，嬉闹着离去。
　　“理好了还得乱，何必多此一举。”陆子溶被他的新郎凑到身边，抚上他才收拾服帖的衣领，舌尖轻舔他耳垂。
　　陆子溶脸颊潮红，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正要把人揽进怀里，却听外头传来叩门声。
　　这会还能到新婚洞房来叩门的，断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陆子溶压下躁动将人推开，整理好衣装去迎。
　　果然不是简单人物——傅随一身便装，不带随从，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
　　傅随递上一个木盒，笑容带着些讨好的意味，“陆先生，这是我送给你和花公子的新婚贺礼。”
　　陆子溶一怔，他觉得自己和傅随的私人关系没到这种程度，然而还是道了谢接过盒子，发现和自己生辰那日的盒子很像，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同心锁。其锁柄可以转动，傅陵接过去转了转，无论摆成什么造型，锁住的部位都十分坚实，寓意当真是好的。
　　可陆子溶不解的是，若腊八那日傅随要送的也是这个同心锁……他为什么要送个同心锁？
　　陆子溶道了谢，见傅随朝他笑笑，十五岁的孩子还不是很会伪装，笑容之下有明显的失落。傅随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说了一通好话，而后停顿良久，突然道：“看到陆先生和花公子如此美满，羡慕得我也想成亲了。”
　　这孩子已经许久不曾说这样天真的话了，陆子溶耐心回复：“你还小，现在若有这心思，可以先物色着，等到及冠之年再过门。还是你已有心上人了？”
　　“我……没有。”傅随眼中有片刻的慌乱，埋下头道，“等日后我娶妻生子，我王府的世子也是天家血脉，也可以找陆太傅教导的吧？”
　　“早早把孩子交给陆先生教养，日后先生会不会视他如己出？”
　　陆子溶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蹙眉望向身边戴眼罩的人。显然，傅随这孩子已经猜到了花继绝就是傅陵。
　　不仅猜到了，还替他们考虑了几十年后的事。
　　“我这才成亲，便有人替我惦记子嗣了。”这问题陆子溶自然不能回答，他扯了一把傅陵的衣袖，“这得问问我家郎君可否愿意。”
　　傅陵不知怎的就恼了，挽起陆子溶手臂后退半步，爱答不理，“八字没一撇的事。天家血脉多得是，都要找陆太傅，谁教得过来。”
　　见他是这等反应，傅随好似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匆匆道别，掉头就跑。陆子溶还没回过味来，便见傅陵插死房门，将他打横抱去了喜榻上。
　　陆子溶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却也不反抗，靠在榻上任他摆弄，“今夜你尽管折腾，我都由着你。明日起你进了宫，我又不好在宫里留宿，下次不定何时了。”
　　傅陵动作一滞，“你是说从明日起，我就不能回来了么？”
　　“不是这个意思……你的起居那么多人盯着，出来不方便。”
　　“我以后日日要回来的！”傅陵抿唇，瞪圆了眼珠，“你没看我六弟方才那眼神，他恨不得吃了我！几十年后的事都想好了，要不是你此番公开成亲，他指不定还要惦记你到何时去呢。”
　　陆子溶嘴角一抽。他的确觉得傅随对他过分亲热了些，但他从没往这地方想。兴许傅陵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十分清楚学生在肖想自家先生时是什么表现。
　　“所以你要日日回来盯着我，不许我同旁人鬼混？”
　　傅陵扭过头，“陆先生这等身份，就算把后院全都填满，也没什么不合礼法的，轮得到我管么？只是我作为正室，先生收了什么人我得知道吧。若有小人要祸害先生，坐视不管的话，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陆子溶伸展身体，双臂压在颈后，舒服地靠着。他眯起眼，从这个角度望向窗外，院子里移栽的红皮花生茎蔓缠绕，爬满了土地。
　　早些年，傅陵常有这种离谱的言论。虽然陆子溶不计较他过去犯的错，可他自己心里不安，事事主动退让。
　　起初陆子溶还哄着他，说些「我有你就够了」这样的话，时日久了便失去同他废话的耐心。陆子溶将人揽过来，懒懒道：“洞房花烛夜，你就这么急着给我房里塞人？没心思哄你。就知道磨蹭，还不干你的正事。”
　　“怪我。”傅陵用手掌合上他双眼，“我昨日拉着你的副堂主，学了不少新鲜花样。先生试试，喜不喜欢？”
　　繁复的大红色喜服像剥笋一样被剥开，傅陵用双唇抿着衣缘，每揭开一点，便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无尽的缱绻将人淹没，陆子溶面上清冷被潮红取代，情不自禁勾住他的后颈。
　　“你十二岁时，说自己有个心愿，想做一代明君。十五岁时，你又加了一个，说想娶我。”
　　“这些年过去，总算实现了其一。从明日起，你该想着如何实现另一个了。”
　　寒凉的初冬夜晚，滚烫从落下的吻开始，细密地堵住唇边未出口的叹息。濡湿的气息中，夹带着哑声的低吼：
　　“我自十五岁起，就只有这一个心愿了。”
　　——新帝登基前夜，太傅陆子溶迎娶凉州花继绝，府上笙歌彻夜，红烛百盏，燃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看到这里。
　　本文纯属个人xp之作，题材和写法比较小众，很庆幸有寥寥几人陪我度过寂寞的连载期，你们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哪怕有一个读者get到我想表达的事，因它而感动，我都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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