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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傻和眼盲反派联姻后[穿书]
　　作者：惗肆
　　文案：
　　一觉醒来，裴意穿成了书中同名的豪门少爷。
　　原主十岁时坠入泳池险些溺死，等到再醒来时就成了痴傻小儿，成了整个帝京圈的笑柄。
　　以利益为重的长辈将他当成商业权势的筹码，听从薄家大少的怂恿安排，让他和在车祸中眼盲的薄家二少联姻。
　　痴傻配眼瞎，明摆着羞辱。
　　只可惜旁人不知道，这位二少薄越明是书里至关重要的反派。
　　他的眼疾不但会好，日后还会成为薄家唯一的掌权人。
　　至于痴傻的原主，被原著主角受设局赶出薄家后，最终还是躲不过掉河惨死的命运。
　　…
　　得知穿书剧情的裴意没多久就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联姻对象，薄越明——
　　黄金身材大长腿，天赐俊颜公狗腰，重点是对方还瞎啊！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怕被盯上！
　　很好，这婚必须得结！
　　裴意一边扮演着痴傻人设，一边利用薄家掩护私下赚了个盆满钵满。
　　趁着‘被炮灰’的原著剧情发生前，赚够了积蓄的裴意打算离开薄家，结果竟被薄越明准确无误地拦住了去路。
　　“你去哪儿？”
　　那双眼里没了往日的死气灰沉，满是不肯放过的占有欲。
　　“……你眼睛不是还看不见吗？”
　　“装的。”
　　“？？？”
　　……
　　薄家二少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夺权复仇，他在车祸后将计就计、假装眼疾来放松家族敌人的警惕。
　　为此他宁愿忍受旁人口中的荒唐联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传闻中那位痴傻的裴家小少爷也是装的——
　　这人一边喊着‘我要喝牛奶’，转头就能将他珍藏酒柜里的美酒灌入口中。
　　这人一边喊着‘穿小熊睡衣’，转头就能敞着睡袍光着长腿在他面前晃悠。
　　这人一边喊着‘老公保护我’，转头就能设计将欺负他们的亲戚打趴在地。
　　薄越明从不拆穿对象的可爱行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陷越深，直到有一天——
　　裴意甜甜地说着‘老公晚安’，结果下一秒就提着行李大摇大摆地打算跑路。
　　薄越明：不装了，老婆要跑了： ）
　　====
　　①一流眼技·步步为营·攻 x 实力装傻·切开全黑·受
　　②假痴傻，假眼盲，真黑心夫夫，攻受身心1V1，互宠
　　③有个别作死炮灰出没，但基本下章就打脸！一切剧情铺垫都有原因！
　　④有副cp，只是有，但描写不多！（如果喜欢的读者多，会在完结后开免费文，不会在收费章大量描写他们），本文剧情V后围绕主CP，这点不用怀疑～
　　以上，不喜欢可以直接弃文！有全文大纲，明确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内容，欢迎友善交流，不需要写作指导，谢谢谢谢w
　　文案202215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打脸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意，薄越明 ┃ 配角：黎于安；晏岑；秦以舜 ┃ 其它：下本预收《影帝手撕替身剧本后[重生]》、甜爽完结文《和残疾巨佬闪婚后》、《穿成炮灰明星后我爆红了》
　　一句话简介：我装傻，你装瞎，绝配啊！
　　立意：做人要脚踏实地，凭真本事收获美好未来


第1章 
　　装修简单的小卧室里，裴意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快地，门口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叫喊，“小少爷，你磨磨蹭蹭地做些什么？裴先生已经收拾好在门口等着你了！要是耽误了正事，谁都救不了你！”
　　沉默中的裴意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伸出自己纤细而单薄的手，一个发狠就将脖子上戴着的玉佩摘了下来，转身随手丢在了床上，这才朝着门口走去。
　　刚刚靠近房门，没有上锁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险些磕碰到裴意。
　　站在门口的中年保姆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危险，但她的脸上毫无没有歉意，“哟，总算舍得出来了？”
　　“我说你能和薄家结亲，简直踩了狗屎大运了！一个傻子还知道在这事上倔？真是稀奇，要我说啊……”
　　裴意盯着保姆高高在上的嘴脸，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眸底寒意浮动。
　　保姆忘乎所以地数落着，抬头对视的瞬间却怔在了原地，裴意懒得再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快步绕着走过。
　　保姆盯着离去的裴意，不太确定地吸了口冷气，直犯嘀咕——
　　这傻子是转性了？
　　刚刚那眼神怎么和往日不太一样，瞅着那么吓人！
　　不过，她瞧见裴意身上的长袖薄衣，内心的诧异又成了出口的讥笑，“能转什么性？大热天的还选这衣服，傻子一个！”
　　说着，就鬼鬼祟祟地进了卧室。
　　…
　　裴意刚出别墅，一辆黑色的车子就停摆在了门口。
　　后排车窗摇下，露出打扮正经的中年男子，对方看着姗姗来迟的裴意，眉心充斥着不满，“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上车！”
　　裴意在心底冷笑，偏就是慢吞吞地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迅速发动。
　　中年男子摆出一脸严肃，告诫裴意，“待会儿去了薄家，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身边，这门联姻对你、对我们家来说都没坏处！”
　　“要是敢痴痴傻傻地发疯丢了我们裴家的脸面，我和你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裴意假装自己没听见，偏头看向了窗外。
　　中年男子瞧他这爱答不理的模样，又气又哽，“你个脑袋都是浆糊的蠢东西，和你说了也不明白。”
　　“……”
　　裴意眼中流露出一丝可笑，转瞬消隐。
　　不明白？
　　看完全书就穿进书中世界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明白——
　　这是一本叫做《豪门错爱》的狗血耽美文，讲述了主角裴家少爷在身世错换的乌龙后，依旧凭借着个人实力得到一众豪门的青睐和追求，最终和心上人相知相守、驰骋商场。
　　当然，书中的这位主角裴少爷并不是指裴意。
　　虽然同样姓裴，同样是裴家的少爷，但原主在书中可谓是‘一等炮灰’，父亲早逝，母亲不在身边。
　　十岁那年，原主被人推下泳池淹了个半死，等到再醒来时就成了痴傻小儿。
　　平日里要么自闭闷哑巴，要么痴傻发大疯，这些年早就沦落成了京圈一等一的笑柄，连照顾他的保姆背地里都敢踩在他的头上。
　　坐在身边的这位中年男子是原主的亲叔叔，现如今裴氏集团的董事裴如章。
　　裴如章为了博得‘善待侄子’的好名声，每次对外的宴会都会将原主打扮得光鲜亮丽、带着走一轮过场，背地里却将原主当成狗一般看待——
　　整日将他关在如同监狱的小卧室里，一日三餐随便打发，要是有不顺心就是铺天盖地的打骂。
　　这会儿瞧准原主过了二十二周岁，利欲熏心之下听从薄家人的怂恿安排，将他当成商业利益的棋子，让他和在车祸中眼盲的薄家二少联姻。
　　这哪里是亲叔叔？
　　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巴不得将原主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两天前，原主听说这一联姻消息后，不知怎么就受了刺激，发狂跑到裴家别墅后跳了河。
　　估计就是这一跳，才让穿书的裴意占了身体。
　　裴意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趁机将书里的内容快速过了一遍，《豪门错爱》中对于原主的着墨并不多，但足够拼接出他的悲惨下场——
　　裴家和薄家商业联姻后，薄家二少并不喜欢原主，平日里大都对他不闻不问。
　　后来薄家发生了争权动荡，无用的原主被人设计赶出家门，等到薄家二少报案找到时，他浑身是伤地惨死在河中，身体都已经泡得发胀了。
　　没招谁没惹谁，但就是成了豪门争斗下的短命炮灰。
　　裴意想到这个结局，在心里默默对剧情比了个上翘的中指。
　　无语。
　　大怨种竟是我自己。
　　…
　　车子很快就驶入了薄家庄园。
　　裴如章和裴意在佣人的带领下，进入了薄家的会客厅。
　　为首的薄老先生颔首招呼，“裴董，好久不见，我那二孙子如今眼睛出了点毛病，实在不方便外出碰面，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老先生，我们这都快变成一家人了，犯不着客客气气说两家话了。” 裴如章主动拉拢了两家的关系，“这位就是我的小侄儿，裴意。”
　　他一改在车上对裴意的厌恶，装得漂漂亮亮 “虽然脑子愚笨了一些，但向来是个乖巧懂事的。”
　　言下之意，就是向薄家透露——裴意已经是‘听话’应下了这门联姻。
　　“放眼整个帝京圈，谁不知道裴董你心善心软？一直将这位侄子当成亲生儿子养在自己身边？小少爷肯定最听你的话。”
　　“欸，老先生谬赞了。”裴如章听得舒坦，随口指挥裴意，“小意，来，打声招呼。”
　　“……”
　　打招呼？
　　像以往那样给你脸面吗？
　　裴意环视着薄家众人，眸底玩味浮动。好啊，那就打个与众不同的招呼。
　　思及此处，他猛地抢过管家刚端上来的茶水，狠狠砸了下去。
　　——哐！
　　杯子精准无误地砸在裴如章的脚腕上，溅起的茶水烫得他一哆嗦，脸上惺惺作态的假笑顿时僵住了。
　　这还不算完！裴意砸了杯子，还不忘当众后撤和裴如章拉开距离。
　　无形嫌弃，最为致命。
　　薄家众人面面相觑，无一都瞧出了蹊跷——
　　只是让打声招呼，被自家傻侄子排斥抗拒成了这样？恐怕这裴如章背地里对这裴意的态度好不到哪里去吧？
　　“……”
　　说发狂就发狂，说消停就消停。
　　裴如章憋了一肚子火气，他怎么没想到，向来好拿捏的亲侄子居然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
　　只不过，他在外一直以‘好叔叔’自称，裴意又是众所周知的痴儿，这接连两下，竟叫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成。
　　薄家老先生瞧见这一地狼藉，语气中隐隐带着不快，“裴董，没事吧？”
　　“没事。”
　　裴如章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笑得勉强，“抱歉，让大家见笑了。”
　　话音刚落，一名长相普通但稍显年轻的男人站了出来，“看来裴小少爷觉得这里无聊、不喜欢，爷爷，裴董，不如我先带他去见越明？”
　　男人口中的薄越明，正是裴意的联姻对象。
　　“也行，刚刚佣人还说越明就在花院里坐着呢，冠成，你带着裴小少爷过去。”
　　裴如章连忙借机转移尴尬，“那就麻烦大少爷带我这小侄子去一趟了。”
　　这次借着‘联姻’由头的见面，实际是为了签署双方接下来的合作协议，无关人员越少越好，更别说是裴意这种会惹祸的。
　　薄冠成得到同意，稳步走到裴意身边，“小少爷，我带你到外面透透气？花园里好吃好玩的更多。”
　　裴意听见这哄小孩的刻意语气，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不过，他今天来这儿就是想见见那位薄二少爷，没打算在这些人面前装着样子浪费时间，顺水推舟就跟着离开了。
　　薄家庄园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主屋，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别墅小院。
　　裴意借着‘痴傻’的头衔一路左看看、右转转，借机将庄园内的建筑记了个仔细。
　　没多久，薄冠成就将他领进了一栋独立别墅，刚跨进栅栏门，裴意就注意到了花园中央的年轻男人。
　　对方带了点混血的样貌白皙英挺，穿了一件白色薄衫，西装裤裹得那双腿又长又直，即便坐着都能让人想象那傲人的身高。
　　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动静，朝着裴意的方向微微偏头。
　　那双暗蓝色的瞳孔透着些许灰败，像是神秘莫测的蓝宝石裹上了一层细纱，看不真切的同时又带上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裴意轻挑了一下眉梢，想也不想就认定了对方的身份，薄家二少薄越明。
　　啧。
　　不愧是原著中和主角攻一较高下的反派攻，即便安静地坐着，照样下蛊不误！
　　如果说，原主裴意是原书中无关紧要的炮灰，那这位薄家二少就是至关重要的反派角色——
　　撇去复杂且狗血的豪门身世不说，薄越明从双一流名牌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家族企业，不出三年，他就让手底下的投资项目发展到了近百亿的规模。
　　有钱有颜有实力，技能点全线拉满！
　　当然，每个‘反派’都有一个黑化契机——
　　两个月前，风头正盛的薄越明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醒来后双眼失明。
　　按照书中描写，他在薄家其他兄弟的算计下，很快就从备受称赞的商业贵公子、企业接班人，一朝跌落泥地，受尽了无数的白眼和嘲讽，脾气心性一一扭曲。
　　只可惜，那些捧高踩低的豪门不知道，薄越明的眼疾不但会好，而且照样成为了薄家的掌权人，将那些挖苦过他的人展开报复打击。
　　薄冠成主动上前两步，打破了安静，“越明啊，就知道你躲在这里。爷爷让我带裴小少爷过来找你，好让你们相互瞧瞧。”
　　他看了一眼裴意，嘴角勾起，“两家长辈的意思是，想让小少爷今晚就住进来，至于领证和婚礼可以改天再办。”
　　薄越明从容饮了口咖啡，似有若无地瞥向两人的方向，“大哥说笑了，我一个眼睛瞎了的人怎么瞧？现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难为家中长辈如此操心。”
　　“是我口快说错话了。”
　　薄冠成不咸不淡地道歉，又说起安慰话，“越明，这才不到三个月，医生说，这眼睛还是有希望的，你可不能有丧气话。”
　　薄越明微垂眼睑，在杯中投下一片暗色，“听说裴家小少爷心智不全，要是他不愿意和我结婚，难道两家人还要逼着联姻？”
　　周围的佣人们开始暗戳戳地投来视线。
　　面对这俩开始‘打擂台’的堂兄弟，裴意看得比谁都明白——
　　这薄冠成表面上看着斯文有礼，实际出口的话句句带着恶意用意，反观薄越明，看着因为眼疾处于弱势，但照样还能稳坐应对。
　　孰高孰低，差距一下子不就出来了？
　　“越明，你向来聪明，联姻这事无关喜不喜欢，两家结交，各得利益就是皆大欢喜。” 薄冠成得意地转了转腕表，绵里藏针，“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裴小少爷不喜欢你呢？”
　　薄冠成说着就想起了什么，转身靠近裴意询问，“小少爷，眼前这位就是你的联姻对象，你以后就要搬来薄家和他生活在一起了，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他曾暗中打听到，这位裴小少爷在得知联姻后大疯大闹了一场，哭着不要离开裴家，喊着不要薄二少爷。
　　眼下横竖愿不愿意，两家联姻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薄冠成巴不得裴意这傻子再受点刺激，当众来一场发疯打闹，好让整个薄家的佣人乃至全京圈都知道——
　　现在的薄家二少爷，是个连傻子都嫌弃的废物！
　　薄冠成有意引导，“裴小少爷别怕，你仔细看看，喜不喜欢我这位堂弟？”
　　“……”
　　薄越明察觉出他的险恶意图，看似灰败的瞳孔深处隐隐发狠。
　　裴意自然明白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看向完全戳在自己审美点上的薄越明，暗中肯定了心中的念头——
　　在来薄家之前，裴意就计划着要顺着这场联姻、留在薄家，眼下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自己不好继续当‘自闭闷哑巴’，是该‘发作发作’了。
　　小傻子该怎么表现喜恶？
　　不喜欢的就狠狠推开，喜欢的就拿来护在手里。
　　打定主意的裴意突然发作，用尽推开薄冠成，还赠送了一句十米开外都能听到的嘹亮贬低，“走开！你长得太丑了，我不喜欢你！”
　　“……”
　　周围的佣人瞪大眼睛。
　　偏偏这还不算完，推完人的裴意跑到了薄越明的身边——
　　对着男人的嘴角就是吧唧一亲！
　　亲完了还不忘露出羞涩又痴迷的笑容，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喜欢，结婚，老公～”
　　“……”
　　薄越明端着咖啡的手一抖，看不见的冷淡眼神里多了一丝被偷亲后的错愕，“你喊我什么？”


第2章 
　　“……”
　　裴意看见薄越明的神色，难得有些小心虚。
　　第一次装傻，业务不太娴熟，好像不小心用力过度把对方吓到了？
　　周围的佣人们都没料到会看见这么精彩的画面，一时间忍不住窃窃私语，甚至还偷跑出了几道笑声。
　　被推倒在地的薄冠成看见裴意的双标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是想着刺激裴意发疯抗拒，借机好好羞辱薄越明，结果对方居然毫无预兆将他推倒在地，还大声吵嚷地嫌弃他丑？
　　这事要传出去，他在帝京圈内的面子该往哪里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憋屈？
　　薄冠成的面色一变再变，远比那调色盘来得还要精彩。
　　脚步声接连响起。
　　原本待在会客厅内的薄家人和裴如章结伴走近，薄老先生看见自己的长孙摔在地上，立刻出声遣散了看热闹的佣人们，“看什么看，都散了！”
　　“冠成啊，你没事吧？快起来看看，摔伤了没有？”
　　说着，就暗含不满地瞥向了‘罪魁祸首’。
　　他们一行人大老远地就听见了裴意那声石破天惊的嫌恶。
　　敢在薄家的地盘上让他最疼爱的长孙下不来台？要不是看在薄、裴两家联姻合作的份上，他一定要让人将裴意这分不清好赖的傻子丢出大门！
　　裴意哪里注意不到裴老先生的眼神？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特意往薄越明的身后藏了藏。
　　薄越明察觉到身边人的轻微动作，又从老先生的三言两语中明白了个大概，看似灰败的眸底涌出一丝微光。
　　他将杯子摸索着放下，起身微微护住了裴意，“裴小少爷一时兴起和大哥闹了两下，能有什么事？”
　　“你一个眼睛……”
　　薄老先生的不满呼之欲出，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及时止住。
　　薄越明听出这弦外之音，微不可闻地笑了声，“爷爷担心得对，还是请医生替大哥好好检查，万一摔伤了腿或者其他要紧的部位，那闲在家里养病的人又得多一个。”
　　这话一出，薄家众人的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自从薄越明车祸受伤后，薄老先生就以‘养病’为由强行扣下了他手中的商业项目，反手就交给了薄冠成所在的大房一家。
　　“爷爷，您别担心，我没事。”薄冠成早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对裴意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想这场精心筹谋的联姻横生枝节，只好用力维持住一贯的斯文面具。
　　“裴董，我看裴小少爷还挺喜欢越明的，刚刚还抱着不肯撒手。”
　　一句话就将话题引回到了正经事上。
　　裴如章佯装惊讶，“是吗？”
　　薄老先生摆起长辈的谱子，顺势往下接，“越明，两家联姻的事情已经商量定了，从今天开始，裴小少爷就搬过来住。”
　　“你们俩接触着适应适应，等你眼睛好全了，再挑一个好日子领证结婚。”
　　你一句我一言地打配合，都是狡猾的老狐狸。
　　裴意听见薄老先生的‘强制’要求，默不作声地看向了眼前的薄越明——
　　原以为薄越明还要反对上几句，没料想他居然一口应了下来，“既然爷爷和其他长辈们都商量好了，那就这样定了吧。”
　　各怀鬼胎的众人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你们两个小年轻单独聊聊天，裴董，请去茶室喝口茶？”
　　“当然，求之不得。”
　　一行人来了又走，偌大的花园后院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裴意盯着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吐槽——
　　果真是再敷衍不过的商业联姻。
　　合作协议一旦签署达成，他们这俩当事人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突然间，薄越明突然转身靠了过来，裴意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但腰部被后方的小洋桌抵住。
　　——哐当。
　　被撞的桌面发出些许声响，裴意只撤了半步就再无可退，面前的薄越明骤然停住步伐，垂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晃在他的脸上。
　　两人隔得很近，被半包围的裴意似乎还能闻到薄越明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乌木香气，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生疏的冷感，那张混血的脸并没有因为眼疾而失去光彩，凑近了看，俊美得足以让人忘了呼吸。
　　裴意对上薄越明失了焦距的暗蓝色瞳孔，屏息伸手在他眼前小幅度地晃了晃。
　　薄越明似乎感知到什么，定定出声，“裴意。”
　　被抓包的裴意迅速缩手，发出微不可闻的哼应声。
　　“无论你听不听得懂——”
　　薄越明顿了顿，冷静中藏着严厉抗拒，“刚刚做的事情、说的话，以后都不准在我面前出现第二次。”
　　“……”
　　裴意一愣，旋即了然挑眉。
　　果然，原著中的反派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被一个吻、一句告白收买的。
　　双方的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独立的别墅屋内就走出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快速站定在薄越明的跟前，“二少。”
　　薄越明分辨出来人的声音，对方是薄家的管家之一，从他记事起就跟在身边帮忙料理琐事。
　　薄越明后撤两步和裴意拉开距离，“凯叔，我刚刚盲杖忘了拿，你陪我回书房一趟。”
　　凯叔不确定地看向裴意，“那这裴小少爷……”
　　薄越明迅速迈出步伐，“走吧。”
　　庄园四周都有监控，时不时还有佣人路过，没那么容易出事。
　　凯叔怕眼疾的薄越明一个不小心摔倒，连忙跟了上去。
　　站在原地的裴意等到两人进了屋，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被冷待，反而完全理解薄越明的冷漠态度——
　　痴傻配眼瞎。
　　这桩联姻明摆着是一种羞辱，对方这会儿能有好心情就怪了。
　　…
　　独立的小别墅内。
　　凯叔打发走了佣人们，疾步朝着书房的落地窗走去，“二少，你真决定应下这场联姻了？”
　　薄越明轻敲了一下窗沿，明明正对着光亮，但他的视野里还是像被遮了一层雾，“板上钉钉的事，我再反对也只是浪费口舌。”
　　豪门联姻，从来都是掌握商业资源和人脉的重要手段之一。
　　如果说，裴家是想丢掉裴意这个累赘、换取利益，那么薄家大房这边除了羞辱薄越明，更是想要趁机切断了他的后路。
　　靠结婚得到亲家助力？以后再来抢夺家权？想都不要想。
　　凯叔明白大房那一家子的算计，又气又心疼，“二少，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让他们自以为得逞，才会放松对我的戒备。”薄越明伸手触上自己的双眼，“凯叔，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当务之急，是他的眼睛。
　　凯叔压低声音，“安排好了，对外都只说你的眼睛恢复得可能性很低，林医生那边的复查定在半个月后。”
　　“好。”
　　凯叔想起落在花园里的裴意，出口问主意，“那裴小少爷那边怎么安排？”
　　薄越明忽地想起什么，要求，“凯叔，你迟点跟着他回裴家一趟，就说帮忙取行李。”
　　凯叔一愣，“取行李？”
　　薄越明警惕，“趁机探查一下他在裴家的真实情况，万一他是薄冠成安排在我这里的眼线，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薄越明现在看不见，但裴意刚在花园里的言行举止，总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凯叔瞬间领意，“我明白。”
　　…
　　花园里有绿荫遮着，风吹草动的，并不闷热。
　　裴意略过薄越明喝剩下的半杯咖啡，从桌上拿了一块未动的小饼干解馋，作为熟知一切的穿书者，他之所以没有抗拒这段联姻的原因很简单——
　　原主痴傻，身份证件一直被裴家长辈保管着，更是没什么独立赚钱的能力，在这个没有证件和金钱就寸步难行的社会，裴意初来乍到就想要‘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是想要远离这一切纷争，但不是现在。
　　根据原书中的简略描写，原主进入薄家后一直很少出门，薄越明虽然对他不管不问，但始终没有苛待过。
　　裴意需要这种‘被无视’的自由生活，他要暗中借着薄家的掩护累积属于自己的资本，才能再找寻合适的时机离开。
　　正想着，管家凯叔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为免在外人面前露馅，裴意连忙换上紧张至极的神色，将吃了一半的饼干牢牢藏在了自己的身后，“我、我的。”
　　凯叔对上他警惕又乖巧的小眼神，语气软了点，“小少爷别怕，想吃就吃，我待会儿跟着你去一趟裴家，帮你收拾完了行李再回来。”
　　虽然知道裴意的心智不全，但凯叔还是将想好的理由说出。
　　“……”
　　跟着回裴家？
　　巧了，他正想替原主处理一些旧事，需要一个外人来见证。
　　裴意捏着小饼干的指尖紧了紧，旋即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好。”
　　--
　　一行人回到了裴家时，恰好赶上晚餐点。
　　年过八十的裴老爷子正坐在餐桌主位上，边上的邓秀亚看见丈夫归家，连忙起身迎接，“如章，你总算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说着，她就注意到了凯叔这张陌生面孔，“这位是？”
　　“这位是薄家的管家之一，高凯。”
　　裴如章主动介绍，顺带向裴老爷子递了一道隐晦的视线，“爸，两家的事情都谈妥了，高管家是特意跟着小意来收拾行李的。”
　　联姻的事情办妥了？
　　裴老爷子眯了眯眼，拿出了一家之主的礼数，“高管家，请坐下吃个便饭？”
　　“多谢裴老爷子好意，但薄二少那边事务忙，我就不在这儿多耽搁了。”凯叔不亢不卑，也不和裴家人兜圈子，“请问小少爷的卧室在哪里？我好帮着他整理行李。”
　　“高管家亲自替小意收拾吗？”
　　裴老爷子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避开和凯叔的对视。
　　与此同时，裴如章朝二楼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秒，又迅速给妻子使眼色。
　　站在最末的裴意将这一家子的眼神把戏看了个一清二楚，不免觉得好笑——
　　裴氏夫妇为了自己的声誉，对外宣称把原主当成亲儿子养，时不时把他打扮得光鲜亮丽、带到宴会上去增加可信度。
　　这会儿要是被凯叔看见了原主那小之又小的简陋卧室，岂不是一切都露馅了？估摸着正在找理由推辞呢。
　　果不其然，邓秀亚张口就编，“高管家，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小意心智不太健全，平常总说自个儿房间里有宝贝，就连我们进屋都要发疯闹脾气呢。”
　　凯叔探究的视线落在裴意的脸上，又听见邓秀亚提议——
　　“小意只愿意让照顾他的保姆陈姨进屋，高管家，要不你在客厅坐坐？我让陈姨陪着他收拾。”
　　“是啊，还是我来吧。”
　　保姆是个有眼力劲的，她迅速走到裴意的身侧，“小少爷，咱们先上楼收拾东西，别让客人久等了。”
　　裴意压住内心的冷意，缓缓点头。
　　好戏还在后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主仆两人上了二楼，拐角向最末端的小房间走去。
　　确认不会被楼下察觉异样后，保姆脸上佯装的慈爱顿时消失，“你这傻子能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一天天的，净给我找麻烦事情做。”
　　她换回了出门前那副不耐烦的神色，小声咒骂，“不如当初直接在泳池里溺死算了！”
　　话音刚落，裴意周遭的气场顿显锐利，猛地踹开那扇房门。
　　——轰！
　　突如其来的发作将保姆吓震在了原地，连带牙齿一哆嗦都咬到了舌头，“嘶，唉哟！”
　　裴意冷睨了保姆一眼，径直走进卧室看向了那张小床。
　　此刻，床被上空荡荡的，出门前摘下的那枚玉佩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3章 
　　裴意早就猜到了这一幕，目光对上了还在门口发愣的保姆陈榕，“我的玉佩呢？”
　　“……”
　　向来胆小怯弱的眸里像是翻涌起了深不可见的暗涌，陈榕下意识感到发憷，“小少爷，你在说什么？”
　　裴意嘴角泛起一抹冷冷的弧度，看得比谁都明白——
　　原主的父亲曾经是裴氏老夫妇最看重的儿子，早年意外离世后，尚在襁褓中的原主就被裴老夫妇养在了膝下。
　　幼时的原主在帝京豪门圈里也是一顶一聪慧的孩子，直到十岁那年意外痴傻，医治无果后又接连闹了几场大笑话。
　　素来爱面子的裴老爷子对他这位小孙子寒了心，干脆丢在一旁避而不见。
　　但心软的裴老夫人舍不得，她对原主的一日三餐细心照料，有了什么值钱的好东西照给不误，就希望着原主有朝一日能够恢复正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裴老夫人生因病住院，从那时起，原主在这个家里就彻底没了位置，就连保姆陈榕也开始了贼心惦记——
　　她借着照顾原主的名义，先是私吞了裴老夫人在住院期间贴补给原主的私房钱，等对方生病去世没了钱财补贴，又开始打起了原主房间里的物品。
　　不是变卖换钱贴补家用，就是偷拿送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就算有人询问起来，她只说是小少爷搞丢了。
　　这人，根本就是养在家里的一只黄鼠狼！
　　杵在门口的陈榕对上裴意一瞬不瞬的视线，做贼心虚。
　　对方一直戴在颈上的玉佩是裴老爷子前些年送的，看上去就很值钱，陈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偷拿，今天意外发现——
　　对方在换衣服出门前居然把玉佩落在了床上？
　　这能不下手？
　　于是，陈榕趁着无人注意将玉佩拿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抽空再带出门变卖，可她哪里能想到裴意一进屋就问这事？
　　裴意定定追问，“我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保姆陈榕矢口否认，“我就没看见什么玉佩！”
　　她以为裴意只是一时逞强，走上前来就是一顿恶人先告状，“你自己弄丢的东西又来问我？”
　　“那玉佩可是老先生送你的！你吵嚷得那么大声是想让他也知道吗？”
　　裴意不说话，眼中的嘲讽更明显了点。
　　前一秒撒谎说着不知道，后一秒就明白那枚玉佩是裴老爷子所送，这馅早就漏光了！
　　陈榕见普通的骂声没用，立刻想要动手去拧裴意的胳膊——
　　以往但凡问找起东西，陈榕就先搬出裴老爷子强行镇压，又亲自动手扭打了一番，没个三五下，就能将胆小怕事的原主给吓到不吱声。
　　只可惜，裴意不是原主，更看透了她的如意算盘。
　　出门前拿玉佩当诱饵，就是等着这只黄鼠狼入套呢，这好戏刚开场可不能断在这里。
　　裴意眼疾手快地钳住陈榕的手腕，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用力推开，“滚！”
　　——哐当！
　　重心不稳的陈榕朝后倒向了书桌架。
　　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了一地，接连不断地发出了声响。
　　陈榕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她的肩膀好巧不巧地磕上了桌角，一瞬间的剧痛让她的神色都跟着扭曲，“哎哟！哎哟……”
　　裴意不予理会，用力将一个玻璃花瓶砸烂在地，闹出的动静更响亮了。
　　做完这事的裴意将目光垂落在自己的长袖薄衣上，收敛一身戾气，静静等待着其他人的出现。
　　果不其然，脚步声很快就传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裴老爷子看见满屋子的狼藉，眉眼间涌出些许不悦，“怎么回事？”
　　陈榕看见门口堆聚的人，立马扶住了自己的左胳膊佯装痛苦，只是没开始酝酿好情绪呼痛，一阵猝不及防的哭腔就闯入了她的耳朵。
　　“爷爷，玉佩，玉佩没有了。”
　　“……”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源看去。
　　此刻，裴意的眼眶潮红一片，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微微低头的胆怯动作啪嗒往下掉，他的脸颊连带着鼻尖都是红彤彤的，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简直就是被人欺负狠了！
　　陈榕错愕地看向‘变脸’的裴意，压根没办法将他和不久前凶狠的模样挂上钩。
　　陪同上来的裴氏夫妇对视一眼，有些预想不到——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裴意痴傻发疯的模样，就算哭声也是毫无章法的噪音、惹人厌烦！
　　这会儿对方居然一改常态，不吵不闹地只掉眼泪，小声哭诉的两句话也听着软人心肠。
　　站在裴老爷子身后的凯叔见此，不由自主地就替裴意说上话了，“小少爷，什么玉佩没有了？”
　　裴意小心翼翼地靠近裴老爷子，摸上空空如也的脖子小声啜泣，“爷爷给的、玉佩，她、拿走了，藏起来了，我要玉佩。”
　　磕磕绊绊的说话声带着一丝急切，听着就像很努力地在向众人阐述。
　　裴老爷子神色微变，立刻就明白过来——
　　虽然不喜欢痴傻后的裴意，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对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临时起意让管家从库房里拿出了一块白玉如意佩当作成年礼物。
　　裴意一直都将玉佩戴在脖子上，从未摘下。
　　裴老爷子瞧着眼前裴意可怜又急切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对方的小时候，一个劲地围在自己身边亲昵地喊着爷爷，讨到礼物后更会妥善保管。
　　如今回想起来，即便痴傻迷了心智，对方也从未弄丢过他随手送出去的玉佩。
　　裴老爷子坚硬冷漠的心房破开一丝缝隙，看向陈榕，“说清楚怎么回事？小少爷的玉佩被你藏起来了？”
　　陈榕红着脸否认，“老先生，我冤枉啊！小少爷出门都还戴着玉佩呢！”
　　“分明、分明是他自己弄丢了怕被你们责骂，才胡乱说我的头上来，刚刚还气急败坏地推了我一把，我这胳膊估摸着摔骨折了……”
　　裴意瞳孔晃过微光，转身时说话的语气加急了一些，“我、我没有，就是你拿的！”
　　“你、你还拿了我好多东西，打我、骂我！”他胡乱地掀起袖子，强忍的哭腔越发明显，“爷爷和小叔叔不、不喜欢我了吗？你说他们要、卖了我换钱……”
　　细瘦的胳膊上布满了还未消退的淤青，伴随着最后低在尘埃里的不安和害怕，在场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变。
　　这后半句话听着是在控诉保姆的言行，实际上是当着高凯管家的面在打他们裴家的脸！
　　凯叔蹙眉，适时点了一句，“我说小少爷怎么还穿着长袖呢。”
　　裴意低头掩饰暗芒，不由为这波神助攻叫好。
　　虽然他才穿书没多久，但已经洞察了裴家众人的德行——
　　最会装模作样要面子，眼下当着外人的面拆台，可比关起门来处理要好得多。
　　连一个保姆都能踩到正主小少爷的头上随意打骂、盗窃？这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果不其然，裴老爷子气得胸膛一哽，厉声喊骂，“好你个没皮没脸的泼妇，平时都在小少爷面前嚼什么舌根？”
　　“我……”
　　不等陈榕开口辩解，管家老郑就急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还揣着一块白润通透的玉佩，“老爷子，我刚去搜了陈榕的小房间，在她的枕头套里面发现了这枚玉佩。”
　　裴意一把抢了回来，紧紧护在自己的手心，“我的！”
　　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他‘丢失’的那一块！
　　裴老爷子的眼里是最容不得沙子的，何况这事还在外人面前闹得难堪，他用力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老郑，马上给我报警！”
　　报警？
　　陈榕吓得一哆嗦，慌张的目光还似有若无地往一处瞥，这怎么能行呢？她不想坐牢！
　　作为外人的凯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好歹是从薄氏这样大豪门里历练出来的人物，他当下看穿了这其中深藏的勾当。
　　“老爷子，既然裴、薄两家联姻结亲，裴小少爷也算是我们薄家的一份子了，容我说句僭越的话——”
　　凯叔看向裴老爷子，语气不亢不卑。
　　“这保姆又敢偷东西，又敢对小少爷动手，换做其他人恐怕是有十个胆子也不能这么放肆，得让警方好好盘问盘问，说不定……”
　　凯叔看似对向裴家夫妇商量，实则话中有话，“这背后有人指使或者同谋。”
　　裴意嘴角短暂地一勾，简直想给凯叔鼓掌叫好。
　　原本他只是想拉对方看戏做见证，没想到对方居然跟着他把戏唱开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陈榕眼珠子一转溜，顿时连滚带爬地凑到邓秀亚的脚边，“夫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都是听了你的话才这样对小少爷的！”
　　邓秀亚脸色骤变，反手就是一巴掌，“你这个贱人！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偷小意的东西了！”
　　“……”
　　陈榕被扇懵了两秒，变本加厉地哭喊出声，“就是你指示我的！小少爷以往偶尔还有清醒的时候，你让我暗中变着法地折腾刺激他，好让他这辈子都疯疯癫癫下去！”
　　裴意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破罐子破摔的陈榕死死拽住邓秀亚的裤脚，任后者怎么挣脱都不松手，哪里还有点骨折的样子？
　　“老爷子，先生，我那是猪油蒙了心啊！小少爷多可怜的一个孩子，要不是夫人天天教唆我，我哪里敢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啊？”
　　“不能报警啊！我要是坐了牢，下半辈子可怎么活？这事不能只怪我一个！”
　　陈榕向众人忏悔哭喊，看向邓秀亚的眼中依旧怨恨不减，“对，对了，我、我还有微信记录了，你们……”
　　话才开了个头，邓秀亚就彻底慌了。
　　她顾不得什么体面，拽着陈榕的头发就想要拉开对方，“老郑！还不让人把这个失心疯的女人拉出去！”
　　老郑得到裴老爷子的眼神暗示，连忙将陈榕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直至声音消失的最后一刻，她都还在指责着邓秀的表里不一。
　　屋内安静了下来，气氛却陷入了尴尬。
　　被保姆拉出来的邓秀亚心底漏气，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敷衍——
　　忽然间，裴意就带着不确定的无辜眼神看了过来，抢在众人前小声试探，“婶婶，不喜欢我吗？”
　　这话在无形之中添了一把火。
　　裴如章眼色发狠，骤然朝妻子扇去一巴掌。
　　——啪！
　　邓秀亚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大脑轰然空白，她怎么都没料到，刚才扇在陈榕脸上的那一巴掌居然还会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
　　裴如章趁着妻子沉默间隙，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斥责，“平时我让你好好照顾小意，你都当成耳旁风了？”
　　事到如今，同样在背地里打骂过小侄子的他只想着将自己摘干净。
　　“就算是陈榕诬陷你，那她平时打骂小意，你这个当婶婶的怎么一点儿察觉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我哥！”
　　邓秀亚慢半拍回过神，气得直发抖，“好啊！裴如章！你倒是会装模作样！”
　　她顾不得往日做出来的优雅姿态，夺门而出。
　　闹剧一出接着一出。
　　裴老爷子自觉颜面尽失，却不得不强撑着体面，“高管家，我这治家不严，让你看笑话了。”
　　“裴老爷子哪里的话？我来只是帮小少爷整理行李的。”凯叔微微一笑。
　　他什么都看明白了，但也什么都不拆穿。
　　“我这小孙子日后还请二少和高管家多照顾了。”
　　裴老爷子对着凯叔示意，看向裴意的视线里真心和假意掺半，“小意，要是想家了就说，我让你小叔叔随时接你回来。”
　　裴意不多说，只是佯装不舍地点了点头。
　　…
　　直到裴如章搀扶着‘身体不适’的裴老爷子离开，裴意才借机躲进了洗手间。
　　他望着镜子里泪眼未干的自己，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撇去水光，“不是好面子吗？”
　　等着瞧吧。
　　这才只是开始，裴家这弄虚作假的面子早晚会被他一层层撕干净！


第4章 
　　裴意跟着凯叔回到薄家庄园时，天色全暗。
　　静坐在沙发上的薄越明察觉到了声响，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偏头。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二少，我带着裴小少爷回来了。”凯叔主动出声示意，旋即朝空荡荡的别墅扫了两眼。
　　自从眼睛出了意外，薄越明越发不让佣人在身边跟着伺候了。
　　薄越明饮了一口手上的温水，并不多说，“你先带他上去吧，迟点再下来找我回话。”
　　“是。”
　　凯叔回身看向还杵在门口的裴意，以为他是在紧张害怕，“小少爷，我带你去房间？”
　　裴意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跟着凯叔上了楼梯，他佯装陌生地观察着这周围的一切，实际上最终的落点都是薄越明——
　　兴许是看不见也没有必要，客厅只留下了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将薄越明笼罩，勾勒出他俊逸轮廓的同时，也让他的身形沾染上了一丝孤寂冷意。
　　“小少爷，我们薄家的情况和二少的身世都有些复杂。”
　　凯叔一句话，唤回了裴意游离的思绪。
　　裴意眼底流露出听不懂的迷茫，实则对薄家众人的关系心如明镜——
　　薄家一直以来的掌权人都是薄越明的奶奶，薄沛之。对方在帝京圈里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薄氏的家业交在她的手里，不仅没有折损半分，而且还做到了华国顶尖。
　　反倒是现在看着威风管家的薄老先生，原名叫成仰山，是年轻时入赘到薄家的。
　　薄沛之和成仰山结婚后，先后生了两个儿子，薄越明的父亲名在家中排行老二，叫薄立鸿。
　　薄立鸿年轻时颇为风流，出国深造时认识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迅速追求、甚至求婚，但没过两年他就提了分手，提着行李箱拍拍屁股就回了华国。
　　只是谁都没料到，女方在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恨透了薄立鸿这位渣男，但还是不忍心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她怀胎十月后生下的这个孩子，就是薄越明。
　　薄越明六岁那年，他的母亲忽地闹起了消失，周围的亲友在权衡之后，领着年幼的薄越明来到华国、找上了薄家。
　　那时的薄立鸿已经成家并且生子，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孩子，薄情寡性的他自然又气又不肯认。
　　在一阵鸡飞狗跳的折腾后，最终还是薄沛之出面、认下了这位孙子，给取了‘薄越明’这个华国名字并且带在自己的身边抚养。
　　因为这层身世，任凭薄越明再怎么优秀上进、不争不抢，大房和二房众人照样都很不待见他。
　　“以前老夫人在家时，那些人还能装装一家人的体面，如今她躺在医院，二少的眼睛又突然出了事，他们就明着暗着使绊子……”
　　凯叔替薄越明气不过，下意识地多说了两句，转眼看见裴意那懵懂神色时，及时改了口，“小少爷，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千万别在庄园里乱跑，知道吗？”
　　免得让其他裴家人逮着机会，间接性地给薄越明惹麻烦。
　　裴意明白凯叔的言下之意，点了点头。
　　凯叔对他乖巧的样子很有好感，笑着打开了一扇房门，“来，进来。”
　　等房门一开，裴意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进门就是小型客厅，偏北欧的装修风格看着很干净，一大面墙的珍藏红酒看得人十分眼馋，左右又延伸开各自的独立空间。
　　“左边是二少的卧室、小书房，都是私人领域，没事不可以进去。”
　　凯叔规矩介绍，又替裴意打开右边的门，“原本这个房间就是空着的，下午让人临时改成了卧室，小少爷暂时先住这里，缺东西了可以和我讲。”
　　凯叔没想着裴意能一次性都听明白，但本着管家的职责，事无巨细都讲得很清楚。
　　裴意默默地观察着属于自己的领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临窗还能看见底下的花园，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意。
　　凯叔将裴意的行李放在卧室门口，“小少爷，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出来放好？”
　　裴意摇了摇头，闷声拉过自己的行李箱。
　　“那小少爷先在这里休息，我下楼弄点吃的给你。”凯叔完全没有怀疑裴意的言行举止。
　　毕竟都说裴家小少爷长时间在自闭闷哑巴，偶尔受了刺激才会发大疯。这会儿的闷声点头落在他们年长的人眼里，分明乖巧又可怜。
　　也不知道裴家人怎么想的，明面上那副慈爱做派，私下教唆保姆那么打骂孩子，亏他们下得去手！
　　凯叔对裴家人的行为不齿，想起出门前薄越明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安顿好裴意后就匆匆下楼。
　　…
　　确认对方离开后，裴意的目光才落在了黑色行李箱上。
　　原主在裴家本来就不受重视，需要收拾的东西全部加在一块也放不满这个箱子。
　　裴意没有急着收拾，只是从箱子内拿出一本藏得很深的密码本，他摩挲着破旧的密码本外壳，按照记忆深处的号码将它打开。
　　扉页写着一行秀丽的字体：“祝我的宝贝十八岁生日快乐，称心快意、岁岁长安。”
　　这册密码本是原主母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
　　裴意记得原书里提到过，原主父母的感情不但没得到裴老爷子的支持，而且遭到了强烈反对，甚至严重到断绝了父子关系。
　　结婚没过几年，原主父亲意外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让裴老爷子将一切过错都算在了原主母亲的身上！
　　双方拉扯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刚出生的裴意还是被强制带回了裴家，稍长两岁的亲姐姐则是留在了母亲的身边。
　　这些年，裴老爷子从不允许裴意和那对母女见面，但心软的裴老夫人总是会偷偷安排她们相聚。
　　即便后来原主意外痴傻，这份暗中联系也没断过。
　　裴意翻开密码本，将上面为数不多的几篇日记一一扫过，手写字体看着东倒西歪，却是正常的条理逻辑，独属于原主的记忆在脑内翻涌。
　　是的。
　　后天意外痴傻的原主并非终日浑浑噩噩，这些日记都是他在极少数‘心智恢复’时写下的内容——
　　原主知道自己在裴家的处境，知道妈妈和姐姐在外的艰难，更想要逃离裴家、让真正爱自己的人过上好日子。
　　可惜还没等他想到出路，就因为‘联姻’的事情大受刺激、跳了河。
　　裴意将密码本稳妥合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再度坚定了想法和计划。
　　既然已经穿进书中世界取代了原主，他自然应该替对方完成未尽的心愿。
　　之所以选择顺着书中剧情联姻、进入薄家，除了想要借着掩护暗中赚钱，也是想要脱离裴家的监视和原主的至亲见面。
　　当然，一切才刚开始，他不能操之过急。
　　…
　　书桌上的小闹钟哒哒晃到了十一点。
　　收拾结束的裴意躺倒在床上，虽然今天经历了一系列的折腾，但他认床难入睡的毛病还是顽强作祟。
　　忽然间，外面小客厅里传来了轻微动静。
　　裴意犹豫了两秒，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房门一探究竟——
　　夜已经深了。
　　薄越明独自待在中客厅的酒墙前，身侧桌上的醒酒器里还装着开启不久的红酒，在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色泽。
　　“……”
　　向来嗜酒如命的裴意顿时嘴馋，喉结微微攒动。
　　原本还在摇曳酒杯的薄越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朝他的方向投来了模糊的视线，“……裴意？”
　　裴意的目光总算挪回到他的脸上，轻应了一声，“嗯。”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薄越明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拧。
　　他已经习惯了晚间独自待在这里喝酒，如今突然多出一号人物、一道目光，即便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难免觉得不自在。
　　不过，凯叔已经汇报过了裴意在裴家的情况——
　　连保姆都能踩到头上、不被待见的透明小少爷，这样的性格估计只能被当成联姻的工具人，做不了薄冠成的眼线。
　　思及此处，薄越明干脆表态，“裴意，我们只是名义上的联姻，碍于长辈拒绝不了，但绝不会有进一步的结果。”
　　薄越明没像其他人那样为了迁就裴意的‘痴傻’而放慢语速。
　　“你要是愿意留在这里，衣食住行不会缺你。你要是想走，我也绝不留你。”
　　裴意嘴角微勾，心里一百个赞同。
　　双方彼此不理不睬、互不打扰，这同样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
　　沉默间，薄越明的话锋陡然一转，像是警告，“只有一件事，你必须听清楚，我的房间你不能进，但凡发现，我就会立刻将你赶出薄家。”
　　裴意朝他身后的房间方向瞥去，看破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虽然作为反派的薄越明后期能恢复视力，但现如今还看不见呢，就算有人偷溜进房间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吧？
　　赶出薄家？
　　故意说这话吓唬他这位‘小傻子’呢！
　　裴意掩饰了一下上翘的嘴角，将兴味藏在乖巧中，“老公，我乖，我不走。”
　　“……”
　　薄越明严肃的神色一怔，手里的酒杯握了又放，有些不自在地回应，“再加一条，不准这样喊我，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就转身稳步回到了房间，关了房门。
　　裴意没忍住偷笑出声，没急着回房的他快步靠近了酒台，拿起了那杯被抛弃的红酒嗅了嗅——
　　价值六位数的康帝，还是新开的，才喝了几口就全部放着了。
　　有钱归有钱，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意看见紧闭的房门，在口中含糊嘟囔，“好歹是名义上的联姻对象了，让我喝个小半杯不过分吧？”
　　不过，这就还没醒到他平时最爱喝的口感。
　　裴意对品酒这事向来很有耐心，确认薄越明不会再出房间后，干脆倚靠在酒台边上静静等着。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突然间，卧室里传来一声倒地的重响，猝不及防地震得裴意的耳膜一紧。
　　“……”
　　裴意迟疑地靠近敲了敲门，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感觉到不对劲的他下意识地压下门把手，才发现房门没有上锁。
　　实木门被轻而易举地打开，薄越明压抑又隐忍的闷声从虚掩的浴室门中透出。
　　料定出事的裴意快步走近，全然将薄越明‘禁止入内’的警告抛之脑后。
　　他故意戴回原主那副胆怯自闭的面具，却在闯入浴室的瞬间破功，就连未出口的询问都跟着消了音。
　　浴室里水汽氤氲，春光乍泄。
　　裴意望着眼前的一切，没由来地冒出一个不着调念头——
　　哇？哦～
　　这是他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第5章 
　　裴意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乱飘——
　　此刻的薄越明摔坐在浴室的地上，带着淋浴后才有的热气和水光，身材确实是好得没话说。
　　察觉到有人随意入内，薄越明神色中的痛苦当即收敛，他找准方向拿起浴袍飞速穿上，摸索着艰难起身时，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中充斥着一片沉意。
　　“裴意，我让你进来了吗？！”
　　在这个家里，没有佣人敢随意进入他的房间，即便是凯叔这样老资历的管家，也要得到他的同意才行。
　　现在敢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除了刚来的裴意还能有谁？
　　“……”
　　裴意看出薄越明隐忍的怒意，只能先顺着原主的言语思维，缓慢解释，“我、我听见声音了，门没关。”
　　“门没关你就能进？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薄越明哽了一口气，愤怒的同时更觉得无力。
　　他知道裴意的闯入多半不是出于恶意，但狼狈摔倒和被人看光这两件事，无一不深深刺激到了他的傲气和自尊。
　　自从车祸伤了眼睛，即便薄越明再怎么想要维持正常人的生活，可惜事与愿违，他总是会在小事上功亏一篑。
　　就像现在这样，因为看不见地上的水渍，出个浴室门都容易栽倒在地。
　　白天他要在众人面前强撑面子、强忍阴霾，只有等到晚上独处时，他才会在卧室里任意发泄自己的戾气和不甘。
　　房门和浴室门之所以没有上锁，终究是怕出了什么无法自理的意外，好让唯一信任的凯叔方便进屋帮忙处理。
　　刚刚这倒地一摔，薄越明想要忍痛渡过、不去麻烦凯叔，没想到反而把什么都不知道的裴意招了进来。
　　“出去。”薄越明深呼一口气，冷声强调，“立刻从我房间里出去！”
　　“……”
　　要是原主，恐怕吓得就要拔腿跑了，但心如明镜的裴意一点儿都不害怕。
　　看过原著小说的他知道薄越明现在浮于表面的怒意，实际更多是对自己无力掌控小事的失望。
　　曾经的天之骄子，一朝沦为旁人口中的‘瞎子’，即便后期能恢复视力，这前期不断累计的痛苦和无力都够磨练心态的。
　　裴意盯着薄越明这张混血俊脸，不带犹豫就做出了决定，“不走，你、你流血了，要处理。”
　　好歹自己的‘联姻对象’，偶尔关心关心、送送温暖，说不定能减缓这位‘大反派’的黑化速度，也能让自己在这个家的处境更好过一点。
　　裴意故意慢悠悠的，但言简意赅，“我帮你。”
　　薄越明没想到‘痴傻’的裴意居然能说出这些话，他慢半拍地找寻到了痛苦的根源。
　　右手手肘上一片温热，应该是倒地时不小心嗑到了。
　　“我自己能处理，你出去。”
　　“你不能。”
　　“……”
　　薄越明没想到裴意居然敢反驳他的话，一时语塞。
　　裴意的目光往薄越明的伤口上看去，一字一句，“血很多，凯叔不在，我会。”
　　“……”
　　手肘处的痛意越来越明显，估计是需要及时止血敷药，薄越明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麻烦凯叔过来帮忙，可自己一人又实在无能为力。
　　他沉默犹豫了片刻，只好开口，“裴意。”
　　裴意低应一声。
　　“外面小客厅，白色桌子，第二层抽屉里有医药箱……”薄越明尽量表述清楚，语气缓和了下来，“麻烦给我拿一下，好吗？”
　　虽然刚才的语气凶巴巴的，但现在请人帮忙的态度还挺好。
　　裴意勾唇，“好。”
　　他重新返回外面的小客厅，按照薄越明的描述找到了医药箱，沉甸甸的，里面都是一些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
　　眼睛出了毛病，最容易就是磕磕绊绊的。
　　刚刚那么几秒钟的扫视，裴意都瞧见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磕碰淤青了。
　　屋内的薄越明稍稍整了一下贴身浴袍，从浴室慢慢走了出来，房间的布局他早已谙熟于心，熟到准确走几步路就到了床边，“裴意，能找到吗？”
　　裴意拿着医药箱走近，递给他。
　　“谢谢。”
　　薄越明坐在床边，打开医药箱摸索寻找，忽然间，他的指尖意外触及了一抹热意。
　　裴意伸手将医用的清洁棉签递给了他，“给。”
　　“……”
　　薄越明短暂眯了眯眼，下意识地试探，“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里面是是止血的三七粉。”
　　裴意一眼就看见了标注着止血的药粉，他怕表现得太机灵被薄越明察觉出端倪，只能先假意不懂地挑错了两样，然后才将三七粉递到对方的手中。
　　薄越明打开瓶盖嗅了嗅药粉的味道，先拿起清洁棉签擦除血迹，只是视线受阻，半天也没擦干净多少。
　　有强迫症的裴意看得心急，干脆拿出一根棉签往有血的地方擦了擦，即便薄越明停下来看他，照样装乖不误，“我会。”
　　薄越明索性停了手，又把药瓶递了过去，“看得到流血的伤口吗？帮我敷点上去。”
　　裴意接过，往渗血的伤口刮倒上药粉，随即就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晃而过的痛苦，往伤口上撒消炎止血的药粉，说没有疼痛刺激是假的。
　　裴意看出薄越明的隐忍，干脆一边上药，一边在伤口的周围轻轻拍打。
　　温热的指尖触及皮肤，卷起的痒意轻松分散了上药的刺痛感，一下接着一下，手法娴熟得无可挑剔。
　　“……”
　　薄越明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动作，暗蓝色的瞳孔中再度浮现怀疑，“你怎么学会这些的？”
　　毕竟，外界传言的裴家小少爷可是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就算裴家在夸大其词，但现在的变化是不是太大了些？
　　“小叔他们打我，疼。”裴意早就料到薄越明会起疑心，断断续续地卖了一波惨，“妈妈说这样拍拍就不疼。”
　　借着这个理由让对方打消怀疑，顺带再加深一下裴家众人的虚伪做派，何乐而不为？
　　语调软糯又胆怯，还透着一股子可怜劲。
　　薄越明哑然，默默松开了钳制的手，再无继续追问。
　　裴意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渐渐隐去脸上的怯弱，继续上药工作。
　　双方都没再说话，只有浴室里偶尔还传来水滴声。
　　薄越明看不见、也猜不透裴意的真实心理，脑中回想起凯叔汇报的情况——
　　比起裴家口中的痴傻、神志不清，对方更像是后天形成的自闭。
　　这样的人其实不傻，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模式，也懂得保护自己，只要故意不刺激、温和沟通，偶尔就能打开心扉，假以时日或许还能好全。
　　手肘上继续传来轻微的触感。
　　薄越明垂眸‘看着’上药的裴意，视线里只有一片似黑非黑的虚无，越是这样，其他感观就会被无限放大——
　　裴意的指尖有点热，是没有任何薄茧的细腻，这会儿正轻柔地不断摩挲着伤口周围，或许是药效的缘故，被触碰到的皮肤酥酥麻麻的，不知不觉跟着热了起来。
　　再然后，裴意拢住了他的手腕，掌心里的温度竟然比指尖还要烫上几分。
　　“……”
　　薄越明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奶猫，每回用小爪垫拍打他的手臂时，也是这种软绵又温热的触感，不痛，但痒入心。
　　后来，他的母亲突然丢下他闹失踪，所谓的亲友长辈将他强制带回了华国、丢在了薄家，那只小奶猫自然和他分开了。
　　转眼二十年，记忆里的那只小猫没了，那个选择丢下他的女人或许也再不会出现了。
　　没多久，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薄越明拽回游离的思绪，视线有些失焦，“好了？”
　　手腕上的力度已经消失了，药效起了作用，火辣辣的刺激感逐渐被清透凉意所取代。
　　强迫症还在作祟的裴意正忙着收拾医药箱，没理他。
　　反正原主自闭哑巴的时候多得去了，非必要时不说话，这样才能装得更像点。
　　没等到回应的薄越明略微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出于礼貌，“谢谢。”
　　啪嗒。
　　箱子合上。
　　裴意看着眼前还端坐着的薄越明，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光泛出一抹趣意，“你、别赶我，下次不会了。”
　　委屈又后怕，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情绪酝酿简直满分。
　　——我的房间你不能进，但凡发现，我就会立刻将你赶出薄家。
　　薄越明记起自己在进屋前的严厉警告，难得卡壳。
　　或许是对裴意的外在形象有了莫名的联想，他对于这段联姻带来的阴郁少了些。毕竟主导这件事的人是两家长辈，对方同样和他一样身处劣势、没得选择。
　　“今晚的事情不算，我不会赶你走。”薄越明矜傲的眉眼松动了一瞬，补充，“以后除非你自己想离开，不然没人敢越过我赶你走。”
　　裴意挑眉，忍笑应话，“嗯。”
　　比起下午在花园时的冷淡要求，这会儿反倒多出一点人情味了，打脸这不就来了吗？
　　薄越明压住那点少有的尴尬热意，“行了，你回房间休息吧，以后有事都可以找凯叔帮忙。”
　　时间不早了，这段小插曲该结束了。
　　裴意本来就没打算多加逗留，起身离开。
　　等到卧室的门一关，他瞬间撕下自己的乖巧伪装，嘴角重新扬起一抹自在的弧度——
　　虽然黑化成反派的薄越明后期乖戾又疯批，但目前接触起来的感觉还不赖。
　　这联姻搭伙过日子嘛，总得给自己找轻松是不是？
　　正想着，裴意的目光就落回到了酒桌上，迅速确认情况后，内心涌出一阵没由来的懊恼和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心软搭理薄越明了。
　　这下红酒醒过头，真是一滴报酬都没要到！


第6章 
　　次日早上，敲门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管家凯叔小心翼翼的叫醒，“裴小先生，起床了吗？”
　　还没睡够的裴意试图用被子阻止声音，转念起自己所在的环境，不得不艰难脱离被子的怀抱，起身开门。
　　——叩叩。
　　在屋外敲了半天门的凯叔，总算瞧见房门打开了空隙。
　　“凯叔。”
　　裴意顶着睡乱的头发、睡眼惺忪，说话声带着独有的慵懒软意，算得上白皙的脸颊上还印了一道红色的压痕，迷迷糊糊的模样看着实在可爱。
　　凯叔联想到了自家还在上高中的小儿子，多了点和蔼笑意，“小先生，饿了吗？要不要下楼用早餐？”
　　裴意听见凯叔对自己的称呼改变，被困意拉扯的思绪慢了两秒。
　　凯叔似乎看出他的疑问，主动解释，“这家里按照年纪排还有一位‘小少爷’，为了避免日后没必要的麻烦，二少让我们都统一改口了。”
　　裴意听见凯叔的话，想起原著中薄家是有这么一位小少爷，于是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怎么方便怎么来。
　　凯叔摸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小先生，你收拾好了再下楼？需要人帮忙吗？”
　　裴意摇了摇头。
　　原主尚且洗漱都能自理，更何况是他这个本就心智健全的人。
　　凯叔没有催促他，简单交代好后就下了楼，裴意回屋洗漱了一番，等到打开行李箱时才犯了难——
　　昨晚急着离开裴家那乌烟瘴气的鬼地方，他随便从衣柜里取了几套衣服就走了，这会儿仔细一看，原主大多数都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服，几乎都已经水洗到了发白泛旧。
　　裴意只能挑出一套简单的白T黑裤，勉强上身。
　　大概和成长环境以及心智有关，原主算是白净偏幼的那一卦长相，柔软得不带一丝锋利，看着就像是软乎乎的小奶猫、小白兔。
　　只不过，如今装了他这么一个的黑心肝的内在。
　　收拾完的裴意下了楼梯，一楼的餐厅里还充斥着早餐的香气。
　　薄越明坐在位置上，桌前只剩了一个空盘，应该是已经吃过了。
　　“小先生，快过来坐，想吃什么？” 凯叔将煮好的咖啡递到了薄越明的手边，“有三明治和餐包，也可以让厨房再煎牛排和鸡蛋。”
　　裴意对早餐的需求量不大，随便拿起桌上餐框里的小面包。
　　凯叔见此，追问，“那要喝点什么吗？咖啡？”
　　裴意瞥见薄越明手里端着的热咖啡，总觉得舌根都已经跟着泛出苦味了，他忽地想起昨晚没能偷喝成的红酒，轻抿了一下唇。
　　没等他开口，薄越明就代替回答，“家里有牛奶吗？让厨房给他温一杯。”
　　“……”
　　裴意语塞。
　　得到指示的凯叔颔首，询问了一下裴意，“小先生，温牛奶喜欢吗？”
　　裴意的‘不’字卡在喉咙，为了维护形象只得改口，“嗯，喜欢。”
　　比起红酒和咖啡，牛奶这样甜滋滋的饮品确实和原主的形象更搭配。
　　凯叔立刻进厨房吩咐准备，宽敞的餐厅又只剩下裴意和薄越明，很安静。
　　裴意一边扯着小面包，一边无意识将目光落在对方的手肘上。
　　比起昨晚相对简单的药粉止血，这会儿伤口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防水防感染的医用贴。
　　薄越明浅尝了一口咖啡，“伤口已经没关系了。”
　　裴意顿住撕扯面包的动作，不确定地看向了薄越明——
　　对方的眼眸还是那般静邃，像是一方了无波痕的深海，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能将一切细微打量的光线都网罗其中。
　　薄越明放下咖啡，“还盯着我看？”
　　“没、没有。”
　　被抓包的裴意难得有些卡壳，他才将小面包咽下去，对面薄越明就传来了问话，“裴意，你需不需要去见一下你妈妈？”
　　“……”
　　裴意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事。
　　薄越明没听见裴意的回应，也无法观察到他的神色，不过话已经开了口，他就没打算说一半又留一半。
　　“在两家提出联姻前，我派人打听过你的大致情况。”薄越明没有遮掩这点事实，“听说舒女士和裴小姐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帝京，她们知道你联姻的事吗？”
　　裴意摇头，旋即想起薄越明的眼睛，“爷爷不让、不让我见她们。”
　　薄越明就猜到会是这个情况，“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她们知晓这件事，下午可以让凯叔带你去找她们。”
　　裴意听见这道提议，眸底晃过一丝惊讶。
　　昨晚入睡前，他还想着要用什么方式去见原主的妈妈和姐姐，没想到一觉醒来，薄越明就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见面的机会。
　　裴意心意已决，但时时不忘原主人设，“我、我可以去吗？”
　　薄越明指尖在温烫的咖啡杯外壁敲了一下，“可以。”
　　昨晚裴意在处理伤口时提及了亲生母亲，虽然只是一语带过，但还是让薄越明联想到了自身的成长经历。
　　既然对方想见，那他就顺水推舟让凯叔带着去见一见。
　　一来算是‘还’了裴意昨晚对他的好意帮忙。
　　二来也是以防万一，让凯叔借机去探探那对母女的真实秉性，以免是对贪婪不靠谱的主儿，以后要借着裴意的名义闹上薄家惹麻烦。
　　…
　　下午两点，车子停在了一处破旧的胡同口。
　　原主的日记本里记录着母亲舒婉的住址，和薄越明私下让人查到的地址一致，都是在白扬巷胡同二十六号。
　　由石板堆成的小道坑坑洼洼，两侧的胡同壁更是布满了各种印刷的广告和青苔，说实话，这个地段的房子算不上好，很偏。
　　裴意刚踏入胡同口，残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就涌了出来，二十多年的时间，原主的妈妈和姐姐一直都住在这里，未曾搬过一次家。
　　凯叔跟近，“小先生，你记得这个地方吗？是在这里吗？”
　　裴意点点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胡同深处就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我是房东还你是房东？”
　　“交不起房租费就给我滚出去！住久了就当是自己家了？还想强占着我家的房子不离开？”
　　“没到月底又怎么样？今天要是不签协议，那你就给我滚出去！没什么好商量的！”
　　随着脚步靠近，这阵争执声越来越响。
　　——哐当！
　　一堆东西从‘26号’的大门丢了出去，七零八落地散了满地，紧接着一位中年女人就被人狠狠推搡，从屋内重重跌倒在了门口。
　　“嘶啊。”
　　中年女人的头发有些散乱，手腕在倒地时被石板路蹭出一片血迹。
　　她顾不得痛楚，飞速将丢在地面上的两张相片捡起，神色隐忍又无助，“郑先生，你别欺人太甚！”
　　裴意用余光瞥见了两张相片上的人像画面，神色微变。
　　一名长相普通的寸头男跨出门槛，对着中年女人就是一声嗤笑，“别卖惨，我可不吃你这套！”
　　话落，他注意到了近处的裴意和凯叔等人，不客气地叫嚣，“你们谁啊，杵在我家门口看什么热闹？走走走！”
　　中年女人听见这话，后知后觉地侧过视线，目光对上裴意的那一刻，她又惊又喜地红了眼眶。
　　“小、小意！你怎么来了？”
　　裴意正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就是原主的母亲舒婉。他迅速走上前去，将对方从地上扶了起来，看向腕上擦伤的视线有些发沉。
　　“疼不疼？”
　　“小意，真是我的小意啊！”
　　舒婉沉浸在见到亲生儿子的震惊中，没察觉到这声询问的语气，她颤抖地抚摸着裴意的肩膀，千万无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快让妈好好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手上淤青又是怎么回事？”
　　这幕母子相见的温情还没持续几秒，寸头男房东就开腔找回存在感，“哟呵，这就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傻儿子啊？”
　　“来了正好！今天你们要是不把涨的房租费给我补上！那就一起麻溜给我滚出去！”
　　说话的语气又蛮横了不少。
　　舒婉怕房东的暴脾气会吓到裴意，她强行收起内心的无助，严严实实地将儿子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郑先生，我小儿子不能受刺激。有话咱们和和气气地说，我求你别吓到他。”
　　余音未落，一道温柔但坚定的声音紧随其后，“妈！你跟这种不要脸的无赖费什么口舌！”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朝着来人看去，一名长相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孩跑了上来。
　　四目相对间，裴意认出她是原主的亲姐姐，裴愿。
　　裴愿看向裴意的眼里同样带着惊喜的笑意，随后心疼地握看着舒婉擦伤的手腕，“妈，小意怎么也来了？你们没事吧？”
　　被骂‘无赖’的寸头男房东上前一步，面染怒色，“靠，你他妈骂谁无赖呢？”
　　裴愿深吸一口气，明明身高娇小，但还是鼓足勇气挡在了妈妈和弟弟的身前，“郑斌，别以为我们母女会一而再而三地容忍你！”
　　“这半年时间，你违背我们从一开始就定好的租房合约，从月租五千涨到六千，又涨到八千，现在还想要涨到一万！”
　　“但凡我们不愿意，你就私自闯进来闹！上回推搡我妈扭伤了脚，现在又弄伤了她的手腕！到底是谁强词夺理、臭不要脸！”
　　这套落地房的面积很小，更是当年舒婉和丈夫裴如烨开始‘家’的地方。
　　原先的房东是郑斌的母亲，是一位性格很温和的人。
　　这二十多年来，同为女人的她深知舒婉遭遇的不容易，逢年过节一直很照顾，就算是随着时间物价飞涨，老房东涨的房租价格也都在她们母女力所能及的范围。
　　一年前，老房东将这套房子过户给了儿子郑斌，对方拿到这套房子后，第一时间就要求涨价。
　　舒婉和裴愿开始都是同意的，总不能一个劲地承人家母亲的人情，于是双方重签了租房合约、交了押金，约定每两个月交一次房租。
　　舒婉不想让女儿承担太多房租，宁可早起晚归地兼职着两份工作，但从不喊苦喊累，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留下来的积蓄，房费倒不难解决。
　　不曾想才过了半年，郑斌就公然反悔涨价。
　　这套房子承载着舒婉太多的回忆，本就不舍得轻易搬离，再加上裴老夫人去世后，母女两人一直就被裴家拒之门外，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裴意了。
　　这套房子的地址，是裴意唯一知道可以找寻她们的地方。
　　为了儿子，为了弟弟。
　　母女两人一次又一次地咬牙答应涨房租的条件，可没想到郑斌居然离谱到了这个程度！
　　裴愿越想越觉得气愤和委屈，颤声指责，“郑斌，这地段的房子根本就租不出这个价格！你不过是认定我们铁定需要这套房子，觉得孤儿寡母都是软柿子好拿捏，所以才蛮横不讲理地涨房租！”
　　在租期内疯狂违约涨价，每回上门催租的暴力程度越来越重，一万块的房租费，在帝京同样不算小数目了！
　　“我告诉你！所有的租房合同、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裴愿心里同样在害怕郑斌的人高马大，但为了瘦弱的母亲和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强行哽着一口气，“你要是再敢胡来，我们就到警局去处理！看看到底是谁痞流氓似不讲道理！”
　　“你……”
　　郑斌自知理亏，又不愿意让裴愿折了面子，气急败坏的他抡起拳头想要吓唬眼前人，“你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威胁的话刚一出口——
　　被母女两人护着的裴意就冲了上来，忍无可忍地一拳轰了上去！


第7章 
　　——哐当。
　　毫无防备的郑斌被揍得往后栽去，连带着将门口的简易鞋柜都撞到了。
　　扭蹭在地的掌心被柜角划出一道血痕，短暂而尖锐的疼意让他当场将心中的怒火爆发了出来。
　　“艹，你他妈的找死是吧！”
　　郑斌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猝不及防地捕捉了裴意眸中晃过的微光。
　　那短暂却鲜活的冷意，不像是年久失修的钝刀，而像是藏了锋的利刃。
　　郑斌有了一瞬的迟疑。
　　站在斜后方的凯叔意识到危机，当即给陪同前来的司机和保镖递去了眼色，后两人反应过来，上前一左一右地控制住了郑斌。
　　郑斌费劲扭了两下没能挣脱，又气又憋屈地吼出声，“你们是谁啊？架着我做什么？”
　　“没听见这对母女霸占着我家房子吗？没看见这疯子刚刚又揍了我一拳吗？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处理！”
　　郑斌的声音越吼越大，引得街坊邻居都纷纷探出身子来查看情况。
　　裴意忍住了手指关节传来的痛意，恨不得往郑斌这副自私无赖的嘴脸上再怼上两拳，但他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只得暂时收敛——
　　这里是帝京。
　　郑斌是名义上的房东，就算违约涨租、欺负母女在先，但要是强制打伤了他，恐怕会闹出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他现在这小身板不给力，刚才那拳揍得手还疼着呢，要是这事传到薄越明的耳朵里，指不定对方还会厌烦他惹事。
　　思及此处，裴意迅速转变做事方式。
　　他自己不方便动手，那就借着其他人来解决这事。
　　裴意看向斜后方的凯叔，目光带着软软的哀求，“凯叔。”
　　原本单纯无害的脸上涌现出一层薄薄的怒色，眼角同样沾上了难以消退的潮红，大约是被气狠了，就连一声简单的称呼里都含着难以遏制的颤音。
　　凯叔一开始就觉得郑斌黑心不地道，哪里还用得着裴意软声求助？早就想要帮忙了！
　　他走上前来安慰，“小先生，你别生气，这事我来解决。”
　　“解决？我呸！”
　　郑斌两次三番挣脱不了束缚，反而弄得自己胳膊都跟着痛了，越发口不择言，“你个老不死地能解决个屁！”
　　“……”
　　凯叔虽然是管家的身份，但年轻时跟在家主薄沛之的身边打磨历练，如今在人前也算有几分薄面，这会儿居然被叫骂着‘老不死的’。
　　凯叔嘴角的弧度微微凝固，皮笑肉不笑，“就按照郑先生说的，我们报警处理。”
　　郑斌一愣，其他跟着听热闹的街坊邻里也疑惑了。
　　总归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还真闹到警方来解决呢？
　　凯叔示意司机和保镖放开郑斌，旋即看了裴意一眼，“我们家小先生心智不全、认知能力稍弱，刚才那一拳更是出于保护他的亲姐姐。”
　　“郑先生想要处理，恐怕得找小先生的监护人来解决。对了，舒女士是小先生的亲生母亲，算是监护人。”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伤她在先。”
　　“……”
　　清清楚楚的一段话，让郑斌语塞。
　　裴意立刻就明白了凯叔的想法，瞳孔深处溢出些许笑意。
　　先是转移了他刚刚那一拳的严重性，再加上这胡同巷壁上有监控，而郑斌同样伤了舒婉的手。
　　这种琐事闹到警方那边，顶多从轻处理，双方赔点医药费。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
　　解决了双方‘吵架争执’的小问题，那接下来就该解决‘违约涨价’的大问题了。
　　凯叔果然继续提醒，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沉稳老练，“郑先生作为房东，在合约期内两次三番违约抬价，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样吧，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既然裴小姐说了合同和转账证据都在，那后续的全部事宜我让专属的律师团队走诉讼吧。”
　　被揍的嘴角火辣辣的疼，口腔中还带着一丝血腥味，郑斌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起裴意的来头。
　　什么家庭条件啊？
　　还有专属的律师团队？别是唬人的吧！
　　凯叔看出郑斌的松动，语气骤然严肃，“郑先生，劝你提早做好诉讼失败、补交赔偿的准备，如果有需要街坊邻居做证据的，到时候还请大家实话实说。”
　　“……”
　　郑斌没从凯叔的眼中看出撒谎逞强的半分可能，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他本来就是看着这对母女好拿捏，想要趁机再多要一笔租房费用拿来消遣，哪里想着打官司啊？万一浪费了精力还倒贴钱呢！
　　周围人听见凯叔的好声求助，终究有老街坊忍不住了，“郑斌，你少杵在这里给你爸妈丢脸了！”
　　“老郑夫妇那么好的一对夫妇，怎么生出你这样厚脸皮的混账儿子，隔三差五上门闹着吵着涨价？你既然白纸黑字都租给别人了，怎么还整地痞流氓那一套呢。”
　　“就是坑人！我们这一片谁不知道舒姐她们母女厚道？小愿，你就听这位先生的，去法院告他！拿着这笔钱租个更好的地方！”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倒向了舒婉和裴愿。
　　“……”
　　郑斌没想到自己居然遭到了那么多吐沫星子，还被数落得一文不值，再厚脸皮也觉得臊得慌。
　　以往自己闹着涨房价都顺顺利利的，怎么这次就碰上硬板子了呢？
　　倒了大霉！
　　“你们一个个凑什么热闹！”
　　自知理亏的郑斌捂住自己的嘴角，不敢去看裴意等人，“我还有事，不和你们掰扯下去了！”
　　说完，他迅速朝着胡同外开溜，就连这一拳的赔偿也不想要了。
　　…
　　郑斌打定主意要逃，追出去的意义也不大。
　　舒婉心系突然出现的小儿子，和帮忙说话的街坊邻居们道谢后，连忙领着裴意等人进了门。
　　住房的占地面积不大，是最老式的布局和设施，不过收拾得很干净。
　　裴愿前年大学毕业后就成了美术老师，如今和朋友开设了相关的教学机构，她的房间里摆满了一幅幅画作，和外在性格相似，用色都很温柔。
　　作为母亲的舒婉只占了一个单床小间，除此之外，裴意还发现了一间淡蓝色布局的小卧室。
　　舒婉小心翼翼地牵住裴意的手，“特意给你留的，就盼着你能回来住，这么些年，被子从新到旧都换过好几轮了。”
　　裴意其实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但这番听似寻常的陈述听得他心头发热。
　　舒婉的形象，是他曾经幻想并且渴望的母亲的模样。
　　没等他说话，裴愿就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了小型医药箱，“妈，你赶紧坐下，我帮你的伤口消毒一下，免得发炎。”
　　裴意默不作声地回握了一下舒婉，主动带着她走过去。
　　母女两人都没料到裴意的举动，对视后不约而同露出喜色——
　　许久不见，怎么感觉裴意整个人都‘开窍通透’了不少？这是好事！
　　裴愿拿出一根消毒棉签，笑着催促，“妈，你赶紧坐下，别让弟弟担心。”
　　“欸！”
　　舒婉看着难得聚在自己身边的一双儿女，心酸又欣慰，一时间连上药的刺痛感都无视了。
　　她盯着姐弟俩看了许久，后知后觉意识到凯叔还站在门口，“瞧我这脑子，这位先生快请进，刚刚多谢你出面帮忙。”
　　“我听小意喊你‘凯叔’，你是裴家那边派来的人？”
　　凯叔依旧站在门口，从简介绍，“舒女士好，我是薄家的管家高凯，前阵子两家商量联姻结亲，昨天小先生已经搬进来和我们二少一起生活了。”
　　舒婉抓还牵着裴意的手猛然一抖，“什、什么薄家？什么联姻？”
　　“还能是什么？！”裴愿当下反应过来，气红了眼，“这门联姻是裴如章还是老爷子做主的？”
　　“他们、他们把小意当成什么了？欺负他乖乖巧巧的不会反抗，所以强行把他丢进你们薄家换商业利益？！”
　　凯叔没料到母女两人的情绪这般激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毕竟两家的长辈就是抱着这种见不得光的心思，可二少和小先生一样都是被逼无奈的。
　　裴意看出凯叔的为难，只好轻晃了一下裴愿的手腕，“姐，薄家和二少好，爷爷和小叔不好，我不喜欢他们。”
　　一串简单的陈述，裴意故意表述得很慢，但落在舒婉和裴愿的耳朵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自从裴老夫人去世后，她们想方设法要见裴意，但总被裴家拒之门外。
　　舒婉隐约能猜到‘痴傻’的小儿子在那个冷冰冰的豪门大宅里是什么待遇，这些手臂上的淤青肯定拜裴家人所赐！
　　舒婉轻抚着裴意手臂上的痕迹，懊悔又自责，“都怪我，怪我没做好。”
　　当年她家境很差，裴老爷子很嫌弃这点，所以才不同意她和裴如烨的婚事。
　　后来丈夫去世，势单力薄的她无法保住两个孩子都留在自己身边。
　　年长一点的女儿更依赖她这位亲生母亲，裴老爷子又铁了心想要抢回裴意这个亲孙子，几番拉扯就造成了这样骨肉分离的局面。
　　不是她不想要孩子，而是没能力、没资本。
　　裴愿深知母亲这些年的不容易，深吸一口气，“小意，咱们不去什么薄家，既然爷爷和小叔叔不要你，那就趁机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舒婉一手拉住女儿，一手拉住儿子，“对，妈妈再去找一个更好的大房子，我们三人一起住。”
　　裴愿第一时间给予肯定，“对！加上爸爸，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
　　裴意感受到身边人的真心关怀，心中动容。
　　可他为了母女两人日后的处境，不得不摇头拒绝，“不。”
　　“爷爷会生气，薄家很好，我能来看你们。”
　　“……”
　　凯叔见此，默默退出，将沟通空间留给三人。
　　裴愿默契领悟到自家弟弟的意思，语气沉重，“妈，小意考虑得没错，老爷子要是知道我们私下把小意带走、坏了两家的商业合作，恐怕会为难我们。”
　　舒婉听见这话，心凉了大半截。
　　裴老爷子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她被怎么针对都不要紧，可万一迁怒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那怎么办？
　　裴意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原主在这个家的身份，他瞧见左右的愁眉苦脸，试图缓和，“我经常来，他让我来。”
　　裴愿对弟弟的简单表述向来心领意会，“小意，你是说那个薄二少人很好？薄家会让你经常出来和我们见面吗？”
　　裴意重重点头，悄声补充，“以后，以后我们住。”
　　在他的心里，作为反派的薄越明比裴家那群人要好得多，何况他本来就有计划离开薄家、带着原主的妈妈姐姐一起离开生活。
　　但，暂时不是现在。
　　“真的？”
　　“嗯。”
　　裴意维持着原主的人设，断断续续地和母女两人缓慢沟通，总算让她们暂时压下了担忧和否定。
　　临近晚餐点，心系薄越明的凯叔进屋催促离开。
　　虽然舒婉和裴愿不舍得裴意，但好在双方约定了下次再见面的时间，总算比在裴家时更有盼头。
　　汽车缓缓驶离了胡同巷口。
　　裴意望着渐渐凝成点的两道身影，忽地听见身边的凯叔安慰，“小先生，你放心，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告诉二少的。”
　　离开前，他已经让保镖留下来偷偷蹲守了，免得那个郑斌再上门找麻烦。
　　“如果裴小姐有需要新房源和法律起诉援助，我同样可以找人帮忙。”
　　凯叔不愧是在豪门里历练出来的人物，说话做事就是面面俱到。
　　裴意心头的担忧渐渐打消，不过经过今天这遭，他想要迅速赚钱的想法倒提上了日程——
　　人活在世上，求人不如求己。
　　他是靠着联姻进入了薄家，可没打算活在薄越明的羽翼下过一辈子，何况他以后还要代替原主照顾妈妈和姐姐。
　　裴意想起自己在穿书前的老本行，心中已有决定。
　　既然打定主意要赚钱，总得要有一样顺手的‘武器’，他看向凯叔，佯装小心翼翼地期许。
　　“凯叔，我想要、要一个东西。”
　　凯叔没料到裴意会主动索要物品，但还是接下这句话，“小先生，你说，你想要什么？”
　　…
　　两人回到了独栋小别墅时，天空还蒙蒙亮着。
　　薄越明就坐在别墅花园里，戴着单边的蓝牙耳机，边上还有一位干练的眼镜男陪同，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
　　凯叔见此，低声示意，“小先生，二少可能在处理生意上的事，我们暂时别打搅他。”
　　裴意了然。
　　在原书的描写中，虽然薄越明被薄老先生和大房拿走了在集团里的项目，但他还有自己创建的商业私产，照样能嘱咐助理代为解决。
　　两人刚准备从边上绕着走，忽然间，一阵奶里奶气的猫叫声就传了过来。
　　“喵呜～喵～呜呜～”
　　裴意被这声叫唤吸引，他停下步伐，目光循着声源好奇找去——
　　一只黑色小奶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这会儿正扒拉在薄越明的裤腿边上，胆大包天地想要往上跳。
　　“喵呜！嗷～”
　　嗯！
　　一声接一声的叫唤，打扰得特别起劲！


第8章 
　　感受到脚边传来的动静，薄越明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他习惯性地垂下目光，但视野里依旧是虚无一片。
　　“喵呜～”
　　猫咪肉乎乎的爪子探上了脚踝，温软的触感让薄越明蓦然想起了给自己上药时的裴意。
　　这都一整个下午了，凯叔怎么还没带着人回来？
　　薄越明的思绪绕了一个小弯，凝着眸光没说话。
　　一旁的助理林众察觉到自家老板的沉默，连忙开口，“薄总，你这脚下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了一只小黑猫，我让佣人帮忙抓走？”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被猫吸引的裴意走了上来，不顾身后凯叔的劝阻，弯腰就是提着小奶猫的后颈一捡。
　　“哎哟，小先生……”凯叔怕小野猫反抗，连忙上前，“赶紧放下，万一这猫性子野、爪子尖，抓伤了你怎么办？”
　　凯叔担忧的话刚说完，怀里的小黑猫就顺势捧住了裴意的胳膊，还一点儿都不怕生地蹭了蹭他的衣服，奶意犹存的叫唤更显得可爱。
　　浑身通黑，就是后颈这块杂了一小撮白毛的圆点。
　　裴意搂紧小黑猫，眼里笑意明显，“凯叔，它乖。”
　　“看着是挺亲近人的，看着个头估计也就两三个月大吧。” 凯叔也跟着乐了，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上的薄越明，“黑色的，这俩眼睛还一黄一蓝，是异瞳呢。”
　　薄家庄园的占地面积大，前两年，还在掌家的薄老夫人让人散养了几只猫、防防老鼠，眼前这只小黑猫估计是那一批里混着生下来的崽。
　　裴意低声夸奖，“好看。”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回应，“喵呜～”
　　薄越明听见这莫名和谐的‘一问一答’，神色微微松动，“行了，把这只小猫放在地上，待会儿让它自己离开吧。”
　　裴意看着怀中的猫，一眼就心动得有点不舍得。
　　助理瞧出端倪，试探性地问，“小先生，是喜欢上这只黑猫想要养了？”
　　裴意要得就是这句话，干脆点了点头。
　　要是他没记错，原著中曾经有过短暂的背景介绍——
　　薄越明在失明后遇到过一只异瞳的小黑猫，小家伙天天蹲守着时机粘着他晃悠，薄越明从开始的不搭理、到定时喂食，一人一猫相处得很和谐。
　　但是有一天，这只黑猫被有心人恶意扭断脖子、无辜妄死，还被丢在了这幢别墅的门口，像是明晃晃的示威。
　　得知这事的薄越明阴沉了许久，性格变得越发扭曲重戾，算是间接性导致了他黑化的原因之一。
　　薄家庄园是大、散养对猫咪来说也更自由，但小动物哪里能招架住阴毒之人的算计？还不如养在自己的身边，至少能更安全些。
　　“养猫？”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不赞同地蹙了蹙眉。
　　曾经有过一次短暂养猫经验的他知道，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照顾好小动物的能力，就不应该随便动这个心思。
　　裴意应了一声，“养，我养。”
　　无论是处于个人的喜爱，还是对剧情轨迹的把控，他都不希望这只猫沦落到那种悲惨结局。
　　“裴意，你养不了。”
　　薄越明的语气不重，站在客观角度给出拒绝，一位指不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朋友’，哪里还能照顾另外一只小猫？
　　凯叔明白薄越明的意思，跟着劝了两声裴意。
　　助理林众没敢乱插话，他见裴意还抱着猫咪不松手，忍不住暗忖——
　　薄总向来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说了不允许养猫，恐怕这位刚进门的小先生注定是要失望了。
　　裴意不知道其他人的内心想法，他径直走到了薄越明的身边，弯腰将小黑猫一把塞入了对方的怀里，“你抱抱它。”
　　“……”
　　软乎乎的猫毛在手臂上来回磨蹭，卷起的痒意似曾相识。
　　裴意打定主意要留下这只猫，就算不靠薄越明，将来离家后的他独自也能照顾，“它、它很乖，我能养好。”
　　怕说太多话露馅，裴意一不做二不休就蹲了下来，他拢住薄越明的手腕，装作小心翼翼地软声恳求，“求求你了。”
　　“喵呜。”
　　小黑猫睁着圆溜溜的异瞳，像是学着裴意的姿势，居然也伸出小肉垫啪嗒一下搭在了薄越明的手臂上，“呜～”
　　“……”
　　薄越明心尖微怔。
　　这一瞬间，他竟然有点分不清手臂上传来的双重触感。
　　一人一猫，总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乖巧的、狡黠的、也是讨人欢心的，容不得说出半个让他们失望的字眼。
　　薄越明改口，“算了，你想养就留着吧。”
　　凯叔和林众对视一眼，都没料到薄越明这么轻易就改了决定。
　　裴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着收回手，“嗯。”
　　手腕的力度骤然一空，薄越明陡然多出一丝不自在，他佯装平静地取下工作用的耳机，吩咐，“凯叔，迟点带这只猫做个检查，顺带买些猫咪用品回来给裴意。”
　　说着，他另外一只手还小幅度地给猫顺了顺毛。
　　离得近的裴意发现了薄越明的小动作，没急着将小黑猫抱回来——
　　有些人啊。
　　明面上是为了他的求情才勉强答应，骨子里说不定比他还要猫奴呢。
　　…
　　身为管家的凯叔办事效率很高，赶在晚上睡觉前就安置好了一切养猫所需，除此之外，还有一台新电脑和新手机。
　　下午在车里，裴意借着想要‘动画片’的名义向凯叔要了一台电脑，对方虽然惊讶于他的提议，但好在没有拒绝，转头就给他安排上了。
　　凯叔把裴意当成乖小孩看待，特意给他调出了动画片才离开。
　　房门关上。
　　裴意暂定了动画视频，第一时间地打开属性和管理器查看了一遍电脑配置。
　　果然是有钱豪门的待遇，看个动画片都要用超高顶配的电脑。
　　不过，这正是裴意想要的。
　　他要用这台电脑，创造出属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
　　“喵～”
　　小黑猫熟悉了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布局，这会儿又亲昵地在脚边蹭着打滚，裴意干脆将它抱上膝盖，一边撸猫顺毛，一边利用查询网页。
　　早些年，现实生活中的裴意因为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游戏编程，在一番折腾打拼后，他和两位朋友成立了一家小型的工作室，裴意作为游戏架构的主要负责人，另外朋友则负责招人、优化，以及对外业务的运营。
　　七八年的时间，他们的游戏工作室从打发时间的单机小游戏到爆款大型网游，从寂寂无名到名扬华国，而裴意也成为游戏圈中最受人追捧的游戏架构师。
　　现在穿书已经成了事实，裴意自然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裴意查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游戏发行制度和相关论坛，发现和现实相差无几，当然，光靠一台电脑就企图去制作大型游戏、成立游戏公司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凡事都可以从小步做起。
　　眼下的小程序游戏是一大流行趋势，对于玩家们来说，小游戏无需下载、方便易上手、无聊时打发时间；对于开发者来说，同样简便易制作，只要在相关游戏平台有点击量、就能赚到相关费用。
　　除此之外，裴意最擅长的游戏观创新项目，同样能在相关的游戏论坛找到制作公司进行买断、合作、分成等一系列合法操作。
　　确认过这个情况的裴意彻底放心下来，简单编写几套模式化的游戏小程序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何况他脑子里的大型游戏的创意IP还少吗？
　　哪一样不是钱途有望啊！
　　裴意笑着使劲揉了揉猫咪的脑袋，胸有成竹，“乖，等有钱了就给你买鱼罐头，最好的那种！”
　　小黑猫偏过小脑袋，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应和，“喵！”
　　…
　　裴意的执行力一向很强，在了解完小游戏运营的相关规则后，他立刻就投入了前期工作，干脆待在房里没出门。
　　横竖原主就是个自闭不爱出门的性子，这样不会惹人怀疑。
　　“喵呜。”
　　窗外日头正盛，膝盖上的小黑猫突然警惕起来，原本还沉浸在工作中的裴意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切换了电脑界面。
　　果不其然，忘了上锁的房门有了推动的趋势。
　　凯叔一开门，就看见裴意窝在电脑桌前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上面正播放着经典的少儿动画片《黑猫警长》。
　　不仅是他本人，连趴在电脑边上的小黑猫都看得格外专注。
　　原本敲门没得到回应的凯叔明白过来，觉得无奈又有趣，“小先生，该下楼吃饭了，咱们不能长时间盯着电脑看、伤眼睛。”
　　裴意点头按下动画片的暂停键，默默平复了一下失速的心跳——
　　好险！
　　差点被发现！
　　裴意带着猫咪和凯叔一起下楼，两人走近餐厅时，坐在主位上的薄越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薄越明和薄家其他人的关系并不亲近，自从薄老夫人出国疗养后，他几乎不去主屋和其他人一块用餐。
　　薄越明听见两道脚步声，“总算舍得下来了？”
　　工作到忘记吃饭时间的裴意心虚，默默坐在他的对面。
　　凯叔想起刚刚进屋看到的画面就觉得有趣，他给裴意舀上一碗鱼汤，解释，“二少，小先生童心未泯，看动画片看得太入迷了。”
　　“……”
　　童心未泯？
　　裴意接过汤碗，被热气熏得脸颊发烫。
　　薄越明没料到是这个情况，有些微妙，“动画片？”
　　凯叔一本正经地报出《黑猫警长》四个大字，裴意恨不得直接将脸埋在汤碗里——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扯‘看动画片’的理由索要电脑了，这下真的要被当成幼龄小朋友看待，形象全没了啊！
　　凯叔的兴致还没停下，继续描述，“二少，小先生和这只猫看动画片的神色一模一样。”
　　“喵～”
　　薄越明摸索着将跑到脚下的小黑猫抱了起来，他想象了一下凯叔传达的那个画面，突然就多了点从前没有的逗弄冲动。
　　“裴意，这只黑猫取好名字了吗？叫警长？”
　　“……”
　　取名废的裴意一噎。
　　他原本图方便就想这么取名，可转眼看见薄越明似笑非笑的神色，为了面子强行摇头，“不、不是。”
　　凯叔巴不得餐桌上多点交谈，别像以往那样沉闷，于是立刻顺着问，“小先生，那你打算给这只猫取什么名字？”
　　裴意急中生智，换了个半斤八两的昵称，“探长。”
　　薄越明没吭声，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了挡嘴角的弧度——
　　和警长有什么区别吗？
　　看着动画片给猫取名字？还是小朋友才有的思维模式。
　　薄越明不自觉又摸了摸猫咪的脑袋，耳朵却听见裴意小声喝汤的咕噜动静，“探长？”
　　嗯，有点可爱。


第9章 
　　确认要用游戏赚钱的初步目标后，裴意立刻着手写了两款小游戏的详细策划书以及初始运营模式。
　　因为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有过筹备经历，进展很顺利。
　　晃眼一周，准备妥善。
　　裴意打开国内最大的游戏售卖交流平台——游途。
　　这家网站在华国游戏圈的资历最老，每一个看似普通的马甲背后都有可能是游戏制作大神乃至游戏公司甲方。
　　游途的版权措施很严格，后台会精准记录用户提交的每一笔信息时间，用来避免有可能产生的版权纠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毕竟要真被盗用了游戏、闹起了版权纠纷，以裴意现在的情况暂时不方便出面解决，于是他只将手头游戏的‘冰山一角’漏了出去，静静等待着慧眼识珠的合作方上门。
　　完成了各类数据和资料的上传和备份，裴意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探长？”
　　“喵呜～”
　　探长从猫窝里爬了出来，跟着舒展了一下身子，它慢悠悠凑到自家主人的跟前，看准时机蓄力往上蹦跶。
　　裴意连忙接住，“小心摔了。”
　　别看探长长得圆头圆脑，但跳跃能力和胆子都是出乎意料的强，刚捡到那一会儿还扒拉着裤腿呢，这短短几天时间就敢瞎蹦乱跳了。
　　探长扒拉着裴意的手，叫声依旧带着撒娇的奶味，“喵呜～”
　　今天的太阳躲在了云层中，不热，反而很舒服。
　　裴意看了一眼楼下的花园，揉了揉探长的小脑袋，“走吧，我带你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别整天跟着我宅在房间里。”
　　说着，他就打开了紧锁的房门。
　　探长瞬间兴奋地跳出裴意的怀抱，一点儿都不怕生地蹿了出去，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催促，“喵～喵呜～”
　　还真是探长。
　　就喜欢冲在前面探路。
　　裴意顿时觉得自己的取名很贴切，他笑着用余光扫了一眼薄越明的卧室，慢悠悠跟着探长往一楼走。
　　…
　　虽然薄家庄园的面积很大，但裴意没有随意往别处去，他坐在花园的小洋凳上，看着探长在草地和矮树上撒泼打滚。
　　日暖风清，又有树荫，特别惬意。
　　裴意正放任自己出神，突然间，一道轻飘飘的讥笑声响了起来。
　　“哟呵，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傻子吗？还真‘嫁’到我们薄家了啊？”
　　“……”
　　来者不善。
　　裴意脑海中迸出这个念头，暗含审视的目光迅速投了过去——
　　来人穿着一件夸张耀眼的花衬，长相年轻但不算出挑，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恶趣味的打量，“裴意，你这是什么眼神啊？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裴意想起自己原主的身份，微微收敛自己眼中的警惕。
　　对方以为他是害怕了，趾高气扬地踹开栅栏门，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别墅的私人花园，“前段时间陪着我妈去了趟国外，我倒没赶上家里的这份大热闹。”
　　说话间，裴意已经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薄越明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薄家真正意义上的‘小少爷’，薄望。
　　当年，薄立鸿随随便便抛弃国外恋人，扭头回到国内就和陈氏集团的千金发展出了恋情，交往一年后，两人在双方长辈的催促下顺利成婚，然后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弟。
　　按照原书中的形容，薄望作为薄家小少爷，长得像极了父亲薄立鸿，向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平日就恨不得把‘骄纵’两字刻在脑门上。
　　对于名义上的哥哥薄越明，素日就没有半分尊重，凡事都喜欢和他对着干。
　　薄越明眼睛出事后，全家就他一个人把‘开心’两字写在了脸上，这不，听说对方和一个傻子联姻，刚回来就急匆匆地跑来看笑话。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没想到这下子成了一家人了，让我想想，我该叫你什么呢？”
　　薄望走到裴意的跟前，话中藏着满满嘲讽，“是叫‘嫂子’呢？还是像上学时候那样叫你‘傻子’呢？”
　　裴意听见这番话，转瞬又想起了一件事——
　　帝京的豪门是个圈子，何况还是差不多年龄的小少爷、小千金之间？在十岁前，原主和眼前的薄望是同班同学。
　　有一回学校竞赛上，原主的成绩优于薄望。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的薄望不服气，时不时带着同龄人在言语上‘打压’原主。
　　后来，原主在溺水意外后短暂回过学校，薄望越发变本加厉地带头喊他‘傻子’。
　　小小年纪，就玩校园霸凌这一套。
　　接连的言语刺激导致原主病情加重，好转无望，只能请家教勉强学上一点内容。
　　“……”
　　裴意想起这事，厌恶地往后一撤。
　　且不说薄越明和凯叔有‘不惹事’的规定在前，对他本人而言，压根不想和这种不明事理的小少爷再缠上麻烦。
　　这一步后退落在薄望的眼中，立刻招惹了浓浓的不满，“往后退什么退？我和你说话！”
　　“啧，这都过去十来年了，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薄望上前搭住了裴意的肩膀，示威般地用力捏了捏，“不会傻到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裴意最反感陌生人的动手动脚，何况是薄望这种本身就‘欺负’过原主的人？
　　他不和对方废话，趁着四下无人猛地拽住肩膀上的脏手，转身反手以同样的力道钳制——
　　“嘶啊！”
　　薄望的呼痛声下意识地响起，下一秒就被薄越明的沉声打散了，“薄望，你来干什么？”
　　裴意听见身后传来的质问，骤然一惊。
　　他迅速松开对薄望的牵制，迅速摆出无害的神色转身看去——
　　薄越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动静，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别墅院的侧门，与此同时，从刚刚起就不见身影的探长也从他的脚边钻了出来。
　　“喵呜～”
　　薄越明低了低头，又朝外挪回目光。
　　原本待在一楼书房的他正忙着和助理电话沟通事务，忽地听见探长一个劲地厉声嗷叫，边叫还边咬着他的裤腿往外拽。
　　意识到不对劲的薄越明连导盲拐杖都忘了带，直接循着探长的叫声一路摸索着朝外，走到门边就渐渐听见了薄望不着调的言论。
　　视线里一片灰茫茫，薄越明没法确定现在的情况，他眯了眯眼，企图找准裴意的方向，“裴意？你们怎么回事？过来。”
　　薄越明很清楚薄望的臭脾气，裴意对上这人不一定有胜算。
　　裴意顺着杆子就溜，他跑到薄越明的身边小声委屈，“他不好，是、是他欺负我！”
　　“……”
　　薄望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两步，被扭的手腕还隐隐有些痛着呢，哪里想又听见了裴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言论。
　　艹！
　　和傻子就是没道理可讲，这波翻脸比翻书还快！
　　薄望扯了扯自己花衬的领口，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三步做两步走到了裴意的跟前，“你怎么说话的？”
　　探长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的恶意，刺啦着毛发出警告，“喵呜！”
　　裴意怕它应激，连忙抱了起来安抚。起身时，手臂不自觉地偏蹭上了薄越明。
　　薄越明目光微微偏移，伸手寻找了一两秒揉上探长的脑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有我在，别怕。”
　　“呵。”
　　薄望瞧见眼前这一幕，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薄二，你别整得好像我欺负了他们似的。”
　　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吝啬得连声‘哥’都不叫，反倒是喊了句没大没小的‘薄二’，全然把关系差摆在了台面上。
　　薄越明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你出国玩了一个多月，刚回来就跑来我这边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你这位联姻对象上来就冲着我发疯。”
　　薄望揉了揉隐隐作疼的手腕，郁气不减，“薄二，你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疯子病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最好关着他，免得跑出去发疯丢人！”
　　裴意垂眸，掩饰住瞳孔深处的冷色，到底是谁和疯狗私地乱咬人。
　　“薄望，我屋子里的人和事不劳你操心。”薄越明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言语间多少有些相护的味道。
　　薄望压根不怕他的警告，“这就护上了？”
　　他这次就是来看笑话的。
　　现在没看到薄越明愤怒的神色，怎么能走呢？
　　薄望站在原地不走，目光从薄越明划向裴意，然后再落到了探长的一双异瞳上，“薄二，这只黑猫是你养的？养得好啊。”
　　说着，就伸手就想要抚摸探长。
　　裴意后撤躲了过去，一本正经地点评，“你手脏。”
　　“……”
　　被嫌弃的薄望磨了磨后槽牙，强行继续着自己的说辞，“我听说猫之所以会出现异瞳，那都是先天性眼睛有毛病？”
　　“这不就巧了吗？”他落空的手指向薄越明，着重点名，“一个瞎子。”
　　三言两语，讽刺直面扑来。
　　薄越明的脸色骤然沉下，瞳孔深处积蓄着足以吞噬人的风暴。
　　但薄望偏偏还在作死，又指向裴意和探长，“配一个傻子，还养了一只病猫，啧啧，这不顶配吗？”
　　话音刚落，裴意怀中的探长就突然发了飚，“喵呜！”
　　它猛地亮出爪子，狠狠冲跳着薄望敞开的领口就是一挠，落地发出沉而粗的呼噜噜声，野性十足，然后瞬间往屋里跑得没影了。
　　“啊——”
　　火辣辣的疼意蔓延看来，薄望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胸口被抓出的长形血痕，脸色由红转青，怒气直冲脑门，“这死猫！”
　　裴意看出薄望对探长爆发出的杀意，抢在对方进屋前装傻拦住，“不准你欺负探长，它是好猫！”
　　薄望咬牙切齿，“好猫？”
　　当然。
　　裴意点点头，看似单纯认真地丢下一句噎死人不偿命的话——
　　“嗯，好猫才会抓臭老鼠～”


第10章 
　　好猫？
　　抓臭老鼠？
　　这是拐着弯在骂谁呢！
　　胸口抓伤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薄望对上裴意认真且无辜的目光，一口怒气卡在半道上不去下不来。
　　“裴意，你骂谁是臭、臭老鼠？！”
　　“……”
　　很好，这可是你自己要代入的。
　　裴意将薄望的憋屈劲收入眼底，憋笑正经，“没错呀，探长就是会抓臭老鼠。”
　　站在一旁的薄越明哪能听不出其中的隐喻蹊跷？
　　即便现在看不见薄望的脸，他也能想象出对方的神色会有多么的难堪。
　　从当众对薄冠成的嫌弃，再到现在对薄望的内涵，裴意每次不经意的痴傻，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他的敌对方感到难堪。
　　薄越明偏头对准裴意的方向，心底的探究重新晃过——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又或者，裴意是在扮猪吃老虎？天然黑？
　　薄越明的思绪飘忽了一瞬，转而就听见薄望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显然是被气狠了。
　　“薄望，裴意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他的话没别的意思，你也别多想。”
　　薄越明装作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话里话外都向着裴意，“那只猫是散养在院子里的，平日确实很能抓老鼠。”
　　“……”
　　裴意听见薄越明一本正经的解释，差点破功，毕竟这重点复述的最后半句话，很难不让人相信他是故意的。
　　一次说完，还要说第二次！
　　薄望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耻辱，“你们有完没完？！”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横竖这番话都是裴意起的头，薄望怒火中烧，扬手就想要打人！
　　“裴意，我给你脸了吗？”
　　裴意眸色骤变，刚准备抵挡反击，下一秒，有人就抢在了他的前头。
　　——啪！
　　薄越明像是有了未卜先知的捕捉功能，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薄望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扯，“你敢在我的屋子里动手试试？”
　　薄望一惊，神色旋即变得痛苦了起来，擒锢在手腕上的力度很重，仿佛要让他的骨头连着筋一起掰断。
　　“薄越明！”
　　薄望叫嚣着想要挣脱，抬眼的那一刻，他的上下牙却冷不防地打了一个猛颤——
　　薄越明原本隔着一层雾的失焦瞳孔，此刻凝聚着骇人的冷光，只需一眼就将人从脚到头寒了个彻底。
　　浑身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竟比失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薄望没由来地恐惧这样的薄越明，喉结滚动了一瞬，以往他再怎么挑衅，对方都是爱答不理的，怎么现在还敢摆在台面上和他动手了？
　　薄望伸出另一只手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确认对方的视力情况，强撑着警告，“薄二，我劝、劝你别乱来！”
　　“现在奶奶卧病住院，这个家里没人向你的！”
　　余音未落，薄越明掰扯他手腕的力度又加重了一分，眸色沉得宛如无底洞。
　　“是啊，我这眼睛都好不了了，家里也没人向着我，你以为我还会怕你这几句没用的威胁？”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薄望痛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突然有点后悔招惹薄越明——
　　这人是瞎了眼、连带着心态都跟着扭曲了？
　　现在哪里还能看出半点贵公子的姿态，根本就是带着戾气的疯子！
　　“薄望，我这儿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盘，以往是看在奶奶的份上，但我们间从来没什么兄弟面子，你给我记好了。”
　　薄越明冷声警告，甩开他的脏手。
　　“……”
　　薄望拢住自己已然红肿的右手手腕，气得发颤，他不敢再招惹薄越明，只能剐了一眼躲在后面的裴意，“你跟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裴意盯着薄望落荒而逃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可笑。
　　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自己反倒挂彩成了笑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何必呢？
　　薄越明结束了这上门的麻烦，微微侧身，“裴意。”
　　裴意慢半拍地收回视线，看了过去——
　　薄越明周遭的冷戾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是眉心微蹙，“怕了？”
　　裴意摇了摇头，忘了吭声。
　　怕倒是不怕，只是有些超出预料。
　　毕竟按照原书剧情，前期的薄越明再怎么不甘心也都以隐忍为主，长此以往才导致了后期的扭曲黑化。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几秒。
　　薄越明还以为裴意真被他吓到了，缓声解释，“你刚刚那话惹得薄望不痛快的，如果我不站出来说得狠话吓唬他，他肯定还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跑来为难你。”
　　在外人看来，两人已经绑上了‘联姻’关系，面子都是搁在一块的。
　　对于薄越明来说，只要裴意不做侵害他利益的事，于公于私都可以出面护一护。
　　“……”
　　裴意一愣，没料到薄越明在为他考虑。
　　薄越明还是没得到裴意的回应，无奈叹了口气，“听不懂就算了，以后看见他就一定躲开，知道吗？”
　　裴意勾唇，这下应得极快，“嗯。”
　　他想起薄望胸口的抓伤，心底反倒涌上些许顾虑。
　　对方在薄家是千宠万爱的存在，要是刚刚这事被薄老先生和二房夫妇知道，那薄越明岂不是为他惹上一堆麻烦了？
　　裴意将真心掺在笨拙里，“他告诉其他人，怎么办？”
　　薄越明听他开口问话，眉眼松动，“薄望最要面子，他会想办法找补回来，但就是不会大肆宣扬。”
　　跑来挑衅反而受伤丢人？以薄望的性格，恨不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没人发现。
　　“总而言之，你以后看见他躲得远远的，明白了吗？”
　　裴意又应了一声。
　　薄望已经走远了，两人没必要一直杵在侧门口。
　　“回屋吧。”
　　薄越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缺了一根导盲杖，他迈出去的步伐停了下来，无奈寻找边上的示意物。
　　裴意见此，主动牵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
　　薄越明神色微变，既没有挣脱，也没有迈步。
　　裴意以为薄越明是不信任自己，反而牵得更紧了，“不怕，跟我走。”
　　凯叔没在家帮不了忙，靠自己回到二楼又不切实际，裴意的掌心就这么拢在腕上，蕴出丝丝挠人的热意，所接触到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细腻又柔和。
　　薄越明不喜欢依靠外人，可眼下偏偏没了抗拒，“回二楼吧。”
　　“好。”
　　两人就这么步步稳妥地上了楼，刚走到卧室外门口，一阵脚步声就紧随其后。
　　办完事情的凯叔匆忙上楼，一眼就看见了薄越明和裴意，以及他们紧紧相牵的手。
　　“二少，小先生，你们……”
　　薄越明听出凯叔的欲言又止，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敲了一下裴意，“可以了。”
　　“哦。”
　　裴意毫不犹豫地松开，自顾自地跑回了房间。
　　凯叔都在跟前了，估计薄越明就不需要他了，反而是探长让他挂心，也不知道刚刚那样会不会出现应激反应，得赶紧回房间找找看。
　　“……”
　　手中的份量一瞬消失，薄越明不自觉地拢了拢热意犹存的掌心。
　　等到裴意进了小卧室后，凯叔这才靠近试探，“二少，你和小先生怎么……”
　　手牵着手呢？
　　薄越明将方才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转移话题，“医疗团队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凯叔压下对‘牵手的’那点微妙，低声回应，“你放心，一切照旧，等到后天的宴会结束，我们就可以找理由动身了。”
　　“好。”
　　……
　　裴意一进房间，躲在床底下的探长就冒出了小脑袋，“喵呜～”
　　它利索地从床底下溜出，当场就蹭着自家主人的裤脚撒娇，完全不见刚才抓人时的野性和凶意。
　　裴意将它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外伤后才安心下来。
　　确定收养探长时，凯叔就带它去宠物医院做过全方面的检查，这双异瞳是天生的，但无论是视力、听力又或是其他方面，都不是薄望口中的病猫。
　　裴意抱着探长坐在书桌前，揉着它的小脑袋，“今天干得漂亮，但以后出门遇到坏人要躲着，带你出去的时候也要跟在我身边，知道没有？”
　　探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喵～”
　　裴意给它开了一罐罐头作为奖励，得空才重新登录游戏交流网站。
　　不久前上传了两则游戏初始代码和创作简略概念，已经收获了数十加的喜欢和关注，新人新马甲，能拥有这波短期数据已经很不错了。
　　裴意点开自己的新马甲的个人空间，发现有了七八条的私人消息等着查阅，滑到最底下，最初的一条询价消息来得很精简。
　　——您好，想问两款游戏的初始售价为多少？可以接受买断或者后续分成，真切希望能有进一步的交流，期待您的回复。
　　ID名为梨园，后面还带着一个鸭梨的小图标，格外的可爱。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在五十分钟前，也就是说，两则游戏在上传后不到十分钟，这位ID叫‘梨园’的甲方就已经看上了？
　　裴意勾唇，夸人也夸己，“还挺有眼光的。”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小先生。”
　　裴意认出凯叔的声音，起身开门。
　　凯叔端了一碟刚切好的水果，但没有随意踏入，“小先生，刚刚的事情我听二少说过了，你别怕，吃点水果缓缓。”
　　裴意接过，“嗯。”
　　凯叔笑了笑，主动和他说明这次敲门的意图，“小先生，待会儿会有服装师上门给你量尺寸、选成品新衣，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裴意咬了一小口苹果，愣了半秒才嚼，“新、新衣服？”
　　“后天是老先生的寿辰，薄家要举办宴会热闹热闹，到时候裴老爷子他们也会过来。”
　　凯叔缓慢说明来意，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这场宴会，老先生点名要二少和你一起参加。”


第11章 
　　眨眼就到了周五。
　　裴意有意藏拙，在服装师的‘帮忙’下才换上了宴会正装。
　　没有刻意的华丽装点，黑色内衬外搭白色西装，只有领口处的领巾才显出一分飘扬的亮色，他的头发趁机被理薄了一些，柔顺得垂落下来。
　　看着乖乖巧巧，讨人喜欢。
　　早从得知这场宴会的第一天起，裴意的内心就充满了期待——
　　在原书剧情中，这场宴会除了‘炮灰’的他和身为‘反派’的薄越明，这本书里的主角攻受和重要配角也一一现身，这是他们恩怨纠葛正式开启的重要节点。
　　人多的地方一定会有热闹。这种机会裴意怎么能错失呢？
　　何况，他和薄越明都是薄老先生点名要出席的。
　　收拾完的裴意没有拖沓，开门下了楼。
　　穿戴完毕的薄越明就站在客厅的沙发边上，同样穿了简约风的西装三件套——
　　合适的定制剪裁将他的身材比例完美凸显了出来，宽肩窄腰大长腿，打理过的发型配上那副带着点混血的样貌，简直比国际T台上的一流男模还要出众，怎么夸奖都不为过。
　　薄越明听见动静，“裴意？”
　　“嗯。”
　　裴意眸光微亮，靠近之后才发现——
　　薄越明远看纯黑色的外套面料上带着细闪，低调之余又不乏华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骚感。
　　什么都好，就是领带有些歪了。
　　薄越明看不见，怕是提醒了也容易整理不到位。
　　裴意盯了略歪的领带两三秒，强迫症发作就直接上了手，他快速捏着领带往中央地带挪了挪——
　　发烫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了薄越明的喉结，卷起一阵轻而浅的痒意，像是刀锋轻划，也像热吻轻沾，危险又暧昧。
　　身体的本能大过理性。
　　薄越明骤然攥住了身前作乱的手，露出凌厉又警惕的神色，“你做什么？”
　　裴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往前趔趄，半个身子都快扑进薄越明的怀里。
　　他不解抬头，察觉到了对方带着轻微红意的喉结时，这才惊讶地明白过来——
　　对于大部分的男人来说，喉结都是敏感又危险的部位，哪里能允许外人随意触碰啊？
　　“歪、歪了。”
　　裴意迅速抽回手，视线和思绪都还停留在薄越明的喉结上。
　　虽然但是，这会不会太敏感了？居然能一下子就红成了这样！是该说他纯情呢？还是该说某方面的……
　　薄越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迅速恢复了正常，“领带歪了可以告诉我，你不需要替我动手。”
　　裴意不着调的想法被打断，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凯叔的脚步声忽地响起，阻止了这段没有下文的小插曲，他带着一名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进屋。
　　“二少，这东西总算是送到了，你趁着去宴会前戴上试试？”
　　裴意听见这话，注意力被凯叔手中的黑盒子吸引住了，直到对方走近，小心翼翼地拿出盒里的东西——
　　是眼疾人士专用导盲眼镜。
　　“等了快一个半月，总算是从国外送来了。”
　　从车祸眼盲后，凯叔就联系上了国外的公司置办这东西。
　　这种眼镜的造价很高，得根据每位客人的所需定制，有专属的定位和传感功能，利用骨传导的语音模式，可以让人在视力不变的情况下感应到周围的环境情况。[*]
　　“……”
　　薄越明沉默不语，瞳孔深处晃过一丝挫败。
　　短短两个月，他的心态随着眼睛的治疗情况几番变换，而现在终究是要靠这样科技助力来正视现实的困境。
　　“二少？要试试吗？”
　　“嗯。”
　　薄越明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他很快就压下这点阴郁，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戴上调试这副特殊眼镜。
　　一段时间后，适应结束。
　　凯叔看着总算能够行动自如、不受磕绊的薄越明，又欣慰又兴奋，忍不住找边上的人寻求认同，“小先生，你看二少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裴意盯着独自走回到他们眼前的薄越明，简单却真心，“好看。”
　　“……”
　　“……”
　　薄越明和凯叔同时一愣，显然都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反应过来的凯叔笑眯眯，重新确认，“小先生，二少这样戴眼镜好看？”
　　裴意点头轻应。
　　他以往不是没看过这种类型的导盲眼镜，因为材料和寻求的受限，这类眼镜戴在寻常人的脸上总会显得笨重木讷，可薄越明不一样——
　　眼镜框架做了时尚升级，黑金色的眼镜落在他这张本来就自带混血的脸上，竟是合适得无可挑剔，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最完美的仿真机器人，越发显得高贵强大。
　　好看？
　　这声微不足道的称赞打散心底的阴郁，薄越明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行了，出发去酒店吧。”
　　…
　　薄老先生的寿宴举办在了帝京最大的五星级酒店，裴意等人抵达时，酒店门口已经堆了不少豪车。
　　坐在前排副位的凯叔转头，“二少，这回宴会，老先生他们费心请动了不少豪门权贵来参加。”
　　身为女强人的薄老夫人管家五六十年，如今病在住院起不了，薄老先生好不容易拿到了掌管薄氏和集团的权利，能不费心？
　　薄越明心如明镜，“今天来的人多了，这才能彻底断了我的前路。”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凯叔，你跟着司机去停车，我和裴意先进去。”
　　“好。”
　　前来迎接的侍者主动开了车门，认清薄越明这张脸后，“二少，宴会安排在十八层的聚金厅，我领你过去。”
　　薄越明拒绝了侍者的搀扶，对着身边的裴意一字一句地低声要求，“待会儿跟在我的身边别乱跑，不能胡闹，知道了吗？”
　　裴意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毕竟，他只是想来看热闹的，可没打算要无故发疯惹事。
　　…
　　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踏入宴会厅，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块，低声攀谈着——
　　“看，我就说薄二少得来吧？今晚好歹薄老先生的寿宴，还能缺他一个？”
　　“他边上那人是谁？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还能是谁？裴家那个小傻子啊！我敢打赌，这薄、裴两家联姻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指不定就想借着今天这场合公布呢。”
　　“这两人还能联姻？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薄越明和裴意全然不在意周围的视线洗礼，缓步走到了宴厅的主客区。
　　薄老先生看见姗姗来迟的两人，心底顿生浓浓的不喜，碍于裴家人在场，他只敢板起脸来问责薄越明。
　　“越明，你的礼数涵养都到哪里去了？来得这么迟，还得让亲家长辈等你们！”
　　“……”
　　亲家长辈？
　　薄越明眉心微蹙。
　　裴意同样被这一词给哽得不轻，目光暗扫着周围人。
　　裴如章惯会在人前装模作样，笑得温和，“薄老先生，没什么打紧的，毕竟二少的眼睛不方便，我们家小意又不‘懂事’的，他们这不是来了吗？不算迟。”
　　前段时间在裴家闹出那件鸡飞狗跳的糟心事，向来要面子的裴老爷子觉得丢人，生怕在这场宴会上遭人非议，假借身体不适的名义没有过来。
　　除了代表长辈出席的裴氏夫妇，两人身边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孩。
　　裴意眸光微凝，不多想就认出了对方——
　　这人是原主名义上的堂哥，也是原著小说《豪门错爱》里的男主受，裴焕。
　　既然能成为‘男主受’，裴焕的颜值光环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按照原书中的形容：
　　“他的双眸仿佛盛下了满天星河，格外好看，眼下的那颗泪痣就是出逃的孤星，光芒不减。人如其名，他只需要简单往哪里一站，就能焕发出独属于他的璀璨。”
　　“……”
　　裴意扫了两眼从纸片人具象化的裴焕，强忍着冲动才没当场爆出一句：就这？
　　长得是还可以，但没到惊天动地的地步。
　　只能说作者都是亲妈眼，巴不得将全世界的华丽辞藻都堆在自家男主的身上。
　　“小意，你这段时间在薄家过得怎么样？”
　　裴如章一句话拉回裴意的思绪，脸上依旧是佯装的亲切关爱，“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家那么久，老爷子还有我和你婶婶都很挂心。”
　　陪同在丈夫身边的邓秀亚默默梗了一口气，上回保姆的事情牵连到了她身上，害得她婚后这么多年头一回被裴如章扇了巴掌。
　　后来，裴如章亲自道歉将她从娘家接回，才暂时将这事翻篇。
　　可现在一看见裴意这惹是生非的小贱蹄子，邓秀亚就觉得自己的恶气还没出干净！
　　她环视着在场的宾客，自搭戏台子，“是啊，小意不在家里住着，我这心里就跟着空落落的。”
　　“薄老先生，可怜我们小意从小就没了爸妈，我这个当婶婶的，从来都是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的。”
　　邓秀亚叹了口气，感慨万千地表态，“这吃穿用度，我们家小焕有的，小意得有，小焕没有的，小意也得有，就怕他私下被佣人们看不起、冷落呢！”
　　这番话没有感情，全是技巧，声量足以吸引周围一大帮宾客的注意力。
　　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邓秀亚要的就是这效果——
　　保姆苛待裴意的小道消息传出去了又怎么样？在场除了裴意，没有其他宾客亲眼所见，
　　他们当着薄老先生的面子不会多加追问。
　　毕竟豪门往来，讲究的就是情面。
　　这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他们照样能守住‘好叔婶’的名头。
　　“……”
　　上回打脸才多久，现在又装上了？
　　裴意盯着裴如章和邓秀亚的嘴脸，心里一阵厌恶，他想要借着‘发疯’彻底撕烂这对夫妻的伪善嘴脸，但转念想到了薄越明进场前的嘱托——
　　“不能胡闹。”
　　是啊，不能胡闹。
　　待会儿铁定要宣布的‘联姻’一事，本来就足够沦为众人的笑谈了，他要是再‘发疯闹事’，只怕会让薄越明面子上过不去。
　　短短几秒，裴意思绪联翩，企图寻找更好的方式对付裴氏夫妇的方式。
　　“裴意。”
　　手背上忽然传来一抹轻微的凉意，裴意垂眸一看——
　　薄越明盲抓住他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往后拉扯，自己则是向前了小半步，“吃穿用度样样不缺？生怕被佣人看不起？”
　　薄越明的声调很稳，但就是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威压，一米九的优越身高更是轻易将裴意纳入身后的保护范围。
　　裴意望着凉意犹存的手腕，突然就觉得内心没那么烦躁了，干脆躲在身后不说话。
　　兴许是没料到薄越明的突然开口，裴如章和邓秀亚对视一眼，都觉着有些不对劲，“二少，你这是？”
　　“我听说——”
　　薄越明直接打断，当着众人撕开了他们这层伪善面纱，“裴家保姆亲口承认，你们夫妇指使她常年虐打、刺激裴意，导致他心智状态一直不稳定，这事又该怎么解释？”
　　“……”
　　沉稳有力的质问声宛如一道响亮的巴掌，瞬间扇得裴氏夫妇脸面全无！


第12章 
　　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
　　裴意当机立断地往上添了一把火，他紧紧地抓住薄越明的衣角不放，却对着裴氏夫妇满脸抗拒，“我不回去，不要、不要打我！”
　　“小意，你……”
　　裴如章的解释被骤然打断，竟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这些年，他利用裴意撑住了场面，可没想到会被对方一而再地拆了台面。
　　薄越明眸底晃过一丝浅笑，任由裴意发挥。
　　这人总能抓住合适的时机反击或者助攻，哪里笨？哪里傻了？这要不是刻意藏着聪明，那就是天生的白切黑。
　　短短几秒，裴意的眼角已然弥漫出害怕的红意，说话声带着软糯的轻颤，没有像往常的那样发疯失态，反倒让人平白无故添了几分可怜心疼。
　　宾客们面面相觑，心中的那点猜想再度翻涌上来——
　　瞧这裴小少爷害怕躲闪的样子，再瞧瞧裴氏夫妇这一脸尴尬的样子，估计啊，那背地里教唆保姆打亲侄子的传言是真的！
　　薄二少既然敢当面发问，那肯定是知晓了内情、看不惯了！
　　“……”
　　作为宴会东道主的薄老先生见气氛变动，心里的不满越发升了一个度。
　　他睨向边上不说话的次子薄立鸿，含糊教训，“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他才不在乎裴意在裴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只知道这是他的寿宴场合、裴如章夫妇是客人，这哪里是在指责客人？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面！
　　“爸。”
　　薄立鸿蹙眉，但就是不出声圆场。
　　当年薄越明出现时，他和现任妻子为了这事不知道闹过多少矛盾、他的风流情史又成了帝京圈背地里好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薄立鸿不喜欢这位和自己毫无相似的儿子，再说了对方又是被老夫人养大的，两人间的父子情分淡薄得宛如陌生人。
　　不到半分钟，气氛尬到了冰点。
　　终于，有道声音打破了僵局，“二少和诸位别误会，是保姆胆大包天，那天瞧见自己的祸事暴露才想着推脱责任。”
　　裴焕迎着众人的目光主动站了出来，代替父母承认过错，“小意平日乖巧、受了委屈也不爱说话，当然这也怪我们这些家人疏于观察，才让保姆钻了空子。”
　　裴如章动了动快僵硬的嘴角，连忙顺着自家亲儿子的说辞，“是，怪我这个当长辈的疏忽了，才让小意受了点委屈害怕。”
　　邓秀亚跟着赔笑。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哪家还没几个不省心的保姆佣人呢？处理就好。” 薄老先生轻拿轻放，开口将这事翻篇，“诸位，吃好喝好。”
　　宾客们看在薄老先生的面子上没再追问，只是心里个顶个地明白——
　　呸！
　　裴如章和邓秀亚这些年还好意思装好人？
　　这算哪门子的照顾有佳？分明连自家的傻侄子都容不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了尴尬，裴如章哪里还敢待在宴会中心？他又瞪了一眼办了坏事的妻子，随便寻了一个理由就往边上去了。
　　邓秀亚讪讪，拉上自家儿子快步跟着离去。
　　周围零散的交谈声重新响起。
　　薄老先生看着刚来就闹出事端的薄越明和裴意，板起一张老脸，“越明，既然眼睛看不见，就往边上坐坐，别带着裴意杵在这里冲撞了客人！”
　　与此同时，薄冠成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爷爷，我找酒店领班核对过了，宾客都到齐了，您要不上去讲两句？”
　　薄老先生向来偏爱薄冠成这位长孙，心中的不快消停了很多，他微微颔首，在侍者的搀扶下朝着走了过去。
　　薄冠成没跟着离开，反倒靠近了薄越明，“越明啊，我看你和裴小少爷相处得挺不错？才多长时间就帮忙维护上了？”
　　薄冠成刚刚站在后方全程看好戏，要他说，薄越明当着薄老先生不给裴氏夫妇面子，完全捞不着什么好处。
　　眼睛瞎久了，果然心也跟着蒙蔽了。
　　薄冠成内心暗笑，表面斯文地招来侍者端了两杯酒，“来，今天不仅是爷爷的寿辰，而且也算你的好日子，我这个当大哥的，敬你一杯？”
　　其实，这场生日宴喊隐藏着另外一个目的——
　　薄老先生想借机宣布薄、裴两家联姻的既定事实，更是想要当众断了薄越明管理薄氏集团的一切可能性、失去日后继承的机会。
　　薄越明知道薄冠成一家子的算计，并不领情，“大哥客气了，只是医嘱上写得清楚，我还暂时不便饮酒。”
　　薄冠成懊恼地‘啧’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的眼睛要紧。”
　　裴意看着惺惺作态的薄冠成，忍无可忍地拉住薄越明的手腕，“走吧，他长得好丑，我不喜欢。”
　　一句话，听似小声撒娇，又带着明显的嫌弃。
　　“你！”
　　薄冠成笑容一顿，没料到裴意居然还能拿这话刺激他。
　　薄越明听见对方那一声来不及收敛的怒意，轻笑着反握住裴意的手腕，“失陪了，大哥自便。”
　　“……”
　　薄冠成两人潇洒离去的背影，借着喝酒的动作遮挡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走着瞧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一瞎一傻还能豪横到什么时候！
　　…
　　裴意带着薄越明坐在角落的休息区，没一会儿就听见薄老先生在宴会台上的通知宣布——
　　薄、裴两家结成亲家联姻，后续会有新的工程项目展开合作。
　　除此之外，薄越明因为身体不便，即日起卸任薄氏集团的职务以及经手项目、转为薄冠成负责。
　　在来之前，在场的宾客们都已经捕风捉影知道了不少，可真当消息公开的这一刻，议论声还是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我看联姻是假、合作是真、羞辱也是真。”
　　“是啊，裴意一个傻子不受裴家喜欢，又是男人生不了孩子，这门亲事对薄二是半点助力都没有。”
　　“一旦没了薄老夫人这座靠山，就薄二少这出身，那在薄家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么一来，就算薄越明的眼睛能好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让他和裴意离婚再重新积蓄人脉？你说说，帝京圈哪家豪门愿意将自家宝贝嫁给一个二婚男人？”
　　“是啊，可惜了。”
　　或同情、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源源不断地投了过来，裴意将一切收入眼底，忍不住在心底暗忖——
　　可惜什么？
　　不过是时间未到而已。
　　只要薄越明恢复了视力，那些心怀不轨、落井下石的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过眼下的众人自然无法预料到未来的走向，越是豪门，就越会踩低捧高那一套。
　　裴意侧身看向薄越明，对方的神色很淡，藏在镜片下的双眸正微垂着，让人摸不透他的真实心境。
　　明明是‘联姻’事件的当事人，但两人跟前没有一人光顾问候，宾客们不再理会失去权势的薄越明，反倒纷纷涌到了大房夫妇和薄冠成的身边。
　　就连向薄立鸿和薄望，这对向来不干实事的二房父子也被不少人围着攀谈。
　　薄越明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淡声开口，“裴意，待在我身边会觉得无聊吗？”
　　裴意将宴会厅里的势利虚伪看得一清二楚，微微摇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好。”
　　与其待在那些心口不一的人的身边，假意逢迎，还不如坐在这里冷清安静。
　　“不一样？”
　　薄越明没料到裴意会给出这种回答，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的内心居然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慰和鼓舞。
　　没多久，出乎意料的问候声传来，“越明，好久不见。”
　　裴意闻声抬头，立刻被一位穿着白衣、戴着金丝镜框的高个男人占据了视线，脑海中骤然迸出一个肯定认知——
　　晏岑。
　　原书小说里的主角攻，终于也来了！
　　本来还稳坐在沙发上的薄越明听见这声招呼，难得起身迎接，“你怎么来了？”
　　“刚下飞机就听家里人说你们家老先生办了宴会，正好开车路过，进来看看。”晏岑轻随手拿起酒桌上的两杯香槟，递到好友手边，“喝点？”
　　“好。”
　　酒杯轻碰。
　　面对好友的邀请，薄越明没有半点抗拒。
　　裴意静坐在沙发上，暗自观察这位突然到来的‘男主攻’——
　　相较于矜傲又暗含冷厉的薄越明，晏岑在原书中属于温柔却腹黑的那一挂，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气魄。
　　在原书描写中，晏岑是晏家长子，和薄越明是从小到大的挚友，两人毕业后在国外合力开创了投资公司，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将公司发展到了数一数二的规模！
　　后来却因为同时爱上‘主角受’的裴焕，逐渐生出隔阂、最终分道扬镳。
　　晏岑对上了裴意打量的视线，“这位就是裴家小少爷？”
　　“……”
　　裴意迅速低头，有些心虚地闷应了一声。
　　他在薄越明的身边待久了，习惯了直溜溜地盯着人看，这会儿一不留神没注意分寸，万一被晏岑看出端倪就不好了。
　　好在晏岑没有多加怀疑，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对了，我刚刚在外面遇见了凯叔，你们的车子不小心被别家车剐蹭了，他和司机正在处理。”
　　薄越明微微颔首，“怪不得迟迟没见他进来。”
　　晏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宾客，露出正色，“越明，你托我查的事情有点眉目了，找个地方聊聊？”
　　薄越明听见这话，眉心的凌厉一闪而过，“好。”
　　他想起还坐在沙发上的裴意，语气陡然变缓，“裴意，你先坐着休息，迟点我就回来。”
　　裴意心底有分寸，只目送着两人离开宴会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宴会厅里各有各的热闹，但裴意只觉得这样的虚伪社交很无聊，他起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这一幕正好落在了有心人的视线里。


第13章 
　　裴意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出来，没等迈出两步，肩膀被人猝不及防地重重一推！
　　“等等。”
　　两道身影拦了他的去路，一胖一瘦的年轻男子，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只是不清楚是哪家公子哥又出来作妖了。
　　裴意后撤半步，眼中顿时涌出犀利。
　　“哟，瞧这眼神，还不服气呢？”
　　胖一点的年轻男子率先挑衅，“傻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裴意抚拍了一下被碰过的肩膀衣料，嫌弃，“走开。”
　　“走开？”
　　胖一点的年轻男子嗤笑，“别急啊，裴小少爷，好不容易遇见了，我们正想和你聊聊天呢。”
　　他越说越靠近，明知道裴意不愿意，还是用力勾住了他的肩膀，“都还没说几句话，我们让你走了吗？”
　　看似友好搭讪，实则强制威胁。
　　另外的瘦子说，“傻子，你知道你惹到谁了吗？今天既然被我们逮到了，就别以为薄二那瞎子能护得住你了！”
　　薄二？
　　裴意听出端倪，心底的厌恶伴随着冷笑越演越烈。
　　看来薄越明说得没错，那只被探长抓伤的臭老鼠憋着气，又派了两只鼠小弟想要暗中给他点‘教训’！
　　只不过，裴意早已经不是原主，不会被这三言两语的威胁吓得不敢动弹，他答应过薄越明不能胡闹惹事，可不代表允许别人踩在头上、故意欺负。
　　“……”
　　裴意默不作声地拢起拳头，刚准备发作的那一刻，边上忽地传来一道踹门的巨响。
　　——轰！
　　胖瘦两人皆被吓了一跳，注意力挪向被‘踹’开的安全通道门。
　　很快地，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嘴上还有意无意地念叨着，“没想到这门那么难开，抽个烟的功夫差点被锁进去。”
　　裴意趁机挣开了搭在肩膀上的脏手，略微收敛了目光中的沉意，这才打量起突然出现的第三人——
　　对方的长相皮肤很白，五官算得上出挑，过长的头发留长了狼尾，上半部分抓成了一个小揪揪。
　　那夹着香烟的手白皙纤细，在灯光下发出莹莹玉光，格外好看。
　　或许是到了禁止抽烟的室内空间，年轻男子对着安全门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他迎上胖瘦两人的目光，又看了看被夹在中间、孤立无援的裴意，“我说，你们两人抱团欺负裴小少爷不合适吧？薄裴两家才在宴会上宣布了联姻，你……”
　　“黎于安，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胖瘦两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嘲笑，“看看你这身上穿的西装，什么穷酸牌子的地摊货？怎么好意思混进这场宴会？”
　　“……”
　　黎于安面露愠色，沉默地将未尽的香烟碾灭在了垃圾桶内。
　　听见这段对话，裴意心中的最后一个猜测成了真——
　　果真和原书中描写的情节一致，这场宴会除了‘反派’薄越明、‘男主攻’晏岑、‘男主受’裴焕，同样还来了最重要的一号配角人物。
　　就是眼前的黎于安！
　　裴意正想着，不远处的黎于安就径直走了过来。
　　他用肩膀撞开两侧的胖子瘦子，直接将裴意拉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嫌弃和无奈并存，“真是傻子，这两人都要欺负你了，还愣着不跑啊？”
　　“……”
　　裴意怔然，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吐槽’上了。
　　黎于安以为他痴痴呆呆反应不过来，干脆就要带着裴意往外走，但胖瘦两人抢先一步反应过来，“黎于安，我说了你他妈别多管闲事！”
　　黎于安还是不让，“魏博、陈洋，你们这样拦着欺负裴小少爷，就不怕薄、裴两家人知道？”
　　胖一点的陈洋拽出他的领口，神情拽上天，“知道又怎么样？这傻子摆明了不被裴家喜欢，薄越明又是个瞎子，能护得住他？”
　　魏、陈两家和薄氏二房的子公司有着长期合作，他们两人更是一直跟着薄望吃喝玩乐，如今眼看着薄越明眼瞎倒台，他们自然更要巴结好薄望了！
　　这裴意不长眼睛、不带脑子，惹了薄望不高兴，那就该得应有的下场！
　　“黎于安，我再警告你一次，这事和你没关系！你……”
　　“和他废那么多话做什么？黎家早八百年前就在圈子除名了，连他一起打了算了！”
　　黎于安听见两人的恶意威胁，藏在骨子里的倔强瞬间爆发，他反手将裴意往外推开，“傻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出去喊人，我先替你顶着这俩傻逼。”
　　‘傻逼’这词一出口，迅速惹恼了来找茬的魏博和陈洋。
　　被推远的裴意看得出黎于安没多少打架实力，这会儿要是装傻跑出去喊人，等到再帮救兵回来，对方铁定得受伤挂彩！
　　短暂思索间，裴意余光瞥见了放置在走廊墙边的外置的小型灭火器，几乎不带一丝犹豫，他冲上去拿起来、拔开保险销。
　　“闭眼！”
　　看见裴意举动的黎于安迅速反应，默契挡脸后撤两步，反倒是背对着的魏、陈两人不明所以，一前一后转过身来查看情况。
　　——呲！
　　裴意抓住时机，对准他们按下压把。
　　来不及反应的两人直面灭火剂的冲击，慢半拍地刺激捂眼，左脚绊着右脚通通倒地。
　　裴意停下对灭火器的按压，反倒是黎于安趁着气烟未散之际冲上去，对着倒地的两人一人补上一脚，“呸！什么垃圾玩意儿！”
　　魏来和陈洋发出惨不忍睹的哀嚎声，显然是被踹狠了。
　　裴意忍了一下上翘的嘴角，忽地听见走廊入口传来一大堆人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引路侍者的急切声，“薄老先生，裴董，二少，他们就在这里！”
　　“……”
　　二少？
　　是指薄越明吗？
　　裴意嘴角的笑意微凝，不着痕迹地将提着的灭火器改为抱在了怀中，直到情绪酝酿完成，他才转身找准目标跑了过去。
　　当着众人的面，他径直往薄越明的怀里撞，“二哥！”
　　薄越明怔然，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设防的惊讶。
　　二哥？
　　裴意这是在喊他吗？
　　因为刹不住车才跌进怀中的裴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扬起脑袋委屈巴巴，“他们、他们欺负我！”
　　柔软的发丝蹭过唇鼻之间，带着一股子清香的痒意，简直比探长的毛发还要来得顺滑。
　　“……”
　　薄越明的思绪偏了刹那，随即就听见薄老先生对着侍者发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两位少爷扶起来！”
　　侍者慌里慌张地应话。
　　薄冠成猜到这波肯定是裴意惹祸，借机‘友善’提醒，“爷爷，我瞧着情况，估计是裴意拿着灭火器喷了两位少爷，得赶紧清洗处理一下眼睛，万一伤了就不好了。”
　　伤眼睛？
　　那不会和薄二少爷一样失明了吧？
　　宾客们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魏、陈两家的长辈更是担心得挂下脸，纷纷跑去查看自家宝贝儿子的情况。
　　站在侧后方的薄望瞧见两人的狼狈模样，饮酒暗骂了一句——
　　艹，这俩废物！
　　联起手来居然还打不过裴意一个傻子？
　　薄老先生眼瞅着自己的寿宴又闹出意外，脸色直降，他不好直接对裴意发作，只得甩给裴氏夫妇一道眼色。
　　裴如章见此，才降温的脸又臊了起来。
　　一次又一次的！
　　裴意这傻子怎么就这么能替他甩面子呢？早知道今天就该学着家里的老爷子装病不来了！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裴如章哽住喉咙，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这侄子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好端端的牵连到了两位少爷。”
　　又？
　　牵连了两位少爷？
　　都还没有问起事情原委就把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
　　裴意心底的厌恶又增上几分，转而听见身侧的薄越明替他辩驳，“裴董未免太武断了些？你怎么知道这事一定是裴意起的头？”
　　“……”
　　裴如章语塞。
　　薄越明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情况，但依旧没忘了裴意的感受，他凭感觉伸手轻拍了一下对方的后背，平静中带着信任和鼓舞。
　　“裴意，不用怕，你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裴意深深看了薄越明一眼，心弦微动。
　　他维持着原主会有的行为思路将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嘟囔着重复，“是他们先欺负我，真的！”
　　黎于安上前，“诸位，裴小少爷说得都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简直一派胡言！”
　　为首的魏家长辈狠狠剐了一眼无权无势的黎于安，借机摆起脸色，“薄老先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我们两家来给您庆生祝寿，现在两个孩子的眼睛被刺激得都睁不开了，反倒裴小少爷一点儿事情都没有！谁是谁非，这不明摆着吗？”
　　话音刚落，魏博和陈洋就在侍者的搀扶下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一个塞一个地捂上眼睛当瞎子。
　　魏博眯着眼睛开始卖惨，“薄老先生，我和陈洋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裴小少爷拦在门口不让我们走，没两下就开始发疯拿着灭火器！”
　　陈洋听见好友甩完锅，连忙跟着呼痛，“哎哟我的眼睛……好痛……”
　　其实，两人的眼睛都没什么大事，就是受刺激发了点红，这波装得厉害了点。
　　魏、陈两家的长辈对视一眼，心里的算盘是一致的，“薄老先生，裴董，还有二少，今天这事你们必须要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
　　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他们必须趁机让薄氏赔出一些商业上的油水，然后再假装大度卖薄老先生一个面子。
　　这样利益也有了，面子也有了。
　　黎于安实在看不惯他们弄虚作假的模样，赶在裴意等人出声前就嘲讽，“这贼喊捉贼的把戏，我看你们两家倒是玩得很溜！”
　　说着，他就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点开没两下就传出了一段音频。
　　——我们让你走了吗？你知道你惹到谁了吗？
　　——这傻子摆明了不被裴家喜欢，薄越明又是个瞎子！能护得住他？
　　——和他废那么多话做什么？一起打了算了！
　　嚣张又狂妄的话语传来，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两家人都没料到黎于安居然会偷偷录音，当下都有些措手不及。
　　裴意忍不住为黎于安这波助攻鼓掌叫好，对这人的印象分蹭蹭地往上增。
　　后排的人群拨开一条道路，晏岑走上前，自发站到薄越明和裴意的阵营。
　　“薄老先生，越明刚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事不对劲，所以让我去和酒店交涉，看看能不能拿到走廊前段的监控。”
　　“虽然监控摄像头和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离得有些远，但应该能拍到画面，何况……”晏岑看向独自站在斜对角的黎于安，微微一笑，“刚刚那位先生的录音，想必大家都听清楚了。”
　　黎于安和晏岑对视了一秒，攥紧手机，迅将目光转向了罪魁祸首，倒有几分阴阳怪气，“这要是听不清楚，那某些人不是又聋又瞎？”
　　先有板上钉钉的录音，现在又有可能被监控拍下来了？
　　要是较真追究起来，这些证据足够说明情况了！
　　魏、陈两家的嚣张气焰瞬间覆灭，短短几秒就改了口风，“误会，都是误会！这俩孩子的眼睛都是小毛病，用水冲冲就没事了！”
　　“陈洋、魏博！你们俩还不赶紧给裴小少爷道歉！”
　　“就是！你们俩臭小子年轻不知道分寸，一喝酒就上头！今天得亏没出事！”
　　“……”
　　被点到名的陈洋和魏博不敢忤逆家长的意思，这下子连‘眼睛疼’都不敢装了。
　　他们强忍着心里的憋屈和窝火，硬着头皮上前道歉，“抱歉，我们只是和裴小少爷闹、闹着玩！”
　　闹着玩？
　　现在眼睛又彻底看得见了？
　　裴意听见他们荒唐又虚伪的说辞，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喷灭火器，而是直接轮起来砸过去！
　　正想着，薄越明就发出了同款质问——
　　“只是闹着玩？”
　　他拿出自己收缩型的盲杖，慢悠悠将其延展开来，眸色却一点一点发沉，“你们不是说，我薄越明是个瞎子护不住裴意？还吵着闹着要一个交代吗？”
　　伴随着沉声质问，他手中的盲杖骤然往下用力一挥，“哐！”
　　接连两声重响。
　　盲杖分别狠敲在了魏、陈两人的腿上，硬生生地疼得他们当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第14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场宾客们无一不瞪大了眼睛。
　　薄越明不是看不见了吗？
　　可这出手的狠度和慑人的气场，完全让他们不敢小觑！
　　裴意同样没料到薄越明会果断出手，一时间忍不住抬头去观察他的表情——
　　还是那张足以迷倒众多人的矜傲俊容，只是藏在镜片下的眸色更深了些，给人一种化不开的锐利。
　　薄越明将导盲杖落回到自己的身前，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冷漠弧度，“是不是砸到什么东西了？我眼睛不太方便。”
　　分明是故意的，居然还拿自己的眼睛来说事？
　　魏家夫妇看见自家儿子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上，又心疼又气愤，“二少，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顾及我们两家的情面了！”
　　“是啊，好歹是薄老先生的大寿，你的一举一动也代表着薄家！”
　　薄老先生在薄老夫人的压制下活了大半辈子，今年好不容易有了些主人翁的派头，自然是格外顾及自己的面子。
　　他听见这话，花白的胡子轻轻一颤。
　　“情面？”
　　薄越明抓住关键词反问，先发制人，“论起情面，薄、裴两家刚刚宣布联姻，你们两家的少爷就敢私下堵着裴意、句句贬低着我。”
　　“既然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那么敢问魏董、陈董，你们这是瞧不起裴家呢？还是不给我们薄氏面子？”
　　薄越明三言两语就将矛盾提升到了家族的层面上，偏偏有理有据。
　　“你……”
　　魏、陈两家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毕竟，这一系列争执的起因确实是魏博和陈洋挑的头！
　　“要是我没记错，薄氏与你们两家都有商业上的合作？”
　　薄越明轻描淡写地抛出事实，像是随口发问，“两位少爷敢在背地里这么数落我们薄家，还不知道关起门来，两家的长辈都是怎么教的？”
　　裴意低头，努力掩盖自己快要憋不住上翘的嘴角。
　　薄越明不愧是有当反派的潜质，这轻轻松松就将一口难洗干净的黑锅砸了下去，瞧对方这愤愤又惹不起的憋屈样，有意思。
　　薄越明点到为止地收了一连串的质问，转而对着薄老先生的方向请教，“爷爷，奶奶身体不适，已经许久没管薄氏业务了，您看这事怎么解决好？”
　　这句话听似将薄老先生捧上了高位、由他决断，实际上更是将注定的结局推了过去、由他宣布——
　　在场有谁不知道？
　　薄老夫人薄沛之是帝京圈出了名的女强人，薄家之所以能打下今日份的厚实基业，全靠了她雷厉风行的办事手段和规矩。
　　像魏、陈两家明面上捧着薄氏合作，背地里却数落纷纷的合作方，要是薄老夫人在现场，铁定要当场断得一干二净！
　　众位宾客们思及此处，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薄老先生。
　　“……”
　　薄老先生眯了眯眼，没料到自己居然被小辈变着法地抬上了高架，但事已至此，让两家成为过错方丢脸总好过自家赔礼道歉。
　　薄老先生只犹疑了几秒，板下脸来，“越明说得有道理，既然瞧不起我们薄氏、瞧不起我这个掌权人，想来就不必靠着我们薄氏合作。”
　　魏、陈两家的当家人听见这话，顿时急上眉梢，“薄老先生，这事严重了！我们两家的合作向来好好的，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他们两家在帝京豪门圈里完全是小门小户，也就是攀上了薄氏才过上了一点好日子，这要是断了合作，那就得原形毕露啊！
　　一点儿好处和情面没捞着，反倒差点断送了自家的钱途？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闹这么一出！
　　薄老先生假意客套，“已签的合作还是得做到头，其余的再说吧。”
　　作为一家之主的魏定邦又气又急，他不好对着别人家的儿子发作，只好猛地踹了一脚自家儿子的后背。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了？你还不给薄老先生他们道歉，赶紧把话给我说清楚！”
　　魏博面对自家长辈的怒火，完全成了一枚软蛋，他初心是想要讨好薄望，哪里想弄巧成拙到了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一旁的陈洋招架不住开了口，“是、是薄小少爷！”
　　裴意和薄越明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玩味。
　　很好。
　　总算把这幕后主使给推出来了！
　　魏博冷汗直流，跟着招供，“薄望说他看裴意还有、还有薄二少不顺眼，所以才让我们找个机会……”
　　原本藏在人群中的薄望矢口否认，“你们放什么狗屁！”
　　殊不知，这沉不住气的反驳声落在其他宾客耳朵里，反倒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铁证——
　　搞了半天，原来是薄家小少爷闹出来的事端？
　　这薄越明好歹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眼睛失明还娶了裴意这毫无助力的小傻子，哪里还有前途可言？
　　怎么就这么容不下呢？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
　　人心总是同情偏弱的那一方。
　　宾客们看着挨在一块的薄越明和裴意，这是非曲直的天平不自觉就有了偏移。
　　薄望接收到四面八方的质疑目光，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难堪，他没忍住少爷性子的发作，推开两侧的宾客就急匆匆离开了。
　　“……”
　　薄老先生没想到这事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最终被指认的小孙子还就这么一走了之，气得胸口直抽抽，“简直胡说八道！”
　　薄冠成看着薄越明转眼又占了上风，只觉得薄望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趁着薄老先生气急之时，他连忙打岔转移话题，“诸位，这走廊太狭，那么多人站着容易空气不流通，咱们还是移步回宴厅继续交谈吧？”
　　众人明白这层话的意思，见薄老先生移步，也都跟着转了场地。
　　很快地，走廊内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晏岑没兴趣看那糟心热闹，低笑戳破好友的心计，“你这一连套隔山打牛，做得还真漂亮。”
　　“该轮到他们丢丢脸了。”
　　薄越明丝毫没觉得自己做得过火，一直悬贴在裴意后背的手又拍了拍，“裴意，有没有受伤？”
　　“……没有。”
　　裴意摇了摇头，怀中的灭火器发出晃荡声响。
　　薄越明反应了一两秒，摸索着探到了灭火器的顶端，“抱着不重吗？放下。”
　　“哦。”
　　裴意慢半拍地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乖乖松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站在三人斜对角的黎于安出声，找回自己的存在感，他刚准备从安全通道撤离，就被晏岑出声喊住了，“这位先生，你的手好像受伤了。”
　　裴意的目光顿时寻了过去——
　　黎于安的右手食指上淌着一道血线，要是不细看，很容易被人直接忽略过去。
　　“我们四人回休息区坐一下？好歹处理一下伤口，还有……”晏岑看了看黎于安被灭火干粉连带着弄脏的西装，友善提醒，“西装需不需要换一套？”
　　“……”
　　黎于安将自己受伤的指腹藏了藏，眸光明了又暗。
　　其实魏博有些话说得没错，他和在场所有宾客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今天好不容易托关系拿到了一张邀请函，原本想着给自家快要濒临倒闭的公司拉一份投资合作，但从进场就屡屡挫败。
　　深感无力的他躲在安全通道抽烟解郁，结果忍不住管闲事、惹得自己一身脏。
　　裴意和薄越明是出气解决了魏、陈两家，但不知道后者会不会把怒火迁移到他头上来，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黎于安推脱，“不用了，西装不贵，这点小伤没必要处理。”
　　裴意这辈子最不喜欢欠人情，即便刚刚的他有能力自己解决，但黎于安毕竟选择出手帮忙，还为此受了伤。
　　裴意迅速上前，用力拉住黎于安不让走，“要止血，我帮你。”
　　薄越明听见裴意的话，想起自己在浴室摔倒的那一晚上，对方也像现在这般执意要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上药止血，一边还会用指腹摩挲着给他转移注意力。
　　想到这样的动作又会重复用在别人身上，薄越明没由来地蹙眉，转瞬即逝，“这位先生，不知怎么称呼？”
　　“黎于安。”
　　黎于安报上姓名。
　　他被裴意拽得紧紧的，一时间不好直接走人。
　　“黎先生，还是跟我们去稍做休息，消毒处理一下吧，刚刚那事多亏你出声帮忙。”
　　薄越明顺着裴意的想法留客，紧接着又对好友示意，“晏岑，你帮忙给这位先生处理吧，裴意这样处理不好。”
　　莫名被质疑了能力的裴意，不服气，“我会。”
　　薄越明隔了层雾的目光再次捕捉到他的方向，淡声反驳，“你不会，处理了也得换人重新包扎。”
　　“……”
　　行。
　　下次要再受伤，谁爱管谁管。
　　裴意在心底默默记上了一笔，他怕被晏岑和黎于安两个外人看出‘装傻’的漏洞，只好同意让出这一‘处理伤口’的任务。
　　手腕上的力度一松，拒绝的话也跟着消散。
　　黎于安目光微闪，不自然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干粉，“好，那就麻烦了。”
　　晏岑看向好友，“那我先去喊侍者拿医药箱，你们去休息区等我？”
　　薄越明应下，又喊，“裴意，过来。”
　　裴意还记着刚刚那件小事，轻哼一声没过去。
　　薄越明眉眼涌出一丝无奈，“我看不见，凯叔还没回来，你得带着我领个路。”
　　“……哼。”
　　不是戴着导盲眼镜吗？
　　不是刚刚还在质疑他不行吗？
　　裴意在心底发出一连串的吐槽，但还是走回薄越明的身边，毕竟两人在明面上已经绑定了关系，也没什么真过不去的矛盾。
　　薄越明感知到裴意的靠近，伸手试探。
　　他抬手的位置高了些，指尖拂过柔顺的发丝，不经意间往下滑落到了后颈，再然后鬼使神差般地压了压。
　　后颈传来微凉的触感，惹得裴意敏感一躲，他连忙抓回薄越明‘没了方向’的手，牵住，“我在这里。”
　　“嗯，抱歉，走吧。”
　　薄越明回应，由着裴意带着自己往外走。
　　他想起刚刚零星几秒的接触，藏在镜片下的眼眸里松出一丝少有的趣味——
　　软软的。
　　和揪小猫的触感差不多。
　　好像还有一颗微微凸起的小痣？


第15章 
　　要再攀扯下去，薄望乃至整个薄家都还要继续丢脸。
　　于是，薄老先生借着‘身体不适’的名义躲去了楼上的贵宾休息室，还将企图求情的魏、陈两家拦在了门口，显然是打算就此为止。
　　这样的纷争在豪门圈子里见怪不怪，宾客们保持着一致的默契不再多管，至少在宴会结束前不会再嚼舌根。
　　宴会厅内。
　　裴焕看着坐在休息区的四道身影，眉心拢了拢。
　　“小焕，你看什么呢？”
　　邓秀亚在宴会一开始就因为裴意的事没了面子，今天全程都和自家儿子待在一块，不想去其他贵夫人面前当笑话。
　　裴焕挪回视线，趁着四下无人表达轻微不满，“裴意和薄越明的事，你们当时就应该知会我一声。”
　　上个月，裴焕跟着集团股东出国谈合作学习。
　　等到一周前再回来，他才听说了裴意联姻的事，对象居然还是薄越明这号人物。
　　邓秀亚诧异，“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趁着机会赶紧把那傻子丢出去，以后你才是裴家唯一的少爷，那你爷爷的钱还不都是……”
　　“妈！在外别乱说话！”
　　裴焕打断了邓秀亚的念头，目光又游离回到了休息区的四人身上，“可你们给裴意找了薄二少，他以前是什么人物，你们不知道吗？”
　　有能力，有颜值，是多少家争着抢着要合作的、要联姻的对象！
　　邓秀亚被儿子堵了嘴，“……那薄越明现在不是瞎了吗？躺在医院的薄老夫人估计也没活头了，而且薄老先生明显就不待见他这位孙子。”
　　瞎了？
　　不待见？
　　裴焕微微摇头，反问，“你看薄越明的言行举止像是受到眼睛影响了吗？薄老先生再不待见，那是把他赶出薄家了吗？在场哪位宾客敢就这么小瞧他？”
　　“……”
　　邓秀亚答不出来，也从未想那么多。
　　“算了。”
　　裴焕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得劲，没几秒，他就做出了决定，“妈，我去打声招呼。”
　　…
　　宴厅的休息区内，晏岑给黎于安的手做了简单的包扎。
　　裴意出于刚刚帮忙的好感，凑近看了看，“疼吗？”
　　黎于安小心摩挲了一下创可贴，嘴上表示，“疼什么？再慢点我的手指就要愈合了！”
　　“……”
　　裴意卡壳，难得有些接不上话。
　　原书用‘要强毒舌’四个字来描写黎于安的性格，这才相处了多久？对方就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薄越明似乎察觉到了裴意的‘吃瘪’，嘴角似有若无地晃了晃。
　　斜对面的晏岑就开了口，“大家喝一杯？”
　　裴意看着桌上的深红诱人的酒塔，心思攒动，忽地听见边上的薄越明拦断，“我们和黎先生可以喝，裴意不行，给他弄杯温牛奶。”
　　“……”
　　等等！凭什么？
　　嗜酒的裴意用尽自制力才没当场抗议，小声巴巴，“我、我想试试。”
　　“你之前在裴家、在宴会上喝过酒吗？酒量行不行？凯叔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万一喝醉了睡着是打算让我带你回去？”
　　薄越明没有刻意照顾‘小傻子’的理解能力而放慢语速，一连串平静的反问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
　　裴意语塞，突然意识到‘装傻’也有弊端。
　　看见这幕的晏岑推了推鼻梁的镜框，以此来掩饰自己的那点惊讶。
　　原以为按照好友薄越明的性格，对方会非常抗拒这段联姻、抗拒裴意，就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极有可能选择‘互不打扰’的相处模式。
　　现在看来，薄越明对裴意的一举一动看着平静寻常，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感？
　　正想着，一道含着笑意的明亮声音就响了起来。
　　“学长，好久不见。”
　　裴意第一时间抬头，他看着举杯走近的裴焕，又暗戳戳地扫看身边三人，不能喝酒的那点郁闷顷刻消散——
　　好啊，等了一个晚上！
　　男主攻晏岑、男主受裴焕、配角受黎于安、反派薄越明，总算是一次性都到齐了！
　　他现在这个位置，完全就是吃瓜的绝佳C位，只要愿意看戏，简直细到连每个人的眼神变化都能看清。
　　三人中，晏岑最先反应过来，“裴焕？”
　　“嗯！没想到学长还能记得我，刚刚在走廊里不方便，所以现在过来打声招呼。”
　　裴焕笑着又转向了沙发上的其他人，挨个招呼，“薄二少，于安，还有小意。”
　　他的双眸是最勾人好感的利器，笑意流转时，眼下的那颗泪痣都显得夺目。
　　不过，薄越明看不见，这会儿脸色还是淡淡的。
　　晏岑主动接话，替裴焕又介绍了一下，“越明，裴焕是我大学学弟，小我两届。”
　　薄越明微微颔首，试图将感知集中在裴意的身上。
　　他不确定裴意和裴焕的关系如何，这会儿想通过前者的反应来确定，但裴意正忙着好奇吃瓜，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晏岑对裴焕这位学弟的印象一直很不错，好奇追问，“对了，你和黎先生怎么也认识？”
　　“……”
　　黎于安听见这话，无意识地压了一下受伤的指腹。
　　裴焕看了一眼黎于安，语气轻松，“学长，于安和我是同一届的，也是你的学弟吧。”
　　黎于安扯了扯嘴角，算是应过，“我大二那年休学了，延迟了一年毕业，晏先生不知道我也很正常。”
　　不像裴焕那样称他为学长，晏先生三个字，显得客套很多。
　　晏岑藏在镜片下的眸光微晃，薄越明则是全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外人的冷淡犹存。
　　裴意暗自观察着在场四人的反应，脑海里同步回忆起原书的大致剧情：
　　原书名叫《豪门错爱》，讲述的就是真假少爷互换人生的故事 。
　　主角受裴焕和配角受黎于安从出生起就乌龙错抱，因为两家开始的家境差不多，虽然身世错位，但两人都过着优渥的少爷生活。
　　换句话说，黎于安才是原主‘裴意’名义上的真正的堂哥。
　　直到大二那年，黎家遭遇变故、一夕倒台，黎于安从富家少爷变成了需要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而一帆风顺的裴焕邂逅了同校学长晏岑，匆匆相识又分开，但彼此印象深刻。
　　直到这场宴会，他们的命运才重新牵连起来。
　　作为原著中的核心剧情，乌龙错抱的身世总有揭秘的一天。
　　后来，得知身世的裴焕并没有自暴自弃，他知道亲生母亲这些年的痛苦不易，也明白养父母的舍不得，于是奔走在两家之间，依靠自己的能力大展商途。
　　在这期间，他收获了众多人的爱慕，最终和晏岑携手并进。
　　反倒是回到裴家的真少爷黎于安，一开始就对裴焕抱有莫名的敌意。
　　这份敌意伴随着嫉妒越演越烈，他暗中一次又一次地设计陷害对方，最后闹得个众叛亲离、狼狈一生。
　　可以说，两人是豪门‘真假少爷’的典型对照组。
　　…
　　薄越明见边上的裴意毫无动静，只得出声，“晏岑，你和裴少爷在大学就很熟？”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临近毕业那年，学校组织的线上投资比赛？” 晏岑温柔的眼色中带上一丝欣赏，看向裴焕。
　　“我说有为强劲的匿名对手，最后比到最后前三名，校方才让我们见面，我才知道是裴焕。”
　　——砰。
　　酒杯的撞击声响了起来，适时打断了这段回忆，黎于安猛地将酒杯放回茶几上，起身看向离得近的晏岑和裴焕。
　　裴意注意到他压蹭着受伤的指腹，才包扎好的伤口又溢出血色，仿佛在极力克制，又在极力辨认着什么。
　　裴焕嘴角弧度淡了点，“于安，怎么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打扰诸位叙旧的雅兴了。”黎于安丢下这句话，不等众人的回应就径直离开了休息区
　　薄越明静静喝了一口酒，失明的他很少在意旁人的去留。
　　裴意盯着黎于安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窥得了什么游离在原著之外的隐秘，但又抓不太清晰。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侍者端着一杯果汁走近，“诸位好，这是你们要的芒果汁。”
　　薄越明想起给裴意点的温牛奶，“芒果汁？”
　　“对，这是我给小意点的。”
　　裴焕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笑容，“我们小意不会喝酒，鲜榨的芒果汁他是最喜欢的。”
　　“……”
　　我们小意？
　　裴意和薄越明听见这声称呼，神色微变。
　　裴焕将橙黄且香味浓郁的果汁递到裴意跟前，又对着薄越明表示，“两家长辈商定的事情，我不好去评价，还请二少往后对小意多多包涵。”
　　裴意垂眸，看着这杯递到自己跟前的果汁。
　　人对人的印象，往往是很主观的。
　　任凭原著作者将裴焕描写得如何优秀，但裴意从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是一位隐藏很深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何况，他的脑海里还残存着原主的记忆——
　　从小到大，裴焕惯会利用原主的‘痴傻’，来凸显出自己的‘好’，甚至好几次都是故意为之，不过就是藏得深，原主又胆小不会辩解，这才让他一次次利于不败之地。
　　就像现在这样，拿着所谓的原主‘爱喝’的芒果汁，单方面展示他们兄弟间所谓的亲近，也是为了在薄越明和晏岑面前刷刷印象分。
　　“……”
　　裴意牢记自己炮灰的身份，不想和裴焕等人牵扯过深，但同样不愿自己沦为旁人‘讨巧卖好’的工具。
　　裴焕又将果汁推近了一点，“小意？”
　　裴意眼中流露出犹豫和抗拒，小心翼翼将果汁轻巧推了回去，“我、我不要。”
　　薄越明听出他藏在语气里的不乐意，问，“怎么了？”
　　裴意哼唧唧，“会痒，不舒服。”
　　“……”
　　薄越明察觉出了端倪。
　　晏岑同步看了裴焕一眼，“裴小少爷，这是喝芒果会过敏？”
　　裴焕嘴角的弧度一僵，“怎么会？”
　　裴意佯装不懂地眨了眨眼，依旧重复，“喝了难受，我不想喝。”
　　这话倒不是他故意编来诓人的。
　　原主的确对芒果过敏，只不过他自己不明白，也无法表述，而裴家除了去世的老夫人又无人肯分心关注他。
　　就像现在的裴焕，只看过原主喝过几次芒果，却不知道对方喝过后的情况。
　　薄越明出声，“难受就不喝。”
　　薄越明想起以往裴意在裴家的处境，暗蓝色的瞳孔深处多了一丝了然，“裴少爷，既然两家确定联姻，我自然不会亏待了裴意，你大可放心。”
　　裴焕听见这句暗含深意的答复，胸口骤然堵上一层热意，是臊的。
　　他刚还信誓旦旦说了裴意最爱喝芒果汁，结果却连对方喝果汁会过敏都不知道？
　　这不明摆着打脸吗？
　　晏岑察觉出气氛凝滞，出言缓和，“可能是个别芒果饮料里里有添加剂，容易导致过敏，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吧。”
　　裴焕默默点头。
　　下一秒，邓秀亚的催促声就响了起来，“小焕，该走了。”
　　她和裴如章站在距离休息区几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
　　裴焕正需要契机抽离这份少有的尴尬，他连忙稳住心神，“学长、二少，那我就先走了。”
　　晏岑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对外的温柔素养，点了点头。
　　而坐在对面的裴意懒得吭声，薄越明应得随意，仿佛只是在送走一位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裴焕察觉到这份无视，越发热脸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宴会还在继续。
　　晏岑陪着薄越明喝完一杯酒，看准时间起身，“越明，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先走了。”
　　他刚刚下了飞机就往这里赶，还得回家收拾一下。
　　薄越明起身，“我送送你。”
　　刚刚走廊上的争端来得突然，两人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商量完，眼下接连闹了两拨，估计没人敢再找裴意的麻烦。
　　晏岑是个聪明人，靠近轻搭了一下好友的肩膀，“好，走。”
　　裴意很识趣得坐在原位，捧着侍者送上来的温牛奶，但心思全然落在了酒塔上——
　　醇香的酒液还在对他发出诱人的邀请。
　　这谁忍得住？
　　裴意警惕朝四周看了看，趁着薄越明离开的绝佳机会，迅速拿起一杯酒就喝了个痛快。
　　裴意沉浸在酒意里回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不对劲——
　　按照原著剧情，主角攻受在这场宴会上的交谈应该不止那么一点，甚至‘裴焕’和‘薄越明’的交际也不该只有寥寥几句。
　　难道因为他对裴焕的几句推拒，导致间接性改编了剧情？
　　“……”
　　裴意默默思索着，又拿起了一杯红酒品尝。
　　与此同时，身后就响起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裴意。”
　　“咳！”
　　裴意吓得一呛，差点连酒杯都没抓稳，他完全没料到薄越明这么快就在凯叔的搀扶下走了回来。
　　而且，还和他离得那么近！
　　薄越明听出了这声咳嗽里的慌张和虚意，鼻端更是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酒味。
　　“你喝酒了。”
　　裴意对上薄越明镜片下的双眸，渐渐有种升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慢了好几秒，他才格外诚恳地试图忽悠翻篇，“没有，是、是果汁。”


第16章 
　　果汁？
　　他是眼睛看不见，但不是鼻子失灵了。
　　薄越明听得出裴意在撒小谎，眉间晃过一丝无奈，“是吗？果汁好喝吗？”
　　“……”
　　裴意总觉得在薄越明的口吻里听出一丝‘调侃’，脸颊隐隐有些烫。
　　凯叔瞧见裴意这做错事闷声不吭的样子，笑着圆场，“二少，我看小先生手中酒杯的量还剩了挺多的，估计就是当成果汁了尝个鲜。”
　　毕竟是对事懵懂的小傻子嘛，分不清葡萄汁和葡萄酒情有可原。
　　薄越明哪里听不出凯叔话里话外的维护，他原先是怕裴意醉酒误事、离了他身边惹了不该惹的宾客，现在既然没出事，自然不用那么追着不放。
　　薄越明没立场、也不至于怪裴意，“行了，放下东西我们回去吧。”
　　裴意忍着舍不得，“哦。”
　　薄越明努力分辨了一下这点语气，试探性地说，“如果你真的爱喝……喝果汁，以后拿客厅柜子里的，在家里怎么样都没事。”
　　想喝就喝？
　　裴意想起那满满一墙面的珍贵名酒，差点就脱口应答，他抿了抿嘴，强迫自己避开薄越明的‘陷阱’。
　　“不好喝，要牛奶。”
　　哼哼唧唧式的乖巧，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嗯，喝不了酒的委屈。
　　薄越明心尖凝上一丝趣味，佯装平静，“好，回家吧。”
　　凯叔轻扶着他的手肘，低声询问，“二少，才来了一个小时，真就这么回去？要不要和老先生他们打声招呼？”
　　薄越明转身，“没必要，走吧。”
　　两人本来就是作为工具人出场，短短一个小时就闹了两起风波，恐怕薄老先生这会儿看见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凯叔是一心向着薄越明的，还不忘对裴意示意，“小先生，跟上。”
　　裴意没意见，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
　　车子已经喊保险公司拍照处理了。
　　薄越明自然不用担心这些琐事，凯叔帮着他稳坐在后排，回身才发现裴意的脸颊正浮动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小先生，你热吗？”
　　“啊？”
　　裴意凝了凝目光，摇头上车。
　　车内充足的冷气一吹，裴意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好像有点醉热了？
　　现实世界里的他是酒量王者，但原主显然是滴酒不沾的乖宝宝。
　　不过就是喝了一杯多点的酒，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居然就上头了？不知道眼下这体质抗不抗酒，待会儿可别醉了说出什么胡话！
　　裴意乱糟糟地想着，努力试了两回才把安全扣卡上。
　　薄越明仿佛察觉到什么，眉心微蹙，“裴意？”
　　裴意低哼回应，暂时听不出什么问题。
　　“没什么。”
　　薄越明收回注意力，吩咐司机开车。
　　…
　　酒店离薄氏庄园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薄越明不说话，坐在前排的凯叔和司机也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裴意感受到逐渐上头的酒意，默不作声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以图保持清醒。
　　只是车内的灯光过于昏暗，加上冷气中和了酒的热意，行驶中的起伏晃动轻易哄得他昏昏欲睡。
　　裴意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再然后，一声稳而沉的呼唤砸了下来。
　　“裴意。”
　　“啊？！”
　　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裴意顿时惊醒，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顿时晕得更厉害了。
　　“小先生，我们到家了。”凯叔回身告诉他情况，这才打开前排的车门。
　　“……”
　　家？
　　哪里的家？
　　裴意看着窗外黑黢黢的一片，思绪像是被看不见的藤蔓缠上，无法多往外思考延伸一寸，“唔。”
　　薄越明听见这并不常有的闷闷气音，动作一顿。
　　他手中解开的安全带迅速后撤回收，发出‘咔’的一道轻微声响，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足够吸引裴意的注意力。
　　裴意像是一只好奇的小猫，看了过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一点一点地将薄越明的轮廓描绘进自己的视野，慢了好几拍运作的大脑勉强想起一些零碎片段。
　　酒意的冲动在此刻发挥。
　　裴意猫着身子企图在低矮的车内移动，结果才挪了一两步，提早下车的凯叔就打开薄越明这端的车门。
　　唰啦——
　　突然而至的开门声将醉酒的裴意吓了一跳，他猫着的身子重心不稳，直接斜倒在了薄越明的身上。
　　“……嗯。”
　　“……”
　　柔软无比的唇蹭在了喉结上。
　　薄越明骤然色变，第一反应就是摸索着将车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凯叔和司机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不喜欢被任何人侵犯了领地，碰不能碰，看自然也不准看。
　　“裴意！”
　　薄越明的声线有点沉。
　　这已经是他的喉结第二次被裴意随意触碰了，此刻正腾升起一片诡异的热度。
　　身为罪魁祸首的裴意偏偏还没有察觉，晕眩不停的他凭借着本能，不停蹭着薄越明的肩膀和胸膛。
　　因为西装面料凉凉的，能让酒意上脸的他很舒服。
　　“……”
　　裴意就这么在怀里拱来拱去，比以往接触的两只猫都要来得更粘人。
　　薄越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原本想要顶开裴意脑袋的手往后一落，指尖轻蹭过头发，稳而准地停在那块带着小痣地后颈软肉上。
　　再然后，薄越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那点挑弄——
　　就这么惩罚性地捏了捏。
　　怀中人果然发出如同猫儿叫的那点嘤咛，还敏感地缩了缩脖子。
　　薄越明嘴角一弯，又迅速收起那点不着调的行为，“裴意，到家了，要下车。”
　　熟悉的声响在耳畔响起。
　　裴意被酒意熔断的思绪接上了那么两三秒，迅速抬头，“薄、薄家……下车？”
　　薄越明应了一声，肯定判断，“你喝醉了。”
　　裴意骨子里的好胜心发作，哼唧否认，“我没有！”
　　薄越明不打算和怀里的小醉猫谈论道理，一句一句指挥，“那就自己从我身上起来，开门下车，回房间休息。”
　　“哦。”
　　裴意努力直起身子，却怎么也打不开门把手。
　　好在守在门外的凯叔重新得到了薄越明的指示，将车门打开，伸手扶了一下摇摇欲坠的裴意，“二少，小先生这是……”
　　薄越明无奈，“喝醉了，你先带他上楼回卧室吧，弄点解酒药或者解酒汤给他。”
　　凯叔扶稳裴意，还担心眼睛不方便的薄越明，“那二少你……”
　　薄越明看似随意地松了松西装领带，“不急，让司机留下来帮我就行。”
　　“好。”
　　……
　　晚上九点的报时声准确响起。
　　简单洗漱过的薄越明从浴室摸索着迈了出来，自从上回在浴室摔倒后，凯叔就默默换上了更厚实、更防滑的垫子。
　　薄越明感受得出来，也默许了这一行为。
　　“喵呜～”
　　探长不知道何时钻进了他的卧室，正咬着浴袍的衣摆小声嗷叫着。
　　薄越明本能垂眸，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伴随着探长的叫声，他的脑海里自动勾画并浮现出了车厢内的那一幕。
　　醉了酒的裴意，比猫还要软。
　　才用热水淋浴过的喉结无端发痒，薄越明用力揉了好几下，堪堪止住那股子痒意。
　　“喵～”
　　探长还在脚底下不停地叫唤着。
　　薄越明猜它是想要回屋睡觉了，想了想还是跨出了那一步，“走吧，带你回裴意的卧室。”
　　“嗷！”
　　探长应了应，一边歪头咬着他的浴袍不放，一边努力带着他往屋外走去。
　　有了这只帮忙‘探路’的小猫咪，薄越明再按着记忆里的距离迈步，稳稳当当地走到了裴意的房间门口。
　　“小先生，还是吃一粒解酒药再睡吧，不苦的。”
　　“没醉，不吃。”
　　裴意不开心的抗拒，连同凯叔无奈的劝声一并闯入薄越明的耳膜。
　　走在前头的探长推开门缝钻了进去，一下子就跳上了床尾，对着裴意撒娇叫唤。
　　凯叔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薄越明，连忙起身，“二少。”
　　“怎么了？”
　　“小先生闹脾气，非说自己没有醉，怎么都不肯吃解酒药。”
　　薄越明下意识地开口，“把解酒药给我，我来。”
　　凯叔诧异一愣，但很快就将药瓶交到了薄越明的手里，“一粒就行，床头柜上就有温水。”
　　薄越明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决定，故作从容，“凯叔，你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好。”
　　凯叔是个有眼力见的，没有多问就将卧室空间让了出来。
　　…
　　醉酒的裴意完全无视了主仆两人的交谈。
　　他的脚踝被猫毛蹭得有些痒，这会儿正靠坐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躲着探长玩。
　　“裴意。”
　　薄越明缓慢靠近，直到膝盖磕碰到了床沿才停下。
　　裴意抬眼看着床边的高大身影，迷离的双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没有顾忌，伸手就将薄越明拉扯坐下。
　　“……”
　　毫无防备的薄越明几乎是跌坐在床边，手中的药瓶发出沙沙响声，下一秒，裴意微凉的指尖就已经点上了他的喉结。
　　“这里，好红。”
　　一本正经的提醒，又带着点成年人才知晓的暧昧撩拨。
　　薄越明后撤身子，带着点鲜为人知的羞恼，“别乱动，还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裴意收手点头，称呼在舌尖打了个卷，“二、二哥。”
　　薄越明一怔，“二哥。”
　　原本在宴会走廊上，他还以为对方是不小心喊错的，但说回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他。
　　“嗯。”
　　喊全名太生疏，喊越明又太亲昵，喊二少又太奇怪，喊老公又……又不让喊。
　　裴意在脑海里过了一番选项，鼻音哼哼，“不行吗？”
　　薄越明听见他还是含着醉意的语调，一边盲开药瓶，一边下指令，“随便你怎么喊，现在必须把解酒药吃了。”
　　裴意坚信自己没醉，“我不吃！”
　　薄越明将药粒倒在手掌心，“不吃也可以，那今晚就别待在这屋睡，免得大半夜发酒疯吵到我。”
　　探长跟着应和，“喵呜～”
　　裴意卡壳。
　　他看着同仇敌忾的一人一猫，乱如麻的脑海里迸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果然是万恶的反派和他的……猫！
　　他一个炮灰，暂时不服不行。
　　裴意想到自己摸了探长的手，干脆主动拉住薄越明的手腕，对准他掌心里的药粒就是低头一含。
　　柔软的唇紧贴着掌心一抿，迅速将药吸入的同时，舌尖也跟着沾到了掌心的那点方寸之地。
　　湿热一闪而过。
　　“……”
　　薄越明没料想到裴意居然会这么吃药，更从未觉得自己的触觉如此灵敏，呼吸不自觉地凝滞。
　　裴意将乏苦的药粒干吞，习以为常到连床头柜上的温水都没喝。
　　他看向一直没反应的薄越明，报告，“吃了。”
　　“嗯。”
　　薄越明拢起掌心，压下情绪中的起伏，“饿吗？今晚在宴会上有没有吃东西？”
　　裴意摇了摇头，“困了。”
　　“好，那你睡吧。”
　　薄越明迅速起身，慢了几拍才认准房门的位置离开。
　　裴意看着他的背影被房门隔绝，卷起自己的被子躺下，还不忘迷迷糊糊地指挥探长，“去！”
　　“喵～呜！”
　　探长靠近床头右侧，看准目标轻巧弹起，爪子猛地一拍。
　　——砰！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好一个关灯小能手。
　　…
　　薄越明离开裴意的卧室，原有的平静瞬间消失，他乱了步伐匆匆往前走着，仿佛是想要脱离什么。
　　指腹用力摩挲着掌心，却怎么都抹不掉那点湿软的热意。
　　“二少？”
　　凯叔的呼唤声突然传来，吓得正在回味中的薄越明少有的一僵，“……凯叔？”
　　“是我。”
　　凯叔走上前，和往常一样虚扶着他的手肘，“我怕小先生闹起酒疯来不肯配合，所以一直在这小客厅等你。”
　　薄越明放下手，坚决不漏出一丝端倪，“他已经睡觉了，你回屋休息吧，我这儿没什么事情了。”
　　凯叔将薄越明送回到卧室内，“好，二少，那你也早点休息。”
　　薄越明微微颔首，忽地想起一事又喊住，“凯叔。”
　　走到门口的凯叔停了下来，“嗯？”
　　“让厨房以后别在购买芒果制品了，免得……”
　　薄越明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看似随意嘱咐，“裴意吃了过敏。”


第17章 
　　次日，醒后的裴意仍然被醉后残存的疼意包裹，他强撑着起床洗漱，下楼梯时依旧闻到了早餐的香气——
　　薄越明是个一日三餐都很准点的人，作息规律。
　　虽然两人相处的日子不长，但薄越明已经记住了裴意走路时的脚步节奏，他朝楼梯处投去目光，视野里还是叠着一层雾蒙蒙的遮布。
　　不过，隐约有了一些不太细致的、近乎错觉的光点。
　　薄越明握着咖啡杯的手加重了一分力道，蹙眉凝神。
　　“……”
　　双方的视线并没有对上焦，但裴意察觉到薄越明眉眼间的凝重，一时顿住前进的步伐，努力回忆着没有上前。
　　这是怎么了？
　　昨晚喝醉了酒，他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小先生，怎么还愣愣地站在楼梯上不下来？”
　　凯叔从外面走了回来，立刻吩咐边上的佣人给裴意去厨房里舀粥，“昨晚瞧你醉酒得厉害，二少今早特意没让人喊你起床。”
　　薄越明挪回目光，垂眸喝了一咖啡。
　　裴意回神下楼，慢悠悠地坐在了固定的餐桌位上，佣人将早餐盘端到他的面前。
　　一碗小米粥，外加四样精致的小菜。
　　“……”
　　裴意沉默，眉心微蹙。
　　这身体的素质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差劲，总共就喝了一杯多点的红酒。一夜过去了，大脑居然还在晕眩难受，连带着早餐的胃口也没了。
　　“小先生，不喜欢喝粥吗？”
　　裴意忍着头晕摇了摇头，拿起勺子摇了摇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薄越明饮了一口咖啡，看似随口吩咐，“凯叔，去厨房弄一碗醒酒汤给裴意。”
　　“……”
　　裴意喝粥的动作一顿。
　　没想到薄越明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细致察觉到他的身体情况？
　　凯叔总算反应过来，无奈笑笑，“小先生这是喝蒙了，一个晚上了还没缓过来呢？我马上去厨房盛，得亏一大早就听二少的话就备上了！”
　　裴意盯着凯叔远去的背影，有些郁闷地将勺子里的小米粥一口吞。
　　曾经的酒量王者，现在居然沦落成一杯倒，说不郁闷是假的！
　　“现在知道难受了？”薄越明不留痕迹地勾了勾唇，“看你以后还喝不喝酒？”
　　“……”
　　裴意又闷闷喝了一口粥，嘴上老实巴交，心底越战越勇——
　　喝啊！
　　怎么能不喝？
　　不能喝酒的人生将会损失多少乐趣？
　　楼上那一面酒墙，总能让他练出来原来的酒量！
　　裴意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下肚，凯叔就端着一杯煮得温热的醒酒汤走了回来，“来，小先生，趁早喝了再醒醒酒。”
　　裴意一向把醒酒汤视为药，应得有些勉强，“不渴，不难受。”
　　“别嘴硬。”
　　薄越明果断拦截，将他的小心思一抓一个准。
　　“……”
　　裴意语塞。
　　要不是当着凯叔的面，他肯定得上手在薄越明的眼前多探探，说好的眼睛看不见呢？这么还能精确捕捉到这个程度？别是装的吧！
　　正想着，探长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探险回来，它跳上裴意的膝盖、支棱着身子好奇嗅了嗅醒酒汤的味道，“喵呜～”
　　凯叔笑眯眯地劝，“小先生快喝吧，探长都劝你喝呢。”
　　裴意别无他法，只得强撑着喝了半碗，不过酸辣的味道一经下肚，暖胃解乏，连带着昏沉的大脑都冲出一丝清明。
　　裴意舒服地叹了一声，声线中的软糯犹存。
　　薄越明嘴角一晃，放下手中的杯子，“上楼收拾吧，待会儿跟我坐一辆车出去。”
　　裴意没明白，“啊？”
　　凯叔提醒，“小先生是忘记了？你今天约了要和舒女士她们见面，二少要去医院定期复查眼睛，正好在同一个方向。”
　　裴意‘啊’了一声，总算彻底恢复思绪。
　　怪不得薄越明今天这么有耐心陪他用完早餐呢，敢情是图方便一起出门？
　　“二楼小沙发上放了几套新衣服，换上再出门。”薄越明语气从容，没有半点催促的意味，“去吧。”
　　裴意正愁没衣服穿，心下一喜。
　　为了保持‘痴傻’的标准人设，他还是装成慢悠悠的速度上楼。
　　等到裴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凯叔这才靠近薄越明，“还是二少心细，购买西装成衣的时候还记着给小先生买新衣服，你选的那几个牌子，一定很适合他。”
　　薄越明眸光微亮，转瞬即逝，“不是刻意给他挑的，我只是不想让舒家母女见了，还以为裴意在我这儿也受欺负。”
　　凯叔无声笑笑，没再多说。
　　…
　　不得不说，薄越明的审美很好，挑的牌子都是简约中带着小设计的风格，即便盲选都不会出错，很符合裴意的外在形象。
　　裴意换上了带着水墨印染的套装，显得整个人都跟着灵动了几分。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哪里都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小身板纤细了点。
　　以后万一遇上打架的，估计会赢得比较艰难。
　　裴意收住这点胡思乱想出门，临走前还不忘揉了揉探长的小脑袋，“别乱跑，等我回家，知道了吗？”
　　“嗷～”
　　…
　　临近十点，车子又一次停在了白杨胡同口。
　　司机看向后视镜，“二少，小先生，到了。”
　　薄越明微微颔首，“凯叔，你带着裴意去，我这边有林众他们帮忙就行，下午电话联系再碰面。”
　　凯叔应声下车。
　　裴意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巷子口，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想要邀请薄越明一起下车的念头，自顾自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啪嗒。
　　关门声闯入薄越明的耳中，干脆又利落。
　　“……”
　　薄越明感受到边上徒剩一团空气，下意识地迸出一句，“小没良心。”
　　好歹是名义上的联姻夫夫，居然吝啬到连句再见都不给他。
　　前排的司机以为自己幻听了，瞪大眼睛不确定地问，“二少，你说什么？”
　　“没什么，开车吧。”
　　他出发前收到了助理林众的语音消息，对方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
　　薄越明的语气还是那般沉静，司机立刻确定，自己刚刚肯定是幻听了！他连忙应声，将车子驶离了这条巷口。
　　…
　　裴意和凯叔才往巷子里走了没几步，守在门口的裴愿就迅速跑了过来，“小意！你们总算来了，我还正想要去巷口等呢。”
　　裴意捕捉到裴愿眼中真切的欢喜，心尖跟着一暖，“姐。”
　　“欸！”
　　裴愿听见这清晰又明确的一声呼唤，喜出望外挽住自家弟弟的手，“走！姐姐带你进去！我和妈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吃的，待会儿都是我们小意的！”
　　一行三人刚跨进屋内，饭菜的香味就充斥在鼻端。
　　“妈，小意来了！”
　　正在厨房忙活的舒婉连忙走出来，脸上都同样带着激动。
　　自从上周裴意跟着高管家离开后，她就一直心里惦记，生怕又是白白期待一场，有两次还想要直接跑到薄氏去找人，好在裴愿劝了下来。
　　舒婉看着精神了不少的裴意，高兴感慨，“真好，我们小意看着比上回好多了！就是还瘦了点，今天多吃点！”
　　裴愿保持着礼貌邀请，“高管家，你也留下吃顿便饭吧？”
　　凯叔摇了摇头，不想打搅了三人难得的团聚，不过薄越明让他跟着裴意，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交代他去问。
　　“舒女士、裴小姐，前两天问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意听见这话，将不解的视线投向凯叔。
　　凯叔接收到他疑惑的小眼神，解释，“小先生，你别紧张，舒女士和裴小姐继续住在这里，恐怕还会遭到房东郑斌的威胁，而且她们也不好开展违约房租一事的维权。”
　　裴愿跟着说明给他听，“小意，高管家帮我们找了一套房子，房租比这边还便宜些，但……”
　　凯叔明白母女两人的犹豫，“薄家的人脉一向广，找套房子不是难事。”
　　算不上麻烦，更算不上欠人情，找房子这事是得到过薄越明允许的。
　　“那套房子周边的环境设施更好，方便裴小姐上班工作，当然，和我们薄氏庄园离得近，以后你们和小先生来玩也更方便一些。”
　　裴意早就有了想替母女两人找新房子的打算，甚至偷偷在网上查过了不少房源，没想到凯叔居然又抢先了一步。
　　思及此处，裴意就对上了舒婉和裴愿的目光，“搬家，好，我经常找你们。”
　　舒婉听见小儿子停顿但清晰的表态，眼眶又红了红，她环视着这个承载了自己多年记忆的小屋，心里比谁都明白——
　　自己不能再苦了懂事的女儿，也该抓住和儿子相处的机会，丈夫已经不能再回来了，她必须守着这双儿女继续朝前看。
　　舒婉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那我和搬家公司联系一下具体情况，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聚餐了。” 凯叔见母女两人同意，寻了个借口离开屋子。
　　凯叔离开后，裴意才从口袋中拿出一枚白玉佩，“给。”
　　舒婉见递到眼前的陌生玉佩，有些诧异，“小意？”
　　裴意简洁表态，“换钱，给你和姐姐，用。”
　　“这怎么能行？妈妈又不缺钱！”
　　舒婉连忙抽起玉佩的细绳，想要重新戴回到裴意的脖子上，“是不是奶奶给你的东西？来，戴好了别丢。”
　　裴意阻止了她的做法，固执发表，“爷爷给的，我不喜欢。”
　　这就是那块被保姆偷走又拿回的玉佩，裴意仔细看过它的玉质色泽，在市面上应该值点小钱，他早就想典当了换钱用，只是一直没找到单独外出的机会。
　　舒婉这下止了动作，“老、老先生给的？”
　　裴愿接过看了两眼，“让我看看，那老头子能给我们小意什么好宝贝？”
　　舒婉无奈，“小愿，说话别没大没小的。”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妈，难道你还想让我喊他爷爷？”裴愿对这位血缘上的长辈没什么好感，仔细打量起玉佩。
　　裴意看准情况，换了目标劝说，“爷爷的，我不喜欢，钱，我喜欢，给你们。”
　　裴愿扑哧一笑，“看不出我们家小意还是个财迷呢！”
　　舒婉也被逗笑了，“老先生给的东西，不能卖吧？”
　　“能！”
　　裴意信誓旦旦。
　　他不爱这类玉饰，留着还不如买了，至少换点钱还能改善母女两人的生活质量。
　　裴愿深知母亲温软的性格，主动替裴意应了下来，“小意，这事交给姐姐去办，不过我和妈妈不要这换回来的钱，你的东西，这钱也该是你的。”
　　舒婉默默点头。
　　裴愿继续沟通，“如果你怕丢了，那就先交给妈妈保管，等日后有需要了我们再还给你，好不好？”
　　裴意早在心底认可了舒婉和裴愿这对家人，“好。”
　　无论怎么样，这笔钱都算是替原主放在了她们的手上，早晚都能用上。
　　舒婉和裴愿对视一眼，越发肯定了一件事——
　　自从裴意离开裴家那虎狼窝后，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以往自闭时半天都闷不出一个字，稍受刺激就会发疯抓狂，现在总算是开了窍，能和她们正常沟通了！
　　…
　　下午两点半，凯叔准时来接。
　　母女两人没了上次的不舍，笑着和裴意约定了搬家后再见面的日子，这二十多年来的分离痛苦算抵达了终点。
　　来接裴意和凯叔的，还是上午的那位司机。
　　裴意原以为是直接回薄家庄园，没想到司机只行驶了十来分钟，就将车子停在了一处咖啡店的门口。
　　秘书林众从店内走出，打开裴意这端的车门，“小先生。”
　　裴意没急着下车，“凯叔？”
　　凯叔同他温声解释，“小先生别怕，二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怕你在医院呆着无聊，你和林众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迟点再来接你，好吗？”
　　原来如此。
　　倒不是什么大事。
　　裴意放下心中的警惕，点头下车。
　　林众找的这家咖啡店离薄越明检查的医院不远，装修很有品味且高档，他怕裴意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公共环境，特意定了一个二楼的私人包厢。
　　“小先生，我下楼去给你点杯咖啡和蛋糕？”
　　裴意摇头，“咖啡苦。”
　　“好的，那我点其他东西。”林众明白了到裴意的口味偏好，转身下了楼。
　　私人包厢用软布和软垫作为墙板隔离，靠窗的位置还看见后方的人工湖，悠扬的音乐和咖啡味的香薰飘荡在空气中，还算令人舒心。
　　裴意在心底对这家咖啡店默默打了个高分，忽地就听见隔壁包厢里传来一声急切。
　　“杨总！你再考虑一下，行吗？”
　　嗯？
　　熟悉的声音闯入耳朵，让裴意瞬间集中了注意力。


第18章 
　　“小黎总，不是我不考虑，而是事实摆在眼前——”
　　又一道沉稳老练的声线传来，无可奈何地提出反问，“自从黎总去世后，你们‘黎明游戏’有再起来过吗？”
　　“是，我承认，你年纪轻轻，还能将濒临破产的公司稳了这么三四年，这份毅力和付出是很了不起，但我确实在你们‘黎明’看不见任何发展前景。”
　　那位名叫‘杨总’的人顿了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拒绝，“这笔投资恕我无能为力，我还有事，先走了一步了。”
　　包厢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裴意将隔壁包厢的谈论声听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就听见了黎于安沙哑着认命，“耽误杨总了，那我送送你。”
　　隔壁起身外走的动静大了些。
　　大约掀个帘子的功夫，那位杨总再开口的语气缓和了很多，“小黎总，我还是很佩服你这份做事的毅力的，不用送了，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谢杨总赏识，那您慢走。”
　　“嗯。”
　　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意没忍住掀开了包厢帘子，果然在斜侧看见了黎于安的背影，颀长而优越，后脑勺还是顶着标志性的狼尾和小揪发。
　　目送走投资方的黎于安回过身，然后和裴意在半空撞上了目光，他愣了两秒，借着向四周打量的间隙收敛眼中的失落。
　　“裴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又蹙眉追问了一句，“我们刚才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
　　裴意卡顿了两秒，决定顺着原主的性子如实回答，“一点点。”
　　不过，就这一点点，足够他分析出这场交谈的目的以及最终结果。
　　黎于安看着自己那侧空空如也的包厢，微不可闻地惨笑了一声，“算了，听见了就听见了吧，估计你这小傻子也不懂。”
　　后半句话念得很轻，那句‘小傻子’就像是一种代称，而不是故意为之的贬低。
　　裴意目光移动到对面的空位，又挪回到了黎于安的脸上，发出一道无声邀请：要坐坐吗？
　　与此同时，黎于安走近开口，“能让我坐坐吗？”
　　裴意点头。
　　黎于安刚坐下，助理林众就托着一杯橙汁和小蛋糕走了上来，后者看见包厢座位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人，有些诧异，“小先生，这位是？”
　　黎于安蹙眉，这才反应过来裴意不可能独自一人出门。
　　没等开口他自我介绍，裴意就发出了肯定的表态——
　　“朋友。”
　　林众和黎于安同时一愣，都没料到裴意居然以‘朋友’这词相称。
　　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林众将果汁蛋糕放下，趁机稍稍审视了黎于安一番，“这位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吗？我可以下楼帮忙点餐。”
　　作为薄越明的贴身助理，林众还是够水准的，至少暗中的警惕和明面上的礼节都够到位。
　　黎于安婉拒，“谢谢，不用麻烦了。”
　　林众又出声示意，“那小先生，你们慢慢聊，我就坐在楼梯口的单人位置上，有需要你随时叫我。”
　　帘子重新被放下。
　　随着林众越走越远的脚步声，黎于安的眼神放松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香烟盒，细长如玉的手指从中抽出了一根。
　　裴意刚准备提醒他‘室内不能抽烟’，结果发现对方只是弹了弹烟头，然后将香烟横放在鼻端嗅了嗅。
　　“……”
　　黎于安凭借着淡淡的烟草味压下心底的混乱和挫败，转而对上裴意欲言又止的眼神，哼笑直言，“怕烟味？抽根试试。”
　　裴意摇了摇头。
　　偶尔遇到游戏设计卡顿时，他也会抽烟来缓解压力，但不常抽，更不是必须品。
　　黎于安将长香烟在手中轻巧地翻转了一圈，吐槽，“一看你这乖乖呆呆的样子就知道不会抽烟，放心吧，我知道室内禁止抽烟，也不至于缺德到让你抽二手烟。”
　　裴意不说话。
　　前后两次相遇，他对黎于安这位‘配角’已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直来直往的犀利和毒舌，还带着一点固执和自我，偶尔又能将关心掺在其中。
　　说白了，是有点傲娇的属性在身上。
　　裴意的目光落在黎于安受伤的手指上，昨晚的那枚白色创可贴还缠在上面，不过里面的血迹往外渗透得明显，都已经凝固了。
　　裴意有点强迫症，看着不舒服，“脏了。”
　　黎于安慢半拍地明白他的意思，垂眸用大拇指指腹轻触着创可贴的边缘，“……嗯，忘了换。”
　　明白应着话，却没有急着摘。
　　黎于安将贴着创可贴的手藏回桌下，吐出一口化不开的浊气，“裴小少爷，你无聊吗？要是无聊，那就陪我聊聊天吧。”
　　裴意一怔。
　　黎于安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我会去那场薄家的那场宴会，其实是想要在那群豪门里找投资方合作，只不过处处受挫，躲在楼道里抽烟的那点时间，还遇上你被人堵着欺负。”
　　裴意隐约猜到是这么回事，继续听他往下说。
　　“魏博他们说得没有错，我早就和光鲜亮丽的豪门圈子没有一点儿关系了，黎家早在我大二那年就倒台了……”
　　黎于安的说话声很淡，与其说他在讲故事，不如说他是在趁机发泄心中苦闷。
　　其实，黎于安所讲的这些过往经历，裴意在原书中都有所了解——
　　黎家原本是华国最早开发游戏的专业公司，‘黎明游戏’这张顶尖名片也曾响彻大江南北。
　　随着社会和科技的不断发展、互联网游戏的不断创新，黎明却因为高层的决断错误，走了‘守旧’这条错路而被彻底丢弃在了风口，步步走了下坡路。
　　黎于安大二那年，黎父因为他这个年龄段不常见的白血病倒下，几番治疗后还是撒手人寰。
　　黎母伤心欲绝跟着病倒，黎明游戏的股东们更是闹作一团，而那时原本读金融的独子黎于安不得不暂时辍学，料理这些棘手的事。
　　可他毕竟还没出社会的年轻人，哪里斗得过那些算来算去的老狐狸？
　　最初的‘黎明’还是被瓜分所剩无几，最终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些已然赚不到什么版权费的小游戏。
　　黎于安为了守住父亲生前的心血，中途改学了游戏编程相关的专业，这些年一边学习、一边守业，过得格外艰难糟心。
　　因为公司的开发、研创经费不够，他只能选择外出购买新小游戏的初始版权，再加上想办法找投资注入，一来一回也才勉强够本支撑。
　　小游戏不似大型网游，跟风潮是一轮接着一轮，眼下又到了公司停滞不前的时候。
　　…
　　黎于安含咬了一口没点燃的香烟，仿佛这样能将烦躁短暂麻痹，他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裴意，突然觉得自己刚刚一股脑的倾诉有点傻。
　　“小少爷，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自闭小哑巴，我这吐苦水得口干舌燥，你连一句语气音都不应？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啊。”
　　听着是毒舌的数落，但实际上黎于安是抱着庆幸的。
　　他就是看准了裴意的‘傻’，才会将这些不能和外人倾倒的压力全盘说出，要不然，他还真不好意思随便开口说这些。
　　裴意将桌上原封未动的果汁和饮料推了推，算是安慰，“给，甜的，心情会好。”
　　黎于安盯着蛋糕上的精巧糖花，慢了两秒移开目光，“小孩子口味，我才不和你抢。”
　　“不抢，给你。”
　　裴意中午被舒婉喂到撑，这会儿胃里不缺这点东西，他看着面前的黎于安，总觉得他的本性不像书里说得那般坏。
　　或许是因为同样从事游戏行业，裴意对他总有种‘自己人’的相似感。
　　思及此处，裴意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短暂灵光，还没等他抓住细究，林众又出现在了包厢门口。
　　“小先生，该走了，二少他们还有一分钟就到了。”
　　“哦，好。”
　　裴意回神，起身时又将蛋糕小碟往黎于安那边推了推，“吃吧，再见。”
　　“……”
　　黎于安愣愣地看着裴意下了楼，慢半拍地将视线挪回到了食物上，含糊其辞，“真不带走啊？这都不吃？”
　　他说完抿了抿唇，趁着四下无人时一改之前的推拒模样——
　　先饮了一口果汁，又挖了一勺小蛋糕。
　　然后没几秒就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全然忘了自己刚才那句‘小孩子口味’。
　　…
　　裴意走出咖啡店时，才发现门口停了一辆更宽敞的大车，只是车牌似乎没在裴家的车库里见过。
　　车门自动打开，露出薄越明的身形，“上车吧。”
　　林众看了一眼裴意，率先上车占据了最末排的位置，“小先生，你和二少坐在同一排，我坐后面挤挤就行。”
　　裴意默默上车，忽地就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声。
　　“喵～”
　　他转身一看，发现林众的座位边上还放着一个移动形的猫背包，探长大约是感知到了他的气息，正探出小脑袋喵呜叫唤。
　　裴意愣了愣，“探长？”
　　车门又自动合上，凯叔示意司机行驶，这才扭回头和裴意解释，“小先生，二少有事情要外出三天，你跟着一起去，探长也给你带上了。”
　　裴意眯了眯眼，脑海中难得冒出问号，根据原著为数不多的形容——
　　薄越明外出办事应该不会带上‘他’才对啊？怎么突然说走就要走了呢？
　　薄越明似乎猜到了裴意会有所疑惑，“昨晚薄望当众甩脸离开，听说跑到酒吧后买醉一通，凌晨一出酒吧就摔断了腿，挺严重的，这会儿就躺在私人病房里。”
　　裴意一时没忍住惊讶，“啊？”
　　薄越明顺着应了一声，点评，“嗯，太不小心了。”
　　“……”
　　裴意听出一丝端倪，佯装不解的目光持续落在薄越明的脸上。
　　只是不小心？
　　他怎么觉得不像呢。
　　凯叔掩住眸中的了然，笑着继续解释，“二少怕薄望小少爷摔伤了腿，他和二夫人郁气难消，会故意跑来找麻烦撒火气。”
　　到时候，薄越明和凯叔不在，佣人们又不敢相护，那遭殃的人就得是裴意，万一探长再和上次那样护主，恐怕同样会遇到祸事。
　　裴意听见这番说辞，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哪里来的是不小心？估计就是薄越明派人趁机弄出来的手笔！看来这‘反派’的黑化进度还是在偷偷进展中啊？
　　裴意并不关心薄望摔断了几条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目前的情况。
　　两个半小时后，裴意跟着薄越明等人抵达了一处疗养度假村。
　　山里的天色总是暗得比较快。
　　前来接洽的负责人一边带着他们进入专属区域，一边详细透露情况，“薄先生，仪器都已经提前运送并且安置好了，医疗团队已经于今天下午到位了，明早我们就可以开启第一轮检查。”
　　薄越明眸光微晃，“好。”
　　裴意背着探长，默默跟着他的身侧，已然从负责人的一言一行中明白了——
　　在原书中，薄越明前期是背着众人进行秘密治疗的，看来这就是此行的目的。
　　怪不得一大早坐车出门，然后又换了一辆未曾见过车牌的大车，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被薄家其他人察觉。
　　负责人很快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单独的一处院落，进门后说，“薄先生，西边侧屋有两个卧室、三张单人床，然后主屋有一间单独的主卧。”
　　裴意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而薄越明先他一步问了出来，“所以，只有四个房间？”
　　按照原计划，三个单人房间分别安排给了司机、林众和凯叔，那么主卧的大卧室……不就得住两个人？
　　负责人确认自己备忘录里的情况，“额，当时电话沟通的就是四个人，所以才安排了这座小别院。”
　　说着，他又暗戳戳地打量了一眼多出来的裴意，冒昧提问，“这位小先生是薄先生的恋人吗？能、能一起住在主卧吧？”


第19章 
　　一起住？
　　裴意听见这声询问，在心底疯狂摇了摇头。
　　他本来就有认床的习惯，也不习惯和别人同床而眠，要和薄越明躺在一起睡觉？恐怕他得整夜无眠了。
　　裴意碍于自己的身份，只能寄希望于薄越明的开口拒绝，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在私人方面的领域意识很强，应该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薄越明的眉心正微微蹙着。
　　这套别院是提前预定好的，当时的确没将裴意算入其中。
　　凯叔是最懂察言观色的，主动开口，“二少，要不然小先生住在我的房间里？我在沙发上将就一下就好。”
　　司机顺着说，“或者，把我们把两张床拼一拼，三个人挤着睡，再不行我打地铺也行。”
　　薄越明眉心一凝。
　　他没办法想象裴意和自己助理、司机挤在同个房间的画面，总觉得怎么都不对劲。何况，凯叔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怎么好让对方去睡沙发？
　　“不了。”
　　“不。”
　　薄越明和裴意异口同声，加重了拒绝的态度。
　　对裴意来说，两个人睡在同一间卧室，他都已经快接受无能了，何况是三个人挤在一起？
　　他听见薄越明近乎同步的回答，刚准备说出‘自己睡沙发’的决定，没料到薄越明突然应了一声，“你们三人的安排不变，裴意跟我睡主卧。”
　　“……”
　　什么？！
　　裴意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负责人听见这话，微笑着将‘可以另外安排空房间’的提议吞下，“好的，薄先生，那我让厨房将预定好的晚餐送上来？”
　　薄越明淡声一应，“嗯。”
　　住宿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众人各自提着简便行李回屋收拾。
　　裴意消化了一下内心的错愕，乌龟挪步似地靠近了正在喝水的薄越明，“我觉得……不好。”
　　薄越明对准他的方向，眼底一片静谧，“什么不好？”
　　裴意说得简单，“一起睡，不好。”
　　“哪里不好？”
　　薄越明神色微变，他没想到自己忍住了那点不习惯，裴意居然反倒先表现出不乐意了？
　　裴意拿捏不准薄越明的表情，哼唧嘟囔，“我，不老实。”
　　这倒也不是假话——
　　裴意在睡觉这事上没什么安全感，无论冬夏都喜欢抱着大棉被睡觉，以往外出住宿，就算是没有这个‘厚被’条件，他也会想办法把被子叠起来，卷得厚厚的抱着睡。
　　当然，今晚睡不着的可能性更大。
　　随着这句话，薄越明抿紧的薄唇有了弧度，“好，我知道了。”
　　“……”
　　知道了？然后呢？
　　裴意被薄越明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不老实’这三个字有可能产生的歧义，脸颊忽地有点热。
　　“今晚太迟了，先将就一下吧。”薄越明语气很平缓，像在给小猫顺毛，“明天我再让工作人员单独安排一张小床给你。”
　　裴意偷偷打量着主卧大床的尺寸，合理计算着两人贴在一块的可能性。
　　薄越明见裴意还是不松口，晃了晃水杯，“我一个人在陌生环境确实不方便，得有人和我待在一屋。”
　　不是卖惨，但足以让人听出一丝无可奈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裴意只得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
　　夜幕降临。
　　洗漱完的裴意靠在床上的右侧，看着正在角落里埋头吭哧进食的探长，以及边上独属于它的小型猫窝，内心涌出一个莫名念头——
　　还是当猫好。
　　吃饱了睡，睡饱了玩，还有自己的专属小床。
　　浴室的开门声响起，打断了裴意不切实际的羡慕。
　　他扭头看去，薄越明穿着浴袍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单手沿着墙面，谨慎而从容地试探着浴室到床边的这段距离。
　　裴意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这里。”
　　“……”
　　温热的掌心碰触到手腕，还是那种熟悉的触感。
　　薄越明在陌生环境里的警惕消失了不少，任由裴意用轻巧的方式带路，顺利沿着床面坐下，“我让人多拿了一床被子，送来了吗？”
　　裴意看着薄薄的两套空调被子，心里就有些发愁，“有。”
　　薄越明摸索到了属于自己这边的被子，铺展着躺下，“那好，休息吧。”
　　为了明天的检查，薄越明打算早睡调整状态。
　　裴意看了一眼指向十点的无声闹钟，只好跟着裹好被子躺下，但全然陌生的被子气息，给不了他一点一滴的睡眠安全感。
　　裴意看了看已经合眼的薄越明，在关灯前的那一秒低声呼喊，“探长。”
　　“喵呜！”
　　原本已经躺在窝里的探长听见这声呼唤，立刻小跑着上床，它像往常那样躺在了裴意的手臂边上，脑袋挨着、爪子捧着，特别小声地回应，“呜～”
　　多了点熟悉的气息，裴意被乖巧的探长萌得偷跑出一声笑意，“乖，晚安。”
　　“……”
　　还未入睡的薄越明将这点动静收入耳中，无声勾了勾嘴角，由着一人一猫在睡前悄咪咪地互动。
　　远离城市的夜总是格外静谧。
　　裴意怕打扰到薄越明睡觉，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和探长贴着假寐，他原以为认床的自己会失眠到天亮，可或许是白天经历了太多、乏了精力——
　　这长时间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他居然还真延伸出了困意，眼皮子越来越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裴意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被压得酸麻得不像话，丝丝热意开始浮动，睡梦中的他忍无可忍地抬手、踹被。
　　——咚！
　　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同时伴随着一阵猝不及防的猫叫，“喵呜！”
　　原本已经熟睡的探长趴在地上，它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抬起脑袋，慢了好几秒才确认了是自家主人把自己‘丢’下床后，顿时闷闷不乐地奶叫抗议。
　　“探长，别吵。”
　　回应它的，是裴意睡梦中的嘟囔。
　　探长听话，委委屈屈地钻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猫窝中。
　　因为这场小动静同步醒来的还有浅眠的薄越明，他花了一点时间确认了情况，打算重新就着浅留的睡意入眠。
　　哪知下一秒，躺在左侧的裴意忽地转身靠了过来。
　　他身上的被子已然掀开了大半，原本从中裹挟的热意挥洒出一种浅淡的沐浴香气，随着距离的拉近，不受控制地沾染上了薄越明。
　　“……”
　　薄越明呼吸微凝。
　　还没等他搞清楚情况，睡得正觉热的裴意就像是找准了目标，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唔嗯。”
　　两人的体质有着明显差异。
　　大概是找到了令自己舒服的温度，裴意抱得更紧了。
　　“裴意？醒醒？”
　　薄越明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喉结，呼吸不稳，“松手！别、别抱着我睡。”
　　睡梦中的裴意蹙了蹙眉头，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梦呓更像撒娇，“不要，困了，别吵我。”
　　“……”
　　柔软的头发扫过薄越明的唇，仿佛只需轻轻低头就能在额头印上一枚吻，他尝试着推了两下，最后都只换回更粘人的拥抱。
　　怀中人就像是个移动的热源，拱得薄越明浑身冒火。
　　无可奈何的他深呼吸了好几下，勉强压制住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睡意全无，但最终也没舍得把睡意正盛的怀中人喊醒。
　　反观毫不知情的裴意沉入梦乡，呼吸频率逐渐趋于平稳。
　　两人的呼吸交叠、心跳交错。
　　薄越明在黑暗中感受到这一切，沉默许久才发出无奈的一声叹息，“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老实。”
　　…
　　被当成了大型抱枕对待，薄越明这一夜几乎没睡。
　　直到院落外早起的鸟儿发出了鸣叫，睡梦中的裴意才抱着被子重新翻了个身子，在睡梦中软乎乎的哼了一声，但没有转醒的迹象。
　　“……”
　　薄越明捏了捏自己发麻的手臂，转身躺平放松，从假寐的状态中挣脱睁眼。
　　视野里依旧是熟悉的灰茫茫的一片，但渐渐地有了不同，无数小颗粒般的光点破开眼前的这一层迷雾。
　　察觉到不同的薄越明顿时凝神，确认眼前的‘光点’景象不是错觉后，眉眼间破天荒地溢出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睡意全无的他干脆起床，摸索着出了房间门。
　　“二少？还不到七点，你怎么就醒了？”
　　凯叔的惊讶声突然传来。
　　薄越明听着传来的脚步声，反问，“凯叔，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上了年纪，睡眠时间自然就短了。”凯叔靠近，忽地担忧出声，“二少，你这眼睛怎么红成这样？这嘴角好像也有点……”
　　薄越明碰了碰自己有些痒痛的嘴角，语气微变，“没什么，昨晚没睡好，可能有点上火了。”
　　“没睡好？”
　　凯叔的视线越过他，朝紧闭的主卧门看了看，“小先生呢，他睡得怎么样？”
　　手臂上的麻意还没完全消除，薄越明想起昨晚小猫拱人的那股粘人劲，意味不明地抛出一句话。
　　“他啊，好得很。”
　　“嗯？”
　　凯叔总觉得这声回答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难以破密。
　　薄越明不欲细讲，“凯叔，把备用的洗漱用品拿来给我，我换个浴室洗漱一下。”
　　免得在房间里闹出的动静太大，吵醒了还在睡觉的裴意。
　　凯叔应话，“好。”
　　…
　　裴意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九点，屋外日光正好，而另一侧的薄越明已经不见了身影，应该是到点外出检查了。
　　太久没睡过这般深度安稳的觉了。
　　醒来的裴意只觉得手脚发软，但精神格外松快，“舒服～”
　　早已钻出猫窝的探长听见床上的动静，立刻又跳回到了床上，自顾自地往裴意的怀里钻，“喵呜～呜～喵～”
　　它奶声奶气地叫唤个不停，仿佛想要把‘半夜被掀下床’的委屈一并说出。
　　但不懂猫语的裴意会错了意，甚至完全没想起睡梦中的所作所为，他抱起爱宠就是一顿揉搓，趁着四下无人还亲了亲它的小脑袋，高兴哄道——
　　“嗯嗯嗯，多亏了我们探长，昨晚我才能睡得那么好。”


第20章 
　　看着外形简朴的落地院落里，现代化的检测仪器遍布其中，这家疗养度假村一直以病后静养恢复为主，而眼下房间内的医疗团队是薄越明花了重金从国外聘请来的。
　　一名长相清瘦的专家拿着刚刚出炉的脑部CT和眼底检查结果，有些惊讶，“薄先生，你的情况和我预想得不太一样。”
　　陪同薄越明检查的凯叔一慌，“林教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凯叔。”
　　薄越明低喊制止，不着痕迹地紧了一口气发问，“林教授，无论好坏，你直说无妨。”
　　林教授抖了抖检查结果，分析，“是这样的，薄先生之所以会出现视力受损、失明的症状，是因为车祸导致了脑出血，产生的血块压迫了视觉中枢……”
　　“因为血块所处的位置较偏，所以很难进行手术摘除。”
　　薄越明沉默着，这份结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花费人力物力请回国外的专家。
　　说白了，就是希望经验丰富的林教授和他的团队能操刀这场手术。
　　“我看过薄先生之前的各项检查影像，和刚检查的结果对比，这血块的体积很明显变小了。”
　　“……”
　　薄越明薄唇微抿，“你的意思，血块自行吸收消除了？”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说，可以这么理解。”林教授顿了顿，继续自己的说辞，“相比较于风险高的手术，薄先生是否考虑继续保守治疗？”
　　“至于血块会不会完全消失、消失后视力的恢复情况，我暂时没办法打包票，只能根据后续的治疗情况再下定论。”
　　随着医生的一番话，凯叔的脸色由喜又转忧。
　　薄越明没有急着表态，他默默感知着视野里出现的那些光点——
　　就好像幻化成了煽动翅膀的光蝶，总算将连月来渐渐阴霾的心房冲出一道裂缝，郁气争先恐后地从中逃窜、消散。
　　林教授在等他的答复，“薄先生？”
　　“暂时不动手术了。”
　　薄越明缓了一口气，是自信也是坚决，“延续保守治疗，再加定期检查吧。”
　　林教授尊重薄越明作为病人的首要意见，颔首，“不过，我还是建议借用一下仪器的外部助力，等两天再看看。”
　　“好。”
　　…
　　告别医疗团队走出院厅时，凯叔这才流露出真实情绪，“二少，你真的想好了？”
　　虽然手术危险，但林教授操刀的成功概率还是很高的，要不然，他们最开始也不会花费了那么大功夫去邀约这支医疗团队。
　　“凯叔，你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薄越明拦住他未尽的担忧，“其实我几天前就察觉到眼睛好转，只是没说而已。”
　　凯叔向来是信任薄越明的，听见他心中有定数，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又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凯叔骤然想起一事，“哎哟，二少等等！你瞧我这脑子，越发糊涂了，你的导视眼镜放在桌上还没拿回来呢。”
　　薄越明停下步伐，没有怪他，“去吧，我站在这里等你。”
　　凯叔笑着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回厅。
　　薄越明安静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昨晚睡时发生的一切——
　　裴意像猫一样手脚并用地黏在他的怀里，裸露在外的皮肤细腻又温热，柔软的发丝胡乱地蹭着他的唇，夹带着沐浴后的气息。
　　浅淡的，甜。
　　在联姻之前，薄越明从未在任何一场宴会上关注过‘裴家小少爷’的存在，更别提记得对方的长相如何，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能想象勾勒出裴意的样貌。
　　无辜的，懵懂的，但在不经意间也能流露出独属于他的狡黠。
　　应该……会比他之前养过的那只小白猫更……可爱？
　　刹那间，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传来。
　　“——啊！”
　　薄越明只感觉怀中蓦然一重，沉浸在想象中的他毫无防备，只能依着冲击力往后撤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
　　有人在跌倒着摔入他的怀中！
　　短短几秒，薄越明鼻尖充斥着浓浓的柑橘香气，甜腻得让他格外不适应。
　　薄越明当即又主动后撤，蹙眉远离这位不明身份的来人，“谁？”
　　“抱、抱歉。”
　　娇滴滴的女声传来，羞涩又局促，“我穿着高跟鞋，一下子没站稳。”
　　薄越明眸色微变，没有直接答话。
　　下一秒，凯叔就小跑着走了回来，“二少，这是怎么了？这位小姐是……”
　　“不认识，走吧。”
　　薄越明干脆利落地打断，借着凯叔的领路搀扶往外走。
　　被无视的长发女人愣在原地，她盯着薄越明离去的背影，有些诧异地低声含糊，“长得那么好看，没想到居然是个眼瞎的？”
　　眨眼间，她脸上的娇羞和惊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算计——
　　也是，来这儿休养的有钱人谁还没点毛病？
　　不过眼瞎了更好啊，方便她趁虚而入动手了！
　　…
　　薄越明和凯叔回到独立的别墅主屋，收拾整洁的客厅里，只有林众在抱着电脑处理工作。
　　“薄总，你们回来啦？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行。”凯叔说得保守，环视了一圈问，“小先生呢？还在卧室里睡着没起来吗？”
　　林众摇头，对着薄越明汇报，“小先生和我、还有司机老傅一起吃了午餐，非说山里凉快，要带猫咪出去遛弯。”
　　薄越明微妙，“遛弯？”
　　凯叔跟着莞尔，“小先生这是把探长当成狗了？”
　　林众闷笑着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这度假村建在山里凉快，我们也不敢拦着小先生，只能就由着他去了，不过老傅怕他一个人出事，所以悄咪咪地跟在后面，出去才十来分钟，估计还得玩一会儿呢。”
　　薄越明轻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他倒是乐得清闲。”
　　昨晚睡饱，中午吃足，这会儿还知道带猫出去遛弯。
　　凯叔和林众对视了一眼，一时拿捏不住薄越明这句话的意思，“二少？你中午吃得少，我再让人送点餐食过来？”
　　“不用了，你们都回隔壁侧屋休息吧，我洗个澡再睡一会儿。”
　　他很讨厌浓郁的香水气味，但凡沾上就要换衣洗澡，何况昨晚被裴意闹的，这会儿还真有点困了。
　　“好，那你有事直接喊我们。”
　　凯叔将薄越明送到主屋门口，又给他取出了换洗衣物，安排妥当后才肯收心离开。
　　薄越明早已经习惯了失明的日子，能够力所能及地照顾自己，他快速淋浴了一番，合衣重新躺回在了床上。
　　松软的空调被还残留着浅淡气味，应该是裴意身上留下的，并不令薄越明反感，足以让他忘记那抹沾染上的甜腻气味。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伴随着起树摇的沙沙声。
　　兴许是眼睛终于有了好转，薄越明难得松乏了警惕，这一躺，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开。
　　睡意昏沉的薄越明以为是外出遛弯的裴意回来了，没有立刻转醒做出反应。
　　“……”
　　直到空气中再度充斥着甜腻到作呕的柑橘香气，连带着浴袍领口被人扯开，薄越明延迟的警惕才骤然回笼，察觉异动的他当机立断地抬眼——
　　啪！
　　薄越明意图不安分的手腕，冷意骇人，“你做什么？”
　　“啊……”
　　偷偷潜入的女人被他的眼神反应吓得心脏失速，慢半拍地解释，“先、先生，我是这家度假村的员工，我、我还以为房间里没人才进来收拾的。”
　　薄越明哪里能信她的鬼话，眼中冷光微聚，“没人才进来的？”
　　“真的很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女人一边娇声解释，一边却靠近了薄越明，企图将自己玲珑有致的身材往薄越明的怀里钻，眼中带着自信的势在必得的光亮。
　　林娜很早之前就开始外出谋生了。
　　三个月前，她从朋友的口中得知了这家疗养度假村的存在，据说来这静养的都是一些有钱人，只要够机灵、够上道，抓准时机傍个大款、谋点财路，绝对不是难事。
　　她朋友就入了一位有钱商人的眼，吃穿用度样样不愁。
　　姿色较好的林娜见此，眼红又蠢蠢欲动，于是她托门路到来这家疗养院做义工，可惜天不遂人愿——
　　自从来了这儿，她是能天天面对一些有钱的老头老太太，但这些老人家过惯了好日子，各个挑剔刁钻，不仅如此，这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就没见过几个！
　　这时间一长，气得林娜都想要直接撂担子走人了！
　　今天她好不容易逮着薄越明这么一个极品，就算是短暂消遣，估计事后照样能得到不少好处，到时候就算被辞退了、跑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儿，林娜越发强制性地贴了上去。
　　她就不信了！
　　全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抵得过这种诱惑？
　　…
　　裴意用牵引绳带着探长，环着疗养村最外围的步行绿道慢悠悠地走着。
　　他知道司机老傅一直在后方偷摸跟着，却假装没发觉，一人一猫晃荡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到了所住的主屋。
　　刚跨进屋门，裴意就听见了主卧里传来了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
　　走错屋院了？不应该啊！
　　裴意眼露诧异，确认了自己没有走错门的这一种可能性，走近才发现房门居然被人反锁着了？
　　不对。
　　薄越明眼睛不方便，从来不反锁屋门的，而且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和女人共处一室？
　　裴意迅速从后院的阳台区进入，刚贴近主卧就听见了薄越明怒气强烈的推拒——
　　“滚开！”
　　透过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裴意看见一名穿着黑丝吊带裙的女人被推摔在地上，明明脸上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可她还是很快张口发出了矫揉造作的呼通声。
　　“喵呜！”
　　蹲在脚边的探长大约察觉到陌生气息，一下子炸毛发出了低吼，顺着推拉门留出的缝隙唰啦一下就冲了进去，“喵呜呜！”
　　裴意一惊，“探长！”
　　与此同时，正准备起身林娜也被突然窜出来的黑团吓得又跌坐了回去，“——啊！什么东西！”
　　事已至此，裴意只好推门从阳台进入，原先只对着男人的背影看不真切，直到进屋靠近时他才发现——
　　薄越明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差劲，深蓝色丝质的睡袍的领口正微微敞开，脖子连带着胸口都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怒红色。
　　裴意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还没等他替薄越明质问这来历不明的女人。
　　作为侵入者的林娜反而先倒打一耙，脸皮厚得不像话，“你是谁？怎么能随便闯进别人的卧室？”
　　薄越明冷戾十足，“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话音刚落，弄清楚形势的裴意捡起床尾的软抱枕就丢了过去，故意气鼓鼓地问话，“你谁啊？不准欺负我老公！”
　　“……”
　　薄越明眼中的冷意破开一丝裂缝，怒中晃过一瞬微妙的红。
　　“……”
　　林娜被软枕砸得一愣。
　　她压根没料到薄越明年纪轻轻就已经结婚了，对象居然还是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人？
　　裴意快步走到薄越明的跟前，转身一挡，“你马上出去！探长！”
　　“喵呜！”
　　探长瞬间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它弓着身子炸毛，立着飞机耳还有节奏地竖起尾巴，一步步地靠近林娜，发出呜噜噜的类似于警告的气音，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挠花她的脸！
　　林娜最怕这种攻击性强的猫啊狗啊的，脸色由红转白，步步后退。
　　坐在床上的薄越明醒来后就黑脸抗拒，不到半分钟又多了一个裴意，眼看着计划泡汤，林娜立刻转身夺门而出，生怕事情闹大！
　　裴意看着落荒而逃的林娜，没等追出去，就听见薄越明喊住了他的名字。
　　“裴意，别出去了。”
　　这事他自然会让凯叔代为处理。
　　“哦。”
　　裴意抱起探长顺了顺毛，又给它开了一罐宠物奶布丁作为奖励。
　　他暗戳戳地看着还没从余怒中挣脱的薄越明，实在是有些好奇过度，一忍再忍还是挪到了对方的跟前，“……二哥？”
　　薄越明微应，深呼吸了一口气。
　　裴意带着强烈的求知欲，认认真真地问，“她亲你了吗？”
　　或者说，刚刚那女人被推倒前，是硬上弓到什么程度了？
　　“……”
　　薄越明一口气梗在喉咙，不着痕迹地咬紧后槽牙，“没有。”
　　不知怎么，他的脑海中自动冒出了一只猫猫瞪着大眼睛的好奇模样，可爱又气人。
　　薄越明意识到是陌生女人入屋后就已经提防上了，对方在强行企图入怀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强硬推开，自然是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会发生！
　　再然后就是探长冲进屋、裴意跟着回来。
　　“哦～”
　　裴意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你还失望上了？”薄越明好气又好笑，旧事重提，“这世上敢趁我不备偷亲的人，就你一个！”
　　“……”
　　裴意想起初见时的大胆行为，难得心虚地轻轻哼唧。
　　果然是原著中的‘睚眦必报’的大反派，不就是初次见面的时候偷亲了一下嘴角，怎么还给他记到现在呢？


第21章 
　　是夜。
　　凯叔急匆匆地从院外走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正稳坐在沙发上揉猫的薄越明，视线不自觉地又往主卧瞟了一眼，“二少，我回来了。”
　　“嗯。”
　　薄越明手部动作只卡顿了一下，又继续顺着猫毛。
　　探长惬意地躺在他的膝盖上，正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呼声，和下午炸毛的情况判若两猫。
　　凯叔站在沙发边上，如实将自己和院方交涉的情况说出，“下午闯进来的那个女人名叫林娜，留在这边的信息是二十五岁，是南县人。”
　　“经理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调取了监控、询问了和她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员工，对方称，她三天前就在收拾行李、念叨着要离开，电话这会儿已经打不通了，最后一次监控拍到是在下午的三点十分。”
　　“我没和经理说得那么细，只说林娜进屋想要偷东西，但是被你和小先生抓了一个正着……”
　　凯叔顿了顿，继续报告着目前的处理结果，“经理已经就‘非法入室’、‘盗窃未遂’的理由和警方那边报备过了，一有消息就会和我们联系。”
　　在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前，这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好的处理结果了。
　　“知道了。”
　　薄越明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改了话题，“消息都漏出去了吗？”
　　凯叔立刻顺着他的提问翻篇，回答，“是，昨天二少你前脚离开了医院，大房那边的人后脚就去打探消息了，医院那边安排好的人还是按照原先的说辞，告诉他们你的眼睛治愈的可能性很低。”
　　“嗯。”
　　薄越明微微颔首，补充上，“我请林教授来这儿秘密治疗的消息，过段时间再适时透露给他们，还是不能说真话，就说这边的医疗团队也束手无策。”
　　凯叔眉心微蹙，欲言又止，“二少，你这眼睛明明已经好转了，为什么还故意瞒着不说？”
　　自从车祸后，大房夫妇和薄冠成明着暗着抢了薄越明东西？二房那边的薄望又隔三差五地嘲讽了多少回？
　　在凯叔看来，自家二少就应该把‘眼睛快好’的消息放出去，杀杀这群人的威风、让他们重新忌惮起来！
　　薄越明眸底钻出一丝戾气，手上却轻拍了两下探长的小脑袋，“进屋吧。”
　　“喵呜～”
　　很通人性的探长应了应，跳下沙发一溜烟地跑回了亮着灯的主卧。
　　薄越明活动了一下自己强有力的手腕，手背因为不做声的用力而浮现出一条淡色的青筋，“凯叔，导致我失明的那场车祸很可能是有大房那边蓄意为之。”
　　“什么？！”
　　凯叔失控喊了一声，旋即又敛住自己过于外泄的情绪，“二少，警方不是说那名货车司机是酒后驾车，所以才出了事故吗？”
　　“是，警方的调查判断是没错，那名司机也确实进去了。”薄越明想起不久前好友晏岑替自己调查来的消息，冷意更甚——
　　那名货车司机的家属在短短两个月内搬了两次家，明面上看着依旧是家境贫穷，但那才上了大学的儿子在开始频频出入高消费的场所，甚至有次在酒后扬言自己老子有门路，现在手头多得是钱。
　　凯叔稍稍点拨就明白了过来，神色更为复杂。
　　“如果我这边司机的反应再慢一点，出事的可就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这条命了。”薄越明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凯叔你说，如果大房做贼心虚，而我的眼睛又将好未好，他们会怎么做？”
　　凯叔心惊肉跳，“既然有了第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而且为了以绝后患，只怕会做得比第一次更狠？”
　　薄越明脸上没有半点惧意，只是将自己目前的处境分析得很清楚，“奶奶现在卧病在床、意识不清，那老先生又完全偏向了大房一家子，我眼睛尚未好全，太早表明真实情况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反过来，我偷偷治疗的消息走漏风声，但我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有破绽才显得真，没威胁才不会想着彻底处理。”
　　如果说，原先是大房在暗，薄越明在明；那么从眼睛彻底恢复、但保密的那一天起，这番形势就会彻底翻转过来。
　　薄越明拢了拢拳头，又放开，“让他们得意，让他们猖狂，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彻底讨回来。”
　　凯叔低声表达支持。
　　毕竟，大房一家子的行为实实在在触及到了底线，搁谁能轻易放过呢？
　　“时间不早了，你回隔壁休息吧，明早还得陪我去接受仪器治疗。”薄越明想起还在主卧淋浴的裴意，点到为止。
　　“好。”
　　凯叔应话，忽地又想起一事，“二少，昨晚和小先生待在一块，是不是没休息好？”
　　“……”
　　薄越明一愣，还以为凯叔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毕竟昨晚那种‘亲密’情况，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但转念一想，对方应该只是纯粹考虑到了他的生活习惯。
　　薄越明闷咳了一下，“还行，怎么了？”
　　“我刚回来前和经理打听过了，附近还有别院空房间，或者另外请酒店工作人员再搬一张沙发床也方便，如果你和小先生都不适应的话，可以趁现在时间还早……”
　　凯叔的提议还没说完，就被薄越明阻止了话题，“横竖就再过一两晚，不用麻烦了，我们都休息得挺好的。”
　　“……”
　　凯叔试图从薄越明的脸上找出一丝异样情丝，但没能成功，“那，我就先回隔壁侧屋了，二少有事随时可以喊我。”
　　“嗯。”
　　凯叔将薄越明送回到了房间门口，这才转身离去。
　　--
　　已经淋浴完的裴意就坐在床尾，正拿着一次性的宠物湿巾给探长搓澡澡，他见薄越明缓步进屋，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喵～”
　　探长疑惑睁眼，仿佛还希望主人再多揉搓揉搓。
　　裴意将一次性湿巾手套摘了下来，丢在了垃圾桶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二哥。”
　　一回生二回熟。
　　薄越明已经习惯了他的叫法，小腿触及到床沿才停下，“洗完澡了？”
　　裴意轻嗯了一声，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提问，“……我们，今晚还是一起吗？”
　　“什么？”
　　“床呢？”为了维持人设的裴意惜字如金，“你说的，分开睡。”
　　薄越明总算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明天我再让工作人员单独安排一张小床给你。”
　　说好了‘痴傻’不懂事，这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薄越明沉默了两秒，随口一扯，“其他院子都满人了，没有多余方便搬来的小床。”
　　“……”
　　裴意听见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是吗？
　　怎么他今天带着探长遛弯的时候，还有好几处院落都空着没住人呢？
　　薄越明没等到裴意的回应，还以为他是在不满意生闷气，“你就这么不乐意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你昨晚不是睡得挺好的？”
　　薄越明停了一秒，带着点难以言诉的微妙心思逗他，“呼呼哼哼的声音比探长还响亮。”
　　“……”
　　裴意怔然，脸上因为过于惊讶而浮现出一层薄红。
　　他睡觉打呼噜？
　　不可能吧！
　　裴意用了好半晌才消化这个‘事实’，哼唧一声，“没有。”
　　同睡一张床就同睡一张床呗，反正他们谁也不对谁做什么！
　　再说了，他昨晚意外地睡得舒心踏实，真要是再换了另外一张床，可能就没这效果了。
　　薄越明短暂勾了勾唇，探索着拿起睡衣，“我去洗漱一下，你早点睡。”
　　“好。”
　　等薄越明进了浴室，裴意才拍了拍隐隐发热的脸颊，他挪回自己的床位上盖好被子，又拍了拍外侧的空位，低唤，“探长，来～”
　　探长看了看裴意，又看了看和昨晚如出一辙的位置，然后转身跳下床，头也不回地钻到自己的猫窝里。
　　“喵呜～”
　　“……”
　　裴意不明所以，嘀咕，“怎么还不乐意和我睡了呢？”
　　薄越明下午被林娜突然打搅后就已经重新淋浴过了，这会儿睡前的洗漱没费多少时间，和昨晚一样，他和裴意又各自盖着空调被躺在了床上。
　　裴意主动关了床头灯。
　　啪嗒。
　　房间的光亮一经消失，薄越明发觉自己视野里的光点也跟着变黑，能够感知到外部环境的变化，于他而言是好事。
　　薄越明的心情松快了些，难得主动，“裴意，晚安。”
　　黑暗中的裴意有些惊讶，但处于礼貌还是回应道，“晚安，二哥。”
　　卧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薄越明今晚倒是没急着睡了，他思考着万一裴意又在睡梦中将他当成抱枕对待，自己又应该怎么办？
　　双方的轻微呼吸声在黑夜里起伏、交融。
　　直到裴意抢先一步沉稳睡去，却没有再出现昨晚那样的情况。
　　也不知等了多久，薄越明才缓慢向左侧身，他睁眼看着一片漆黑，心里掠过一阵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失望——
　　这人。
　　怎么今晚睡觉就这么老实呢？
　　…
　　薄越明一行人总共就在疗养度假村中待了三天，至于后续的保守治疗，可以选择在帝京的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继续进行，林教授会出面帮忙交涉。
　　薄越明和裴意等人刚回到独幢小别墅，还不到下午两点，还没等人众人缓下一口气，一位不速之客就踩点上了门。
　　“越明这几天你们到哪里去了？我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薄冠成径直踏入了别墅主屋，他的目光落在凯叔还未来得及放置的轻便行李箱上，一丝讥笑闪过。
　　薄越明轻易分辨出他的声线，平静开口，“大哥找我做什么？不过是在家里呆着无聊，所以带着裴意外出解解闷。”
　　“是吗？”
　　早已经打听到情况的薄冠成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轻笑反问，“我还以为二弟是信不过帝京医院的诊断，跑去找其他医生看眼睛了呢。”
　　找了又有什么用？
　　真要是能治疗，至于才过了两三天就灰溜溜地回来？
　　裴意看不惯薄冠成的嘴脸，在心底默默竖了根中指以表敬意。
　　薄越明适时漏出一丝灰败和无力，又‘强行’打起精神，“大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有一件要紧事。”
　　薄冠成靠近，将手中的邀请函递了过去，“由政府领头合作的那块缘地商圈的项目，已经成功被我们薄氏拿下了，爷爷很满意。”
　　“……”
　　薄冠成带着一副领军者的口吻，笑着邀请，“这周末我打算举办一个庆功宴，犒劳这项目组的全体员工，再邀请一些大人物，看看有没有机会拓展其他领域的项目，你也出席一下？”
　　站在一旁的助理林众神色骤变，又不得不压制下来，只在心里替薄越明憋屈。
　　缘地商圈的项目是帝京圈这两年的重中之重，前期一直都是由薄越明全权负责的，甚至第一轮投标，他们都是以绝对的优势进入。
　　结果薄越明眼睛出事后没多久，薄老先生就将这个项目挪给了薄冠成。
　　明明是薄越明出尽了心力，到最后却是薄冠成吃尽了红利和称赞，林众看着都觉得怄气！
　　薄冠成又将邀请函往薄越明手边递了递，看似不敢居功，“越明，这个项目一直都是你在出力，这场庆功宴，我觉得不能缺了你。”
　　说得好听。
　　这都摆出主办方的姿态拿出邀请函了，何尝不是一种暗戳戳的炫耀？
　　薄越明指腹一用力就拿捏了这份邀请函，回得轻巧，“大哥有心了，这场庆功宴，我一定准时到场。”


第22章 
　　薄冠成来了又走，除了让人徒增反感，还真没起到任何打击士气的作用。
　　薄越明和助理林众进了一楼书房，估计是要商量工作上的事，凯叔将行李收拾妥帖，又跑到厨房监督佣人们准备晚餐去了。
　　裴意一个人无所事事，带着探长回到了房间，锁上门、打开电脑。
　　一登录‘游途’论坛，数以万计的消息提醒就弹了进来，裴意略微诧异，立刻查看起自己后台的数据——
　　一周前上传的两则游戏概念已经收获了5w＋的热度，裴意随手新创的马甲‘Will’也已经受收获了破千游戏迷的关注。
　　他的个人私信更是被大大小小的游戏公司、工作室甚至个人游戏博主给占满了。
　　‘游途’作为华国最大的游戏论坛网站，热度发酵得远比裴意想象中得还要好，当然，裴意将这一切都归功在自己的游戏创意上。
　　这次他架构的两款单人游戏，风格类型是截然不同的。
　　第一款名为《乐灵》，是一款国风灵异向的解密游戏，每个关卡的场景副本内容皆不相同，单人玩家需要在规定的时限内，找到副本遗留的答案和出口。
　　每个副本里，都会有一个特定的华国乐器，每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乐器一响就会触发不同灵异危机，有可能导致闯关失败。
　　当然，作为这个游戏的亮点之一，每回乐器响起时的背景BGM是需要花心思去编写的，次次响、关关响，得做到刻入玩家的骨血，一听到就得毛骨悚然。
　　第二款名为《云之境》，是一款治愈向的收集游戏，更适合上下班通勤时间的工作党，玩家只需要随手记录现实生活中的云彩，再以选择的虚拟形象进行日常上传。
　　不同的云族、云中乃至大气现象都会对应不同的积分，上传也能获得对应的云种绘画卡、甚至是自定义的云彩Q版形象。当然，玩家积分排行榜是必不可少的。
　　…
　　现在的大众化更追求刺激，这两款游戏数据总归还是《乐灵》更高一筹。
　　不过，小游戏的可模仿性太强，这样的创意文本不是越拖就越容易出高价的。
　　裴意算准时机，将有意向合作的甲方一一过目，最终选定了两家出价高、也更为靠谱的甲方进行了线上签约。
　　裴意将《云之境》全价卖断交付给了一家新起地的小型工作室，至于《乐灵》则是选择了一家靠谱的老牌游戏公司。
　　裴意和后一位甲方规定，《乐灵》前十个副本内容将全权由他提供文字脚本，前后分为两次交接，再由对方公司进行代码、画面等加工，副本上线时需要署名。
　　像这种揭秘向的小游戏，最看重的就是内容创意。
　　而《乐灵》这款游戏曾在现实世界里得到过成功试验，在裴意穿书前，里面有将近二十个副本内容都是由裴意一手架构的。
　　区区十个副本内容，裴意完全可以照搬自己以往的构思，不是难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靠这家老牌公司打开自己在圈内的知名度。
　　处理完这两款小游戏的线上签约，用了将近两个半小时。
　　裴意看到后台已经在处理的定金批款流程，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在私信界面里翻找出了一个眼熟ID——梨园[鸭梨logo]
　　对方是他在上传游戏后，第一个发送私信寻求合作的人。
　　裴意看着梨园头像上‘在线’的绿点标志，点进他的个人主页迅速浏览了一番，然后又另外点开百度搜索，迅速输入几个关键字眼进行查看。
　　没多久，眼底一片了然。
　　等裴意再回到‘游途’的私信页面上，那位‘梨园’倒是心有灵犀地在一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您好，《云之境》已经出售游戏版权了吗？
　　“还真主动找上门了？”
　　裴意轻笑一声，挑眉打字，“你怎么知道？”
　　“会有字样提醒。”
　　梨园将一张截图发了过来，裴意个人主页的游戏展示界面上，两款游戏都已经打上了‘已合作出售’的字样。
　　屏幕那头的梨园又追问，“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第一个给你发合作消息的人，能问问您为什么不愿意选择跟我合作吗？”
　　裴意盯着梨园发来的这一段话，毫不犹豫地回道，“黎明游戏，黎于安先生？是你吧。”
　　对方那头的‘正在输入’瞬间消失，这样的停顿反应更让裴意确认了自己的答案。
　　其实上回在咖啡店偶尔遇见时，他的脑海里就已经晃过了这点猜测——
　　梨园，黎于安，还真是一点儿都藏不住马甲的取名形式，比他这位取名废还要烂上一筹。
　　等了一会儿，被揭穿马甲的黎于安才承认，“是，你是怎么猜到的？”
　　裴意解释，“很简单，你个人主页的合作方评价并没有隐藏，点进那些合作者的首页确认游戏类型，再在黎明游戏的官网上找到同款类型，稍微一比对就能确认。”
　　黎于安又沉默了几秒，带着点执拗追问，“所以，Will先生，你是觉得现在的‘黎明’条件、我的能力，完善不了你的游戏设定，所以才不放心将版权卖给我的吗？”
　　裴意诧异地眯了眯眼，却能明白这声不自信的缘由。
　　在原著剧情中，早在‘真假’少爷的身世还没完全揭秘，黎于安就因为拉不到投资、季度亏空而宣布彻底关闭了黎明游戏公司。
　　估算一下时间，应该就在这三个月内。
　　这会儿的黎于安就像是在岸上挣扎的鱼，鳞片被磨得尽是血痕，也终究无法带着黎明回到曾经辉煌的海域。
　　裴意叹出一声，回答，“我只是觉得那样的单机小游戏，只适合长期处于盈利状态的公司进行短期的增收，而不适合长期处在亏损边缘的‘黎明’游戏。”
　　裴意浏览过‘黎明’公开的数据，这两年几乎都是靠小游戏的风口在维持短期盈利，一旦遇到小游戏投资失败、或者游戏风口时效过短，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亏损。
　　“黎先生，现在的‘黎明’游戏更像是一个空壳，缺失了内部成长的机会，想要稳住长期盈利，至少需要一个立足于在游戏圈的王牌项目。”
　　就像现在知名的三大游戏公司，哪家没有自己可持续发展的大型游戏？至于其他小游戏，最多算得上锦上添花罢了。
　　“Will先生说得没错。”黎于安的回复里充斥着满满的无奈，“只是好的游戏项目，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有的？”项目创意，投资，设计，技术人员……缺一不可，黎于安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前两项就足以把他死死卡住。
　　裴意点开文件传输，将一份命名为《末雾1.0》的文档发了过去，干脆利落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黎先生，虽然刚出售的两款小游戏是我用心架构的，但于我而言，那算不上重点项目，现在这个才是。”
　　“你看看，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屏幕上简略的三行信息，让黎于安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他胡乱地将自己后脑勺的狼尾一扎，带着点紧张打开了Will传来的文档。
　　将近一万字的游戏基础的文字设定，让黎于安猛地凝住了呼吸，《末雾1.0》是一款末日逃生向的游戏，概念剧情是这样的——
　　3033年，地球数十个国家同时遭到了不明陨石的撞击，随之爆发的病毒和雾气瞬间就将地球染为一片烈狱。
　　从昆虫变异，到动物感染，再到人类传播，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又束手无策。
　　因为损失惨重，各国不得不联合启动应急措施，从深挖建造的地下城，到深海之中的防护舰，再到由特殊钢铁铸造的天空堡。
　　它们限制了健全人类的活动范围，也成了人类唯一可保护的基地。
　　至于以往的居住建筑，早已经废弃到无法住人了。
　　失忆的‘主角’在一间废弃的居民楼里醒来，随身背包里只剩下寥寥几样用具（卡牌），除此之外，还剩下一张没有署名的任务纸——
　　“请于六月十六号抵达华国一号地下城。”
　　为期十天，未知的末世环境，丢失的记忆碎片，有限的物资用具，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如果说，故事基础的背景梗概和其余末日游戏还算存在共性，那么文档里还有沿途好几个地域小镇的环境设定，和沿途会出现的各类变异的生物体设定……
　　这些才是重中之重的创新架构！
　　华国目前的末日向游戏几乎都是国外版权，大都是以打击丧尸、机械火拼为主，但在这款游戏的概念架构里——
　　只要找对狩猎和驯养方式，那些变异的生物都是可以被驯化、甚至认主的，一旦认主成功，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宠物’杀器。
　　黎于安紧着呼吸，不知不觉地陷入对方设定的末世背景里。
　　等到再回神时，屏幕那头的‘Will’又发来了一段长文字：“1.0版本是作为单人探险的小游戏存在，等到游戏概念推广发展起来，后续的2.0甚至3.0就可以走手游、大型端游补充设定，还可以开发更为复杂的PVP、PVE等模式。”
　　“……”
　　黎于安接收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忍不住给自己点燃一根香烟，狠狠吸了两口才勉强压下那点震惊和激动。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近乎完善的概念架构，对方居然敢就这么漏给自己？天上能有掉馅饼的好事？
　　“Will先生，你就这么发给我，不怕我拉黑你并且挪为己用？”
　　裴意看见屏幕上出现的这行询问，像是早有预料地轻笑出声，“聊天记录可以作为存证，何况，你一开始就承认了你的身份。”
　　“还有，你敢偷也得有资金做，是不是？”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沉默许久，这才啪啪啪地发了一串省略号，显然是被后半句的事实扎心到了。
　　裴意勾唇，心中早已经有了定夺——
　　他之所以选择相信黎于安，一方面是源于‘游途’其他游戏乙方对他的全五星评价，还有一方面就是因为他自己的主观认知。
　　即便原著后期的黎于安成了‘人人厌恶’的恶毒配角，但裴意总觉得——
　　一个在宴会上没有背景、就肯出面维护‘小傻子’的人，一个在父亲去世后改变专业、拼命维持家业的人，黎于安的真实品行能差到哪里去？
　　就像薄越明的黑化有迹可循，黎于安的黑化说不定也是迫于无奈呢？现在时机还早，他大可去主动接触试试。
　　裴意给自己设定的赚钱目的很明确，除了要靠小游戏累积资金，还得拥有能够自己做主的游戏公司。
　　靠他自己独自创建一整个公司太难太慢，找那些已经完善了体制的大公司又容易吃亏，眼下的黎于安是他找寻盟友的不二选择。
　　一个濒临倒闭的游戏公司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实力够硬，照样能东山再起！
　　屏幕上又传来黎于安的慎重提问，“具体要求呢？Will先生既然肯坦诚将底子漏给我，不会只为了一句‘乐于助人’吧？”
　　裴意喜欢和痛快人说话，干脆不藏着掖着，“《末雾》这个系列的架构都在我的脑子里，我给小黎总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果小黎总肯合作，我愿意担任《末雾》从初始研发的总制作，一切剧情、设计我都会在线上亲自把关，我的工时费用全免。”
　　“不过，前期投资到费用消耗、人员招揽、技术支持，以及后续运营宣传的事情我都不管。”
　　“对了，如果后期项目失败，我会主动赔付一半的损失。”
　　“反之，如果未来顺利发行到2.0版本，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转卖版权，第二我要入股这个项目，股权只能多不能少，具体再议。”
　　用自己的心血替其他人免费开拓市场，等到后期再操盘收割，当然，中途也面临黎于安毁约的可能性——
　　这场合作本质就是一场豪赌，裴意坚信自己有赢的实力，也有输的勇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黎于安盯着这一大段条理清晰又不乏野心的合作要求，久久没有动作，直到燃尽的香烟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嘶唔回神。
　　天。
　　这哪里是普通合作啊？
　　对方分明就是想要靠着《末雾》的项目，入股到他们‘黎明’、占据一个位置。
　　黎于安比谁都清楚这个游戏项目的可实施性，他摩挲着自己被烫红的指腹，沉默许久后才打出一行字——
　　“容我想想。”
　　“一周之内，过期不候。”
　　裴意料到黎于安不会就此答应，迅速给出期限，这才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开门下楼。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忙完商业正事的薄越明和林众已经在餐厅落座了，后者注意到他的身影，“小先生，快来。”
　　原本还打算上楼喊人的凯叔跟着笑，“我们小先生啊，这是闻着味就下来了。”
　　裴意感受到肚子发出的抗议，假装乖巧地靠近，“……好饿。”
　　薄越明眸光微晃，“坐下吃饭。”
　　餐桌角边还放着薄冠成送来的那张烫金色的邀请函，裴意迅速扫了两眼宴会的地址和时间，下一秒，凯叔就嫌弃地收起了这玩意儿。
　　“二少，这送来的邀请函要留着吗？”
　　薄越明垂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丢了吧。”
　　凯叔直接将其揉捏成团，丢进了边上的垃圾桶，要什么邀请函？二少自己经手的项目，谁敢拦他在外面？
　　助理林众看得一愣，“薄总，你不去吗？”
　　“去。”
　　这个项目花费了他七八个月的心血，‘好人’总不能由他薄冠成一个人做。
　　“唔。”
　　裴意专心舀了一勺蛋羹。
　　薄越明听见这声动静，抬眼发问，“裴意，你是想跟我去？还是想留在家里？”
　　裴意没料到薄越明会突然询问他的意愿，慢半拍地将勺子放下，开始回忆剧情——
　　原书对于这场庆功宴的着墨不多，因为薄、裴两家达成商业合作，裴望同样受邀出席了这场宴会，并且搞定了一位来头不小的商会会长、促成了大合作。
　　除此之外，他还替眼疾不便的薄越明解围，算是收获了后者一丝好感。
　　至于痴傻胆怯的原主，前后的戏份只能用一句话概括——他跟着薄越明去庆功宴走了一个过场，回来之后就终日躲在了卧室内，不肯再轻易出门。
　　“小先生？二少问你话呢。”凯叔给裴意舀了一碗芙蓉汤，轻声提醒，“要不你就留在家里休息？”
　　裴意在上个宴会差点被人欺负的遭遇，还让凯叔心有余悸。
　　裴意打算尊重原著轨迹，摇头表示，“我去。”
　　薄越明同意，“想去就去吧。”
　　裴意点头，心底忽地有了一个新起的小算盘，“你、你朋友……会去吗？”
　　“朋友？”
　　薄越明反应过来，“你是说晏岑？”
　　裴意应了一声。
　　“薄冠成举办的庆功宴，邀请函到不了他的手里。”薄越明平静舀了一口汤，反问，“你问晏岑做什么？”
　　“……”
　　裴意记得这场庆功宴的剧情描写里没有晏岑，所以才想要通过薄越明的邀请让对方一并参加。
　　面对薄越明的追问，裴意没办法直接说明缘由，迟疑几秒后，他才给出一个很肤浅但很合理的傻瓜借口。
　　“他长得好看。”
　　“……”
　　薄越明握着勺柄的右手一个用力，再一松，勺子脱落‘哐当’砸在碗中，顿时汤水四溅。
　　凯叔连忙递上纸巾，“二少，没烫着吧？”
　　薄越明慢悠悠地擦拭着手上的湿意，垂着眸似笑非笑，“长得好看？所以想再多见见？”
　　凯叔和林众对视了一眼，默契选择当哑巴，和薄越明长期相处的他们已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妙。
　　裴意琢磨着薄越明的问话，恍然大悟，但悟偏了——
　　哦，懂了！
　　他拿这话真心实意地夸过薄越明！男人嘛，就算是和平时关系再好的朋友，多少都会有点幼稚的胜负欲，何况是在原著中方方面面都不分伯仲的男主攻和大反派呢？
　　裴意连忙装乖找补，“二哥更好看。”
　　“……”
　　一声二哥软乎乎的，就是听着不怎么走心。
　　薄越明勉强压了压那点不着调的情绪，打破他的期待，“晏岑前两天去外省了，回不来。”
　　裴意‘哦’了一声，没强求。
　　怪不得原书剧情里没晏岑这位男主角呢，原来是真的有事耽搁了？
　　其实，他是想借机把黎于安和晏岑喊到一块碰面，正好前者的公司缺少投资，后者和薄越明又是私下做投资公司的，如果《末雾》的项目合适就能在前期资金方面搭上桥。
　　不过，黎于安那边还没点头了，拉资金这事暂时也急不得。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在脑子里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迅速将这个话题翻篇，“行了，吃饭吧。”
　　边上的林众听见这话，默默压低了自己的脑袋——
　　我去！
　　不是吧！
　　晏总哪里需要出差啊？
　　薄总该不会是吃味了，所以故意在哄骗小傻子吧！
　　…
　　转眼就到了周日。
　　和上次的生日寿宴一样，这回的庆功还是被安排在了同一家酒店，薄越明一行人在侍者的带领下径直入了十三层的宴厅。
　　相比起上次寿宴的华丽，这次的布局装扮更为简约大方，受邀参加的大多是在‘缘地’项目组里付出过努力的工作人员。
　　众人看见许久未见的薄越明，眼神在惊讶的同时还带上了些许遗憾——
　　虽然薄越明以往工作中严厉到了无情的地步，但他每回指出问题就是一针见血的存在，整个项目组就没有不认可他这位领导人的工作人员。
　　后来，项目准备到最后的冲刺阶段，薄越明突然出事，项目权利竟是一点儿都不耽搁地挪到了薄冠成的手中。
　　项目组的员工们不知道薄家内部的弯弯绕绕，但无一不觉得薄冠成狠狠捡了个漏，这会儿还拿着别人前期的付出、来充当自己的功劳。
　　周围的视线正徘徊着，穿着一身华服、梳着精致发型的薄冠成就以‘主人’的姿态走了过来，“越明，你总算来了。”
　　说着，他又往裴意的脸上瞄了一眼，带着点惊讶，“没想到小少爷跟着来了，正好，今天裴焕也在。”
　　薄越明和裴意的联姻，给薄氏大房和裴家搭了桥，而薄冠成和裴焕都在家长的安排下成了长期合作的带头负责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
　　裴焕带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进入宴会厅，和薄冠成对上视线后，他立刻带着身边人走了过来，“孙会长，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薄氏集团的现任总经理薄冠成，缘地这个项目，就是由他带领拿下的。”
　　后半句话一出口，知情的周围人神色各异。
　　薄冠成笑看了一眼薄越明，主动伸手，“孙会长，你好，久仰大名。”
　　孙业隆是德国华商的商会会长，因为常年待在国外，对于薄氏集团的高层变动不是那么清楚，但他一听说由政府出面合作的‘缘地’项目，还是高看薄冠成一眼。
　　“薄总年轻有为。”
　　“孙会长谬赞了。”薄冠成假装自谦，话中带话，“有机会的话，我和小裴总也很期待跟你们德商的合作。”
　　其实，他们私下已经达成了项目一期的合作意向，就连初步资金也已经投入使用了，但是项目二期才是盈利的大工程，目前还没有彻底谈妥。
　　作为甲方的孙业隆是只老狐狸，笑笑不接话。
　　忽然间，他的余光像是瞧见了什么，注意力从薄冠成的脸上迅速一挪，“这两位是？”
　　“孙会长，这位是我的堂弟，薄越明，这段时间因为眼疾不便，基本上都待在家里休养。”
　　薄冠成笑着代薄越明做完了介绍，完全没提对方曾在集团中的职位和成绩。
　　孙业隆微微颔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容白皙、神色乖巧的裴意，“那这位是？”
　　薄冠成说，“这位是小裴总的堂弟，裴意，也是越明的伴侣……”
　　“结婚了？”
　　孙业隆眼色微妙，“我看着两位先生都年纪轻轻的，还真是令人意外。”
　　裴意不太喜欢眼前这位大腹便便、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子，总觉得他的眼神打量里藏着一丝不对劲，于是默不作声地往薄越明的身后藏了藏——
　　虽然穿书后的裴意不太满意自己这刚刚够到一米七八的身高，但薄越明这一米九的身高还是够用的，至少两人的身高差躲着很方便。
　　薄越明敏锐感知到裴意的后撤动作，以为他是在害怕陌生人的接触，“看来大哥和孙会长之间有要紧合作要谈？那我们就不打搅了。”
　　说完，他就转身紧牵住裴意的手腕，“好了，我们走吧。”
　　裴意垂眸看着腕上缠绕的微凉，再一看薄冠成那副表里不一的作态，还是打算替薄越明出口恶气。
　　于是，他在原有的点评上又补充，“长得难看的小偷。”
　　这句话落在知情人士的耳朵里，成为了一声最直白的嘲讽，暗中关注这幕的员工们惊讶憋笑，都没料到跟在薄越明身边的裴意居然敢当面数落。
　　不过话糙理不糙，对比起样貌和能力都出众的薄越明，薄冠成确实差了不少。
　　“……”
　　一而再、再而三！
　　薄冠成被毫无礼数的裴意气得心脏生疼，明面上的风度就快维持不住了。
　　薄越明感受到空气中的尴尬和凝滞，心底的那点郁气却奇迹般地消失。
　　他嘴角挂起一抹弧度，维护中又藏着一丝针对，“堂哥知晓裴意的情况，既然如今都是自家人，还望见谅别计较。”
　　当初逼着联姻时，对方就拿来这话来恶心过他，现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薄冠成的后槽牙几乎都快咬碎，可薄越明是他亲自邀请参加庆功宴的，就连这桩联姻也有他的手笔，现在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赶出去吧？
　　思及此处，薄冠成只能忍气吞声，“那是自然。”
　　…
　　薄越明和裴意一起走向休息区，全程保持沉默的裴焕正注视着他们相握的手，内心腾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上次宴会见面时，这两人的关系有这么亲密吗？以薄越明的出众的能力和超强的自尊心，他怎么可能瞧得上从小痴傻的裴意呢？
　　边上的薄冠成强撑脸面，微笑示意，“孙会长，失陪一下，庆功宴快开始了，我还要去确认一下情况。”
　　孙业隆表示，“薄总自便。”
　　裴焕回过神，“嗯，我陪着孙会长就好。”
　　和德商协会的进口馆项目，将是薄、裴两家正式的第一次合作，无论是薄冠成、还是裴焕，都需要百分百的上心。
　　这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稳住、讨好孙业隆这个德商协会的领头人。
　　薄冠成和裴焕对了一道眼神，率先离开。
　　裴焕招来侍者，端起两杯白葡萄酒，“孙会长，我陪你喝点？”
　　孙业隆笑着接过，举杯喝酒时还在暗戳戳地往休息区的方向瞥，过了两三秒，他才欲言又止地试探，“小裴总，你那位堂弟是不是……”
　　裴焕一愣，略带歉意地接话，“是，小意他十岁那年出了点事，所以心智有所欠缺，刚刚他胡言乱语，让您见笑了。”
　　“可惜了，裴小少爷看着又乖又清秀的。”
　　孙业隆轻晃着酒杯，眸底隐隐闪动着什么，“我看那薄二先生的气场，不像是会接受这般婚姻伴侣的人，薄裴两家是联姻吧？多久了？”
　　裴焕隐约品出一丝不对劲，“还、还真是瞒不过孙会长的眼睛，这是两家长辈商定的婚事，小意他们相处还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
　　孙业隆回味着这个时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裴总，我们的合作好谈，只要……”
　　他靠近裴焕的耳边说了一会儿。
　　裴焕闻言色变，下意识地想要拒接，然后就看见孙业隆就比出手势加了码，“在原有的合作资金基础上，二期项目我可以担保再追加一点五个利润点，够划算了。”
　　“……”
　　裴焕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瞳孔纠结闪动了好几秒，“孙会长，这事我得找薄总商量一下。”
　　孙业隆碰了碰他的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
　　薄冠成原想借着庆功宴让薄越明不痛快，结果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又让裴意折了面子。
　　不仅如此，有项目组的员工念着薄越明的能力，陆陆续续结伴前往休息区敬酒示意。
　　庆功宴过半。
　　收拾好窝火情绪的薄冠成再次走了上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官范十足的男人，“郑部长，我就和你说了吧，越明就算是躲在休息区，那也得是全场焦点。”
　　说着，绵里藏针的目光就一一扫过了来敬酒的员工。
　　众人立刻往后让出路，不敢在休息区多待。
　　即便再佩服薄越明的能力，但对方已经是前任上司了，可不能为此惹得现任上司不满。
　　裴意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入，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要他说，薄冠成有点‘阴魂不散’的本事在身上，接连被他数落了三回，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往这边凑？
　　薄越明将酒杯递出，由着边上的凯叔接过、放下，这才起身朝向声音来源，“郑部长？”
　　对方曾代表有关部门和薄氏有过两回合作，项目都是由薄越明亲自对接的，脱开官方的商业合作，两人私下也约过好几次的高尔夫球局，是球友。
　　“越明，我一来就听薄总说你今晚也出席了。”
　　郑部长主动出声，脸上满是见到熟人的好兴致，“自打你出事后就没见过了，眼下有空吗？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薄冠成抢在前头接话，“要不我让侍者在开间安静点的茶室包厢？你们一块儿去坐坐？”
　　郑部长点头赞同，旋即征询，“越明，你觉得呢？”
　　薄越明眸光微凝，“可以。”
　　他深信郑部长的为人，对方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和薄冠成达成什么协议，这场邀约相谈应该是临时起意。
　　话音刚落，薄冠成又提议，“凯叔留下来陪着裴小少爷吧？宴厅吃喝的东西多，待会儿还有小型演奏，不至于无聊。”
　　凯叔听见这话，急切拒绝，“那不行，二少眼睛不方便，我得跟着。”


第23章 
　　“……”
　　令人不安的沉默朝四周蔓延。
　　侍者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渗满了冷汗，连带着呼吸都在潜意识恐惧的作用下变得困难，“裴小少爷，我只是区区一个服务生，帮忙跑腿办事的，真、真不关我的事啊！”
　　“但你现在已经惹上事了。”裴意眯了眯眼，一字一句，“把话说清楚！”
　　侍者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任何一个豪门客人，思绪在几番拉扯挣扎后，还是全盘托出，“不是二少，是、是小裴总叮嘱我把你带上来的。”
　　“他说，让我守在宴会厅的角落盯着，只要等你落单时就借着薄二少的名义去找你，然后哄着你带到这楼上的客房客房就行了。”
　　裴意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裴焕？
　　这事果然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估计他还是和薄冠成商量好的，至于后面才来的那位郑部长，应该是不知不觉中就成了‘被利用’的工具人。
　　裴意手上的力度松了一点，继续追问，“那客房里是谁？”
　　侍者吞了一下紧张的口水，越发坦诚，“应、应该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位会长。”
　　半个小时前，他被裴焕叫去VIP休息室时，那位名叫孙业隆的德商会长就坐在沙发上，眼中满是恶意且期待的光，还拿出一张房卡丢给了他。
　　虽然侍者的年纪不大，但在酒店里看惯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让他将落单的裴意独自带到酒店客房？这其中的险恶用意不言而喻！
　　侍者第一反应想要拒绝，但很快就被裴焕的威逼利诱给吓住了。
　　“这事你不做，也会有其他人愿意做。”
　　“要么，乖乖照办，事成之后你会拿到五千块的奖励；要么，就等着你们酒店经理亲口辞退你。”
　　在工作和金钱的双重压力下，那点浅薄的良心终究是挣扎着消失不见了。
　　裴意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除了恶心裴焕等人拉皮条般的勾当，更是想到了原著中那一闪而过的描写——原主在参加完这场宴会后，就变得越发自闭，开始整日躲在房间内不愿出门。
　　原书的故事线都是围绕主角裴焕去写的，但谁又能保证在文字之外的时间段里，其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侍者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低气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小少爷，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学历不高，这家酒店的薪资待遇是最好的，我爸前段时间生病住院，连手术费都还没凑齐……”
　　“我要是不答应，就得丢工作了！”
　　“少在这里卖惨！”
　　裴意并不吃他这套说辞，“要是我没反应过来，估计你这会儿正拿钱偷着乐呢！还是你以为我出了事，你就不需要负法律责任了？”
　　“你就没有想过，但凡东窗事发，你才是那个会被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
　　侍者卡壳，脸颊由红转白。
　　经过裴意这一提醒，他这才惊觉自己压根是被裴焕等人当枪使了！
　　裴意没去关照侍者躁动不安的情绪，摘下他的姓名牌后就干脆用力将他推开。侍者重心不稳，连磕带碰地扑倒在了上升的楼梯台上，没等他脸上的痛苦释放，裴意就念出了姓名牌上的名字，“赵万成？”
　　“和裴焕一样，我现在也给你两个选择。”
　　“什、什么？”
　　赵万成转身对上裴意眼中的锐利，心中咯噔一下。
　　“选择一，你可以继续选择站队在裴焕他们那边，然后等着这件事闹大，他们把你推出来做替罪羔羊。”
　　“选择二，听我的，这份工作你能不能留住我不确定，但至少，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进警局。”
　　毕竟，侍者顶多只是没完成‘工作’的帮凶，真正该算账的另有其人。
　　侍者看着裴意的眼神，看着笑却透着冷，带着和他这张看着‘白净柔软’的脸蛋截然相反的深沉气场。
　　人本能地屈从于更强大的上位、更优质的选择，更何况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侍者克制住那点最初的恐惧，“我选二。”
　　“很好。”
　　裴意并不在意侍者‘墙头草’般的倒戈，条理清晰地示意，“那个孙会长住在几号房间？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都到了这一步，侍者哪里还敢违背裴意的安排。
　　他老实巴交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了锁，顺带还将口袋里的房卡一并送上，“2108。”
　　裴意只拿了手机，用着侍者的口吻发出了一条‘求助’短信，“房卡你留着，从我进房间开始计时，如果十分钟内我没出来，你再利用它开门，如果我出来了或者有其他人来了，那你就可以走了。”
　　裴意将手机压回到侍者手上，看似轻飘飘地补上一句，“当然，你要是想不开的话，也可以现在就选择逃走。”
　　侍者下意识地攥紧手机，猛地摇了摇头，“我、我听小少爷你的！”
　　裴意勾了勾唇，提醒，“对了，我和你之间的这些对话，不能有第三人知道。这里没有监控，我也不聪明，明白吧？”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我玩味。
　　侍者愣了好几秒，忙不迭地应下，“明白。”
　　这些豪门富人间的恩恩怨怨，他算是半点都不敢再沾染了！
　　不管裴意为什么要装傻，这都不是他该问、该传播的事情，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最终会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嗯，有时候当个透明的哑巴也挺好的！
　　…
　　2108的酒店套房里。
　　淋浴完的孙业隆从卫生间里出来，第一时间就翻起了自己的西装内口袋，很快地，他就内侧摸出了一瓶白色小盒子，拧盖拿出了三颗小药丸。
　　这可是他提神的宝贝。
　　孙业隆自己先喝水吞了两颗，又往一旁的红酒里丢了一颗，没多久，白色药粒就融化消失在了深红色的酒液里。
　　一想到即将要上门的猎物，孙业隆不由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这个人啊，平时最爱玩嫩的，男女不忌。
　　而且最好得是那种看着无辜小白兔的类型，一被玩弄狠了，就会红着眼眶欲哭不哭，别提多带劲了！
　　今天刚入宴会厅，他的注意力就被裴意给吸引了。
　　长得乖巧又干净，懵懂又清纯的，一看就是没经历过那种事情的雏儿，一下子就勾得他起了歪心思！
　　对方是傻子又如何？说不定更好哄骗和对付！
　　至于事后有可能产生的麻烦，那就是裴焕和薄冠成要处理的问题，毕竟前后价值十五亿的大合同摆在那里，一切都得由他开心了才行。
　　胸膛热意游离。
　　孙业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蹙眉嘀咕，“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话音刚落，轻轻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孙业隆当即来了精神，“来了。”
　　房门打开。
　　裴意独自站在房间门口，看见他这张不算熟悉的老脸后，原本就呆愣的眼神里越发晃出迷茫，“嗯？”
　　孙业隆心上一喜，随即扫了扫再无其他人的走廊两端，又觉得不对劲，“裴小少爷，就你一个人吗？”
　　之前见过的那个侍者呢？
　　别是中途出现什么问题了吧？
　　裴意没理会他的提问，只是低着脑袋有些害怕地后撤半步，“二哥呢，我、我找二哥。”
　　“二哥？”
　　孙业隆很快就反应过来，“哦，薄二少刚刚出门了，马上就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贪婪的视线扫视着裴意。
　　从对方柔软的嘴唇，到优越的脖颈，再到没入到西装内的白皙皮肤，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蠢蠢欲动！
　　刚刚吞入肚的药似乎起了作用。
　　孙业隆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还企图伸手去拉裴意，“来，小少爷先跟我进去坐坐！”
　　裴意躲过他黑而丑陋的肥手，看似畏缩地犹豫了两秒，“二哥，不在，我不进去。”
　　孙业隆赔着笑容哄道，“薄二少马上就回来了！你不信的话，我进屋就给他打电话！”
　　“……”
　　裴意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孙业隆两眼。
　　直到对方堆着一张老脸，越发卖力地用笑容讨好，他才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就避开了孙业隆的接触，绕开走了进去。
　　擦肩背对的那一刻，裴意眼中的胆怯懵懂急速退去，他飞速扫了一眼套房内的摆设布局，直到身后传来‘咔哒’的关门声，才又恢复了那副乖巧小奶猫的模样。
　　“打电话，给二哥。”
　　孙业隆听见这声催促，心底不以为然。
　　他维持着好人面具走到小客厅的茶水吧台前，拿起手机后又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哟，你瞧我这脑子，手机没电关机了。”
　　“……”
　　“我充个电，等开机了就立刻打电话。”
　　孙业隆装模作样地给手机充上电，这才端起早就备好料的红酒，“小少爷，渴吗？坐着喝点？”
　　裴意盯着这杯红酒，压住内心的鄙夷，摇了摇头。
　　这孙业隆看着就是个手段下作的人，指不定会在酒里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让他乖乖顺从。
　　“二哥不让我喝酒。”
　　“这是果汁。”
　　孙业隆的谎说来就来。
　　他将酒杯塞到了裴意的手上，还趁机摸了摸他的手指，光滑的，细腻的，就像是用牛乳浸泡过的一半，好像一口就能品出甜滋滋的味道。
　　裴意瞬间抽手，厌恶浮在脸上，“别碰我！”
　　但这短暂的接触就像是一道引子，点燃了孙业隆潜伏已久的龌龊心思，他看出裴意的抗拒，越发来劲了。
　　“小少爷，你别怕啊！就这么等着多无聊啊？”孙业隆露出色眯眯的眼神，搓着手就想要去碰眼前人的小脸蛋，“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很舒服的。”
　　——唰啦！
　　裴意连杯带酒，一下子砸倒在了他的脸上，然后趁机迅速退到了一处角落。
　　“……”
　　微凉的酒液进入了孙业隆的眼鼻，呛得他的思绪停滞了两秒。
　　“哟，还是有小脾气？”
　　孙业隆抹去了脸上的酒液，看着躲在角落里的裴意，体内的火气变本加厉地狂舞起来，他吞了吞因为兴奋而分泌的大量口水，“不喝就不喝吧，我还能拿捏不了你这样未经世事的小兔崽子？”
　　那两颗药的效果已经全面挥发出来了。
　　孙业隆的额头渗出了热汗，脸颊也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整个人都看着油腻腻的，他一边走着，一边解开浴袍带子，似乎是想要展示自己的威风。
　　“裴意是吧？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孙业隆朝着退无可退的裴意靠近，脸上是藏不住的自信和猖狂，“现在再倔又有什么用？待会儿到了床上还不是得……”
　　裴意忍无可忍，拿起边上凹墙内放置的铁质小人摆件，用力朝着孙业隆的脑袋哐当一砸，“滚！”
　　——哐！
　　孙业隆只觉得热意骤然涌上脑袋，浑身血液都像是跟着凝固了，只能任由剧痛驱使着向后跌去，轰然倒地。
　　裴意看着孙业隆鲜血淋漓的脑袋，眼尾点缀上一抹畅快，“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对我有企图？”
　　刚刚一进入房间，早有提防的他就在观察布局。
　　这个角落里有适合拿起来砸人防身的工具，也最容易营造出‘无路可逃’的陷阱感、让孙业隆放松警惕。
　　“……”
　　孙业隆脑瓜子嗡嗡的，完全没听清裴意在说些什么，反应慢了好几拍的他捂上自己流血的脑袋，这才意识到对方出手伤了自己！
　　想要玩乐不成，居然还挂了彩？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孙业隆从巨大的痛楚中延伸出一种憋屈的怒火，或许是药效给予的力气，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怒火中烧地想要给不听话的裴意一点教训。
　　裴意早已经料到了他的动静，当机立断地抬脚一踹。
　　“——啊！”
　　沉哑的痛苦声短促传来。
　　裴意看着倒地不起的孙业隆，干脆利落地绕过他，不打算和这个垃圾继续共处一室。
　　还没等他靠近紧闭的房门，屋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滴滴。
　　电子解锁声响起。
　　等在房间外面的人似乎是急得不行，猛地补上了一脚。
　　——哐！
　　巨大的踹门声惊得裴意跟着一怔。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去，视野立刻就被房间外的几道身影彻底占据。
　　“……”
　　“……”房门口除了凯叔和薄越明外，还站着一名身材极高、极板正的寸头男人。
　　对方锐利狭长的双眸此刻正泛着狠意，他的眼角边上还带着一道细细的疤痕，看上去危险又有气场。
　　和薄越明矜贵傲然的气场不同，寸头男人给裴意的感觉更像是从刀光血海里磨练出来的锐器。
　　他和薄越明一左一右地占据了门口的位置，两人同时散发出来的冷沉气场吓得开门的客房经理都如同鹌鹑般低着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意。”
　　“小意！”
　　薄越明和寸头男人同时喊出声。
　　裴意从错愕的打量中挣脱，后知后觉自己在刚刚忘了表情管理！他连忙收敛目光，还没等酝酿好情绪，“我、我没……”
　　这句‘狡辩’还没说完，寸头男子就迈着大长腿靠近，将他覆盖进自己的保护范围，“有没有哪里受伤？”
　　“……”
　　裴意看了看几乎将自己拢在怀里的寸头男人，以及那声自我称谓，立刻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秦以舜。
　　原书中后期才发力的重要男配。
　　裴老夫妇的膝下共有‘一女两儿’，秦以舜是大女儿裴琳所生，也是裴老爷子唯一一位外孙，要论起辈**份的话，他还是原主的表哥。
　　“……”
　　薄越明感受到身侧人抢先进屋的动势，眸光一凝。
　　不知怎么，那种因为眼睛不便而许久未出现的挫败感，再度翻涌了起来，但他极快忍住了这点情绪，走了进去，“裴意。”
　　跟在边上的凯叔同样一脸担忧，“小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害怕，慢慢说，一切都由我们给你顶着。”
　　就在六七分钟前，凯叔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说裴意让裴焕喊人出带到了2108房间，有可能会出危险。
　　得知这事的凯叔立刻告知了薄越明，后者意识到危险，第一次不顾礼数地丢下了郑部长，立刻赶了过来。
　　至于，秦以舜是他们在电梯厅意外偶遇的。
　　对方今天应该是特意闻讯赶来找裴意的，听说后者有可能出事，就跟着一起上了楼。
　　倒地的孙业隆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咒骂和呼痛。
　　裴意知道避免不了事后追究，于是就趁机发挥表演起来，他害怕地将带血的铁质小人摆件往地上一丢，没几秒，委屈就涌上了眼。
　　“他、他让我陪他玩游戏。”
　　裴意将‘玩游戏’这三个字说得极其无辜单纯，但落在薄越明和秦以舜等人的耳中，显然就明白了另外一层更深刻的意思。
　　什么玩游戏？
　　孙业隆这个贼心不死的老畜生！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眸光冷意骤升，秦以舜更是瞬间铁青了脸色。
　　裴意知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只是简单又补了一句，“我不认识他，不想玩，我害、害怕。”
　　薄越明这回率先出声，“裴意，过来。”
　　裴意暗戳戳看了一眼‘初次见面’的秦以舜，还是选择躲到了更为熟悉的薄越明的身边，“二哥。”
　　依旧是软乎乎的嗓音，听着就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奶猫。薄越明感受到裴意的依赖和靠近，眉眼间的冷意连同内心压制的那点挫败感一并消失，他按照记忆中的高度抬起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裴意的后颈肉，“不怕。”
　　“唔。”
　　裴意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鼻音哼哼。
　　一旁的秦以舜看见自家表弟离开自己和薄越明亲近，本就铁青的脸色又泛起一抹酸微妙，但他怕吓着裴意，同样选择维护，“这事你没做错。”
　　说着，他还弯腰将铁质小人摆设捡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
　　“这人是我砸的，和你没关系。”
　　“……”
　　裴意看得一愣，心下感叹。
　　怪不得原书中用‘双标护弟狂魔’来形容秦以舜，这事实比起书中描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凯叔瞥了一眼倒地狼狈的孙业隆，厌恶又后怕地出声，“二少，这孙业隆应该是薄冠成那边邀请的，进入宴厅后又一直和小裴总待在一块，这事指定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小裴总？”
　　秦以舜略微反应，眉心紧蹙，“是裴焕吗？”
　　话音刚落，后方的孙业隆就挣扎着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看着他们一群人，“谁准你们擅自闯进来的？酒店经理呢！保、保安呢！”
　　缩在门口的酒店经理紧张得冷汗直流。
　　他知道孙业隆的身份，也明白薄越明等人得罪不起，两头为难的他前脚给开了门，后脚就给裴焕和薄冠成通风报信了，可惜后两人迟迟没来。
　　孙业隆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一手指着裴意等人叫骂，“你们还不给我滚出去！”
　　他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脸颊和脖颈被血液衬成了猪肝色，油头大肚腩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薄越明听见了孙业隆的聒噪，不由分说地将裴意护在自己的身后。
　　秦以舜则是逼近了孙业隆两步，骇人的目光将对方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他看见到对方还在因为药效作祟的丑陋，脸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狠意。
　　他干脆出手扭了孙业隆指指点点的手腕，反手将他调转控住，再然后抬脚冲着他的后腰一踹，整套动作不带多余的花招，就像是处理小鸡仔似的。
　　孙业隆被他一脚踹出了老远，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和他半身差不多高的桌角。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回荡在了整间套房。
　　孙业隆原本猪肝色的脸顷刻煞白，这下子哪哪儿都焉了，彻底晕死在了地上。
　　闻讯赶来的裴焕听见这声凄厉的惨叫，心中顿觉不妙，迅速进门的他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步伐骤顿——
　　薄越明和秦以舜正一左一右地护着裴意，脸色一个塞一个地冷沉。
　　被护在中间的裴意仿佛完全没意识到两旁的威压，他眼角的潮红还没散去，带着软乎乎的笑意打招呼。
　　“堂哥，你也来啦～”


第24章 
　　“……”
　　裴焕一怔，总觉得裴意这声招呼来得让人心颤。
　　他看着屋内已然昏死过去的孙业隆，深感大事不妙——
　　对方很显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东窗事发后反倒把自身赔了进去！
　　秦以舜被裴意的招呼声戳得心头一片柔软，但转眼就对裴焕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审视意味，“小焕，听说这位孙会长你也认识？”
　　“是、是认识。”
　　裴焕对上他深黑一片的瞳孔，卡壳。
　　秦以舜比裴焕、裴意都还要年长五六岁，从小就是不苟言笑、少年老成的性子，总是爱替大人长辈看管着两位弟弟。
　　有一回裴焕背地里做错事，不料被秦以舜当场抓包，在再三道歉和求饶下，对方才没有告诉裴老爷子等一众大人，但私下还是对着他好一阵黑脸。
　　从那以后，裴焕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表哥就存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他几乎不敢在对方面前表露出真实情绪，每回碰面都是用笑意来掩饰关系生疏。
　　秦以舜高中起跟着父母移居到了云城，每逢暑假才能回帝京一趟。
　　再后来，对方报名入伍，凭借着出色的能力通过选拔到了特种队伍，和家人间越发好几年不曾见过一面。
　　之前裴焕就听裴老爷子提起过，秦以舜就快退伍回来了——
　　没想到转眼，他们就意外在这里碰了面。
　　裴焕快速回神，勾起一抹常有的笑容，“大哥什么时候回帝京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好让……”
　　“小裴总，现在不是你们兄弟间寒暄的时候。”
　　薄越明出声打断，一针见血地将话题带了回来，“作为你们邀请来的贵客，孙会长明知裴意和我有婚约的情况下，还背着我将他拐骗到房间里，是谁给他的胆子？”
　　秦以舜听见‘婚约’两字，不赞同地蹙了蹙眉。
　　“……”
　　裴焕笑容微僵，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紧张。
　　孙业隆作为薄、裴两家的合作方，他肯定不能置之不理，可眼下面对着裴意这一左一右的护法大山，他想要立刻送人去医院，恐怕没那么简单。
　　思及此处，裴焕立刻换上震惊的眼色，矢口否认，“孙、孙会长对小意起了歪心思？这事我不知道啊！”
　　“二少，孙会长的确是我和薄总邀请来的客人，那是因为他和薄、裴两家即将有业务上的合作，所以才邀请他来的。”
　　裴焕似乎是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恰当，连忙补充，“对了，刚刚宴会过半，孙会长就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胜酒力，所以薄总才让侍者开了间套房，让他上楼休息。”
　　“大哥，小意是我的弟弟，我要是知道孙会长对他起了这种心思，我能不第一时间制止吗？”
　　裴焕急喘了一口气，后悔交织着庆幸，“幸好你们发现得及时，小意要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爷爷他们解释了。”
　　裴意对上裴焕欲红不红的愧疚眸色，在心底啧啧称奇——
　　第一句话，先是否认自己知情。
　　第二句话，把对孙会长的关系上升到两家商业合作的层面。
　　第三句话，把开房间的事甩锅给当事人和不在场的薄冠成。
　　第四句话，还不忘以‘打亲情牌’结尾。
　　这哪里是‘慌张震惊’到不会说？分明是不打草稿就流畅的一通狡辩啊！
　　看来，原著对这位男主受确实存在了行为美化，真正的裴焕根本就是一位善于伪装的利己主义者、假善白莲花！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酒店排班的救护人员走了进来，张口就问，“是这里出了事吗？伤者在哪里？”
　　“是是是！”
　　全程不吭声的酒店经理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各位先生，还是先把伤者送去医院吧？这要是真闹出了人命，我、我们酒店可承担不起啊。”
　　裴焕顺势接话，“二少、大哥，还有小意，这事是我疏忽没顾到位，但孙会长毕竟是薄、裴两家的合作方，真要出了事追究起来，两家都不好办。”
　　秦以舜没有直接回应裴焕的请求，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裴意，暗含关切——
　　对方从小就是易惊吓的软性子，这会儿眼角鼻尖还都是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缓过来的可怜模样。
　　“薄二少，小意都敢拿东西砸人了，可见孙业隆这畜生确实把他吓狠了，我想先让他先缓缓，有些事情延后再慢慢处理，免得他听着再受刺激，你同意吗？”
　　一本正经的语气，却极致双标。
　　秦以舜完美合理化了裴意最初攥在手里的沾血的铁质摆件，以及孙业隆那头上的血洞大窟窿。
　　在他的心里，即便自家幺弟犯下了天大的错事，那也是对方先给脸不要脸！
　　“……”
　　啊？
　　是这样的吗？
　　听见秦以舜滤镜全开的护弟言论，裴意旋即心虚地将脑袋压得更低了。
　　这一米七八的个子，夹在两个一米九的男人中间，越发衬得——
　　弱小，可怜，但绝没错！
　　薄越明同样怕裴意缓不过来，颔首同意，“嗯。”
　　有些账，他们可以私下一笔笔算清楚，不是非要当着小猫的面。
　　裴焕看见两人因为裴意达成一致，而自己解释了半天却得不到半句认可，内心再度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充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酒店经理和医护人员快速吩咐，“还不赶紧点！”
　　“哦哦，是！”
　　一行人拿着简易担架，将半昏半醒的孙业隆抬了出去。
　　他的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凝固的迹象，血顺着脸颊浸湿了半开的浴袍衣领，欲睁不睁的双眼看向裴焕后，居然还有力气哆嗦着手指叫骂——
　　“你等、等着！”
　　说完，又脱力晕死了过去。
　　裴焕终于意识到孙业隆伤得有多严重，眼中焦灼更甚，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他甚至还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事成之后追加合作投资款？
　　不，这份和德商协会板上钉钉的大合作，这场他们已预支投入前期工程款的大项目，恐怕是要彻底泡汤了！
　　…
　　心系项目的裴焕硬着头皮跟着其他人去了医院，套房内很快只剩下了薄越明和裴意等人。
　　凯叔开口提议，“二少，要不我现在就让司机准备着，我们带小先生回去再说？”
　　“等等。”
　　秦以舜直言拒绝，暗含审视的目光径直投向了薄越明，“薄二少，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看似友善询问，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薄越明自然听出了这点意味，也明白对方是为谁开的口，于是先吩咐，“凯叔，你去弄些甜点和热饮给裴意压压惊。”
　　凯叔应下，快步出了门。
　　秦以舜环视了一下整个套间的布局，对着裴意的语气又来了一百八十度地转变，“小意，你先乖乖在小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裴意视线在两人脸上游荡，点了点头就朝沙发走去。
　　不该掺和的时候别掺和，该沉默的时候就要保持沉默，当然，该出手的时候也不能含糊，这是他一贯的处事作风。
　　“……”
　　薄越明感受到裴意的听话离开，眉心短暂地拧了拧。
　　下一秒，他就听见秦以舜冷漠了声调，“去里面房间聊，薄二少的眼睛不方便，需要我帮忙领你进去吗？”
　　薄越明摘下自己的导盲眼镜，从越来越多的光点变化里找准秦以舜的大致方向，“不用那么麻烦，秦先生稍微放慢点脚步，我自然能跟上。”
　　“好。”
　　短短三两句对话，让坐在沙发上的裴意感受到了一种潜在的敌对感。
　　他看着秦以舜和薄越明前后走进了隔间，脑海中快速回忆起了和两人相关的剧情——
　　秦以舜在原著中是绝对的正向角色，书中对他的形容十分简洁明了‘护弟大狂魔、沉稳但双标’。
　　他从小就很维护‘裴意’这位表弟，得知‘真少爷’黎于安回到裴家后也曾给予过短暂的关心。
　　但最集中描写这个人物的片段，还是在原主坠河意外去世后。
　　得知这事的秦以舜匆匆赶到警局认领处，结果看见向来乖巧的幺弟就这么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心中仇恨和怒意四起。
　　然后，他就听‘裴焕’和‘晏岑’提起：
　　因为黑化发疯的薄越明吓到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原主，受了刺激的‘裴意’因为害怕从薄氏庄园偷偷跑出，这才导致了悲剧下场。
　　那时的薄越明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大反派，着手对付起了晏家和裴家，得知‘实情’的秦以舜为了给已经去世的弟弟报仇，遂才决定联手晏岑和裴焕一起反击。
　　至于结局嘛，不言而喻。
　　自然是反派落马，正派阵营大获全胜。
　　…
　　因为秦以舜的剧情描写大都在中后期，今天这场庆功宴只能算是早期剧情，对于秦以舜的提早出现，裴意实在觉得意外。
　　想了半天，他也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原著围绕男主攻受的视角去写的，在同样的时间线里，而其他角色不代表就没产生过交际，只是‘剧情不重要’所以才没出现在书中而已。
　　裴意看向已然关门的小隔间，他料到里面的话题应该是围绕自己的，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按耐住好奇心，起身轻着脚步靠近、竖起耳朵偷听。
　　…
　　隔间内。
　　秦以舜走到了落地窗边站定，转身对向了沉默跟随的薄越明，“薄二少，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薄越明心中有数，“秦先生今天会突然出现在宴会，是为了来找裴意？”
　　“是。”秦以舜坚定，丝毫不含糊，“不仅是要来找他，而且我想要带他回去。”
　　“秦先生是打算把他带回哪里？裴家？”
　　薄越明眸色微变，又透露出事实，“看来秦先生是还不清楚，这门联姻可是两家老爷子共同拍板的，既然秦先生反对，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
　　“……”
　　秦以舜垂落的双手攥紧了一瞬。
　　他在一周前才正式退役，因为工作和任务环境，之前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
　　秦以舜原本是打算在云城家中稍作停留、规划完后续打算后再返回帝京，结果昨晚后知后觉在餐桌上听说了‘裴意和薄家二少’的联姻。
　　得知这一消息的秦以舜当即坐不住了，他收拾东西买了今早的航班，同时还联系帝京圈的朋友打听，所以刚下飞机时就得知了裴意的最新下落。
　　只是没想到，一赶来就遇上了这样的局面。
　　秦以舜内心后悔，承认错误，“是我这些年没顾上小意。”
　　薄越明没料到秦以舜认得那么干脆，心头又生疑惑，“秦先生，你和裴意只是表兄弟，而且还差了那么五六岁，何必对他这么在意？”
　　他顿了顿，补充说明，“恕我冒昧，这段时间我接触过裴家众人，能从言行举止中察觉出裴意这些年在裴家的处境，几乎没有亲人真心对他、过得也不好。”
　　“你现在说你想要带走裴意，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和裴家其他人不一样？”
　　秦以舜陡然出声，“我把小意当成亲弟弟看待，怎么会对他不好？”
　　薄越明察觉出他的情绪突变，微挑眉心。
　　秦以舜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那点激动，干脆不瞒眼前人，“我妈在裴家排行老大，最早出嫁结婚，她生下我之后，秦家在产业出现了资金波动……”
　　那时的秦氏夫妇几乎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力照顾才上幼儿园的儿子。
　　秦以舜清晰回忆，“我五岁那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我大舅舅接送的。”
　　他口中的大舅舅，正是裴意的亲生父亲裴如烨。
　　五六岁的很多事情，秦以舜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他记得那时的裴如烨每天都会接他放学，还将他带到自己家吃饭，再陪他等到秦氏夫妇忙完来接。
　　那时的裴如烨已经带着妻子舒婉自立门户了，他们不仅有一位很可爱的女儿，舒婉肚子里还有一位刚刚怀上的小宝宝。
　　在年幼秦以舜的心里，裴如烨夫妇和自己亲生父母差不多，他也在裴如烨的玩笑嘱咐中，将未出生的裴意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对待。
　　再后来，秦以舜被秦氏夫妇带去了云城。
　　“过了两三年，我才跟着他们又回到了帝京，从长辈们的聊天中得知了大舅一家的遭遇。”
　　“我八岁第一次在裴家看见出生后的裴意，那时的他才两岁多点，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明明之前都没见过，但他张嘴就知道喊我‘哥哥’，浑身白得透着奶香……”
　　秦以舜回忆到这里，刚毅沉稳的脸上破开一丝少有的柔软笑意。
　　薄越明想象了一下画面，也跟着松动嘴角弧度。
　　秦以舜继续说明，“我父母把我安排在帝京读书，而我也自愿住进了裴家，一直到初三前。”
　　比起有亲父母照看的裴焕，秦以舜和裴意的兄弟关系显然更亲近，后者整天跟在他的身后一个劲地喊着‘哥哥’。
　　后来，裴意在一次生日宴会上意外掉进泳池，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那场意外。
　　“昏迷几天醒来后，他和记忆中得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他知道我是谁，但就是不愿意多说话，偶尔旁的动静大些就会大哭大闹，受不得刺激。”
　　“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和他沟通，发现他还是愿意跟我亲近，也会偷偷小声和我说点简单的事情。”
　　“只是我那会儿还在读书，能陪着小意的日子不长，后来再回帝京就发现他变得越来越胆怯自闭，连话都不愿意再多说。”
　　薄越明听见秦以舜的叙述，脑海中的猜测逐渐成真——
　　小时候的裴意应该是有机会完全治好的。
　　只可惜，因为裴老夫人的去世、裴老爷子的轻视，再加上裴如章夫妇表里不一的做派，日复一日之下反倒加重了内心封闭。
　　秦以舜收好对往事的回忆，重新挪回话题，“薄先生，我这次退役打算在帝京定居，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小意。”
　　“以前年纪不大、能力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未来我会补上兄长该尽的义务。虽然来得迟了些，没能赶在联姻前阻止，但总好过长时间拖着。”
　　“薄二少你一贯能力出众，我猜这门联姻大约也非你所意。”
　　秦以舜重新看向薄越明，带着足够的尊重和直白，“只是小意的情况特殊，你现在的眼睛也无法护他周全。”
　　秦以舜虽然远离豪门纷争，但料到薄家内部绝非简单，他不想心思简单的裴意生活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环境中。
　　“今天这种事情能发生一次，以后就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第二次，而你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赶到。”
　　“……”
　　比起平日里绵里藏针、心口不一的假意关心，秦以舜这样坦诚中带着尊重的口吻，其实薄越明完全能够理解接受，何况他无法否认——
　　裴意今天会经历这一遭，确实和自己的疏忽和大意脱离不了关系。
　　一想到孙业隆可能从看见裴意的第一秒就起歹心，而站在裴意身侧的自己却无法及时感知、避开危险，薄越明的心尖凝上一丝难以言语的涩意。
　　秦以舜继续着自己的措辞，“薄二少，横竖双方借着‘联姻’已经完成了商业上的合作，不然就让我带着小意离开，你意向如何？”
　　薄越明眉眼间泛起波澜，却怎么都应不下一个‘好’字。
　　秦以舜没懂薄越明的犹豫，追问，“薄二少？”
　　啪嗒。
　　紧闭的隔间门就突然被人推了进来。
　　秦以舜迅速投去视线，薄越明同样朝着声源侧过了身，猜测，“裴意？”
　　“唔。”
　　裴意推门而入，鼓囊囊的嘴巴飞速嚼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小蛋糕。
　　陪在边上的凯叔有些尴尬，无奈解释，“二少，秦先生，小先生一直就站在门口不肯走，我实在不好强拉硬拽。”
　　“……”
　　偷听被供出的裴意抿了抿嘴，看着自己还来不及吃完的半块小蛋糕，眨眼间是有那么一点心虚的成分在。
　　但是他再不冲进来，怕是薄越明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将他送走了。
　　裴意不想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于是勉强将纸托小蛋糕塞回到凯叔的手里。
　　他走到薄越明的身侧哼唧，“你说、不赶我的。”
　　薄越明知晓话中的意思，眉心一松，“我没赶你。”
　　秦以舜却是一皱，“小意？”
　　身为老一辈的凯叔将三人的心思明确了七七八八，“小先生，是不想跟着秦先生离开？想继续留在薄家，对吗？”
　　裴意明确点头，心里自有一番打算——
　　对他而言，薄越明和秦以舜都是他在穿书后遇到的人，他对这两人的印象判断和原著中所立的‘角色正反面’没有关系。
　　比起已经接触过一段时间的薄越明，这会儿初次见面的秦以舜对他来说更为陌生。
　　当然，裴意相信秦以舜的好都是出于真心，可他毕竟不是原主，自然就不是对方真正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前进一万步去说，即便秦以舜能保他一时，又能护得住他一辈子吗？
　　如果对方以后遇到心仪的另一半呢？总不能继续带着他一起生活吧？这不是耽误人嘛！
　　裴意从来就没想过要依附于其他人过一辈子，现在选择待在薄家也只是暂时性的。
　　既然如此，何必要来回折腾麻烦呢？
　　秦以舜看着已然站在薄越明身侧的裴意，涌上一种久违的失落，但还是耐着性子发问，“小意，你不愿意跟哥离开？”
　　裴意对上秦以舜带上隐约失落的眼色，还是狠心点了点头。
　　他想，以秦以舜对裴意的关心程度，估计在原著前期应该也发生过类似的剧情，只是因为‘非主角剧情’而未被展现。
　　“……”
　　秦以舜从来不会逼迫裴意去做不愿意的选择，只是向来坚定的眸底涌出了一抹失落，“小意，为什么不想走？”
　　裴意想了想，还是决定‘真心护弟’的秦以舜一个理由交代。
　　他看着身边的薄越明，想到一个最简单明了的合适理由，忽地拉住男人往前强行拽了两步。
　　薄越明被裴意带得一趔趄，反手抓住他稳了稳重心，“小心，慢点。”
　　裴意早已经习惯了两人偶尔的牵手接触，低应了一声，“二哥。”
　　站在对面的秦以舜听见这声称呼，盯着两人不经意相握的手，心底涌上些许不得劲的酸意，没等他出口制止——
　　对面的裴意更为乖巧喊了一声，“哥。”
　　秦以舜酸意尽褪，克制着浮动的喜色，“嗯，你说。”
　　裴意视线在两人间打转了一个来回，想着从现在就斩断两人间‘正反派’的对立线，于是学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口吻慢吞吞介绍。
　　“哥，他是我老公。”
　　“……”
　　薄越明喉结一滚，本就看不见的视线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平时第一次被人用‘老公’这个身份对外介绍，毫无准备的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拘谨，不自觉就正了正身形。
　　“……”
　　秦以舜同样没料到裴意的理由来得如此直白，反应过来的他目光犀利，和审问罪犯似地默默盯了许久。
　　对着薄越明这张俊脸，向来不爱以外貌评价他人的秦以舜破天荒在心底冷哼一声——
　　就这？
　　做他弟婿够格吗？
　　怎么越看越不顺眼了呢？


第25章 
　　两辆车子在薄氏庄园外停下。
　　后方的黑色重型越野车门打开，秦以舜下车，迈着大长腿破风而来。
　　前排的车子缓缓摇下窗，和裴意并排而坐的薄越明率先出声，“秦先生，这来薄氏庄园的路，你也算认清了。”
　　“嗯。”
　　秦以舜随口应答。
　　他的目光锁定在裴意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倔强重新追问，“小意，你真不想要跟大哥一起离开？如果是怕外公他们生气，我……”
　　裴意在他的再三邀请中，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
　　秦以舜看得出来裴意是愿意待在薄家的，败下阵的他只好及时收住话题，“好。”
　　不在帝京的这些年，他完全没尽到一个兄长该有的责任，既然如此，他哪里还有权利逼迫对方做不愿意的决定？
　　秦以舜改了话题，“有手机了吗？我给你留给联系方式。”
　　裴意慢悠悠地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手机，乖乖递了过去。
　　为了避免引起凯叔等人的怀疑，他的手机没有设置屏保，就连多余的APP都没里多下载一个。
　　即便这样，秦以舜也很注重他的个人隐私，只是确认了双方的联系方式后就递了回去。
　　“小意，这次哥就留在帝京不走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你都可以直接打电话找我，知道了吗？”
　　裴意假装理解了几秒，点点头。
　　站在边上的薄越明听见秦以舜的交代，微妙邀请，“既然秦先生和裴意许久未见，不如进去坐坐？”
　　“不用了，我迟点还有事要处理。”
　　秦以舜确实想陪裴意多聊聊，但眼下时机不合适——
　　如果今日孙业隆对裴意的所作所为，真和裴家、裴焕有所牵扯，那他一定要想办法讨回这笔账！
　　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孙业隆事后继续找裴意的麻烦。
　　秦以舜想到还可能与之牵连的薄氏大房，直言不讳，“薄二少，两家的事情，我们各处理各的，如何？”
　　薄越明是个聪明人，“可以。”
　　秦以舜听见这声回答，又打量了两眼薄越明——
　　不过能让小意心甘情愿留在薄家，这人估计是有一些本事在身上。
　　但即便如此，秦以舜还是有种自家小白菜被人摘走的不悦感。
　　秦以舜眉头微蹙，不忘摆出裴意自家人的姿态，“薄二少，容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担心一直都在。”
　　“如果小意哪日在薄氏受了委屈，或者又发生了今天这样的类似事件……到时候就算他不愿意离开，我也会强制将他带走。”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秦以舜将自己的‘警告’说完，看回裴意时的语气突变，“小意，等过两天，大哥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裴意暗戳戳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薄越明，笑了笑，“嗯。”
　　虽然两人初次见面，但他对这位名义上的表哥的印象很不错。
　　秦以舜收获自家弟弟的笑容，那点失落郁气尽消，和裴意告别后的他坐回越野车内，用一个漂亮又干脆的倒车掉头，扬长而去。裴意探出小半个脑袋，看着飞速远离成点的车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啊——”
　　他刚刚就想说了。
　　这改装的硬派越野车，开起来确实有点帅！
　　“……”
　　薄越明听见边上传来的小猫惊叹，下颚越发紧绷，“老傅，关窗，开车进去。”
　　“是。”
　　没一会儿，车子就驶入庄园，停在了独立别墅的门口。
　　裴意记挂着关在房间内的爱宠探长，一下车就小跑着回了屋。
　　“裴……”
　　薄越明触及到空位上的一片虚无，深蓝色的瞳孔似乎又浓郁了一个度。
　　等在车外的凯叔察觉出这点情绪转变，温声相劝，“二少，秦先生是担心小先生才会说那些话，我看着他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个玩心眼的。”
　　薄越明靠自己下车站稳，低声，“我知道。”
　　虽然他眼睛不方便，但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敏感度还没消失。
　　“二少，我今天全程看在眼里。”凯叔意味深长地看着薄越明，笑着劝解，“小先生和秦先生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他现在显然更亲近你。”
　　“瞧小先生刚刚进门的速度，像是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半点儿都不胆怯拘谨。”
　　薄越明紧抿的嘴角松动，哼笑一声，“拘谨？我看他倒是溜得比野生小猫还快。”
　　凯叔笑笑没说。
　　主仆两人稳步进入到屋内。
　　凯叔跟在薄越明的身边，看着他以自己的能力顺利进屋，心底又多了点作为长辈的欢喜。
　　他看了一眼时间，提议，“二少，这时间卡得不上不下的，我让厨房再备点宵夜？要是晚点你和小先生饿了，再垫点肚子？”
　　“嗯。”
　　薄越明颔首。
　　在庆功宴上又遭遇了那么一遭，裴意恐怕心惊胆战得没能吃好，是该备着点。
　　凯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薄越明独自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语音拨通了好友的电话。
　　不到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晏岑的声音，“喂，越明？”
　　“是我，忙完了吗？”
　　“刚对下半年准备投资的新项目进行了评估筛选，目前只挑出来四个不错的，还有一个空位得再选选。”
　　两人合力创办的投资公司，经过高层的一致决定，打算将重心移回到华国内发展，打算在今年下半年先发展五个项目重点试试水。
　　这轮投资关系到G.M在国内的未来基础，在任何一个项目的选择上都不能马虎。
　　“目前四个新项目申报的投资金额都在我们的预算内，迟点我把相关文件发给林众，让他安排给你看看？”
　　“可以。”
　　晏岑说完正事，反问，“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薄越明不和好友客套，“嗯，是有点事情想麻烦你去查查。”
　　他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切，眼泛冷锐，“德商协会的会长孙业隆，你找人帮我暗中调查一下，关于他的料，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晏岑顿了两秒，一切尽在不言中，“行，有消息了再回你。”
　　薄越明回，“谢了，等空了请你吃饭。”…
　　探长独自在房内待了一整个下午，回家的裴意陪着爱宠玩了好一会儿，才任由它下楼去自由玩耍。
　　横竖凯叔等人都在家，探长又机灵，没有人敢选在这个时候对它动手。
　　裴意锁上门，登录熟悉的‘游途’论坛网页。
　　叮咚咚咚咚。
　　急促的消息声传来，私人信箱里瞬间多出四条未读消息。
　　裴意点进去一看，才发现是黎于安发来的，时间是在半小时前。
　　“Will先生，在吗？我这几天慎重考虑过你的合作提议——”
　　“虽然我对《末雾》的游戏策划十分感兴趣，同样认为它的创新角度和扩展模式能吸引到不少游戏玩家，一步步在华国扎根创造收，但这一切都基于游戏公司足够的资金投入、专业的开发团队。”
　　“实不相瞒，现在的黎明游戏下坡路都快到头了，一没足够的资金挥霍、二没强大的技术支持，并不是《末雾》滋养成长的好土地。”
　　“我不想您用心创造的作品在我这儿成为粗制滥造，所以很抱歉，我无法答应你的合作请求，祝您找到更合适的合作方。”
　　裴意将黎于安发来的答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眸中溢出赞赏，“看来还真没有选错人。”
　　对他来说，足够坦诚并且用心的合作方大于一切，既然下坡路都快要走到头了，那不就是转身上坡登顶的最好时机？
　　裴意打字回复，“黎先生，我欣赏也钦佩你的坦诚，但我认为放弃好的机会绝不是聪明人该有的选择，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没有资金那就想办法拉到投资。”
　　——叮咚。
　　电脑传来消息提示声。
　　等待回复的黎于安一个挺身，迅速点开自己的私信列表，他看见Will发来的这段文字，嘴角不由泛出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道好的机会的重要性？
　　他又何尝看不出《末雾》很有可能是拉着黎明游戏回到正道的绝佳项目？
　　没有资金那就拉到投资？可这绝对不是一件口头说说的容易事。
　　黎于安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事实就是——
　　帝京的投资圈内几乎没有看好他们‘黎明’游戏的投资商，而《末雾》又绝非一小笔简单的金额就能完成的游戏小项目。
　　黎于安对这款游戏的拒绝，更多的是无奈和不甘。
　　他正考虑着要怎么把这事说清楚，屏幕那边的Will就发来了简单一行字：
　　“G.M资本，找他们公司试试。”
　　黎于安看见这无比陌生的公司名，第一时间选择了企业消息搜索，没看几行，他的目光就骤然凝在了一个名字上——
　　执行董事，晏岑。
　　“……”
　　黎于安不自觉地紧住呼吸，将G.M资本的基本介绍迅速浏览了一遍。
　　这家投资公司从创立至今一直在海外发展，虽然成立的时间不长，但首年投资参与的项目都以绝对的发展优势成为行业新秀，收效可观。
　　于是，G.M资本同样凭借着这股东风成了海外投资圈内的黑马，这些年的拓展规模势如破竹。
　　黎于安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返回到聊天页面，“Will先生，这家公司一直在海外发展，能接受国内的项目投资吗？”
　　那边信誓旦旦地回复，“能，他们在国内也设立了创投的分公司。”
　　黎于安没有怀疑Will的消息。
　　他从烟盒中抽出最后一根香烟，没点燃，只是咬在唇齿间用于凝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桌上闹钟的走秒声，每一下都催促在了黎于安的心坎上，他的视线在G.M的官网页面上又停留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回复——
　　“Will先生，黎明游戏如今的规模不符合他们的投资目标标准，可以说是相差很远。”
　　“抱歉，我没把握。”
　　打出最后一行字时，黎于安狠狠地咬了一下烟头，眸光晦暗。
　　如果换做其他公司、其他人，再难他都愿意一试，但偏偏……
　　“叮咚！”
　　私信的提示声再度传来，打断了黎于安游离的思绪。
　　Will：“小黎总，我想你弄错了，说服G.M投资的是《末雾》这个游戏项目，而非黎明游戏本身。”
　　一针见血的直白。
　　黎于安抑制不住地哼了声，苦笑摇头，“这人说话还真是不留面子，比我还过分。”
　　撇开游戏和合作本身，黎于安很想见见这位will大神的真人，他直觉两人的脾气能够合得来。
　　Will那边继续发来消息：“我听说小黎总在校期间学过投资相关的课程？”
　　“既然如此，不如切换到‘投资方’的视角去阐述我们游戏的优势？还有，你也应该找准你本身的优势在哪里。”
　　“……”
　　黎于安紧紧盯着这两行提醒，无声琢磨了许久。
　　G.M资本，晏岑。
　　应该找准我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在内心萦绕许久的迷雾像是找到了出口，终于豁然一片，他叹笑着选择在键盘上打出了回复——
　　“谢谢，我试试。”
　　裴意看见黎于安给予的回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祝你成功，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最后收尾的话一经发出，外面小客厅里就传来了轻微动静。
　　裴意的注意力骤然从屏幕上转移，他关掉电脑，起身开门查看情况——
　　薄越明就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刚开不久的香槟，原本下楼玩耍的探长也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喵呜～”
　　探长注意到裴意的身影，口头撒娇叫唤，身子却在薄越明的抚摸下舒服得不带动弹。
　　裴意想起自己今天在宴会上才喝了小半杯的香槟，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他的视线凝在茶几上新开的香槟上，缓慢靠近，仔细辨认——
　　玻尔科夫。
　　果然还是好货色。
　　薄越明感知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裴意，问他，“要试试吗？比你上次的果汁要好喝。”
　　“……”
　　裴意想起自己上回‘一杯倒’的羞耻酒量，脸颊因为这声调侃浮现出一抹热意。
　　但他实在忍不住这支香槟的诱惑，佯装乖巧渴求，“嗯，一点点。”
　　裴意原想着薄越明有可能会拒绝，但没料到对方这次答应得很直接，“可以，你先去拿个杯子。”
　　裴意看着酒墙边上各式各样的杯具，知道它们是针对不同酒种而准备的。
　　不过，为了避免露馅，他只选择了最平常的饮水玻璃杯。
　　薄越明放下自己的酒杯，又凭借着感觉将开瓶的香槟拢住，简单阻止了裴意亲自倒酒的可能性，“杯子给我。”
　　裴意眼巴巴地递了过去，暗含期待地看着薄越明往水杯里倒了——
　　一层薄薄的酒液，少得可怜。
　　“嗯？”
　　裴意傻眼，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疑问。
　　薄越明听见这声，嘴角浮动一丝很浅的笑意，“你说一点点，够了吗？”
　　“……”
　　够了吗？
　　你好意思问？
　　平日给探长倒宠物牛奶都不止这么一点点！
　　裴意心里大声哔哔，明面上只能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郁闷抗议。
　　薄越明似乎察觉到了他在这上面的小脾气，带着点顺毛的意思稍稍加了一点量，“一两口就够了，你酒量不行，喝多了会不舒服。”
　　裴意想起自己现在的酒量，默默伸手将杯子够回到了自己的身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行吧。
　　有总比没有好。
　　等到再把酒量练出来，他一定要趁着开溜前好好拿捏这面酒柜墙！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这些‘励志’念头，他垂眸凝着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
　　视野里不再以往让他受挫心烦的虚无灰色，那些象征着希望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扩散、放大，如今眼前的一切更像是模糊处理过的光团。
　　偶尔用力瞄准时，也能短暂捕获物体的形状。
　　薄越明抬头企图找准裴意的方向，对于白天发生的事情仍抱有芥蒂，“裴意，今天在宴会上是我疏忽了，薄冠成和孙业隆那边我会想办法解决。”
　　裴意小幅度地晃了晃杯子，默认了。
　　万一孙业隆醒来后要追究责任，他确实得麻烦薄越明代为处理。
　　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
　　薄越明饮了一口酒，内心的复杂渐渐出现在眉眼间。
　　裴意抬眼捕捉，后知后觉地主动补充，“二哥，我没事，不、不怪你。”
　　“……”
　　薄越明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用力，有种被窥破真实内心的无措感。
　　今天在宴会上发生的这件意外，确实很让他介怀。
　　薄越明一想到是自己带着裴意去了宴会，又因为自己眼睛不便、疏于察觉，差点导致后者发生意外。
　　这种差点脱离掌控的无能为力，让薄越明久违地在意起了自己的眼睛情况，也是因为如此，他才对秦以舜的出现显得尤为在意。
　　薄越明饮了一口酒，冷却情绪，“今天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你哥离开？”
　　裴意一时猜不透出薄越明的心思，停顿了一会儿反问，“为什么，要走？”
　　薄越明稳了稳心神，难得自我揭破伤口，“我眼睛不好，带你出去没办法时刻到察觉危险，就像今天这样。”
　　扪心自问，薄越明不知道自己眼睛的恢复期要多久？最终又会恢复到什么程度？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的底气和自信并非完美无缺。
　　秦以舜提出要带裴意离开时，薄越明恍然发觉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自从薄老夫人生病住院后，他在这个家中就没了任何倚靠，无法倾诉、无法示弱，否则总有虎视眈眈的人逮着机会咬他一口。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薄越明对于裴意早就没了最初的抗拒和猜疑，可他明白在所谓的‘联姻感情’前，让对方远离薄家的这一切纷争才是最好的。
　　裴意总算从薄越明的表情中窥得一丝端倪——
　　懂了！
　　这是反派都会经历的‘自我怀疑’时刻！
　　因为一些意外事件对自己产生怀疑，要是没有人开解，那就得加速内心阴郁黑化的过程。
　　裴意端着酒杯从小软凳上起来，拍了拍正躺得舒服的探长的小脑袋。
　　“喵～”
　　很通人性的探长将薄越明身侧的位置让出来，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趴下。
　　裴意勾了勾唇，坐下。
　　感知到身边动静的薄越明偏移了视线，依旧企图在模糊的光团中看清裴意的身影，“怎么了？”
　　坐定的裴意重复表态，“不怪你。”
　　这两场宴会，是他按照原书发展轨迹跟着过去看热闹的。
　　要没要今天这一遭，他也无从知晓书中原主在这场宴会后不愿出门的真正原因。
　　孙业隆对他起了歹心，薄冠成和裴焕联手设局，本质上就都不是好东西。
　　再说了，薄越明的眼睛还伤着呢，能在看到匿名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意望着薄越明的双眸，暗蓝色的瞳孔依旧平静得毫无波澜，宛如一片被封印的最神秘的海域，好看又勾人。
　　大概是天生的喜好偏向，比起晏岑、秦以舜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裴意更喜欢薄越明这样一步步走向‘反派’的美强惨。
　　所以，他才会在看见薄越明真人的那一刻，坚定了自己要留下来的念头。
　　裴意近距离用目光将薄越明的轮廓勾勒了一遍，确认这张俊脸实在看不厌后，笑着低喊，“二哥。”
　　薄越明听出他的悦意，“怎、怎么？”
　　裴意没想着要长篇大论地‘剧透’，尽量挑原主会说的简单词汇，“别不开心，眼睛会好的。”
　　“……”
　　薄越明只觉得心跳重重停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失速狂跳了起来。
　　这一瞬间，仿佛出问题的不是眼睛，而是他的心脏。
　　薄越明握着酒杯的指尖泛起用力的红，面上还在极力维持平稳，“你怎么知道会好？”
　　“我、我就是知道。”
　　裴意怕薄越明刨根问底，故意小孩子气地用指尖轻触了一下他的左右眼，“这样，碰碰就知道。”
　　向来带着凉意的指尖触上眼皮，轻微又柔软。
　　薄越明轻笑，散出了那点来不及侵蚀心房的阴郁，“那你再说说，我什么时候会好？”
　　“……”
　　裴意沉默着，故意不在这种具体问题上搭腔。
　　他暗中回忆了一下书中的关键情节点，眼下连真假少爷的身世乌龙都还没揭秘，算算时间，还远得很呢。
　　说句实在话，裴意挺好奇薄越明恢复视力后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对方一旦恢复视力，他这些‘装模作样’肯定藏不住、瞒不过。
　　嗯，肯定得在这之前跑路！
　　还得想办法把探长也带走！
　　薄越明见他不说话，又喊，“裴意。”
　　裴意回神，习惯性哼唧，“嗯？”
　　薄越明听见他这声小猫语气，不知怎么心情就很好，他松开指尖力度，手中酒杯微晃。
　　裴意会错意，不确定地举杯和他轻碰了一下，“干杯？”
　　薄越明突然迸出小猫伸爪击掌的画面，笑应，“嗯，借你吉言。”
　　他突然很期待——
　　能够正式见到裴意的那一天。


第26章 
　　裴家别墅。
　　邓秀亚看着逐渐走向八点的墙上时钟， 一个劲地犯着嘀咕，“都这个点了，小焕怎么还没回来啊？算算时间， 那庆功宴不是早结束了吗？”
　　“这打电话也没人接的……”
　　裴如章将泡好的热茶送到裴老爷子的跟前， 又对着喋喋不休的妻子蹙眉制止， “我说你着什么急？我们和薄家在商业上才刚谈定了一个大合作， 小焕作为负责人之一，得花时间去应酬、去处理。”
　　裴老爷子跟着点头， “孩子正是该历练的时候，你当妈的， 不该操心别瞎操心。”
　　邓秀亚讪讪了两秒， 然后就听见门口传来裴焕的声音， “妈，厨房还有吃的吗？随便给我来点。”
　　裴焕快步走近家中，神色和步伐都有些着急， “爸，爷爷，晚上好， 你们聊，我上楼收拾一下换套衣服，待会儿还得再出去。”
　　眼尖的邓秀亚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裴焕正装上的红色痕迹， 立刻将他拦住， “等等，你这衣服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一听见‘血渍’两字， 裴老爷子和裴如章不约而同地感到一惊。
　　裴老爷子最心疼裴焕这位聪慧懂分寸的孙子， 眯了眯眼蹙眉， “小焕， 你过来，不是受薄大少爷的邀请去庆功宴了吗？怎么还弄的受伤了？”
　　裴焕才注意到自己袖口上的血渍，眸底晃过一丝嫌恶。
　　这种畜生的血，脏死了！
　　他走到裴老爷子的跟前，长话短说，“爷爷，宴会上出了一点小麻烦，德商那个项目的领头人出了点事，这血是不小心蹭上的，我没事。”
　　裴老爷子微微心安，但还是察觉出了问题。
　　裴如章同样意识到不对劲，跟着发问，“是你提过的那个孙业隆，孙会长？怎么还受伤流血了？会不会影响到裴薄两家联手的那个项目？”
　　“……”
　　裴焕正担心这个问题。
　　毕竟，孙业隆是在他们的庆功宴上出的事，对方的额头上缝了四五针，就连某处不可言说的部位好像也遭了殃，这会儿还因为失血过多昏迷着。
　　裴焕离开前找了陪护人员，但还是想着迟点赶回医院，好在孙业隆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稳住对方，免得真的牵连到了正在启动的项目。
　　一想到这些麻烦都是拜裴意所致，裴焕的眸底隐隐显露出不畅快。
　　“爷爷，爸，实话和你们说了吧，孙业隆这次受伤有点严重，而且、而且他的伤还和小意有些牵扯。”
　　“裴意？”
　　裴氏夫妇对视一眼，没料到这事还和裴意有关。
　　裴老爷子当即蹙眉，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想都不想就认定，“那混账东西怎么也在庆功宴？是不是又发疯惹事了？”
　　裴焕想起是孙业隆先起的歹心，中间还少不了他和薄冠成的牵线搭桥，一时有些懊恼自己的嘴快，“爷爷，你别生气，其实这事也不能真怪小意，他……”
　　——砰！
　　一道推门声猛然打断了这句听似友善的辩解。
　　秦以舜大步流星地进入别墅主屋，张口就是一句掷地有声，“这事当然怪不了小意，孙业隆那种人渣死都不足惜！”
　　“……”
　　裴焕看见板着脸出现的秦以舜，呼吸微窒。
　　反倒坐在沙发上的裴老爷子露出一抹少有的惊喜，连忙拄着拐杖起身，“以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前段时间你妈不是说，你得等下月初才回帝京吗？”
　　对于这位大女儿所生的外孙，裴老爷子还是很看重的。
　　秦以舜对着裴老爷子微微示意，长话短说，“外公，我今天刚回来。”
　　裴老爷子又问，“吃过了吗？我让佣人再去厨房备点？”
　　“不了，我今晚来这儿就是想将一些事情问清楚。”秦以舜环视一圈，漆黑的瞳色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正好，小舅他们一家都在，免得我分开找人。”
　　裴老爷子品出不对劲，“以舜，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让小意和薄越明联姻的事，是谁提出来的？又是谁拍板决定的？”
　　“我还听说，小意在得知这事后情绪激动得跳了河？你们有一个人尊重过他最开始的意愿吗？”
　　“你们这到底是亲人？还是唯利是图的恶商！”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完全没有半分顾忌在场长辈的面子。
　　裴氏夫妇在秦以舜的目光注视下，面色渐渐变得尴尬，而裴老爷子的嘴角顿时落下，捏着拐杖的老手有些发颤，“以舜，你怎么说话的！”
　　秦以舜直言，“外公，要不是念着你们是长辈，我可就不是动嘴皮子那么简单了。”
　　裴老爷子气结，“你……”
　　邓秀亚见此，连忙又端出好人做派，“爸，你别急，喝点热茶降降火。”
　　她扶着裴老爷子坐下，又奉上热茶，这才试图敷衍话题，“以舜，你才回帝京可能不清楚，联姻的事是薄氏提出的，我和你小舅舅毕竟不是小意的亲父母，一开始也难做决定，所以才找小意商量。”
　　“是，他开始误以为我们要把他赶出裴家，所以才激动着闹脾气，后来看见那薄家老二啊，这一喜欢也就同意的。”
　　秦以舜听见‘喜欢’两字，拧了拧眉头。
　　邓秀亚没有察觉他的微妙情绪，只当他是默认了，“我看薄二没嫌弃小意心智上的不成熟，未来咱们小意也不怕没人照顾。”
　　“而且现在两家因为这门亲事来往得更密切了，两全其美，这不是挺好的？”
　　“舅妈，你这话未免说的太好听！”
　　秦以舜硬声打断，压根不入她的话术圈套，“依我看，家里最不想看见小意、最想变着法让他离开的人，不就是你和小舅？”
　　“以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裴如章眼色骤变，“我们长辈的安排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置喙！”
　　秦以舜毫不退缩，板着脸呛声，“是轮不到我来置喙，但大舅要是没去世，我看现在的一切也轮不到小舅你做主！”
　　“拿小意的人生大事来换取你们想要的商业利益？还张口闭口是长辈？你们配吗？”
　　秦以舜不愧是在军队历练过的人，沉声逼问时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足够震慑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
　　裴如章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难看起来，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隐秘。
　　曾经，作为兄长的裴如烨只比他大了两岁，但对方从小就比他事事优秀，走到哪儿都是备受关注的那一个，也是裴老爷子最骄傲的那个孩子。
　　兄弟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自家公司做事，而裴如烨带领的项目总是强他这位弟弟一头，那时所有人几乎都认定了——
　　未来的裴氏集团执行董事的位置，必定是裴如烨的！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和众人预料的情况恰恰相反——
　　裴如烨为了一个乡下来的女人不惜和家里闹得分裂、甚至放弃了那时集团总经理的位置；而裴如章听从裴老爷子的安排娶了邓家千金、也成功拿下了总经理、甚至董事长的位置！
　　后来，裴如烨骤然去世。
　　裴如章永远记得，自己得知这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失去至亲兄长的悲痛，而是一种永远无法对外透露的庆幸。
　　——好啊，终于再也没有人和他抢东西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夺去属于他的光芒！
　　再后来，刚出生的裴意被带回了裴家。
　　裴如章记得，十岁前的小侄子好像活成了兄长裴如烨的翻版，天生聪明又讨人喜欢，而裴老夫妇出于对亡子的愧疚和补偿，几乎把裴意疼到了天上。
　　那时的裴如章其实暗中忧心过，他害怕长大后的裴意会从他和儿子裴焕的手中抢走一切，可谁料对方居然在十岁那年出了事。
　　溺入泳池的深水区，没死成但傻了。
　　对方痴傻后，做了几件蠢事，导致好面子的裴老爷子渐渐失望透顶。
　　而妻子邓秀亚向来是不喜欢裴意这个小侄子的，裴如章看在眼底却从不拆穿批判，甚至还默许她对裴意的所作所为。
　　秦以舜说得没错，他和妻子是想趁机甩掉裴意这个累赘，拿傻子换利益，还顺带除去了自家儿子有可能存在的威胁，换谁谁不做？
　　至于裴意送去薄氏后的死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
　　裴如章内心的恶意止不住地翻涌，明面上自然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冠冕堂皇。
　　气氛僵持之际。
　　邓秀亚再次忍不下去了，强撑体面，“秦以舜，我们这些年对小意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哪一点不配做长辈了？你爸妈躲到云城，你躲到部队，现在反倒跑来替裴意挑三拣四了？”
　　裴焕见邓秀亚还敢扩大战火，蹙眉制止，“妈！”
　　当年秦氏夫妇和秦以舜提出带裴意去云城的，只是被好面子的裴如章和邓秀亚拒绝了而已，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多一个孩子我们会养不起？肯定当成亲生儿子来疼！
　　“怕什么？”
　　邓秀亚看了看裴焕，忽地像是抓住了秦以舜的什么把柄，“我看啊，他这个当哥哥的心眼才是真正的歪到没边！”
　　“同样都是你表弟，你从小到大就疼着裴意，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维护过我们家小焕？”
　　裴焕咯噔一下，心中顿感不妙。
　　下一秒，秦以舜沉而深的视线就对准了他，“舅妈有功夫指责我，还不如看看你这位儿子背地里都干了什么勾当吧！”
　　一听战火开始蔓延。
　　裴老爷子再度出声，“以舜，慎言。”
　　秦以舜不为所动，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裴焕，“记得吗？小意六岁那年，他高高兴兴替刚刚上小学的你捧着书包下楼，结果呢？”
　　“站在后排的你却突然把他推下楼梯，幸好我及时赶到接住了他！”
　　“……”
　　裴焕心脏一停，在强压打击下，向来善于伪装的脸崩裂出一丝心虚。
　　这是他藏在内心深处最不敢对外讲的秘密，也是年幼的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恶念’的存在。
　　他嫉妒裴意受到爷爷奶奶过多的关注，又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认定对方会‘抢走’他的一切，所以才在一瞬间动错了念头。
　　“那时你哭着和我解释，说自己闹着玩想吓吓小意，绝对不是故意的，还让我不要告诉其他长辈。”
　　六岁的裴意虽然被秦以舜及时接住，但扭到的脚踝还是红肿起来，看着可怜。
　　明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一看见裴焕在哭着道歉，还是软乎乎地帮着对方求情，还撒娇笑着说自己一点儿都不疼，喝点牛奶就能好。
　　甚至最后还哄着裴老夫人，说自己不小心玩耍摔倒受伤的。
　　秦以舜当着长辈的面将这件陈年旧事翻出，他看着裴焕隐隐泛白的脸色，依旧铁着心质问，“是，你可以说你忘了这事，但今天这一出呢？”
　　“明知道孙业隆对小意心怀不轨，你居然还给那畜生牵线搭桥、找人将小意带进他房间！”
　　秦以舜走近一步，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裴焕，你的解释或许能瞒得过其他人，但瞒不过我！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将自己的表弟当成玩物送给别人！”
　　“裴焕，你的心脏得可怕！在我这儿，你根本就比不上裴意！”
　　“……”
　　裴焕的脸瞬间煞白。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点名道姓地指责，从未有过的屈辱传递到四肢百骸，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裴如章和邓秀亚面面相觑，裴老爷子同样惊讶到难以出声——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裴焕是方方面面都优秀得体、光明磊落的好孩子！怎么会想着将裴意送到一个老男人的床上去呢？
　　可他们同样知晓秦以舜的为人，素日是正直严肃了些，但从不会扯谎编排他人。
　　秦以舜趁着众人沉默，斩钉截铁地告知，“我替小意把话撂在这里，他和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休想再在他身上打任何歪主意！”
　　“我这个当哥哥的，现在护得住他，也护得起他！”
　　“我这人只讲理，再有一次，这亲情面子不要也罢！”
　　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裴意当靠山的意思。
　　秦以舜收敛了语气中的冷漠严肃，看向裴老爷子的眼中带上了一丝歉意，但不多，因为他心里清楚——
　　要是裴老爷子不同意这门联姻，他这对重利的舅舅舅妈亦是没办法的。
　　“外公，我的话说完了，孰是孰非，您老心里清楚。我今天这番话是不好听，改日再找机会单独向您赔罪。”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裴家，只留下一屋子僵持的气氛和尴尬。
　　裴老爷子鲜少地被晚辈摆了面子，内心自然被不悦充斥，他攥着拐杖的手一紧再紧，最终定定地落在了裴焕的身上，沉声质问：
　　“小焕，今天在庆功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三天后。
　　帝京第一人民医院。
　　一位护工急匆匆地从VIP病房离开，关上门后才敢小声嘀咕，“什么脾气？都这把岁数了，不行就不行了呗。”
　　病房内，地面一片狼藉。
　　刚刚发泄过脾气的孙业隆正跌坐在床上吭哧吭哧地喘气，他的额头还包着一圈医用纱布，但最让他痛苦的不是额头的缝伤，而是持续性作疼的某处——
　　因为那日不小心撞上了桌子尖角，导致受伤严重，醒来后连上厕所都不方便，而且医生刚刚的诊断说明，这次受伤还会影响到他的某些功能。
　　孙业隆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即便上了年纪还是不肯认定这个事实，所以才在极度的震惊和不甘中当着护工的面发了脾气！
　　放纵了大半辈子，他还是第一次栽在这种事上，这怎么能忍？
　　受伤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他的面子还能有吗？只怕会成为圈内天大的笑柄！
　　孙业隆的呼吸声依旧粗重，咬牙切齿地迸出一个名字，“裴意！”
　　他不认识那天对那日对自己动手的秦以舜，于是一股脑地将账都算在了裴意的头上。
　　——啪嗒。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我说让你没事别进来！”孙业隆还以为是护工半路折返，抬眼一看，才发现是一位长相陌生的年轻男人，“你……你是？”
　　“孙会长，我这儿有些资料想请你亲自瞧瞧。”
　　代替好友而来的晏岑走近，将手中一叠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什么？是薄冠成还是裴焕让你来的？”
　　孙业隆误会了晏岑的身份，半信半疑地打开了这份文件资料，不出一分钟的功夫，他的脸色就由红转青，连同拿着资料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些年，他利用职位便利在各种项目中都挪尽了油水利润，或许单个项目的金额不至于彻底定性，但这些金额合在一块就说不准了。
　　资料里面尽是他挪用公款、商业犯罪的证据，对方怎么能在短期内就拿到手呢？
　　晏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依次来掩饰温和眸色下的一丝玩味，“孙会长，你应该清楚这些东西的份量，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会将这些资料往外送。”
　　其实，这份证据并不能算是晏岑收集的。
　　孙业隆在会长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久，背地里又怎么可能没有对手？
　　晏岑在得知好友需求的第一时间，就派人查到了孙业隆平时的人际交往圈子，然后顺藤摸瓜联系上了他那隐藏在背后的对家。
　　双方经过一阵‘友好’的协商，对方同意他暂时拿着这份证据一用。
　　至于这些资料嘛，晏岑和薄越明他们不往外送，幕后的那位对家照样会选择合适的时机让孙业隆身败名裂。
　　“……”
　　已然被这堆证据给唬住的孙业隆根本想不到这个层面上，额头上的冷汗在短时间就浸染了纱布，还将他的缝合伤口刺激得一抽一抽地疼。
　　孙业隆已经顾不得疼痛了，只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会要了他下半辈子的自由！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什、什么事？”
　　晏岑代替薄越明将商量好的需求说出，“第一，你这回受的伤纯属咎由自取，和裴意小少爷没关系，如果报警，我们这边……”
　　“不报警！绝对不报警！”
　　孙业隆被支配着点头，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刚刚是想要事后找点麻烦，现在连这点想法都跟着退散了，毕竟要真报警查起来，恐怕还得查到是他先恶意先起头。
　　“第二，无论你和薄冠成等人前期商量了什么，现在就叫停你们之间的项目合作。”
　　“……”
　　孙业隆愣了，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你不是薄家那边的人？”
　　双方合作的一期项目已经签署了意向合约，二期大项目也在协商中，这会儿如果叫停，亏损最大的会是提前投入资金运转的薄、裴两家。
　　晏岑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回答，只是抽回他手中的资料，“孙会长，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可得想清楚了。”
　　温柔的语气伴随着干脆的抽纸动作，形成的反差足以撞散孙业隆那点犹豫。
　　毁约就毁约！
　　这他妈还有什么比自己更要紧的！
　　之所以会发生这些倒霉事，还不是因为薄冠成和裴焕邀请他去了那场狗屁庆功宴，对，全拜他们所赐！
　　孙业隆被‘铁证’蒙蔽了双眼，打定主意，“好！”
　　晏岑不给他事后反悔的机会，看似温和一笑，“那现在当着我的面就打电话，快点。”
　　……
　　午后阳光正好。
　　裴意坐在餐桌前耐心等着，他的面前摆放着品尝着厨房新出炉的水果布丁。
　　“喵呜～”
　　探长后脚站在他边上的椅子上，起身用前爪扒拉着餐桌边缘，似乎对这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探长。”
　　裴意喊了它一声，又怕打扰到对面正在通话中的薄越明，压低了点声音，“烫，现在，不可以。”
　　“喵～呜呜～”
　　探长嗷呜呜地撒娇。
　　原本还在通话中的薄越明听见他俩的跨物种对话，注意力不自觉地转了过来，嘴角的弧度瞬间有了上翘的趋势。
　　电话那头的林众，“薄总？”
　　薄越明摸了摸咖啡杯的边缘，假装自己刚刚没出神，“嗯，按你说的做，我迟点再打给你。”
　　林众沉默几秒，慢半拍反应过来，“你有事要忙？好的。”
　　电话挂断，还没等薄越明出声——
　　原本还撑在桌面上的探长瞬间竖起耳朵，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向了别墅门口，“喵呜嗷！”
　　裴意感受到它的警惕，追着爱宠的视线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渐响。
　　薄冠成不打招呼就快步进屋，一贯装得温文尔雅的面容竟意外有些扭曲失控，“薄越明！”
　　“……”
　　薄越明略作反应，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咖啡，“堂哥，这是发生什么了？”
　　裴意看见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又确认探长已经溜下桌子躲好后，选择一声不吭地看起了戏。
　　薄冠成没空去看裴意的吃瓜目光，胸口随着怒气起伏了一瞬，“薄越明，是不是你干的？你去找他了？”
　　“去哪里？堂哥在问什么？”
　　薄越明投去视线，却故意和薄冠成的目光错开了方向，“裴意周日在庆功宴上受了惊吓，我这几天和他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实在不清楚你的意思。”
　　“……”
　　薄冠成一口气被他的话堵得不上不下。
　　孙业隆所在的德商协会突然宣布了取消意向合作，并且强硬拒绝了他们的再沟通邀请，原本想着大盈利的二期项目更是成了泡影！
　　要知道，双方协定的一期项目几乎不赚钱，看重的、争取的，就是二期大项目带来的超高盈利。
　　半个月前，为了表达诚意的薄冠成就已经盲目自信地投入了大量资金。
　　现在倒好！
　　受伤后的孙业隆将一切矛盾都算在了他和裴焕的身上，居然不顾存在赔偿的违约行为也要取消合作！
　　就算是后期打官司能争取一部分的赔偿损失，那对于薄、裴两家同样会造成巨大的、不必要的损失！
　　这事要传到高层股东们的耳朵里，那就是他这位总经理彻头彻尾的失责！
　　那群老狐狸逮着机会，指不定要嘲讽得多难听！
　　薄冠成又何尝不知道对方这两天没出门，只是一时气狠了才找上门，他勉强压制住焦躁和怒火，企图将项目失利一事和薄越明扯上关系。
　　“越明，我知道你想要帮裴意出头，但你怎么能拿薄氏的项目……”
　　“什么项目，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薄越明强行打断，只是脸上的疑惑装得很真，“我从车祸后就没再插手集团的项目事务，大哥你不是最清楚吗？”
　　“……”
　　怎么能不清楚呢？
　　就连他现在坐的集团总经理的位置，原先都是薄越明的！
　　现在因为他的武断启动项目而导致亏本失利，期间又没有任何薄越明和孙业隆单独接触的证据，反倒是他们联合孙业隆想要害裴意的这层窗户纸欲破不破的！
　　“看来是和孙业隆会长的项目出现问题了？”
　　薄越明明知故问，故作遗憾地将所有矛盾推了回去，“可惜了，我现在这双眼不给力，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大哥还是想办法快点处理吧。”
　　最后一句话，算是逐客令了。
　　裴意全程津津有味地看戏。
　　他瞧见薄越明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推脱说辞，再看看薄冠成吃瘪到发绿的脸色，实在没忍住偷溜出了一声轻笑，又怕露馅连忙吃了一口布丁掩饰。
　　薄越明顷刻将注意力挪了回来，“裴意，布丁好吃吗？”
　　裴意眸光微晃，想着再气气薄冠成这人。
　　于是，他又舀了一勺布丁凑近薄越明，“二哥，啊——”
　　“什么？”
　　薄越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才问出两个字，一勺温热的布丁就突然喂了进来，甜腻的焦糖中和了口中咖啡残留的苦涩。
　　“……”
　　薄越明怔然，完全没料到裴意会突然喂他吃东西。
　　他随即想到这勺子可能是对方用过的，莫名觉得入口的布丁在热意的包裹下甜得更厉害了。
　　裴意等着薄越明的反应，“二哥？”
　　薄越明握在咖啡杯上的指尖悄悄用力，连回应声都带上了不自然的卡壳，“嗯，挺、挺好吃的。”
　　被当成透明人的薄冠成看见两人的亲近互动，胸口的憋屈更胜一筹。
　　“嗯！”裴意看向快要气炸的薄冠成，还不忘补上一句夸张炫耀，“好～甜～”
　　不像某些人，没事瞎嘚瑟了半天。
　　结果呢？
　　耍阴招导致项目失利，啧啧，心里苦哦～


第27章 
　　次日。
　　裴意坐在餐桌前， 眼皮子困得几乎睁不开。
　　凯叔将新做好的三明治递了过去，“小先生，鲜虾三明治， 要吃吗？”
　　裴意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虾仁， 味觉和饿意总算缓慢复苏， 慢吞吞地接过吃了起来， 只不过眼皮子还是有向下耷拉的迹象。
　　凯叔瞧见裴意这副模样，忍不住笑， “小先生昨晚偷摸摸做什么了？怎么困成这样？黑眼圈都要有了。”
　　对面的薄越明听见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熬夜了？”
　　裴意假装没听懂， 埋头狠狠咬了一口。
　　确实是熬夜了。
　　自从上回和薄越明谈论过‘眼睛’问题后， 裴意就觉得自己敛财计划迫在眉睫。
　　和黎于安的合作还在缓慢推近中，暂时没有收效，那么能赚钱的还是他之前想好的游戏小项目。
　　裴意昨晚写游戏脚本到凌晨四点，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结果早起的探长就守在他的脑袋边上嗷呜叫唤，还时不时用小肉爪拍拍他的脸颊——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过是自己不睡觉， 也不想让主人睡觉而已。
　　裴意被探长的调皮固执劲弄得没办法，只好强制性地起床开门，然后就被同时间段起床的薄越明喊下楼了
　　裴意吃完一块三明治， 又喝了小半杯豆浆润润喉， 大概是胃里回了暖，困乏的精神终于归拢了一丝清明。
　　凯叔看了一眼时间， 问道， “小先生， 还要再上去睡个回笼觉吗？”
　　同步吃完早餐的薄越明拿湿餐巾擦了擦手， 淡声阻止，“刚吃完早餐，不能直接躺回去睡觉，对身体不好。”
　　“……”
　　裴意哼哼没说话。
　　总觉得薄越明好像有意无意在管着他。
　　至少，在喝酒这件事上特别明显，那万恶的“一点点”酒液！
　　凯叔笑笑，提起一事，“我正想着说，如果小先生不困的话可以稍微收拾一下，我让司机老傅带着去见舒女士？”
　　裴意听见最后几字，看向凯叔。
　　“上周五我就接到裴小姐打来的电话了，只不过周末多了个庆功宴，所以我才没及时提起，她们说新家安顿好了。”凯叔说着，还特意看了薄越明一眼。
　　“如果小先生要去，随时可以过去玩。”
　　新家？
　　裴意眸光微亮。
　　原主的这层身份摆在这里，他又需要时刻伪装，有些体力活都不方便出面帮忙，好在有凯叔帮忙照看着。
　　“去。”
　　裴意言简意赅。
　　他知道舒婉前二十多年都活在等待儿子的煎熬中，如今既然能破开裴家的束缚，他替原主能多去陪陪亲人也是好的。
　　薄越明听见裴意的决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林众，我记得今天下午的电话会议移到明天了？”
　　“……”
　　刚塞下最后一口荷包蛋的林众愣了两秒，含糊，“薄、薄总？”
　　什么时候把电话会议移了？
　　他怎么不记得啊？
　　薄越明依旧淡定，“不是吗？”
　　林众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裴意，突然顿悟，他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是，是移到明天了，薄总，你今天没有行程安排，可以休息。”
　　薄越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视线在层层叠叠的模糊光影中努力找准裴意的位置。
　　裴意对上薄越明投来的目光，困意犹存的脑子慢半拍，“我、我吃饱了。”
　　“……”
　　薄越明目光一顿。
　　目睹全程的凯叔哪里会看不懂自家二少的真实念头，赶紧助攻，“小先生，既然二少今天休息，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我记得舒女士之前提过想见见二少。”
　　毕竟是小儿子名义上的伴侣，舒婉这位当妈的，总要想着亲自见过才放心。
　　裴意也想起这事。
　　上次在白杨胡同口，他就有过邀请薄越明的念头，但是想起那巷子内的卫生条件和老房子的简陋布局——
　　既怕豪门矜贵的薄越明不适应，也怕吓到毫无准备的舒婉和裴愿，所以只好作罢。
　　不过，这回也许可以试试？
　　毕竟新房子是凯叔出面帮忙找的，估计中间少不了薄越明的点头，借着‘感谢’的名义让双方见见面，最重要的目的是叫舒婉彻底安心。
　　裴意长时间沉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
　　凯叔看见薄越明逐渐变淡的神色，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先生？”
　　“嗯。”
　　裴意回神看向薄越明，打定主意的他故作小心翼翼地试图邀请，“二哥，你去……”
　　最后一个‘吗’字还没出口，薄越明就干脆利落地给了回答，“去。”
　　“……”
　　裴意被这回答速度惊了两秒，总觉得他的语气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劲。只是没等深究细想，对面的薄越明就再平静不过起身。
　　“我上楼换件衣服再出门。”
　　薄越明的目光避开裴意的方向，闷咳一声，“凯叔。”
　　凯叔看破不说破，扶着他领路上楼。
　　裴意看着两人上楼，又看了看斜对角还坐着的助理。
　　通过‘会议’一事觉察出特别的林众，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先生，你要不也上楼把睡衣换了？待会儿好出门？”
　　“……”
　　裴意低回视线，盯着前两天为了‘符合人设’特意挑的小熊睡衣，难得羞耻得红了红耳根子，一声不吭地也起身上去了。
　　…
　　二楼主卧。
　　凯叔看着衣帽间里排列整齐的衣服，“二少，你今天想穿哪件出门？”
　　虽然薄越明双眼不方便，但在穿着上从不敷衍，他记着以往大多数亲自挑选的衣服款式，每回都只需要告诉凯叔帮着找出来。
　　“……”
　　往常薄越明在衣服的决定上向来迅速，但今天竟犹豫了半天也没个决定。
　　凯叔疑惑，“二少？”
　　薄越明倚靠在门边，眉眼间少有地浮动一丝纠结，不确定但慎重，“凯叔，这算不算见家长？”
　　虽然他和裴意只裹一层简单的‘联姻’外壳，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情关系，但即将见到的是对方的亲生母亲，那在穿着上是不是要更注意一点儿？
　　至少，别让舒婉误会他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作为过来人的凯叔惊讶轻笑，藏着点调侃，“那得看二少是怎么想的？”
　　薄越明问，“什么意思？”
　　凯叔直言不讳，“要是你和之前一样，只是把小先生当成是无所谓的联姻对象，那大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毕竟在绝大多数外人的眼中，这对‘痴傻配着眼盲’的联姻关系，总归是裴意得依附着薄越明过活。
　　凯叔冷漠的言论一转，多了点自家人的笑意，“但二少要是把小先生当成‘伴侣’看待，那这第一次和家长见面，自然不能随便对待。”
　　“这不仅是在穿着上，就连上门的礼数物品都要跟着备齐了。”
　　“……”
　　伴侣？
　　薄越明默念着这个曾经离他很遥远的词汇，回话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口是心非，“没到那种程度。”
　　裴意在不经意间给予的温暖和鼓舞，是给了他心房一丝柔软，但也仅此而已。
　　在双眼的视力恢复之前、在对付完薄冠成等人之前，薄越明暂时没打算考虑其他方面的感情延伸。
　　凯叔听见这声意料之外的冷静回答，眉心微蹙，但没再刨根问底下去。
　　他透过门缝瞧见小客厅外已经乖乖换好衣服的裴意，故意提醒，“小先生今天穿了水蓝色的休闲装，看着很清亮。”
　　薄越明沉默几秒，做出了选择。
　　…
　　小客厅里，裴意蹲在正在拿逗猫棒和探长闹着玩。
　　边上的主卧响起脚步动静，裴意余光瞥见薄越明的衣服颜色后，又忍不住抬高视线多看了两眼——
　　薄越明穿了一件冰丝垂感的薄衫，越发显示出优越的肩宽，暗蓝色的面料偶尔折射出一丝光泽，映照着他相差无几的瞳色。
　　明明是简单的设计，但在他的身上穿出了奢侈品牌最该有的迷人贵气。
　　薄越明在模糊一片的光影中，努力找准了蹲在地上的那团身影，“裴意？”
　　裴意在心底暗自欣赏了一番，起身说得简单，“二哥，好看。”
　　说来也巧，两人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只不过一浅一深，在气质上有了明显的区分。
　　凑到跟前的身影总算在视野里描绘出了一点模糊轮廓，虽然看不清晰，但这点改变足以让薄越明心情大好，“走吧。”
　　裴意将逗猫棒上丢给眼巴巴的探长，“乖，看家。”
　　助理林众留在别墅不出门，他倒不用担心探长会遭遇坏人的恶意伤害。
　　探长回应，“喵～”
　　薄越明无声笑了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觉得每天听着一人一猫的跨物种对话，也是一件趣事。
　　…
　　舒婉和裴愿母女搬的新家区域叫望江新墅，和薄氏庄园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这片别墅区建成的时间早了，原本住在这里的有钱人要么搬家，要么闲置，倒是很少有往外出租的。
　　好在物业常年管理得很用心，小区绿化环境好，安保设置也不错。
　　凯叔看着第一次来这儿好奇观望的裴意，笑问，“小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裴意一个字表明满意，“好。”
　　比起之前又远又偏的白杨胡同，裴愿她们同等的价格搬到这里，多少是有点小捡漏了。
　　凯叔听见他的满意回答，暗戳戳地瞥了薄越明一眼，后者没说话，只不过眉眼间隐隐透出一抹悦意。
　　其实，他们没告诉裴意和舒家母女的是——
　　这套别墅是薄越明的资产之一，不过长年空置着没住人。
　　前阵子听凯叔提起了舒婉母女的情况，薄越明思索片刻后，就嘱咐凯叔联合中介拿这套现成的空房去帮忙。
　　至于那每月定期打到账户上的租金，薄越明不在意这点闲钱，只叫凯叔帮忙在银行卡上存好，以后要么归还给舒婉和裴愿这对母女，要么就送给裴意当零花钱。
　　车子很快就在固定的别墅门口停下。
　　薄越明和裴意一左一右地下了车，紧随其后的凯叔推开外围的栅栏门，“二少，小先生，就是这里了。”
　　一行人走到主屋的防盗门前。
　　凯叔按了按门铃，但是里面半天没人响应。
　　薄越明蹙眉，“没人在？”
　　“来之前发给舒女士的微信消息也没回。”凯叔蹙眉，又慎重说，“二少，前段时间舒女士倒是和我说过电子门的密码。”
　　也是为了他方便带裴意回来。
　　裴意想起那日在胡同口看见的危险情况，只说，“凯叔，开门。”
　　薄越明同意颔首，“开吧。”
　　他本就是这幢别墅真正的持有人，裴意又是现任房主的亲儿子，且不说这两点，他们来这儿又不是做坏事的，没什么可顾忌。
　　凯叔连忙输入电子密码，是裴愿和裴意的生日日期，01120616。
　　电子防盗门应声而开。
　　别墅内，一股浓郁的烟酒混杂的气味迎面扑来，让人难以适应。
　　“……”
　　“……”
　　裴意和薄越明不约而同地凝起了眉头，心下都觉得不对劲——
　　舒婉和裴愿住在一块怎么会出现这种味道？
　　搬家时来过一回的凯叔同样诧异，“这是走错了？”
　　母女两人向来是爱干净的。
　　之前那样破旧的老房子都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何况是这样的别墅好屋？更不可能糟蹋了才对啊！
　　薄越明直言，“密码都是对的，怎么可能走错？进去看看吧。”
　　余音未落，从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裴意抢先推门而入，走进去一探究竟——
　　宽敞的客厅地面上堆满了果壳和食物残渣，细看时还有不少烟头和满地乱洒的烟蒂，横七竖八的酒瓶倒在茶几上。
　　此刻，沙发上正昏睡着三个外貌普通的年轻男人，看着姿态和神色就知道是彻底喝酒而宿醉的酒鬼。
　　虽然薄越明还看不清楚，但光凭气味就已经能想象到屋子内的混乱。
　　“……”
　　这是怎么回事？
　　舒婉和裴愿母女搬进来还不到半个月吧？这三个人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凯叔将看到的情况和薄越明说了个大概，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二少，舒女士上周五还期待小先生回来住呢，这不到一周，她不可能瞒着我们私自转租啊。”
　　是根本不可能！
　　连违规涨价的老房子都执意坚守着等儿子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打招呼就转租给别人？
　　裴意察觉出异样，径直走了过去。
　　凯叔一惊，“小先生？”
　　话音刚落，裴意直接拿起一杯空酒瓶，特别故意地砸了下去。
　　——哐当！
　　巨大的碎裂声吓得酣睡中的黑衣男人骤然惊醒，他一个不慎直接翻身摔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艹，那个傻逼？看老子不打死你！”
　　黑衣男人的小眼睛都还没彻底睁开，粗鲁的咒骂就已经破口而出了。
　　薄越明眸色微变，他生怕裴意受到伤害，一时间也不管环境如何陌生，干脆凭着混乱的光影和直觉就走了过去。
　　“裴意，过来，我来解决。”
　　凯叔见此，连忙跟上，“二少，小心。”
　　黑衣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跌坐回沙发上，他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裴意等人，口吻嚣张，“你们谁啊？”
　　“你……”
　　裴意的质问还没出口，贴着后颈的衣领就被人准确一拽，他整个人防备不及时，后跌两步撞进了薄越明的怀里。
　　“嗯？”
　　短促的语气词冒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抓住小猫的薄越明松开衣领，略带薄茧的指腹轻巧捏了捏裴意的后颈，“听话，别闹。”
　　裴意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哼唧一声不说话了。
　　黑衣男子看见两人的暧昧举止，面露恶心，“问你们话呢？随随便便闯进我家做什么？”
　　薄越明冷笑，“你家？”
　　黑衣男子大言不惭，“怎么？这不是我家，难道还是你家啊？”
　　知晓内情的凯叔蹙眉，开口直问，“这位先生，现在的租户主应该是舒婉女士，请问你是谁？你们和她是什么关系？”
　　“……”
　　黑衣男子听见‘舒婉’这个名字，脸上的理直气壮少了些。
　　他看着还在醉酒发昏中的两个朋友，重新打量起裴意和薄越明这两张陌生脸孔，渐渐地，他被醉意攻占的大脑总算反应过来，“你就是裴意啊？”
　　“啧啧，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家人啊？”
　　黑衣男子放下瞳孔深处的那点紧张，重新对着裴意嚣张放肆起来，“我啊，是你亲表哥。”
　　“……”
　　裴意听见这声称呼，默不作声。
　　表哥？
　　原主印象中的表哥只有秦以舜一人，这人算哪门子的表哥？
　　“哦，差点忘了，听说你从小就是个傻子？”
　　黑衣男子见裴意不说话，又打量着边上的薄越明和凯叔，嘀咕，“那位是眼睛看不见啊？怎么还带着一个老头子？”
　　散漫的语气里不含一丝尊重，惹得薄越明眼色更沉。
　　“就这么说吧，这房子现在是我住着，我说了算。”
　　黑衣男子摆起‘房子主人’的威风，朝二楼看了看，“裴意，你妈好像一大早就出去了吧？”
　　“你们先随便找地方坐着等，别杵在我和我朋友跟前吵吵闹闹的，扰人清梦！”
　　薄越明和裴意不约而同地变了眼色——
　　前者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如此赶客，而后者纯粹只是想揍这张傻逼嘴脸。
　　气氛隐约冻结之际，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门外传了回来。
　　“阿婉，咱们一家人可不说两家话，要我说了，你家小愿是个没什么用的女孩，年纪到了早点嫁人换彩礼就是了，那个小意又有他爷爷照顾着不愁吃、不愁穿的。”
　　“我们家有成这个年纪，正是创业的好时候，你这个做小姑姑的不帮他，说不过去吧？”
　　“你看这房子那么大，就你们母女两人住得也太浪费了，还不如让给我们家有成创业娶媳妇！”
　　一句比一句更厚脸皮。
　　很快地，又一道熟悉的声线传了过来，是舒婉，“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愿的婚事大事由不得你胡说！”
　　“你们临时找不到房子，硬想要住个几天就算了，时间长了那绝对不行……”
　　虚掩的房门再度打开。
　　站在门外的舒婉看见突然出现在屋内的小儿子，顿时一愣，“小意，高管家，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舒婉像是刚刚从菜市场回来，提着大袋小袋的新鲜食材。
　　而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眼珠子乌溜溜地转悠着，脸上还很明显地浮动着不满。
　　“舒女士，发你微信没回，我们就直接来了。”凯叔总算见到了熟人，张口就替薄越明和裴意发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算克制的语气中带着明确提醒，“小先生今天高高兴兴来找你，二少也抽空陪着，可这房子弄得乌烟瘴气的，还多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名中年妇女顿时不肯了，“哎！什么叫做来历不明的人？我说你这位大哥，不知道情况别瞎讲话！我们那可是最亲的亲戚！”
　　“我是她亲嫂子，在你后面站着的那个帅小伙儿，可是她亲侄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在自家房子里吃喝拉撒，关你什么事？”
　　这如出一辙的口癖，鸠占鹊巢，还觉得自己格外占理？
　　大致猜出缘由的裴意忍无可忍，怒视而去，“你闭嘴！”
　　中年妇女被他眼神中迸发的凶意吓了一跳，结巴了两下不说话了。
　　边上的舒婉跟着慌了神，她连忙将买来的食材丢放在地上，靠近安抚，“小意，你别生气，你听妈妈解释。”
　　薄越明默不作声，这回任由裴意发泄不开心。
　　说实在话，他原本就看不清晰周围的情况，听着这莫名其妙的局面就感到无比厌烦。
　　还是作为老一辈的凯叔有些经验，一针见血，“舒女士，当断则断，你和小先生好不容易从裴家那种局面挣脱出来，现在又想要被其他东西捆绑住吗？”
　　舒婉心脏骤缩，“怎么可能？！是他们母子死皮赖脸凑上来的！”
　　中年妇女不敢对着薄越明等陌生面孔叫嚣，一听到舒婉这句心里话，就像是找到了发作理由。
　　“舒婉，你这话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舒婉没再委婉，只是声线里还带着一丝不常强硬的颤抖，“是，嫂子，我本来就要说清楚！”
　　她深呼吸了一口，亲自撕开了那层早已经不复存在的亲戚面子——
　　这两人确实是她名义上的嫂子和侄子，叫陈玉音和舒有成，至于还躺在沙发上昏睡的两人，是后者昨晚才带来的狐朋狗友。
　　当年，舒婉的家境过于普通，农村出身的父母更是偏心大儿子到了极端。
　　她是凭自己的努力在帝京闯荡、扎根，然后才有缘邂逅了丈夫裴如烨。
　　裴如烨意外去世后，悲痛欲绝的舒婉曾试图联系过娘家人，但她的父母在那个时候都已经离世多年，亲人里面只剩下大哥大嫂。
　　得知她近况的陈玉音在第一时间就翻脸不认人、挂了电话，还三令五申不允许丈夫偷偷帮助舒婉这位亲妹妹。
　　从那之后，看着温婉，但实际要强的舒婉就再没有联系过对方。
　　直到三年前，陈玉音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突然找上门——
　　舒婉的兄长在工地上意外受伤，治疗了两周后还是去世了，赔偿到手的五十万钱款很快就被他们的儿子舒有成挥霍一空，甚至还倒欠下了一笔赌债。
　　向来只会耍横的陈玉音没有办法，厚着脸皮想办法找上了舒婉。
　　舒婉当年读书、闯荡，唯一支持的家人就是已经去世的兄长，心怀感激的她念在是兄长妻儿的份上，瞒着女儿偷偷给予过一点儿积蓄帮助。
　　那时母女还住在白杨胡同，那生活条件看着很一般，拿到钱的陈玉音生怕她反悔，溜得比谁都快。
　　半个月前，舒婉和女儿一起搬了家，临走前特意给关系要好的邻居留了新家地址，可她压根就没有想到——
　　新家最先等来的不是小儿子裴意，居然会是这对厚着脸皮的母子！
　　三天前，裴愿前脚因为绘画比赛带队去了外省，这对母子后脚就拿着邻居给的地址找上了门。
　　陈余音和舒有成看见这别墅就走不动道了，认定这对母女的手头有了闲钱！
　　在明知道舒婉抗拒的情况下，他们还就这么一哭二闹地赖了进来，而且怎么赶都赶不走！
　　左右才住了两天，舒有成贸然地摆出了‘主人翁’的身份邀请了他的狐朋狗友，昨晚又喝又闹地吵了一个通宵。
　　今天这一大早的，陈余音又为了给足儿子面子，强行拉着舒婉去菜市场买菜，尽挑最好的拿，但一到付钱的关键时刻就装傻充愣。
　　不仅如此，从菜市场回来的这一路上，陈余音还在不断给舒婉洗脑——
　　说来说去，就是希望舒婉看在这‘舒家最后命根子’的份上，好好帮衬一把舒有成，说到最后还打起了这套别墅的歪主意！
　　舒婉内心烦不胜烦，就差要撕破脸皮了——
　　这母子两人就是那点微薄的亲戚关系，脸皮要多厚就有多厚！简直是最肥最脏的吸血蛭！


第28章 
　　面对舒婉的长篇说辞， 舒有成当下就给陈玉音递去一道隐晦视线。
　　后者接收到自己亲儿子投来的视线，连忙换了一副委屈至极的嘴脸，“阿婉啊， 瞧你这话说的， 合着成我们母子两人的不是了？”
　　“我们娘俩才住了两三天， 吃了你多少东西？用了多少钱？你就当着外人的面这么数落我们？再说了， 有成这回来是干大事的，将来他要是赚了钱， 你这亲姑姑也跟着享福啊！”
　　舒婉看得明白，“嫂子， 真要是能享福， 你会让给我？”
　　“你、你……”
　　陈玉音卡壳。
　　舒有成看了一眼沙发上渐渐转醒的朋友们， 生怕自己昨晚吹的牛皮露馅，他强忍着不耐烦，连忙走近说， “小姑，你总得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帮帮忙吧？”
　　“我可是听说，你以前要外出读书、工作， 全家上下可就我爸一个人向着你，还偷偷给你塞过钱呢！”
　　一听到最后半句话，词穷的陈玉音像是找到了什么把柄， 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对！”
　　“你哥当初可是把我的嫁妆都拿出去供你读书了！我生有成的时候，连想要吃只好点的老母鸡都没钱！”
　　“为了你们老舒家这唯一的命根子， 我简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手抖得啊， 连筷子都拿不稳……”
　　陈玉音越说越激动， 什么瞎话都跟着编上了。
　　舒有成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亲生母亲， 宿醉的脑袋被这尖锐的嗓门给震得一抽一抽地疼，但碍于目前的形势只好默默忍耐。
　　裴意最烦这些论调，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仿佛这样能够稍微远离一些噪音污染。
　　他看向身侧同样蹙眉能耐的薄越明，突然有点后悔今天邀请对方过来——
　　一个身世高贵的富家公子哥，哪里听得这些家长里短？
　　何况薄越明眼睛不好，大多时候都要靠耳朵去辨别是非和动静，现在这种聒噪环境，还真是为难他克制能耐了。
　　既然是噪音，不听也罢。
　　裴意仰头靠近薄越明，直接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二哥。”
　　微凉的掌心紧贴在耳侧，伴随着这句轻轻巧巧的二哥，薄越明感觉那点聒噪被有效隔离，世界好像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他怔了怔，反手触上了裴意细腻的手背，“嗯？”
　　裴意看了一眼还在废话的陈玉音，故意夸张地用魔法打败魔法，“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陈玉音的诉苦声戛然而止，有些错愕地看着大声嚷嚷的裴意。
　　王八？
　　是在变着法地骂她吗？
　　薄越明看不见其他人的表情，只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烦躁感一下子被这声可爱论调给冲散了。
　　他没忍住，拢紧了裴意贴在耳边的双手，将其轻轻放下，“嗯。”
　　“……”
　　还仰着头的裴意捕捉到了那双暗蓝色瞳孔里的笑意，就像是在月光下泛着凌凌波光的深海，美得让人物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猝不及防的，惹得心跳慢了一拍。
　　裴意莫名有些紧张地攒了一下喉结，一动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被薄越明的掌心包裹着。
　　两人的体型差原本就明显，没想到连手都大小诧异得明显。
　　此刻，也不知是谁的手在发烫，隐隐约约的热意弄得裴意有些不自在，“二、二哥。”
　　薄越明听出他的小小紧张，笑着回应，“知道了，别理王八。”
　　这下子，陈玉音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
　　她的脸色涨红，下意识地接话，“你、你们骂谁呢！”
　　舒婉看着裴意和薄越明的短暂接触，心下掠过一丝少有的安定，她回头重新看向陈玉音，语气比原先更加坚定，“小意在说谁，大嫂心里没数吗？”
　　陈玉音蛮横又吝啬，反观她大哥老实木讷，把家里的钱全部老实上交给了妻子。
　　陈玉音怀孕后，仗着肚子里的是老舒家的种，隔三差五就让当时还在世的舒家老夫妇给她杀鸡吃、给她买补品喝。
　　因为怀孕期间吃得太好，导致肚子里的孩子太大才差点难产！不过，生完孩子不到十天，她就能双脚踩地和隔壁邻居骂得热火朝天了！
　　舒婉当年是拿过亲哥的钱，但那是后者向朋友借来给她的，后来她在帝京勤工俭学，早早就把那笔钱给补上了！
　　陈玉音这些年指着骡子就说马的，还把自己都给骗进去了！
　　“大嫂，你有你的孩子要顾，我也有我的小愿和小意要守着！作为亲戚，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要么你们现在就给我离开，要么我现在就报警！”
　　“好啊！好啊！你这是连你大哥唯一的亲血脉都不顾了？”
　　陈玉音见向来温软可期的舒婉说出拒绝，顿时指着她的鼻子叫骂起来，简直就要把‘刁钻’两字写在脸上。
　　“哪个女的嫁人后不帮衬自家人的？结果你倒好，看着是去了大城市光鲜亮丽，结果找了一个短命鬼，生了一个没用的傻儿子，你……”
　　裴意听得眸色骤沉，下一秒，他就突然听见了一声响亮又清脆的巴掌声！
　　——啪！
　　“陈玉音，你给我住嘴！”向来性格温和的舒婉竟然破天荒地狠扇了陈玉音一巴掌，厉声喊道，“你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家！”
　　短命鬼？傻儿子？
　　女儿就是用来嫁人换彩礼的？
　　裴如烨的去世和裴意的意外，一直都是舒婉心底不可言说的痛，她绝对不允许旁人在她跟前说三道四！
　　原本舒婉还想看在已经去世的亲哥份上，给这对母子一点儿面子、想着他们在自己的软声拒绝下能知难而退。
　　如今看来，确实是她妇人之仁了！
　　“舒有成今年有三十岁了吧？他浑身上下有个正经赚钱的样子吗？大哥生平攒下来的积蓄和死后的赔偿款，哪样不是被他大手大脚糟蹋进去的？”
　　舒婉不是个爱说重话的性格，但这会儿已然压不住怒气了，“你自己宠出来这么一个没用东西，还敢来糟践我儿子？”
　　“还有，小愿是女孩子没错！但是我疼她爱她，不会把她的婚姻大事作为利益交换的筹码！你们母子想得倒美！”
　　之所以在搬出白杨胡同后，还是打算租下这套别墅，舒婉就是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好的环境，弥补这么多年来内心对她的亏欠。
　　裴愿算一辈子不嫁人，她这个做妈的也不会强求！
　　记忆中一贯好拿捏的小姑姑会突然发飙，被骂得一无是处的舒有成脸色难堪。
　　而陈玉音捂住自己火辣辣的巴掌，不可置信地懵了好几秒，然后直接倒地撒泼起来。
　　“老舒啊，看看你生前天天惦记的妹妹啊，你看没有啊，她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羞辱我们母子两个人啊！我活不下去啦，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薄越明不胜其烦，低声交代，“凯叔，报警吧。”
　　凯叔立刻出门去办。
　　裴意看着在地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陈玉音，找准厨房的位置快步而去，不到半分钟就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哐当’一下对准了陈玉音，“嗯，死吧。”
　　他的眼神是冷的，语气是轻飘飘的。
　　仿佛菜刀拿在他的手上，要伤人就是一件极其方便简单的事。
　　“……”
　　在场除了薄越明，其他人都被裴意的胆大行为吓了一跳。
　　陈玉音看着眼前锃光瓦亮的菜刀，脸色煞白，装模作样的哭诉声顿时咽回到了肚子里，害怕地将脖子往后缩了缩——
　　这、这真是一个疯子啊！
　　薄越明不清楚裴意做了什么危险行为，只是和他站在同个立场沉声警告，“未经过户主同意私闯民宅并且据为己有是违法的，你们现在就滚出去，不然就报警处理。”
　　这明晃晃的菜刀拿在裴意的手上，就悬在和自己脖子几厘米的地方，向来最贪财怕死的陈玉音哪里还敢说出半个‘不’字啊？
　　她连滚带爬地远离站了起来，拉着儿子的手就想要往外逃，“走走走，我们马上就走！”
　　这舒婉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拿捏了，再留下去，他们母子两人说不定会吃亏！
　　与此同时，怕裴意伤到自己的舒婉也连忙靠近，“小意乖啊，是妈妈不好，吓到你了，咱们不拿着菜刀玩，你别伤着自己。”
　　裴意原本就没打算真动手，只不过想要吓得这对母子知难而退。
　　他见舒婉同样紧张的面色，听话将菜刀交了回去，“嗯。”
　　舒婉急匆匆地走回厨房，打算将这类危险物品都先封存。
　　薄越明后知后觉裴意的危险行径，蹙眉，“裴意，过来。”
　　门口的陈玉音正生拉硬拽着想要带着舒有成离开，裴意懒得再给这对母子多余的眼神，转身往薄越明的身边走。
　　忽然间，一声咒骂伴随着强劲的疾风传了过来，“妈的！老子今天非要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
　　“——裴意！”
　　感知到危险的裴意眼色骤变。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怎么察觉到危险的薄越明，第一时间将他拉入了怀中，本能性地调转了站位方向，紧紧护住怀中人。
　　视线调转间——
　　裴意看见舒有成拿着一扫帚把，神色凶狠地砸在了薄越明的肩膀和后颈上，力度看上去就极重。
　　护着他的薄越明猛地闭眼，将落在身上的痛苦化为一声含糊又隐忍的闷哼。
　　裴意下意识地拽住薄越明的衣服，心一慌，“二哥？”
　　薄越明呼吸紧了一瞬，只觉得大脑骤然空白晕眩，原本的视线里一片明明灭灭的景象，一时间让他难以做出回应。
　　他一手还紧紧护着裴意，一手扶着边上的柜子以作支撑缓冲。
　　舒有成看着早已经被吵醒的狐朋狗友，一时也不管丢不丢人了，“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帮兄弟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俩货色！”
　　手上的塑料扫帚柄一点儿都不禁用，才砸了一下就折了。
　　舒有成见此，干脆将它随手丢在了地上。
　　裴意看见薄越明替自己挡下痛苦，压制在心底的怒火终于全面爆发，一时间连痴傻的伪装都忘了继续。
　　“艹！找死是吧！”
　　这狗东西，还敢玩阴的？
　　护在腰上的手部力道忽地一松，怒气正盛的裴意迅速冲了出去，快准狠地给了舒有成一拳，后者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
　　才止住晕眩的薄越明慢半拍地收回手，脸上难得浮现一丝不确定——
　　等等？
　　裴意刚刚是在骂脏话吗？
　　…
　　凯叔带着司机老傅快速赶了回来，一看见裴意和舒有成居然扭打在了一块。
　　司机老傅二话不说地冲上去拉起了偏架，“小先生，你小心点。”
　　凯叔察觉薄越明后颈不正常的红痕，连忙靠近，“二少，怎么回事？”
　　“……没事。”
　　薄越明抬手示意安静，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将手挪到眼前看了看——
　　原本层层叠叠的光影开始凝聚起来，虽然还是特别模糊，但隐约已经能辨认出手指的形状和颜色。
　　“二、二少？怎么了？”
　　凯叔被薄越明莫名的神色吓得心脏直跳，生怕他好转的眼睛再度出现问题。
　　“没事。”
　　薄越明出声坚定了些，试图朝近处再测测视力。
　　沙发边上，早已酒醒的两位朋友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帮忙，结果就冷不防地对上了薄越明投来的目光。
　　“不想跟他一样坐牢的话，就趁早给我离开。”
　　锐利浓郁的眉眼配上一米九的身高，即便往那一站就够震慑人心了。
　　两人面面相觑，那点‘帮忙打架’的冲劲立刻消失，“我、我们是被他喊来喝酒的，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对，你们家里的事，我们俩不掺和不掺和。”
　　他们俩都是舒有成在牌桌上认识的赌友，偶尔通宵打完牌就聚在一块吃喝消遣，顶多称得上一声‘酒肉朋友’。
　　大概一周前，两人提起了想要合资做生意，结果坐在边上的舒有成听说有利可图就想要掺上一脚，但是被他们打马虎眼敷衍了过去。
　　昨天舒有成突然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两人原本还真以为他有点小资产，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是这副情况。
　　这种德行的人能做合伙人？怕是以后还要背着他们捞油水吧！
　　两人想到这儿，立刻左脚绊着右脚趁乱立刻跑走了。
　　…
　　门口的打斗还在继续。
　　裴意和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舒有成扭打在一起，司机老傅想尽办法拉偏架，陈玉音想要上前帮忙，但怕伤到自家儿子的舒婉拽着她不让靠近。
　　呼天喊地的，动静闹得还不小。
　　薄越明试图在模糊视野中寻找裴意，虽然还是无法辨别出清晰的面容，但至少天蓝色衣服的小身板很好辨认。
　　薄越明怕裴意吃亏，“裴意，过来！”
　　裴意正揍得尽兴呢，忽然就听见了薄越明的指令，他握起的拳头松了一瞬，在心里暗叫‘糟糕’，连忙垮着一张委屈脸跑了回来。
　　“二哥，他欺负我！”
　　一如既往的装乖开场白。
　　薄越明垂眸看着视野里的模糊身影，隐约看见裴意的脑袋上顶着一撮小呆毛。
　　估计刚刚打架时才闹乱的。
　　薄越明压住那点无奈笑意，明知故问，“你去打他了？”
　　刚刚趁着司机老傅控住舒有成的间隙，裴意捡漏似地拳打脚踢，还专门往最容易有痛感的关节去揍。
　　别看舒有成现在脸上还好好的，身体各处肯定疼着呢！
　　裴意内心骄傲，表面卖惨哼唧，“没有，我手疼。”
　　舒有成被力气更大的司机狠狠牵制，被裴意趁乱踢中的膝盖又痛又麻，整个人都已经快跪在地上了。
　　他听见裴意这声委屈呼痛，憋屈更甚——
　　靠！
　　疼什么疼？
　　刚刚下手最狠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别墅区的安保领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走了进来，“你好，我们是义亭区派出所的，是谁报的警？”
　　凯叔连忙响应，“是我们这边报的警。”
　　派出所和别墅区就隔了一条马路，因此出警速度很快。
　　薄越明重新将裴意护在身后，主动出声，“你好，我是这套房屋的所有人，这对母子未经允许擅闯。”
　　除了凯叔，在场其他人听见这话后皆是一愣。
　　房屋所有人？
　　不是托人脉关系才找到的出租别墅吗？
　　裴意看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薄越明，心尖忽地泛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微妙。
　　薄越明趁着众人愣神，继续沉声强调，“对了，刚刚这位舒先生还拿物品砸伤了我，我需要进行进一步的伤情鉴定，以便我的律师进行后续的起诉赔偿。”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如果说非法入侵他人住宅，顶多只是拘留和罚款，但故意伤害他人罪一旦定型，那可是妥妥要坐牢的！
　　舒有成傻眼，立刻叫嚣起来，“是、是他们出手在先！他们还以多欺少！我、我也要做那个什么伤口鉴定！”
　　没有什么见识的陈玉音已经慌了神，只知道跟着自家儿子喊，“对，没错！还是他先拿着菜刀想要杀我呢！”
　　裴意被她用手指着，佯装害怕地往薄越明身后躲了躲。
　　舒婉心疼维护，“警察同志，我儿子小时候出过意外，心智偏弱，他刚只是受刺激了害怕，绝对没伤人！”
　　舒有成此刻只觉得浑身都疼，宿醉残留在大脑中的酒意作祟，侵蚀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你他妈放屁！”
　　两名警方阅人无数，自然有自己评判的标准。
　　他们一听见舒有成因为心虚才强撑漫骂的论调，就知道这人的问题大了去了。
　　“别吵吵，动手打人你还有理了？去派出所再说！”
　　舒有成被这声呵斥唬得一愣。
　　陈玉音一听说‘派出所’三个字，做贼心虚的她越发慌张害怕起来，一心只知道溺爱儿子的她想要冲着挡在舒有成的面前。
　　“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我儿子……啊！”
　　辩解声戛然而止。
　　才跑了两步的陈玉音踩到了那把被舒有成随意丢弃的扫帚柄，脚底猝不及防的一个打滑，当着众人的面就摔了一个底朝天。
　　——咔蹦。
　　陈玉音感知到体内的一声轻微响动。
　　紧接着，腰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的脸上顿时由红转白，竟是连一句叫声都喊不出来了。
　　…
　　一个小时后，片区派出所。
　　舒有成看着放在面前的治安管理处罚决定书，瞳孔急速颤抖起来，“凭什么？”
　　早已掌握证据的警员不为所动，继续公事公办，“就凭你私闯他人住宅，还动手打人，看清楚了，先治安拘留七天，其他的等到薄先生的伤情鉴定出了再说。”
　　“我都说了，是他们先出手伤人的！”
　　舒有成的目光从决定书上挪开，抬眼怒视——
　　薄越明和裴意就坐在他的对面，边上还跟着一名闻讯赶来的律师。
　　后者挂着职业性的假笑，懒得施舍舒有成一个眼神，“警察同志，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和我的当事人就先离开了，后续有任何需要，警方这边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警员点了点头，“嗯。”
　　律师确认，说，“薄总，裴小先生，我们可以走了。”
　　“嗯。”
　　薄越明当着警员的面，摸索着着拿出口袋里的伸缩导盲杖，缓慢而谨慎地站了起来。
　　那双迷人的深邃眼睛有些失焦地探寻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无法确认离开的方向。
　　“裴意，走吧。”
　　被点到名的裴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起身后的他对上面舒有成的怒容，瞬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一边低头一边紧拽着薄越明的衣角不放。
　　“二、二哥！”
　　短短的一句称呼染上哭腔，仿佛舒有成曾经给他带来了天大的伤害。
　　“不怕，我们走。”
　　薄越明安抚了他一句，然后在律师的带领下缓慢离开房间。
　　问询室的门重新合上。
　　警员看向即将被治安拘留的舒有成，反问，“你说说，你还狡辩什么？那俩一个眼睛看不见，一个看着就是呆呆小傻子，他们还能先动手打你？”
　　“……”
　　舒有成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怎么都弄不明白——
　　等等！不是！
　　明明这两人在别墅里都不是这状态啊？怎么一来警局就‘瞎的更瞎’、‘傻的更傻’了呢？
　　他盯着眼前的治安拘留的决定，身上各处关节还在针扎般作痛，恍惚间，他想起自己昨晚醉酒后的吹牛和幻想。
　　什么别墅豪床？
　　恐怕这前头只有冷冰冰的监狱铁床在等着他！
　　…
　　三分钟后，一行人踏出警厅的大门。
　　裴意默不作声地松开攥着薄越明衣角的手，至于那点楚楚可怜的卑微神色，同样全部消失不见了。
　　薄越明察觉到衣角的松动，视线微垂，沾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裴意。”
　　“嗯？”裴意哼声对上他的视线。
　　“有没有哪里受伤？”薄越明问。
　　裴意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往薄越明的后颈偏移，上面还带着明显的红肿，这伤是为了保护他才留下的。
　　一想到这事，裴意就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下次再遇到那种人，别想着动手打架，万一伤了自己得不偿失，我多得是办法对付他们。”
　　“……”
　　裴意想起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上头之后的冲动，毕竟原主以往的‘发疯’行为里好像从未和别人打过架。
　　幸亏薄越明现在眼睛还看不见，要不然，他之前的伪装就要功亏一篑了！
　　薄越明见他不吭声，继续嘱咐，“我和凯叔他们去医院一趟，你和舒、舒阿姨先回别墅，迟点我再来找你。”
　　比起后颈和肩膀的伤情鉴定，他其实更在意眼睛的具体情况。
　　说起来也意外，薄越明没想到那一棍子居然阴差阳错地给视力“助了攻”，如今是得及时再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薄越明望着眼前初具轮廓的模糊身影，又想起裴意在干架前的那句‘友善’嘀咕，一时没忍住轻笑一声。
　　正庆幸自己没有露馅的裴意抬眼，不明所以，“二哥？”
　　“没什么。”
　　薄越明没有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
　　他只是觉得有趣。
　　原来小猫急了也会骂骂咧咧，打起人来也挺凶。


第29章 
　　薄越明去医院后， 裴意还是留下来陪着舒婉吃了晚餐，恰巧带队出差的裴愿在晚间归家，听说这两天发生的事件后也气得不行。
　　不过， 经此一遭， 母女两人都对薄越明的好感度大增。
　　毕竟， 她们两人的想法都很简单——
　　只要对方能够护得住裴意， 哪怕只能自家孩子给予一时半刻的安稳都是好的。
　　即便以后两人的‘联姻’关系破碎，她们照样可以继续将裴意带回来一起生活。
　　何况， 她们都看得出来，裴意是愿意跟着薄越明一起生活的。
　　原本舒婉还想要留裴意住宿， 但对着准时上门来接的薄越明， 她的那点念头还是及时收了回去。
　　来日方长。
　　只要裴意幸福且乐意， 她这个当妈的，怎么着都行。
　　晚上十点，到家洗完澡的裴意从浴室出来。
　　他的身上穿了一件吸水性极强的浴袍， 一时半会儿又懒得换，半靠在床上任由淋浴后的热意散去。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趴在床尾的探长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回头还不忘提醒床上的裴意， “喵～”
　　裴意被自家爱宠的机灵劲弄得发笑，转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询问，“裴意？睡了吗？”
　　是薄越明的声音。
　　本来还以为是凯叔送睡前牛奶的裴意有些意外，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过分可爱的小熊睡衣， 又看着身上极其舒适的浴袍，干脆就这么起身了。
　　裴意靠近门边， 换上习以为常的乖巧神色， 打开门——
　　一身黑色睡衣的薄越明就站在门外， 手里还端着他熟悉的温牛奶， 另外一只手还提着小袋子。
　　裴意的视线从牛奶挪回到薄越明的脸上，不确定，“二哥？”
　　凯叔呢？
　　怎么换成薄越明亲自送牛奶了。
　　“凯叔刚刚敲了半天门都没反应，我让他先回去了。”薄越明顺着眼前不清晰的景象轮廓，稳妥将手中的牛奶递了过去，“你的睡前牛奶，喝了。”
　　他下午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说来也巧——
　　舒有成的那一棒子砸伤了他的肩膀和后颈，也波及到了后脑勺，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反倒误打误撞地“促进”了眼睛的恢复情况。
　　薄越明这一会儿的眼睛视野不再是光圈斑驳堆积，而是已经能看见物体的模糊的大致轮廓了，就像是最高度的近视，偶尔用尽全力去瞄准也能看清些。
　　但医生还是提议——
　　越是在这种复明的关键期，他越不能急着去紧盯着事物不放，免得用眼过度反伤害了眼。
　　裴意不知道薄越明心中所想，只是听话地接过了温牛奶，假装特别喜欢地喝了半杯。
　　薄越明听见他的咕噜噜，唇侧绽开一丝弧度，“刚刚是在洗澡？”
　　说着，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下一瞥，又瞬间不确定地凝住了视线。
　　裴意没能注意到薄越明顷刻间的眼色变化，理直气壮地应道，“嗯！”
　　“……”
　　薄越明又追问，“换回睡衣了？”
　　裴意望着自己啥都没换的浴袍犹豫了两秒。
　　很快地，那点心虚伴随着‘薄越明还看不见’的事实彻底消散，将装傻进行到底，“嗯！小、小熊！凯叔、给的。”
　　“嗯”
　　薄越明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压制住心中的那点诧异，现在的他是还看得模糊不清楚，但不代表什么都看不见——
　　至少，他能够区分出是睡裤，还是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的细长双腿。
　　裴意自以为敷衍得当，默默将留了半杯牛奶不再喝，“二哥？”
　　薄越明听懂他的潜台词，提出要求，“帮我上个药，我肩膀还有后颈上还肿着。”
　　“……”
　　裴意愣了两秒，提醒，“凯叔？”
　　这种事情，薄越明第一反应不都应该找凯叔帮忙吗？他还记得自己上回突然闯进浴室、提出要帮忙上药时，对方还不肯呢。
　　薄越明收着小袋子的指尖微紧，递了过去，“凯叔今天累了，你来。”
　　对方的伤毕竟是保护自己才受的，裴意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将消肿药物拿到手的那一刻，忽地想起了什么，顿时又不乐意地哼哼。
　　“我不会。”
　　“……”
　　薄越明卡壳，反应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裴意的意思，上回在薄老先生的生日宴上，黎于安的手指轻微受伤，他当着晏岑等人的面说了两句——
　　“裴意这样处理不好。”
　　“你不会，处理了也得换人包扎。”
　　没想到小猫居然这么记仇，就这么两句话还能拿到现在哼唧唧。
　　薄越明忍住那点无奈笑意，“你会，是我上次说错话了。”
　　“嗯。”
　　这还差不多。
　　裴意一夸就顺毛，牵住薄越明的手腕，“走。”
　　薄越明原本想要和裴意明说自己的视力可见程度，但感受到腕上细腻的接触后，忽然间就不想明说了。
　　他装成依旧视力受阻的模样，慢悠悠地跟着裴意往小客厅的沙发上靠。
　　两人坐在小沙发上。
　　裴意自顾自地打开药袋，然后就听见薄越明提醒，“凯叔说有个喷雾，是红白色的，你帮我喷一下，然后再贴药膏。”
　　说完，他就干脆而利落地解开了上身睡衣的扣子。
　　裴意自然明白上药的步骤，正拿着喷雾暗戳戳地研究料量呢，结果一抬眼才发觉薄越明已经露出了他的后背。
　　上回在浴室太匆忙，站在门口的裴意又没时间看得那么细致。
　　如今近距离盯着看，他才发现，薄越明以往藏在衣服下的肌肉线条远比他想象中得还要优越流畅，但又不显得夸张。
　　裴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内心却在暗戳戳地发酸。
　　人比人，气死人。
　　注视的目光太过直白而热烈，仿佛能将后背烫出一道洞。
　　感知到这一切的薄越明莫名其妙地溢出些许紧张，嗓音隐约发紧，“裴意，喷雾，能找到吗？”
　　裴意无意识地攒动了一下喉结，回过神。
　　袋子里总共也就三四样消肿药物，裴意晃了晃喷雾的铁罐子，看见薄越明还在泛红发肿的右肩和后颈，早已经压下去的戾气又翻涌起了余浪——
　　舒有成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
　　早知道下午就应该把他的肋骨都踹断！好让他和陈玉音进医院并排做病友！
　　想到这儿，裴意又记起今晚在餐桌上舒婉和裴愿对于眼下这套别墅的考虑。
　　说实话，不仅是母女两人，就连裴意自个儿都没意识到，那套别墅的所有人会是薄越明。
　　“二哥。”
　　裴意挑简单的词汇去表达，“谢谢，房子，我们不要。”
　　原本舒婉和裴愿想着“花钱租房”，只要她们的经济允许承担得起，而别墅房东也乐意以这个价格出租，那双方彼此就能心安理得。
　　她们今天才知道，这套房子幕后主人还是薄越明。
　　对方之所以愿意“外租”那定是看在裴意的面子上，再加上两人的“联姻”关系，那这套房子就不能用简单的“租赁关系”来定义了。
　　何况，舒婉和裴愿也算看明白了——住得太好，只会招来黄鼠狼的觊觎。
　　薄越明一愣，“为什么？”
　　裴意摇了摇头，只说，“妈妈说，不好。”
　　薄越明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透过裴意的只言片语明白了舒婉的想法。
　　早在凯叔帮着母女搬进那套别墅前，舒婉和裴愿就再三追问过“租金”价格是否属实，甚至于连二楼的主卧、书房都未曾打开动用过，想来是不愿意贪便宜的人。
　　今晚接裴意回家时，凯叔也曾暗中告诉过他——母女已经将别墅收拾得焕然一新，是半点杂味都没了。
　　薄越明对这事自有分寸，“那套别墅我一直闲置着，可以住人，我没有不乐意。”
　　裴意依旧摇头，发出一声否认的气音。
　　除了舒婉母女的考虑，裴意也有自己的一套考虑，眼下的他“装疯卖傻”已经得到薄越明足够多的照顾了。
　　而原主的亲人现在只是他的亲人，并不属于对方需要负责的一部分，他自己会努力赚钱去让舒婉和裴愿过上好日子。
　　另外说句没什么良心的话，要是母女长期住着薄越明的房子，那他将来还怎么跑路啊？
　　不方便，绝对不方便！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的内心想法，没想着强人所难，他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痛的肩膀部位，指路，“来，这儿，往这边喷。”
　　话题一翻而过。
　　裴意乖乖照做，消肿喷雾均匀地散在红肿的皮肤上，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薄越明正打算自己伸手揉搓发热，没想到记挂着伤口的裴意抢先了一步——
　　天生温热的掌心和指尖接触到药液，轻轻按压就在背上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奇异触感，随着揉搓手法的逐渐加重，热意开始渗透进皮肤。
　　原本的那点药物刺激，几乎不值一提。
　　薄越明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呼吸紧了又紧。
　　他默默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力道，又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突然意识到一种之前被自己忽略的可能性。
　　只不过，眼睛还没完全好全，他暂时没办法论证这件猜测。
　　裴意看似随便又认真地揉压了好一会儿，确定药效的热意渐升后，才继续佯装一知半解，“……好了。”
　　薄越明重新伸手，更为简略地示意，“袋子里有药贴，再贴上去。”
　　裴意又拿出对应的药品，撕开最外围的防尘塑料袋，慢悠悠地贴在了红肿部位。
　　弄完后还怕贴得不牢，他下意识地拿指腹用力压了压药贴的边缘。
　　指腹沿着药贴最外围，就像是小猫在用爪子撩拨，一下又一下的，酥麻感伴随着热意不受控制地游离起来。
　　薄越明后背一僵，猛地回身拉扯住那无意作乱的手，“裴意，够了！”
　　裴意毫无防备地往前一倾，两人的鼻尖轻蹭而过。
　　短暂的，像是有了片刻拥吻的错觉。
　　“……”
　　“……”
　　薄越明望着近在咫尺却的模糊面容，眼底泛起难以遏制的波澜。
　　裴意跌进他深邃的眸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刚刚的意外接触，“二、二哥？”
　　薄越明捕捉住他声线里有别于以往的慌张，像是为了作证内心的猜测，他顺着微薄的呼吸触感又往前探进了半寸，“嗯？”
　　鼻尖似有若无地又蹭了蹭，如同接吻前的亲密试探。
　　裴意骤然一下挣脱出他的手腕禁锢，又飞速意识到自己过大的动作幅度，连忙找补，“我、我困了。”
　　薄越明攥了一下空落落的手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嗯，你做得很好，早点睡吧，晚安。”
　　鲜少有过的温柔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哄什么小朋友，惹得耳膜都跟着酥麻发颤。
　　裴意大脑空白了一瞬，一时间都快找不回以往的乖巧面具，直接起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浴袍随着动作卷起小小的弧度，显得他的小腿越发纤细白嫩，又转眼消失在了门内。
　　啪嗒。
　　薄越明听见关门声，独自坐在沙发上回味了许久，这才破天荒地发出一声明显的笑意，有趣至极。
　　他好像，意外发现了一只会演戏的小猫。
　　…
　　回到房间的裴意，急匆匆地进浴室洗了个手。
　　直到冷水没过掌心、消融药物带来的热意，他才从那种不知所谓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裴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揉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点不属于他的呼吸温度。
　　“喵呜～”
　　探长的撒娇叫唤传来，裴意通过镜子的照应看去——
　　爱宠正蹲守在浴室门外，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可爱得不像话。
　　裴意失笑，转身往外走，“你蹲这里做什么？走吧。”
　　探长往外跑了几步，一个发力就从地上跳到了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跳到了桌上的电脑边，“喵！”
　　裴意跟着它的指示，才发现电脑正发出超小声的叮咚声。
　　听上去，应该是游途论坛网站的消息提示。
　　裴意打开并未关闭的网站后台，发现右上角的消息页面中果然出现了未读消息。
　　他连忙揉了揉探长聪明的小脑袋，不紧不慢地点开了黎于安发来的消息——
　　“Will先生，在吗？”
　　“我已经向G.M官方邮件投送了相关的投资申报名单，正好他们最近在找寻全新的投资项目，很快就给我发了回复，说是定在下周三进行项目初筛选，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直接过去就行。”
　　与此同时，黎于安还发来了一份项目竞争的优势分析表。
　　裴意接受并且点开相应的文件，扫了两眼，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说句心里话，黎于安的工作效率远比他想象中得还要高效。
　　“嗯，我看见了。”
　　那边的黎于安似乎就在等他的回复，没一会儿就发来了早已经编辑好的大段文字——
　　“Will先生，请问你在哪座城市？恕我冒昧，我想既然要正式达成合作，那我们总该见上一面。如果你不在帝京，我可以抽时间飞去你所在的城市。”
　　“我知道你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之前也说过要线上对接任何项目，但请原谅我还是有点小小的顾虑。”
　　“毕竟这个项目不仅关系到你的创意和发展，也关联到我和黎明游戏最后的走向，我可以接受在努力过后的失败，但不希望在努力过后才发现是在替其他人做嫁衣。”
　　“这话可能有点直白，但合作的第一步，不就应该相互坦诚、信任？”
　　裴意看着黎于安发来的这段话，没有任何的反感和不满。
　　站在对方的立场来考虑，他能明白对方此刻的顾虑——
　　毕竟，比起在后面工作的他，黎于安才是在台前努力的那一个。
　　如果不能确认合作方的真实性，不能确认《末雾》这个故事出自他的原创，那对于将来的合作就会埋下一枚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单靠着网页上的聊天沟通，确实无法彻底消除这种顾虑。
　　只是裴意现在住在薄家，每天和薄越明还有凯叔等人待在一块，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门，绝非一件容易事。
　　何况，他不认为眼下是在外人‘掉马’的好时机。
　　——叮咚。
　　消息提示声又传来，“Will先生，你意下如何？”
　　裴意从深思中回神，考虑片刻后回答，“我也在帝京，可以碰面，但时间和地点我来决定。”
　　“我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会比较临时联系你，但会争取赶在下周三G.M的初步筛选前，可以吗？”
　　那边的黎于安回应得很干脆，“可以，我听你安排。”
　　…
　　四天后。
　　黎于安望着眼前的“茗香阁”的三字招牌，重新确认了一下手机上Will发来的详细地址，颇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两人的正式见面会定在咖啡厅或者餐厅包厢这样常见的场所，没想到居然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楼。
　　黎于安确认了一下两人约定的时间，提早迈入了这家茶楼。
　　正值工作日，下午这个时间点，茶楼内几乎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前台的老板娘穿着极有韵味的旗袍，笑意盈盈地招呼，“先生你好，欢迎光临茗香阁。”
　　黎于安点头示意，“你好，我……”
　　老板娘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黎于安先生，是吗？”
　　黎于安一怔，“额，是。”
　　“请跟我去二楼包厢，已经替你备好位置了。”老板娘引着黎于安上楼，将他带入了指定的一间小茶室。
　　四周都用木窗拼接着做了隔挡，还放上了小型的盆栽和代表包厢名称的梨花图，实木茶几上放着一根茗香，一壶已经烹煮好的茶水，环境十分舒适。
　　黎于安盯着那副梨花图，天生显得冷淡的眉眼沾上一丝笑意。
　　老板娘依旧友好示意，“黎先生，你请坐，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敲一下桌上挂着的电子仿真钟。”
　　“谢谢。”
　　包厢门重新合上。
　　黎于安坐了下来，闲着无事的他刚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结果就听见了隔壁包厢传来的两声敲击。
　　咚——咚——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称呼，“小黎总。”
　　年轻且悦耳的声线。
　　黎于安倒茶的手一抖，后知后觉，“是Will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坐在隔壁茶室包厢的裴意如愿听见这声难以掩藏的吃惊，勾唇，“是我，只比你早了一点。”
　　薄越明和凯叔一大早就有要事出门了，他小心翼翼躲过了司机老傅等人的视线，从别墅后院翻墙偷跑了出来。
　　裴意就猜到黎于安会早到，所以更早一步来到了这里，和老板娘确认并且安排好了相邻两个茶室包厢的一切。
　　说白了，他还是不想和对方直接见面。
　　之所以挑在这里，同样是确认工作日的这个点不会有任何陌生人打搅、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小黎总，很抱歉我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我的情况特殊，但我既然敢亲自来这儿，就是想更近一步向你保证——”
　　“我绝对是你信得过的合作伙伴。”
　　裴意平日在装傻时，多少会掐着点嗓子佯装温和乖巧，如今用回自己最舒适的本音，加上又包厢木墙作为遮掩扩散——
　　因此，和他才有两面之缘的黎于安没有听出任何不妥。
　　“小黎总，《末雾1.0》的版本，我只是作为剧情架构师的身份负责项目。”
　　“我会在正式启动前提供给你完整的创意剧情和基础架构，并且在开发期间不会失联，该尽力的地方绝对不会敷衍。”
　　“而且我会保证，在正式启动《末雾2.0》之前，我让你看到我的‘真面目’。到那时候，你可以再重新确认我够不够资格、去当你的合伙人。”
　　黎于安沉默判断着Will这一番话里的可信度，直觉仍是和第一次那样告诉他——
　　这人值得相信。
　　而由他架构的《末雾》游戏，很有可能就是拉回黎明游戏的最后一根绳。
　　裴意接受着对面的沉默，在恰当的等待时间后追问，“小黎总，你意下如何？”
　　他和黎明游戏都已经走到悬崖边了，何不再试试这最后一次机会呢？
　　黎于安一锤定音，“行！”
　　“那就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顺便……”裴意顿了顿，拿出正经谈论工作的语气和态度，“再深入和你讨论一下《末雾》这款游戏的特质。”
　　黎于安轻笑一声，端着茶杯轻扣了一下实木桌，“好。”
　　…
　　两人讨论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堪堪停下。
　　裴意看了一眼时间，“小黎总，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接下来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黎于安听见这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和Will正式沟通交谈后，他对《末雾》这款游戏的设定信心大增，也急着想要回去完善自己的投资申报方案。
　　黎于安见隔壁的裴意迟迟没有动静，慢半拍地反应过来，“Will先生，那我先走了？”
　　裴意不拦他，“嗯，有事线上联系。”
　　“好。”
　　黎于安打开茶室包厢的门往外走，路过Will所在的那间茶室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一门之隔。
　　黎于安只需要伸手轻轻一推，就能看见这位Will的庐山真面目，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这样做了，那就会间接性地伤害到两人合作的信任度。
　　门口的脚步声停了又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第30章 
　　秦以舜下班得早， 两人抵达餐厅停车场时才六点。
　　裴意看着被秦以舜放进车载小冰箱里的那杯咖啡，有些发懵地望着他。
　　秦以舜说，“我们先吃饭， 哥迟点再喝。”
　　这杯咖啡是裴意时隔多年送来的第一份“礼物”， 秦以舜看得很重要， 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喝完对待。
　　裴意点点头， 由着秦以舜自己安排。
　　秦以舜瞧见这听话乖巧的模样，向来克制的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裴意的脑袋， 柔顺细腻的头发触及掌心，带来的酥麻触得心底一片柔软。
　　秦以舜万年化不开的严厉冷漠， 只在自家弟弟前化为泡影， “走吧， 下车吃饭。”
　　因为裴意来得突然，秦以舜惊喜之余只能托朋友关系临时预订了一家高分餐厅，名字取得还挺文艺， 叫“荒漠玫瑰”。
　　秦以舜报上了自己的相关消息，经理确认后，亲自带着两人往楼上包厢走。
　　“秦先生， 是这样的，因为您这边是临时预定，所以我们暂时只能安排在二楼末尾的备用包厢， 空间会稍微小点。”
　　“等到其他客用包厢腾出空间， 我再安排服务员第一时间挪位置，可以吗？”
　　“可以。”
　　秦以舜应得直接， 他听说这家餐厅的口味不错， 才想带着裴意来尝尝鲜。
　　至于位置嘛， 他们才两个人， 只要备用包厢的环境不离谱，那就没问题。
　　三人乘坐电梯抵达了二楼的独立包厢区。
　　走廊两侧是“荒漠土窑”的设计，但墙体上布满了各色盛开的玫瑰鲜花，错落排开的包厢门分别用各种玫瑰的别称来命名。
　　整体的氛围感和这家店的名字一样，特别具有文艺情调。
　　裴意跟在秦以舜的身边，默默观察着周边的布局。
　　突然间，身后有人喊住了他，“裴小先生？”
　　还算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裴意前进的步伐一顿，不由转过身看去——
　　有段时间未见的晏岑就站在拐角处，斜后方的灯光散下，在他的身侧铺上一层温柔的光影，越发衬得他的气质如同一尘不染的月光，特别出挑。
　　晏岑藏在金丝镜框下的眸色里染上了一丝惊讶，稳步朝裴意走了过来，“真是你啊？裴小先生怎么今晚也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就对上了一旁同步停下的秦以舜。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看似平静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思审视。
　　晏岑轻推了一下眼镜，率先打破僵局，“我就说裴小先生应该不会一个人来这家餐厅，请问您是？”
　　“秦以舜，裴意的表哥。”秦以舜干净利落地介绍，又用眼神反问。
　　“初次见面，我叫晏岑，是越明的好友，之前在宴会上和裴小先生见过面。”晏岑顿了顿，目光又重新落回在了裴意身上，“对了，裴小先生来这儿，越明应该不知道吧？”
　　“……”
　　裴意闷声垂眸，多了点心虚的成分。
　　他找到秦以舜后，为了避免说多错多，只让对方和凯叔简略说明了一下情况，自然不知道后者有没有转告到位。
　　晏岑对裴意的情况有所了解，见他沉默，只好重新看向秦以舜，“秦先生，你们就两个人吗？”
　　秦以舜微微颔首。
　　晏岑就绕过他们上前两步，干脆推开了一侧的包厢门，“正好，越明今晚也在，要不，我们两边凑在一个包厢？”
　　这话出口，裴意的心瞬间咯噔一下。
　　而在独立的精致包厢内，薄越明和一名长相明艳的长发女人同时被外面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晏岑，不是说去接个电话吗？你怎么磨蹭这么久？” 长发女人看见门口的情况，起身走近查看，待她看清外面的人，“这两位是？”
　　晏岑笑笑，对着视力不便的好友提醒，“越明，我正好偶遇了裴意和他大哥也来这家餐厅吃饭。”
　　薄越明脸色掠过一丝诧异，凭借着微弱的视力和方向感起身走近，“裴意？”
　　“……”
　　好家伙！
　　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一点！
　　怎么吃个饭还能这么碰巧遇到！
　　被点到名的裴意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
　　秦以舜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微微侧身挡住了自家弟弟，“薄二少，小意来找我的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毕竟以裴意一个人的能力，肯定无法独立跑出来找他，只能依靠薄家的司机帮忙接送。
　　薄越明听见后半句话，眸底晃出一丝微妙。
　　是吗？
　　他应该知道吗？
　　秦以舜不知道薄越明所想，视线在晏岑和长发女人的脸上稍稍停留，“看来薄二少和晏先生、还有这位女士之间有要紧事要谈？我和小意就不打搅了。”
　　“不算打搅。”
　　薄越明及时拦断，不忘补上介绍——
　　“宋词是我们俩的商业合伙人，料理孙业隆的事情也有她的一份力，今晚我就是特意为之前的事设宴感谢。”
　　“除此之外，没别的要事。”
　　最后半句话点得有些重，似乎是在特意强调解释。
　　裴意听见这个还算熟悉的名字，记起了一点原著里的内容。
　　宋词这号人物在原书中的出场篇幅少，但寥寥几笔的描写就很出彩，是绝对独立的事业型女强人，目前是G.M的首席运营。
　　宋词的父母都在德国做生意，家里多少有些门路。
　　不久前，晏岑联系上了还在国外的她，找准人脉再三联系试探后，手中就多了孙业隆的那份“罪证”。
　　晏岑推了推眼镜，藏着那点了然的笑意不说破。
　　宋词微微收起嘴角的弧度，安静注视着秦以舜身后的裴意——
　　对于薄越明的这桩“强制”联姻，她多少知道一些，起初同样替好友觉得愤怒和不值。
　　可眼前的裴意面容乖巧又白净，言行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压根不像她以往见识过的那一类傻子疯子。
　　宋词重新展露笑意，帮忙证明，“是，我今天刚刚回国，这顿晚餐除了越明的感谢，也算是他们两人替我接风洗尘，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一起？”
　　秦以舜淡声拒绝，“不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自家弟弟一起吃晚餐，他才不愿意将裴意往薄越明的跟前送。
　　薄越明好像早料到秦以舜会拒绝，忽地追问，“裴意，你今天什么时候出去的？谁送你出去的？”
　　“……”
　　哪壶不开提哪壶，要命！
　　偷溜出家门的裴意不敢回答，生怕薄越明再问下去，连同秦以舜都要跟着起疑。
　　于是他快步走到薄越明的身侧，拉住对方的手腕晃了晃，装傻转移话题，“吃好吃的，二哥，我饿了。”
　　说话声轻轻的，最后三字还沾了点撒娇意味。
　　薄越明压下心头的那点疑问，主动反牵住他的手腕，“秦先生，既然裴意想要留在这里，那你？”
　　秦以舜在心底又发出一道冷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薄越明这声询问里带着点暗戳戳的臭炫耀！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弟弟给拐跑了！
　　秦以舜维持住面色，“那就一起吃吧。”
　　薄越明不意外这声回答，指尖轻点了一下裴意的手腕，示意，“来，你跟我坐。”
　　包厢内摆放的是四方餐桌，周围配置上了四张沙发长椅，这样除了裴意和薄越明，其余三人各占一个宽敞位置。
　　可没想到的是——
　　秦以舜径直靠近，然后大方坐在了裴意的左边空位，“薄二少，麻烦挤一挤，我怕小意一个人吃饭不方便，需要照顾。”
　　言下之意，就是嫌弃薄越明帮不上忙。
　　薄越明碍于对方的兄长身份，没拒绝，“秦先生随意，不挤。”
　　原本还算宽敞的沙发长椅上坐满了三人，被夹在中间的裴意左看看、右瞧瞧，极度心虚的他越发老实、乖巧、不敢动。
　　晏岑从经理那里拿来电子菜单，递给秦以舜，“秦先生，我们之前已经点过一些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秦以舜也不客气，扫了两眼后补充，“要一份海鲜拼盘，多加一份虾，小意喜欢吃。”
　　经理是个有眼力劲的。
　　他知道这一包厢的客人来头都不小，又瞧出裴意在行为上的特别，“那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橙子、芒果等各类鲜榨果汁，另外晏总刚刚点了一瓶香槟。”
　　裴意一听说有酒，瞳孔深处晃出期待的光，然后就被一左一右给碾灭了——
　　秦以舜开车来的，“水就可以。”
　　薄越明紧接着回答，“鲜榨橙汁吧，裴意芒果过敏。”
　　“……”
　　好气。
　　但他不能说。
　　再度和香槟失之交臂的裴意敢怒不敢言，认命让一左一右替自己做主。
　　菜品很快就上齐了。
　　秦以舜自己不着急吃饭，而是戴着手套将拼盘里的鲜虾、皮皮虾以及螃蟹，一只只剥干净递到了自家弟弟的碗中，“小意，多吃点。”
　　裴意确实很喜欢吃海鲜，而且难得这回不用自己动手，他看着碗里没一会儿就满满当当的海鲜，不能喝酒的那点郁闷消失。
　　“嗯！”
　　简单一字应答，上扬的尾音里带着雀跃。
　　秦以舜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继续耐心和他沟通，“快吃，要吃多少哥都给你剥。”
　　裴意看见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蟹肉虾肉，想着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于是他反手夹起一块已经剥好的虾肉，递到秦以舜的嘴边。
　　“啊——”
　　“给我的？”
　　秦以舜的笑容差点无法克制，全然忘记了这只皮皮虾还是自己剥的壳。
　　显然记得这事的裴意不好意思，干脆多夹了几只虾肉，一并放回到对方的碗中，不说话但意思明显——
　　哥，你也吃。
　　秦以舜瞄了一眼右侧“被忽视”的薄越明，突然间也多了一点炫耀的冲动，“嗯，还是我们家小意乖，知道对哥哥亲。”
　　薄越明将兄弟两人的简单互动听在心里，下颚线隐约有了绷紧的趋势。
　　长年和他相处共事的晏岑发觉了这点，又和宋词对了一道视线，后者心知肚明地举杯，“越明，一起喝点？”
　　“不了，我眼睛的情况得少喝点酒。”
　　薄越明拿出合适理由，又茫然摸索着拿起了桌前的杯子，“我和裴意一样喝果汁吧。”
　　说着，就喝了两口。
　　“……”
　　裴意眼睁睁地看着薄越明拿起了自己的杯子，连手中的虾肉都停了没吃，“嗯？”
　　薄越明反问，“怎么了？”
　　裴意迟疑了两秒，“错了，我的。”
　　“嗯？我拿了你的杯子？”薄越明反问，只是脸上的意外得并不明显，“那你喝我的那杯。”
　　裴意横竖还没喝过这杯，点点头，“没、没关系。”
　　薄越明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忽地提起，“你好像是不在意这些，上回还拿同一个勺子喂我吃布丁了。”
　　“……”
　　同一个勺子喂布丁？
　　那和间接性接吻有什么不同？
　　秦以舜手中的力道一重，瞬间掰断了一个虾头。
　　坐在斜侧的晏岑默默看着这场交锋，小酌了一口香槟，越发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好友居然真对裴意上了心？
　　眼前这波情况哪里是吃饭啊，明摆着就是大舅子和弟婿之间的无声切磋呢！
　　秦以舜看着就很偏爱维护裴意这位弟弟，薄越明未来要想从他这位“大舅子”的眼中得到认同，恐怕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
　　不到九点，这顿临时凑成的晚餐局就宣告了结束，晏岑和宋词都喝了酒，先后喊了代驾各自回去了。
　　餐厅的侧门口。
　　秦以舜看着眼前的裴意，还没等开口呢，就听见薄越明抢先送客，“秦先生请回吧，裴意和我一起回去就行了。”
　　秦以舜分毫不让，“薄二少客气了，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亲自送才放心。”
　　“哥。”
　　裴意看向秦以舜，简单明了，“拜拜～”
　　“……”
　　秦以舜愣了两秒，心里有些郁闷，“小意，不让哥送你回家吗？”
　　裴意将餐桌上带出来的最后一口双皮奶吸溜进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对着秦以舜劝，“太远，睡觉晚，不好。”
　　薄家庄园离这儿有点远，离秦以舜住的地方恐怕更远，对方要是执意送他回去，少说要折腾近两个小时。
　　横竖他和薄越明都是要去同一个地方，秦以舜何必那么辛苦来回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薄越明早已经明白了裴意的说话思维，“秦先生，裴意是觉得来回路程太远，浪费了你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太晚回家影响休息。”
　　他停顿两秒，像是为了缓解什么，“裴意是在替你考虑。”
　　秦以舜自然是明白这点的，听到后半句话时，眉眼的严肃又稍稍舒展了开来，“我当然知道小意在关心我。”
　　裴意已经完全感受到了秦以舜这位“弟控”的双标，笑着又说，“拜拜～”
　　秦以舜被自家弟弟的笑容感染，再严肃的脸也绷不住了，他轻笑着揉了揉裴意的脑袋，“好，我听小意的。”
　　说完，他又看向了薄越明，“薄二少，那就麻烦你了。”
　　薄越明微微颔首，“不麻烦。”
　　…
　　秦以舜没再拖沓，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等到重新坐回在车上，他才想起车载冰箱里还没喝的咖啡，连忙开着车顶灯将其拿了出来。
　　向来不爱喝咖啡的秦以舜举杯尝试了一口，结果苦涩味道瞬间溢满口腔，让他不受控制地蹙了眉头。
　　这咖啡简直比中药还难喝！但嘴巴苦，心里甜啊！
　　咖啡握在他的大手中，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杯，秦以舜莫名联想到了裴意那小小身影，突然觉得手中的这杯咖啡更可爱了一些。
　　嗯，自家弟弟送的，果然越看越喜欢。
　　这杯咖啡必须得纪念一下！
　　杯套已经被水渍浸湿了，秦以舜拿来纸巾，将外面一圈杯壁擦拭得程光瓦亮，这才拿起手机——
　　用并不成熟的拍照技术，咔咔咔地连拍了好几张，又从中选出了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他点开自己从未发表过任何动态的朋友圈，上传照片，边笑边打字：
　　“弟弟送的咖啡，晚安。”
　　——嗖！
　　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就得到了昔日战友、朋友以及公司下属们的点赞和回复，首条评论就显得十分调侃——
　　“秦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晚上喝咖啡？你管这叫晚安？”
　　秦以舜一本正经地回复：嗯，和我弟说晚安。
　　回复完，他又强行“喜欢”继续喝起了咖啡。
　　…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别墅车库内。
　　司机老傅回身提醒，“薄总，小先生，已经到家了。”
　　薄越明睁开眼，吩咐，“知道了，老傅，你先下车吧，顺带和凯叔说一句，不用下来等着了，我和裴意迟点再上去。”
　　裴意一愣，连带着解安全带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司机老傅看了裴意一眼，还是听从自家老板的吩咐，头也不回地下车离开。
　　车门‘砰’的一声，震在了裴意的心上。
　　“……”
　　裴意看着慢慢朝自己方向转过身的薄越明，打算先发制人，“二哥，我困。”
　　“困了？”
　　薄越明借着昏暗的车顶灯光找准裴意的身影，“问你两个问题，问完了就让你上去睡觉。”
　　裴意卡壳沉默，认了命。
　　算来算去，他能哄得过护弟狂魔的秦以舜，到底还是没能躲过薄越明这位“反派”的敏锐神经。
　　谁能想到就这么凑巧呢？吃个饭都能遇上。
　　裴意自认倒霉低下头，静静等待着薄越明的发落，哼唧一下算是答应。
　　薄越明听见他这声不情不愿的语气，压住那点无奈，暗中设问套话，“今天是偷偷跑出去的，根本不是你大哥来接你的，对不对？”
　　“……”
　　裴意无声默认。
　　薄越明又问，“哪里来的钱？”
　　裴意摇摇头不说话。
　　微信零钱里有点闲钱，为了图方便今天出门还偷偷去办了银行卡。
　　薄越明任由沉默蔓延，心中的猜想逐渐肯定——
　　裴意不“傻”，至少拥有能够独立出门找人的能力。
　　更或者，他一开始就是装的，所以才能在对付薄冠成、薄望等人时，永远一针见血地用最“傻”、最直白的言论去反刺别人。
　　至于到底为什么要装傻？薄越明暂时无法得知。
　　不过，裴意从进入薄家时就从未做出过伤害他的事，甚至在他心底防线脆弱时还能及时给予安慰。
　　薄越明仔细分辨出他那团耷拉着的小脑袋，突然不想就这么戳破裴意。
　　他的眼睛视力已经在逐步恢复了。
　　既然裴意出于“某种目的”爱玩爱演，薄越明倒是想陪着演演戏，看看这只小猫最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
　　自认做错事的裴意心跳如鼓。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反派不说话。
　　他暗戳戳地瞄了薄越明两眼，不确定地哼唧，“二哥？”
　　“以后不准瞒着我乱跑，无论是想要去找秦先生，还是去找你妈妈姐姐，你都要和我说一声，我会让司机老傅和保镖带着你去。”
　　无论裴意是否有意伪装，无论他是否具有自保能力，薄越明都不想他出危险，庆功宴上的事情，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薄越明不但没怪罪，反倒还耐心体贴地交代了一大堆。
　　裴意努力辨别了一下薄越明的语气，确认对方没有捕捉到自己的漏洞、没有深入追究后，心底的大石头重新落地。
　　说句实在话，薄家待着挺舒服的，他现在赚钱才刚刚步上正轨，还不能走呢。
　　想到这儿，裴意老实点头，“嗯。”
　　薄越明听见这声老实巴交，暗含深意，“再被我发现你偷偷溜走，可是要罚的。”
　　“……”
　　裴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儿都不怕薄越明的“警告”，甚至还闷在心底思考对策。
　　反正薄越明还没到复明的时候，他能跑第一次，那就能跑第二次，只是不到必要时刻，还是不能像今天这般随意冒险。
　　车灯的灯光昏暗无比，薄越明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暗了又明。
　　突然间，努力集中的视野有了忽然而至的清晰，薄越明意料之外地捕捉到了一张再白净不过的脸蛋，远比想象中得还要乖巧好看。
　　此刻的裴意正低着头，指尖在暗戳戳地玩弄着安全带的卡扣。
　　“……”
　　初次见面，原来小猫长这样。
　　薄越明愣了两秒，嘴角上扬，“裴意，听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眼前人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鸡啄米地敷衍点头，“嗯嗯嗯！”


第31章 
　　帝京顶尖CBD金茂大厦的十六层， G.M华国分部就驻在此处。
　　黎于安从大厦正门出来，垂眸仔细看着手中初筛选通过的意向合同，紧张了一天的心终于得到了彻底的缓解。
　　他从自动售卖机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迅速灌了大半瓶，这才坐在了外面露天的休息区。
　　黎于安后脑勺扎着的小揪揪晃了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自己的合作者Will分享这个消息， 于是打开了游途的APP界面——
　　“Will在吗？我刚刚从G.M出来，我们的游戏项目已经经过第一轮初筛选了！”
　　聊天页面那边显示的状态是“登录”，果然不出半分钟，对方就发来了回复：“第一轮初筛选？是还有另外的竞争者入围了？”
　　黎于安就猜到Will有此一问，干脆语音输入解答， “嗯，他们下半年打算投入并且追踪五组项目，我们投递得迟了些，眼下就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他顿了顿，眼中隐约晃过一丝微光，“今天他们的执行董事有事不在， 我只是带着项目材料书简单阐述了一番……”
　　G.M有心想要涉及华国的游戏产业， 所以筛选到最后就剩下了黎于安和另外一组游戏工作室， 并且双方要在下周五进行二轮竞争。
　　到时候，不仅是执行董事，听说就连公司的首席运营、幕后的股东高层， 都会一并在现场参与表态。
　　换句话说， 下周五才是决定他们《末雾》能否拿到投资的关键节点。
　　黎于安既期待又紧张， 如果真能得到G.M这种大型创投资本的支持， 那会比他以往拉到了小类投资都要好上许多！
　　那边的Will得知这一情况， 又问了关键， “另外一家游戏工作室叫什么？你知道多少和他们相关的内容？”
　　有句老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涉及竞争对手，黎于安眉眼间的喜悦，还没等他如实开口和屏幕那头的Will说明情况，前方就响起了一道轻飘飘的招呼声。
　　“哟，小黎总，你还没走啊？”
　　黎于安抬头，神色又恢复成了对外才有的冷淡傲意，“嗯，随便坐坐，柯总和向总监也才刚下来？”
　　眼前站着的两位年轻男人，正是来自游鸣工作室的柯鸣和向南生，前者负责游戏项目架构和工作室对外运营，后者负责全权游戏程序的开发。
　　两人大学在校期间就创立了“游鸣工作室”，这些年开发过六七款小游戏程序，出过爆款，算得上圈内势头比较好的新兴游戏工作室，也陆续招揽了不少有优秀技能的员工。
　　黎于安之前四处搜罗好的原创小游戏IP，曾经和柯鸣有过短暂的争锋交际，当然，过程闹得不太愉快——
　　对方曾两次以更高的收购价格，截胡了黎于安看上的小游戏项目。
　　“以小黎总的身份，只喝这种矿泉水怎么能行？”
　　柯鸣不等邀请就坐在了黎于安的对面，吩咐身边人，“南生，去买两杯咖啡，难得和小黎总遇上，我们聊聊天。”
　　“……”
　　向南生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无奈走远了。
　　还算宽敞的露天休息区，只剩下了黎于安和柯鸣两人。
　　柯鸣翘着二郎腿，无比悠闲地靠在休闲椅上，暗含轻视的目光从黎于安的脸上晃到了桌面的意向合同，“三四个月不见，小黎总本事大涨啊。”
　　居然又弄了一个原创游戏，还拿到了G.M这种大型创投资本的意向合同。
　　黎于安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香烟和梨形金属外壳的打火机，重重地压在了意向合同上，没工夫和他绕圈子，“柯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小黎总，既然你直接，我也就不废话了。”柯鸣微微坐正身子，提议，“放弃这次竞争，将这款游戏版权卖给我，如何？”
　　黎于安溢出一声冷漠的笑，“柯总，你说什么屁话呢？”
　　柯鸣眸光微变，也不客套了，“小黎总，我这提议是为你好，你的‘黎明’对上我的‘游鸣’压根没有任何胜算，再好的项目到了你的手里——”
　　停顿两秒，说出的话带上了暗刺。
　　“要么水花很小，要么直接烂掉。”
　　“要不然，你觉得以前那些游戏制作者为什么会放弃跟你合作，转而找上了我呢？”
　　黎于安垂眸，默默抽出一根香烟。
　　他把玩着打火机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才啪嗒一下，干脆点燃烟头。
　　柯鸣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晃过商人的算计和精明，继续游说，“你这孤身一人来拉投资，维持着‘黎明’那小破公司，我都替你看着累，干嘛不改行花精力在其他事情上面？”
　　“要不，你直接带着这款游戏投奔‘游鸣’？我一定给你最好的待遇。”
　　黎于安从喉中溢出一抹哼笑。
　　看着烟头的星火一点一点地燃烧着，“柯总，我手里的游戏结局如何、我公司的命运如何、我是不是孤身一人拉投资，这些都不劳烦你操心，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黎于安含了一口香烟起身，拿起意向合同，顺着桌子绕到了柯鸣的面前，微微弯腰后将烟雾缓缓吐在了对方的脸上。
　　然后，分外骄傲地丢出三字，“你不配。”
　　柯鸣被烟雾呛得色变，“你！”
　　黎于安转身就走，压根不给对方回击的机会。
　　他迎面碰上买咖啡回来的向南生，还不忘毒舌刺了两句，“向总监，这两杯咖啡让你家老板一次性灌下去，好好提提神，免得大白天还在做梦说屁话。”
　　“……”
　　听见这话的柯鸣脸色一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于安走远。
　　--
　　“喵呜～”
　　在猫窝里睡懒觉的探长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呜声。
　　裴意将《乐灵》的最后一个游戏副本对接完毕，看着甲方霸霸往游途后台打进的结算款，总算长松了一口气——
　　前后卖出的《乐灵》、《云之镜》两款游戏，总算让他的账户上多上一笔数字，不过还是得再接再厉，继续开发编写新的小游戏项目。
　　裴意从短暂的工作中回身，重新点开了后台的聊天界面。
　　他和黎于安的聊天突然中断在十五分钟前，也不知道对方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作为《末雾》的开发者，裴意自然是看重这个项目的，于是又追问了一条消息，“怎么不回了？临时有事？”
　　三分钟后，黎于安顺着刚刚中断的对话继续了下去——
　　“下周五的竞争方是游鸣工作室，这家工作室一直都是停留在小游戏圈层，但比较出名，这回应该是和我们一样，也打算开发大型系列游戏。”
　　虽然是初步筛选，但是黎于安、柯鸣在内的负责人都需要简单阐述自己的项目核心。
　　下午筛选进行时，柯鸣的顺序排在第一位。
　　也许是对自家的游戏项目格外有信心，他当着众人的面讲得还挺细致。
　　裴意点开黎于安长达五十九秒的录音，听着对方得到的相关消息，柯鸣和游鸣工作室作为招投核心的游戏项目叫做《异兽》，概念设定也算出彩——
　　因为X国的反基因实验操作不当，导致大量的变异生物体的样本四处流窜，短时间内就影响到了人类，并且朝着全球蔓延。
　　而游戏里设定的“主角”，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位遭遇伤害而不会导致变异的正常人。
　　不仅如此，他的血液甚至能吸引到不少异兽俯首称臣，基于这种设定之下，游戏主角每闯一关副本，都需要驯化或消灭里面的异兽。
　　说得简单些，那就是打怪刷副本升级，然后一步步逼近最初的研究基地，找到变异的最终秘密。
　　…
　　语音阐述很快就到了尾声，裴意听着这款游戏设定，眸底晃过微光。
　　下一秒，屏幕那头就传来了黎于安的问话，“Will，你有没有觉得，这款游戏的背景类型和我们的《末雾》差不多？”
　　裴意早就听出了背景设定的相似度，但两款游戏后期的游戏玩法上肯定会有区分。
　　不过，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G.M的项目部才想着二者选其一。
　　然而背景设定并不是裴意最关心的，此刻的他总觉得《异兽》这款游戏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但又找不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裴意继续问，“他们游戏的亮点呢？有透露过吗？”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回答，“应该是各类兽形的游戏建模，我现场看过他们提供的平面照片，虽然无从得知立体化的成像效果，但平面上的设计就很特别。”
　　裴意眼神微凝，要求，“说具体点。”
　　“就比如他们在蝴蝶这类生物的设计上，异形翅膀的厚度远大于常规，边缘是锐形刀刃，翅膀其他部位还有大小不一的嚼口，张开时还有獠牙。”
　　黎于安如实将自己知道的说出，“其他异兽的设计稿都在筛选负责人的手里，我看不清。”
　　“……”
　　裴意盯着黎于安发来的这一串文字，脑海里的那点微妙感骤然找到了缘由。
　　他凭借记忆力在自己的关注列表里寻找到了一个ID昵称——失水。
　　找到对应的用户头像后，他又立刻点了进去，指尖在键盘上飞速下滑，截图，发送给了黎于安。
　　“你说的那款蝴蝶建模，和这个相似吗？”
　　电脑屏幕那边的黎于安慢了好几秒，“是！几乎一致，Will你怎么知道？”
　　裴意哼笑了一声，心中自有定夺。
　　“我们现在资金不够，短期内拼不了建模和程序技术，下周五的重点核心还是放在剧情架构和未来系列升级可以开拓的市场受众层面上。”
　　黎于安：“嗯，我明白。”
　　“其他事情不用操心，一切有我盯着。”
　　裴意不愿意给冲在前头的黎于安造成太大的心理压力，补充，“至于下周的二选一竞争，我们尽力过了就行，不需强求好的结果。”
　　毕竟拉不到G.M的投资，他们还可以寻求其他合作方。
　　简洁有力的一句话，足够建立起合作盟友间的安全感。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全程没提自己被柯鸣轻视刁难的遭遇，也坚定回复，“好。”
　　短暂又高效的聊天结束。
　　裴意重新点进了“失水”的个人界面，从上往下仔细审视了许久后，这才打开了和对方的聊天框，主动将一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大神，在吗？有件事情我想要找你核实一下。”
　　…
　　猫窝里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一觉终于睡醒的探长走到裴意的脚边，撒娇似地来回蹭着，口中还不停发出呜噜噜的舒服声。
　　裴意将它抱在自己的怀中，又吸又蹭了两下爱宠的小脑袋，“走，我们下楼玩一会儿？”
　　“喵！”
　　裴意故意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这才带着探长下了楼。
　　楼梯才下了一个拐角，他就意外发现薄越明和凯叔这会儿都待在客厅。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薄越明第一时间对准了楼梯上的裴意，却又飞速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半空中错开对方的目光。
　　和往常一样，不确定地发问，“裴意？”
　　探长从裴意的怀中一溜烟地往下窜，然后飞速跑到薄越明的身边，变着法地继续撒娇～
　　薄越明的手先碰了碰边上的沙发，试错后才触及上了探长柔顺的毛发，反问凯叔，“裴意没下来吗？”
　　凯叔看向楼梯上慢吞吞的裴意，假装什么没看明白，“小先生，怎么又站在楼梯上不走动了？午睡睡饱了吧？快下来。”
　　裴意带着揉乱的小呆毛点点头，还不忘补上一个刚睡醒的小小哈欠，带着一脸没睡醒的困意走了下来。
　　直到靠近了客厅，他才发现茶几上摆放着一副全新的导盲眼镜，外观框架一如既往地设计得很时尚，只不过镜片颜色变成了茶黑色。
　　看上去，就像是一副做工高级的墨镜。
　　裴意盯着新眼镜看了一会儿，适当地在脸上露出迷茫。
　　“小先生，医生说二少的眼睛不能受强光刺激，所以又另外定制了一副。”
　　凯叔第一时间给予解释，笑问，“好看吗？”
　　裴意假装认真看了看薄越明的脸，回答，“好看的。”
　　就这张混血的脸，穿什么不好看，戴什么不迷人？
　　薄越明垂眸揉着探长的脑袋，以此来掩藏自己眼中的清明和笑意。
　　经过近一周的适应和检查，他的眼睛已经基本好全了，只是偶尔会出现重影晕眩，用眼时间过长也还会酸涩疲劳。
　　当然，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只需要劳逸结合、慢慢调理就会恢复到最佳状态。
　　薄越明现在已经不需要所谓的导盲眼镜了，至于眼睛怕光、容易耽误病情，不过是他对外的借口罢了。
　　薄越明打算利用“眼疾”将计就计，让薄冠成在内的一众人彻底放松对他的警惕，再伺机将前段时间所受的痛苦一一还上。
　　之所以需要另外再备一副眼睛，他是怕“眼技”偶尔不成熟失控，在薄冠成等人的面前不小心露馅，而黑色镜片更容易遮挡自己的真实情况。
　　“凯叔，先收起来吧。”
　　薄越明视力恢复的事，除了凯叔，其他人一概只字未提。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裴意，薄越明纯粹是想要陪着演戏，看看对方的“装傻”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凯叔压下内心的欢喜，妥善收起。
　　下一秒，助理林众就拿着平板走了进来。
　　他站定在沙发边上，认真汇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薄总，刚刚接到G.M那边的电话通知。”
　　“他们说下周五会有一个游戏项目的最终筛选，你作为高层股东，要去参加表决吗？”
　　“……”
　　游戏项目？最终筛选？
　　裴意听见这话，不由自主地投去了目光。
　　薄越明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异常”动作幅度，也不戳穿，“嗯，晏岑和我说过，安排上吧。”
　　他现在暂时没了薄氏集团的职位，自然要先对G.M的投资事宜多上点心。
　　林众点头，“那好，我就记在行程备忘录里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裴意忽地喊了一声，“二哥。”
　　薄越明偏头，依旧把控着目光对视的度，“嗯？”
　　裴意挪了挪位置，有心和薄越明离得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又暗含期待，“我、我也去，玩游戏。”
　　“玩游戏？”
　　薄越明反应了两秒，顺着以往裴意说话的思路，“我去公司是有正经工作，不是去玩。”
　　面对后半句话的解释，裴意一个劲地装糊涂，“我要去！玩！”
　　《末雾》这个游戏项目，对裴意来说同样重要，何况，他们的竞争者游鸣工作室还是有点实力和水准的。
　　裴意此刻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明确——
　　如果薄越明下周五会亲自向往G.M分部进行表决，那他最好能借此机会跟在身边一探究竟，也好第一时间知晓最终结果。
　　薄越明再三确认，“你是想跟着我去公司？”
　　裴意忙不迭地点头，口中一直拿“玩游戏”三字当痴痴傻傻的借口。
　　“……”
　　薄越明眉心微蹙。
　　自从眼睛视力恢复后，他越来越确定裴意有“装傻”的嫌疑在，但对方以往的表现有分寸，在这种正事上从来不会胡来。
　　再说了，自己从未在裴意面前提起过G.M公司，对方怎么会突然想着去？是为了谁去的？
　　薄越明突然想起自己对林众的回答，心尖又凝上一抹酸意，“你是想玩游戏，还是想要见晏岑？”
　　正在实力装傻中的裴意怔然，慢半拍地发出一声，“嗯？”
　　怎么就扯到晏岑身上去了呢？
　　凯叔和林众默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开客厅，将单独的交流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裴意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又继续哼唧，“我、我想去玩。”
　　薄越明拒绝，“不行。”
　　G.M是公司，不是用来胡闹的地方。
　　“……”
　　裴意听见薄越明越发坚定的拒绝，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装傻不行，卖乖也不行！
　　反派果然就是最难攻略的！
　　看来自己还是要另外想办法跟进这场投资竞争，难办哦。
　　气氛渐渐沉默。
　　裴意在这种氛围中自顾自地泄气认命，但最后挣扎了一下，“我想、想陪二哥。”
　　“……”
　　薄越明才坚定的想法突然裂开一丝缝，然后顷刻无声瓦解，他看了一眼裴意，又飞速挪开视线，心里顿时气得有些痒痒——
　　口中委屈又撒娇，手里还不忘撸猫？
　　合着就是欺负“他看不见”，才敢在没有第三人的时候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装傻也不知道装得像一点！
　　什么想陪他？
　　这样哄骗人的鬼话谁会信？
　　薄越明默默想着，又打量了两眼逐渐低着头的丧气小猫，出口的话变了调，“可以。”
　　“但既然说了想陪我，那就得全程乖乖跟在我身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跑，能做到吗？”
　　“……”
　　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裴意脑袋上又冒出了一个小问号。
　　但他等得就是这个“陪同”的机会，能去就成，管他什么条条框框呢！
　　思及此处，裴意连忙点头，眼中丧气全消，甚至隐约透出得逞的光。
　　这一幕被薄越明尽收眼底，他忍住那点无奈的气笑，坐在边上假装自己没看见。
　　两人各怀心思，又极力掩藏。
　　直到放完眼镜的凯叔走了回来，“小先生，离晚餐点还有些时间，你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裴意想起自己下楼的目的，就是长时间工作饿了肚子、来找吃的。
　　凯叔对上裴意期待的目光，定时投喂，“厨房里有新做的布丁和蜂蜜蛋糕，你要吃什么？”
　　裴意光听着就觉得舌尖泛起甜，本着“成年人不做选择”的坚定念头，他佯装乖巧地仰头回答——
　　“都要！”
　　意料之内的答案出现。
　　也就只有在吃甜食上，小猫才不带一丝一毫的伪装。
　　薄越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又在裴意发觉破绽前急速收敛。
　　他闷咳一声，平静对凯叔示意，“嗯，都给他拿点吧。”


第32章 
　　转眼就到了周五。
　　电梯门应声而开，一身正装的薄越明从中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根导盲手杖，裴意乖乖跟在他的身侧。
　　两人在助理林众的带领下，缓缓走向G.M公司的楼层正门口。
　　新来的前台看见薄越明的“盲人”装扮，诧异愣神，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薄越明的真正身份。
　　直到晏岑助理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语气恭敬，“薄总。”
　　她的目光划到还算熟悉的助理林众身上，又落在全然陌生的裴意的脸上——
　　眼前人一脸乖巧无辜，身上的休闲装扮是小众设计的名牌，看着就不像是混职场的相关人士。
　　助理有些诧异，下意识地询问同等身份的林众，“林助，这位是？”
　　话音刚落，薄越明就主动领了话，“他是我……家属。”
　　“家属”这个词来得特别。
　　不仅是两位助理，就连裴意本人也跟着一愣，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词汇确实要比‘联姻对象’、‘伴侣’等更为合适。
　　裴意像是为了印证这层身份，乖乖巧巧地跟着喊了一声“二哥”。
　　助理是个有眼力劲的，虽然心里惊讶，但也没再多问。
　　薄越明转移话题，“晏岑呢？来了吗？”
　　助理回答，“刚刚电话询问过了，晏总已经在地下停车场了，马上就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电梯门再度打开，晏岑率先从中迈出，除此之外，电梯间里还跟着两人——
　　是前来参加投资竞选的黎于安，以及一位面生的短发女人。
　　裴意视线微凝，暗中观察着一切。
　　晏岑和前两次见面的变化并不大，俊逸的脸上依旧架着那副熟悉的金丝镜框，不过比起前两回的场合，今天带着“工作身份”的他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站在斜后方的黎于安为了今天的正式竞选，穿上了一件蓝底灰纹的新西装，他似乎还特意打理过自己的发型，狼尾稍稍剪短了些，上半部分的小揪揪扎得又圆又翘——
　　合着他那双故作淡漠的眉眼，隐约透着一丝可爱的反差感。
　　至于黎于安身侧的短发女人，穿得就更简单了，素颜白T加上牛仔裤，还挎着一个单肩的黑包。
　　她像是不小心跟错人、误入了这片领域，但又从容到毫不怯场。
　　裴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晏总好。”
　　晏岑的助理最先反应过来，同时认出了竞选资料中的黎于安，“还有黎先生，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不、不是。”
　　黎于安卡了一瞬，声线隐约有些发紧，“碰巧和晏总在电梯间遇上。”
　　“嗯，我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电梯停在一楼就遇见了黎先生和……”晏岑侧身看了一眼相对陌生的女人，礼貌用眼神询问。
　　“楼央。”
　　女人对上他的视线，坦然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跟着小黎总来的，算是参与《末雾》竞资的工作人员之一。”
　　黎于安沉默两秒，“嗯。”
　　一个小时前，他才在机场接到了楼央，至于其中的复杂关系，现在暂时还不好明说。
　　晏岑看了看跟来的裴意，难得出口揶揄，“薄总，还真把‘家属’带到公司了？违反公司规定，可是要罚钱的。”
　　“随意。”
　　薄越明回答得轻巧，“我看着他，不会添麻烦的。”
　　晏岑微微颔首，问向自己的助理，“两点开始？”
　　“是的，还有半小时，另外一组投资竞方还没到。”助理如实汇报目前的情况，反问，“需要我打电话确认他们的情况吗？”
　　薄越明果断，“不用。到点不出现，就是视为自动弃权，我们G.M从不求着项目方合作。”
　　晏岑赞同。
　　话音刚落，电梯门三度开启。
　　游鸣工作室的众人抵达，柯鸣看着前台门口堆聚的一群人，在短暂的诧异过后就露出客套的笑容，“巧了，怎么都聚在这里？”
　　柯鸣认准晏岑的身份，主动上前招呼，“晏总，我是游鸣工作室的负责人柯鸣，久仰大名。”
　　晏岑轻推了一下眼镜，礼貌回应，“柯总。”
　　相比起黎于安的冷淡拘谨，柯鸣显然很懂人际关系的结交，他主动侧身介绍，“晏总，这两位是我们《异兽》项目的程序技术总监，向南生。”
　　“以及项目运营，裴焕。”
　　提及后一人的名字时，除了“装瞎”的薄越明，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最后方看去。
　　“……”
　　被向南生挡住身形的裴焕这才走了上来，他看见站在前方的薄越明和裴意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晏岑看了一眼边上的薄越明和裴意，惊讶反问，“裴焕？你和游鸣工作室的项目有关系？怎么事先资料上没有说明？”
　　“晏总，你有所不知，裴焕是新加入的，但我从项目初期就一直在游说他，前两天总算撬动了他。”
　　裴焕听见柯鸣明面上的虚假说辞，笑着没有反驳。
　　实际上，他和《异兽》这个项目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所谓的‘项目运营’只是临时挂名而已。
　　裴焕和柯鸣是在大学期间组织的“优秀生交流会”上认识的，虽然来自不同学校，但因为爱好兴致相投，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
　　一周前，柯鸣突然联系上了裴焕，并将《异兽》这个项目摆在了他的眼前，还称——
　　如果裴焕对这个项目感兴趣，自己能将部分的个人股权让给对方，虽然初期入股等待的时间长，但后续游戏一旦发行成功，定能大捞一笔回来。
　　裴氏的实权暂时还捏在裴如章的手上，再加上和薄氏合作的项目失利，裴焕原本就有展开副业投资的打算，再加上柯鸣的邀请很热烈。
　　一番考虑下，裴焕就动了念头。
　　柯鸣邀请他来参加今日份的竞资，就当是抽空了解一下他们这个项目，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么多熟人。
　　柯鸣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晏总，我和裴焕是在大学期间认识的，《异兽》最初的脚本包括生物原型也是我们在酒后一起讨论出来的。”
　　编造这层谎言时，柯鸣的瞳孔深处晃过一丝短暂的精光。
　　只是这抹算计没能逃得过薄越明和裴意的双眼，前者暗暗沾上了怀疑，而后者更是直接看破了一切——
　　柯鸣应该是从哪里得知了裴焕和晏岑在大学期间的交际，所以才故意弄了这么一招。
　　说来说去，不就是指望着晏岑暗中看在‘同校学弟’的面子上，好在双方的竞资中偏向他们、格外优待吗？
　　裴焕也算察觉了柯鸣邀请他加入的真正含义，但他丝毫没有“被利用”的不爽。
　　说句心里话，晏岑的确是他在大学期间唯一有过好感的人，但在校那会儿接触机会少。
　　毕业这么久，两人还能重新相遇，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在对方面前刷刷印象分、增加一些关系交际，那他乐意至极。
　　“学长，不对……”裴焕微微停顿，笑着改口，“是晏总，期待接下来与贵公司的交流。”
　　“……”
　　交流？
　　这场竞资结果是已经板上钉钉了吗？
　　全程沉默的黎于安听见这声称呼，不由自主地后撤了半步。
　　裴意察觉了对方的退缩步伐，内心对裴焕和柯鸣的不屑又上升了一个度。
　　他正想着要怎么“装傻”出声挫一挫对方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和锐气，结果一旁的薄越明就先沉声开了口——
　　“G.M一向看重实力，至于工作之外的事情，没必要多交流。”
　　一句话，就差将那些暗戳戳的心思刺到明面上了。
　　裴意瞬间强忍住笑意，抬眸去看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薄越明，越看越觉得对方帅得不行，恨不得将大拇指直接戳在对方的额头上。
　　就是。
　　游戏竞争只看硬实力，想什么歪门左道呢！
　　气氛现场有了一瞬间的凝结。
　　柯鸣看向“盲人装扮”的薄越明，心尖凝上一丝不悦，“请问这位先生？”
　　晏岑介绍好友的身份，“薄总他是我的合伙人，是G.M最高级别的股东，也是今天这场投资决策者之一。”
　　“……”
　　“……”
　　话音刚落，柯鸣和裴焕的错愕差点直接浮在脸上。
　　柯鸣内心的不悦骤然消散，突然有点后悔刚刚那句问话里的轻视，他之前查找公司构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有薄越明这号人物？
　　得亏刚刚说话还算客气，不然就得罪狠了！
　　裴焕努力稳住面色，内心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慌张。
　　上回他和薄冠成企图将裴意送上孙业隆的床，以此来换取更大的合作，结果先是遭到了秦以舜的严厉拆穿和指责，随后就是合作失败后的巨大损失。
　　如果薄越明知道他的勾当，还会在这场竞资里给予公平正视吗？
　　那晏岑呢？
　　会不会也知道了他对裴意所做的一切？对他的观感会变化吗？
　　下一秒，晏岑就平静开了口，“沈娜，请双方负责人去休息室坐坐，我们两点在会议室准时开始。”
　　说完，他就轻拍了一下好友的肩膀，“越明，走吧。”
　　薄越明微微颔首，借着导视墨镜的遮掩准确无误地握住裴意的手腕，防止身边这只小猫乱窜，“走。”
　　裴意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看黎于安的情况，但旋即想到答应薄越明的要求，只好老实巴交地由着对方牵着离开。一行人率先离开。
　　裴焕望着晏岑离去的身影，再看着这种场合都跟在薄越明身边的裴意，向来明亮的笑意逐渐僵硬收敛，最终消失不见。
　　…
　　还算宽敞明亮的休息室内。
　　竞资双方五人各自选了一侧而坐，黎于安努力从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中挣脱。
　　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已经整理好的文档资料，打算趁着最后的时间再梳理一遍演讲脉络、查漏补缺。
　　跟坐在他身边的楼央低声询问，“小黎总，还有备份的文档资料吗？给我看看。”
　　“央姐，你比我大些，喊名字就可以，不需要拘束在那种称呼上。”
　　黎于安一边平静说着，一边拿出属于楼央的那份资料，特意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Will让我专门给你准备的。”
　　——《末雾1.0》人物角色以NPC形象设定。
　　楼央看着这一行标题文字，以及这叠算得上厚厚的文字设定，眼中闪过一丝畅快笑意，“他人没来，倒是很清楚我最想看什么？”
　　话音刚落，斜对角就响起了一道轻飘飘的笑声，“小黎总，几天不见，身边怎么还多了一位助手？这位女士是你的合作伙伴？”
　　黎于安握着资料的指尖一紧，脸色不算好看。
　　楼央听出了这句非善意的“问候”，抬眼反向审视着柯鸣，“我只是来旁听的工作人员，就不劳柯总费心了。”
　　“也是。”
　　柯鸣将楼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
　　衣着普普通通，打扮平平无奇，哪里像是混迹职场的能人？找了这么一号废物来旁听？这不就是把“黎明公司不行”六个大字摆在台面上了吗？
　　当然，决策者之一的薄越明是个瞎子。
　　他们确实不用在行头上花功夫、确实只能靠实力说话。
　　柯鸣暗自腹诽，眼中依旧沾上了轻视，“小黎总，上回我说的话，你真不再考虑一下？现在弃权总好过最后输得难堪。”
　　于公，他们有基础、有实力、有技术、有发展势头；于私，裴焕和G.M的执行董事晏岑还是大学师兄弟。
　　柯鸣暂时不知道裴焕和薄越明、裴意的关系，仍旧势在必得、自信满满。
　　黎于安看着一副“胜利者”嘴脸的柯鸣，余光又扫见了裴焕的身影，心尖晃动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不愿在对方面前露怯，佯装冷傲，“柯总，管好自己。”
　　柯鸣溢出两声得意的笑，“小黎总，你的倔脾气还真是得改改。”
　　黎于安不再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低声透露，“央姐，我去出去一趟透透气。”
　　楼央点头，极小声地劝慰，“别为了小人而丧失自信，你忘了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黎于安当然记得，眸光微晃，“嗯。”
　　…
　　执行董事的办公室内。
　　除了薄越明和晏岑之外，还有刚回国不久的宋词，三人将共同完成这次游戏项目二选一的决策——
　　无论是在海外市场，还是在华国市场，G.M都是第一次和游戏行业进行接触和投资，所以才会在选择上更外慎重。
　　裴意听着他们对于前四轮投资项目的分析谈论，想插话又不能说，百无聊赖的他只好将目光投向了贴了防偷窥保护的玻璃门。
　　没多久，他就看见不远处的休息室里走出一人，是黎于安。
　　裴意想起黎于安刚才在前台时的沉默反应，还是有些不放心。
　　《末雾》这个项目，大都靠黎于安独自冲在前面，越是这种关键时刻，他越应该想办法稳住对方的心神。
　　裴意垂眸犹豫了两秒，扭头轻轻扯了两下薄越明的衣角，“二哥。”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余光一直注意着裴意，听见他拉扯自己就知道不对劲，“嗯？”
　　“我、我去厕所。”
　　裴意迅速瞄了两眼边上的“外人”，说得很轻，脸颊晃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二十多岁的人了，出门在外上厕所还要报备！
　　找借口忽悠人是真的，但这波害羞也是真的！
　　薄越明看破不说破，还是故意错开他的目光，“好，找外面的林众带你去。”
　　他倒是想亲自跟着，看看这只小猫又要背着他做什么“坏事”，只不过堂堂公司高层，陪着上厕所还是有点夸张了。
　　来之前，林众已经得到过示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要帮忙“监督”着裴意的一举一动。
　　裴意不知道这事，红着脸得到薄越明的同意后，维持着乖巧面容往外溜。
　　不到一分钟。
　　裴意就在林众的贴心指路下，独自拐进了男士洗手间，果不其然，在外侧洗漱台撞见了黎于安沉默站立的身影。
　　黎于安的脸上沾了不少水，估摸着不久前刚冲了一把脸，水光蕴着他的眉间，放大了他外露的脆弱和不安。
　　他透过镜子看见裴意，连忙扯出一旁的纸巾擦了脸，试图恢复了那种又冷又拽的对外面容，“裴小少爷，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还能遇见你？”
　　裴意看破不说破。
　　他知道黎于安还需要“自我整理”的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这里，所以慢悠悠地先进了内侧隔间。
　　隔间的小门轻轻一锁。
　　黎于安听见这声动静，不着痕迹地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香烟盒，抽出一支放在鼻尖摩挲、轻吸，试图依次来平复自己内心的不安定。
　　外围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黎于安下意识地睁眼回身，猝不及防地和晏岑对上了视线，“晏、晏总。”
　　“小黎总。”
　　晏岑目光在香烟上停留了一瞬。
　　黎于安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将香烟拢在了掌心，“我……我知道室内不能抽，只是拿起来闻闻。”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很傻，沉默了下来。
　　“没事。”
　　晏岑抬了抬自己右手，“手上沾了点墨汁，我来洗洗手。”
　　他走到洗漱台前，慢条斯理地冲水洗手。
　　黎于安用余光打量着咫尺之距的晏岑，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黎总，你很紧张，还是没自信？”
　　“啊？”
　　晏岑往手上沾了点洗手液，一边揉搓着，一边主动提道，“我看过黎明游戏和《末雾》这款游戏的基础资料，其实你们的剧情设定很不错，架构很完整。”
　　“G.M向来看重合作者的实力，一切的‘走后门’、‘情面’在我这儿都行不通。”
　　黎于安怔然，“我……”
　　“我以为你在顾虑，游鸣会利用裴焕和我大学师兄弟的关系拉分。”
　　晏岑透过镜子的照应对着他轻笑了一下，“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也算大学直系的师兄弟？”
　　“……”
　　黎于安紧紧攥住掌心里的香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算是师兄弟吗？
　　两人在大学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接触。
　　晏岑将手擦干净，侧身对他示意，“手摊开。”
　　“什么？”
　　黎于安慢了一拍，身体意识大过于理智，有些不确定地摊开了右手。
　　“你说得对，G.M有规定，公司室内不能抽烟。所以我代表公司收走了。”
　　晏岑将攥得皱巴巴的香烟抽走，反而往他手心放了一颗奶糖，“看你唇色有点白，如果是低血糖的话，含一颗会好点。”
　　“注意时间，竞资不能迟到。”
　　说完，晏岑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洗手间。
　　脚步声渐行渐远。
　　黎于安望着掌心里的奶糖，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隔间响起动静，暗中听完全程的裴意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重新观察着黎于安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绞尽脑汁再劝的必要，只发出一声意味深远的——
　　“哦～”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惹得黎于安瞬间不自在，“裴、裴小少爷，你看我做什么？”
　　裴意为了彻底压下黎于安有可能卷土重来的焦躁，故意伸手逗他，“糖，给我，小孩子。”
　　“……”
　　黎于安的耳根子渐渐转红。
　　这是上次他在咖啡厅“数落”裴意的话，结果反被对方挪用过来“笑”他了。
　　黎于安将奶糖迅速装入自己的西装口袋，强装嫌弃，“一颗糖有什么好要的？想要就让你家薄总给你买。”
　　裴意哼唧，从口袋里摸出一袋小面包递给对方，是他刚刚在公司零食台顺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身为Will的裴意很清楚——
　　黎于安一大早就在重新审核所有的文件资料，中午还花时间去接了楼央，连轴转地估计没时间吃饭，否则这唇色也不会淡成这样。
　　“给，不饿。”
　　“……”
　　黎于安盯着送到跟前的小面包，心里对裴意的好感极速上升。
　　他慢半拍地接过这份好意，不自然地闷咳一声，改口，“这样吧，如果我今天竞资成功，请你吃蛋糕，怎么样？”
　　怎么说上回在咖啡厅，对方都算是安静倾听了他的苦闷，临终走还请他喝了一杯果汁和一块蛋糕。
　　黎于安对于裴意的印象不坏，也不想欠他这个小小人情。
　　裴意摊开的手掌一立，带着对蛋糕和这位盟友的喜爱，笑得真实，“祝你、成功。”
　　眼下黎于安的内心再没有半点焦躁，明知道对方是“小傻子”还是乐意当成朋友对待。
　　他伸手回握，难得笑了笑，“成交，借你吉言。”
　　…
　　眨眼就到了两点。
　　裴意乖乖跟着薄越明走近了专属会议室，坐在了位置上。
　　相关的人员陆陆续续地进来，基本上都带着笔记本和资料。
　　直到助理林众推门进屋，提着三个精致的食物袋子走到了裴意的跟前，“小先生，你看！果汁、布丁、还有蛋挞——”
　　林众一边说着，一边变宝似地将小甜点依次摆在了裴意的跟前，末了还不忘带上一句。
　　“都是薄总嘱咐我给你买的。”
　　“……”
　　裴意看着眼前一排自己喜欢的甜点，蠢蠢欲动的同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这么严肃的场合？
　　搞了一堆东西给他吃？
　　这合适吗？这不合适吧！
　　裴意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边上的薄越明，懵逼地眨了眨眼，“二哥？”
　　薄越明将他的可爱神色收入眼中，又假装严肃，“待会儿安静吃东西，不该你讲话的时候别闹。”
　　“……”
　　行吧。
　　搞了半天原来是怕他这“小傻子”乱说话，所以提前拿甜食堵嘴巴。
　　裴意接受了这道指令，故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卖乖，“喔。”
　　薄越明低声示意，“伸手。”
　　“啊？”
　　薄越明重复，“伸手。”
　　裴意不明所以，他看着逐渐到齐的人员，利用桌子的遮掩慢悠悠摊开手。
　　薄越明伸出攥成拳的右手，假装找不准他掌心的位置，“你自己过来点。”
　　“……”
　　裴意越发疑惑，摊掌寻到了薄越明的拳头，像是小猫用爪试探，指尖啪叽轻点碰了一下。
　　唰啦啦。
　　他的掌心一下子掉入了七八颗奶糖，沉甸甸的。
　　“……”
　　裴意傻眼，完全不知道薄越明是怎么变出这些糖的。
　　薄越明看着裴意“带着问号”的小脑袋，藏在镜片下的双眸多了点笑意。
　　他看似淡定收手，低声交代，“收好了，以后想吃东西，不准和别人要。”
　　啊？
　　他没说要糖吃啊？
　　裴意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卫生间里的随意调侃，但手上还是很诚实地将这些奶糖放进自己的口袋，免费得来的小奶糖，不要白不要。
　　坐在后方助理位置上的林众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刚刚在洗手间外“监督”的他，听到裴意向黎于安索要奶糖不成，回去时就将这事偷偷报告给了薄越明。
　　结果呢？
　　薄总听说了这事后，直接地将晏总放在水吧上、用于咖啡的奶糖都顺走了！
　　嗯！一颗不留！


第33章 
　　会议室内， 很快就聚满了相关人员。
　　前排的四个主位上分别坐着宋词、晏岑、薄越明和裴意，柯鸣和黎于安则是各自带队，分坐在了第二排的左右。
　　晏岑的助理沈娜负责这次的竞资流程， 她确认相关的投影设备都已经打开后，才对着双方项目组的负责人员询问，“哪方想先开始？”
　　柯鸣抬手示意，看似友善地让出了主动权， “小黎总，你们先？”
　　黎于安无所谓先后顺序，早点说完，也能早点卸下内心的紧张。
　　他和边上的楼央交换了一个眼神，视线懒得搭理柯鸣， 只是看向沈娜示意，“我们先吧。”
　　“好。”
　　被忽视的柯鸣并没有流露出多大的不悦， 在这一周多的准备时间里， 他曾经派人去黎明游戏暗中查探过消息——
　　黎于安的《末雾》项目似乎是和外人合作的游戏， 公司内部并没有为此做出任何准备。
　　按照上一次的初筛来看， 他们目前只有概念剧情， 连人物形象、游戏模型都还没有建立。
　　就这样不成熟的游戏也敢拿出来拉投资？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柯鸣十分自信地认为， 他们的游鸣工作室出品的《异兽》才是重头戏， 自然要放在后一位去说。
　　只有产生对比，才能体现出优劣， 这必定是一场碾压局！
　　柯鸣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场注定的竞资结果，眼底透溜出一丝畅快。
　　忽然间， 他撞上了一道意料之外的注视——
　　裴意单手托腮靠在桌子上， 微微偏头盯着他看， 那双单纯无害的双眸似乎洞悉了一切， 有冷光从中一闪而过，是针对他的。
　　“……”
　　柯鸣心头倏然一颤。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裴意依旧乖巧坐着，指尖正在点兵点将般地数着桌上的小零食，唇侧还沾着痴痴傻傻的笑意。
　　仿佛刚刚短暂的眼神对视，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艹。”
　　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傻子的眼神给震慑住了，柯鸣咬牙极轻地咒骂了一声。
　　边上的裴焕察觉他的怪异，低声询问，“怎么了？”
　　柯鸣靠近他耳语，“那你傻堂弟和薄越明不只是联姻吗？怎么这种严肃的场合对方都将他带上了？”
　　刚刚在休息室里，他才大致了解到薄越明和裴意的身份和关系。
　　裴焕摇了摇头，朝着首排主位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出电梯见到薄越明和裴意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已经飘浮起了一丝不安定。
　　“柯鸣，你和我说实话，这次竞资没问题吧？”
　　柯鸣肯定，“没问题，我创建游鸣工作室那么久，什么时候出错过？”
　　坐在最边上的向南生默默听着两人的讨论，眼底晃过一丝犹豫，却又飞速压了下来。
　　…
　　坐在位置上的裴意没再理会柯鸣那侧的动静，他看了一眼正在发放资料、对接PPT的黎于安，反而觉得“优先出场”很不错。
　　毕竟，在背景设定有类似的情况下，先入为主才容易记忆深刻，至于对方想要着重展示的兽类建模，指不定还有“意外惊喜”要爆出呢。
　　裴意一边想着，一边捧着果汁吸溜一口。
　　酸酸甜甜的～
　　虽然比不上他最爱的红酒，但不比咖啡更好喝？舒坦！
　　薄越明用隐晦的余光观察着裴意的一举一动，听见这咕噜噜的动静后，忍不住分心低声询问，“好喝吗？”
　　裴意慢半拍地点头，他想起上次在餐厅薄越明喝掉的那杯果汁，装成护食的样子紧张，“不、不给二哥。”
　　薄越明配合着他演戏，“嗯，都给你。”
　　不出半分钟，准备完毕的黎于安就响起了开场白，“各位下午好，我是《末雾》这款游戏的项目负责人，黎于安。”
　　“接下来，将由我具体阐述《末雾》这款游戏的核心竞争力、市场推进规划，以及未来有可能涉及到的投资金额的渠道划分。”
　　黎于安的声线偏冷，经过话筒的渲染后有种冷漠的正经感，反倒很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末雾》的背景设定没有大变化，不过为了增加玩家的选择性，作为世界观架构师的裴意将“游戏主角”从单一的人设，扩展到了六种不同背景下的人设——
　　有退伍的特种兵，严肃、强大，熟悉各种地形、火拼和近身搏斗。
　　有天才的科学家，刻板、严谨，熟知各种化学弹药的成分和威力。
　　有飒爽的会计师，聪慧、果敢，拥有最强大的心算能力和逻辑力。
　　有可爱的小孩子，纯良、亲和，和任何生物都能轻易接触却不遭攻击。
　　也有遇事胆小惜命的富豪，见多识广还拥有最准确的第六感。
　　最神秘的角色设定是一位已经中招了的人类丧尸，红瞳白肤而绿血，嗜血嗜肉却克制，他保持着人类的基础思维，却忘了自己“生前”的记忆。
　　这六种游戏角代表不同属性，却会在同一个起始点开始，而他们的第一轮目标都相同——
　　那就是要在六月十六号之前，抵达华国一号地下城。
　　《末雾1.0》属于单人向的闯关小游戏，各类工具都会用卡牌的形式获得、使出，探险副本共分为六道关卡展开。
　　总得来说，制作难度会远远低于一般的手游、端游，而且前期投入启动资金无需多，对于服务器的要求也不高，重点是在于拓宽市场受众渠道。
　　当然，如果1.0版本进展顺利，可以在三个月内就开展2.0的各类建模扩展、细化，乃至整体副本的整体升级，等到内测、公测乃至正式上线时——
　　玩家可以选择将1.0版本的成就兼容入2.0，也可以选择重新开始，随机性很强。
　　…
　　黎于安事前准备很充足，就算是有漏洞也已经被裴意披着“Will”的马甲死死堵上。
　　他发挥出了大学投资专业的优势，每每涉及到游戏的对外扩充、对内升级，就会附上最清晰明了的投资金额作为辅助内容。
　　虽然简略了暂时不到位的技术层面，但在其他方面几乎都做到了完美。
　　等到黎于安结束下台时，裴意借着‘装傻’这层面具，掌声拍得特别热烈。
　　虽然不能在明面上给出自己的帮助，但至少在行动上不能落下。
　　“……”
　　薄越明听见边上的小猫鼓掌，故意逗他，“听懂这游戏了吗？拍得那么响亮，小心待会儿手疼。”
　　裴意表面摇头不说话，内心小人却在昂首挺胸——
　　他主控框架的剧情和游戏，他能不懂？
　　简直厉害死了！
　　裴意不介意为自己的游戏拉拉票，于是扯了扯薄越明的衣角，企图悄咪咪地走一波“后门”，“二哥，这个好。”
　　薄越明心里自有一杆秤。
　　但毕竟是在公司场合，在两者的对比正式产生前，他不能太果断认定。
　　“我知道，你乖点。”
　　后三个字，咬得极其轻，仿佛还有一丝宠溺藏在其中。
　　裴意被苏得红了红耳根子，顿时吸溜一口果汁，乖乖不说话了。
　　…
　　晏岑的助理重新起身，示意，“柯总，轮到你们工作室了。”
　　柯鸣微笑点头，示意边上的向南生一同上台，在离开座位前，他还拍了拍好友裴焕的肩膀，神色满是从容自信。
　　一番准备后，柯鸣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先开了口，“诸位好，首先由我大致讲解一下《异兽》这款游戏的基础概念和剧情设定。”
　　柯鸣拢了拢自己的领口，摆出自信讲解的正经面容，可惜和裴意预料得一样——
　　《末雾》和《异兽》在背景的设定上有相似，甚至后者在国外还有近乎一致的同款游戏设定。
　　因此，柯鸣讲解完后，薄越明等高层的面色平静，连带着旁听的项目组工作人员们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薄越明为了减少眼睛的负担，还闭了闭眼，只轻敲了两下桌面，“继续。”
　　毫无感情波动的两字。
　　“……”
　　柯鸣脸上的自信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来，“好的，接下来将由我们工作室的向南生总监为大家仔细讲解《异兽》这款游戏一大核心特色。”
　　向南生推了一下自己厚重的黑框眼镜，接替下了这个任务。
　　《异兽》的核心就就在于各类生物的建模，比起初筛时的平面展示，这次则是直接将各种立体建模和动画搬上了展示台面。
　　从翅膀化为利刃的异形蝴蝶，到长出獠牙的肥形老鼠，到沾满毒液的巨型水蟒，从狮身鹰面的怪异结合体。
　　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所有的异形怪兽都栩栩如生地展示在了众人的眼前。
　　比起打印在纸上的平面展示，这样以动画展示的建模显然更加直观震撼。
　　坐在后排的项目组的工作人员们，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
　　站在台上的柯鸣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中，底气再度恢复，忍不住插话，“我们工作室的美术组联合技术组，潜心研究设计了大半年，截止目前为止已经打造出了二十个异兽建模。”
　　“当然，皆属于原创设计。”
　　向南生听着柯鸣的插话介绍，被厚重镜片遮盖的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裴意听着后方工作人员传来的小声惊叹，故意将口袋里的奶糖往地上“掉”了两颗，借着捡糖的弯腰动作，他迅速地看了两眼自己的斜后侧——
　　黎于安沉默着攥着手中的资料，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眼重新有了凝重的痕迹。
　　他一直都知道，对方的最大优势是在建模，而偏偏是他和黎明公司在短期内无法到达的技术水平。
　　在黎于安看来，Will的游戏设定已经很符合发行的基本剧情要素了，如果这次竞资失利，那过错方肯定在于他自己。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楼央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的建模展示，眼色已经彻底变了样。
　　…
　　两组项目的投资皆告一个段落。
　　助理沈娜看了一眼时间，“那今天差不多就先到这里吧，等高层商量出了结果，我们公司会以邮件的方式另行通知……”
　　余音未落，薄越明就干脆利落地开了口，“不必搞那些弯弯绕绕了，二选一而已，直接现场表决吧。”
　　作为G.M绝对控股的高层，薄越明向来很有话语权，他趁着无人反驳，直接表明自己的选择。
　　“我对《末雾》的背景设定比较感兴趣，认为这款游戏的世界观架构师的创意更胜一筹，而且对市场受众的把控也很精准。”
　　边上的裴意听见薄越明的夸奖，含了一口布丁，笑得愉快。
　　对于每一位游戏世界观的架构师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作品得到肯定更值得开心的事。
　　果然是自己看准的反派，不仅人长得帅，审美品位也相当到位！
　　此刻的薄越明不知道裴意心中所想，而他会投出这一票是经过考量的——
　　于公，《末雾》的故事逻辑和创意感整体较强，而且“阶梯型”地发展模式更有利于华国市场的拓展。当然，黎明公司目前的处境也更利于他们G.M入股且把控的。
　　于私，《异兽》的主创团队有裴焕的加入，无论对方在工作室的头衔是真是假，薄越明都不愿意和这种心思深沉的人再有任何牵扯，况且对方还和薄冠成有明面上的商业合作。
　　听见薄越明率先站队《末雾》，柯鸣短暂蹙了蹙眉头，但介于场合以及对方的身份，他只敢在心底默默吐槽——
　　果然是个瞎子。
　　看不见他们工作室卓越的建模水平！
　　就这种人还配坐在公司高层的位置？就应该认命待在家里继续瞎着！
　　正想着，作为G.M首席运营兼股东的宋词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从宣传角度来说，我会更偏向于《异兽》。”
　　“他们的生物建模确实很出众也很成熟，将来可以作为一大亮点去吸引游戏受众。至于《末雾》的设定是很不错，但文字概念性远大于目前可见的内容。”
　　站在市场宣传的角度来看，宋词的这番话说得很中肯。
　　裴意和黎于安都知道自己这款游戏目前的不足，默认并且尊重她的选择。
　　柯鸣听到宋词的选择后，原本落下去的嘴角又有了上扬的趋势，原本他觉得——
　　当着游戏项目组双方的面进行现场决策，太过于冒进果敢，但转念一想，越是这样直截了当的结果，越能当场凸显出他的成功、黎于安的失败。
　　何乐而不为？
　　柯鸣看了一眼被自己喊来旁听、拉关系的裴焕，见缝插针地补充，“是的，我们工作室的裴焕也考虑到了这个方面的宣传。”
　　“而且，我们目前已经成型的二十款角色生物的模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源于他的意见参考。”
　　说这话时，他特意看向了和裴焕同校出身的晏岑。
　　“……”
　　看着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目光，完全没有接受过这层信息的裴焕思绪一顿。
　　他哪里懂这些？
　　但在这种场合里，他总不能临时拆了对方的台，而且如果竞资成功，将来挂名的头衔也能更响亮一些。
　　裴焕看着柯鸣胸有成竹的编造模样，微笑默认了这种说辞。
　　“现在的投票算是一比一平了。”柯鸣主动Cue起了流程，看向唯一还没做出决定的晏岑，“晏总，你怎么想？”
　　“……”
　　计算着一切有可能利用的人际关系，这人还真是精明到骨子里了。
　　裴意被奶油沾上的嘴角有了一丝冷笑的弧度，抿唇后又维持住了那副呆呆神色。
　　薄越明注意到裴意短暂流露出的真实情绪，心中的探究欲燃得更烈了，还没等他深入去想，一道缓慢而坚定的声音就从最右侧传了过来。
　　“趁着这次竞资结果正式出炉之前，我可以先发表一些个人想法吗？”
　　正准备将这票投给《末雾》的晏岑听见这话，一怔。
　　旋即，薄越明代替他们开了口，“楼女士？请讲。”
　　楼央看了一眼黎于安，定定开口，“坦白来说，《末雾》之所以想要和G.M达成投资合作——”
　　“就是因为目前的资金有限，但不代表没有建模实力和设计创新，而市场宣传不止这一个切入口，宋总的选择可以理解，但不一定对。”


第34章 
　　柯鸣脸色骤变， 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打扮普通的楼央。
　　与此同时，林众将查到了用户资料说了出来，“薄总， 已经查到了，这位ID名叫‘失水’的用户是在两年前注册的账号，最早一条的建模截图发布在前年八月份。”
　　“目前粉丝三百零六，热度最高的一条也才100＋的浏览量， 性别——”林众停顿了两秒，看着台上的楼央，“性别显示男。”
　　晏岑知道好友眼睛不便，侧身接过平板，“给我看看。”
　　柯鸣听着林众报出来的账号消息， 仿佛又恢复了一点底气。
　　对，没错！
　　那是海外的账户， 还显示“男性”， 怎么可能会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楼央？！
　　就“失水”的粉丝和热度， 能被他发现已经算是意外事件了， 这天底下哪里来的双重巧合？
　　薄越明没去理会柯鸣几经变化的神色， 淡定垂眸， “楼总监， 你怎么证明这个账号是你本人的？”
　　“简单，我可以当众登录。”
　　楼央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迅速将其连上了投影大屏幕，她一边打开游途论坛， 一边轻车熟路地登上自己的账号。
　　很快地， 独属于“失水”的个人主页就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林众不知道薄越明的眼睛情况， 低声告知， “薄总，对得上。”
　　“嗯。”
　　薄越明微微颔首。
　　“这、这不可能！”柯鸣脸色涨红，还在死鸭子嘴硬，“游戏圈的建模技术向来都是以男性为主，你一个女人……”
　　“我一个女人怎么了？”楼央高声打断，冷笑道，“柯总，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
　　“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就是该让我亲自揭穿你和贵工作室的恶劣行为！”
　　楼央毕业于海外名校的游戏设计专业，毕业后和当时的男友一起在一家特效影视公司任职，带领着团队负责影视化特效的后期设计。
　　在国外影视幕后圈内，楼央带领的特效团队也算出名。
　　但这么些年来，楼央一直没忘记自己对于游戏的初心。
　　她在闲暇期间设计一些原创的游戏建模，有空就会将相关截图发在游途论坛，账号初始的个人信息都是默认的，她压根没做过更改。
　　要知道，游途在版权方面的把控一直特别出色。
　　对楼央来说，这些上传行为不是为了博取关注和人气，单纯只是为了存证备份，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楼央继续补充解释，“小黎总没多透露，他还有一位合伙人，正是《末雾》世界观的总架构师，十天前，是他主动私信找上了我。”
　　楼央在上传建模截图时，从不带上任何可见化的标签，不允许转载和下载，因此在人才济济的游戏论坛上，她的热度一直不高。
　　又因为海内外的时差，楼央的上传时间基本都在华国的凌晨三四点，除了游戏论坛自带的“更新页面”，压根不存在任何天然曝光。
　　但巧就巧在，裴意是个夜猫子，他经常会因为游戏的脚本创作而熬夜到凌晨、甚至通宵。
　　早在裴意想靠“游戏”继续在这个世界赚钱时，他就打定主意要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游戏公司。
　　既然要开公司，那就是少不了招兵买马——
　　宅在卧室里的这些日子，裴意不是在编写创作，就是在利用游途论坛寻找“大神”，而且会将这些能人账户一一关注，就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有机会发出合作邀请。
　　上周三，裴意在确认了黎于安带来的消息情况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上了楼央。
　　一是求证有可能存在的“借鉴”情况，二是想要对其发出合作邀约。
　　两个月前，楼央和相恋多年的男朋友选择和平分手，但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同一个团队共事，何况国内的父母都思念得紧。
　　一来二去，她也有意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在裴意经过长达三天的有效沟通和诚恳邀请后，楼央最终还是答应回国一探究竟，之前的隐而不发是为了做最终的确认。
　　毕竟在柯鸣等人展示建模前，他们还没有十足的证据。
　　至于楼央一开始不说自己就是“失水”本人，完全出自于裴意的提议，他们故意设下了一个小小的文字陷阱。
　　如果柯鸣继续扯谎、自己往坑里跳，那他们到手的反向证据就再多上一重。
　　现在好了——
　　一切都和裴意所预料得那样。
　　如果柯鸣和游鸣工作室属于正常竞争，那今日无论结果如何，裴意和黎于安都愿意照单全收，但对方既然存在不正常的手段，那他们也不介意“恶人”一回。
　　楼央盯着做贼心虚的柯鸣，将他的谎言一一揭穿。
　　“柯总，你所谓的原创是剽窃了我的设计，你所谓的工作室员工的账号，其实也是我的私人账号。”
　　“游途有很完善的版权时间证明，我有信心自己的设计原创且早于游鸣工作室，所以，我倒想要仔细追问一下——”
　　“《异兽》的建模灵感到底是柯总看了我的截图获得？”楼央将同等质疑的厌恶目光对准裴焕，“还是裴焕先生，还是你昧着良心剽窃了我的设计？”
　　“……”
　　一口莫须有的大锅突然砸了下来。
　　裴焕臊得脸色骤红，心底的不安定在这一刻莫名成了真！
　　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怎么说都是错！现在要是急着撇清和建模设计的关系，那不照样证明他刚才私心作祟？
　　短暂犹豫间，裴焕突然对上了晏岑的视线——
　　对方原本藏在镜片下的温和眸色，此刻已经变成了陌生审视。
　　裴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只好将这口烂锅重新甩回到柯鸣的身上，“柯总，你最好把问题解释清楚！如果游鸣真存在这种恶劣行为，我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合作。”
　　这人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怎么办事的！
　　柯鸣努力沉住气，“薄总、晏总，有时候存在灵感相似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光凭这位楼女士的截图能说明什么？”
　　“重点是建模水平，我们工作室的建模展示那可是货真价实做出来的，我们有能力、有技术。”
　　“至于个别相似的设计，我可以让工作室的美工和技术部推翻重来。”
　　“我反倒还是对楼女士存疑，就算能登录账号，也没办法直接证明她有这个设计水平！如果她也是盗用她朋友的账号呢？”
　　楼央无视了他的可笑辩解，将刚刚展示期间拍下的照片一一发送到电脑上，再和自己往期的建模截图进行比对——
　　裴意假意盯着大屏幕认真审视了一会儿，歪了歪头，快言戳破，“一样的！”
　　不到任何指控的语调，偏偏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实。
　　薄越明瞥见他后脑勺翘起的一戳呆毛，意外地有些手痒想去逗弄，但碍于场合不得不忍住，只好暗中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坐在后排的项目组的工作人员们开始小声议论，原先对于游鸣工作室的建模赞赏纷纷化为了鄙夷——
　　是啊！
　　连一个“小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他们还能不知道？就算是楼央“朋友”的设计，那不照样还是盗用吗？
　　拿这样的“二传品”来拉他们G.M的投资？
　　想得倒美！
　　柯鸣看着台下一众嫌弃目光，悻悻对着裴意发泄，“你一个傻子瞎嚷嚷什么？我……”
　　“柯总！”
　　薄越明沉声拦断，当着众人的面将维护进行到底，“裴意是我带来的人，轮不到你在我的地盘上说他的不是！”
　　“……”
　　裴意心尖一暖，不自觉地偏头看向薄越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蕴着一层薄薄的戾气，是为他而发作的。
　　这一刻，似演戏也是真实冲动。
　　裴意刻意和薄越明挨得近了些，将手里的一颗奶糖送回到对方放在桌下的掌心里，哄道，“二哥，别生气。”
　　为这种人不值得。
　　薄越明指尖似有若无地勾了勾他的手腕，“好。”
　　“行了，我改投《末雾》。” 下一秒，边上的宋词就改了票，直视柯鸣的目光中含着厌恶。
　　“柯总，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你这种对女性带着职场歧视和偏见的人？”
　　“抱歉，今天就算另外两位高层同意，我宋词也绝不会同意跟你合作！”她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前，浑身带着不可侵犯的霸气，“所以，现在就请带着你的游戏滚出G.M！”
　　“……”
　　滚字一出。
　　柯鸣的脸色顿时铁青。
　　宋词压根不去理会他的脸色，转身对向了楼央，抱着女性对女性最大的赞赏和认同，“楼总监，很高兴认识你，你很优秀。”
　　楼央回以坦然一笑，“谢谢，你也是。”
　　宋词临时改了票，加上薄越明的第一票，结果已定。
　　晏岑干脆合上相应的资料，说出自己原定的答案，“我也投《末雾》，小黎总，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黎于安眉间一喜，又克制地点了点头，“谢谢。”
　　晏岑回了他一道笑意，又转瞬正经重复，“柯总，请带着你的人员离开。”
　　话里话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裴焕。
　　“……”
　　裴焕最先受不了这种被无视、被鄙夷的尴尬氛围，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他就不应该听从柯鸣的怂恿前来搅局。
　　现在倒好！
　　莫名其妙沾了一身腥！洗都洗不干净了！
　　想到这儿的裴焕羞愤难当，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事情已成定居，唯一不说话的向南生眼中没了闪躲，他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绕过柯鸣走到楼央的面前，面色平静却诚恳地鞠了一躬。
　　“楼总监，我仅代表个人向你致歉。”
　　向南生和柯鸣是在大学期间一起创业的，起初两人的理想和目的都很一致，但后者经历过的利益熏陶多了，也就渐渐产生了很多不好直说的隔阂。
　　特别是近一年，整个工作室的话语权几乎都被柯鸣捏在手心。
　　《异兽》的设计理念是柯鸣提出的，向南生隐约觉得不对劲，半个月前从对方口中得知真相时，他曾经尝试过劝说，可惜都被对方挡了回去。
　　向南生心里惦记着这事，但又顾着这些年的情谊不好撕破脸皮。
　　他不敢说知情不报的自己没有错，如今东窗事发——他必须站在个人的立场表达歉意。
　　向南生表达自己身为技术人员的直白欣赏，“楼总监，你的形象设计和建模技术都很优秀，希望以后有机会能交流。”
　　楼央简略回应，“客气了。”
　　坐在位置上的裴意盯着向南生离去的背影，眸底晃过一抹思虑，他的视线挪向了薄越明桌前的资料上，短暂片刻就垂了下来。
　　又一道脚步声渐渐远离。
　　只剩下柯鸣还独自站定，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至极，但双脚像是灌了铁铅无法往外挪动半步。
　　“无关人员都请离开。”
　　薄越明喝了一口咖啡，从容丢下逐客令。
　　“稍等一下！”
　　黎于安抢先出声，他从位置上站起来，再三确认，“晏总，薄总，还有宋总，竞资结果已经确认不改了是吗？”
　　“当然。”
　　晏岑代表回答，“如果小黎总下午没急事的话，我们顺便可以对接下来的投资合作进行深一步地洽谈。”
　　黎于安心底的大石头落地，礼貌冲众人示意，“抱歉，请稍等。”
　　说完，他转身对准台上注定是“竞资失败者”的柯鸣，眼底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傲气。
　　“柯总，我代表黎明游戏向你正式告知，请停止贵工作室对我公司楼央总监的作品的一切侵权行为！”
　　“如果后续在市面上出现类似借鉴、剽窃、抄袭等元素，我会依法起诉你以及游鸣工作室，好自为之。”
　　裴意眼底晃过一丝笑意。
　　他藏在暗处不好说的话，黎于安在明面上都代替着说完了。
　　黎于安一步步靠近柯鸣，轻声却毒舌，“柯总，咖啡可以提神，但不能洗猪脑，是吧？”
　　“……”
　　柯鸣气得呼吸一颤。
　　原本他想看着黎于安竞资失败、黯淡离场的画面，没想到如今受到嘲讽的人成了他自己，该灰溜溜离场的人也成了他自己！
　　从业这么久，柯鸣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失败。
　　满心的精明算计早已经成了泡沫，他假意用力地整了整衣领，强撑着一口自尊快速离场。
　　…
　　一场特别的竞资终于结束。
　　晏岑见时间还早，示意黎于安继续留下，可以提前商讨一下投资合作的细节问题。
　　薄越明作为高层股东之一，并没有拒绝这声提议。
　　裴意不是爱开会的人，靠着果汁和甜食撑到一个小时、得到自己的结果，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耐心迅速消耗殆尽。
　　喝了那么大杯果汁，又坐了这么久，再去趟洗手间也很合理吧？
　　他想了想，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凑到薄越明的耳边咬字，“二哥，去厕所。”
　　“……”
　　耳边被温热的气息弄得酥麻。
　　薄越明呼吸发紧，却又不敢直视相对。
　　明知道借口的可能性多于实话，但他还是默许了小猫放肆，“好，让林众跟着。”
　　无论如何，他都不放心裴意一个人单独行动，即便这里是他的公司。
　　裴意怕拒绝会让对方生疑，默认了。
　　…
　　三分钟后。
　　裴意拐进男士洗手间的最里层，将隔间门迅速上锁。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短息界面输入一串不久前才记下的电话号码，编辑内容：你好，请问是向南生，向先生吗？
　　虽然薄越明的眼睛不方便，但作为参与决策的股东高层，他桌面上该有的基础资料还是有的，其中就包括双方参与人员的联系方式。
　　裴意记忆力还不错，记下了向南生的联系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回信发了进来：“请问你是？”
　　裴意盯着这条消息，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前调查——
　　虽然柯鸣这人不怎么样，但合伙人向南生的技术还是过硬的，游鸣工作室从成立以来的爆款游戏几乎都由后者一手负责搭建。
　　今天这波当面道歉，也足够看出向南生的真实脾性。
　　人嘛，知错就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挖墙脚的心思说来就来，裴意的指尖迅速敲下一行字：“你好，我是Will，诚心邀请你加入我们《末雾》游戏项目组，考虑一下？”
　　点击发送，发送成功。
　　…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薄越明、晏岑等人从中陆续地从中走出，看来是暂时结束了对《末雾》这款游戏项目的初步投资洽谈。
　　早就溜到休息室发呆的裴意见此，快步走了过去，随口一喊，“二哥。”


第35章 
　　因为在茶餐厅吃了不少， 回到家后的薄越明和裴意干脆省去了晚餐这个步骤。
　　裴意借着“犯困”的名义回到房间，快速锁上了房门，拿出手机。
　　短信箱里多出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向南生在半小时前发来的：“抱歉，有点事情耽搁了没回，这份邀约来得太过突然，再加上我对你的身份存疑， 恕我没办法答应。”
　　“……”
　　裴意看着这段意料之中的回答，干脆利落地拨通对方的电话，起身走进隔音效果更好的洗手间。
　　嘟——嘟——嘟——
　　在简单的几声等待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接通声，“你好， 我是向南生。”
　　裴意压了压声线，礼貌招呼， “向总监， 你好， 我是《末雾》的Will。”
　　电话那头有了短暂的凝滞， 向南生轻呼一口气， “我想我在短信里应该拒绝过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通过电话再邀请一下， 我明白向总监的顾虑，毕竟由我一个今天未出面的人做出邀约， 确实很难让人相信，这点是我的失误。”
　　裴意顿了顿， 张弛有度， “如果向总监愿意接受这份邀约， 我会请黎于安先生亲自和你洽谈。”
　　向南生没有直接挂断电话， 听似平静的语气中掩盖着疲惫，“Will先生，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游鸣工作室是柯鸣和我一同创立的。”
　　“下午的竞资失败，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们游鸣，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会在此跌倒起不来。”
　　更换掉存在抄袭问题的异兽形象，让美工组重新原创设计，而他们的建模技术还在，只要资金到位照样可以做出来。
　　他们工作室还没到倒闭的时候，只要资金运转得动，未来照样有机会找到其他投资方、继续扩大发展下去。
　　裴意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从来没有怀疑向总监的能力。”
　　在现实世界中，他就是和朋友们合伙从工作室开始的，一群人奋斗了八年时间，从籍籍无名做到了名扬华国。
　　这样奋斗过的情谊，任谁都不愿意中途抛弃。
　　人心不变，那一切自然不变，但如果中途有人变了呢？
　　裴意想起今天在G.M暗中观察到的一切，暗含深意地反问，“可是向总监，你确定你现在看到的游鸣还是你当初创建的那个？”
　　“现在待在你身边的合伙人柯鸣，他的想法、目标甚至是道德底线，和你还是一致的吗？”
　　两人与其说是合作人，倒不如说是老板和员工。
　　“……”
　　电话那头的向南生骤然陷入沉默。
　　是一致的吗？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竞资结束后，他们两人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执——
　　恼羞成怒的柯鸣认为向南生不应该在离场前对楼央道歉，这一举动就相当于承认了他们游鸣存在抄袭行为，根本就是当众在他这位工作室老板的巴掌！
　　只要咬死时间线早于楼央，就算竞资不成功，也不一定会背负上“抄袭”的骂名。
　　但向南生不同意。
　　他提出要重新设计出《异兽》相关的游戏设定，可是前期已经一意孤行投入成本的柯鸣不愿意。
　　两人争执到最后，连同“散伙”两字都出来了。
　　要是真闹到那种份上，谁才是退出的那个？结果不言而喻。
　　向南生只懂技术，也只想要在技术层面下功夫，所以他不懂柯鸣想要一飞冲天的自傲狂妄、不懂他逐渐被金钱和利益熏染的心。
　　他们的初心，是想要靠自己做出一款风靡华国的本土游戏，而不是模仿国外的游戏设定、或借鉴或抄袭别人的创意。
　　眼下，显然已经错了。
　　“向总监，你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想做出一款属于华国的本土游戏，《末雾》做的基础设定包括角色形象，未来也都是华国人。”
　　裴意直言不讳，继续抛出橄榄枝，“我相信游鸣能有今天之前的发展，那一定和你的技术水平脱离不了关系，如果你愿意来《末雾》，该有的待遇只多不少。”
　　“当然，‘合伙人’的头衔除外。”
　　裴意实话实说，除了G.M入股的资金支持，他希望未来《末雾》的话语权还是由他和黎于安一并掌控。
　　向南生难得溢出一声低笑，“Will先生够直接。”
　　裴意回答，“坦诚才好谈合作。”
　　“是，但很抱歉，我现在得先拒绝。”向南生也没藏着掖着，“游鸣工作室是我的作品，没有人会突然放弃自己的作品。”
　　“理解。”
　　裴意爽快应和，理解的同时也不忘附上期限，“但最多一个月，如果找到更合适的程序人员，那领头人的位置就不能是向总监的人。”
　　向南生又是一声叹笑，保持着游戏人的真切祝福，“Will先生，你架构的游戏很有趣，希望有朝一日它能火遍华国的游戏圈。”
　　“还有，请再替我向楼央总监表示歉意。”
　　柯鸣知道向南生较真的性子，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故意瞒着，等到他知晓时，工作室早已经为此付出了众多努力。
　　他是间接性的帮凶，不敢说自己没错，但至少该表达的歉意，一句都不能少。
　　裴意勾唇，“会的，如果在这一个月之内，向总监有任何的想法改变，都可以直接联系小黎总。”
　　“好。”
　　电话挂断。
　　裴意重新往外走回房间，坐靠在床上打开游途界面，由他、黎于安和楼央所在的三人群聊里，多了三四条未读的消息。
　　“Will，竞资成功了！果然和你猜得一样，柯鸣那混蛋玩意儿在建模设计上借鉴抄袭了央姐的设计！”
　　“你是没看见，央姐今天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楼央补充了两句，“得亏Will的分析判断得没错，我按照事前的说辞布下语言陷阱，对方那自傲的性格果然一跳一个准。”
　　“@Will，人呢？去哪里呢？”
　　早已目睹竞资现场的裴意哪里能不知道下午的精彩程度？他连忙圈了两人回复：“恭喜，也辛苦了，特别是央姐，大老远地赶来，累了吧？”
　　群里的消息回复来得很快。
　　“下午结束后就回酒店睡了一觉，现在感觉还好，离G.M的资金正式投入还有一段时间，我会先尝试设计六款角色的平面形象。”
　　楼央是个绝对的事业女强人，面对工作绝不拖泥带水。
　　或许冥冥之中天注定，裴意正好撞上了她想要回国发展的时间点，所以一切的邀约进展才会如此顺理成章。
　　手机又响起轻微震动，是黎于安发来的群消息，“我已经在对接资金相关事宜了，争取在半个月内搞定和G.M的合同签署，至于具体的工作地点还是定在黎明游戏？”
　　有现成的办公环境和工作人员，能节省下很大部分的精力消耗。
　　裴意同意，“可以，但该升级的硬件不能省，人员增减方面也得再费点心思。”
　　“明白。”
　　“于安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帮忙，我从业这么多年，别的不说，管理审核这块还是有点数的。”
　　裴意看着群里讨论正盛的两人，趁空将“下午以及刚刚邀约向南生”的事情大致告知——
　　黎于安得知这事，表示赞同，“我之前和向南生打过交道，他确实有实力，如果愿意来《末雾》项目组，是好事。”
　　他停顿两秒，又补上一句，“央姐，你怎么看？”
　　“你们安排，我没问题，严格来说，只要向南生不和柯鸣那样犯浑，我愿意接受有实力的工作伙伴。”
　　楼央的工作阅历远在他们两位小年轻之上，思想和大局观也很成熟。
　　忽然间，她又补上了一句，“不过，我有点好奇。”
　　裴意回问，“好奇什么？”
　　“Will，你下午都没来竞资现场，我和于安也没第一时间和你说明，你怎么就能算准时机对向南生发起邀约？万一‘抄袭’的事情有他一份呢？”
　　“……”
　　裴意看着这段文字，心尖忽地一颤，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一个画面——
　　身为“卧底”的自己突然漏出了马脚，结果就被楼央犀利的眼神抓了个正着，还拿出了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女人天生的直觉，实在是又厉害又可怕。
　　裴意暗中感慨，连忙找补，“我有认识的人在现场，而且向南生的个人资料和作品在工作室的官网也有。”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
　　楼央：“哦，原来是这样。”
　　黎于安：“Will，我约了央姐吃宵夜，顺带就当庆祝今天的胜利。”
　　楼央笑回，“知道你这小子马甲神秘不能来，所以我和于安待会儿喝酒，一定替你多喝两杯。”
　　“……”
　　裴意卡壳，无奈在电脑面前笑出声，“行，你们去吧，我自个儿庆祝去。”
　　--
　　一段时间后。
　　卸下一身疲惫的裴意从浴室出来。
　　或许是被黎于安和楼央勾出了酒瘾，也兴许是淋浴时的热气所致，他只觉得自己想要喝酒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裴意想起小客厅里的那一面酒墙，总觉得也该借着“庆祝”的理由偷尝一点了。
　　毕竟薄越明现在还看不见，只要把酒拿到手、关起门来偷偷喝，也该不至于出岔子。
　　裴意在心底暗自建设了一番，打算开门先侦查一下敌情。
　　嘎吱。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就和门口的薄越明迎面碰上。
　　“……”
　　裴意吓了一跳，连忙收敛神色。
　　来不及敲门的薄越明迅速垂下双眸，徒留过分细长的睫毛投下一片虚无的暗影。
　　莫名而至的沉默持续了不到三秒，探长就蹿到了他们的脚边，“喵呜～喵！”
　　薄越明率先调整完毕，“裴意？你出来做什么？”
　　裴意摆出一副乖巧好拿捏的模样，抿了抿唇，“牛奶，我要喝、牛奶！二哥。”
　　薄越明配合着将手中的温牛奶递了过去，“凯叔刚刚送来的，趁热喝了。”
　　“哦。”
　　裴意佯装欣喜接过，当着薄越明的面——
　　明明只抿了小半口，结果不忘发出极其夸张的吞咽咕噜声，喝完后还特意将眼角眉梢染上笑，“好喝～”
　　“……”
　　薄越明差点被这套“娴熟演技”骗过去，配合着说，“喜欢就好，我今天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裴意听见后半句话，眸色不受控制地一亮。
　　很好！
　　天助他也！
　　薄越明察觉他偷跑出来的悦意，但没戳破，“早点睡吧，晚安。”
　　今天外出时间长，他的双眼开始变得酸涩疲惫，确实想要早点合眼休息。
　　说着，他就握着导盲杖转了身，脚步却故意偏移了主卧的方向。
　　裴意沉默注视了一会儿，上前牵住他的手，“二哥。”
　　“嗯？”
　　“这儿。”
　　“我走偏了吗？”
　　“嗯。”
　　“那你扶我回去。”
　　“……嗯！”
　　两人装瞎弄傻，一问一答。
　　直到主卧门咔嚓关闭，这才双双摘下了面具。
　　裴意默默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脚底的门缝，直到确认里面的灯已经关闭，他长松一口气，开启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喝酒计划。
　　裴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酒墙前，目光兴奋地掠过各种美酒。
　　选太贵的？不好，毕竟没有经过薄越明的正式同意。
　　选单支的？不好，毕竟数量单一，喝了可能被凯叔察觉。
　　裴意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从酒柜墙的右上方取了一只常见年份的拉菲，当然，也不便宜。
　　——哐当！
　　“喵～”
　　酒瓶轻碰声伴随着探长的叫声同时传来。
　　做贼心虚的裴意顿时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嘘！待会儿给你吃小鱼干。”
　　探长超小声，“呜～”
　　裴意对自己目前的酒量心中有数，肯定是不能待在小客厅喝的，免得打草惊蛇，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脚底下的爱宠，“撤！”
　　一人一猫飞速溜进房间，利落关门干坏事。
　　…
　　裴意进了房间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头，居然只拿了开瓶器，忘了拿酒杯，他怕再开门的动静太大，想了想打算直接怼瓶吹。
　　酒瓶上的木塞轻松拔出，独属于红酒的香气瞬间弥漫出来。
　　要是放在以往，裴意肯定要充足醒酒再悠哉享受，但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他举着酒瓶灌了两口，顿时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爽！
　　总算没人管着了！
　　…
　　薄越明闭眼躺在床上休息，但脑海中不断回想起裴意那一闪而过的激动眼色，总觉得这只小猫背着他藏着一点问题。
　　越想，就越睡不着。
　　等到眼睛的酸涩感散去，薄越明忍不住起身开灯，看了一眼时间——
　　不知不觉已经晃到了十二点半。
　　“这个点，应该睡了吧？”
　　薄越明含糊念叨，但本能冲动大过于理智，他还是轻声打开了房间门。
　　小客厅内的角落灯还开着。
　　薄越明扫了一眼自己的酒柜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没等他仔细辨别，次卧就响起了探长撒娇般的叫唤。
　　与此同时还跟了一句拒绝，“不、不准再吃小鱼干了，我、我已经给你很多了！”
　　“……”
　　不同于往常的简单言论，说得还挺完整，只是语气和停顿都不太正常，像是……醉酒后的磕磕巴巴。
　　这是背着偷酒喝了？
　　薄越明骤然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该笑，他收敛眼色靠近次卧，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房间内的动静骤然大了些，半晌才透出一声迷迷糊糊，“谁、谁啊？”
　　薄越明简明扼要，“裴意，开门。”
　　传话声结结巴巴，“已经睡、睡啦。”
　　薄越明不信，“开门。”
　　又是短暂沉默，房门这才从里面撬开一条缝。
　　还是不慎醉酒的裴意躲在门缝处眯眼，确认外面是自己认识的人后，看着乖巧的笑容中沾上了一丝心虚。
　　“嘿嘿二哥。”
　　“……”
　　薄越明看着他已经被醉意浸润的眉眼，又瞥见他手里揣着的、只剩了一小半的酒瓶，明知故问，“喝什么呢？”
　　他记得裴意上回醉酒后的情况，第二天醒来后全然断片，如今喝了这么大半瓶，肯定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裴意被酒意激得忘乎所以，高调表示，“我喝、喝牛奶！”
　　“……”
　　薄越明目光微微偏移，哼笑。
　　牛奶？
　　亏这只小醉猫还能编瞎话敷衍他。
　　刚才睡前递出去的那一杯温牛奶，几乎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裴意自以为骗过了薄越明，体内的醉意催生了热意。
　　他有些干涸地舔了舔嘴唇，悄咪咪地再度举起酒瓶，才喝了小半口，手中猛然一轻——
　　薄越明夺过酒瓶，严肃，“不准再喝了。”
　　裴意不开心地皱眉，伸手就要去抢，结果左脚绊着右脚直接栽到薄越明的怀里，未出口的声讨顿时变成了一声呜咽声，可爱又可怜。
　　“小心。”
　　薄越明怕裴意再摔倒，伸手扶稳怀中人的身形后，才随手将酒瓶放在了门内侧的柜子上。
　　“嗯，好热。”
　　怕热的裴意感知到了薄越明身上的清爽凉意，想要抢酒的念头眨眼就变了。


第36章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 漾起一片熟悉的酥麻。
　　薄越明只觉得引火烧身，却又压不住热意弥漫，“裴意？”
　　回应他的， 是低到难以辨认的哼唧鼻音。
　　薄越明微微低头，将裴意的手重新拢了下来。
　　他带着一丝不可控的冲动，唇侧轻蹭了一下带着香气的柔软发丝，久久不动。
　　直到确认裴意的呼吸逐渐平稳， 薄越明才调整姿势起身，轻而易举地将睡着的怀中人抱回了房间卧室。
　　讨不到小鱼干的探长早已经回到了猫窝里，听见动静的它钻出一个小脑袋，“喵？”
　　“别吵。”
　　薄越明制止了一声，将怀中的裴意温柔安置在了床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他好一会儿——
　　白净的脸上还蕴着绯红的醉意，唇色被酒液晕染上了一层的诱人水光。
　　眉眼是柔和的， 也是乖巧的。
　　薄越明忽地想到裴意在“装痴买傻”时偶尔露出的狡黠，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总觉得那才更符合他的真实性情， 也更令人喜欢。
　　薄越明对于感情并不迟钝， 他已经意识到了裴意在他心目中的好感和份量。
　　因此， 无论对方为什么选择装傻， 又为什么甘愿接受联姻留在薄家，他都愿意在对方坦白前给出足够的空间和自由。
　　裴意不想说， 他就不逼问。
　　毕竟每天“装盲”陪着裴意演戏，再看他不经意间漏出小猫尾巴， 也挺有趣的。
　　薄越明轻笑一声， 俯身想替他盖好被子。
　　睡梦中的裴意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忽得拉扯住薄越明， “别弄了，来睡觉。”
　　身上的浴袍已经松开了大半，从脸颊到脖颈再往下，都透着一层煞为好看的绯色。
　　“……”
　　是你要留我的。
　　薄越明的眸色暗了几度，反手握住裴意“不安分”的手。
　　他在床的另外一侧躺了下来，二话不说将对方直接拥入怀中，重新盖好被子。
　　兴许是感受到了被子上的熟悉气息，睡梦中的裴意使劲贴了贴，哼哼两声继续睡去。
　　对这突如其来的怀抱没有任何反感。
　　薄越明慢慢卸下内心的大石头，沉而满足地叹了口气，“晚安，小猫。”
　　…
　　薄越明的生物钟向来准时，醒来时，手臂再度被熟悉的麻意占据。
　　两人的被子已经被裴意踹得差不多了，罪魁祸首却还手脚并用地赖在他的身上，在酒意的作用下睡得又香又甜。
　　薄越明难得涌出一丝想要赖床的冲动，但很快就被理智压了回去。
　　这一时赖床没关系，但就怕裴意醒来后会吃惊到发懵，他还想陪小猫玩游戏呢，这么快就露馅不好。
　　薄越明重新安置好裴意，快速起身下床。
　　他将昨天的红酒重新放回到了床头柜上，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退出房间。
　　比起这样的“被迫掉马”，薄越明更期待裴意主动袒露实情的那天，既然小猫爱演，他就继续陪着闹。
　　房门声轻轻关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惊讶，“二少？”
　　薄越明挪去视线，发现凯叔就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凯叔原本是想看薄越明起了没，没想到意外撞见这么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实在没忍住作为长辈的那点关切，问了一句，“二少，你和小先生这是？”
　　“没什么，裴意昨晚喝醉了。”
　　薄越明快速往外走了几步，怕吵醒屋内人从而压低声音，“就当我们不知道裴意喝酒这件事，你提早准备一点解酒的水果和蜂蜜水，等他醒来用。”
　　凯叔愣了好几秒，突然不太懂这俩年轻人之间的小把戏，但他还是选择了答应，“好的。”
　　“二少要吃什么？我让厨房备了粥。”
　　“嗯，粥就可以。”
　　薄越明想起裴意的情况，无奈，“估计裴意今天也不起来，让厨房提早准备午餐，我先回屋洗漱，迟点下楼。”
　　“好。”
　　…
　　转眼就到了午餐点。
　　裴意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前，饭没用多少，倒是一个劲地剥着葡萄往嘴巴里面塞，恨不得将身体里残存的酒意一次性赶跑。
　　他太久没尽兴喝酒了。
　　昨晚没人管着就有点收不住，说好了只喝三分之一，结果越喝越上头，到最后彻底断片，还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
　　裴意想到这儿，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薄越明。
　　对方的目光略微有些无力地垂落，慢条斯理地吃着凯叔已经备好的中餐，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酒后状态，应该是没发现他昨天喝酒的事。
　　裴意暗松一口气。
　　得亏他酒后老实，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待在桌角的探长猛地跳上椅子，直立起身子去嗅裴意手中的葡萄，撒娇讨要，“喵呜～”
　　“不给。”
　　裴意超小声制止，又将一颗剥完皮的葡萄塞入自己的口中。
　　这会儿再难受，他都得强装没事，反正解酒药是不敢要了，好在葡萄也有解酒的功效，多吃一点也不怕露馅。
　　裴意一颗接一颗地剥着吃，腮帮子偶尔鼓鼓的。
　　薄越明趁他不注意时才会偷瞄打量，眼底晃过无奈——
　　这回狠狠心不给解酒药也好。
　　好让小猫及时长个记性，酒量不行就不该胡来。
　　“二少。”
　　凯叔从别墅外面走了回来，靠近餐桌后示意，“三小姐从国外回来了。”
　　薄越明眉梢微挑，“薄娇回来了？”
　　正在吃葡萄的裴意听见这话，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脑海中开始同步回想“薄娇”这号人物——
　　对方是薄望的双胞胎姐姐，也是薄越明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整个薄家排行第三。
　　薄娇自幼待在薛家，也就是在外公外婆的膝下长大，而且从高中起就在选择海外读书，性格相对来说更果敢、独立。
　　裴意记得，除了薄老夫人之外，薄娇算是原书中唯一不对薄越明抱有偏见的人，但毕竟是同父异母，兄妹间的关系不算太亲近。
　　“是昨天才回来的。”
　　“刚刚传话的佣人说，许久不见，三小姐说想念大家 ，今晚想要邀请一大家子人聚聚，就在主宅里。”
　　凯叔看了一眼还在吸溜葡萄的裴意，将自己得知的情况全部说出，“二少，去吗？”
　　裴意还挺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三小姐，但人家没有邀请他，他更不好替薄越明做决定。
　　“去。”
　　薄越明考虑着应下，还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对面，“裴意也跟着一起去。”
　　大房和二房之间，说不定今晚有戏可看。
　　既然如此，他带着好奇小猫去掺和一脚，未尝不可。
　　…
　　晚上六点。
　　薄越明带着裴意准时抵达主屋时，原本还算热闹的餐厅氛围有了一瞬的凝滞。
　　沉默间隙，裴意迅速扫了一遍长形餐桌上的人——
　　一家之主的薄老先生坐在最前端的主位，一左一右的两侧分别是长子薄立辉、次子薄立鸿，也就是外人口中的“大房、二房”。
　　薛敏紧挨着丈夫入座，看向薄越明的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喜。
　　风流多情的丈夫在婚前勾三搭四的，还生了个儿子赶在了她的前头，搁谁谁能好受？何况薄越明深得薄老夫人的喜爱，直接把薄望都比下去了！
　　一想到自己意外骨折、只能卧病静养的小儿子，薛敏神色变得越发难看。
　　要不是薄越明在宴会上惹出了不痛快，薄望会跑去酒吧喝酒？会意外受伤？都怪这个不知分寸的杂种！
　　薄越明藏在导盲眼镜下的双眸看清了情况，直接忽视了一些无所谓的敌意，他垂眸局限住自己的视野范围，利用导盲杖缓步走近。
　　裴意跟在他的身边，同样扮出小心紧张的痴傻模样。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薄冠成熟悉的声调响了起来，“越明总算来了啊，我正准备让人去喊呢。”
　　薄越明和裴意同时晃过一丝厌恶，又极速隐入眉间。
　　薄冠成走近，主动拍了拍薄越明的肩膀，“方便入座吗？我帮你？”
　　薄越明婉拒，“不劳大哥费心了，有凯叔领路就行。”
　　两人“兄友弟恭”地交谈了两句，各自入座。
　　大房夫人没来，薄冠成和父亲薄立辉挨着坐，至于薄越明和裴意，两人和薛敏隔了一个位子才坐下，算是坐在了最末端。
　　薄冠成笑着看向对面，“二婶，小望的腿伤好点了吗？我联系了一个很不错的骨科专家，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再对小望进行更具体的检查。”
　　他向来会伪装、会说话做人。
　　心系儿子腿况的薛敏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欸，多谢冠成费心了。”
　　说着，她又看向边上的薄越明，低声嘀咕，“同样是当哥哥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薄立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妻子，示意她少说话，结果反遭了薛敏一击眼刀。
　　裴意暗戳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看着依旧淡定的薄越明，心道——
　　一个哥哥装模作样地“示好”，另外一个哥哥却是导致“骨折”的幕后主使。
　　这差别，能不大吗？
　　薄冠成假意没看见二房夫妇间的小矛盾，继续笑问，“娇娇呢？说好今晚给她接风洗尘吗？现在全家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怎么反倒她不在这儿？”
　　坐在主位的薄老先生听见这话，似有若无地压了一口气。
　　薛敏连忙解释，“爸，你们再等等，娇娇的时差一时没倒回来，下午补觉过了头，她这女孩子家家又爱打扮漂亮……”
　　薄立鸿接话，“我已经催促过她了，马上就来。”
　　“等等也无妨。” 薄老先生发声。
　　他看着餐桌边上站着的佣人和管家，要求，“除了老申，其他人都离开吧，一场小家宴而已，用不着那么多人站着伺候。”
　　凯叔听见这话，担忧蹙眉，“老先生，二少眼睛不便，我……”
　　薄老先生眉毛一拧，“让你出去就出去，老申作为总管家还在这儿站着呢，我会让我的孙子饿着吃不上饭吗？”
　　“……”
　　薄越明低声示意，“凯叔，我没事。”
　　凯叔知道薄越明的真实情况，也不好反怼薄老先生，只好微微点头后退下。
　　像是为了缓解这波沉默和尴尬，薄冠成忽地开口，“爷爷，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胃口不好吗？我带了一点上好的山楂药茶，开胃暖胃的。”
　　“既然娇娇还没来，我让手下人先泡点，让大家都尝尝？”


第37章 
　　屋门重重关上， 所有人的佣人都被赶了出去。
　　忍了一路的薄立鸿回到了自家别墅，终于将怒意彻底爆发了出来，“薄娇！你刚刚在主宅、当着你爷爷的面讲了什么话！好好的一顿家宴， 被你搅和成什么样了？”
　　因为薄娇在餐桌上的发言， 薄老先生被气得心脏狂跳，很快就摆出身体不适的由头结束了这场名义上的家宴。
　　除了薄立辉和薄冠成父子，其余人全部被‘赶’出了主屋。
　　临走前的薄立鸿想要表达关切， 结果薄老先生沉着脸对他说了重话、也将他“赶”了出去， 只留下薄立辉、薄冠成两父子。
　　薛敏一见丈夫发飙， 立刻上来维护，“差不多得了，你刚在餐桌上怎么不多制止两句， 现在关起门来倒是凶得离谱！”
　　话虽如此， 但她心底也不赞同薄娇在餐桌上的那番话。
　　轮椅声响了起来。
　　骨折行动不便的薄望从一楼的游戏厅滑行了出来， 满脸不耐烦，“吵什么呢？你们不是去主宅吃饭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吃什么吃？”
　　薄立鸿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摆了摆手，“你问问你姐干得好事！”
　　薄娇完全不在意父亲的怒色声讨， 还有闲情雅致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慢悠悠地品尝了起来。
　　薄望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 皱眉催促，“妈， 你说说。”
　　薛敏向来是宠儿子的，见他发问， 于是将家宴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艹， 什么？”
　　薄望听见薛敏的转述， 忽然间一个激动站了起来， 又因为牵连到骨折未愈的左腿，倒回到轮椅上疼得龇牙咧嘴。
　　薛敏连忙稳住他，“哎哟，小心点。”
　　薄望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乐意地冲双胞胎姐姐吼道，“薄娇，你有病吧！替薄越明那狗杂种说什么好话？我巴不得爷爷直接将那瞎子直接赶出薄家！”
　　“……”
　　被连带着骂成“狗”的薄立鸿皱眉，语气不善，“你说话过不过脑子？”
　　薛敏接话，“行了，你们父子俩别在为这事吵吵，娇娇这次确实做得不恰当，好好的，何必找老先生和大伯一家的不痛快？”
　　“要我说，冠成可比薄越明好太多，至少心里想着小望这位弟弟，从小到大也不争抢些什么。”
　　薄望点头，“大哥是比那瞎子好不少。”
　　——砰！
　　薄娇用力将酒杯放下，目光从三位至亲的脸上一一划过，“爸，妈，薄望的脑子从小蠢到大就算了，你们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薄望脸色一变，“谁蠢了？”
　　薄娇一个眼神，直接血脉压制，“闭嘴！”
　　三人骤然被她的高声怔住，有了短暂的失言。
　　薄娇走近，再出口的话还是不带一丝委婉，“我问你们，现在还是奶奶掌家的时候吗？爸，大伯和你之间，你敢肯定爷爷就没有一点儿偏心？”
　　“……”
　　薄立鸿脸色微变。
　　比起新时代、事业型女性的薄老夫人，入赘进门的薄老先生才是骨子里相对迂腐的那一类人。即便同样都是儿子，对方也更偏向“长子”薄立辉。
　　只是以往是薄老夫人当家作主，薄老先生的偏心不敢放在在明面上。
　　可自从薄老夫人生病住院后，原本横在家中的天秤是慢慢倾斜了。
　　薄娇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答案，继续逼问，“我再问你们，按照目前这个趋势下去，继续过个十年八年，薄家又该轮到谁掌权？”
　　“现在我们二房在集团内就已经没位置了，你们真当以后薄家的财权还有我们的份？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爸，你不会不懂吧？”
　　薄立鸿沉默不语。
　　同样是有钱人家出身的薛敏隐约有些动摇，“不、不会啊，你大伯和大哥看着都挺好相处的。”
　　“好相处？他们脸上笑嘻嘻，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那对父子要是真的好相处，那二哥车祸后才多久？他们就安排了联姻？还找了裴家那不聪明的小少爷？这中间是什么打算，你们想过没有？”
　　羞辱是一回事。
　　想要断了他自己以及下一代，才是最重要的算盘。
　　“再说得浅一点，就算二哥的出身得不到你们的认同，但他是爸的亲骨肉没错吧？结果呢？他的婚姻大事是爷爷和大伯做主，和裴家在商业上的合作利益也是大房接手。”
　　“古时候卖儿子，那卖身钱还都是交到父母手里呢，给旁的亲戚算是怎么回事？”
　　薄立鸿和妻子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
　　他们只知道忽视薄越明，结果居然忘了这层利害关系！
　　“你们知道德商那个项目，如果不失手，大房腰包里面能赚多少钱吗？”
　　薄娇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夸张数字，惊得向来看惯了金钱财富的薛敏都跟着吓一跳，“娇娇，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薄娇并不隐瞒，“舅舅和我说的。”
　　薛敏的娘家，薛家做得是和建筑相关的生意，有些东西稍微一打听就能猜出个大概。
　　“就因为奶奶在家时，二哥有能力、又受器重，所以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出事就想着连根拔起。”
　　“二哥再怎么不讨喜，在外人眼中也代表我们薄氏二房！”
　　“与其说我在替二哥抱不平，还不如说是在替我们自家争取利益！”
　　什么大家庭？能顾好小家庭就不错了。
　　薄娇想得十分透彻，“爸，我知道你不爱管事，但你和妈是不是该替我和薄望考虑考虑？别人那是温水煮青蛙，我看你们都快被煮透了！”
　　“如果二哥掌权了，那好歹算得上一声‘至亲’，只要我们不落井下石，那他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肯定容得下我们！”
　　“但万一大房掌权，将来保不齐为了利益，他们还要送我去联姻！”
　　薄娇顿了顿，看向轮椅上的薄望，“甚至连你也要成为联姻工具，二哥是瞎子？那你现在又好到哪里去？”
　　“……”
　　原本还蛮不在乎的薄望听见“联姻”两字，神色顿时变得十分怪异，“艹，你别瞎说，什么狗屁联姻！”
　　薛敏向来是疼爱这对双胞胎的。
　　她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即便这事的可能性再低，她都觉得难以忍受，“不行，那肯定不行！婚事大事关系到幸福，由得他们大房胡来？”
　　薄望丢开因为“联姻”两字带来的恶寒，反问，“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是怎么想的？”
　　薛敏跟着问，“是啊！你今天在餐桌上怼得毫不客气，爷爷一生气，还会让我们二房掺和集团内部的事？”
　　薄立鸿抢先回答，“爸这人最好面子，今天被娇娇当众问了这么多，甚至还搬动了我妈，他就算再偏心，过两天也会做做样子。”
　　毕竟，他这做入赘丈夫的，最怕别人说自己“行事比不过妻子”。
　　薄娇见父亲终于清醒开窍，欣慰点头，“爸，你说得对，我今天就是故意的，就是在赌爷爷这点脾性。”
　　“明天你和妈就去他跟前说说软话，小望也跟着去，拿腿骨折的事卖卖惨。”
　　横竖都是儿孙，就看那老先生怎么对待！
　　薄娇坚定表态，“不能再任由大房这么肆意掌控了，我们家可以不求多，但不能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
　　“喵呜～”
　　探长跟着凯叔火急火燎的步伐，迅速跳上沙发，陪伴在了薄越明的身边。
　　凯叔看着薄越明已经出现水泡的手指，心疼不已，“二少，你明知道那佣人不对劲，怎么躲开呢？这手啊，得难受上一段时间了。”
　　薄越明在凯叔面前不再伪装，他微微弯曲了一下快麻的手指，“不疼，只是躲的幅度小了些，已经避开了手腕。”
　　凯叔拿出药膏，又气又不屑，“大房那边怎么开始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阴招了？”
　　“小阴招是不流入，但架不住好使，我要是躲得厉害，眼睛的事情就瞒不住了。”薄越明心中有数，眼底的冷意渐渐冻结。
　　一点小伤而已，完全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偶尔在人前适当“卖卖惨”，反而会加深他“眼疾不便”的真实性。
　　凯叔明白薄越明的想法，可还是架不住心疼，“二少，咱们要藏到什么时候？车祸那事私下调查出结果了吗？”
　　“凯叔，我要做的，远不止是得到车祸真相那么简单。” 薄越明将未受伤的左手攥成拳头，用力到青筋暴起后才缓缓松开，“你忘了，奶奶的事情也要查。”
　　凯叔听见这话，脸色也跟着凝重了不少。
　　毕竟车祸只是缺少证据，而幕后主使早已经板上钉钉。
　　就算大房能拿到薄氏集团的掌控权，又能如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
　　在未来更大的利益面前，薄立辉、薄冠成这对父子绝对不会就此停下贪婪，等他们漏出更大的马脚——
　　薄越明自然会趁机一网打尽、让他们永远无法再翻身！
　　“不过，薄娇今天在餐桌上说的那番话……”薄越明将浮于表面的戾气又压回到心底深处，转移话题，“确实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凯叔已经从薄越明的口中大概得知了事情经过，感慨道，“怪不得老夫人以前说过，三小姐作为她唯一的孙女，性子最像年轻时候的她。”
　　“二少，三小姐这样是向着你的。”
　　薄越明摇了摇头，任凭药膏刺激却没有皱眉，“她不是向着我，她只看得清利害关系，不想二房在未来争夺中输得太惨。”
　　当然，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
　　在对付大房这事上，现在的薄娇确实算得上他的友军。
　　凯叔沉默，显然没像薄越明想得那么深。
　　薄越明看了一眼已经上完药膏的手指，淡定分析，“不过也好，薄娇有薛家撑腰，如果她执意要搅一搅这趟浑水，以她的办事风格和脾性，恐怕大房那边不会太好过了。”
　　凯叔颔首，“那二少坐山观虎斗，还能少点人为制造的麻烦。”
　　“但愿吧。”
　　薄越明看着凯叔将烫伤处裹上防菌纱布贴，忽地察觉，“裴意呢？怎么到家后就没看见他了？”
　　“小、小先生带着探长去了后院玩。”
　　欸？
　　不对啊？
　　怎么就探长回来了？
　　凯叔意识到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地挪去视线——


第38章 
　　三天后， 主宅。
　　薄越明平静地站在书房外，身边跟着陪同前来的助理林众，半小时前， 他们接到了薄老先生的示意， 说是有事交代。
　　林众看着一直未开的书房门，内心七上八下，“薄总， 你说老先生想做什么？”
　　上回老先生也说“有事情要交代”， 结果就强制性地卸掉了薄总在集团的职位， 还连带着将对方手上快成型的项目全部移交给了薄冠成。
　　这段时间，薄总也没和集团再有牵扯啊？
　　难道是和晏总合开投资公司的事情传到了老先生的耳中，引起不满了？但投资公司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犯不着现在才拿出来说吧？
　　林众百思不得其解， 反倒是薄越明一脸镇定， “等进去了就知道了，别猜。”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应声而开。
　　薄冠成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这回看着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的左侧脸颊明显挂彩， 蹭破的伤口看着才刚刚结痂，就连眼角也有了明显的淤痕。
　　薄越明藏在墨色镜片下的双眸注意到了这点， 但没吭声，还假装不知道对方是谁。
　　站在身边的林众愣了两秒， 忍住惊讶，“大少。”
　　薄冠成略微点头， 嘴角没了以往故作的笑意。
　　三天前， 他在庄园后方的树林小道外遭遇了偷袭， 等他扯破那充满恶臭的垃圾袋、勉强起身时， 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薄冠成认定是佣人阿开怀恨在心、冲动报复，但因为两人存在的“交易关系”，他不敢大声喧嚷，免得对方当众破罐子破摔、闹得更不好看。
　　毕竟，现在薄娇那臭丫头回来了。
　　如果他暗中针对薄越明的事情被众人知晓，指不定二房会在对方的怂恿下怎么闹呢。
　　考虑到诸多因素，薄冠成只好自认倒霉，借口是自己不小心走夜路里摔了跤。
　　当然，一旦找到佣人阿开，他绝对不会让对方好过！
　　薄冠成看向薄越明，随口敷衍，“越明，爷爷正好找你有事，来了就进去吧。”
　　说完，他就忍疼缓步离开了。
　　脸上的伤是次要的，最要命的是手脚的膝关节，那日被狠敲后肿胀得厉害，就连日常做事、走路都是要忍疼进行。
　　薄冠成只庆幸薄越明看不见他此刻的狼狈，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薄越明唇侧泛起微妙的弧度，又迅速隐藏——
　　看来，自家小猫还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动手了。
　　正想着，书房内就响起了薄老先生的声音，“越明在外面吗？进来。”
　　薄越明收敛心思，假意借着林众的帮扶踏入书房，“爷爷。”
　　薄老先生就坐在檀木书桌前，正在优哉游哉地喝着管家老申泡好的茶水，他品了两口，这才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随意丢了过去，示意——
　　“有个项目，我打算让你接手，迟点让助理将详细情况说给你听听。”
　　林众很有眼力劲，迅速上前接过文件，又退回到薄越明身边后，打开看了两眼，“温城新奥体？”
　　薄越明听见这个相对陌生的项目名，眉心微蹙。
　　温城？
　　不是帝京的项目？
　　薄老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难得有耐心主动解释，“温城后年末将举行国际青竞大赛，打算借机扩大建设资金，打造全新一体化的体育中心。”
　　在前期招标企划书中，这次体育中心占地面积约为八万平方米，投资预算十二亿，如果能顺利和有关部门合作、半承包下这个项目，那未来的利润不言而喻。
　　“你奶奶一直有计划将薄氏往沿海地区扩开发展，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和核心团队是她在四个月前亲手派去温城的。”
　　没多久，薄沛之就意外出事躺在了病床上。
　　“一周前，原本的总负责人撂担子突然跑路不干了，如今离公开招标只剩两个月的时间，放弃不划算，但这大项目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接。”
　　薄老先生又喝了一口热茶，颇为语重心长，“你妹说得对，你是有能力的，不应该因为眼睛就闲在家里，免得外人说我偏心大房、轻视你和二房。”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项目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你奶奶也才放心。”
　　薄老先生看似宽容地补充，“当然了，你不需要有压力，这个项目如果能成，那你就是最大功臣，如果成不了，前期折损进去的费用算集团的。”
　　“……”
　　薄越明沉默不语。
　　只剩下两个月的期限，让他接手一个很可能已经变成烂摊子的大工程项目？而且地点还远在温城？摆明了是有意将他往外赶。
　　但凡他有意推脱，那以后恐怕外面的传言就会变了方向——
　　不是薄老先生故意偏心，而是分明给了利润可观的大项目，但薄家二少嫌弃不愿意接。
　　薄老先生直视着他的脸色，“越明，你怎么考虑？”
　　薄越明笑了笑，“爷爷，你要我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越快越好，如果没事就明天吧？”
　　薄老先生看似询问，实际上替他拿了主意，“多耽搁一天，都有可能影响到最终的结果，等到了温城，有人会跟你对接的。”
　　林众眉心微蹙，心里替自家老板憋屈。
　　身侧的薄越明照样淡定应下，“好，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没多久，书房门重新关上。
　　管家老申这才重新走上来，给薄老先生续上了一杯茶水，“老先生，温城这么大的项目留给二少，万一被他做成功了，岂不是……”


第39章 
　　STS风险咨询。
　　向来扑克脸的秦以舜从员工休息区拿着一堆零食甜点， 快步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眼角眉梢居然还带着笑意。
　　刚处理完外部工作的助理瞧见这不同寻常的一幕，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慢慢挪动到秘书艾玲的身边，“艾玲姐， 我回来得迟， 秦总这是接待了哪位大人物啊？怎么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呢？”
　　艾玲捧着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 小声道， “秦总他弟在里面呢，还带了一位大人物。”
　　“他弟？”
　　“就是前段时间被秦总带上来过的那位小男生。”艾玲摇了摇头， 调侃，“想不到吧？我们秦总看着正经严肃，私下还是个弟控呢。”
　　就连零食甜点， 都要亲自去挑给自家弟弟， 这宠的哦～
　　总经理办公室内。
　　裴意坐在自家大哥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雪媚娘。
　　秦以舜瞧见他这小馋猫的样子，溢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宠笑，将外包装撕开后才递了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裴意双手接过， 敷衍点点头。
　　独自坐在对面的薄越明暗中注视着这一幕，突然不太满意这位置安排， 早知道就不该带小猫来了。
　　来个人给点甜的，怎么就能被心甘情愿地被哄走？
　　“薄二少。”
　　安顿好自家弟弟的秦以舜这才收敛起悦意，公事公办，“不妨仔细说一下你这边的需求？”
　　薄越明遮在镜片下的双眸迅速垂落， 甚至还错开了对方投来的视线。
　　他知道秦以舜是退伍军人， 观察眼力一定很强， 想要装瞎陪着小猫演戏，得先用尽“眼技”瞒过这位表哥。
　　“我需要至少六名以上的专业级别的安保人员，还要一名懂药理的，负责守住我奶奶所在疗养别墅的安全，费用不是问题。”
　　刚刚在明溪公馆时，裴意故意凑近，薄越明就心有灵犀地领会到了他的暗示。
　　这种事情，找谁都不如找秦以舜靠谱。
　　STS是华国数一数二的风险咨询保护地机构，两人又因为裴意，“名义上”多少也算沾亲带故。
　　在人手安排方面，秦以舜肯定不会疏忽。
　　薄老夫人还没完全清醒，而宋姨只是普通佣人，明溪公馆的安保措施看着不错，但终究不是归薄越明所掌控。
　　万一猜测成真，有人心怀不轨、趁机买通安保或者医务人员动手……薄越明必须杜绝这种可能性！
　　“我不在帝京的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私自进入疗养别墅，一旦有人恶意闯入，必要时刻可以采取强制措施，并且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以舜听见薄越明的需求，点头，“没问题，如果薄总着急的话，我现在让人去安排合约以及人员部署，赶在下班前就能签订。”
　　薄越明就是要这办事效率，“可以。”
　　两人在不到五句话里确认了合作意向，才刚吃完一个雪媚娘的裴意忍不住感慨——
　　聪明人之间的办事效率，果然相当超速。
　　秦以舜带着办正事的态度离开，关门声刚响起，裴意就听见对面询问，“裴意，吃什么呢？”
　　“甜的。”
　　裴意自然不会报出“雪媚娘”这么具体的词汇。
　　薄越明又要求，“你给我也拿些过来，有点饿。”
　　“啊？”
　　裴意发出一声费解的气音，抬头看向斜侧方的助理林众。
　　薄越明不太爱吃甜的呀。
　　而且一般会叫助理帮忙的事，怎么轮到喊他了？
　　对上裴意目光的林众装傻充愣，拿出自己压根没震动的手机，“薄总，有个电话进来了，我先出去接一下？”
　　“嗯。”
　　薄越明对助理的识趣劲很满意。
　　磨砂玻璃门一开一合，办公室内只剩下薄越明和裴意两个人。
　　薄越明忽地轻抚着自己换药包扎着的右手，假装有些痛意地蹙眉，“今天中午没吃多少。”
　　“……”
　　裴意突然反应过来。
　　薄越明被烫伤的右手还没好全，个别的水泡破开后更显得溃烂，原本就因为眼睛而不方便了，如此一来，日常吃饭的速度更慢。
　　今天中午都还没吃到最后呢，薄老先生就派人将他喊了过去。
　　算算这个时间点，差不多是该饿了。
　　裴意想到这儿，特意拿起了两个咸口的肉松小面包，起身绕过茶几递到了薄越明的左手上，“二哥，给。”
　　薄越明接过，像是顺嘴一说，“坐着。”
　　裴意看着正好能坐下两人的长形沙发，完全没有多想，反倒是怕薄越明不方便，还亲自给他撕开了一个小面包的外封袋，重新递了过去。
　　薄越明故意没用手接，有些辨不清方向地低头去找寻食物。
　　“……”
　　裴意只反应了一两秒，就将小面包喂到了他的嘴边，“这里，啊——”
　　薄越明应声咬下，瞳孔深处多了一丝得逞的悦意。
　　--


第40章 
　　丰富的早餐送了上来。
　　裴意一边靠窗慢悠悠地享用， 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工作交谈。
　　薄越明从头询问，“参与这次项目竞争的，一共有多少家公司？”
　　他们从薄老先生那边拿到手的，只是最基本的“温城体育中心”的初期项目招标资料， 对于目前的具体情况还一无所知。
　　宋远程回答， “起初除了我们薄氏， 还有一家海市那边的外资企业， 以及五家温城本地的企业。”
　　“……”
　　林众一愣，“那么多？”
　　宋远程颔首， “这种国际向的项目建设，向来都是香饽饽，这数字已经算好了。”
　　前期想要分一杯羹的还有很多小型企业， 只是一听说那么多龙头企业汇聚， 这蠢蠢欲动的心自然就泯灭了。
　　薄越明直接问，“现在呢？”
　　离最初的招标邀请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形势很有可能发生变动。
　　宋远程如实告知，“海市的那家外资企业已经宣布退出了，温城本地的企业也有三家陆续选择退出，现如今加上我们薄氏， 总归就只剩下三家企业。”
　　裴意喝了一口豆浆，微微蹙眉。
　　这都还没到一轮竞标， 最初的七家企业就放弃了一大半，不是说好的“香饽饽”、“拿下项目后情景可观”吗？这又算什么情况？
　　林众也想到了这个层面，代替自家老板追问，“有了解过是什么情况吗？”
　　“不清楚。”
　　宋远程摇了摇头， 只是猜测着说， “可能是觉得对手太强劲、竞争太激烈， 又或者是企业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吃不下这个项目了吧？”
　　别说其他企业了，就连他们薄氏的项目组——
　　原本的负责人冯正居然“悄无声息”地跑路，甚至有可能拿走并且泄露了他们之前核算出的各类竞标数据。
　　得知这事的项目组成员们，几乎全体崩溃。
　　宋远程将这事上报给帝京总部，但等了将近一周都没消息，要是薄越明再不来，他们都打算直接收拾行李、退出走人了。
　　“冯正有下落了吗？”薄越明总觉得这人临时撂担子的事情不简单。
　　宋远程点头，“已经报警了，只不过我们手头没有确实的证据，只能算是私人离职案件，警方不予立案，我还自费找了私家侦探，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裴意将最后一口荷包蛋塞入口中，觉得宋远程的办事能力还不错。
　　至少在冯正撂担子、闹消失后，对方的后续解决方案很稳妥。
　　下一秒，薄越明就肯定出声，“做得不错，请人查冯正的费用我来报销，迟点你和林众对接一下。”
　　宋远程一喜，“谢谢薄总！”
　　薄越明颔首，但不废话，“继续，详细说一下，还参与竞标的两家温城的本地企业。”
　　“一家是顺天集团，算是温城地产界的领军企业，当年温城大开发时借了一波东风，彻底立稳了脚跟，目前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地产开发都有他们的股份参与。”
　　“目前公司最有话语权的董事叫陈顺，五十岁出头，这人看着笑眯眯的。”
　　“另外一家是游氏资本，经历过三代的家族企业，相关的行业链一直在延伸。”宋远程顿了顿，从简说明，“目前接管企业的董事长叫游祈年。”
　　游祈年？
　　裴意听见这个有些特别的名字，心尖晃出一丝兴趣。
　　“薄总，那位游总今年刚满三十岁，还是年初才接手的集团。”
　　宋远程想起薄氏的情况，多嘴对薄越明一提，“听小道消息说，游氏内部的争权闹得挺厉害。”
　　游祈年能够在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链里杀出重围，恐怕这手段不会简单。
　　温城体育中心的竞标，就是他接管游氏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
　　薄越明沉默了两秒，低声示意，“林众，找人再详细查一下顺天和游氏，无论是明面上变动新闻，还是私下的小道消息，越详细越好。”
　　知己知彼，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林众立刻拿出平板记下，“好的。”
　　薄越明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头脑清晰地做出决定，“宋副组长，通知下去，整个项目组今天下午两点开会，原先的竞标方案存在泄露的可能，我们推翻重新来。”
　　宋远程不确定，“薄总，推翻重来的话，时间上会不会……”
　　薄越明一声令下，“照做！我自有分寸。”
　　宋远程之前听闻过这位老板的能力，对方曾经在两个月内就拿下了价值五亿的大项目，一战就在帝京圈站稳了脚跟。
　　宋远程一下子就止住了不成熟的反对，“好的，薄总，我马上去通知！”
　　裴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薄越明在工作上的雷厉风行，视线不自觉地就凝在了对方的身上——
　　投进来的光线打在近乎完美的侧颜上，衬得他的下颚线越发分明，凸起的喉结随着说话微妙滚动，淡漠稳重之余又带着一点蛊人的小性感。
　　啧。
　　这人怎么还越看越好看了？
　　果然“纸片人”具体形象化后，都是不会看腻的吗？
　　裴意正想得出神，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薄越明投来的视线——
　　浮动的阳光掠过他那双暗蓝色的瞳孔，清扫了以往的灰败，就像尘封依旧的蓝色宝石重新泛起了光彩，美得让人心动。
　　“……”
　　裴意一时忘了呼吸，心跳声被从未有过的紧张包裹，甚至升出一种“对方眼睛已经好全”的感觉。
　　但他马上就认定这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因为对视不到三秒后，薄越明就不太确定地蹙眉，询问，“裴意，你吃好了吗？”
　　要是能看见，用得着这么多此一问？
　　要怪只能怪薄越明眼神的杀伤力太大，得亏他记得书中的剧情和时间轴，离对方复明还远得很呢。
　　裴意收敛思绪，将最后一点豆浆咕噜吞下肚，“二哥，好了。”
　　“我今天有点忙，你和凯叔待在酒店休息。”
　　薄越明缓和了工作时才有的冷硬气场，语调不自觉地温柔，“等过几天，我再抽空带你到温城各处转转，好吗？”
　　裴意应得轻巧，“嗯。”
　　正好。


第41章 
　　第二天一早。
　　宿醉的裴意忍着头疼， 老实巴交地坐在餐桌前，心虚地连眼神都不敢往薄越明的脸上瞧。
　　虽然睡醒后的他依旧醉到断片，但已经从薄越明的简述中明白了事情经过——
　　昨晚泡着澡的他醉意上头，趴在浴缸里就昏睡了过去， 要不是回家的薄越明及时感知到了不对劲， 估计十有八九会出事。
　　而且一大早的， 凯叔还从床头柜子里搜出了空酒瓶。
　　嗯， “人赃并获”，正在等候宣判。
　　裴意捏着勺子一圈又一圈地搅着碗里的小米粥， 心里叫苦不迭。
　　那牛奶荔枝果酒喝着一点儿都不刺激，后劲居然会大成那样啊！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薄越明瞥向碗里就快被裴意搅烂的小米粥，无奈出声， “裴意， 吃完了吗？”
　　“……”
　　裴意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小心翼翼地试探，“二哥。”
　　他昨晚到底有没有耍酒疯啊？有没有说胡话啊？有没有露馅了啊？
　　凯叔拿着酒店送上来的解酒汤和药，送到了裴意的面前。
　　他看了薄越明一眼，心知肚明地帮着打掩护，“小先生， 喝吧，以后可不能这样胡来了。”
　　“幸亏昨晚二少回来得及时， 你喝醉了酒又不吵不闹的，要不然二少眼睛不方便，还真没办法照顾你。”
　　薄越明了然，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
　　要是自己昨晚喝醉发了酒疯， 说错话漏了陷， 对方还会像现在这么平静？不可能吧。
　　裴意再三确认了薄越明的反应， 微微放松下来，他端起桌前的解酒汤，带着点卖乖的成分一口气咕噜噜地喝光了。
　　唇上沾了一点水光，看上去润润的。
　　薄越明忽地想到了昨晚在冲动之下的那个吻，喉结微妙一滚，他克制着垂着双眸，只字不提昨晚的真实经过。
　　“裴意，以后没经过我的允许和确认，不能随便乱喝东西。”
　　想要喝酒小酌着是可以，但经过这几回的观察，小猫的酒量差得离谱。
　　如果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不在家中，而是在外面贪杯胡来，万一再遇上像孙业隆那样不靠谱的人，那可怎么办？
　　裴意自知理亏，应得可怜又老实巴巴。
　　经过昨晚这一遭谁还敢乱喝啊？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如今这身体素质就是遭不住喝酒，曾经现实中的“酒量王者”的头衔已经彻底离他远去了！
　　他就算想要锻炼酒量，那也得等离开薄越明之后，穿书后都已经“装傻”到现在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裴意小小地叹了口气，低头时余光突然瞥见了自己身上的浴袍，混沌的大脑里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他、他昨晚是从浴缸出来的吧？！
　　薄越明又看不见，那是怎么替自己换上浴袍的？就像平日那样……靠、靠摸索吗？
　　不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吧？怎么想着就有点涩涩的！
　　裴意脸颊上热意涌动，耳根子红得仿佛要坠出血滴。
　　凯叔第一个察觉裴意的异样，“小先生怎么了？很热吗？”
　　“……”
　　裴意不说话，面红耳赤地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薄越明趁他不注意多看了两眼，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喝咖啡时，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
　　林众走了回来，“薄总，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嗯。”
　　薄越明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从容起身，“凯叔，中午弄点清淡的给裴意，我晚上约了有关部门的领导了解情况，就不回来吃饭了。”
　　凯叔应下，“好的，二少，你注意安全。”
　　裴意抬眸看向薄越明，带着一丝不自然，“二哥、拜拜。”
　　“嗯。”
　　薄越明低应，补上了那句专属叮嘱，“你乖点。”
　　“……”
　　裴意没接话，确认薄越明和林众离开后，他才敷衍地扒拉了两口小米粥，重新回到了房间。
　　头疼还没彻底停下。
　　残余的酒意继续发酵着它强大的作用，裹上被子的裴意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昨晚醉酒时的画面在梦中清晰出现——
　　薄越明将他拦坐在洗手台上，趁他不备就烙上一吻。
　　只可惜梦里越清晰，醒来后就越是记不起。
　　…
　　接下来的一周，薄越明天天早出晚归。
　　而裴意同样没落下自己的工作，经过上两款游戏的热度对比，他确认了悬疑灵异类的游戏在大众面前还是较为吃香。
　　于是，裴意又着架构编写了一款游戏，名叫《正反寻迹》——
　　游戏环境设定在各类悬疑案件的案发现场。
　　玩家可以选择以“警察”或者“凶手”的不同视角，寻找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
　　前者是搜集到全部的痕迹证据，通告拼凑出的真相破案，后者则是需要消灭掉每一处被自己遗漏的痕迹，逃之夭夭。
　　可以选择单机限时模式，玩家在规定用时内找到或者毁灭真相，即为获胜。


第42章 
　　薄越明一行人回到地下停车场，车内并没有司机老张的身影。
　　林众和凯叔各自提着一堆酒，重量着实有点手酸，前者连忙将东西稳妥放在地上，说，“薄总，老张不在，我打个电话问问。”
　　原本在帝京的司机老傅没有跟来温城，眼下的这位司机老张，是宋远程替薄越明招聘物色来的。
　　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车技过硬、为人老实。
　　今天这餐临水阁的晚餐，薄越明原本准备带上老张一起去，但对方就是不肯。
　　说自己只是一介普通粗人，对那样高档的地方实在提不起兴趣，看着价格昂贵的菜品，恐怕连坐都坐不安稳，还不如吃点路边家常小馆子痛快。
　　薄越明没有勉强，只说了报销晚餐费用，让他自己做决定。
　　林众打出去的电话很快就通了，“老张，你这是去哪里了？薄总和小先生已经在车边等了。”
　　“什么？买药？”
　　“好，那你尽快。”
　　林众简单沟通了两句，挂断电话后和薄越明解释，“薄总，老张说自己去买了一点药，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薄越明不急着一时半会儿，“没事。”
　　裴意难得吃撑了肚子，正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来回踱步。
　　薄越明仗着身高优势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凯叔和林众或许看不出来，但薄越明知道——
　　裴意今晚“进货”的酒，要么是他酒柜里没有的，要么是他酒柜里只剩单支的，而且每一支在酒圈里的评价都很高。
　　保守花费十几万，那都是往少了说。
　　如果是从小待在裴家、又遭到裴氏夫妇的恶意轻视，那小猫到底又是从哪里懂得这么多的？
　　因为这事，他更好奇裴意藏在“痴傻”面具下的真实经历。
　　不到三分钟，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司机老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药袋还在沙沙作响。
　　“薄、薄总，实在对不住。”
　　老张神色有些拘谨，“我以为你们下来前会打电话，所以就、就临时跑出去了五六分钟，我下回一定注意时间。”
　　凯叔最了解薄越明的性格，但凡不是要紧事，那对手下人一向宽容。
　　他将手中打包好的甜点递了过去，“老张，你别紧张，耽误这几分钟没关系，记得你家有个小女儿爱吃甜点？二少特意让餐厅给她打包了一份。”
　　老张愣了两秒，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薄总，让您破、破费了。”
　　林众提起地上的酒瓶，“老张，把后备箱先打开。”
　　老张连忙照做。
　　裴意盯着他手中紧攥着的药袋，暗忖——
　　老张是哪里不舒服吗？
　　如果身体有异状，那必须得换人来驾驶，毕竟薄越明之前已经出过一次车祸，在出行这种事上不能抱着马虎和侥幸。
　　裴意下意识地替薄越明考虑了这些，佯装好奇地伸手一指，“药？不舒服？”
　　“小先生，我身体好着呢，没不舒服。”老张一边解释，一边将袋子打开，“我买了一些跌打损伤还有消毒止血的药，是给别人的。”
　　林众将酒放置完毕，随口一问，“给别人？”
　　老张也不藏着掖着，“我正想说呢，薄总，我刚才看见顺天集团的陈董事长了！”
　　这些天，他开车载着薄越明来回奔波，虽然不太懂对方交谈中的生意场上的事，但他偶然看过林众调查过的资料，上
　　面就有陈顺等人的照片。
　　作为温城本地人，老张是知道这位有名大老板的。
　　“……”
　　薄越明眸光一凝，“看见了？”
　　老张如实回答，“是啊，穿了一件蓝色还是黑色的衣服？隔得有点距离，这地下停车场有点暗。”
　　林众觉得奇怪，“薄总，陈顺不是在我们吃饭前就离开了吗？”
　　裴意微不可察地点头，也觉得时间线有些对不上。
　　薄越明直言，“详细说说。”
　　老张不瞒他们，“我在外面吃完饭回来，看时间还早，打算绕着停车场走两圈消消食，然后意外听见了打架的声音。”
　　与其说是打架，还不如说是听见有人闷声忍疼的声音。
　　出于中年男人才有的好奇心，老张循着声音来源就走了过去，然后他就看见了——
　　在一个停车场的角落，两名保安正拿着警棍，单方面地殴打、狠敲着一位瘦弱的年轻人，而陈顺就站在不远处冷漠看着，嘴里还叼着一根老粗老粗的烟。
　　老张正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帮忙，结果陈顺就说了一句“别打死人了，晦气，也麻烦”，以此来示意两位保安停了手。
　　那位瘦弱的年轻人被打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而陈顺将快要燃完的香烟丢在了他的脸上，警告意味分明——
　　“不想和你哥落到同一个下场，那就给我滚出温城。”
　　“否则，再让我看见你一次，你就别想好过了。”
　　说完，就扬长而去了。
　　“等他们走后，我就赶紧上去查看情况了，那年轻人看着和小先生一般大吧，这身上又是擦伤渗血、又是红肿淤青的，看着可怜哦！”
　　“两条腿站都站不利索，拖着不能动弹的左腿缩在角落不吭声，我看十有八九是骨折了！”


第43章 
　　裴意默默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溢出来的那抹微光，没等心里的小人开始冒泡挣扎，紧闭的房门就突然打开了——
　　四目相对。
　　毫无防备的两人同时一愣。
　　裴意的视线慌张晃动，连忙低头控制表情。
　　与此同时，薄越明也从一瞬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刚去浴室里洗了把脸、驱赶困意，忽地听见门口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因为是第一次入住新家，他怕是半夜有人行窃，所以才轻声靠近、骤然开门。
　　薄越明看见裴意，连忙伪装成了失明警惕的样子，“谁？”
　　“……”
　　短短三秒，两人的演技同步上线。
　　裴意强忍着莫名扑通扑通的心跳，重新看了过去——
　　薄越明穿着黑色睡衣，系紧的衣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将身材比例拉升到了极致。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下来，沾着湿意的碎发散在额间，隐约遮盖住了眉眼的冷锐和矜傲，反而带上了一丝无法和外人明说的禁欲。
　　裴意喉结浅浅一滚，觉得自己还真有些渴了，“二、二哥。”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他每回都忍不住私心感叹：对方就是书里最好看的角色，没有之一，连晏岑和秦以舜都得稍稍靠边站。
　　薄越明假装才听出声音，明知故问，“裴意？你怎么还不睡？很晚了。”
　　裴意想起自己出房门的目的，以及不知不觉就站在主卧前的一系列的尴尬行为，顿时全身都在发热。
　　事到如今，他只能扯出一个蹩脚的理由，“我渴了。”
　　“渴了？”
　　薄越明神色有些微妙。
　　小猫是假傻不是真呆。
　　这个时间点就算口渴想要喝水，也应该是自己悄悄地下楼去倒，怎么会往反方向走到他的卧室门口？
　　除非……他就是想来找自己的。
　　薄越明的脑海中突然迸出这个念头，问，“今晚换地方睡不着了？不是有被子吗？”
　　“……”
　　谁知道呢？
　　有被子也睡不着。
　　裴意还在暗戳戳地郁闷，深吸一口气将装傻进行到底，“二哥，我渴。”
　　薄越明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一条空道，示意，“进来，我给你拿水喝。”
　　裴意犹豫了两秒，蜗牛挪步地走了进去。
　　薄越明一手扶着墙面摸索，一手暗中注意裴意所在的位置，“走吧。”
　　独自一人时，他没有伪装隐藏的必要，但小猫一来，该演还是得演！
　　裴意早已经习惯了这点薄越明日常的摸索探路，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腕，装乖得很娴熟。
　　两人各演各的，一块往里走。
　　这里主卧的面积不如帝京大，但设施一应俱全，大床两侧还加宽了可以坐着的抬高软垫，黑色的电脑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
　　薄越明之所以这个点还没睡，就是在忙工作。
　　推翻原有的竞标方案，在两个月之内要做出更具有优势的新方案，这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薄越明不是光有头衔的甩手掌柜，自然要付出比别人更多倍的努力。
　　“……”
　　裴意望着平板上显示的项目资料，以及桌面上摆放的资料，心中骤升疑惑。
　　薄越明心上一紧，向来做事严谨的他在看见裴意说“渴”的那一秒就产生了疏忽。
　　他连忙
　　“摸索着”拿起了桌角的瓶装矿泉水，还故意“因为看不见”而弄掉了一份文件。
　　“……”
　　不仅如此，他拧开瓶盖后还“不确定”地递出了一个方向，“坐下喝。”
　　裴意接过，试探性地伸手在薄越明的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没有多余的反应，他才坐在了床沿的软垫上。
　　薄越明正心虚自己有可能出现的漏洞，但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他缓慢而谨慎地坐回位置上，补充，“我还以为是林众走了又回来了，以后睡前记得让凯叔给你备水。”
　　说着，他从睡衣口袋里又摸出蓝牙耳机戴上，点了两下。
　　不止薄越明心虚，“讨水喝”的裴意也心虚。
　　他的疑惑三下五除二地被瓦解，注意力落在“薄越明工作辛苦”这件事上。
　　每天早出晚归就算了，回家还要工作到这个点？
　　让助理回房间休息了，自己还得采用电子文字转语音功能继续？这也太废耳朵和记忆力了吧？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内心所想，越沉默越心虚，“裴意，要回去睡觉吗？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裴意喝了两口矿泉水，摇了摇头，“我、我陪二哥。”
　　横竖回房间也不一定睡得着，还不如待在这里陪着薄越明打发时间，等到对方结束了工作，他再回去也不迟。
　　不就是熬夜吗？他夜猫子一定没问题！
　　“……”
　　薄越明迟疑了好几秒。
　　面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小猫，他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好，困了你就睡。”
　　裴意应了一声。
　　他窝坐在床边的软垫上，靠着床背，舒舒服服地寻找了一个姿势，美其名曰“陪伴二哥”，实则正在“发呆神游”——
　　裴意从还未编写好的游戏剧情，想到即将正式开始的《末雾》项目；从原著中一幕幕的剧情和人物，对照着他们最后的结果。
　　穿书到现在快两个月。
　　按照剧情来看，黎于安和裴焕的身世乌龙再有两个月就该揭开了，而薄越明的视力也会一点点进入恢复期了？
　　至于他这位“炮灰”，得亏原主打下的基础，才能靠并不娴熟的演技装到现在。
　　裴意知道，一旦薄越明恢复了视力，自己十有八九逃不过对方的双眼。
　　毕竟原著中的“薄越明”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欺骗？
　　自己这样也算欺骗吧？要是真被薄越明发现，对方也会发怒吗？
　　裴意的思绪被复杂缠绕了几秒，还是坚定着一开始的目标——
　　保命搞事业，说什么都不能改！
　　裴意任由思绪万千，眼皮却渐渐有了重量，目光也不自觉地凝固了。
　　薄越明感觉到旁边投来的专注视线，紧张的同时又觉得无奈——
　　要知道，以往只有他“监工”别人的份。
　　没想到这大半夜的，突然钻来一只小猫“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越是这样，薄越明就越不敢表现出原有工作效率，老老实实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语音转述。
　　夜色渐渐加深。
　　沙发上忽然间传来一声浅浅的梦呓声，薄越明一怔，转头看去——
　　裴意不知何时抱着一个小圆枕，偏头睡了过去，说好的“陪二哥”，实际上连二十分钟都没撑过去。
　　薄越明望着他一如既往的乖巧睡颜，心弦微松，“裴意？”
　　没有回答。
　　薄越明见
　　此，索性关了平板和耳机。
　　早在裴意找上门的那一刻，他工作的心思就已经全被搅乱了，还带着点骗人却露馅的紧张感。
　　薄越明靠近又轻喊了两声，确认对方已经陷入梦乡后，轻松将对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靠上了更为舒适的枕头，裴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声。
　　薄越明越发小心翼翼，无声将被子一拢。
　　熟悉的、令人安定的气息萦绕在周围，裴意在睡梦中习惯性地侧身，手脚并用地缠上了上去，“唔嗯。”
　　薄越明探上他的后颈，微凉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哄睡，“乖，睡吧。”
　　“……”
　　裴意没有回应，睡得很香。
　　薄越明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悦意漾在唇侧——
　　裴意已经渐渐习惯了有他的生活，他同样做好了和对方更进一步的准备。
　　无论这回竞标项目的结果如何，等到返回帝京后，他都想要找个时机和裴意坦白自己的眼睛情况。
　　演戏逗小猫固然好玩，但早晚会被看出端倪，说不定还会惹得对方生气。
　　虽然两人的关系建立在联姻上，但未来的感情不能建立在“欺骗”上。
　　至少他不想瞒着裴意，让对方再替自己担心。
　　…
　　一夜温柔又好眠，窗外的鸟叫趁着天亮开始持续。
　　裴意被这一轮接一轮地叫早声闹醒，带着极重的睡意迷糊睁眼，刹那间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困意全无——
　　他居然赖在薄越明的怀里睡觉？
　　不仅如此，还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对方不肯放！
　　“……”
　　刚清醒就“死机”的大脑反应好一会儿，裴意才回忆起昨晚的情况，但脑子里冒出的问号更多了。
　　他昨晚不是坐在沙发上想事情吗？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还会躺在薄越明的床上？
　　还有，现在这算什么姿势？！
　　裴意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打算从薄越明的怀中撤出，却意外发现自己的腰被锢得很紧。
　　薄越明的手就圈在他的腰上，力度很稳。
　　“……”
　　裴意傻眼。
　　他尝试性地去掰开对方按压在身上的手指，好不容易有点松动，还没等后撤呢——
　　睡梦中的薄越明又一个用力将他搂了回去，眉头锁了锁，含糊而低沉，“别动。”
　　“啊？”
　　裴意寻声抬头。
　　不料两人的距离挨得过紧，鼻尖忽地轻蹭交错，温热的呼吸交融，连带着唇都似有若无地要贴上去了。
　　“……”
　　裴意的大脑重启又空白，往后仰头拉开距离。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书桌上的杂乱和昨晚并无不同，薄越明的眼睛情况，自然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裴意呆呆地盯着眼前人好一会儿——
　　睡着的薄越明多了一分柔和，少了一份攻击性，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薄唇也很好看，好像、好像特别适合接吻。
　　接吻？
　　脑海中闪过梦中模糊至极的画面，差点和眼前重叠。
　　裴意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好几次，猛然察觉到自己不成熟的、缱绻想法后，顿时再顾不得惊不惊动了！
　　他迅速挣脱了这个安稳的怀抱，小猫“夹着尾巴”似地溜出了房间。
　　嗒嘭。
　　关门声都含上了一丝惊慌。
　　原本“睡
　　熟”的薄越明缓缓睁眼，无奈看着已经空了的床右侧。
　　早在裴意在怀里乱动、掰弄手指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醒了。
　　薄越明没有立刻起床，只是抬手遮住双眸，默不作声地压制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
　　他原本试图用“睡颜”勾一勾小猫，只可惜对方心定得很，半点儿不受蛊惑，逃得也挺快。
　　“……”
　　薄越明鼻尖轻抵着被子，上面还残留着裴意的温度，他叹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
　　这一大早的，套路小猫没成功，反倒自己差点破了功！
　　…
　　回到房间后的裴意瘫倒在床上，浑身都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他对自己的睡姿一向心里有数。
　　老实？
　　几乎是不可能老实的。
　　睡前裹被子，睡时乱翻乱掀被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薄越明的生物钟向来比他准时，来温城住在酒店的那些日子，裴意每天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每回起床时边上都已经空了。
　　对方压根没提晚上的闹腾，所以他就忘了深想，直到今天意外早醒。
　　一想到和薄越明同床而眠的那些晚上，自己很有可能手脚并用地将对方当成大型抱枕对待，甚至每晚都会主动钻进对方的怀抱里安睡——
　　裴意就涌现出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他抓过被子将自己团团包住，一大清早就当起了缩头乌龟。
　　“……”
　　对方一定将他当成小傻子了，所以才格外纵容吧？但这也太丢人了！
　　得知睡觉真相的裴意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羞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越明，只好用“装睡”躲过了早餐。
　　不过，这种单方面的躲藏持续了一个早上——
　　因为带领团队参与项目的薄越明实在太忙了，接下来的日子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都成了常态。
　　裴意能想象到他的压力和工作量，理解的同时尽量不给对方招惹任何麻烦。
　　好在他的工作性质向来“居家”，别人在忙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停下。
　　裴意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正反寻迹》的游戏架构，原定的八个副本，再加上“星云趣游”额外要求多增的二个副本——
　　十个副本，全系列，一次**齐。
　　不仅如此，由他架构的另外一款原创小游戏也在三天前成功售出，小金库里又多了一笔钱。
　　“will老师，尾款已经通过论坛后台按时给你打过去了，请查收！”
　　裴意看着版权组组长发来的消息，微笑回应，“感谢顾组长，合作愉快。”
　　原定的六十六万，最终增加到了七十六万整，他这波赚得还算满意。
　　星云趣游的顾组长很喜欢裴意架构的游戏，通过这一个月的线上接触，发现两人对于游戏理念存在着一定的共鸣。
　　虽然这次短暂的合作结束，但他很想要结交这位大神。
　　“will老师，想过来海市发展吗？”
　　“无论是我们星云趣游，还是我们游戏总部微易，其实都很缺你这样逻辑强、创意好的原创游戏架构师。”
　　“如果你肯来，无论是保底月薪还是游戏分成，那都绝对不会少。”
　　裴意看见突然递过来的橄榄枝，挑眉，“谢谢，但我不喜欢受制于人，更喜欢自己当老板赚钱。”
　　何况gm的投资到位，他的《末雾10》已经正式启动了。
　　屏幕那头的顾组长
　　不知道这点，只当裴意更喜欢没有束缚的自由架构师的身份，“那以后有机会来海市，我请will老师吃饭。”
　　裴意欣然应允。
　　华国的两大游戏公司温床——帝京和海市，将来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裴意主动结束了这波聊天，又一次打开了空白文档，打算马不停蹄地进入了新款游戏的编写架构。
　　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完全可以。
　　《云之境》的首波预热宣传已经开始了，而且初有成效，裴意想借着这波热度，尽快打开自己在领域内的名声。
　　毕竟能决定实力和前途的，只有作品。
　　叮咚。
　　消息提示声再度出现。
　　裴意切换回“游途”的聊天界面，是核心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
　　黎于安：“will，在吗？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裴意立刻打字回应，“在。”
　　《末雾》的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开始了，相比起裴意的线上远程工作，黎于安需要在初期忙活的事情更多。
　　黎于安又说：“你知道游鸣工作室前段时间出问题了吗？如果不出意外，柯鸣和向南生应该是闹崩了！”
　　因为曾经有过瓜葛，所以黎于安对他们工作室的消息格外关注。
　　裴意盯着这一串消息，有些惊讶。
　　毕竟他还待在帝京时，曾想过要“撬墙角”、请向南生来《末雾》项目组发展，甚至还给了一个月的考虑时间。
　　可惜直到《末雾》项目正式启动，对方也没来。
　　原以为向南生和柯鸣“冰释前嫌”，继续共同经营工作室，结果怎么又闹崩了？
　　裴意回过神，干脆示意，“梨园，说具体点。”
　　他对黎于安的日常称呼已经从开始的小黎总，变成了现在的id昵称。
　　黎于安大概是嫌打字麻烦，直接发来了一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裴意点进去认真听了一遍，总算明白了这事的原委——
　　一个星期前，游鸣工作室旗下最热门的手游——
　　《寻找异世界》上线了全新地图副本，还开通了相对较高的道具收费通道。
　　但上线不到十二个小时，就频繁出现了角色卡退、界面乱码、充值重复、道具未发等诸多bug情况。
　　技术部门苦修服务器无果、修复程序同样漫长，短时间内就造成了大量的玩家消费者不满。
　　要知道《寻找异世界》是游鸣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得意的作品，喜欢这款游戏的玩家不在少数，结果在这番失利操作后——
　　个别玩家怒火冲冲打给消费者协会投诉，更多的玩家是在各种软件商城给这款游戏打了低分。
　　作为游戏圈内人，裴意和黎于安都明白这将给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工作室带来多大损失。
　　“我不清楚游鸣工作室具体损失了多少，也没工夫研究他们工作室的后续解决方案，但我现在很确定一件事！”
　　黎于安截图了一张游鸣工作室的官方网页：
　　上面“技术总监”那行已经换成了其他人的名字，而且其他的技术岗位上也没再出现“向南生”这号人物。
　　裴意猜到了黎于安表达这一切的真实目的，“你想把向南生挖过来？”
　　黎于安直言，“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既然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他们的《末雾》还缺一个能抗事、有能力的技术总监。
　　楼央的能力确实很强，但《末雾》是长期向的游戏建设，不可能一直让她
　　监顾美术和技术两组、承受双倍的工作压力。
　　黎于安又说，“我问过央姐了，她支持。”
　　裴意回答，“可以，你亲自找他聊？”
　　一个成功的游戏项目，基础的核心人员搭建是最重要的——
　　如果这波“挖墙脚”顺利的话，那以后的《末雾》就是由他剧情架构、楼央和向南生可以搭档进行美术设计和技术研发，至于黎于安，那肯定是对外运营的一把好手。
　　黎于安颇有自信，“嗯，我们《末雾》有gm的投资，又有你和央姐的双重实力保障，我想我应该能说服他。”
　　裴意挑眉，轻笑鼓舞，“那就麻烦我们的小黎总了。”
　　这行字刚发出去，一直没参与聊天的楼央也冒泡了，“两位老板，审查一下我们工作室的logo，看看满不满意？”
　　工作室的名字最终还是由楼央取出来的。
　　因为长期在国外工作，她更喜欢简化的字母名称，于是就让黎于安和裴意各选择了一个英文字母——
　　裴意选择了y，选自“意”字首字母，而黎于安也选择了y，选自梨园和于安的“y”。
　　很显然，两个取名废又“废”到一块去了。
　　楼央无奈，只好擅作主张又选了will的开头字母w——
　　&
　　这三个字母组合在一块，就像是一个翘嘴巴比了两个剪刀手的颜文字。
　　身为设计师的楼央想象里更丰富，她将“ywy”当成了猫咪的表情，在三个字母的斜上方加上了[]猫咪耳朵，以及一个扁圆弧度作为猫咪脸的外轮廓。
　　整体呈黑色金属质地。
　　一张酷似大脸黑猫的工作室logo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裴意看了两秒，斟酌措辞，“央姐，这会不会太萌了一点？”
　　黎于安简单附议，“加一！”
　　“游戏工作室向来和二次元挂边，动物萌化才好记。”楼央简单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又反问，“再说了猫猫多可爱啊？”
　　“难道你们不希望咱们的工作室和游戏未来，能像猫猫征服人心似地征服整个游戏圈？”
　　“……”
　　“……”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楼央有作为设计师的固执，但也有作为下属的自觉，“要不，两位合伙人，你们提供点建议？或者重新取个更靠谱的工作室名？”
　　裴意和黎于安同时沉默。
　　不出三秒，两个取名废就被拿捏，双双投了赞同票。
　　“央姐说了算。”
　　“再加一！”


第44章 
　　窗外响起一阵铁栅门的推拉声。
　　裴意的心思不由从群聊界面上转移，起身朝外看了两眼——熟悉的黑色车子驶入别墅内院，然后向着车库的方向开去。
　　裴意确认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惊讶挑眉。
　　不到五点就回来了？
　　薄越明今天怎么下班得这么早？
　　裴意连忙结束了和黎于安等人在工作上的交流，关闭电脑，离开房间往楼下走。
　　待在一楼的凯叔及时开门，薄越明和林众率先走了进来，除此之外，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人——
　　是司机老张，以及被他搀扶着的、拄着拐杖的年轻男子。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楼梯上的裴意还算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是那晚在停车场意外遇见的乔冬。
　　裴意原以为两人没再见面的机会，但对方怎么会被薄越明带回家了？他带着好奇心靠近，眼神直白地盯着乔冬打量。
　　时隔一个多月再见面，乔冬的脸颊还是瘦的，但明显多了一点血色，过长的刘海已经剪短了，露出了那双本就清秀的眉眼。
　　除了骨折还没好全的左腿，其他裸露在手脚上的淤青、擦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乔冬对上裴意的打量，没了初次见面时的嚣张和倔强，反倒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
　　凯叔注意到身后跟来的裴意，好奇，“小先生，你怎么也下来了？”
　　裴意看向突然带人回家的薄越明，低喊了一声，“二哥。”
　　他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不理解。
　　薄越明听见这声轻轻巧巧的称呼，似乎是怕裴意误会，少有地闷咳一声。
　　边上的林众瞬间领意，“小先生，凯叔，乔冬今天收到了恐吓威胁的电话，他又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们才先领他回来问问情况。”
　　薄越明知道裴意听得懂，看似寻常地撇清关系，“进客厅再说吧，我也还不清楚。”
　　裴意不回答，就是默认。
　　其实他挺好奇乔冬隐藏的恩怨秘密，能够当成故事听听也挺好。
　　…
　　一行人在客厅入座。
　　凯叔贴心地给每个人都送上了对应的饮品，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厨房忙活晚餐了，今晚吃饭的人多，得多准备一些。
　　裴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默坐在单人位置上的乔冬，一时间好奇更重。
　　薄越明借着喝咖啡的间隙，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好奇小猫，瞥见对方那颗依旧可爱的后颈小痣后——
　　他莫名有点手痒痒，但克制着忍住了。
　　薄越明挪回藏在镜片下的视线，淡声开口，“乔冬，事到如今，如果你还是不肯说实话，那就没有人可以帮你了。”
　　“……”
　　乔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即便薄越明没有特意盯着他问话，但他依旧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
　　乔冬知道，眼下只有薄越明有能力替他讨回公道了。
　　今天接到恐吓电话的第一时间，他就联系上了对方的助理林众，就是权衡好了利弊、考虑过后想要坦白一切、并且求助对方。
　　薄越明趁着沉默，开门见山，“宋大志、赵晖和你什么关系？”
　　“你！”
　　乔冬错愕出声，旋即收敛，“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裴意心想，这还不简单？
　　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顺天集团这么大的公司，只要深入查一查，很容易捕捉到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林众代替薄越明说出了类似的调查解释，“我们了解到，赵晖和你同乡人，他在三个月多前就已经去世了，还有五个月前，宋大志在工地上意外高坠去世。”
　　接连两个人去世？
　　还都和顺天集团有关系？
　　裴意越发好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而斜对面的乔冬终于整理好情绪，坦诚，“赵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大我八岁，他原先是做建筑包工头的，手底下带领着七八十号建筑工人。”
　　宋大志就是赵晖手下带着的工人之一。
　　像是顺天集团这样的大企业，手头一旦有地产项目启动，除了自家核心的建设团队外，大量基础的杂活、粗活都是会外包建筑团队来做。
　　而乔冬的哥哥赵晖，就是闻讯赶来工作的建筑团队之一。
　　乔冬哽咽了一下喉结，继续说，“我哥他们原先都是在申城工地上干活的。”
　　“今年年初，他打听到温城这边大公司工期更长、给的更多，所以才托找关系成了顺天集团的外包团队之一。”
　　半年前，赵晖带领着手底下的工人参加了“聚新城”的施工开发，这是顺天集团近两年以来最大的楼盘项目。
　　可在一个半月后，团队里的意外就发生了。
　　搭在高空手脚架上的钢块零件突然松动，导致正在施工的宋大志不慎掉落，而系在他身上的安全绳居然没起到缓冲拉人的作用，而是直接应声崩断。
　　十层楼的高度，人一摔下去就快不行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也是于事无补。
　　“作为包工头的我哥自然要起责任，他偷偷拿着工地上的安全设施去检验，发现集团在上面偷工减料，用的零件和安全帽、高空作业绳都掺杂着劣质品。”
　　“他带着宋大志的家属去找工地的总负责人理论，对方一开始还装得好好的，说得很诚恳，到最后却只给了二十万的赔偿费用，以及一笔封口费用。”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拿这点钱打发了？
　　家属自然是不肯的，但总负责人躲着没见面，她们只好找赵晖又哭又闹。
　　“宋大志是跟我哥走南闯北最久的一批人，我哥向来讲义气、认死理，所以跟着他干的工人才格外多，他答应了宋家家属一定会讨回公道和真正的赔偿费用。”
　　后来，赵晖才了解到——
　　聚新城楼盘的总负责人是陈顺的女婿，对方在安全设备方面确实私报高价、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女婿做事不厚道，也算贪了集团的钱，我哥想了想，只好带着自己查到的证据蹲守在了顺天集团的门口，拦下了陈顺告知一切。”
　　“陈顺一开始显得很震怒，还说必定在三天内料理好一切。”
　　赵晖以为这样的大企业老板不会赖账，可是三天后，他不但没等到对方承诺的处理方式，反倒因为莫须有的“偷卖工地材料”、“敲诈勒索”的罪名被警方抓了过去。
　　林众蹙眉，“什么？！”
　　薄越明和裴意的眸底晃过了然，同时也觉得无比厌恶——
　　很多时候，底层和资本的对抗，无异于蝼蚁遇上大象！
　　何况，一个是自家亲戚，一个是工地员工，陈顺那样的性格会帮谁？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只是这处理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了！
　　“原本我哥还向警方列举了证据，还让宋大志的家属出面作证，可是！”
　　乔冬深呼吸一口气，眼角再度弥漫上不甘的红，“可是他们反过来说，顺天集团的赔偿开始就很到位，是我哥想要利用这个事件再多敲诈上一笔钱！”
　　“……”
　　司机老张和林众对视一眼，都没料到是这种结果，开始不满意赔偿的明明是宋家，怎么到头来还倒打一耙了？
　　薄越明看得透彻，“宋家被陈顺他们用钱搞定了？”
　　裴意心里赞同这种猜测。
　　毕竟，比起见过些市面、更为较真的赵晖，宋大志的家属应该更好拿捏。
　　人死不能复生，但现实的苦难摆在眼前，又有多少人甘愿放弃能到手的钱财、和资本做无意义的抗争呢？
　　人心复杂，人心难测。
　　宋家在息事宁人的态度上没办法说错，但他们帮着顺天集团给赵晖泼脏水一事，确实有违道德底线。
　　“我是听我怀孕的嫂子哭着说了这些事，才赶到这边帮忙的。”
　　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是两兄弟的关系一直很好，赵晖有大哥、有长子的担当，他知道弟弟读书成绩不错，从小就接过了父亲的责任，赚钱供弟弟读书。
　　乔冬发自心底敬重钦佩自己的兄长。
　　“我哥被拘留了十四天，罚了好些钱才出来，我和我嫂子原本当晚摆一桌好吃的、喝点酒帮着他去去晦气，结果我们兴冲冲地从菜市场回来，却发现我哥昏迷倒在了血泊里。”
　　后来经过调查才知道——
　　有俩自称是工友的混混闯入了出租房，和赵晖发生了争执，他的后脑勺在推扯中磕到了致命点，失血过多，最终还是抢救无效。
　　乔冬的嫂子因为丈夫的死、情绪激动到动了胎气，不但没有保住孩子，而且还失去了再做母亲的资格。
　　乔父年轻时是入赘到赵家的，所以赵晖跟着已经去世的母亲姓，乔父一个人将赵晖拉扯到了七岁，才和乔冬的母亲结婚生子。
　　大儿子成家立业，小儿子也要毕业赚钱了，眼看着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却发生了这种噩耗，乔冬的父亲直接心梗昏倒在地，没两天也跟着离世了。
　　“我大学刚毕业，大哥才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没了，天就塌了。”乔冬迅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仇恨不减。
　　那两个混混虽然被警方抓了进去，但因为缺少证据，还有律师辩护，最终“过失杀人”只判了三年，前段时间才结案。
　　乔冬不是傻子，他知道就算是过失杀人，那他们也是陈顺派去威胁赵晖的！
　　薄越明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你就偷偷跟踪上了陈顺？凭着冲动在地下停车场堵人？”
　　“……”
　　乔冬默认。
　　他料理完了兄长和父亲的后事，将家里钱全部交给了嫂子，这才独自一人重新返回了温城，就是想要讨回一个公道。
　　“陈顺就是在做贼心虚，他一听说我是赵晖的弟弟，立刻就喊了保安！今天早上的威胁恐吓电话一定是他让人打的！他知道我还没离开温城，怕我再惹是生非！”
　　裴意眉梢轻蹙一瞬，暗忖——
　　陈顺在温城就是宛如地头蛇的存在，停车场毒打后又是恐吓电话，那接下来还会是什么呢？
　　乔冬不顾还在恢复期的左腿，起身想要跪下，“薄总！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求求你帮帮我！我求求你们了！”
　　边上的司机老张一看，连忙将他拦住，“诶诶，你腿伤还没好呢！”
　　薄越明假装没看见他们的拉扯，定定地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让林众和老张将你带回来，就是因为这里相对安全，陈顺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手。”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继续静养，在我没拿定主意对付陈顺之前，你不准轻举妄动。”薄越明将杯子重新搁在杯托上，“当然，如果不信任我，你也可以随时走人。”
　　乔冬忙不迭点头，“我、我信！全听薄总的！”
　　当初在停车场时，他怀疑薄越明一行人和陈顺是同伙儿，再加上受伤后的“应激反应”所以才格外戒备。
　　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和思考，他已经决定好了——
　　即便薄越明等人对他的照顾“别有用心”，他也心甘情愿被利用，只要陈顺最后能够得到报应、顺天集团能够倒台！
　　司机老张听完乔冬的遭遇，心里为这一家人感到惋惜，“薄总，那安排乔冬住在哪间房？他的那一小袋子行李还在车后备箱呢。”
　　这幢别墅里的“一主卧、三次卧”都住满人了，至于老张，因为是温城本地人，他每天都是住回自己家里的。
　　住哪儿？
　　薄越明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裴意。
　　与此同时，全程沉默中的裴意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妙，他赶在薄越明开口前，鬼使神差地装傻举手，“我！”
　　仔细想来，乔冬和他们四人都不算熟，单独住在一间应该会更自在。
　　但住在楼下的凯叔和林众年纪相差太大，每天要忙的事情也不一样，不可能共用一屋。
　　至于“一家之主”薄越明？那就更不可能了。
　　至于裴意，要么和乔冬一起住，要么把二楼的次卧让出来，然后借着“联姻”关系重新和薄越明住在主卧，反正不是第一回 睡在一块了。
　　但裴意一想到自己睡觉时的不老实、想到自己会在熟睡时攥紧薄越明的怀中，时隔一个月的热意重新上头、心弦紧绷。
　　他滚了一下喉结，看向薄越明补充，“我、我和他一起住！”
　　横竖两人的年纪相仿，一个要在家装傻，一个要在家静养。
　　“……”
　　薄越明原本是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再让裴意搬回主卧，没想到对方思考并且反应的速度比他还快。
　　宁愿和陌生的乔冬住在一块，也不愿意和他挨着一起睡觉？
　　薄越明对上裴意装傻之余又带着一丝慌张的眸色，想到对方很有可能在熟睡时、手脚并用地缠住乔冬——
　　他不着痕迹地磨了磨后槽牙，一口拒绝，“不行。”
　　裴意轻吸一口气，“为、为什么？”
　　薄越明一击必杀，“你睡觉不老实，万一大半夜缠着乔冬、压到他的左腿伤口怎么办？”
　　“……”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裴意当场变成闷葫芦，脸颊一阵泛红。
　　乔冬不太确定薄越明和裴意之间的关系，但他惯会察言观色——
　　刚才裴意说出要带和自己一起住时，薄越明的下颚瞬间紧绷，脸上分明还闪过了一丝酸意，特别不对劲！
　　乔冬初来乍到，哪里敢要求那么多啊？他连忙说，“薄、薄总，你们不用特意给我腾房间，我睡沙发就行！”
　　他顿了顿，又退了一步，“打地铺也行！”
　　同样有眼力劲的林众连忙说，“薄总，我和乔冬熟点睡一间房吧？我最近跟着你早出晚归忙竞标，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不会耽误乔冬白天静养休息。”
　　“而且住在一楼，有时候喊凯叔搭把手也方便点。”
　　薄越明颔首。
　　说实在话，就算是裴意同意搬回主卧住，他私心也不希望乔冬住进裴意住过的房间。
　　看见薄越明同意，乔冬连忙对愿意收容的林众投去一道感激的眼神，“谢谢林哥。”
　　“不客气，来，我扶你回房间看看。”林众说着，又给司机老张使了一道眼神，“老张，你去把乔冬的那点随身行李拿进来吧。”
　　司机老张也是个明白人，飞速起身走了。
　　不到半分钟。
　　客厅内就只剩下了薄越明和裴意两人。
　　裴意已经很久没和薄越明单独相处过了，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一丝小小的不自在，他将一口都没喝的牛奶放回在茶几上，看准时机企图开溜。
　　下一秒，薄越明就“摸寻”着压住了他的手腕，“去哪儿？”
　　“……”
　　果然是反派的天赋异禀吗？
　　明明眼睛还没好全，怎么逮人的直觉还是那么强呢？
　　裴意心底吐槽，表面哼唧，“困了。”
　　他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了一整个下午，又听见乔冬讲了那么久的故事，确实有些累了。
　　薄越明缓声要求，“马上要吃饭了，吃了再休息。”
　　锢在手腕上的力度没有放松。
　　薄越明继续说，“裴意，我有事要问你。”
　　裴意不明所以，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气音。
　　薄越明凑得近了些，“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睡觉？”
　　“……”
　　裴意卡壳。
　　这算哪门子的问题啊？
　　而且“睡觉”两字从薄越明的口中说出，怎么有种不对劲的涩感呢？
　　裴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
　　薄越明偏偏说得具体了些，“不止是刚才，那天早上，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跑回房间了。”
　　“……”
　　裴意的脑海中再次晃过那日早上的情景，轻蹭的鼻尖，交错的呼吸，以及快要亲吻的双唇，只靠回忆都能让他手心发汗。
　　裴意试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是真装傻也是真结巴，“没、没有，我睡觉、不乖，不好。”
　　刚说完这句话，裴意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奇了怪了，他分明能够冷静地应付每一个人，可唯独凡事遇到薄越明就变了感觉，说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真是被眼前这张脸给冲昏了头脑。
　　薄越明装着自己看不见，而是循着裴意的气息缓缓靠近，“谁说你不乖的？”
　　呼吸又有了失衡的倾向，裴意喉结不自觉地一滚。
　　薄越明感知到他的紧张，但逗猫心思依旧不减，“你每晚缩在我怀里睡觉，就没有不乖的时候。”
　　就没有，不乖的，时候？
　　裴意气息颤了颤，暗自琢磨着后半句话的意思。
　　一颗心脏被“紧张”层层叠叠地包裹，跳动得更加剧烈频繁，让他压根无从思考。
　　裴意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盯着沙发上的薄越明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直接装傻充愣地跑走了。
　　“……”
　　薄越明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放任自己笑了两声。
　　怎么办呢？
　　有只小猫越看越可爱了。


第45章 
　　很快就到了晚餐点。
　　作为全职管家的凯叔向来精通厨艺，一个人忙活也能弄出满满一大桌的饭菜。
　　长形的餐桌上，裴意特意选了一个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凯叔将最后一汤端了上来，有些诧异，“小先生，你怎么坐在最角落去了？”
　　平常吃饭都挨着主位上坐的呀。
　　“嗯。”
　　裴意敷衍应了一声，假装埋头干饭。
　　不久前，他被薄越明的一句话调侃得热意四起，慌忙逃离沙发，这会儿的心绪还没完全平复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意总觉得薄越明在有意无意地撩他，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是自己颜控不对劲——
　　毕竟，薄越明顶着那么一张脸说话，十句里面有八句都足够“杀”人！
　　一见裴意坐错了位置，林众等人就不敢乱坐了，司机老张轻声示意，“小先生，要不你坐过去？”
　　“……”
　　裴意装傻充楞听不见，埋头又扒拉一小口白米饭。
　　坐在主位上的薄越明，看破不说破，“没事，大家随意坐吧。”
　　一家之主开了口，凯叔等人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初来乍到的乔冬不敢表现得太随意，坐在了相对靠后的位置，因为离其他的菜色很远，他就只敢夹了两口清炒时蔬，就着米饭吃着。
　　坐在斜侧方的裴意本来就无心吃饭，没一会儿就注意到了乔冬的拘谨表现。
　　他起身主动拿起公筷和小碗，看似胡乱将桌上的菜色瞎捞一通，然后啪嗒一下放在了乔冬的跟前，最后还不忘将凯叔给他盛好未动的排骨汤也挪了过去。
　　“吃！”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力。
　　原本想要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乔冬被吓了一跳，他学着凯叔和林众等人的叫法，“小、小先生，不、不用了，你吃。”
　　短短几秒，他就涨红了整张脸，完全看不出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时的“要强”模样。
　　裴意不为所动，“吃，你瘦！”
　　“……”
　　看起来是在毫无章法地乱夹乱拿，实际上是将每一样菜色都注意到了，显然是怕乔冬拘束着吃不饱。
　　不过，待在一块那么久，怎么没见小猫给“眼疾不便”的自己夹过什么呢？
　　小没良心。
　　薄越明忍着那点不着调的酸意，趁着众人不注意给凯叔递了一道视线。
　　凯叔心领神会，笑着说，“乔冬，在这个家里不需要太拘束，而且你腿伤还没好，是该多吃点。”
　　乔冬微微放松下来，看向裴意，“谢谢小先生。”
　　裴意瞧着乔冬的年纪和自己现在一般大，正想着该怎么询问呢，林众就笑着开口了，“对了，我之前替乔冬办理住院地的时候，发现他和小先生是同一年出生。”
　　“同岁？二十三吗？”凯叔也惊讶，“几月份的？”
　　乔冬点头，“十二月十六号，所以上学也比普通人迟些。”
　　凯叔笑着说，“那比小先生还晚了半年，怪不得小先生那么亲近照顾你了，估计是把你当成小弟弟了。”
　　裴意喝了一口水，得意暗忖——
　　不用“估计”，那就是。
　　裴意在现实世界里二十五岁，穿书后就自动减小了两岁，导致走到哪里都是年纪最小的，就连薄望和薄娇都要比他大上一岁。
　　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比他年纪要小的，一下子就觉得地位上来了！
　　“这样也好，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乔冬，和小先生相处熟悉了，应该也能聊上个一句两句的。”凯叔持续唠叨，“要不小先生一个人待在家里，整日关在房间看动画片。”
　　“……”
　　最后一句话出口。
　　裴意得意的小情绪骤然崩盘，有口难言的他迟疑两秒，还是埋头干起了饭。
　　薄越明暗笑，“行了，吃饭吧。”
　　乔冬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小碗，心里对裴意的好感不知不觉地多上一分，稍稍放下拘谨吃了起来。
　　薄越明吃饭喜静，其他人也不怎么说话。
　　晚餐紧接尾声时，林众起身接了一通宋远程打来的电话，没多久就走了回来，眉眼间带上一丝不确定，“薄总。”
　　薄越明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寻常，“怎么了？”
　　“宋组长打来的电话，陈顺的秘书在十分钟前联系上他了，说周末有一个温城企业的交流酒会，想要邀请你一并出席。”
　　对方的理由说得很好听——
　　虽然是外来企业，但现在的薄氏毕竟在温城设有分部，也是温城企业的一份子。
　　“陈顺既然能让人给乔冬打威胁电话，说不定就在暗中监视他的行踪。”林众说出自己的分析，眉心的思虑不减，“我们才把乔冬接回家，然后就收到了陈顺那边的临时邀请。”
　　林众欲言又止，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说辞，“听说作为温城的企业大头，每年的交流会都是由顺天集团一手操办的。”
　　“……”
　　薄越明和裴意都听出了其中的蹊跷，神色微变。
　　才刚刚松下心弦的乔冬顿时又紧张起来，“薄总，我、我住在这里，会给你们惹麻烦吗？要不我还是走吧？”
　　薄越明淡声反问，“你现在的情况能走到哪里去？迫于威胁然后离开温城？”
　　乔冬无言以对。
　　如果真是这样，他还能从哪里给自家兄长讨回公道？
　　薄越明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陈顺管理着顺天集团，这么些年来有权有势，在意的不是你这样的小人物。”
　　裴意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林众分析得没错，陈顺肯定知道了乔冬现在的去向，他怕薄越明会施以援手。
　　在这种即将竞标的节骨眼上要是闹出风波，势必影响到顺天集团对于“温城体育中心”的项目收割。
　　因此，这场交流宴对薄越明来说，很可能是陈顺设下的别有用心的“鸿门宴”。
　　薄越明暗中思考着利弊，最终决定，“让宋远程转告陈顺的秘书，过两天我一定会准时抵达。”
　　林众蹙眉，“薄总，你真确定要去？”
　　毕竟温城不是帝京，薄家的势力再大也伸不过来，薄越明的身家背景在这儿，大概率是不够用的。
　　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薄越明读懂林众的弦外之音，眉眼的矜傲如旧，“怕什么？就算在帝京，我的家世又能靠得住多少？”
　　林众深呼一口气，“好的，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复。”
　　裴意望着林众逐渐远走的背影，立刻出声，“二哥！”
　　薄越明默契领会，瞬间拒绝，“不行。”
　　“……”
　　还没想好措辞就被对方拦了回来。
　　裴意卡了好几秒才哼唧，“我、我也出去玩！”
　　薄越明坚定回绝，“酒会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之前在帝京惹上地那些麻烦事，还不够你长教训？”
　　“……”
　　裴意无言以对，但完全不服。
　　以往那些是他惹出来的麻烦吗？分明就是麻烦不长眼、主动找上他的！
　　而且每次闹到最后，哪位别有用心的人没被他教训回去啊？要不是“装傻”限制了嘴皮子的发挥，他一人就能怼上好几个！
　　当然，“装傻”直接打回去更方便！
　　裴意记着自己决定来温城的冲动想法，不就是怕眼睛不方便的薄越明遭到其他人的嘲讽、针对，甚至暗戳戳地被欺负？
　　明摆着这场酒会可能有问题，他自然要跟着去看看。
　　裴意想到这儿，干脆跑到了薄越明的身边，“二哥！”
　　薄越明蹙眉，“我说不……”
　　“我想陪你。”
　　“……”
　　薄越明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明知道这个字是大写加粗的“讨好卖乖”，明知道小猫想要去酒会出更多出自于好奇和刺激，但他还是无法拒绝。
　　薄越明不着痕迹地咽下重复了一半的拒绝，改口，“全程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要……”
　　裴意忙不迭点头，学会了抢答，“超乖！”
　　薄越明被他自信的语气堵到卡壳。
　　坐在边上的凯叔和司机老张对视一眼，笑着揶揄，“我们小先生啊，在这种时候最机灵！”
　　乔冬也觉得有趣，偷笑了一声，旋即他就听见薄越明转移话题般地说，“乔冬，你先住着，不必考虑过多，我做事自有分寸。”
　　裴意赞同，难得“嗯”了一声。
　　乔冬暂时性地压住心里的不安，道谢，“知、知道了，谢谢薄总和小先生。”
　　--
　　转眼就到了周日。
　　温城每年的企业交流会都是由顺天集团一手操办的，地点就定在温城世贸大厦，近些年的排头一场高过一场。
　　受邀参加的都是温城以及附近市的企业，至于交流的，无非就都是生意场上的那些事。
　　在侍者的礼貌引领下，薄越明带着裴意顺利入场，除此之外，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林众以及一名雇来的保镖。
　　一行人刚进入交流厅。
　　提前得知消息的陈顺就走了过来，“薄总，欢迎啊，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薄越明赶在陈顺走近前收敛眸光，像是听声识人地伸手，“陈董事长？你的邀请，我自然是要来的。”
　　陈顺伸手回握。
　　他趁机打量着薄越明身边的每一个人，看似随和，“没想到裴小先生也跟着来了，还有后面这位寸头兄弟，看着也眼生啊。”
　　薄越明知他话里有话，“陈董事长，我眼睛不方便，我们家裴意就爱孩子气地跟着我，多个保镖跟着，就多一分安全，你请见谅。”
　　“……”
　　熟悉的借口传入耳中，惹得陈顺笑意一僵。
　　他顿时联想到了那晚一时兴起的“请客”言论，事后才确切知晓——
　　对方那一餐饭毫不客气地花了他账上近三十万的花销，光是好酒就进货似地拿了十几瓶，真是够能下黑手的！
　　陈顺忍住那点凭空损失的憋屈，笑着询问，“薄总，不知道方不方便单独聊几句？那边的甜品酒水区有座位，裴小先生他们应该会喜欢。”
　　薄越明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示意身边的林众，“你带裴意先过去坐坐，孙威留下吧。”
　　“是！”
　　“好的，薄总。”
　　保镖孙威和林众一前一后地应了话。
　　对于薄越明的安排，裴意没有任何不满意，乖乖跟着走了。
　　陈顺看着还留在薄越明身后、时刻呈现戒备状态的孙威，欲言又止了几秒，他招呼侍者送上酒，“薄总，你对我上回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
　　“提议？”
　　薄越明微晃着酒杯，像是思索了几秒才想起，“抱歉，陈董事长，竞标是总部派下来的任务，我就算有心从小项目做起，上面的领导也不让。”
　　意思就是：这场竞标，他们是不会退出的。
　　陈顺想起薄越明在薄氏的情况，确实不像个有话语权的人，眼下离竞标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看来是注定成为竞争对手了。
　　陈顺理解表示，“薄总，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两家在这个项目上必然遇到，无论结果如何，我怕最终会伤了和气啊。”
　　薄越明抿了一口香槟，应对自如，“陈董事长，公平竞标靠得是实力，就算输了，谁会不服气？”
　　“……”
　　陈顺见薄越明刀枪不入，只好缓了几秒，切入正题，“薄总，竞标的事是得公平竞争，但陈某还有另外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薄越明心底了然，“陈董事长，不妨直言。”
　　陈顺看了一眼后面的保镖，毫不避讳地靠近了些，“薄总，听我一句劝，那个乔冬的事情你少管。”
　　他私下派人查过，乔冬一直没离开温城。
　　因为赵晖的“死”处理得不好，陈顺这回没直接让混混上门，而是让他们先打电话威胁，但没想到——
　　乔冬出了医院，就被一辆黑色车子给接走了，经过调查，车子的主人目前正是薄越明的司机。
　　距离最终定标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陈顺怕薄越明会利用乔冬进行不恰当的反击，毕竟“人命”这种事，闹大了确实会有不良影响。
　　薄越明后撤半步，“陈董事长说得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顺主动拿酒杯轻碰，说话的份量重了些，“我带领着顺天集团闯了近三十年，早就和温城绑在一块了，这些年什么阴沟里的臭虫我没遇到过？”
　　“有些肮脏东西在我这里讨不到好处，没想到转头遇上了薄总。”陈顺将香槟一饮而尽，软硬兼施，“我是在提醒薄总，小心沾上一身腥，没必要，你说是吧？”
　　薄越明举杯示意，回得不咸不淡，“受教了。”
　　陈顺瞧见他的态度，眉心间隐隐隆起一丝怒意，他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一名长得油头肥耳的男人就凑了上来，“爸！我有急事找你！”
　　他似乎怕外人听到，越发凑近陈顺的耳朵低语。
　　“……”
　　不到五秒，陈顺的脸色骤变。
　　他重新对上薄越明的身影，却又故意装得从容，“薄总，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薄越明察觉到不对劲，但实在懒得杵在这里和陈顺打太极了，“陈董事长自便。”
　　远看着陈顺和肥胖男子迅速离开。
　　裴意停下了吃布丁的动作，直接指着问林众，“他，谁？”
　　林众同样时刻注意着薄越明那边的情况，他看见裴意手指的方向后，低声透露，“那个啊，好像就是陈董事长的女婿，叫潘成功。”
　　他怕傻乎乎的裴意不明白，简明扼要地补充，“小先生，他是坏人！”
　　管理着那么大的一个工地项目，还要贪钱，贪出人命后第一反应不想着好好善后，反倒是敷衍、封口、威胁，简直就是人渣！
　　相由心生，这句话说得真没错。
　　林众想到这儿，内心的恶心就止不住地翻涌。
　　裴意看着陈顺和潘成功离去时的那抹着急忙慌，总觉得事出有因，他拿着用不烂的“上厕所”小借口，起身就往对方离去的方向跑。
　　林众见此，连忙跟了上去，“小先生！你等等我！”
　　用于交流会的宴厅是复式双层，裴意顺着走廊的环形梯小心上楼，他记得薄越明的交代，没有阻拦林众的跟随。
　　林众一边跟在身后，一边打电话和薄越明报备，抬头见裴意胡乱走错了方向，连忙制止，“小先生，洗手间不在楼上，你……”
　　“嘘！”
　　裴意将手抵在唇上，超低声但超夸张地示意，“坏人！”
　　林众一时跟不上裴意的脑电波，“什、什么？”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忽地传来一声暴怒，“你这个猪脑子！还没长够教训吗！你他妈怎么还敢给我惹是生非！”
　　林众认出陈顺的声音，眸色骤变，“小先生，嘘！别动！”
　　裴意默默点头。
　　因为在临水阁的一面之缘，裴意对陈顺这号人物有了最基本的判断——
　　笑面老狐狸。
　　刚才潘成功靠近后，陈顺的神色和着急离开的脚步分明是出了事！
　　裴意知道薄越明的视力有损，肯定察觉不到这点微妙变动，于是迅速代替对方追了上来。
　　之所以默许林众跟着，纯粹是为了让薄越明安心，但前者远比裴意想象得还要出色——
　　跟着薄越明历练久了，林众的本能反应快于一切。
　　听见争执发生的那一刻，他从口袋中摸索出工作常用的录音笔，悄声靠近将其放在了离得最近的装饰盆栽里。
　　做完这一切的林众快步走了回来，低声哄道，“小先生，我们先走好不好？楼下有很多好吃的！”
　　这边宴厅上下只有一个走廊楼梯，就算是躲在边上的休息室，那也有一定的被发现的概率，实在容易打草惊蛇。
　　裴意明白林众的内心顾虑。
　　既然现在有了更妥善的解决办法，他自然没必要以身试险。
　　两人迅速从楼梯往下走。
　　好在全场宾客都聚在一楼宴厅内、忙着打交道，还真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到这小小的一幕。
　　两人沿着宴厅最边缘返回休息区。
　　还没等彻底靠近呢，裴意就下意识地顿住了步伐，跟在斜后方的林众觉得奇怪，定眼一看才反应过来——
　　薄越明就坐在休息区最末端的沙发上，保镖在他的身后笔直站着守岗，最要紧的是，薄越明的身边居然还坐在一位身材性感的年轻女人！
　　对方的身子微微侧坐，正在笑意盈盈地望着薄越明，裙子上的吊带欲露不露，卷发荡过香肩，端着酒杯的手也是格外细长好看。
　　气质很出挑，性感而不媚俗。
　　此刻的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女人似乎格外尽兴，主动递杯和薄越明碰了碰。
　　林众将视线挪回到裴意的身上，低问，“小先生，我们要过去吗？”
　　裴意看着薄越明配合着饮尽香槟，全然没有一丝反感的模样，不自觉地屏气眯了眯眼——
　　果然是原著中堪比男主攻的反派，到哪里都是招蜂引蝶！
　　当个“瞎子”还那么有魅力呢？
　　裴意转身打算走，“不去。”
　　林众生怕裴意走丢惹事，连忙代替自家老板哄了一句，“小先生，你不吃甜点啦？刚刚还有好多没吃呢。”
　　“……”
　　是啊。
　　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裴意重新拾起一份底气，快步走了过去，然后当着薄越明和女人的面就拿起了一块小蛋糕。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双眸早在第一时刻就注意到了裴意，他刚准备向双方介绍，结果就听见边上的人柔声询问。
　　“越明，这位是？”
　　“……”
　　越明？
　　什么时候认识的？
　　还能直接喊得这么亲密？
　　裴意听见这声温柔似水的声线，捏着蛋糕的指尖微微一紧，冲动之下装傻哼唧，“老公。”
　　“……”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一愣，连带着见惯了相处场面的林众也跟着一愣。
　　薄越明听见裴意这声久违的称呼，眸底忽地晃过一丝笑意，“钟奕姐，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裴意。”
　　边上的林众骤然反应过来，“钟奕？是、是原先跟在老夫人身边的那位女特助吗？”
　　薄越明微微颔首，像是给林众解释，更是说给裴意听，“嗯，钟奕姐从毕业就跟在奶奶身边做事，整整待了十二年。”
　　钟奕的办事能力极其强，曾经还有流传过一段话：薄沛之又培养出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五年前，三十四岁的钟奕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权衡之后还是从薄氏离职前往了海市、和丈夫一起组建家庭和事业。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温城碰见了，对方这次是陪着老公来出差办事的。
　　钟奕一向自律，年近四十，皮肤保养得很好，身材也维持得好，单靠背影和侧脸，很容易被人当成年轻小姑娘。
　　“……”
　　裴意对上钟奕投来的温柔视线，一时间尴尬得快要不能呼吸。
　　他刚刚是在干嘛？
　　以为薄越明又被年轻女孩子勾搭上了？
　　但那么一句忽然冒出来的亲密称呼又该怎么解释？
　　即便裴意想要掩饰自己的心热，但红到快要坠血的耳根子还是出卖了他。
　　薄越明瞧见自家小猫难得尴尬害羞的模样，一忍再忍才没露馅，“钟奕姐，裴意的性格比较内向害羞，你见谅。”
　　钟奕挪回视线，揶揄，“难得见你这么护着一个人。”
　　裴意觉得长时间“装傻”已经影响到了自己的基本判断，他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完全忽略了自己最开始的那一抹醋意。
　　好在电话声响起，打破沉默。
　　钟奕从随身小包中翻找出手机，笑说，“我老公的电话，我也要去找他了，失陪一下。”
　　“好。”
　　钟奕起身，踩着高跟鞋优雅离去。
　　薄越明瞥了一眼正低头“折磨”小蛋糕的裴意，同时还回味了一下刚刚那声“老公”里暗含的酸意，越想越忍俊不禁。
　　“裴意，在干嘛呢？”
　　“……”
　　裴意尴尬自闭。
　　别喊我，还在丢脸呢。


第46章 
　　不久前，薄越明接到了林众的电话通知，说是裴意急慌慌地往“洗手间”去了，再然后许久不见的钟奕就趁着空隙喊住了他。
　　让薄越明没想到的是——
　　自己和钟奕之间的聊天还没超过五分钟，裴意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出口的那句话“老公”似乎还沾着酸、带着醋。
　　这声意外收获让薄越明身心都跟着愉悦了不少，他看着快成缩头小猫的裴意，拍了拍已经空下的身边座位。
　　“过来，坐好了。”
　　短短五个字，还是偷跑出了一丝难以克制的笑意。
　　“……”
　　感觉到被嘲笑的裴意不理他，改坐在另外一个位置，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小蛋糕，化尴尬为食欲。
　　林众记着要紧事，靠近薄越明低声说明，“薄总，刚刚我和小先生顺着楼梯去了二楼，陈顺和他女婿就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薄越明被助理的一番话拽回了注意力，眉心微蹙——
　　刚才陈顺离去时表情不佳，随之就是裴意匆匆“上厕所”，他就猜到后者是替自己去查探了。
　　薄越明问，“有听到什么吗？”
　　林众回答，“暂时不清楚，因为是单向出口，我怕打草惊蛇，也怕牵连到小先生，所以丢了一支录音笔在门口的盆栽装饰物里。”
　　薄越明听见林众的交代，更为严谨地反问，“录音笔里面有你以往的工作内容吗？小心被那只老狐狸发觉。”
　　“没有，是干净的。”
　　林众每天都会将开会内容转移到电脑上备份、然后再删除不占用内存，就算是要查询录音笔牌子，也没那么简单就确认到他的身上。
　　要是这段录音录不到关键信息，那他们大可当做一切没发生；如果录到了一些关键内容，那他们也可以防患于未然。
　　“……”
　　薄越明直觉这里面有蹊跷，“做得不错，盯紧些。”
　　“是。”
　　裴意看见林众和薄越明的互动，不用多想就明白两人在聊什么，他吃完一小块纸杯蛋糕，总算压下了浑身上下的那点热意。
　　忽然间，裴意注意到了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斯文男子，对方右脚踩地时微微有些奇怪。
　　不到半分钟，西装斯文男就径直走到了薄越明的身边，“薄总，裴小先生，你们好。”
　　薄越明听见这到陌生的声线，眉间迅速归拢一丝冷意。
　　身为助理的林众代替发问，“请问你是？”
　　“我是游氏集团的总助张顺之。”斯文男人自报身份，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周围后，“薄总，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我们游董想要请您喝一杯。”
　　游董？
　　裴意的脑海中瞬间迸出一号人物的名字，游氏集团年初“杀出重围”、新上任的执行董事——
　　“游祈年？”
　　裴意所想的名字被薄越明同步报出。
　　“是。”
　　张顺之应得直接。
　　薄越明瞳孔深处晃过一丝暗芒，又掩盖在了镜片之下，“我得带上我身边的这些人。”
　　张顺之一愣，代替应下，“当然可以。”
　　还有要事在身的林众得了地址，暂时留下。
　　薄越明和裴意等人出了交流厅，乘坐电梯去往了十二楼，等到电梯门打开，裴意才发现这层楼别有洞天——
　　在经过一道安全防盗门后，居然出现了一家装修极其有格调的私人酒厅，接连两面的墙体被做成了规格一致的酒墙，夸张又富气，比薄越明在帝京别墅的珍藏还要来得夸张！
　　裴意对着琳琅满目的酒类看直了眼，简直就要挪不动道。
　　天呐！
　　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这么美好的地方？
　　薄越明察觉出自家小猫的蠢蠢欲动，正准备抬手去捏他的后颈以示惩戒，忽然间，边上由钢铁搭建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薄总，久仰大名。”
　　略显沙哑的嗓音入耳。
　　裴意看向从楼梯上下来的人——
　　身形很挺、目测个头也很高，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他的右侧脸上有一条明显的疤痕，从太阳穴的位置一路延伸到了鼻梁，在原本英俊的脸上留下了最特别的印记。
　　或许是被伤疤所影响，游祈年的气场显得格外骇人。
　　“……”
　　裴意对酒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来人的身上，装瞎的薄越明同样暗中惊讶这道后天形成的疤痕。
　　对方站在薄越明的面前，光明正大打量的同时还不忘招呼，“你好，我是游祈年。”
　　游祈年靠近了之后，裴意又暗戳戳地比较了一下身高，嘴角微弯——
　　嗯！
　　还是薄越明稍胜一筹！
　　薄越明感受到跟前人的气场，回得平静，“游董，幸会。”
　　游祈年收回打量的目光，依旧沙哑的嗓音中多了一丝邀约，“如果薄总有时间的话，我们坐着慢慢聊？要喝点酒吗？这酒墙上的款式随便挑。”
　　随便挑？
　　这么大手笔？
　　裴意暗中惊叹，转瞬就听见薄越明婉拒，“游董，薄某酒量不佳，有些酒可不敢乱喝。”
　　游祈年看出薄越明的戒备，语气从容，“我还以为薄总和裴小先生都是爱酒之人，毕竟前段时间在临水阁内，两位确实挑走了不少好酒。”
　　他顿了顿，似是夸奖，“能在陈顺的手底下占到好处，整个温城没几个人能做到。”
　　“……”
　　说到此处，薄越明的眸色微变，沉默陪同的裴意也觉得奇怪——
　　像临水阁这么私人的餐厅地盘，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往外泄露，何况那晚从开始到结束，他们敢确定没见到游祈年的身影。
　　否则像游祈年这么特别的人，不可能会没有印象。
　　想着想着，裴意就悟到了一种可能性，而薄越明也有了答案，“看来，临水阁幕后的老板是游董？”
　　游祈年大方承认，“掌管游氏前做的小本生意，让薄总见笑了。”
　　小本生意？
　　那样还能算小本生意？
　　裴意听见这声轻松回答，内心直呼游祈年不简单——
　　对方将临水阁打造成了温城最出名的私人餐厅，能消费得起的客人是清一色有钱有权之人。
　　这餐厅明面上是超高档的消费场所，但也最容易看清温城各大家族、企业之间的私下关系，简直就是现代版的探秘机构啊！
　　裴意暗戳戳地想着不说话，而薄越明同样稳如泰山。
　　游祈年见薄越明还是纹丝不动，不得不率先亮出自己的一道牌，“薄总，我今天找你是想要谈合作的。”
　　薄越明故作不解，“合作？”
　　游祈年定定指出，“你我都是聪明人，温城体奥中心的项目，知道该怎么样利益最大化。”
　　薄越明总算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眉梢微挑，“游董，你想要怎么合作？”
　　这话一出口，气氛中的僵持瞬间瓦解了不少。
　　游祈年缓声示意，“顺之，你不是烤了苹果派吗？请裴小先生他们尝尝。”
　　裴意听见这话，下意识地抓住薄越明的衣角，“二哥。”
　　他对游祈年所说的“合作”还不能百分百的放心，林众目前还没来，他和保镖要是都离开了，万一长着凶脸的游祈年要对薄越明下狠手怎么办？
　　薄越明感受到裴意对自己的在意，轻拢了一下对方攥着衣角的手，“没事，去吧。”
　　游祈年看出两人间的关系，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张顺之。
　　张顺之对上他的视线，含笑推了一下眼镜，出口邀请，“裴小先生，请跟我来。”
　　“……”
　　裴意自然是信任薄越明的。
　　他全程没参与竞标的事宜，这会儿要是强行待在对方的身边，一来是自己容易听不懂，二来也容易造成合作交谈上的困扰。
　　思及此处，裴意只好慢悠悠地跟着张顺之上了二楼。
　　保镖孙威就守在二楼的楼梯栏杆边上。
　　虽然听不清楚一楼的交谈，但从上往下可以看见薄越明的身影，一旦情况有变，他能方便及时冲下去。
　　楼梯左侧专门做成了烘焙房，米白和橙黄的反差色布局让整个空间看着特别温馨而治愈。
　　张顺之正忙着取烤箱里的苹果派。
　　裴意望着张顺之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垂落在他的腿上——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对方的右脚有些奇怪，特别是踩楼梯时，两只脚落地的重量和动静是不一致的。
　　取完苹果派的张顺之突然转身，裴意下落的目光来不及收回，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
　　裴意不自在了两秒，干脆不藏着掖着了，“脚？”
　　张顺之愣了愣，无奈笑了笑，“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连裴小先生都瞒不过去。”
　　他缓慢走到裴意的跟前，拉扯了一下略显宽松的西装裤，大方展示出了他右脚的情况——
　　是假肢。
　　裴意呼吸微窒，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触及到了张顺之的内心伤疤，连忙回以最真挚的道歉，“对不起。”
　　张顺之对裴意的了解仅限于调查资料，可现在正式接触起来，他觉得裴意被外人嘲笑的“痴傻”下其实有颗玲珑而纯粹的心。
　　“裴小先生，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张顺之对于自己的伤残看得很开。
　　他不知道裴意能听懂多少，想了想还是用常规的思维和语速去解释，“这款假肢是新订的，我还没彻底磨合好。”
　　裴意沉默点头，无意去探听更深层次的隐私，但他觉得觉得张顺之的谈吐和气质，怎么着都不像是只能做“助理”的料。
　　张顺之以为裴意还在担心薄越明，将小半块苹果装盘后递了过去，“裴小先生，尝尝？”
　　“你不用担心，游董脸上的疤是后天形成的，看着凶，但其实很好说话。”
　　“……”
　　很好说话？
　　裴意总觉得这话带着滤镜，但就没有反驳。
　　他轻巧地咬了一口苹果派，温热而香甜的味道立刻收买了味蕾。
　　张顺之看见裴意骤亮的眸色，“味道怎么样？”
　　“嗯！”
　　那交流会上的甜品味道都很一般，还是眼下这块苹果派更好吃，裴意不吝啬自己的喜爱，又咬了一口。
　　…
　　一楼酒厅内。
　　游祈年将威士忌递到了薄越明面前的桌子上，邀请，“薄总，喝点？”
　　薄越明微微颔首，但没有急着举杯去喝。
　　游祈年在他的对面坐下，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薄总，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游氏和薄氏组成联合体投标，五五开，怎么样？”
　　他事先查看过有关部门的具体规定，两家只要赶在投递招标文件前达成联合体合作，那就是合规的。
　　薄越明没有立刻应下，“游董，你既然想要拿下这个项目，开始怎么不选择和顺天集团合作？”
　　游祈年看得出薄越明有故意问话的成分，“薄总，我不知道你对温城的情况了解多少？比起薄氏在帝京的绝对地位，温城这十年间争得最厉害的企业一直都是顺天和游氏。”
　　两家积怨已深。
　　除非陈顺倒台，顺天集团换了执行董事，那才勉强有一丝合作的可能。
　　薄越明心里自有一杆秤，回问依旧轻松，“既然如此，游董怎么不继续和顺天集团争个输赢？反而要将我这个局外人拉扯进来。”
　　游祈年算是看明白了薄越明的太极话术——
　　那就是非得等他全盘托出，才肯进一步交谈合作的事。
　　游祈年狭长的眼眸中晃过一丝决意，直说，“薄总，你是从世家豪门里历练出来的人物，应该知道事关“掌权”的斗争会有多狠。”
　　游祈年摸了摸自己脸上粗长的疤痕，语气渐沉，“别看我现在杀出重围成了游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但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让人闭嘴。”
　　薄越明是赞同后半句话的，“所以，游董想在自己掌权期间拿下和顺天集团的所有竞争，即便是让出利润、找人合作，也要确保自己必赢？”
　　游祈年顿了顿，直言自己的目标，“是，我要一步步压得陈顺和他的集团一起倒台。”
　　薄越明不置可否，“游董，有野心是好事，但你为什么认为我有和跟你合作的必要？你事先应该调查过我，那就会知道——”
　　“我不过是薄氏排外丢掉的弃子，温城这个项目，我不是非吃下不可。”
　　游祈年放下酒杯，沙哑的嗓音中含着一丝了然，“是吗？我还以为薄总想要借着这个项目的成功重新回到薄氏总部。”
　　“宁愿忍受旁人的嘲讽，也要假装自己的眼睛还没好全，薄总说我有野心，那你呢？”
　　“……”
　　薄越明的下颚一瞬紧绷，凌厉的气场瞬间扩散。
　　游祈年掌握了一瞬的主动权，“薄总的伪装技术是很不错，但我的母亲在去世前就患有眼疾，我比外人多了一份明辨的经验罢了。”
　　“而且，薄总刚进门那一会儿是想要抬手抚摸自己的恋人吧？虽然你很快就克制住了，但不巧被站在楼梯上的我抓了个正着。”
　　“……”
　　恋人？
　　薄越明听见这声称呼，终于慢悠悠地摘下了碍事的导盲眼镜，深蓝色的瞳孔不再死气沉沉，难得透出一抹势均力敌的欣赏。
　　“游董，幸会。”
　　同样的招乎，不同的意思。
　　游祈年读懂他的言下之意，更加坦诚，“说实话，这个项目确实太大了，游氏其实能吃得下，但我不能冒险将全部的资本都往里面投。”
　　全盘能拿下自然是好，但万一在建设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那游氏虎视眈眈的其他人就会借机发起攻击、试图将他从高位上拽下来。
　　以联合体的形式参与竞标，双方可以加大赢面。
　　刚上任的游祈年可以留有余地，而薄越明同样可以凭借着这个项目的成功回到集团总部的核心位置。
　　薄越明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游董，合作可以，但我要求联合体要以薄氏牵头，最后利益面四六分。”
　　“……”
　　游祈年的眸色微变，“薄总，胃口不小啊。”
　　在他的设想中，游氏才应该是那个牵头的企业，而五五开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薄越明喝了一口威士忌，并不否认，“游董，我要是胃口不大，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和你谈合作？”
　　“一步步掰倒顺天，让游氏成为温城乃至沿海地区的龙头，至于将来的其他项目，薄氏绝不会和你们争大头。”
　　薄越明将威士忌放回桌面，一锤定音，“四六分，不过分。”
　　游祈年不着痕迹地绷紧下颚，半晌才回了一句，“还有三天时间，容我想想。”
　　…
　　楼上的脚步声响起。
　　薄越明迅速戴上自己的导盲眼镜，浑身又堆聚上了那种“看不见”的冷淡感。
　　裴意抢先从楼梯上下来，他看见薄越明缓慢起身摸索，连忙小跑到他的身边，“二哥。”
　　薄越明习惯性地拢住他的手腕，视线错开，“游董，要没其他事情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游祈年见他在裴意面前装得像模像样，突然有种“被秀到”的无语感，但他很快调整回来，“薄总慢走。”
　　作为助理的张顺之将他们送出门，这才走了回来，“祈年，谈妥了吗？”
　　游祈年卸下心防，拢着快要爆炸的太阳穴，“一半一半，薄越明有合作的意图，但他提的条件比我想象还要苛刻。”
　　自从去年遭到刀砍后，一旦阴雨天气，他受过伤的太阳穴总是会一突一突地发疼。
　　张顺之拉着他坐下，心疼不已，“谈不下来就算了，别折腾自己了，何必执着在这一个项目上。”
　　“如果不从陈顺的手里抢下这个项目，堵住那群别有用心的人的嘴巴，我的位置是无法彻底坐稳的。”
　　如果坐不稳，那就会任人拿捏。
　　游祈年欲言又止，“有些伤害，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去年游氏争斗最凶的时候，不仅是游祈年的脸遭到了意外，就连张顺之的腿也是在那时遭殃。
　　游祈年让张顺之坐下，目光瞥向他的膝盖，“可能要落雨了，腿疼吗？”
　　“还行。”
　　张顺之一句话遮盖，转移话题，“我刚和裴小先生接触，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是个很好的人，你觉得薄总怎么样？”
　　“比我还小个四五岁，年纪轻轻的——”游祈年摇头点评，“野心又大又能掌控全局，也不知道现任的薄氏家主什么眼光？”
　　居然将薄越明这样的利刃视为弃子？真够可笑的。
　　游祈年点到为止，温柔示意，“你坐一会儿，我去弄点热水给你的脚敷一下。”
　　张顺之笑着揶揄，“那就麻烦游董事长。”
　　…
　　薄越明和裴意走到电梯厅内，跟着边上负责保护的孙威开口，“薄总，是要回交流会，还是回停车场？”
　　“我们回停车场，你联系一下林众。”
　　其实薄越明决定来这场交流会的最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试图和同为温城企业董事的游祈年见上一面。
　　原本在交流会上没看见对方，薄越明还以为自己的想法落空了。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为温城的地标企业，顺天集团在这场竞标里确实带着优势，薄越明对自己的竞标方案再有自信，也在忧心这一点。
　　薄越明一直就在考虑联合体投标的可行性，没想到游祈年居然主动找了上来，并且一个不慎还将主动权“让”到了他的手里。
　　如今和游祈年的初次谈判已经完成，他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场鸿门宴了。
　　裴意不确定薄越明和游祈年的谈判结果，“二哥？”
　　“没事。”
　　薄越明牵稳他的手，“走吧，回家。”
　　“……”
　　裴意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心尖钻上一抹温热。
　　他想着开始的薄越明“厌恶”这段联姻、不让他肢体接触、不让他玩笑称呼，但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这是不是可以间接证明一点——
　　自己的存在还是起到了作用？薄越明并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变得孤僻、乖戾、黑化？
　　裴意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无意识地牵紧了一些，“二哥！”
　　电梯门应声而开。
　　薄越明察觉到他的用力，回应，“怎么了？”
　　裴意心里有些得意，但不明说，“我，了不起。”
　　薄越明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揶揄，“嗯，会喊‘老公’了，是了不起。”
　　“……”
　　这件事还能不能过去了？
　　这人最近怎么总是爱笑话他？
　　裴意深呼一口气，想要甩手，但没成功。
　　…
　　电梯很快就抵达了负一层。
　　已经完成任务抢先下来的林众就等在门口，看见薄越明后第一时间就汇报，“薄总，录音笔我已经拿回来了，没有被陈顺他们发现。”
　　“我离开交流厅时又遇到了钟奕女士，她主动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找时间想再和你聚聚、问问老夫人的情况。”
　　薄越明颔首，没多说。
　　直到靠近了老张的车子，他才有意支开孙威，“你在车外附近再守一会儿。”
　　裴意眸底晃过一丝赞同，完全理解薄越明的做法。
　　录音笔里的消息他们得第一时间确认，但孙威毕竟才第一天跟在他们身边工作，还不能全然相信。
　　孙威恪尽职守，全然听从薄越明的安排，“好的，薄总。”
　　车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一切外来视线窥探的可能，薄越明迅速切入重点，“有录到什么吗？”
　　“有！”
　　林众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干脆点开了录音笔的回放键，“薄总，我觉得你还是直接听吧！”
　　录音声有点噪音，但并不影响听清楚陈顺和潘成功的对话——
　　陈顺的怒意不减，“我上次让你换了那批安全设备，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这才过去多久，又惹上一条人命！你还想不想活了！”
　　“爸，你、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换了的！就、就是掺假的批号多了点，我也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还出了事！”
　　“你不知道？我看你比谁都清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欺上瞒下！你今天就给我从公司滚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潘成功的哀求声提了提，“爸！我真的知道错了！秀秀怀孕都快临产了，我要是被警察带走，她会担心的吧！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你……”
　　陈顺气结，又沉默了很久。
　　在录音声停顿的间隙，林众将自己查到的消息说出，“陈顺的女儿陈秀和潘成功是大学里认识的，结婚多年，今年才怀孕。”
　　陈顺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回压得差点就要听不清，好在林众及时调到了最高音量——
　　“私了赔钱，对方要多少，你就直接给双倍，其他事情我来打点，这事不能让秀秀知道，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直接扒了你的皮！”
　　开门声响起，又重重关上，震得人的耳朵都要发麻。
　　伴随着这一段的对话，裴意的心里已经涌上了止不住的厌恶——
　　为了自己怀孕的女儿，还要偏袒这种为了钱而枉顾人命的贪财女婿？
　　那乔冬的哥哥呢？乔冬怀孕的嫂子和未出世的侄子呢？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乔冬父亲了！有钱人的命是命，底层工人的命就可以被无视被践踏了吗！
　　薄越明的眸底也凝结了冷意，他略微思考后决定，“林众，你再去一趟十二楼，将这支录音笔还有乔冬的事告诉游祈年。”
　　这个竞标同盟他要结，有些事情也该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办！


第47章 
　　裴意和薄越明回到家中时，凯叔第一时间就迎接了出来，“二少，小先生，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按理来说，交流会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才结束。
　　薄越明简单解释，“遇到点事情，也不想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所以就提前带着裴意回来了。”
　　“小先生吃饱了吗？”
　　凯叔怕他们还饿着肚子，请示，“二少，我去厨房再弄点吃的？”
　　薄越明微微颔首。
　　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就怕裴意迟些时候会觉得饿。
　　裴意闷闷地应了一声，情绪不高。
　　他还记着陈顺和潘成功那些草菅人命的恶劣勾当，回来的路上越发同情起乔冬一家人的不幸遭遇。
　　裴意环视一圈后出声，“乔冬？”
　　“小先生，他还在房间里呢。”凯叔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和薄越明透露，“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都郁郁寡欢的，晚餐也吃得少。”
　　凯叔对于年轻孩子总是带着长辈心态，格外照顾。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他好不容易将裴意养得有血色了，这会儿自然也想着让无依无靠的乔冬多吃点。
　　听见凯叔说的话，裴意略微思考后就揣起了茶几上的果盘，径直前往了乔冬的房间。
　　凯叔一惊，“欸，小先生？”
　　薄越明看见裴意的举动，轻声示意，“让他去吧。”
　　房门被轻巧推开。
　　呆坐在床头的乔冬慢半拍地转头，他发现是裴意后，本能性地就要站起来迎接，“小先生，你、你怎么……”
　　裴意将满满当当的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瓣已经剥好皮的红心柚，“给。”
　　乔冬愣愣接过，一时间没明白裴意的意图。
　　裴意简单明了，“甜的，不苦。”
　　“……”
　　乔冬感受到裴意裹在寥寥几字下的安慰，在他的注视下咬了小一口柚子肉，汁水溢出的那一刻，确实甜过了心里的苦味。
　　窗外的雨声落得更大了。
　　乔冬被负能量塞满的心脏急需一个宣泄口，他下意识地发问，“小先生，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裴意点头。
　　这也是他来房间的目的之一。
　　裴意痛恨将别人闹得家破人亡的陈顺和潘成功，但他知道现在还没到事情解决的最好时候，所以才选择改道来安慰乔冬。
　　乔冬从凯叔那边得知了裴意的情况，但还是将他当成了可以倾诉的沉默对象，“今天其实是我哥的生日，如果没出事的话，他现在已经能当父亲了，肯定很幸福。”
　　“我上学的大部分费用，都是我哥给我挣的，我嫂子对我也很好。”
　　即便乔冬自己也会勤工俭学，但哥嫂依旧怕他累着苦着。
　　都说长兄如父，比起木讷老实的父亲，乔冬更愿意和赵晖相处。
　　“虽然我和我哥不是同一个妈生的，但我们的关系比一般的亲兄弟还要好，小时候都是他带着我玩的，带着简易的竹叉去逮鱼，拿着自制的弹弓去打野兔……”
　　乔冬沉浸在回忆里，难得忘却了现实生活里的痛苦，“小先生，你小时候玩过这些吗？”
　　“……”
　　裴意听着乔冬的儿时记忆，沉默摇了摇头，不仅是“原主”没玩过这些，真实世界里的他也没玩过这些。
　　裴意一边听着乔冬倾诉，一边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
　　起初是活动范围很小的院子，每天有限的粗制食物，和随时随地止不住的哭闹和打斗，表现最好的人才能获得一小块劣质甜点作为奖励。
　　后来他换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生活，没有了争吵和哭闹。
　　有人给他烘焙最新鲜的甜点，有人教他如何区分红酒的种类，射击、游泳、马术……他在别人的纵容里长大，想学什么就可以学到什么，连对电子游戏的最初启蒙都源于那里。
　　裴意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但一切又停留在了十四岁那年。
　　日复一日的争吵，和一日盖过一日的厌恶，有人歇斯底里，有人无动于衷。
　　那时候的裴意才彻底明白——
　　原来好吃的甜点要看制作者的心情，好喝的红酒也可以让一个人在烂醉如泥后产生伤害，原来相爱至深的两个人也可以相厌到成为敌人。
　　看透一切的裴意跑出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想尽办法边学习边谋生，最终认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从小小的游戏工作室，做到了数一数二的游戏公司。
　　…
　　裴意从短暂的回忆里挣脱出来，乔冬的话题也已经从小时候转回到了现在。
　　乔冬不知道裴意能听懂多少，但还是将心理话全部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些事情和薄总、和你们都没关系，不应该求你们耗费精力替我解决，不应该给你们惹麻烦。”
　　“是我自己想要替我哥讨回公道，但我恨自己没有能力！”
　　裴意看着乔冬带着愧疚和发红的眼眶，坚定地说，“不会。”
　　乔冬一懵，“不会？”
　　裴意有很多话想说，但想了想措辞还是落为简单的这一句，“二哥，他很好，不骗你。”
　　乔冬勉强能搭上裴意的脑回路，“小先生，你是说薄总是好人，他答应了会帮我、就不会骗人？”
　　“嗯！”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裴意自觉对薄越明还是有些了解的——
　　因为从小的身世遭遇，让薄越明学会了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一切，即便后来过上了富家公子哥的优渥日子，对方也从不会主动拿自己的身份去欺压别人。
　　原著中的“黑化”，那也是因为在失明日子里遭受了太多轻视和嘲讽。
　　在不确定乔冬的遭遇之前，薄越明仍愿意伸出援手，在得知具体情况后，同样不隐藏自己想要利用乔冬对付陈顺、拿下竞标项目的计划。
　　毕竟要是这件事不能解决，乔冬这辈子都要活在痛苦和自责中。
　　裴意想到这儿，重复了一句，“二哥，很好。”
　　至少在他看来，薄越明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乔冬听见裴意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看见他眼中浮现了的愉悦光亮后，终于带了点年轻人才有的好奇心性，“小先生，你很喜欢二少吧？”
　　“……”
　　啊？
　　喜、喜欢？
　　裴意乍一听这句话，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弯。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迟一步归家的林众打开房门，淡定示意，“小先生，你们聊好了吗？薄总让我带乔冬去见一见游董事长。”
　　见游祈年？
　　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看来是薄越明和游祈年的合作正式开始了。
　　反应过来的裴意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水果盘。
　　“……”
　　他又给乔冬递上了两三样水果，然后有些心虚地拿着自己最爱的、一颗未分的葡萄串迅速开溜。
　　乔冬盯着裴意来也突然、去也突然的背影，不自觉地拿紧了手中的水果，“小先生人真好。”
　　在一番自顾自的倾诉后，他觉得整颗心的阴郁终于得到了缓解。
　　乔冬轻呼一口气，延迟发问，“林哥，游董事长是谁？”
　　林众拿起一旁的拐杖，递给乔冬，“走吧，我路上在和你解释具体情况。”
　　…
　　那段拿到手的录音成了可以拿捏陈顺的把柄之一，也间接性地促成了薄、游氏两家的最终合作。
　　这下子，不仅是林众带着乔冬出门，薄越明也联系上了项目组的组长宋远程，重新开起了项目的语音会议。
　　各自都有各自的忙碌。
　　回到房间的裴意锁上门，一如既往地打开了“游途”网站，他刚登录就发现了特别之处——
　　原先《末雾》项目组的群聊名称已经改了，改成了ywy工作室核心研发，不仅如此，就连群人数也从“3”改成了“4”。
　　裴意当即意识到了什么，打开列表成员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除了熟悉的梨园和失水，还多出了一个“南山”的新id。
　　裴意挑了挑眉，打字表示欢迎：南山，向总监，欢迎加入ywy。
　　他的这条消息一出，黎于安第一个冒泡，“眼尖够尖的啊，我之前还怕will大神业务繁忙，没个十天半个月发现不了呢。”
　　裴意回以揶揄，“确实没想到小黎总那么快。”
　　将向南生招进了他们的新工作室，黎于安前后只用了三天。
　　“……”
　　快？
　　那么快？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瞧见这一行反击，狠狠吐出一口烟圈，不服气地嘟囔，“这家伙，瞧不起谁呢？”
　　楼央早已经习惯他们间偶尔的小玩笑，“我和于安已经替你表示过欢迎了，向总监一来，我总算是有了打配合的人了。”
　　这行文字发出去后，姗姗来迟的向南生才回复了裴意，“谢谢，我会尽自己所能做好的。”
　　裴意想起自己和向南生之间的那通电话，思索了片刻后，坦白说明——
　　“向总监，我这边有些话要替工作室说在前头。”
　　“我不在意你和柯鸣之间到底闹了什么矛盾，但希望你能够明确，从你接受了ywy邀请的那一刻起，游光于你而言就彻底是过去式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裴意不会去探究向南生和柯鸣关系破裂的原因，但他希望现在的向南生是真心向着正在发展的ywy。
　　“当然，请放心。”
　　向南生回答得很坚定，他不是会和往事旧人牵扯不断的性格。
　　既然来了，那就是想清楚了。
　　裴意得到对方的回答，瞬间进入工作状态，“那好，现在有空的话就转私聊，我和你明确一下《末雾》游戏的概念，以及之后的程序架构要求。”
　　楼央发了一个“吃瓜”的看戏表情：“向总监，祝你好运。”
　　黎于安附和：“＋1”
　　他们两人都已经见识过了裴意的威力，别看他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游戏架构师，但对于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很明确、很具体、很细致。
　　向南生作为技术总监姗姗来迟，恐怕这下子有得忙了。
　　“……”
　　向南生愣了两秒。
　　不由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上班第一天就有可能面临加班？嗯，总觉得他的头发岌岌可危。
　　话虽如此，但向南生还是迅速添加了和裴意的私人聊天框，直到两人开始正经的工作内容，他才彻底意识到对方的能力有多出众——
　　比起普通的游戏架构师，裴意仿佛一人就可以包揽整个策划组，除了当初在竞资时展现过的世界观，《末雾》在系统、关卡、数值等方面的设定同样优秀有趣。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在技术方面有所涉猎。
　　游戏的开发圈里有句广为人知的玩笑：架构师和程序员那就是水火不容、彼此最看不顺眼的存在，前者嫌弃后者老是卡bug，后者嫌弃前者只有烂笔头。
　　原先在游光工作室时，技术最过硬的向南生也常常为了策划组天马行空的想法而感到无比头疼和为难。
　　但裴意提出想法的同时，一定附上程序上的专业术语，方便于向南生去理解他的意思。
　　两人从七点一直谈论到了十一点。
　　直到裴意主动结束了这场工作会议，“临时加班”的向南生居然还有了意犹未尽的感觉，“will，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难得见向南生主动开启工作之外的话题，裴意很配合地反问，“觉得我很工作狂魔？”
　　“是觉得后悔当初拒绝了你的邀请。”
　　他完全感受得出来——
　　比起负责运营统筹的黎于安，这位从未露面的游戏架构师才更像整支创作队伍的核心。
　　早知道自己和柯鸣终究还是会分崩离析，早知道在这里能找回最初设计游戏的快乐，向南生觉得自己在一个半月前就该直接应下对方的橄榄枝。
　　裴意勾唇，“现在也不晚，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结束工作上的对话后，裴意没有直接关闭电脑。
　　他迅速点开检索页面，旋即又安排起了另外一件事。
　　--
　　一周后，温城软香洗浴会所。
　　露天停车场的监控死角，停着一辆并不醒目的黑色轿车。
　　坐在车后排的裴意压了压自己脑袋上的鸭舌帽，今晚的他长袖长裤，还戴着口罩，此刻正眸色晦暗地盯着不远处五光十色的会所招牌——
　　他今晚假装自己累了要早睡，骗过了凯叔之后，又拿着备用钥匙从外面反锁了自己的房间门，这才轻手轻脚离开了别墅。
　　至于薄越明和林众，因为项目竞标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都已经三四天没见着对方的人影了。
　　裴意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过十二点了，“你确定潘成功今晚在这儿？”
　　前排的私家侦探通过后视镜里、看向了全副武装的裴意，信誓旦旦，“确定，易先生，你就放心吧！”
　　就在七天前，裴意得知潘成功又一次因为劣质的安全设备而害了人命，加上乔冬一家人的真实遭遇——
　　他实在无法容忍这样的人还靠着权势潇洒，于是私下找了一家还是靠谱的私家侦探，帮忙打听到了潘成功的行踪。
　　薄越明和游祈年有对付陈顺的办法，而裴意也自有对付潘成功这种畜生的一套办法。
　　前排的私家侦探突然开口，“易先生，看，潘成功好像出来了！”
　　裴意听见这话，立刻集中注意力。
　　装修高档的会所门口，肥头油耳的潘成功晃着醉醺醺的步伐走了出来，身边还圈着一名身材火辣的女人。
　　那副亲昵姿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
　　要是没记错，潘成功的老婆、陈顺的女儿就快要临产了吧？在老婆的孕期做这种事？这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上拍下来！还有，我下去一趟，你拍完之后开到西北角路口等我。”
　　裴意迅速示意，开门下了车。
　　在确认自己的行头和装扮不容易露馅后，他全程躲避着监控的拍摄番外，快步靠近了巨大的停车指示牌的阴影处。
　　另外一边，潘成功依依不舍地挥别了自己心仪的“服务生”，醉醺醺地往停车场走。
　　他摸出手机想要找代驾，看见屏幕上的时间和十几通未接来电后，顿时发出一声咒骂，“艹，烦死了。”
　　妻子陈秀在怀孕后身材走样，脾气又差，潘成功内心的厌恶一天比一天强烈。
　　前几天，他负责的工地又发生了一起意外，他被老丈人陈顺逮着一通臭骂，心里的不痛快越发加剧。
　　今晚实在没忍住，就想找个小姐发泄一下。
　　结果呢？
　　妻子陈秀的肚子没见动静，电话倒是一个接一个的，简直坏他的威风和兴致！
　　“这怀了孕的死婆娘就是麻烦！要是生不出儿子，我……”
　　——咻！
　　潘成功的咒骂声还来不及说完，一块高速射击的石子就重重地弹向了他的左眼，“啊！”
　　听着对方的惨叫，躲在指示牌后的裴意眼中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畅快，他又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尖锐石子，利用手中的弹弓轻巧一射。
　　自从听到乔冬说起童年轶事后，裴意次日就装傻让对方做了一把简易的自制弹弓。
　　裴意从小学过**射击，准头还算不错，他事前掌握了弹弓的射程和技巧，这回弹射出的石子再度打中了潘成功的鼻梁！
　　“谁？！”
　　潘成功龇牙咧嘴地呼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有人在故意搞他，“哪个混账东西？你给我出来！”
　　潘成功确认了石子丢来的方向，激动不已地走了过去！
　　躲在指示牌后的裴意等得这就是这一刻，他看准时机伸腿去绊——潘成功早就喝得醉醺醺了，哪里看得清这昏暗环境下的情况？顿时背朝天摔了个狗啃屎。
　　“……”
　　裴意沉着眼色就踩上了潘成功的脑袋，收起弹弓的同时，脚底下还不忘用力狠狠碾了碾——
　　起初用弹弓射出去的那两颗石子，只是他趁机用来补全童年乐趣的恶作剧而已，现在才是属于成年人之间的教训。
　　停车场地面铺满了粗糙的碎石和沙粒，脸部被踩着摩擦时的痛意是剧烈的，潘成功几乎是扯着嗓子发出来的气音，“疼、疼疼……”
　　裴意后撤半步，蹲下来拽住他的衣领，“这点疼就耐不住了？”
　　潘成功艰难侧过脸、投去视线，但还是看不清裴意在帽子和口罩双重遮盖下的容貌，“你、你谁啊？”
　　“你知道你间接性沾了几条人命吗？嗯？”裴意轻描淡写的一句，眼神里透出的戾气十足，活像是替人来索命的阎王。
　　背负着人命的潘成功本就心虚，顿时吓得冷汗直流，“你、你到底是谁？报警！我、我要报警了！”
　　装腔作势，令人厌恶。
　　裴意逐渐收紧卡脖子的衣领，暗声警告，“好啊，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敢把你找小姐的照片发到你老婆和你老丈人的手机里。”
　　“你老丈人才替你擦完屁股吧？你老婆也快到临产期了吧？”
　　陈顺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替潘成功兜底，一是因为不把工人的命当回事，二是因为顾着怀孕期的女儿，三是因为潘成功疼女儿、不搞外遇那一套。
　　但凡潘成功的这点龌龊行径被揭发，哪个当爹的会愿意看着女儿被婚姻背叛？
　　“……”
　　眼前人带着完全未知的身份，却能爆出最详细的信息。
　　潘成功本能地感到不可遏制的恐惧，一时间仿佛真的被死神掐住了脖子，呼吸变得困难重重，被酒精侵蚀的他连白眼都快翻起来了。
　　裴意见好就收，松开潘成功的衣领起身。
　　就在潘成功以为“苦难”结束的时候，裴意又猛地狠踹了几下他的腹部泄愤，这才转身潇潇洒洒地离去。
　　…
　　西北街口。
　　裴意重新钻上了眼熟的车子。
　　前排拿钱办事的私家侦探将相机递了过去，“易先生，你看看这几张照片该怎么处理？”
　　裴意想了想，还是避开了即将临产的潘成功的老婆，“暂时只发给顺天集团的陈董事长，尾款我会打你账上的。”
　　“好的。”
　　裴意没有坐私家侦探的车子直接返回，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还是转道换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等他回到别墅区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裴意慢悠悠地晃到别墅的斜外侧，先抬头确认了一下二楼主卧的灯光情况——
　　漆黑一片。
　　要么睡了，要么没人。
　　裴意放心下来，摘下闷气的口罩和鸭舌帽，脚步轻快地靠近别墅最外侧的铁栅栏门。
　　他摸索着自己兜里的钥匙，却在骤然僵住了身子——
　　别墅主屋地防盗门前，赫然站着两道再眼熟不过的身影，似乎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站在斜后侧的薄越明还偏了一下身子。
　　“……”
　　卧槽！
　　薄越明和林众怎么会在这个点回来？不应该啊！
　　裴意只觉得心脏骤停，用平时最快的反应速度躲在了外墙边上——
　　他僵着身子、凝着着呼吸、双眼紧闭，仿佛头顶着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又怂又紧张的。
　　不久前教训潘成功时的嚣张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
　　刚打开了别墅防盗门的林众转身，准备搀扶自家老板的那一刻，他忽地看到一道黑影闪了过去。
　　“……”
　　林众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确定地询问，“薄总，刚、刚刚是不是有人站在那边？”
　　因为过于繁忙的项目工作，薄越明这两天才和助理林众透露了自己眼睛已经恢复的事实。
　　面对助理的提问，早就盯上栅栏边那道白色的水泥围墙的薄越明却矢口否认，“没有，我又看不见。”
　　林众发懵，“啊？”
　　怎么又看不见了呢？
　　“行了，进屋吧。”
　　薄越明收回视线，但眸底无奈和宠溺并存，“估计是哪只小野猫吧，大半夜跑出来逮老鼠。”
　　还能怎么办呢？
　　自家的小猫不听话，大半夜溜出去又没藏好，只能是他帮忙掩饰了。


第48章 
　　宽敞明亮的大厅内。
　　负责竞标流程的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散去，只剩下还在交谈的几家供应商以及竞标企业的工作人员们。
　　忽然间，楼梯道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呵斥，“废物！”
　　直面这声“炸弹”的负责人李梁慌张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陈董，您先消消气，我、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情况。”
　　“不知道？”
　　陈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厅，强忍着怒气，“那薄越明和游祈年连起来对付我们一家，这么要命的事，你居然说你自己不知道？”
　　“那名单早就出来了，你不知道要上报吗？”
　　五天前，有关部门公布了正式参与竞标的企业——
　　名单上除了依旧在列的顺天和薄氏，向来强劲的游氏集团居然“消失”了！而是换上了两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看就是临时拉来陪跑的。
　　李梁面对集团董事的质问，有苦说不出，“陈、陈董，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您，可是您给挂了。”
　　“什么？”
　　陈顺眸色微变，似乎是想起点什么——
　　五天前，他突然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件，打开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女婿在会所门口抱着小姐亲密索吻的照片。
　　陈顺当场气血翻涌，要知道，女儿陈秀早些年被潘成功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非要要嫁给家世一般、长相也一般的潘成功！
　　陈顺向来是疼爱自己的女儿，对于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他从一开始的极力反对，到后面不得不认输点头。
　　他原本想着只要潘成功老实不惹事、一心一意对女儿好，横竖家里不缺钱，只要女儿幸福那就行了。
　　可谁能想到呢？
　　结婚前的潘成功还图个老实巴交，但结婚后居然也走上了“歪”路。
　　瞒着他这位老丈人贪图公司的经费油水，闹出了人命居然还端着“集团女婿”的架子打压受害者家属！
　　要不是赵晖带着证据找上门，陈顺还真是要被他蒙在鼓里！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陈顺为了自己怀孕艰难的女儿，以及未出生的外孙，只能想办法托关系给潘成功处理。
　　可他哪里能想到？
　　才过去了三个月，由潘成功负责采办的安全设备居然又出了问题，“聚新城”的项目工地上再度背负上了一条人命！
　　这混账东西不想尽快安抚处理、平息事端，居然还有心情去外面浪荡消遣？
　　陈顺看到这些匿名照片，忍无可忍狠批了潘成功一顿，偏偏又赶上女儿陈秀突然生产。
　　这几天，杂七杂八的事情加在一块，让他是有些忽略了集团上的事。
　　李梁见陈顺长时间沉默着，脸色还一变再变，连忙自己揽锅，“抱歉，陈董！”
　　“是我的问题，我以为游氏觉得自己没有胜算，临时退出了这场竞标，是、是我大意了。”
　　“……”
　　临时退出？
　　游祈年像是会临时退出的性格吗？
　　陈顺只是完全没想到，游祈年居然会愿意和外来地薄越明合作，还主动让出了联合体竞标里的领导权！
　　刚刚的初次标价和阐述环节，对方的优势明显高于他们顺天，即便二轮私密报价前，陈顺让李梁带着项目组临时压缩了项目的点——
　　但已然无法确保顺天集团在这场竞标的绝对优势！
　　一想到这么大的项目有可能被薄越明和游祈年联手吃下，陈顺就恨不得从中作梗毁坏！
　　只可惜，竞标流程已经全部结束，他们只能耐心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陈顺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向负责人李梁的胸膛，“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是落不到我们顺天的头上，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负责人李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羔羊，压住满心的愤怒，“是。”
　　直到陈顺快步走出楼道，他面上的尊重才骤然消失，暗骂了一句，“老东西！”
　　…
　　电梯厅里，等待中的林众第一个发现了陈顺的身影，他连忙凑到薄越明的耳边低声示意，“薄总，陈顺回来了！”
　　“你看他的脸色，臭得都快收不住了。”
　　最后半句话，显然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
　　不是他吹牛，薄氏带头、游氏辅助，双方自从确认合作后——
　　在各个数据的融合修改上都给出了最大的诚意，今天这场竞标几乎就是肉眼可见的碾压性胜利！
　　虽然最终结果还没出，但林众觉得好消息已经板上钉钉了。
　　薄越明了然，但还是提醒了一句，“话别说多。”
　　“是。”
　　林众连忙收敛，等着陈顺也进入电梯厅后，他才平静打了声招呼，“陈董。”
　　薄越明装得看不见，“陈董也在这儿？”
　　陈顺看见薄越明这张脸就觉得憋屈，应得并不明显。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打开了。
　　薄越明在林众的搀扶下慢慢步入电梯，看似友好的邀请，“陈董，竞标已经结束了，您跟我们一趟下去？”
　　“正好今天得空、心情也不错，如果陈董肯赏脸的话，我回请您一顿？”
　　“……”
　　心情不错？回请？
　　不咸不淡的两句话，无形中又戳中了陈顺的痛点。他尽量维持着面上的从容，稳步走进了电梯间。
　　厚重的电梯铁门关上。
　　陈顺盯着电梯玻璃镜里的薄越明，微不可察地哼笑一声，“薄总，我当真是小瞧了你啊。”
　　薄越明明知故问，“陈董这话的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薄总，聪明人不说虚话。”陈顺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和游祈年搭上关系的？以游氏的竞争力，他居然同意退到次位由你们薄氏牵头？”
　　薄越明摩挲了一下指腹，“我听说顺天和游氏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那有句老话，陈董应该听过吧？”
　　陈顺蹙眉，“什么？”
　　“敌人的敌人，自然就可以是朋友。”
　　薄越明摘下自己的导盲眼镜，藏在镜片下的瞳孔幽深又冰冷，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直视着电梯门镜里的陈顺，像是看透了一切的肮脏和龌龊——
　　“威逼利诱让我们薄氏原先的负责人冯正跑路、以不正规的手段得知了我们薄氏第一份竞标策划方案。”
　　“陈董，做过的事情应该还记得住吧？”
　　“……”
　　陈顺下意识地避开薄越明的目光，向来见惯了场面的他竟觉得对方的气势有些渗人。
　　林众见机行事，补充说明，“陈董，我们已经找到了冯正的下落，也已经以‘泄露公司机密’的由头向他起诉！”
　　“过段时间，司法有关人员应该还会找陈顺询问情况。”
　　陈顺气结，“你——”
　　与此同时，电梯的机械指示声响起，“您好，一楼已经到了！祝您出入平安！”
　　薄越明重新戴上了导盲眼镜，在林众的“搀扶”下率先走出电梯间。
　　忽然间，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二哥！”
　　“……”
　　薄越明愣了两秒，没料到裴意会忽地出现在一楼大厅里，“裴意？”
　　裴意笑应了他一声。
　　脚步慢了些的凯叔也走了上来，解释，“二少，小先生非说要来找你。”
　　“这几天小冬不在家，我怕小先生在家里无聊，所以就带他过来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林众回答，“没呢，凯叔，竞标已经结束了。”
　　凯叔关切，“怎么样？”
　　裴意也挺在意这件事，竖起耳朵偷听。
　　还没等薄越明开口说话，后方的陈顺就不合时宜地拦断，“五天后才出结果，谁胜谁负，薄总就那么确定了吗？”
　　裴意歪了歪上半身，这才看清薄越明彻底挡住的陈顺，“啊！二哥后面还有人呀。”
　　“……”
　　陈顺强撑的笑容顿时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在嘲讽他长得矮吗？
　　裴意懒得将注意力分散给陈顺，重新扯着薄越明的袖口晃了晃，“二哥，庆祝，我、我请客！”
　　薄越明唇侧的笑意深了点，“你请客？有钱吗？”
　　裴意点头，“有！”
　　而且这两个月赚得还不少呢，有钱嚣张！
　　他知道薄越明今天正式结束了竞标相关的工作，想着给对方庆祝，也能让天天做饭的凯叔好好放松。
　　裴意怕薄越明等人怀疑，又找借口嘟囔了一句，“妈妈给的，钱，我的。”
　　“好。”
　　薄越明借机抓稳他的手，转身又敷衍了一句，“陈董，今晚有空吗？我和我们裴意还欠着你一顿饭。”
　　“……”
　　陈顺无语。
　　裴意更不乐意，哼唧改口，“那、我没钱。”
　　话里话外都没给陈顺留什么面子，请这种人吃饭？那他还不如拿钱做慈善！
　　堂堂顺天集团的董事长，在这里居然被一对年轻小夫夫来回轻视？
　　陈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精于算计的双眸没了笑意，反而染上了怒火和阴戾，“薄总，年轻人还是要学会收敛光芒。”
　　“看清楚温城是谁的地盘，别说这项目竞标的结果还没出，就算是被你们拿下了又能怎么样？别开心得太早，小心……”
　　陈顺故意停顿，瞥了一眼让他吃瘪最重的裴意，“遭殃啊。”
　　薄越明感受到他明晃晃的威胁，第一时间将裴意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原本收拢的冷厉气场再度散开。
　　“陈董，受教了，但我也想告诉你一声——”
　　“什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温城也不一定是你的地盘。”
　　陈顺听见薄越明的反击，只觉得他在小儿逞强。
　　他和顺天集团就扎根在了温城，跟着温城一起发展、壮大，虽然和游氏集团一直势如水火，可要是认真比较起来，那顺天还是略胜一筹的！
　　温城不是他的地盘？又能是谁的地盘？
　　陈顺刚溢出一声冷笑，他的助理就急匆匆地从停车场跑了回来，“陈董，出事了！潘经理被警察带走了！”
　　陈顺神色一变。
　　焦急口快的助理才意识到还有薄越明等人的存在，但碍于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得不压低声量告知，“高总打电话过来，请你这边结束后马上回去一趟！”
　　助理当着外人的面不敢多说——
　　不久前，在工地上意外死亡的受害者家属们聚齐在了总部底下，纷纷举着大字报又喊又哭又闹的，甚至还有不少经济媒体以及自媒体闻讯赶来！
　　他们拿着器材一通拍摄、采访、记录，甚至于直播受害者家属们的控诉，观看人数还不少！
　　眼下潘成功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但还有执法人员在等着陈顺——
　　说他同样涉及到了至少两起重大事故责任罪！
　　“……”
　　陈顺的脸色一变再变。
　　薄越明像是早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情况，“看来陈董接下来有得忙了，那就改日再约吧。”
　　陈顺一猜就觉得这事和薄越明脱离不了关系，他难得咬牙切齿，“薄越明，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就带着助理快步离去。
　　裴意对着他装模作样的背影，一时没忍住轻“呸”了一声。
　　凯叔一惊，无奈制止，“小先生，别这样，不文雅。”
　　“哦。”
　　裴意立刻老老实实。
　　薄越明听见小猫这声可爱又露馅的语调，忍了忍笑意才说，“走吧，我们小先生说了，今晚他请客。”
　　“……”
　　裴意的脸蓦然一热，脑海中已经自动回味。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薄越明称呼他为“小先生”，怎么和凯叔、林众喊起来的感觉都不一样呢？
　　奇怪！
　　--
　　一周后，世贸大厦临水阁。
　　餐厅经理将已经醒好的香槟送了上来，对着主位上的游祈年毕恭毕敬，“游董，现在就倒吗？”
　　“嗯。”
　　游祈年看着对面的薄越明和裴意，那道长着可怖伤疤的脸上难得涌出一丝笑意，“给薄总他们倒上，今晚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温城奥体项目的竞标结果前天就已经出来了，顺天集团落败，薄氏以及躲在后方的游氏成功拿下。
　　面对这个意料之内的结果，游祈年提早一周就让餐厅经理包场预留好了位置。
　　不仅如此，他还在楼下酒店预订了五桌庆功宴，为了犒劳双方为了这个项目付出过努力的员工们。
　　“好的。”
　　餐厅经理依次给座位上的四人倒上香槟。
　　裴意的视线跟随着经理的手移动，暗暗带着一丝期颐——
　　今晚总归还有外人在场，薄越明应该不会直接拒绝倒酒吧？就一口！哪怕尝上一口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薄越明就打破了他的期待，“裴意不能喝，换成果汁吧。”
　　“……”
　　裴意嘴角往下一压，连叹气都没什么力气了。
　　坐在游祈年身边的张顺之察觉到裴意的不开心，笑着将自己未动的香槟递给了餐厅经理，“那我今晚也不喝了，陪着裴小先生喝果汁吧。”
　　“我记得，我之前进购了一批柠檬气泡？喝那个吧。”
　　“好的，张先生。”
　　餐厅经理很快就换上了柠檬气泡饮料。
　　张顺之推了推眼镜，微笑示意，“裴小先生，试试？”
　　“……”
　　裴意对饮料其实没多大兴趣，他带着一丝小小的怨念，“装呆”捧着杯子抿了两口。
　　不出三秒，眸色骤亮。
　　张顺之对上他的视线，像是早有预料，“好喝吗？”
　　虽然这饮料不是酒类，但因为制作的特殊性，在味道上会带着一点类似于“酒”的刺激。
　　裴意勉强满足，点点头。
　　游祈年看着对面的薄越明，知道对方在裴意面前有伪装的成分，但看在双方合作愉快的份上，他很愿意帮忙打掩护。
　　“薄总，合作愉快。”
　　游祈年主动碰了碰薄越明的酒杯。
　　薄越明喝了一口香槟，“游董，现在不觉得四六分吃亏了吧？”
　　游祈年眉梢微挑，“实不相瞒，集团股东一开始都很反对，为了达成和薄总之间的合作，我前阵子顶着的压力不小。”
　　“不过，薄总说得没错，这波四六分确实不吃亏。”
　　虽然游氏在项目利益上少了些，但因为陈顺和顺天集团的“落马”，从长远眼光上来说，他们游氏狠狠赚了一笔！
　　舆论到现在一共发酵了七天。
　　从乔冬带头的、受害人家属的控诉，到网爆出的陈顺和潘成功的录音，从顺天集团“聚新城”存在的安全问题、违规建筑，到顺天集团内部的财务作假问题。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游祈年暗中的推波助澜下顺利发酵。
　　陈顺和潘成功被警察带走后，至今已经面临多项罪名的指控，到现在都没办法被保释出来，而顺天的高层股东更是已经闹成了一团。
　　因为工地上出现安全问题、存在违规行为，聚新城的项目被吊销了建筑资质、被迫全方面停工！
　　又因为项目上存在工人意外死亡，顺天集团有可能在未来一年都难以拿到其他项目的竞标资格！
　　对于游氏集团来说，是一举踢掉对家企业的绝好机会！
　　这下子，没有游氏高层敢再对游祈年提出质疑和不满，就连那些觊觎着“执行董事”位置的游家人也都被迫消停了下去。
　　裴意看见游祈年流露出的畅快神色，心底钻上一丝不解——
　　能开出“临水阁”这么一家具有情调和品味的餐厅，游祈年绝对不是执着于权利过于的人。反正有钱人在哪里都能赚钱，何必这么费力守在游氏高层的位置上？
　　正想着，身边的薄越明就说出了类似的话，“游董，以你的性格，其实没必要坐在你不喜欢的位置上。”
　　裴意在心里赞同。
　　游祈年和薄越明相似，但也有所不同。
　　薄越明之所以和薄家人周旋，那是为了病床上的薄老夫人得努力支撑。
　　游祈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曾经的我也以为没必要，可架不住别人觉得我有野心、觉得我想要争权。”
　　“薄总，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去保护自己和爱的人，那“没必要”早晚会变成“有必要”。”
　　说到最后半句话，游祈年的尾音里含上了一丝少有的阴鸷。
　　“……”
　　保护自己爱的人？
　　薄越明沉默着，藏在镜片下的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正在喝饮料的裴意。
　　张顺之感知到了游祈年的情绪，藏在桌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握紧安抚。
　　游祈年迅速回神，自罚了半杯，“抱歉，失态了。”
　　薄越明同样有分寸，回酒示意，“游董，是我逾矩了。”
　　“薄总，不是你的问题。”
　　大概是确认了合作伙伴的关系，游祈年对他们少了一份隐瞒，从他透露的往事中，薄越明和裴意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游祈年是前任老董事长，游老爷子的外孙。
　　游祈年的母亲作为家中的小女儿，一直特别受宠爱，只可惜年纪轻轻就患上了无法治愈的眼疾。
　　爱女如命的游氏老夫妇给女儿招了一门赘婿，婚后没几年就生下了游祈年，这份来自大家长的宠爱自然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从小到大，游祈年就没吃过什么苦。
　　直到游氏老夫妇双双卧病在床，他们膝下的儿女开始争夺财产。
　　游祈年和他的父母最无心争夺这一切，却成了这场争斗里最开始的牺牲品，就连张顺之都被迫牵涉其中。
　　父母被气得进了医院，自己容貌被毁，就连相伴之人也落下了残疾。
　　游祈年尝试过无权无势的滋味，所以更铁了心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父母和张顺之，以他的魄力是敢在这场竞标里赌上自己的位置和前程，但恰恰是因为心有软肋——
　　他必须拥有权势和地位，也要在决策时更有所保留和顾忌。
　　找薄越明合作，是他想过最稳妥，也最有胜券的方式。
　　游祈年回归正题，“现在这个项目做成功了，薄总是准备留在这里，还是回帝京？”
　　“等交接完毕，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回去。”
　　薄越明有自己的安排，“游董，未来在合作方面，你可以随时对接我们这边的宋远程，如果遇到问题，他会及时反馈给我的。”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工作相处，薄越明已经确定了宋远程的能力和品行，是信得过的。
　　游祈年应得爽快，直言，“除了这场合作，我们也算朋友相识一场，未来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薄总可以随时招呼。”
　　“多谢。”
　　九点刚过，双方就结束了这场小型饭局。
　　裴意和薄越明坐上回去的车子，还没等老张发动引擎——
　　裴意口袋里的电话就难得响了起来，他有些惊讶地摸索出来，接通，“喂？”
　　秦以舜的声音传来，“小意，晚上好，还没睡吧？”
　　“没。”裴意回答，“大哥也晚上好！”
　　这段时间，裴意和秦以舜一直保持着线上联系，对方每晚都会将探长的视频拍给他看。
　　“……”
　　薄越明面上淡定，但实际上正着耳朵偷听。
　　秦以舜听见自家弟弟可爱又熟练的招呼，轻笑出声，他想着和裴意多聊几句，但又记着自己打这通电话的要紧事——
　　“小意，薄越明在你身边吗？”
　　裴意看了一眼身边的薄越明，“嗯。”
　　秦以舜语气依旧温柔，“帮哥把电话给他一下，好吗？”
　　裴意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将手机递到了薄越明的手里，“二哥，给。”
　　薄越明蹙眉，接过，“喂，我是薄越明。”
　　“是我。”
　　秦以舜的语气骤变，没了那专属于自家弟弟的温柔，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正经。
　　薄越明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秦总，既然是给裴意打电话，怎么又找我？”
　　“我想确认一下，二少有没有随时随地看顾好我弟。”
　　秦以舜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是在简短解释后迅速切入正题，“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
　　薄越明瞬间领会，语气紧张，“怎么？”
　　“明溪公馆，老夫人那边，我们刚抓到一个人。”


第49章 
　　“抓到人了？老夫人她们没事吧？”
　　得知这事的凯叔紧张不已，连手中的热茶都撒出去了一些。
　　薄越明语气还算沉稳，“凯叔，你别担心，我奶奶没事，宋姨也没事。”
　　他从秦以舜的那边得知了具体经过——
　　别墅周围的安保早就换成了sts公司的人员，这段时间对于别墅的出入监控一直很严格。
　　今晚八点左右，突然出现了一名脸生的维修人员。对方声称是到了月底，公馆总部要定期对各个别墅内的电路进行排查，免得存在安全隐患。
　　作为这幢别墅的长期居住者之一，宋姨证明前两个月确实会有这项安全排查，只是这人比较眼生。
　　与此同时， &的安保负责人也向公馆总部进行了求证——确认对方是招来的检修工人后这才允许对方的进入。
　　“检修工人”在检查各路电器时，一直都有专门的安保人员在边上进行监督，对方在检查完屋内的所有设备后，又说要对屋外的总电表进行排查。
　　恰巧这个时候，秦以舜也来了。
　　自从薄越明将这个任务委托给sts之后，对方看在自家弟弟的份上也多上了一份心，只要有空就会亲自过来监督情况。
　　秦以舜看见脸生的检修工人后，免不了多加审视、询问了两句，从部队里历练出来的凌厉气场不是所有人都能抵得住的——
　　“检修工人”在和秦以舜说话磕巴了一句，眼底的惊慌一闪而过。
　　秦以舜发现不对劲，再然后他就从对方工具柄的空心夹缝里搜出来了一枚隐形的微型监视器。
　　“秦以舜说，这种微型监视器价格在黑市上很高，靠得是无线连接，满电时能持续半个月左右。”
　　“大概是屋内照明太亮、又有安保人员盯得太紧，所以“检修工人”不敢轻易拿出来，所以才想着退而求其次，想从视线相对不明的屋外下手、对窗安装。
　　&派来的人是针对贴身保护和药理的，要不是秦以舜来得及时，这么小巧而精妙的监控其实很难被察觉。
　　好在秦以舜及时赶来，唯一可惜的就是——
　　虽然识破了检修工人的意图，但对方就是咬死不认，再加上还没“及时安装”，就算将其扭送进警察局，那也没多大用处。
　　所以，秦以舜才亲自打电话、征询薄越明本人的处理意见。
　　裴意早已经从电话里得知情况，又为了维持人设，故意呆呆闷闷地不说话。
　　刚刚才得知具体情况的凯叔和林众就不一样了，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各异。
　　凯叔将温茶递给薄越明，心有余悸，“还好有秦总在，但谁费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安装一个监视器？大房那边吗？”
　　“对啊，薄总，你说，幕后之人绕这么一大个圈子又是为了做什么？”
　　裴意低头咬了一块雪梨块，心想这还不明显？
　　无论幕后做这事的人是谁，无非是想要监控着薄老夫人的身体情况呗！
　　要知道，薄老夫人这“病”来得突然，身体康健时也未过早立下过“遗嘱”，如果她最后“去世”，那么按照正常的继承原则来分配——
　　薄氏集团乃至薄家的财产，一是薄老先生，二是子女，也就是大房薄立辉、二房薄立鸿。
　　这段时间薄老夫人“昏迷不醒”，作为丈夫的薄老先生才有权利接受管理一切。
　　如果薄老夫人有朝一日好转了呢？那她完全可以做主、支配自己拥有的财产和权势啊！
　　裴意记得原著中曾经一笔带过——
　　薄越明后期黑化想要抢夺一切，但由于不合情也不合法，才遭到了众人的非议和反对，也显得他格外具有“野心”。
　　“奶奶出事后就陷入昏迷，当时医生说她如果在三个月之内不再醒来，那往往会出现植物状态一直到放弃治疗、死亡。”
　　薄越明缓缓开口，说明理由，“我怕她的出事有人为因素，所以才瞒着薄家众人将她私自转移到了明溪公馆看护。”
　　为了这事，薄越明还狠遭了薄家众人的一顿指责。
　　林众反应过来，“薄总，你的意思是，幕后的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就是在拖着等，等薄老夫人支撑不住的那一天？”
　　可现在不止过去了三个月，薄老夫人的情况没有恶化，而且还在恢复中，虽然恢复得速度不快，但不是没有彻底清醒的可能。
　　想得更深入一些——
　　如果薄老夫人的病确实和大房等人脱离不离干系？如果她在醒来后越发偏爱薄越明呢？所以幕后之人这才慌了！
　　“有人想从我的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可惜一直没等到，既然做贼心虚，那就难免会心急，更何况——”
　　凯叔忍不住问，“更何况什么？”
　　薄越明抿了一口茶水，以此来缓解今晚喝下的那些香槟，“我拿下了温城竞标。”
　　林众彻底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我知道了！他们怕薄总你带着项目‘杀’回去！”
　　当初薄老先生让薄越明把手上的项目全部转交给了薄冠成，又不让他继续在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上待下去，无一例外都是拿“眼疾”当借口！
　　就连给出温城这个项目的本质，也是想要将薄越明赶出帝京。
　　可谁能料到呢？
　　“失明”的薄越明在温城顺天、游氏两大龙头企业的夹击下，突破重围拿到了这个项目！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了他照样有能力！
　　薄越明带着价值至少十二个亿的项目“杀”回去，只要他想，高层的股东应该都不会反对。
　　明白其中缘由的裴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雪梨，得意的同时还不忘嘲讽——
　　薄老先生就是个有眼无珠的凤凰男！他想要为了大房打击薄越明，结果薄越明却越战越勇！
　　不愧是他一直看重的大反派！牛逼死了！
　　裴意将雪梨咬得咔咔响，惹得薄越明都分散了一些注意力给他。
　　“裴意？吃什么呢？”
　　“二哥！”
　　裴意最喜欢搞事业的男人，现在看薄越明就觉得对方在发光。
　　他忍不住内心的那点莫名激动，拿起一旁干净的小叉子，捡了一块最漂亮的雪梨块，然后喂到了薄越明的嘴边。
　　“甜！啊——”
　　薄越明一秒都不犹豫，将其咬下，“嗯，是挺甜的。”
　　裴意笑得愉悦，但不打算多给，毕竟这梨太甜太好吃了。
　　林众和凯叔看见两人的互动，忽然也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二少，既然老夫人那边暂时没出现什么意外，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交接完手头的一切再回帝京？”
　　薄越明摇头，“不，我们要尽早回去。”
　　免得时间一拖，薄家众人又想出其他理由继续压制他。
　　薄越明略微思索，“林众，帮我联系一下钟奕姐，我明晚想要请她吃顿饭、商量点事情。”
　　他想要回到薄氏集团的核心位置，那就必须要有其他股东出面“制衡”薄老先生。
　　钟奕在薄氏集团待了十几年，能力、人脉、情面应有尽有，由对方暗中联系股东们、分析局势、说服众人支持薄越明，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薄越明回忆着这小半年来发生的一切，眉眼间厉气尽显，“林众，买后天的机票回帝京！”
　　小半年了，他也该回去杀杀那群人的威风了！
　　裴意听得太过尽兴，抢先高声配合，“嗯！”
　　“……”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小先生今晚怎么那么高兴？”
　　裴意心虚咬了咬叉子，“回去，找、找探长玩！”
　　薄越明心知肚明，替他翻篇，“时间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对了林众，你明天记得和老张、乔冬他们提前打声招呼。”
　　老张是温城本地人，自然不会跟着他们回帝京的，工资得提前结算一下。
　　陈顺和潘成功被警察扣留后，乔冬自愿作为死者家属的代表，配合着游氏集团那边请来的律师进行后续相关的起诉，已经好几天没回来过。
　　林众应话，“好。”
　　--
　　转眼就到了回帝京的日子。
　　裴意看着自己住了两三个月的“家”，心尖涌上一抹微妙的不舍——
　　好像从小开始，他无论在哪里都住不长久，成年后还喜欢将工作室的休息间当成临时的家。
　　估计这次回帝京，他在薄家能待着的时间也很有限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裴意还以为是凯叔，转身一看才发现是乔冬，对方腿上的石膏已经彻底拆下了，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这会儿勉强能走动自如。
　　“小先生。”
　　乔冬向来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他站在房间门口，万分感谢地冲着裴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听说薄越明和裴意等人今天要离开，所以乔冬特意赶来送行，在上楼前，他已经对薄越明等人分别表示过感谢了。
　　乔冬知道，要是没遇到这帮贵人，别说是“大仇得报”了，恐怕最终会走投无路到连自己都折进去。
　　裴意明白他这声感谢的份量，走近低问，“乔冬，你以后要做什么？”
　　“……”
　　乔冬乍一听裴意完整的问话，有些发懵，“留、留在温城，等陈顺和潘成功的案子正式结束，我就会找一份工作。”
　　“这段时间的治疗费用都是薄总出的，我将来一定会想办法赚钱还给你们的！”
　　兴许是身上背负的仇恨少了些，乔冬少了些阴郁、多了些外向，“我之前和林哥住在一块的时候聊过，我们俩大学的专业都是资源管理。”
　　虽然乔冬的学校和能力不如林众优秀，但他肯学习也肯继续努力——
　　如果有朝一日能像林众那样，找到跟在优秀的老板身边工作、学习，他未来的人生应该也还是有希望的吧？
　　裴意难得听见乔冬说了那么多话，他看见对方眼里的憧憬和光亮，心思微动，“乔冬。”
　　“啊？”
　　乔冬总觉得裴意今天有些不一样，太过于正常了。
　　正想着，裴意就主动勾住他的肩膀，附在他的耳边交代了几句——
　　乔冬的双眼渐渐睁大，眼中的憧憬也升为震惊。
　　简单的耳语交代结束，乔冬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裴意，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小、小先生，你……”
　　“嘘！”
　　裴意轻声阻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或许将来有一天，他们还能以不同的身份重新相遇。
　　--
　　飞机在下午六点准时抵达了帝京。
　　裴意出了接机通道，大老远地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以舜穿着一件薄款的长袖风衣，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严肃，光站着就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但就是这样的严肃形象他，偏偏前背了一个猫咪随身包，被养得胖嘟嘟的探长正乖巧“待”在他的身前，那双异瞳正圆溜溜地观望着周围的一切。
　　一人一猫的组合，带着奇异的萌感。
　　太久没见到自己的爱宠，裴意几乎是在对准的那一刻就跑了过去，背影看着就格外欢脱。
　　“……”
　　薄越明看着自己身边撒腿没的裴意，那种久违的酸味又冒了上来。
　　带着探长来接机？
　　果然是吸引小猫的好手段。
　　裴意完全不知道薄越明内心的飞醋，快速跑到秦以舜跟前，一点儿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激动，“探长，想我吗？”
　　“喵呜！喵～呜～”
　　探长迅速认出了裴意，小猫爪顿时跟着激动乱挠起来。
　　“……”
　　秦以舜的招呼声卡在了喉中。
　　他没想到自家弟弟一上来，居然先和小猫打起了招呼，最奇妙的是，探长居然还懂得喵呜喵呜地回应他。
　　秦以舜见此，无奈又宠溺地将探长“解”下来放回到裴意的怀中，“小黑猫还你，哥养得怎么样？”
　　裴意发现探长又圆呼可爱了不少，抬头就是一声夸奖，“哥最厉害！”
　　话音刚落，后方走上来的薄越明就冷不防地喊，“秦总。”
　　被自家弟弟夸奖的秦以舜内心正得意，难得对薄越明有了一分好语气，“二少，好久不见，这里不能久停，我们上车再说吧。”
　　薄越明是临时回来的，为了给薄家人制造一个“难得”的惊喜，他故意没让司机老傅来接机。
　　加上秦以舜那边又查到了一些新线索，于是接机的人就成了对方。
　　“我今天开了七座车，空间很宽敞。”秦以舜打开后备箱示意林众和凯叔放行李，又说，“小意坐前面吧。”
　　“裴意和我还是都坐后面吧。”薄越明抢了一步拒绝，拿出合适理由，“探长太久没见到裴意了，一人一猫待在副驾驶位置，万一闹起来不安全。”
　　秦以舜蹙眉，还想再说些什么——
　　结果裴意抱着探长一溜烟地坐在了后排，还不忘给薄越明预留位置，又乖又甜，“二哥，这里。”
　　薄越明嘴角终于有了上扬的趋势，不忘表示，“秦总如果嫌累的话，让我的助理代为开车也可以。”
　　“……”
　　秦以舜面色又板了下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怎么就是看薄越明这么“不顺眼”呢！
　　秦以舜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开车，只让林众坐在了前排，自己驾驶着车子朝着帝京市区开去。
　　高架桥的两侧风景迅速从车窗掠过。
　　秦以舜不浪费时间，直接提起正事，“对了，我这边查得更具体了一些。”
　　“那人的名字叫徐永强，三十六岁，是华京电线的技术员，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十年了。”
　　坐在后排的裴意听见这话，撸猫的动作微妙一停。
　　十年老员工？
　　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不要，还肯替幕后的有心人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到底得了多大的好处？
　　薄越明追问，“秦总，还查到什么了吗？”
　　秦以舜进一步说，“半个月前，徐永强替华京电线拿下了一笔超百万的大额订单，根据那个公司的相关规定，能拿不少提成。”
　　薄越明听出其中微妙，“一个技术员，抢了业务员的工作？”
　　恐怕不是抢的，而是故意给的。
　　“薄总，你知道那笔订单的甲方是谁吗？”
　　“谁？”
　　“成兴德。”
　　“……”
　　裴意听见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瞳孔钻出一丝疑惑。
　　好在坐在前排的林众有所察觉，转身询问，“这名字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是不是老先生那边的亲戚？”
　　凯叔对于老一辈的关系更明确，确认，“家里的老先生本名叫成仰山，在他自己的家中排行老三，原本是个知识分子，早些年他靠能力读到了大学助教，所以这会儿才能被人称上一句先生。”
　　和老夫人结婚后，成家那边的人就跟着得了不少好处。
　　“我记得薄老先生有位侄子，是开厂子的，这些年就跟着蹭蹭集团的小单子，赚得也不少，名字就叫成兴德。”
　　薄越明听到这儿，眼色完全冷了下来。
　　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最终尽头还是和薄老先生有关系，谁会利用“监控摄像”来确认自己结发妻子的身体情况？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秦以舜点到为止，改变话题，“薄总，我二婶知道小意今晚回来，做了一大桌子菜，你们……”
　　薄越明声线冷了下来，但不是针对车内任何人的，“秦总，麻烦你带着裴意去吃晚餐，我急着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待会到了方便打车的地方，麻烦停一下。”
　　裴意感受到身边人不同寻常的压抑，“二哥？”
　　“没事。”
　　薄越明看似盲摸上了探长的脑袋，实际上是轻触了一下裴意的手背，“阿姨她们肯定都想你了，吃完早点回来就好。”
　　“而且别墅两三个月没收拾，说不定佣人也懈怠了，等凯叔收拾好了，你晚上回来可以直接住。”
　　“……”
　　裴意知道薄越明有心支开自己、可能要和薄家众人“闹”出点什么，加上他和舒婉母女、秦以舜确实很长时间没见面——
　　裴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了薄越明的安排。
　　…
　　晚上十点不到，裴意就在秦以舜的护送下回到了久违的薄氏庄园。
　　原本舒婉、裴愿是想要留他在家中过夜的，但裴意心里还是隐约惦记着薄越明，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回来看看。
　　独栋别墅的灯还亮着。
　　待在一楼的凯叔看见裴意的身影，连忙起身迎接，“小先生，你回来啦？你要是累了，直接回房休息吧，我都已经收拾好了。”
　　裴意环视一圈，又往亮着灯的二楼看了看，“二哥？”
　　“二少在楼上喝闷酒呢。”凯叔少有地叹了口气。
　　他们傍晚到家时，大房、二房正和薄老先生聚在主宅里吃饭，因为薄越明回来得突然，薄家众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惊讶。
　　薄越明按照原先的计划，直接拿着“温城项目”当敲门砖，表明自己想要回到薄氏集团。
　　但薄老先生哪里肯让他牵着鼻子走？随便说了几句就想要暂时推脱过去。
　　兴许是间接确认了薄老夫人的“病”和薄老先生有关，今晚的薄越明一改往日的沉稳收敛，句句都在前进试探，不肯将这个话题翻篇。
　　薄老先生一气之下就拿他的身份说事，一来二去，气氛就闹得有些僵持。
　　再后来，薄越明回到自己所住的别墅，简单洗漱后就喝起了酒。
　　凯叔知道他心里有压力、有苦闷，也没敢多劝。
　　“……”
　　晚归家的裴意知道得并不详细，但他推开二楼房门后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薄越明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台上已经堆上了两个小空瓶，而他手里的高度烈性威士忌也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这么喝，胃能受得了？
　　裴意眉头紧蹙，走近试探着坐下，“二哥。”
　　薄越明握着瓶颈晃了晃，难得反应迟缓地挪过视线，那双暗蓝色的瞳孔里溢满了醉意的水雾，有些失焦地盯着眼前人。
　　裴意一直不知道薄越明的真实酒量，更不确定他此刻的醉意累积了多少，但他清楚——
　　这样高度的烈性威士忌，正常人喝完一瓶都难保持绝对清醒，何况薄越明还是带着阴郁心情起喝的，估计也剩不下几分理智了。
　　裴意试图去抽薄越明手中的酒瓶，“二哥，不喝了。”
　　薄越明任由他拿去，又第一时间用手掌捂住了瓶口，“你……不能喝，这酒太烈，你喝了会头疼。”
　　“……”
　　裴意无奈却暖心。
　　自己都醉成什么样了？怎么还知道管着他？
　　裴意低应了一声，将酒瓶抽走，“二哥，是他们不好，你别难过。”
　　他确认薄越明醉得不轻，所以说话语速比平时加快了一些，也没有刻意地结巴断句。
　　薄越明倒在沙发上捂住脸，从指腹中溢出深深的无力叹息，“你说，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奶奶，奶奶那么好的一个人……”
　　这些年，她从未愧对过家中的任何一个人，凭什么要在即将退休、本该安享的晚年遭遇到这些龌龊手段？
　　原本的猜测在今天成了现实，薄越明心疼从小爱护自己到大的奶奶，更对薄老先生一群人恨之入骨！
　　“我在猜，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奶奶才被他们记恨上？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和他们争东西，没人信我。”
　　薄越明之所以和晏岑合开了公司，就是想着薄老夫人一退休，他自己也能彻底从薄氏集团里退出去。
　　可是呢？
　　薄老夫人被多年的枕边人害成这样，他又被大房一家害得差点毁了所有前程！
　　游祈年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保护自己在意的一切，那一切的“退让”、“没必要”反而会成了害自己的刀刃。
　　有朝一日，裴意会不会也成了旁人威胁他的筹码？
　　“我知道我的身份不能争，但现在不能不争了。”
　　他可以对别人的嘲讽一忍再忍，但不能忍受有人伤害薄老夫人、未来再伤害裴意！
　　薄越明依旧对过多的权势和地位不感兴趣，但他至少要有能力和地位保护好裴意，无论如何都要撑到薄老夫人转醒或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
　　裴意看着薄越明从未有过的丧气、阴郁和无奈，溢上一丝未解的心疼。
　　他伸手拢住了薄越明的手腕，大拇指的指腹上下轻蹭着，“我信你的。”
　　他信薄越明对自己身世的无奈，他信薄越明对薄老夫人的孝顺，他信薄越明不得已而为之的一切。
　　薄越明感受到腕上的温热，目光微垂，“信我？”
　　“信。”
　　裴意想起小时候为数不多学会的安慰人的伎俩，伸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薄越明的脑袋，哄道，“二哥乖。”
　　“呼噜呼噜毛，不气不烦恼～”
　　薄越明慢了好一会儿，才摸寻着靠在了裴意的肩头，破出一声笑意，“好。”
　　“回房间睡，这里不好。”
　　现在天气已经转凉了，薄越明喝了酒又窝在沙发上睡，明天早上醒来保准得感冒。
　　裴意费了点力气，努力将薄越明搀扶回了主卧房间，安置在大床上。
　　他累得小喘了几口气，又拿起被子打算替对方盖好，只是还没等有所行动——
　　薄越明直接伸手一拉，将他强行拽上了床、搂到了自己的怀中。
　　“……”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裴意愣了两三秒，挣扎着想要退出去。
　　薄越明感受到他的抗拒，带着醉意的双眼微微睁开，习惯性地伸手附上他的后颈，呢喃，“小猫，乖点。”
　　裴意的脖颈敏感一缩，吹拂在耳边的热气惹得心脏一跳。
　　叫、叫他什么？是听错了吗？
　　裴意不确定地抬头看去——
　　应该是体内的酒意开始挥发，薄越明醉沉沉地搂抱着他怀不放，比起以往的矜傲冷静，无形中就生出一种“亲密黏人”的错觉。
　　裴意实在挣脱不掉，改为抓着他的衣角哼唧，“薄越明，你怎么也会黏人？”
　　原书里没写到过对方会有这么一面，实在是新奇有趣。
　　薄越明似乎听见这声吐槽，将脑袋埋在他的肩颈处蹭了蹭，带着点鲜为人知的无赖劲，“就黏你。”
　　“……”
　　裴意闻言，抓着衣角的手一松，眼底涌现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不舍。
　　他缩在薄越明的怀里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能将自己的反驳说出口——
　　你不能黏我啊，我也是要走的。


第50章 
　　薄越明的生物钟还是一如既往的准，醒来时，沉寂了一夜的头疼再次挥发出了它的强势，顷刻间就往身体各处去钻。
　　薄越明蹙眉想要转身，但手臂上传来的熟悉重量让他一愣，被疼意搅乱的理智终于延迟上线，他垂眸一看——
　　裴意正窝在他的怀里睡觉，兴许是睡得暖了，脸颊还带着一丝潮红色的热意。
　　大概是被薄越明想要翻身的动作惊扰到了美梦，裴意搭在胸前的手胡乱抓了抓衣料，哼唧制止，“别动，没、没睡够。”
　　“……”
　　薄越明立刻“听话”不动弹了，他盯着怀中小猫的睡颜，沉默回忆起睡前发生的一切——
　　昨晚，他的突然归家将餐桌上的薄家众人都吓了一跳。
　　除了薄娇还带着几分真实的欢迎，其余人的眼底尽是排挤、抗拒，即便如此，他们口头上的招呼还是格外好听。
　　从小到大，薄越明见惯了这样虚伪的场面。
　　要是放在以往，薄越明会在招呼后就识趣离场，但昨晚那一刻，他故意“没看见”旁人眼里的真实情绪，反倒“找”了位置淡定坐下。
　　在几声简单的、肤浅的开场白后，薄越明直接摆明了自己想要回到集团总部、替薄氏继续工作，不仅如此，他搬出了“薄老夫人”作为理由。
　　毕竟，温城体育中心这个项目、沿海的投资拓展，是薄老夫人在病倒前最为看重的项目之一。
　　当然，薄越明拿出“薄老夫人”这层关系，就是想要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如他所料——
　　薄老先生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楚，骤然拍桌爆发，“你奶奶出事后，你瞒着我们将她带走，现在还想要拿她来压我？”
　　“薄越明，你想想你自己是什么出生、什么身份，我要是不认你这个孙子，你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左右我的决定？”
　　这些话从薄老先生口中冒出的那一刻，薄越明彻底看透了对方自私、狭隘、偏心的本性——
　　其实，薄老先生不关心妻子会不会起来，也不看重所谓的爷孙关系，他从头到尾看重的，只有他自己的面子和姓氏！
　　当年入赘到了薄家，是在他利益和伪装下做出的最佳选择，或许确实也带着对薄老夫人的几分真实爱意。
　　但后来，夫妻间的爱意渐渐消磨，只剩下演技精湛的伪装。
　　他厌恶自己被别人称呼为“薄老先生”，厌恶妻子高他一头，总觉得自己这数几十年来一直都在忍气吞声！
　　妻子薄沛之“出事”的这段时间，成仰山伪装多年的面具终于一日比一日脆弱，他开始展露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一日未消。
　　迂腐、无知又愚昧！
　　成仰山之所以对薄越明表现出如此极端地抗拒和厌恶，说到底是因为薄沛之太过看重这位孙子！
　　他不敢让薄越明回到集团总部，生怕对方会替病床上的薄沛之牢牢掌控住薄氏的一切！
　　当然，成仰山内心深处最害怕的是——
　　薄沛之的病情还会有所好转，怕她还有清醒着重新压制自己的那一天！
　　“……”
　　薄越明明确了这个可笑又荒唐的事实，冷着脸色从主宅离开，回到自己所住的别墅后，他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烈酒入喉，烧得从未溢出的仇恨情绪越来越旺。
　　有那么一刻，薄越明觉得自己会在酒意的控制下变得偏激又极端，甚至会冲出家门做出害人害己的事。
　　可就在那个时候，裴意回来了。
　　薄越明不像裴意酒后就会彻底断片、失忆，相反的，会对喝酒前后的一举一动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裴意拢着他的手腕，认真说着信他所做的一切。
　　他记得裴意揉着他的脑袋，努力安慰着他的痛苦和焦躁。
　　他也记得自己趁着酒意“孩子气”黏上裴意时，对方哼唧唧地嫌弃和吐槽，却始终没丢下他就逃跑。
　　因为失明，薄越明确实“记”不起和裴意初见时的画面，但他可以确认——
　　从那个午后“装傻”奔着他而来的裴意，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他内心世界里的唯一阀门，截住他的阴霾、调节他的苦楚、释放他的感情，以及稳定给予他曾经也奢望的陪伴。
　　“裴意。”
　　薄越明指尖轻挑着裴意额间的碎发，觉得自己应该挑个时间好好和对方坦白一切了。
　　大概是指腹触及额头时带了痒意。
　　睡梦中的裴意“嗯唔”了一声，眼皮抬了抬，似乎有了要转醒的迹象。
　　薄越明眸底晃出一丝微光，重新合上眼睛佯装熟睡。
　　“……”
　　没多久，裴意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本能的黏人快过于理智的思考，他脸颊抵着薄越明的胸膛蹭了两下，等到察觉脸上贴着的面料不对劲，他才反应着睁了眼。
　　裴意感受到了腰上环着的力度，微微仰头看清了薄越明的睡颜。
　　嗯。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应该没那么早醒吧？
　　裴意自我确认了这个想法，这次并不着急逃离。
　　他抵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偏移了方向，从薄越明眉眼绘落到鼻尖，再勾勒着薄唇，直到点在了性感的喉结上。
　　睡梦中的薄越明一动不动，任由他胡闹。
　　“……”
　　裴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腹来回在薄越明的喉结上蹭了四五下，果不其然，喉结周圈瞬间漫起红色的热意。
　　裴意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啧啧称奇，“不会是真的吧？”
　　他记得公司的女性工作人员在团建聚餐时讨论过，说什么喉结容易红的男人，通常纯情又禁欲，但解禁之后也格外能干！
　　当初，暗中记下这事的裴意出于好奇，晚上就回去就对着镜子使劲蹭了两下喉结，红到是没红，就是痒得不行。
　　然后，他就给当成“假料”给抛之脑后了。
　　裴意的思绪被往事扯远了一瞬，但指尖忘了消停，沿着喉结打圈把玩。
　　忍无可忍的薄越明“装睡”失败，稳稳捕捉这只作乱的手，“一大早的，别乱碰。”
　　“……”
　　裴意惊得一哆嗦，“二、二哥？”
　　薄越明的头还一抽一抽地疼着，没急着睁眼，声线难得透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怎么又跑到我这里睡了？”
　　明知故问，故意钓猫。
　　裴意记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服气地撤出他的怀抱，“你，醉鬼。”
　　不知道是谁喝醉后就闹小孩子脾气，一个劲地赖着他不松手，那他能怎么办啊？
　　薄越明见裴意退出自己的怀抱，没刻意去挽留，而是伸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做疼的太阳穴，“也不知道是谁一杯倒，醉得比我厉害多了。”
　　“……”
　　好气，但偏偏反驳不了。
　　卡壳的裴意麻溜地爬了起来，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就开溜。
　　“喵呜～”
　　紧闭的房门一开，探长胖乎乎的身影迅速钻了进来。
　　它对着一站一躺的裴意和薄越明，顿时开启了一通喵声控诉，似乎很不满意自己昨晚被单独丢在了小客厅里。
　　裴意连忙抱起自家爱宠，将锅狠狠一甩，“对，他坏！”
　　探长瞪着大眼睛思考了两秒，小爪子一捧裴意的手臂，啥也不明白就应和，“喵！”
　　“……”
　　薄越明睁眼看着一人一猫离去的背影，无奈失笑，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头疼得那么厉害了。
　　…
　　昨晚回家后，裴意还没踏入过自己的小房间。
　　这会儿进屋看着熟悉的布局，竟蓦然升起了一种久违的、预料之外的归属感，他深呼一口气，拿起换洗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舒适的温水冲刷而下。
　　利用早起的清醒，裴意着重回忆了一下原书的剧情——
　　《豪门错爱》的故事是从薄老先生的那场宴会开始的，大学毕业后的主角“晏岑”、“裴焕”、配角“黎于安”以及“反派”薄越明在宴会上相遇。
　　之后就是以“裴焕”的视角，从对方在事业上的初步努力，到和“晏岑”的重新相遇的各种互动交流，再到他对于“薄越明”等人重要配角的出言维护、相识。
　　总而言之，就是主角受疯狂拉好感的步骤情节。
　　裴意实打实地已经过完了书中“眨眼间的三个月”，再有半个月左右就到了裴焕和黎于安的生日，而书中最重要的身世情节就在那天！
　　生日当天，裴、黎双方不约而同选在了同一家餐厅庆祝，比起拥有众多亲朋好友庆生的“裴焕”，“黎于安”的身边只有母亲安阳。
　　自从丈夫得急病去世后，安阳的精神就出了点问题，时好时坏的。
　　在餐桌上，“黎于安”带着歉意坦白了黎明公司的破产关闭，没想到得知这事的安阳情绪骤然失控，大喊大哭大闹。
　　好巧不巧，吸引了“裴焕”等人的注意力。
　　然后就得省略掉一系列的折腾后，两人的身世之谜才得以解开。
　　…
　　不过自从穿书后，裴意目睹了一系列的变化。
　　首先晏岑和薄越明应该没对裴焕产生过量的好感，而黎于安同样还没有经历破产、公司倒闭这一遭，说不定接下来的情节也会随之变化？
　　裴意暂时不想去推测未发生的主线剧情，他比较在意的是——
　　原著中，薄越明的眼睛情况在“身世之谜”揭晓后就有了好转的迹象，然后不过半个月就彻底恢复了。
　　按照这个时间线推断，最多只有一个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裴意可以完成至少两款新小游戏的架构，可以准备着租下自己“逃跑”后的新房子，甚至可以和秦以舜、舒婉等人透露自己的“恢复”情况，让他们在日后帮忙掩藏他的去处。
　　一个月很短，但也足够用了。
　　裴意按下水流开关，内心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最初的他选择按照原著剧情进入薄家，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更好掌握剧情进度；后续坚定自己要离开薄家，更是为了彻底摆脱原著中的炮灰命运。
　　现在的一切都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在发展，可他怎么期待不起来呢？
　　敲门声传来。
　　凯叔的声音被两道门隔得有些模糊，“小先生，你在里面吗？没事吧？”
　　裴意丢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快速收拾好走了出去。
　　凯叔在门口都快等急了，看见裴意湿着头发开门后才反应过来，“哎哟，小先生，你吓我一跳，喊了半天都不吱声，原
　　来在洗澡啊。”
　　裴意不着痕迹地捻了一下指腹上的起皱，“嗯。”
　　刚刚想事情想得出神，淋着温水也觉得舒服，他就没多注意时间。
　　凯叔温声示意，“我们把头发擦干再早餐？二少已经去集团总部了。”
　　虽然昨晚主宅上的气氛闹得有些僵硬，但在集团项目上还是得公事公办——
　　薄越明是带着项目竞标成功的消息回帝京的，他和林众需要前往总部、当着高层股东的面进行汇报的。
　　裴意明白这些要紧事，对着凯叔乖巧点了点头。
　　……
　　薄氏集团总部。
　　薄立辉大步流星地进入办公室，向来稳重的脸上蕴出一丝怒意。
　　很快地，薄冠成也走了进来，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按下两边自动遮密的电子玻璃窗，低声示意，“爸，你先别急。”
　　“别急？你叫我怎么别急！”
　　薄立辉压着嗓音反驳，指了指高层会议室的方向，“你没看到那群股东对薄越明格外满意吗？几乎都同意他回到总经理的位置上！”
　　薄冠成不说话，但心底同样不悦。
　　“要我说，你爷爷就是个老糊涂！温城那种大利润的项目怎么能不事先知会我们父子一声就交给他做？现在好了——”薄立辉拍了一下桌子，气得不轻，“我们当初谋划了多久才拽他下马，现在又让他找到机会回来了！”
　　今天薄氏高层股东的会议上，薄越明不过是汇总报告了一下温城项目，结果就有股东发声想让他回到“总经理”的位置上，理由很简单——
　　事实胜于雄辩。
　　虽然二少的眼睛出了意外不方便，但照样有能力做好项目、替集团赚到钱，只要他愿意回来，没理由阻止。
　　薄立辉想起自己在会议上吃的哑巴亏，憋屈，“还有，你看看二房的态度！自从薄娇那臭丫头回来之后，她明着暗着给我们大房使得绊子还少吗？”
　　不久前在会议上，那名股东才提了开口，薄娇立刻跳出来附和，薄越明就趁着这道台阶就往上走——
　　任凭薄老先生和薄立辉再怎么软声阻止，最后还是支持多于反对，小数得服从多数！
　　说好的项目汇报，突然就成了股东们在职位上的表决会！
　　“我就奇了怪了！那些股东平时一个个闷哑巴！今天怎么一个唱得比一个欢！好像和商量好了一样！”
　　“……”
　　薄冠成推了一下眼镜，眸光微沉，“当然得是商量好的。”
　　“爸，你别忘了，最开始跳出来提议的那位高股东，不就是奶奶当初在任时最忠心的维护者吗？”
　　薄立辉仔细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冠成，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薄越明一回到‘总经理’的位置上，我们前期累积下来的优势就没了！”
　　“我们现在不清楚你奶奶的身体情况，但你爷爷……”薄立辉朝紧闭的办公室门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这么支持我们大房？原因你也清楚。”
　　薄老先生讨厌自己“赘婿”的身份，内心深处更不满意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姓了“薄”！
　　当初薄老夫人倒下后，父子两人就暗中通了话——
　　只要薄老先生“偏心”大房，帮着大房拿捏住了薄氏集团，那么等薄老夫人一去世，他们大房父子就立刻更改自己的姓氏、跟着老先生姓成！
　　到时候，连“薄氏集团”也将改为“成氏集团”！
　　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一样。
　　薄立辉对自己的父亲看得特别透彻，“冠
　　成，你爷爷要的就是这声姓氏，要是他觉得二房那边更有能力，指不定就不帮着我们了！”
　　毕竟，薄越明的能力有目共睹，当初在集团时亲自做出的项目业绩更是不容小觑！
　　何况，二房这边又多了一个薄娇，短短两个半月，但对方表现出来的能力同样证明她不是玩票性质！
　　薄老夫人要是在病床上耗死了，那还好说，但如果对方真有恢复的那一天呢？
　　薄冠成摘下眼镜，绕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内，“爸，你说这些我都明白。”
　　薄立辉深吸一口气，“明白？明白你还不着急？”
　　薄冠成拿起眼镜清洗喷雾，水雾顺着镜片滑落，“总经理的位置不可能再一分为二，它就该是我的，谁都别想抢回去！”
　　薄冠成拿起眼镜布，无比用力地擦拭起镜片上的脏东西，“薄越明想要再回来，没那么容易。”
　　“……”
　　可是股东已经投票表决了，薄越明回到集团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什么叫做想再回来没那么容易？
　　薄立辉忽地想起当初那场先斩后奏的人为车祸，心脏一紧，“冠成，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不能再乱来了！”
　　薄冠成知道薄立辉在担心什么，哼笑一声，“那洋杂种命大，既然第一次失败了，我也不会去冒险第二次。”
　　自从薄越明失明又联姻后，他还未真正地策划过什么。
　　他原本以为薄越明会就此沉寂消停，没想到还是让他拿捏住了那点破机会。
　　薄冠成重新戴上眼镜，瞳孔深处的恶意却未遮掩，“这周六不是要给他开温城项目的庆功宴吗？我会给他准备一份大大的惊喜。”
　　所有人，就等着看好戏吧。
　　…
　　滴滴滴。
　　工作群上的消息震动个不停。
　　自从向南生、楼央作为技术总监和艺术总监到位后，黎于安又陆续招聘到了不少新员工，就连裴意负责带头的策划也成了六人小组。
　　《末雾10》是相对简单的卡牌闯关游戏，建设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展着。
　　因为有了裴意这位深知游戏要点的总把关人，再加上同样能力出众的向南生和楼央，目前推近的工作很顺利。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将打算赶在元旦上线第一波内测，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
　　裴意将需要修改的角色剧情文案内容标出，发回到工作群里，“标出来的内容都要重新修改，下班之前发给我，不准拖延。”
　　策划小组里顿时鬼哭狼嚎，“will老师，现在距离下班只有两个小时了！”
　　“我看了一眼需要修改的片段，已经在挠头了[嚎啕痛哭jpg]”
　　“＋1”
　　裴意看见成员们的控诉，轻笑，“把这点哭诉的时间剩下来，你们能多修改两条npc对话，这点工作量完全来得及。”
　　“我马上给你们点甜品下午茶，但工作进度不能拖，早点结束，早点休息，明天周日绝对没有额外加班。”
　　虽然和裴意线上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策划组全体都摸熟了裴意的性格——
　　在上班时间绝对严厉，下班之后又绝不给她们额外负担，而且隔三差五就会有免费的甜点投喂，比起隔壁的美工组和技术组，她们策划组那就是神仙总监！
　　裴意看见群里叠加的“谢谢”，迅速拿出手机点了些甜点犒劳。
　　趴在猫窝里的探长似乎是睡够了下午觉，钻出来慢悠悠地舒展了身子，然后走到门边对着裴意示意，“喵呜～”
　　裴意放下手机，也跟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快要僵硬的肩膀和腰，“走吧，下楼找凯叔讨甜点吃。”
　　“喵！”
　　一人一猫轻车熟路地下楼。
　　探长刚踩到一楼的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门溜了出去，裴意“哎”了一声，压根来不及抓住这只贪玩小猫。
　　凯叔站在客厅里，笑看裴意，“小先生下来啦？草莓派马上就烤好了，再等一会儿。”
　　裴意挪回视线，瞬间被薄越明今日份的宴会装扮给吸引了，忍不住快步凑近，“二哥。”
　　薄越明穿了香槟色的西装三件套，细看面料中还有微光闪动。
　　要知道，这种有别于常规的西装颜色是很挑人的，连走红毯的娱乐圈男明星都鲜少能驾驭得住，毕竟稍有不慎就容易显得土俗。
　　但这套衣服像是天生为薄越明而做，衬得他整个人气场矜傲又贵气。
　　细看时，还有一种冷漠的侵略感。
　　裴意正盯着薄越明的样貌欣赏，忽地看见他开口说，“我现在要出发去庆功宴了，你乖乖待在家里。”
　　这次庆功宴来得都是集团的股东以及员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薄越明想要借着这场宴会重新试探、笼络一下股东们的心思，是他重回薄氏集团的重要一步！
　　当然，他事先询问过裴意，对方不愿意出门。
　　“嗯。”
　　裴意低应了一声。
　　他迟点还要忙着新游戏的架构编写、确认文案组修改后的内容，也没时间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无聊的庆功宴上。
　　再说了，他清楚薄越明今天这趟是去笼络人心、树立威信的，要是带着“痴傻”的联姻对象，容易给其他股东造成印象滑坡，不值当。
　　林众进屋喊，“薄总，车子已经备好了，差不多到点该走了。”
　　薄越明颔首，又一次看向裴意，“裴意。”
　　“嗯？”
　　裴意总觉得薄越明今天掩在镜片下的眸色有了一丝不同，但一时间又看不真切。
　　薄越明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晚上等我回来，有事和你聊，听到了吗？”


第51章 
　　酒店套房，薄冠成正望着镜子里一身正装的自己。
　　房门声响起，助理站在房间门外低声说，“成总，人已经带过来了，楼下的庆功宴也快要开始了。”
　　“嗯，知道了。”
　　薄冠成拿起价值上百万的腕表，慢条斯理地将其扣在腕上，压根不着急下楼。
　　今晚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和重点另有其人，他没有必要准时到场找存在感。
　　他转身看着跟在身边快五六年的助理，狭长的双眸里透出一丝微光，“你先下去盯着，记得，聪明点安排。”
　　助理知道他今晚的计划，喉结一滚，“是。”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套房，还不忘将房门牢牢合上。
　　——啪嗒。
　　还站在套房客厅的女人攥了攥身上的员工制服，小心翼翼地看着从主卧走出来的薄冠成。
　　她是被对方的助理找到并喊来的，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未知的情况，心里难免藏着一丝忐忑，“……成、成总。”
　　薄冠成靠近，目光往她的胸牌上一扫，“林娜？”
　　林娜深吸一口气，“是。”
　　薄冠成随口追问，“知道我姓什么吗？”
　　林娜点头，旋即不确定地改口，“薄总？”
　　薄冠成嘴角有了一丝下落的痕迹，似乎很讨厌这个称呼。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提及“薄总”两字，别人总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薄越明，而不是他薄冠成！
　　薄沛之的姓，成仰山的名，他分明是薄家的长孙——
　　但自从薄越明来到这个家之后，他几乎就沦为了陪衬！
　　薄越明毕业进入薄氏后，在薄老夫人的偏爱和帮助下，慢慢成了外人口中更为认可的“薄总经理”，而更早进入集团的薄冠成却什么都没捞到！
　　为了区分他们两堂兄弟，薄冠成就成了别人口中的“成总”。
　　在薄冠成看来，这就是一种暗中比较后的失败，他表面维持着大度，暗地里想尽办法将薄越明赶出了薄氏集团——
　　不到半年，对方居然又回来了！
　　林娜感受到薄冠成浑身散发出来的无端恨意，总觉得自己这单“生意”接得不妙。
　　薄冠成从短暂的回忆和恨意中抽离，翻找出一张手机照片递了过去，“记清楚这个人，今晚我会安排你进他的房间。”
　　“……”
　　林娜看着照片上的薄越明，熟悉感骤然而至，过往杂乱的记忆撕扯出一个小碎片，惊得她当场变色，“这！”
　　“怎么？你事先见过他？”薄冠成注视着她的神色变化。
　　“没见过。”林娜矢口否认，扯谎，“我只、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当初，她花钱靠关系进入疗养度假村，原本想要钻有钱人的空子、弄点钱花花，哪里知道半分钱没捞着，跑路前夕还遇到了薄越明这样不近女色的硬茬子。
　　从小道消息得知对方报警后，林娜跑到老家避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前，她突然接到了帝京这边“秋姐”的电话，对方帝京夜场里有名的大姐大，常年和色情交易擦边。
　　林娜早两年在她的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实在受不了有钱人玩的那些下作花样，选择离开自己想办法谋生。
　　许久未见的“秋姐”在电话里说，有金主让她找一位“懂事且相对脸生”的道上小姐，有件要紧生意要办，事成之后少不了好处。
　　躲在老家的林娜实在没钱花了，想了想就应了下来。
　　返回帝京后的林娜迟迟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金主，反倒被对方安排进了这家酒店做客房服务生——
　　日常工作就是给客人送送东西、特别很轻松，一个月还能拿到八千块钱的薪水。
　　一晃就快一个月。
　　就在林娜摸不清头脑的时候，薄冠成的助理终于找上门，并且告诉了她这单“生意”的方式——
　　设计上了一个“有钱人”的床，然后再反过来诬陷对方强奸。
　　“薄总，我之前不认识这个人，你说的那种办法，我不一定做得到啊。”林娜想起当初薄越明身边喊他“老公”的那个人，试探性地给自己铺后路，“万一他不喜欢女人呢？万一他一直保持清醒呢？”
　　薄冠成拿回手机，迅速删除照片，他看着薄越明这张混血的脸就觉得生厌。
　　“他看不见，我会让人把他带到指定的酒店房间，到时候你就利用服务生的身份进去。”
　　薄冠成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方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白色的小药片，“这药你自己想办法给他吃进去，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的话，你也就不配当女人了。”
　　“……”
　　林娜接过药片，一声不吭。
　　她在秋姐身边工作时，知道这药片的功效，速溶于酒水又无味，起效又猛又快，是夜场里最常见的助兴药之一。
　　而且只要过了二十四小时，想要查出来也难了。
　　林娜想起后续的计划，心尖凝上一丝紧张，“薄总，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或许是她见识过薄越明对自己的抗拒和冷厉，才会觉得有药也难以靠谱，而且事后还要演戏污蔑对方。
　　稍有不慎，她很可能会将自己赔进去！
　　薄冠成看出林娜的那点犹豫，开口就是一阵刺激，“十万小费已经打到你的卡上了，之后的每一步你只需要按照我的需求去做，那两百万就是你的。”
　　“……”
　　两百万？
　　林娜一听见这翻了倍的数字，那点犹豫顿时在现实面前化为了灰烬。
　　“你放心，今晚之后我会暗中把控着舆论，将矛盾都引到他的身上，毕竟——”薄冠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笑得温和无害，“你才是那个‘受害者。”
　　林娜对上他的双眸，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片，“知道了。”
　　是啊。
　　薄越明是个瞎子，她手里又有药，不过就是出卖自己而已，什么羞耻、什么道德，哪有比真金白银更实在的东西！
　　薄冠成很满意林娜的态度，“行了，你出去准备吧，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林娜不再多话，带着坚定的神色离开。
　　房间门又重新合上。
　　薄冠成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优哉游哉地品尝了起来，他今晚要送给薄越明一份“身败名裂”的大惊喜。
　　薄冠成没告诉林娜的是，他做了两手准备——
　　除了计划一让林娜告发薄越明，计划二还在预定的套房主卧里安装了隐形摄像头，前者是强奸罪名，后者是色情影像。
　　无论那一项，他都会尽快地让舆论发酵起来，更会让薄越明和薄氏集团挂上钩。
　　这样恶劣舆论会实时影响到薄氏集团的短期利益，但那又如何？他只有让那些股东意识到——
　　薄越明的存在彻底侵害了集团的利益，对方才会彻底从薄氏集团除名！
　　至于集团暂时性亏损的名声和利益，薄冠成完全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将来，他只要薄氏最终的掌控权落在他们大
　　房的手里！
　　薄冠成将香槟一饮而尽，收起眸中的恶意，藏住心底的算计，又换上了那副虚假的温和神色，这才走出了套房。
　　他今天只需要待在角落看戏，将一切风光都送给薄越明。
　　这网已经布好了，就等不长眼的鱼上钩了！
　　…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自从薄越明车祸失明、丢掉总经理位置开始，他就渐渐成了各种宴会上的弃客，可现在各大股东和公司高层重新凑回到了他的身边。
　　嘘寒问暖、极力夸赞。
　　即便知道薄越明看不见，那一个个的脸上也都堆满了笑容。
　　林众默默跟在薄越明的身后，不得不感叹——捧高踩低，果然是豪门商界的一大准则。
　　眼下宴会都已经持续快一小时了，成功拿下温城项目的薄越明依旧是别人眼中的焦点，就连作为助理的他都跟着收了好些夸奖。
　　交谈中，薄越明又喝完了一杯葡萄酒。
　　他在外人面前还是隐藏着自己恢复视力的真相，“林众，换一杯酒。”
　　林众配合着他的演出，拿起空酒杯离开，“好的。”
　　薄越明在外对入口的饮品食物向来小心谨慎，作为助理的林众是了解这点的，况且还是今天这种人多复杂的场合。
　　林众走到交流的休息区，又挑选了一瓶未打的新酒，倒满酒杯后才返回宴厅的交流区。
　　不过三四分钟的功夫，薄越明周围敬酒交谈的人又多了几位。
　　林众从薄越明斜后方插队靠近，“薄总，酒……”
　　他刚把手中的酒杯递上去，后背和小腿就被人猛地一撞，手中的酒杯倾倒而出，浓红色的葡萄酒液如数倒在了薄越明的西装上。
　　在香槟色的面料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片。
　　林众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薄总！抱歉！”
　　他一边向薄越明表达歉意，一边立刻回身去查看情况——
　　因为这一突发事故，站在斜后方的股东们纷纷后撤了几步，从他们的脸上一时察觉不出异样，也弄不清是人为还是无意。
　　林众无奈，只能先顾及着薄越明的情况，“薄总，我……”
　　薄越明瞥见了西装上大片的酒渍，但没有怪罪林众的意思，他清楚对方的做事风格，绝对不是冒失的人。
　　周围的股东以为薄越明看不见，连忙说明情况，“哎哟，薄总，你这西装得换一下了，这都被酒液给弄脏了！”
　　“浅色西装就是这点不好，一倒上点东西就特别明显。”
　　“找酒店经理来，看看能不能临时找到替换的吧？”
　　薄越明作为今天这场庆功宴的重要主角，总不能穿着这么一身不干不净的西装吧。
　　薄越明佯装后知后觉，打断众人的好心提醒，“各位，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去楼上套房稍微收拾一下，你们请便。”
　　这家酒店有薄氏的股份，薄越明等人在此都有预留的专属套房。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宴厅里的热闹和嘈杂。
　　林众眉间还留着自责，“薄总，实在抱歉，刚刚确实被人撞了一下，我才一时不慎没拿稳酒杯。”
　　薄越明捕捉住关键，“被人撞了？”
　　“嗯。”
　　林众肯定点头，低声透露，“没抓到是谁，但撞我的那个力道，不太像是无意的。”
　　薄越明隐隐察觉到什么，又问，“你今天看见薄冠成了吗？”
　　林众摇头，“没。”
　　薄越明看着缓缓上升的电梯层数，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思索。
　　这不就奇怪了？
　　大房不可能放任他这么“风光”地回到集团总部，就连宴会这种场合都甘愿让他“出风头”？
　　对方越是隐藏，今晚就越可能有猫腻！
　　薄越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眸色骤变，“林众，我有事交代给你。”
　　--
　　五分钟后。
　　薄越明脱去了西装外套，独自坐在了套房的客厅里，他刚已经打电话和凯叔确认过了裴意的情况——
　　小猫吃过甜点和晚餐后就一直窝在卧室里没出来，没有出事，既然如此，如果薄冠成在今天有计划，那就是冲着他来的。
　　抱着这样的肯定猜测，薄越明耐心性子坐在沙发上等待。
　　忽然间，门铃响起。
　　薄越明眉梢微挑，故意戴回自己的导盲眼镜，他慢悠悠地走近，打开房门。
　　“……”
　　推着西装架的林娜站在门外，她对上这道熟悉的冷俊面容，心脏下意识地缩紧，神色不由漏出一丝紧张的破绽。
　　薄越明一扫就知道其中有鬼，但他佯装自己看不见，“林众？”
　　其实，林众手里有备用房卡，这会儿是被他故意支开的。
　　林娜连忙装道，“薄总，您好，我是顶楼的客房服务人员，我们经理听说您在宴会厅的突发情况，特意让我送来我们酒店备用的定制西装，您要试试吗？”
　　备用西装？
　　就这么赶巧了？
　　薄越明看破不说破，单手抵着墙侧往里走，“嗯，进来吧。”
　　林娜没想到那么轻易就进了薄越明的套间，暗中庆幸的同时还不忘快速推着西装架子跟了进去，迅速关门。
　　她不确定薄越明的助理什么时候回来，只能是抓紧时间完事。
　　林娜利用“客房服务生”的名头，走到水吧台的位置，“薄总，你助理不在？要不等他回来再帮你试衣服？”
　　她顿了顿，贴心询问，“我先给您倒点喝的？水吧？”
　　对方在楼下交流了那么久，一直喝酒的话，只会越来越口渴。
　　薄越明总觉得林娜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给足了对方露馅的机会，“可以。”
　　得到回应的林娜总觉得这一切过于顺利，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步，没有退路的她只能硬着头皮完成这单价值两百万的大生意。
　　林娜在酒杯里倒了一点冰水，还不忘回头偷瞄着薄越明，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异向后，这才迅速从口袋里摸出药片，丢了进去。
　　殊不知，这一幕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薄越明的眼中。
　　林娜拿起水杯使劲晃了晃，药片在水里融化得极其快，没个三四秒就彻底消失。
　　因为过于紧张，不少水渍散在了台面上。
　　林娜胡乱擦伤了两下，笑意盈盈地将这杯水送到了薄越明的手边，“薄总。”
　　薄越明接过这杯带着陷阱的冰水，垂眸时似笑非笑——
　　薄冠成全程不出现、不开腔，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然后利用林众的助理身份将他的西装弄脏，料到他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来套房等待更换，甚至猜中了“做错事”的林众会亲自去寻买西装，留他独自一人。
　　最后再收买“酒店客房服务员”，企图用药逼他入圈套。
　　这下了药的水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想来“事”成之后，要么是眼前这女人诬陷他强
　　奸，要么是弄到了他的失态影像。
　　总而言之，是想要他名誉扫地！
　　最好这一事件会影响到薄氏集团的声望、影响到股东们对他的看法，最终彻底断绝他回到集团总部的可能。
　　薄越明不得不承认，薄冠成这一套连环陷阱设得很好，可惜对方千算万算都没算到——
　　他的眼睛早就好了！
　　而在林娜送上门的那一刻，形势就已经彻底扭转了！
　　林娜见薄越明迟迟不动，“薄总？”
　　话音刚落，薄越明忽地将她往沙发上一拽，低声询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
　　林娜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听着又苏又低沉的语调，只觉得心跳得就快超出负荷。
　　眼前的这张脸实在优越得无可挑剔，林娜不得不承认，即便不是“做生意”，她也愿意和对方春宵一刻。
　　“薄总，你能闻到吗？”
　　林娜不自觉地软了语调，身子悄咪咪地想要挨近薄越明。
　　自从当了酒店客房服务，她因为工作需求被迫减少了喷香水的次数，但没想到薄越明眼睛看不见，嗅觉却那么灵敏。
　　“柑橘？”
　　似曾相识的香水味传来，将脑海中的记忆点串连成线。
　　薄越明想起在疗养度假村的那段恶心记忆，猛地将手中加了药的冰水往林娜的脸上一泼。
　　——唰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林娜呼吸微窒。
　　下一秒，薄越明就恶狠狠地擒住了她的下颚，“薄冠成让你给我下药，是吗？你以为这种拙劣伎俩，能在我身上用几次？”
　　“……”
　　怎么可能！
　　薄越明不是看不见吗？他怎么会知道？
　　林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脸色伴随着惊恐和疼意瞬间煞白。
　　薄越明一边禁锢着林娜、不让逃脱，一边拨通电话，然后摘下了格外碍事的导盲眼镜。
　　那双与众不同的瞳色里聚满了寒意，就像是万年不化的蓝色冰川，哪怕是在静止状态，也能让人联想到崩裂时足够吞噬生命的骇人气息。
　　林娜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整个人如同坠冰窟，仿佛连泼在脸上的水渍都冒着寒气往里面皮肤里面钻。
　　知道事情败露的她想要跑走，但又挣脱不得薄越明的牵制。
　　电子开门声又一次响起。
　　林众带着司机老傅快速进入，“薄总！”
　　早在电梯间里，薄越明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故意让林众先行离开，就是想要让暗中的人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薄越明冷声，“找东西把她先捆了！”
　　林众和司机老傅迅速照做，他们从浴室里拿了浴袍袋子和毛巾，又快又准地将林娜捆绑了手脚、堵了嘴巴。
　　司机老傅是完全帮着薄越明的，直接问，“二少，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现在就找薄冠成算账？”
　　“不急。”
　　薄越明料定了薄冠成接下来要做的勾当，冷静发声，“林众，这个套房暂时不会有人闯入，你留在这里看着这女人，主卧也记得排查一下，可能会有监控设备。”
　　“老傅，宴会不能再去了，我们从酒店后门出，先回去。”
　　一来，是免得薄冠成还留有后手。
　　二来，也是为了给薄冠成和宴厅里的众人一个错误信息，让他们误以为薄越明今晚“有事耽搁”了。
　　薄越明会彻底算清这笔账，但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既然薄冠成想让他身败名裂，那他当然得换上一份加倍的厚礼！
　　“呜呜呜嗯唔！”
　　瘫倒在地上的林娜发出呜咽，后悔得眼泪都快留下来了。
　　薄越明厌恶至极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趣事，“给我下药是吗？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的裴意坦白一切。
　　既然如此，不如借着这个“特殊契机”先试探、明确一下小猫的心意。
　　…
　　“砰哒！”
　　开盖的气泡水发出一声清爽声。
　　裴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他的酒瘾实在戒不掉，但又不敢挑战自己微薄的酒量。
　　于是他趁着凯叔不注意，偷摸摸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气泡水，然后又从酒柜里找出了一瓶度数最低的红酒，迅速遛回了房间。
　　上回和张顺之等人一起吃饭时，那带着酒味的柠檬气泡水给了裴意一个新启发——
　　气泡水兑酒！
　　但凡有一点点酒味过过瘾就够了！
　　要是放在以前，裴意绝对是第一个吐槽的：这么掺着喝能喝出什么？简直是在浪费好酒！
　　但放在现在，裴意恨不得给自己鼓掌叫好：这么掺着喝又有酒味、又不会醉，简直完美！
　　裴意想到薄越明出门前的交代，只敢在杯底倒上了薄薄的一层，又加了小半瓶的气泡水，很谨慎地给自己调制了一杯气泡酒。
　　好在初尝的口味还不错，他抱着享受的心态，很快就喝完了第一杯。
　　可惜，那点酒味没能满足裴意的酒瘾，反而勾上了“再来一杯”的念头，就在他犹豫着该不该再续上一杯时——
　　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格外凌乱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凯叔等人的惊慌声调。
　　裴意当下意识到不对劲，随手将酒瓶藏在了桌子底下，开门走了出去——
　　老傅着急忙慌地扶着薄越明进入小客厅，后者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意，步伐有些凌乱，呼吸更是急促。
　　裴意一惊，连忙走了上去，“二哥？”
　　凯叔急得不行，“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傅！”
　　老傅对上裴意的视线，慢了两三秒才结结巴巴，“二少在、在宴会上被人算计下药了，他就让我、让我带着他回来了！林众还留在那边善后。”
　　裴意心尖一紧。
　　凯叔和老傅将意识快要“崩盘”的薄越明送回到主卧，前者焦心表示，“我赶紧下楼拿电话、找医生来！”
　　“小先生，你看一下二少，我们马上就回来！”
　　老傅一看凯叔慌张离开，连忙追了出去，急得像是要把什么烫手山芋丢出去。
　　裴意一颗心都挂在了薄越明的身上，压根无从发觉老傅那点不自在，他迅速靠近薄越明的身边，眉头都快拧在一块了——
　　自己今晚只是一次没跟上，薄越明怎么就被人算计了呢？
　　裴意看着对方泛红又难受的脸色，内心又急又自责，“我给你倒水。”
　　话音刚落，薄越明就半倒半抱地赖住了主动送上门的裴意，然后再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制在了床上。
　　“别动。”


第52章 
　　来不及开灯的主卧，昏暗又迷离的环境。
　　薄越明的重量覆盖了上来，被压制的裴意有了一瞬间的错愕感，“二哥？”
　　熟悉的味道混杂着他并不反感的酒意，隔着双层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从对方传递而来的温度。
　　微妙又奇异的情绪在裴意的心尖起伏舞动，让他短暂忘了推开。
　　薄越明偏头抵靠在裴意的肩颈，极致温柔，又像是在极力压制，“裴意，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
　　温热的气旋掠过裴意的耳畔，也招惹了他的心跳。
　　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联姻对象吗？
　　固有思绪冒出的那一刻，薄越明就抢先给他们的关系上升了一层定义，“是夫夫。”
　　简单三个字，重重压在了裴意的心坎上。
　　薄越明伸手摩挲着他的发丝，又向下抚过他的后脑勺，指尖最终停留在那颗隐秘又勾人的小痣上，来回拨弄。
　　裴意缩了缩脖子，想要挣脱这种无所适从的痒意，“二哥。”
　　推拒含糊的语调，出口就成了邀请。
　　薄越明眸色骤暗，停留在后颈的手再度扣上裴意的后脑勺，轻巧一抬，用力吻了上去。
　　“唔！”
　　裴意蓦然睁大眼睛，大脑瞬间空白。
　　薄越明强势地吻着他，呼吸是热的、唇也是热的。
　　裴意从最初的失神中反应过来，未被束缚的双手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心跳如鼓地艰难出声，“不行，我、我……”
　　不应该是这样的！
　　薄越明怎么会吻他的？
　　相对昏暗的环境中，裴意看不清也压根不敢去看薄越明的神色，唇上残留的热意似乎上了头，影响到了理智的思考。
　　他只能慌张表示，“医生，马、马上就来。”
　　薄越明指腹蹭过裴意的唇，叹出一口热气，“裴意，我不需要医生。”
　　“……”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会吻你？”
　　“……”
　　裴意被薄越明堪称直球的话语击成了哑巴，最终只能干瘪地抛出一句，“不行。”
　　他们明明只是表面上的“联姻”关系，怎么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不应该做任何逾界的事情。
　　裴意脑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只能抓住最初的那点理由，“药，药效过了就好了。”
　　薄越明瞧出裴意的闪躲和抗拒，瞳孔深处晃过一丝复杂，“抱歉。”
　　他松开对怀中人的禁锢，用手微微撑起身体的重量，“你先走吧，我怕我控制不住。”
　　裴意喉结轻滚，“二哥？”
　　然后他就听见薄越明轻易地追加了一句，“我找其他人。”
　　“……”
　　裴意没来得及放松的情绪瞬间紧绷，原本想要推拒的手也跟着紧紧抓牢，“什么？”
　　急切和酸意并发。
　　薄越明听出语气里的端倪，又假意不知。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恶劣，恶劣地利用一切手段逼怀中人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即便被拒绝了还是心有不甘。
　　他用尽演技表现出自己的急切和放纵，“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找其他人解决。”
　　裴意一想到薄越明有可能在其他人身上纾解药效，只觉得气闷又难受，“不、不行！”
　　薄越明重新锢住他的手
　　腕，像是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非要猎物将真心彻底暴露在眼前。
　　“你不想？也不准我找别人？为什么？”
　　“……”
　　裴意大脑和心跳都乱糟糟的，只能被本能驱使着仰头贴近薄越明，被过长发丝遮挡的耳朵都快充血了。
　　“你有我了，不准、不准找别人。”
　　“二哥，我、我也可以。”
　　薄越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很轻却很慎重地说，“抱歉，骗你了。”
　　吻再次落了下来。
　　裴意没了拒绝，只觉得自己的酒量差得离谱。
　　明明已经兑成了气泡酒饮，可现在他一定是醉了，才会冲动应下这种事。
　　热意和薄汗齐发，缱绻和热烈共存。
　　裴意被吻得迷迷糊糊，忽地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他的脑海中忽地蹦出了自己刚来别墅的第一晚——
　　眼睛不便的薄越明意外滑倒在浴室的地上，被意外闯入的他窥得一片春光。
　　感受到凉意的裴意有些惊恐地睁眼，往后微微撤离这个吻，“二哥。”
　　薄越明看着怀中人被自己吻得迷离，眼角还挂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水光，在昏暗的环境中缔造出不一样的美感，“嗯？怎么了？”
　　裴意无所适从地圈紧他，小声坦白，“我不太会。”
　　不止是没有跟别人，他连对自己都没有多余的经验。
　　薄越明只是想“借机”逼一逼小猫认清自己的心意，原本就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随便对待、做到最后。
　　薄越明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似哄似骗，“我教你，你帮我，好不好？”
　　裴意小幅度地动了动，“嗯。”
　　……
　　次日，薄越明难得打败了自然醒的生物钟，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了。
　　裴意还缩在他的怀里睡觉，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眉眼分外乖巧好看。
　　一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薄越明的眼中就忍不住流露出悦意，他不忍心吵了小猫的美梦，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洗漱。
　　或许是感知到了身边人的离去，睡梦中的裴意很快就有了转醒的迹象。
　　他带着强烈的困意睁眼，直到耳畔传来浴室里的水声、明确自己身处的环境，沉寂在脑海中的缱绻片段顷刻复苏。
　　裴意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瞄了两眼——
　　不再是昨晚的睡衣，而是换上了浴袍。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很显然已经有人替他做过清理工作了。
　　“……”
　　羞红瞬间从裴意的脖颈弥漫到了全脸。
　　他趁着薄越明还没从浴室出来，迅速从主卧跑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砰！
　　薄越明从浴室迈出的那一刻，就听见了这道动静略大的关门声。
　　被迫在小客厅沙发上守了一夜的探长没能跟上自家主人的步伐，小脑袋差点磕在门板上，顿时扒拉着房门，发出喵呜控诉。
　　它无法理解自家主人的异常行为，听见薄越明的脚步声后，又更改撒娇目标，“喵～喵呜～”
　　薄越明将它抱了起来，“嘘，别吵。”
　　探长超小声地“喵”了一下，乖乖不吵闹了。
　　薄越明敲了敲紧闭的房门，“裴意？”
　　“……”
　　无人回应。
　　薄越明料到裴意有害羞的可能性，没有勉强他立刻从房间出来，“你再睡一会儿，迟点我们再把
　　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房间内的人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薄越明无奈，暗自反思昨晚的自己是不是逼得太过火了？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
　　凯叔看见薄越明气场的身影，暗松一口气，“二少，起了就好，你和小先生都已经错过早餐了，不能再不吃午饭了。”
　　“嗯。”
　　薄越明收敛神色，朝着凯叔走去，“林众他们回来了吗？”
　　昨晚事发突然，薄越明不想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就揭发薄冠成的行为，他要做的是静待时机，然后就新仇旧账一次性算清楚！
　　“老傅昨晚又出去了一趟，今天上午他和林众已经一块回来了。”凯叔如实告知，但看向薄越明的神色难得有些微妙的无奈——
　　他昨晚还以为薄越明真“中招”了呢！
　　直到老傅急匆匆地追出来，和凯叔耳语说明了其中的缘由，闹得他怎么都没想明白，好歹也是看着自家二少长大的，怎么对方在小先生的面前就这么爱耍这些小无赖呢！
　　凯叔想起刚刚薄越明敲门无人理会的那一幕，猜了个七七八八，“二少，你是不是吓到小先生了？不肯理你了吧？”
　　薄越明想起躲在房间里的缩头小猫，无奈揉了揉眉心，“嗯，凯叔，你给他准备点吃的上来，别饿着他。”
　　想躲着就先躲着吧。
　　横竖他今天会守在家里不出门，只要裴意过了这阵不自在的害羞劲，他会坦诚一切，然后将两人间的关系彻底说开的。
　　…
　　确认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意才长舒一口气，瘫回在了自己的床上，他的脑海像是安装了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将属于昨晚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回忆扯出——
　　分明“中药”的人是薄越明，但显出“药效”的人好像成了他自己，商量好的教学帮忙，实际上真到了那一步，他早就没了章法和理智。
　　手脚又软又麻，完全使不上力气。
　　裴意已经算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了，但如今的这副身体更没经历过这些事。
　　薄越明率先替他纾解的那一刻，因为过大陌生的刺激，裴意居然控制不住地啜泣出了声，什么都跟着一塌糊涂了。
　　“……”
　　一想到自己在薄越明的怀中哭得可怜兮兮。
　　裴意浑身就热得快要灼烧起来，他将脸埋在被子里，一时间不知道是羞涩更多，还是荒唐更盛。
　　在昨晚之前，裴意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和薄越明的关系。
　　两人的关系从“联姻”开始，但没有领证、没有结婚，不仅是外人明白，连裴意自己都想当然地认为——
　　这层表面的关系，早晚有一天会终结。
　　裴意读过原著，知道书中每个人的结局和走向，他坚定想要自救的同时，也明确着薄家于他而言，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和凑热闹的观戏台。
　　唯一让他还算上心的是，看书时最喜欢的“纸片人”有了具体化的形象——
　　裴意对于薄越明，是欣赏、是好感，也像是站在上帝视角的读者想要给予帮助的善念。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裴意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和薄越明之间循序渐进的相处，他将薄越明对他的好看得太过理所当然，所以才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昨晚，他们的关系越了界、过了线。
　　那现在清醒之后呢？他们又该怎么确认这一次的突发事件？
　　裴
　　意独自一人思索了很久，越想越乱，越想越混沌。
　　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有了一丝反复的迹象，不知不觉间，他又裹着熟悉的被香睡了过去。
　　梦境里，是熟悉又香甜的烘焙味道。
　　裴意像是站在了上帝视角——
　　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换下了破旧灰败的衣服、换上了昂贵又精致的小西装，仰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截的橱窗，小心翼翼又充满了期待。
　　“容爸，什么时候可以吃小蛋糕？”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将裴意抱了起来，安置在了高脚椅上，“容哥，我们家小意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吃小蛋糕呢。”
　　裴意回头，又乖乖喊了一句，“彦爸下午好。”
　　原本还在厨台忙碌的白衣男人听见这话，转身看见一大一小，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柔，“还得再等十分钟，你们别在这里捣乱。”
　　高个子男人当着裴意的面，忽地拉扯过白衣男人的手臂，俯身就是一亲，“容哥，这才叫做捣乱。”
　　“你……”
　　白衣男子羞恼了一瞬，只在口头上教训，“几岁了？在小意面前能不能有点当爸爸的样子？”
　　坐在高脚凳上的小裴意捂眼低头，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看见哦。”
　　…
　　裴意是被一对夫夫领养的。
　　高个子叫宗柏彦，家世好能力也强，白衣男人叫许容，是业内很有名的画家。
　　两人相差了六岁，却也携手走过了六年光阴，在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七个年头，在福利院的一堆孩子收养了裴意。
　　曾几何时，裴意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运气的孩子，能被这一对真心相爱的夫夫选中。
　　他的彦爸会教他识酒、礼节、射击、马术，支持他一切想要学习的东西，他的容爸画得一手好画、做得一手甜点，温柔得不可思议。
　　只可惜，镜花水月转瞬空，再美好的爱情也会有褪色黯淡的那一天。
　　裴意眼前的画面突然变黑，耳旁开始回荡着声嘶力竭的争吵、各类物品摔地的挣扎声。
　　忽然间，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很重很疼。
　　眼前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许容原本应该用来拿画笔的手正掐住了裴意的脖子，用力得暴起了青筋，那双眼眸里再也看不出昔日的一丝温柔，徒剩下无穷的绝望和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看见了吗？他变了，说不爱就不爱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真感情，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源源不断的控诉声响彻耳畔，裴意被无力挣脱的窒息感憋出了眼泪。
　　终于，眼前人猛然将他松开，却逼着他牢牢记住，“小意，你记住我的教训！别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别傻乎乎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宁愿一开始就没有，你记住没有！”
　　说完，许容就拿起一旁的美工刀，狠狠地对着自己扎了下去。
　　“——容爸！”
　　裴意从梦中惊醒，他坐起来压住太阳穴，心有余悸地急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我、我知道。”
　　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他不能理解，也不想要去尝试。
　　裴意的视线环视了一圈，目光触及到衣柜上后，脑海中终究迸出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想法——
　　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他得走！
　　与其想那么多，还不如直接远离这一切，只有这样，他才能心无旁
　　骛地继续着自己的事业！
　　…
　　深秋的天色总是暗得特别快。
　　凯叔敲开了书房的门，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餐盘，“二少。”
　　被迫在书房’待‘了一天的薄越明见此，稍稍安心下来，“总算肯出来了吃饭了？”
　　凯叔点头，“小先生饿了快一天了，晚餐吃得还挺多，看来是缓过来了。”
　　错过了早餐，中餐连着下午茶又没动，要是晚餐还不肯吃，那薄越明就得想办法撬了小卧室的门，将这只躲猫猫给揪出来了。
　　薄越明合上工作文件，“我上去看看。”
　　凯叔点了点头，带了一句作为长辈的提醒，“二少，你和小先生坦白这事也要循序渐进，毕竟藏了这么久，也得考虑他能不能接受你的伪装。”
　　薄越明略有所思，“嗯，我心里有数。”
　　…
　　薄越明不再耽误时间，稳步上了楼，他才刚踏入小客厅的房门，迎面碰上了准备出门的裴意。
　　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
　　裴意一个急刹车，掉头就想要往自己房间里钻，不知道还以为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薄越明又气又无奈，“裴意？”
　　“……”
　　裴意突然止步，迅速反应过来后又恨不得拍自己一脑门！
　　这三四个月装“傻”装习惯了，只要薄越明一开口，他必定乖乖照做。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裴意不得不继续展示出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背对着薄越明就是一个哈欠，“啊——好困！”
　　尾音颤了颤，有种说不出的撒娇感。
　　薄越明见他一直背对着自己，明知道有小猫在故意躲避，但还是逗着问，“’睡‘了这么一天还不够？昨晚那些事情就这么费你力气？”
　　“……”
　　裴意听出他语气里的愉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第一次缴械投降后，窝在薄越明的怀里一个劲地缓不过神，最开始说好的’帮忙‘都成了泡沫浮影，后者实在忍无可忍，就换了另外一种方式。
　　虽然没做到最后，但该交代的、两个人倒是都交代了。
　　裴意全身上下都烧得慌，连后颈的那颗痣仿佛都染成了红色。
　　薄越明无奈，“迟点再睡，我有话和你说。”
　　裴意假装自己听不见，蜗牛步地往自己小房间挪了挪。
　　薄越明哪里察觉不出他的小动作，只要主动上前，“裴意，我……”
　　下一秒，原本背对着他的裴意突然转身，难得主动地抱住了他，“二哥。”
　　薄越明微怔，却没有拒绝他的投怀送抱，“嗯？怎么了。”
　　裴意承认，自己的这个拥抱带着“讨好卖乖”的成分，他不想深究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及藏在了背后的心意，免得打乱了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定。
　　“我困。”
　　裴意顿了顿，又带着连自己都没想透的一句告别，“老公，晚安。”
　　薄越明向来镇定的思绪因为这声称呼，慢了半拍。
　　纵有千言万语，也都被这一个理由、一句称呼给挡了回去。
　　“再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还拿这个理由就没用了。”薄越明轻捏了一下怀中人的后颈，“晚安。”
　　裴意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迅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啪嗒。
　　房门轻关。
　　薄越明站在原地，回
　　味着裴意那声突如其来的老公，总觉得卖乖之余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薄越明想起对方今天过于的反常闪躲，遇事向来冷静果决的他又一次陷入了自己怀疑和无奈——
　　说实话，他同样没什么恋爱经验。
　　即便有联姻关系和相处作为前提，但他还没有和裴意明确过关系，昨晚那样试探心意的做法是不是过于越界了？
　　…
　　是夜。
　　裴意看着窗外被隐藏进黑暗里的微弱树影，将已经整理好的简便行李箱重新合上——
　　他顶着原主的身份进入薄家时，箱子就没带上多少东西，如今要离开了，要带走的东西依旧不多。
　　裴意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黑猫，低声询问，“探长，你要留在这里陪二哥，还是陪我一起走呀？”
　　探长偏了偏自己的脑袋，似乎特别不能理解裴意的问题。
　　但它还是像往常那般应答了一下，“喵呜～”
　　“那就是跟我走了？”裴意默认，旋即又轻笑着自言自语，“感觉我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丢了薄越明就跑路，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探长靠近裴意蹭了蹭，乖乖陪着。
　　裴意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按照薄越明以往的生物钟，这会儿应该已经入睡了。
　　“探长，我带你出去玩，你待会儿乖乖的，不能吵，知道了没有？”
　　“喵～”
　　裴意深呼了一口气，极其小心地打开了房间的门。
　　小客厅里依旧留了一盏微弱的小灯。
　　裴意望着对面主卧紧闭的房门，才压下去的心绪又起伏了一瞬。
　　他连忙握紧行李箱的提带，示意脚边的探长跟上，“走！”
　　还没等一人一猫走出小客厅——
　　忽然出现门口的薄越明就准确无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第53章 
　　“……”
　　裴意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直观地领悟了“血液凝固”这四个字的含义，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了眼前的薄越明，一时之间进退无路。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行李箱往后藏了藏，脑海里的疑惑还没拐过弯——
　　怎么会呢？
　　薄越明这个点不是应该要睡觉了吗？而且他怎么会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
　　薄越明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裴意，再次追问。
　　互道晚安后，他就一直在反思自己昨晚的问题、也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和对方坦诚才是最好的，想着想着就失眠了。
　　恰巧小客厅里的矿泉水用尽，薄越明就缓步下楼倒了一杯水，然后才刚回到小客厅的门口，他就撞见了眼前的这一幕。
　　此刻，薄越明瞧见裴意“掩耳盗铃”般的藏行李箱的举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健步就将裴意拦腰扛抱了起来。
　　“啊！”
　　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让裴意下意识地丢掉了行李箱，牢牢扒住薄越明的肩膀和背部，慌得一下子没了伪装，“薄越明，你做什么？”
　　“——啪！”
　　薄越明直接狠拍了一下裴意的屁股，“闭嘴！”
　　下手的力度没了克制，裴意瞬间羞到臊红了脸、噤没了声。
　　薄越明将裴意被抱坐在了高一节的水吧台面上，与之视线相对。
　　裴意还沉浸在刚刚那一掌带来的羞耻感中，气地结结巴巴，“你、你打我？”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要是再被我发现偷偷溜走，那就是要罚的。”
　　薄越明的双手直接撑在他的身侧，堵住了所有的退路，“你现在敢当着我的面再跑一个试试？我还会做出更疯的事情。”
　　“我！”
　　裴意欲言又止，又气又羞——
　　他怎么会知道是这种罚法？从小到大、活了两辈子就没被人打过这地方！
　　原本还兴冲冲想要溜出门玩耍的“夜猫子”探长见裴意被带走，连忙跟着跳上了水吧台，“喵～嗷！”
　　薄越明冷不防地捏住探长的后颈肉，将他抓回到地面，“回窝呆着去，不然你的零食也没了。”
　　他深呼一口气，像是说给探长听，也像是说给裴意听，“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探长仿佛听懂了大主人的指令，说抛弃就抛弃，头也不回地钻回了裴意的小房间里。
　　裴意看见探长不带停留的小背影，无语哼唧，“这小猫没良心。”
　　薄越明又顺势捏住了他的后颈小痣，夹杂着一丝气性，“你呢？你也没良心。”
　　裴意像是被握住了什么敏感的命门，顿时缩着脖子、回过视线。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目光再度交汇。
　　薄越明的眼中没了往日的灰败和错焦，反而清晰地充斥着他的无奈、不解、气意以及不肯放过的占有欲。
　　裴意骤然反应过来，再也顾不上自己往日的伪装，错愕，“你、你不是看不见吗？什么时候好的？”
　　怪不得薄越明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并且喊住他！
　　他昨晚和今天都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仅躲着薄越明，也不敢直视他的双眼，结果到头来居然漏了这么重要而明显的一件事！
　　原本的薄越明想了一大堆解释自己眼睛情况的措辞，事到如今，还是用最直白的方式承认，“装的。”
　　裴意脱口而出，“你骗我！”
　　薄越明气笑，落在后颈的力道加重了一份，“那你呢？你没骗我？”
　　“……”
　　裴意不受控地呢喃了一声，心虚的视线开始游来荡去地闪躲。
　　薄越明看见他的样子，心尖的情绪又浓烈了一分，“裴意，你记得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答应了要一直陪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今晚睡前还故意说好话哄我，结果眨眼瞒着我就想要离开？”
　　薄越明说这一段话的气息难得有些不稳。
　　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双眼已经好起来了，能够及时看清一切、阻拦要离开的裴意。
　　他还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过早地将这件事告诉裴意，要不然以对方也不敢像今晚这么大摇大摆，肯定会选他不在家的时间离开。
　　薄越明深呼一口气，“为什么要走？”
　　裴意被堵得哑口无言，还暗戳戳地回忆了一番——
　　自己不是只夸过薄越明、说过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吗？什么时候答应过对方要“留下来陪他”了？
　　薄越明重复追问，“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
　　裴意纠结沉默。
　　如果他能想得通，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快刀斩乱麻了。
　　薄越明见裴意闪躲着不说话，只好自问自答，“因为昨晚的事情，我让你觉得冒犯、不舒服，是吗？”
　　他像是肯定了这个答案，眉眼间少有地带上了一丝黯淡。
　　原来裴意对他，是拒绝的？
　　“裴意，如果是因为这事，那我和你道歉。”
　　裴意不喜欢看薄越明皱眉的样子，阻拦了这声未成型的道歉，“不是，你不用道歉。”
　　他微微垂眸，像是解释给眼前人听，也像是自我说服，“我知道你中了药，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互相帮忙一下没关系。”
　　何况，昨晚的薄越明给过他选择机会，是他在冲动下更近了一步。
　　薄越明搭在后颈的手滑落，语气缓了些，“裴意，昨晚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今天一直想和你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薄冠成利用上回度假村的那个林娜、想要给我下药，但他们不知道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林娜的下作手段没得逞，但我怕薄冠成还留有后手，所以才想着将计就计地打个时间差。”
　　裴意在对外的事件上一想反应迅速。
　　他立刻明白了薄冠成的恶意企图，在心底暗骂一声狗东西。
　　薄越明继续坦白，“你记不记得昨晚出门前，我说了回来有正事和你谈。”
　　裴意微微点头，猜测，“是眼睛的事？”
　　“嗯。”
　　宴会上临时发生了那种事情，才临时改变了薄越明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我压根没喝下那加料的水，自然就不会被药效控制。”
　　他所做的是喝了小半瓶的威士忌，以此达到了自己想要的身体热意。
　　“裴意，我昨晚很清醒，也很明确自己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我就是故意’逼‘你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薄越明果断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从来没和别人这样，也没想过要找别人，我的心思早就放在你身上了，你明白了吗？”
　　“我……”
　　裴意的心膨胀得厉害，也被攥得难受，“我不想明白。”
　　没细想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待在薄越明身边很放松，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可仔细串联之后，每一件事
　　情的背后都有薄越明对他无条件的包容，甚至于偶尔装傻演技拙劣、露馅，薄越明也从未在恢复视力后戳穿过他一次。
　　薄越明刨根问底，“你是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还是不明白你对我的想法？”
　　“那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要跟着我去温城？为什么睡不着觉想着来找我？为什么昨晚我诓你说找别人解决的时候，你又不肯？”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裴意浑身的热意冒了起来。
　　他闷了许久，还是嘴硬回答，“我怕薄家人对我动手，所以才跟着你去温城，睡不着觉找你就是讨水喝，反正……反正都是你多想了。”
　　薄越明无奈苦笑，“是吗？只是这样？你对我一点儿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裴意不敢直视薄越明眼底的失望，支支吾吾，“我没想过要谈恋爱。”
　　他不算长的人生里已经见证过了两段不成功的爱情——
　　记忆中没能出现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因为感情破裂才将他丢弃的，否则那么多年不可能不来寻找。
　　记忆中曾经那么相爱的彦爸和容爸，他们不缺物质、不缺地位，最初也不缺爱情，可最终还是随着岁月流逝、老去，而闹得那么难堪惨烈。
　　还未成年时的裴意就对感情抱着悲观的态度，他不敢也不愿开启一段冲动型的感情，即便眼前人是他有过好感的薄越明。
　　薄越明点明的喜欢让裴意无所适从，他不能也不敢答应，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及时远离。
　　如果可以，他宁愿和对方是合作者、是朋友、是家人，但就不能也不应该是恋人。
　　薄越明捕捉住裴意眼底的消极和纠结，仿佛懂得了什么，“你是没想过和我谈，还是没想过和任何人谈？”
　　裴意这次没有犹豫，“任何人。”
　　他深呼一口气，有些刻意地将感情问题翻篇，“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当时确实想要离开裴家，又没有比答应联姻更好的方式了。”
　　横竖薄越明都知道了他“装傻”的事实，还不如趁机说个明白。
　　“我本来就想过在你恢复视力前离开薄家，就、就是……”裴意说话声心虚点了，“昨晚那一下子实在太突然了，我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你。”
　　“没想通，所以就想要跑？”
　　薄越明磨了磨后槽牙，又舍不得对眼前人过于生气，他顺着往下追问，“你告诉我，你离开薄家后打算去哪里？”
　　裴意卡壳。
　　薄越明无奈，“什么都没准备好，还想要带着探长一起离开？”
　　裴意不怎么服气，“我一个身体智力都健全的人，去哪里不可以？”
　　薄越明轻易将话题拿捏了回来，“既然去哪里都可以，不如留下来。”
　　“啊？”
　　裴意怔然，怎么又绕回来了？
　　“裴意，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所以才对感情抱有那么消极的态度，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坦诚。”
　　薄越明微微屈身，从下直视着裴意的双眸，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
　　“可是，你能不能尝试着给我一次机会？”
　　裴意还是没弄明白，“嗯？”
　　“之前那些相处我们都先翻篇，从现在到元旦，我们以正常模式相处两个月，就当给彼此一个真正了解对方的时间。”
　　不用装傻装乖，也不用装失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薄越明确信裴意对他是不同，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而已。
　　“我会在不触及你底线情况下追
　　求你，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对我、对恋爱感情的态度还是没有丝毫变化，我一定不会阻拦你离开。”
　　薄越明微微后撤，主动给裴意留出多一分的距离，免得对方过于紧张。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追加了筹码，“但我要重新明确一下——”
　　“探长是在庄园里出生的猫，最开始它是赖着我的，所有的宠物费用也都是我出的。”
　　“严格来说，它是我的猫，在没有我的允许下，你不能带它走。”
　　裴意顿时面露急色，然后就听见薄越明进一步说，“如果你执意想要带它离开，那作为交换条件，至少得在这里待到元旦。”
　　“这两个月，你在这个家里的身份照旧，日常想吃什么，凯叔和佣人都能给你做。”
　　“你也不用躲着我偷偷喝酒，我可以陪着你练酒量，只要你想要，身后这一面酒墙都能由你做主。”
　　“……”
　　啊？
　　还能有这好事？
　　裴意眸色骤然一亮，又假装矜持地压了下去。
　　薄越明将小猫的心思一抓一个准，“你考虑一下？”
　　“……”
　　裴意无声思考。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不喜欢换居住地方的人，一是怕生，二是怕耽误日常工作，毕竟从现在到元旦，正好也是《末雾10》最终筹备期。
　　再说了，工作之余有甜点、可以喝酒、还能撸猫，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
　　唯一让他不敢尝试的，就是薄越明所说的“追求”。
　　容爸的警告声仿佛还回荡在耳畔，裴意重新对上了薄越明深邃的眼眸，“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也不值得，就算再有两个月，你还是会失望的。”
　　“那是我的事。”薄越明不急不躁，“你只需要告诉我，答应或者不答应？”
　　裴意心中的天平来回偏移，不确定地嘟囔，“就再待两个月？”
　　“嗯，就两个月。”薄越明肯定，带着深压于心的紧张，“小先生，这个约定不亏，你答不答应？”
　　沉甸甸的份量入耳，压制了天平一头的重量。
　　裴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与其做遇到感**就逃避的人，还不如彻底理清自己的思路，再做了结。
　　薄越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弦微松，但还是追加要了一句保证，“不准像今晚这样偷跑了？”
　　裴意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薄越明纵容，“好，你说？”
　　裴意抿了抿唇，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却又模糊，“你下次不准嗯呢嗯呢……”
　　薄越明没听清，“说什么？”
　　“不准打我屁股！”裴意鼓足勇气，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小委屈，“以前没人敢打我，你太凶了。”
　　“谁让你不听话的？”薄越明失笑，却哄着答应，“小先生，我记住了。”
　　下次再不乖，那他就换个方式。
　　裴意被薄越明的宠溺称呼弄得浑身发烫，转移话题，“你眼睛到底什么时候好的？在温城？还是从温城回来后？”
　　怎么比原著提早了那么多呢？
　　薄越明这下子没再瞒他，“车祸导致我的头部淤积了一血块，之前去疗养院，也是瞒着薄冠成等人请了医疗团队、打算做手术的。”
　　裴意从原著里知晓这点内容，但又觉得奇怪，“你动手术了？”
　　不应该啊。
　　那次他全程都在，他们总共才停留了三天不到，怎
　　么可能完成手术呢？
　　“没，医生说我的头部淤血有自行吸收的可能。”薄越明长话短说，“上回遇到陈玉音那对母子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替你挡了一棍子？”
　　“不会因祸得福给你拍没了吧？”裴意恍然大悟，又假咳补充，“我是说，血块没了？”
　　薄越明轻笑，继续说，“大差不差，从那天起，我的眼睛情况就一天比一天好转，直到——”
　　裴意好奇，“什么时候好全的？”
　　“直到你瞒着我偷跑去找秦以舜的那天晚上，我让你以后不许背着我乱跑。”薄越明旧事重提，挑眉，“当时应得那么敷衍，我就该猜到你不会长记性。”
　　“……”
　　裴意倒着推算了一下时间，一句“惊叹国粹”差点飙出口。
　　居然比原著提早了那么长时间！到底是薄越明的眼技太好，还是他装“傻”成真了？怎么会一直没发现呢？
　　薄越明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惊叹号，“你一直信任我、没对我设防，但我为了看你装傻演戏，每天有心瞒你，所以你发现不了也很正常，说到底，还是我不对。”
　　裴意心尖钻上一丝莫名其妙的热流，反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演戏骗你吗？”
　　薄越明说完，一把将他从水吧台上抱了起来，“好奇，但我不逼你说，等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欸！”
　　裴意一惊，耳根子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红的，“你干嘛？我自己能下来。”
　　两人的身高差和体型差都很明显，这样的身前抱对薄越明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怕你这只夜猫子再溜了，带你回去。”
　　裴意下意识地圈住薄越明的肩膀，还在嘴硬，“那我也能自己走。”
　　薄越明抱着不放，进了裴意的小卧室，“开灯。”
　　“哦。”
　　裴意在行动上依旧诚实乖巧。
　　房间的顶灯一开，薄越明将怀中小猫放回到了床上，还不忘补充一句，“外面的行李箱我先没收了。”
　　猫窝里的探长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了看将两位主人的情况，最终还是学聪明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喵呜”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薄越明回头往桌子底下一看，忽地发现了藏在猫窝边上的一瓶红葡萄酒。
　　“什么时候开的酒？”
　　“……”
　　裴意暗骂一声糟糕。
　　昨晚事发突然，今天又绷着精神，居然忘记处理这瓶红酒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变得硬气起来，“你自己说的，过往翻篇，红酒任我喝。”
　　薄越明挑眉，“那现在还要喝吗？”
　　裴意将被子往身上一卷，“不了，有点累了。”
　　心累。
　　早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结果，他何苦提心吊胆一整天啊？
　　他是跑了，但连小客厅的门都没跑出去，而且还被“罚”了打屁股，传出去他都嫌丢人！
　　薄越明将红酒放回到书桌上，又替裴意关了顶灯、改开了最低档的床头灯，“困了那就早点睡。”
　　裴意应了一声，刚准备让薄越明回去，哪知对方又重新俯下了身子——
　　灯光散在薄越明的侧脸，光影落在薄越明的眉眼，将他的瞳孔越发衬得神秘深情。
　　“裴意。”
　　“嗯？”
　　“今晚，我们算是正式见面了。”薄越明轻拍了两下被子边缘，克制又缱绻，“晚安，好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正式放下了对
　　彼此不必要的伪装，坦诚相见了。
　　裴意被话里的深意蛊了一瞬。
　　他不由自主地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掩藏热意，“晚安。”
　　薄越明不该放的时候，看得很紧，该放的时候，也走得很干脆。
　　房门再度合上。
　　裴意的视线从门板转移到了天花板上，他想起短短一天内的遭遇，想起那深埋着的、已经很久未翻涌过的记忆——
　　沉默许久后，终究是静静合上了眼。
　　过去也好，未来也罢，这日子总该是一天天过的。
　　…
　　裴意忘了自己这一觉是怎么睡着的，睡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又赖了一会儿床，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打算下楼找点吃的垫肚子。
　　开门的刹那，贪玩的探长就抢先跑了出去。
　　裴意来不及去追，定眼一看才发现薄越明就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裴意下意识地准备装傻，旋即又记起了现在的情况，掩唇闷咳一声，“二哥，早上好。”
　　这声称呼已经喊久也喊习惯了，突然改口叫其他的，反而会觉得奇奇怪怪的。
　　“早。”
　　薄越明放下手中的平板，起身走近，“睡得好吗？下楼吃早餐吧。”
　　“还不错。”
　　用回了正常的思维语调和薄越明说话，裴意随口问，“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下去？”
　　要是以往，薄越明那都是在餐厅坐着等的。
　　“才醒不久。”
　　薄越明这话说得很短促，他没敢告诉裴意的是——
　　他亲生母亲当年离开“闹失踪”的前一天，也是这样拿着行李箱，哄着他说不走了，结果等他睡着就一走了之、了无音讯。
　　昨晚从裴意的小卧室离开后，薄越明就在沙发上坐守了整整一晚，六七点钟才回主卧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
　　两人一起下了楼。
　　凯叔将煮好的面条端了上来，“二少，小先生，早上好。”
　　裴意主动招呼，“凯叔早上好，好香啊。”
　　凯叔愣了愣，看向裴意的目光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惊讶。
　　薄越明和裴意面对面入座，看似随口追问，“林众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众从自个儿的房间走了出来，和薄越明点头示意后也坐了下来。
　　裴意喝了一口汤暖胃，确认周围都是自己人后，好奇开口询问，“二哥，薄冠成那边你打算怎么解决？那女人呢？不会就这么放了吧？”
　　“……”
　　“……”
　　这话一出口，林众和凯叔双双面显惊呆。
　　刚准备吸溜面条的林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小先生，你、你怎么？”
　　薄越明替他简单解释，“裴意的心智很健全，之前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伪装，这事你们知道就好了，暂时不要往外透露。”
　　林众听见这声平静解释，倒吸一口冷气。
　　我去！
　　前有薄总装瞎，后有小先生装傻？
　　你们俩夫夫将“特殊角色扮演”玩得这么溜吗？奥斯卡小金人合着该写你们的名字啊！
　　凯叔大概是见惯了世面，比起林众稍微淡定了一些，“好的。”
　　他之前就觉得小先生“太聪明”了一些，还以为他是那类“自闭症天才”，没想到也是伪装的？
　　不得不说，在
　　某种程度上，二少和小先生的联姻还真是天作之合！
　　装都装到一块去了！
　　面对真切照顾自己的凯叔和林众，裴意还是表达了感谢和歉意，“凯叔，林众，抱歉，我之前……不是有意要瞒你们的。”
　　凯叔笑回，“小先生，没事的，你这样再好不过了。”
　　林众点了点头。
　　至少这几个月的相处，对方从来没有做出过危害他们的事，反倒是还“扮猪吃老虎”维护了薄总好几次！
　　薄越明没再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追问，“林娜看牢了吧？”
　　林众多了一丝正色，“嗯，派人看着呢。”
　　薄越明吩咐，“让老傅备车，迟点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就有意识地看向了餐桌对面，果不其然听见了裴意说道，“我也想要跟去看看。”
　　薄越明向来纵容，“可以，先把面吃完。”
　　“嗯！”
　　…
　　半个小时后，众人解决了早餐。
　　裴意见别墅门口停好的车子，正准备抢先出门，上楼拿完东西的薄越明就又喊住了他，“裴意，等一下。”
　　裴意转身，发现薄越明又戴上了那副导盲眼镜，“嗯？”
　　薄越明看出他的疑问，低声解释，“薄家没多少人信得过，我伪装得越好，越能逼得有心人露出马脚。”
　　前两天在庆功宴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薄越明过早把自己恢复视力的事宣扬出去，说不定那晚就该以别的方式中招了。
　　裴意理解点头，转而又说，“那我对外也再装一下吧，反正装习惯了，偶尔还挺好使的。”
　　薄越明挑眉，“你确定？”
　　裴意不解，“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话音刚落，薄越明就准确无误地拢住了他的手，“既然一切照常，那就这么走吧。”
　　“……”
　　裴意垂眸看着猝不及防就被扣住的右手，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
　　啊？
　　要伪装还原到这份上吗？


第54章 
　　昏暗又潮湿的出租屋里。
　　蓬头垢面的林娜缩坐在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她的手脚依旧被捆绑着，嘴巴上还贴着一个布胶带，只能发出唔嗯的闷应声。
　　她挑目看着唯一能够投进光亮的那个小天窗，眼中满满都是绝望。
　　自从前天晚上暴露后，她先是在林众的看守下在酒店地毯上瘫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对方和那位司机老傅又趁着夜深人静，从酒店后门将她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昨天中午，老傅还让人一个陌生女人给她送过午餐。
　　但是一解开嘴巴上的胶布，林娜就着急忙慌地开始大声呼喊救命，不到十秒，她的嘴巴又强制性地噤了声。
　　这又快过去一天了。
　　此刻的林娜滴水未进、饥肠辘辘，想睡又不敢睡，脆弱的神经更是紧绷到了临界点，她害怕自己再这么待下去，恐怕不是疯、就是死！
　　林娜疲惫地合了合眼，恍惚间，夜以继日的后悔就快要将她全部吞噬——
　　她不应该贪这笔钱的！
　　至少在看见生意目标是薄越明时，就应该直接拒绝！
　　她这样的小角色怎么能掺和进豪门间的斗争呢？简直是鬼迷心窍！
　　林娜的肠子都快要悔青了，本就酸涩的眼睛再度被水汽充斥，被封上的嘴巴却呜呜嗯嗯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符。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娜像是突然抓住了海中飘浮的朽木的落水者，眼中顿时爆发出了强烈的希望，眼皮也不眨地盯上了那道紧闭的房门。
　　终于，解锁开门声响起。
　　门外的光亮争先恐后地用尽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屋。
　　林娜眯眼适应了一下强光，等到她看清门口的来人时，心里燃烧着的希望顷刻熄灭，甚至重新被强烈的寒意给团团包裹。
　　“呜嗯！嗯嗯嗯！”
　　林娜强烈地扭动着自己被绑的手脚，见挣扎不得，只能尽可能地缩着床角。如果可以，她巴不得直接有个地洞钻下去！
　　“喵～”
　　乖巧缩在猫袋里的探长钻出小脑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林娜看见这只熟悉的小黑猫，一向怕猫的她眼中的惊恐越发明显。
　　裴意打量着缩在床上的林娜——
　　对方眼下的淤青很明显，一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眼泪冲刷着她脸上的粉底液，混杂着留下一道道泪痕印子。
　　不修边幅，看着特别狼狈。
　　作为在场唯一在疗养院就见过林娜的人，裴意想起当初她对薄越明的骚扰，眼中厌恶顿现。
　　他揉着自家探长的小脑袋，问得很随意，“探长，你记得她吗？”
　　简单一句话，就吓得林娜缩了又锁。
　　裴意出发前临时想着再带探长来的，毕竟人在自己恐惧的事物面前，很容易招架不住审问、就全招了。
　　老傅和林众端了两张干净的椅子入内，让薄越明和裴意方便坐着。
　　薄越明摘下导盲眼镜，懒得在已经知情的林娜面前伪装，直接问，“她在这里多久了？把绳子和胶带都给她解开。”
　　这间出租房是老傅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住过人了，而昨天给林娜送过餐的人正是老傅的妻子。
　　老傅担忧，“薄总，昨天我老婆给这女人送过饭菜，但她一张嘴就乱喊乱叫，现在大白天的，我怕她再吵闹，万一惹到了附近的邻居……”
　　薄越明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娜，“是吗？”
　　不带任何起伏的两个字，让林娜如同拨浪鼓般摇起了脑袋。
　　她不敢了！
　　绝对不敢了！
　　老傅见此，这才照着薄越明的吩咐办事。
　　大概是害怕薄越明的威压，卸下绳子和胶带的林娜没有乱跑，也不敢乱叫。
　　她咽了咽紧张的口水，哽咽指责，“你、你们不能这么绑着我，把我关在这里，是违法的！”
　　“违法？”
　　林众瞥了一眼边上的裴意，像是早有应对，“你先是在四五个月前入室盗抢、并且对我们薄总图谋不轨，然后又伪装成酒店服务生在薄总的酒水饮料里下药。”
　　“我们薄总因为误喝了你加了料的水，导致身体无力不适，被迫在家休养了一天，所以没办法及时将你送到警察局。”
　　“既然你那么想要一个遵纪守法的说辞，我们现在就可以报警请人来处理！”
　　“……”
　　林娜被这一番添油加醋的说辞唬得不敢再说。
　　说到底是她做贼心虚，如果彻查起来，首当其冲遭殃的人一定有她！
　　林众见她噤声，暗戳戳地又瞧了一眼正在安静撸猫的裴意。
　　刚刚的这套说辞都是小先生在车上教他的，对方早就料到以林娜的性格，必定会用“违法”、“报警”一类的字眼来树立自己作为“弱者”且“无辜”的形象。
　　可谁都知道，林娜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并不无辜。
　　只要从根本上打击了她的这套强行树立起来的言论，后面的谈话才方便继续。
　　果不其然，林娜沉默了一会儿就服了软，“薄总，这事不能怪我啊，是薄冠成、薄冠成他让我做的！”
　　因为许久没喝水，她的嗓子如同被车轮碾压过的石子路，沙哑中带着一丝尖锐。
　　裴意看了林众一眼，假装好心，“水。”
　　林众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小瓶矿泉水还有一块面包，递到了林娜的面前，“想要少吃苦头的话，就好好配合！”
　　给巴掌再给糖。
　　很老套也很惯用的收买人心的办法。
　　又饿又渴的林娜得到了最普通却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二话不说夺了过去，她猛地给自己灌了小半瓶的矿泉水，又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
　　吃着吃着，懊悔的眼泪又飙了出来。
　　目前的一切尽在裴意的掌控中，他一手摸着探长的小脑袋，一手不着痕迹地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与此同时，薄越明默契地开口逼问，“林娜，把话说清楚。”
　　“是薄冠成找上我的，一个月前，我接到秋姐的电话……”
　　林娜咽下这一口面包，抽泣着将事实全盘倒出，“他给我打了一笔定金，还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两百万！那药也是他给我的！”
　　裴意眸底掠过一丝恶寒，对薄冠成的下作有了更深度的了解——
　　两百万？
　　找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就想要下药毁掉薄越明？
　　边上的林众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再三确认，“薄冠成一个月前就找你做准备了？”
　　林娜忙不迭地点头，“嗯！酒店应该有我入职的记录，是他的助理托关系给我安排的。”
　　也就是说，即便薄越明“失明”，薄冠成也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时刻提防着他回到薄氏总经理的位置上。
　　薄越明想起薄冠成往日种种，积压已久的憎恶一并爆发。
　　林娜瞥见薄越明逐渐阴沉的脸色，心又一次颤抖起来，“薄总！我、我知道自己是
　　财迷心窍了！你就再放过我这一回吧！”
　　“财迷心窍？”
　　裴意琢磨着这声轻巧的开脱，将猫袋里的探长放了出来。
　　在两位主人的看护下，探长面对全新的环境一点儿都不害怕，他好奇心爆棚地探索过四周，然后像是喜欢高处般地跳上了木板床。
　　“……”
　　林娜盯着不远处的探长，呼吸微窒。
　　薄越明直视着恐惧万分的林娜，反问，“为了钱，把自己赔进去，值当吗？”
　　林娜余光警惕着随时有可能靠近的探长，下意识地摇头，“薄冠成说，他会将舆论引导在你、你的身上，我只是个躲在背后的受害者。”
　　薄越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沉声，“看来你不知道他在套房里安装了隐形监控？要是那天晚上我中计，你真以为你能逃得开？”
　　“监控？”
　　林娜以前在夜场混过，她自然明白隐形监控意味着什么，“不、不可能的，他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你以为你是谁？”
　　裴意忍无可忍，直接开口怼了过去，“不过是他请来的一个床上的工具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林娜的脸色臊红。
　　“他说了给你两百万，事后就一定会打在你的账户上吗？但凡二哥被你们污蔑栽赃后，破罐子破摔选择报警处理，你当这么大数额的转账警方会查不到？会不怀疑？”
　　“是你了解薄冠成，还是我们了解这个狗东西？”
　　薄越明听见裴意这声解气咒骂，眼中的冷意稍稍缓和。
　　裴意直视着林娜不可置信的双眼，将一切直白剖开给她听，“薄冠成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他利用你给薄越明下药、等到拿到不雅影像后，然后就会立刻曝光在网络上。”
　　“至于你的受害人身份？”
　　裴意不屑嗤笑，自信反问，“就冲我二哥这身材、这张脸，你会在视频里表现出不愿意？怕是还要像在疗养度假村里那样直接贴上去吧？”
　　薄越明听见裴意掷地有声的反问，无奈又宠溺，原本的阴沉脸色终究是绷不住消失了。
　　待在边上的林众和老傅更是看傻了眼——
　　小先生的口齿原来这么伶俐吗？
　　前段时间的装傻装呆，可是委屈他了？
　　还有啊，嘲讽归嘲讽，怎么“夹带私货”夸起薄总了呢！
　　裴意丝毫没注意边上人对自己的吃惊，继续揭发，“林娜，你别忘了是你亲自下的药，你敢和警方说你是绝对的受害者吗？”
　　“除了那笔微量的定金，你还有证据证明是薄冠成指示你的吗？”
　　“……”
　　林娜没心思去考虑裴意在短期内的“改变”，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她不仅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而且还感觉恶寒遍身——
　　原来她只是薄冠成计中计里的一环？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保她？
　　是啊，一个混过夜场的女人、一个拿钱办事的女人，有什么好保的呢？
　　林娜承认自己是贪钱贪利，当初去夜场混迹、去度假村钻空子，确实是为了傍上有钱人、好让自己有个取款依靠。
　　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的色情影像在网络上大肆传播、被人评头论足！
　　裴意说得没错，如果正如薄冠成所愿发生了那一切，薄越明的名誉受损，而她“受害者”的身份也压根站不住脚！
　　像薄冠成这样躲在幕后的人？怎么会蠢到惹火烧身呢！
　　薄越明看着林娜的眼色一变再变，
　　最终显现出了足够的恨意，“现在想明白了？”
　　林娜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薄越明又用眼神示意林众，后者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递到了林娜的跟前，“眼熟吗？那晚从你口袋里搜出来的。”
　　林娜瞳孔一颤，连忙和自己撇清关系，“不，这药真的是薄冠成给我的！”
　　薄越明轻转了一下手上的腕表，平静里的语气里藏着威压，“嗯，他的东西，你负责给他送回去。”
　　林娜不敢深想，“什么？”
　　裴意起身靠近，代替接过了林众手上的小袋子。
　　他隔着塑料袋摩挲着那颗不起眼的白色药片，递了过去，“你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还需要我们教你吗？”
　　好奇心爆棚的探长还以为自家主人的手里拿了什么好吃的，立刻凑了过去，“喵呜！”
　　林娜听见这声猫叫，瞬间头皮发麻。
　　裴意似乎看穿了林娜内心深处的恐慌，“你放心，我们还没恶劣到那种薄冠成那种程度，有件事是要利用你才能做，但不需要你出卖自己的身子。”
　　薄越明静坐在位置上，视线却停留在裴意的侧脸上——
　　将“利用”两字说得那般敞亮，自家小猫还真是格外与众不同。
　　裴意将药片塞回到了林娜的手中，忽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只要你替我们将这粒药还给了薄冠成，那我们对你就可以既往不咎。”
　　薄越明看见裴意的动作，原本还算轻松的眼色瞬间变了味。
　　林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与其在这里僵持着，还不如替自己谋另外一条生路，“我、我要怎么做？”
　　…
　　十分钟后。
　　薄越明和裴意坐回在了车子上。
　　“探长，来，我给你擦擦爪子，刚才那地上太脏了。”裴意拿出猫袋里的宠物猫湿巾，还没等给探长擦拭呢，手中的湿巾就被薄越明给抽走了。
　　裴意一惊，“你干嘛？我……”
　　薄越明拢住裴意的右手手腕，用湿巾擦拭着他的指尖，“以后出门别乱碰，你的小猫爪也不见得干净！”
　　“我！”
　　裴意懵逼卡壳。
　　他慢了好几秒才品出这话里的酸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薄越明见裴意不说话，只当自己是越界了，他默默忍住一口气，改问，“裴意，你会害怕我这样吗？”
　　“哪样？”
　　“让林娜将药用回在薄冠成的身上。”
　　以往看在薄老夫人的面上，薄越明遇事能忍则忍，可现在的他不愿再隐忍下去了。
　　新仇旧恨，只要证据确凿，他都要一笔笔和薄冠成算清楚。
　　薄越明不否认自己回击的手段同样恶劣，但还是在意裴意对他的看法，“你呢？你会觉得我也很卑劣吗？”
　　裴意回答得干脆，“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什么问题？而且我觉得我们的反击手段更高明一些。”
　　毕竟他告诉林娜的方法里还补充了一些内容。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薄越明难得怔了一会儿，“真的？”
　　裴意对上薄越明的目光，悄声，“二哥，我和你实话说了吧，我以前追剧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喜欢真善美心肠的主角，偏偏就喜欢有仇必报的大反派。”
　　薄越明眸光微晃，追问，“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在你这里成’反派‘了？”
　　裴意想当然，“嗯，不好吗？”
　　在他看来，薄越明
　　从来不会故意去招惹无辜的人，至于对付薄冠成那种人，那才不叫反击的手段恶劣，而是替天除害！
　　他们要做，也得做有“良知底线”的反派。
　　薄越明煞有其事地点头，“挺好的，至少你喜欢反派。”
　　“……”
　　裴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才没那个意思。”
　　薄越明逗他，“哪个意思？”
　　把他当成反派，又说自己喜欢反派？这和间接性告白没什么区别，他收下了。
　　前排的老傅听见两人的打情骂俏，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还突然有点想自家的老婆和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薄总，我们去哪里？”
　　林众没跟着他们一起上车，而是得了薄越明的嘱咐、私下带着林娜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
　　薄越明看了一眼时间，将选择权交给裴意，“是要直接回家，还是在外面吃饭？”
　　裴意想了想，“先吃饭再回家。”
　　“好。”
　　…
　　晚上七点，云巅会所。
　　以银色镜片为主的走廊里，薄冠成在助理陈标的指令下快步往尽头的房间走去，“你确认那女人就躲在这里？”
　　庆功宴那头晚上，薄越明一去不复返，还引起了股东们的疑惑和议论。
　　薄冠成原以为是计划得逞，还提前让助理陈标花钱打点了各家线上线下的媒体，就等着庆功宴第二天的大爆料，好利用舆论将薄越明彻底拉下马！
　　结果呢？
　　那晚上的薄越明确实没再出现，连带着林娜都不见了！
　　薄冠成去查看走廊的监控，发现薄越明一开始就被自己的司机带走了，后来林娜也被强制带离了套房。
　　不仅如此，就连安装在主卧的监控摄像头也不翼而飞，一看就知道那事没成功！
　　陈标点头，“秋姐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说林娜躲在她这里求保护了。”
　　“保护？”
　　薄冠成咬牙切齿，镜片下尽是狠意，“她那晚要是给薄越明多透露半个字，我都要她好看！”
　　话音刚落，两人就停在了走廊尽头的包厢。
　　薄冠成嘱咐助理，“你打电话给秋姐，让她也来一趟，林娜是她找来的人，现在生意失败，她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助理陈标听见这话，照做，“是。”
　　薄冠成推开包厢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还没等他的疑问升起，后颈就猝不及防地遭到了一击。
　　躲在门后的林娜冲了出来，拿着事先就准备好的包厢内的迷你高富尔杆砸了过去，歇斯底里，“薄冠成，你还敢来！我打死你！”
　　只是没等第三杆挥过去，门口意识到不对劲的陈标就冲上去拦住她，“林娜，发什么疯？”
　　“艹！”
　　薄冠成的眼镜被摔落在地，他按住自己钝痛的后颈，看向林娜的双眸里竟布满了杀意，“找死吗？”
　　林娜心颤了一瞬，她想到裴意事先教自己的说辞，哽着一口气先发制人，“薄冠成！你他妈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我拿钱办事可以，但你分明就是在坑我！”
　　“安装了监控摄像器？要不是事情暴露，我被你卖了还要给你数钱！”
　　薄冠成总算明白了林娜异常激动的原因，冷笑，“你这种**，不就是卖给别人看的？”
　　“当时听到两百万就走不动道了，录不录视频对你有影响吗？我骗你又怎么样？你他妈不照样连
　　个瞎子都搞不定？”
　　“……”
　　林娜浑身发颤，又死死遏制。
　　下一秒，高跟鞋踩地声就响了起来。
　　会所的主人秋姐走了进来，她看见被陈标控制的林娜，又看见一脸冷色的薄冠成，这心里自然有了偏移，“成总，你消消气。”
　　“林娜已经和我说了事情的经过，薄越明那天都已经中药了，没想到他的助理带着司机又临时绕了回来，就把人给带走了！”
　　“他们怀疑是林娜给薄越明下药，就强制性将她给捆绑了手脚，得亏林娜自个机灵，趁机逃了出来。”
　　薄冠成听见这套说辞，眼光微晃，他昨天是打听到——
　　薄越明是被司机老傅带回到了庄园的独立别墅，待了整整一天都没出来。
　　“成总，这会儿薄越明就算有心怀疑，也已经没有人证物证了，拿你能有什么办法？”
　　秋姐一边“好心”替林娜解释，一边将薄冠成稳在了沙发上。
　　其实，她真正看重的是后者这样出钱阔绰的大客人，至于林娜……早知道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用她！
　　现在“生意”失败，连同她的中间费都要没了。
　　秋姐捡起薄冠成的眼镜，又拿起了包厢里常备一小支冰威士忌，“来，成总，喝杯酒消消气，这次’生意‘失败了，不代表下次没’生意‘可做。”
　　林娜眸光微晃，佯装挣扎了几下想要摆脱陈标的控制。
　　薄冠成还是愿意买秋姐面子的，再加上后颈被砸、气血正翻涌，他想也不想就喝尽了这杯威士忌。
　　“陈标，放开她，别待在我面前碍眼。”
　　林娜这种脾性的女人，一看就没什么脑子，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虽然事情已经败露，但好在从始至终没什么实际性的证据，薄越明就算能查到蛛丝马迹，又能怎么样？
　　他们这对堂兄弟，本来就是明面上做做样子。
　　薄冠成想到这儿，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看在秋姐的面子上，那笔定金就当你的封口费，滚吧。”
　　秋姐也说，“林娜，你先出去。”
　　…
　　三分钟后。
　　林娜趁着夜色躲进了一辆随手招揽的出租车，借着司机师傅的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娜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她“逃跑”后找上秋姐避难，对方为了祸不涉及自身，果真第一时间就将林娜的位置透露给了薄冠成等人。
　　林娜借着“监控摄像”的事情冲着薄冠成故意发飙、打人，赶来后的秋姐为了息事宁人，自然而然就倒了那杯酒。
　　殊不知，酒里有药。
　　“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不跟你追究了，但难保薄冠成不会，我们的人已经撤了，你自求多福吧。”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挂断。
　　裴意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吸溜了一口饭后甜点，看向身侧的薄越明，“林娜的电话。”
　　“嗯，我知道，林众找的人也还在会所盯着情况。”薄越明看着裴意已经少了大半的奶昔，“已经这个季节了，晚上少吃点冰的。”
　　裴意假装没听见，加快扒拉了两口。
　　薄越明无奈，“裴意？听到没有？”
　　裴意敷衍点头，小声嘟囔，“说好不管我的。”
　　等到将一杯奶昔彻底消灭干净，薄越明派出去的人也发来了更确切房间消息。
　　“我来！”
　　裴意看见后，兴冲冲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播出了无比正义的一通电话，“喂，你好，我匿名举报有人在云巅会所8212进行非法嫖娼。”


第55章 
　　包厢内。
　　一推车的名贵烈酒送了进来。
　　坐在边上的陈标知道“云巅”内在是个什么场所，忍不住提醒薄冠成，“成总，既然林娜的事情已经翻篇了，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再喝酒？”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又一次被人打开了。
　　秋姐重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了两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笑意盈盈，“成总，你难得来我们云巅一趟，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秋姐凑到薄冠成的身边，低声示意，“我带了两个手底下的人，让她们陪着你解解闷？”
　　“秋姐，你以为什么肮脏货色都可以待在我身边解闷？当初让你找个面生会办事的，你怎么做的？”
　　薄冠成给自己灌了两口冰水，说话很不耐烦，“让她们滚。”
　　平日对外的斯文温和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只有在这种场合，薄冠成才会展示出自己最真实的恶劣的清高。
　　秋姐很习惯薄冠成这样有钱公子哥的脾性，脸上依旧堆着笑容，“成总，我这不就是带人给你赔罪了吗？”
　　她低声耳语，“新招的在校大学生，要不是迫于家境，也不会出来讨生活，听话也干净得很。”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其重。
　　“……”
　　薄冠成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女孩，确实还算出挑的长相，向来不爱在外面沾花惹草的他竟难得有了一丝冲动，“嗯，留下吧。”
　　边上的陈标眼看着情况不对劲，连忙说，“成总，你喝醉了，我还是早点送你回去吧。”
　　秋姐一听这煞风景的话，立刻睨了过去，“陈先生，你区区一位助理是不是管得有点多了？”
　　好不容易留住了薄冠成、薄氏集团的太子爷，只要用点“心”，她还怕以为没有钱送进来？
　　秋姐想到这儿，说话声里带上了一丝自信的强硬，“难道我们云巅是什么会吃人的地方？放眼整个帝京，哪里还有比我们这儿更好喝酒解乏的地方？”
　　陈标脸色微变，然后就听见自家老板下了逐客令，“行了，陈标你先回去吧，让司机留下来。”
　　薄冠成似乎觉得冰水的味道过淡，干脆示意，“你们两个，坐过来替我开酒。”
　　坐在集团总经理的高位上，说没有压力是假的。
　　他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放松过了，消遣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秋姐微笑起身，和手底下的两个年轻女孩交换了隐晦视线，又看向一旁的陈标，“陈先生，你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坏了成总的雅兴？还是也想让我单独给你开个包厢？”
　　云巅这样的场所，没钱没势的普通人是进不去，一夜的花销少说六位数，陈标只是替薄冠成办事的助手，自然不会得到秋姐高看一眼。
　　陈标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贬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不到半小时。
　　薄冠成就左拥右抱着两位年轻女孩，从特殊通道的电梯间换了地方。
　　云巅会所之所以能得到有钱人的追捧，那就是对应服务做得好，楼下的包厢就是用来常规娱乐消费的，但凡涉及到了某种特殊服务的提供——
　　客人和小姐就能通过vip电梯，直接抵达酒店套房春宵一夜。
　　至于费用嘛，也会在第一时间从客人的卡里划到对应“服务”人员的卡上。
　　套房门轻巧一关，温软的身体就依偎了上来。
　　薄冠成也说不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欲望在酒意的催发下膨胀得厉害，几乎是一上头就滚上了床。
　　往我且纵情的驰骋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重的撞门声！
　　凌乱且迅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就失声尖叫，还拿起一旁的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
　　薄冠成下意识地回身查看情况——
　　清一色的民警制服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气血一下子涌进了大脑，又瞬间褪去，只剩下苍白且空荡的两个字眼：
　　完了！
　　…
　　手机振动声再响起。
　　薄冠成被带上警车的高清照被准确无误地传了过来。
　　裴意好奇地点开大图确认，啧啧称奇，“堂堂薄氏集团总经理，因为嫖娼被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圈内的震动也不小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
　　薄冠成可以花钱买通秋姐和林娜，那薄越明就可以花钱买通“云巅”里的其他侍者，薄冠成今晚的房间号就是这么拿到手的。
　　薄越明看着侍者传回来的消息，眸里充斥着嫌弃——
　　一玩二。
　　他平日里还真是小瞧了薄冠成。
　　林娜提前将药片加进了包厢的冰威士忌里，除非薄冠成喝完了一整瓶酒，否则单凭一杯的酒量，即便有效果但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薄冠成不够洁身自好、作茧自缚。
　　已经回来的林众询问，“薄总，我们要联系线上媒体将这事曝光在网络上吗？”
　　薄越明摇了摇头，“暂时不着急。”
　　林众不解，“为什么？”
　　裴意看了一眼薄冠成，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二哥和薄冠成那种人渣才不一样。”
　　“林众，我问你，如果薄冠成**被抓的事情连夜曝光后，除了会让他本人颜面扫地，还会有什么影响？”
　　林众明白，“那自然是我们薄氏集团。”
　　裴意又说，“嗯，薄氏作为一家上市企业，总经理出了这档子社会性的丑闻，能不影响到集团的正面影响和利益？”
　　薄冠成设局陷害薄越明的时候，或许不会考虑集团短期内的名声损失，但薄越明拥有是非观和大局观——
　　他明白薄氏能有今天的地位，那都是靠薄老夫人和高层员工们的心血换来的，不该由任何人糟践！
　　林众反应过来，“薄总，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好不容易抓到了薄冠成的把柄，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薄越明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消息暂时不外漏，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将他踢出集团，只是这件事如果交给我们亲自做，会太明显。”
　　毕竟在外人看来，一旦薄冠成丢了“总经理”的位置，最得利益者就是同等高度的薄越明本人。
　　林众觉得自己这两天是忙糊涂了，实在跟不上自家老板的思路，“那找谁做？”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完全没在集团待过的裴意就开了口，“薄娇。”
　　听说，薄越明远在温城的那段时间，刚进入集团的薄娇没少在自己的位置上找薄冠成的不痛快，现在由她出面——
　　合情合理合适。
　　薄越明笑看着自家机智的小猫，颔首嘱咐，“林众，将这些照片交给三小姐，要是薄娇够聪明，她就该知道怎么做。”
　　“好的。”
　　林众的视线在薄越明和裴意的脸上扫了一圈，不得不服——
　　绝了啊！
　　薄总和小先生加在一块八百个心眼子，谁遇上谁倒霉啊！
　　…
　　转眼又是一天，夕阳散进窗内。
　　窝在小卧室里的裴意刚开完《末雾10》的线上会议，还没等缓下一口气，私聊窗口就响了起来。
　　黎于安发来的消息，“will，看见微博和游戏论坛的热搜板块了吗？”
　　裴意不解，“什么？”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立刻将对应的截图以及链接发了过来，“看看吧，榜上有名咯，will神。”
　　裴意点进黎于安所发的链接，仔细浏览了一遍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三天前，某知名评分论坛的游戏板块多出了一个热帖。
　　帖子内容是关于近两年新款原创游戏的测评以及大众投票，而在国产单机小游戏的投票类别里——
　　悬疑类《乐灵》、治愈类《云之境》被众人提及的次数不少，甚至前者还入选了总榜的前五名！
　　在后续的总结推荐中，发帖博主还不忘备注上了各款游戏的制作公司以及幕后的原创架构师的名字。
　　没多久，这条总结贴就被游戏大v转载到了微博，转发、评论、点赞各项数据都算不错。
　　很快地，就有游戏迷就在总结帖里发现了一点——《乐灵》、《云之境》两款画风截然不同的游戏，居然出自同一位游戏架构师！
　　不仅如此，还有网友在评论补充：“卧槽！我就觉得这架构师的id眼熟，有人关注星云趣游这两天疯狂预热的《寻踪》了吗？也是这位架构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追捧。
　　这条汇总帖子上了微博文娱板块和游戏论坛的双重热搜，因为裴意的游戏化名’will‘出现在了热评，意外连带着受到了很多关注。
　　还有游戏迷顺藤摸瓜找到了裴意的微博、游途账号，点击了关注，一口一个’will神‘的叫着。
　　截止到目前，裴意的微博账号“酒量王者will”已经拥有了快六千的游戏粉。
　　而作为华国游戏大本营，他在“游途论坛”的粉丝数增加更是夸张。
　　裴意重新打开和黎于安的私聊界面，“我说呢，这两天怎么多了不少粉丝关注，原来是顺了一波热搜的东风。”
　　这三四天内，裴意先是和薄越明“缱绻”了一夜，又是难以启齿的“跑路失败”，最后还当了一波“正义的人民群众”。
　　生活上经历了太多事，难免会疏漏工作上的小事。
　　叮咚。
　　私聊屏幕上又一次传来黎于安的话。
　　“will，现在难得拥有了一波关注度，我让央姐赶工一份《末雾10》的概念海报？你往你的账号上发一发？”
　　黎于安是核心负责人，也是《末雾》未来市场的运营。
　　“虽然现在预热是早了些，但白给的曝光我们不要浪费了？”
　　“可以。”
　　裴意完全配合好友的工作，心里还有另外一番考虑——
　　不仅是《末雾》的预热可以趁着这一波东风，而且他还可以趁机再拍卖一款游戏设定？
　　赚钱嘛！
　　可不就得抓紧一切时机？
　　短暂的工作聊天结束，敲门声响起。
　　裴意以为是凯叔到点来喊吃饭了，关掉电脑开门一看，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薄越明，“二哥？”
　　薄越明视线似有若无地往电脑上一瞥，“忙完了吗？”
　　裴意哼唧，“没忙。”
　　虽然“装傻”的人设已经暴露，但他还是想要暂时捂好自己的事业马甲，万一以后还是要跑路呢？
　　薄越明没刨根问底，只问，“你要不要跟我去主宅看好戏？”
　　这钩子一放下，小猫的好奇心瞬间被吊住。
　　“要！”
　　裴意眸光微亮，饶有兴趣地追问，“是薄冠成的那点肮脏事被薄娇揭发了？”
　　薄越明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示意，“要往主宅那边走了，我们边走边说。”
　　“……”
　　裴意垂眸望着伸到眼前的掌心，有些不自然地嘟囔，“这不是还没出别墅吗？”
　　虽然口头上说着“不乐意”，但他还是乖乖将手往薄越明的掌心里一放。
　　一冷一热的温度相触，滋生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缱绻酥麻。
　　裴意没由来地想起了那晚紧贴的呼吸和心跳，莫名一慌，“二哥。”
　　“嗯？”
　　薄越明迅速牵稳自家小猫的手，“走吧。”
　　明明可以直接等在主宅，让凯叔传话喊裴意过去，但薄越明执意要主动回来一趟，等得就是这一刻。
　　大概是瞧出了裴意在牵手时的那一抹慌张，薄越明主动讲起了今天在集团发生的事，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要知道，像薄氏这么大的集团公司，全体股东大会不是说召开就能召开的。
　　薄娇拿到照片后，今天直接冒充薄老先生的名义，将这几位颇有话语权的高层股东“请”到了集团总部。
　　裴意惊讶，“先斩后奏？那老先生不得气炸了？”
　　薄越明也有些佩服薄娇直来直往的办事方式，继续说，“她直接将我们给的照片洗了出来，摆在众人的面前，直说薄冠成昨晚因为那种事情被抓。”
　　薄老先生和薄立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前者是因为消息来得太突然，后者是因为看出薄娇的有心刁难。
　　昨晚出事的第一时间，薄立辉就已经赶到了派出所，但薄冠成还在询问查证，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来的。
　　按照相关的治安法规定，像薄冠成这种情况，少说也要拘留五天，多则要长达十到十五天。
　　薄氏向来树大招风，薄冠成作为集团总经理之一，但凡被媒体曝光这种丑闻，间接性就会影响到集团的声誉和利益。
　　“老先生有意替薄冠成开脱，但认利益不认人的高层股东们根本不买账。”
　　薄家的内斗和股东们没有任何关系，但眼下薄冠成的所作所为有可能触及到了集团的名誉和利益，那他们就无法坐视不管了。
　　薄冠成的事可大可小。
　　有可能过了拘留，依旧无事发生。
　　也有可能下午就被媒体爆出了消息，扩大了舆论，影响了薄氏集团一直以来的正面形象。
　　“与其在头顶上悬着一颗定时炸弹，还不如暂时停了他总经理的职位，至少这样，就算爆出了负面消息，那也是薄冠成相对个人的事。”
　　薄越明将股东的原话说给裴意听。
　　裴意轻笑，“果然公司越大，老狐狸越多，那最终有定论了吗？”
　　“初步商量的结果是暂停了薄冠成’总经理‘的职位。”薄越明顿了顿，“原本高总那几位股东想让我接替薄冠成手头上的项目，但我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裴意有些惊讶薄越明的决定，他还以为对方重回薄氏集团后会尽可能地揽权，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薄越明继续说，“我提议，要么去外面挖人接替薄冠成的位置，要么在集团内部另外找人顶替上位。”
　　裴意听见这句补充提议，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
　　薄冠成的拘留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这么短时间内，薄越明就算有心接手，也无法全盘接受，反而还会替自己重新拉满仇恨、遭到大房那一派更深的嫉妒。
　　薄越明坦诚，“我是想要在奶奶彻底恢复前、尽可能地拿捏住集团的实权，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裴意聪明接话，“所以，你把薄娇推了上去？”
　　薄越明颔首，“讨论了半天，暂时给她按了一个’副总经理‘的头衔。”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演变成了大房和二房之间的权派争斗。
　　毕竟，薄越明要是接手了薄冠成的项目、成了集团唯一的总经理，说不定薄娇也会对他产生敌对心理。
　　薄越明很明确，“我和薄娇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她真正偏向的是自己家人，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多一个盟友分担大房接下来的争夺，总好过独自树敌。”
　　裴意听见薄越明的长篇分析，不自觉地晃了晃牵着的手，心间掠过一丝来不及察觉的骄傲和得意——
　　不愧是他看上的反派，考虑的眼光就是比一般人长远。
　　薄越明感觉到裴意传递而来的悦意，嘴角跟着扬了扬。
　　两人说话的这点功夫，正好走到了主宅边上。
　　薄越明收敛眼色，“快到了。”
　　裴意领意，“嗯。”
　　他放慢步伐、挨在薄越明的身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怯弱乖巧的模样。
　　跟在后面的凯叔感受到两人突变又相融的气场，摇头笑了笑——
　　一位二少就够厉害了，现在又加上一位小先生，放眼整个薄氏和亲戚外家，又有谁能是他们的对手啊？
　　薄越明和裴意才靠近主屋的大门，就听见餐厅里传来一声薄老先生的怒斥，“薄娇，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
　　“不提前和我商量，还敢搬出那些股东来压我？啊？你们二房这是要踩到我的头上去？是不是？”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女孩子，我就不敢拿家法教训你！”
　　护女心切的薛敏立刻挡在了薄娇的面前，反驳声有些急切，“爸，就算娇娇有不对的地方，那她的初衷也是为了集团！本来就是冠成自己不检点，才……”
　　薄立辉沉声打断，“弟妹，你说谁不检点？”
　　裴意听见这一来一回的对呛，立刻来了吃瓜兴趣，蠢蠢欲动地恨不得直接呐喊助威——
　　打起来！打起来！
　　撕破脸！撕破脸！
　　大房二房以往专门针对薄越明的那笔烂账，只有这样互撕才够解气了！
　　薄越明默契感知到裴意这“唯恐家宅不乱”的兴奋劲，无奈又宠溺地低声提点，“小猫，乖点。”
　　“……”
　　嗯？！
　　裴意被这声宠溺称呼喊得心思一乱，霎时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瞥了。
　　下一秒，一道怒斥声就直冲他们而来——
　　“薄越明！你还敢过来啊？我正打算要去找你了！”薄立辉大跨步走了过来，对着薄越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说，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是不是你和薄娇？啊？你们兄妹俩联手起来对付冠成！”
　　上周自家儿子在办公室里就和他低声透露过计划，差不多就是要利用色情丑闻拉薄越明下马！
　　结果现在呢？
　　出事的人是薄冠成！
　　被迫失去总经理位置的人还是薄冠成！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薄立辉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唯一可靠的儿子被迫待在派出所拘留，妻子打电话找尽了关系，最终也只得到这么一段话——
　　薄冠成虽然是初犯，但架不住他玩得大！
　　和他待在一块的两位女孩子，因为过度害怕将一切都“招”得明明白白！
　　证据确凿，哪里能说放就放？真当法律是摆设啊？
　　薄越明装得糊涂，“大伯，你这话我怎么没听明白？大哥他自己管不住冲动，难道也能是我逼着他去做的？”
　　薄立辉气结，“你！”
　　薄老先生察觉出其中的异样，语气带着同等的不快，“越明，少在我们长辈面前油嘴滑舌！”
　　“爷爷，大伯，说起来是我还得谢谢你们。”
　　薄越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惹得众人皆是一愣。
　　站在他跟前的薄立辉，“你什么意思？”
　　“半年前，你们一门心思放在我的联姻大事上，反而忽略了最年长的大哥。”
　　裴意最快明白了薄越明的意思，耳根子瞬间烧红。
　　“现在我有人陪着，但大哥还没成家。”
　　薄越明握紧裴意的手，似乎是得到了什么珍宝，话里的炫耀和嘲讽并存——
　　“他偶尔这一冲动，自然在外处处留情了。”


第56章 
　　薄越明这番明着留情、暗着嘲讽的话落在薄家众人的耳中，有人窃喜有人怒。
　　冲动？留情？
　　说得直白点，就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蠢货呗。
　　裴意将薄老先生和薄立辉的难堪神色收入眼中，巴不得给薄越明鼓掌叫好，但碍于目前的家庭情况，忍得多少有些辛苦。
　　他瞥见餐桌上未动的热菜，装傻地拉着薄越明走了过去，“好吃的！我要！”
　　说着，裴意就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完全不理会还站在近处的薄老先生。
　　一家之主的薄老先生看见裴意这没有家教的样子，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作，“越明，你带来他做什么？不知礼数！”
　　裴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屑暗忖——
　　礼数也得分人应对，在这个家里礼数再好又有什么用？在派出所吃饭的时候，民警可不管人的家教礼数。
　　再说了，他是来看戏的，站着多累啊？
　　薄越明在凯叔的“帮助”下坐在了裴意的身边，神色平静，“爷爷，抱歉，裴意最近比较黏我，您让我过来，他就想要跟着。”
　　薄娇重新开腔，“爷爷，当初你和大伯煞费苦心替我哥挑选了这门联姻，怎么弄得像是第一天知道裴小少爷的情况？”
　　薄老先生猛地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薄娇，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吗？”
　　薄娇不服，“做错？我做错什么了？”
　　“就算冠成在外玩女人被警察抓走，那也是我们关起门来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
　　“你倒好，瞒着我将这事捅到了那么多股东面前！”
　　薄老先生拿起拐杖指了指外面，又用手指头戳着薄娇的方向，“我问你！你考虑过你大哥的面子，你考虑过我的面子，你考虑过我们薄家的面子吗？都给你丢尽了！”
　　薄立辉迅速走了上来，扶着薄老先生就是一波“孝子卖惨”，“爸，您别气坏了身子。”
　　“冠成这件事确实做得不体面，是我教子无方，让您和我们家跟着丢脸了！”
　　裴意听着薄立辉的这番说辞，刚喝进肚子的汤水都快重新呕出来，他算是知道了薄冠成那副虚与委蛇的嘴脸像了谁——
　　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俩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薄越明同样觉得恶心可笑，但暂时不参与进这场战争。
　　果不其然，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薄娇就立刻呛出了声，“大伯，你说得对啊，我们薄家的脸确实被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丢尽了！”
　　薄立辉眼色难堪，向一旁的薛敏示意，“弟妹，你该管管你女儿了！”
　　薛敏想着还未及时归家的丈夫和小儿子，生怕母女两人在这儿吃了亏，“娇娇，算了。”
　　薄娇一把甩开自己母亲的阻拦，“妈，算什么算？”
　　她面对面靠近了薄老先生，开口就是一阵质问，“爷爷，什么叫做’你和薄家的面子被我丢尽了‘？您是人老了犯糊涂？还是有心偏袒大伯一家？”
　　薄老先生脸色铁青，“你！”
　　“我怎么了？”
　　薄娇冷笑怼了上去，“出门嫖娼被抓的人是薄冠成！他自己干了龌龊勾当，那就别怕被人知道！”
　　“等到媒体爆出了这事，再往他的名字前加上’薄氏集团总经理‘的头衔，您老就觉得有面子了、有光彩了是吧？”
　　裴意在心里给最强嘴替的薄三小姐点了个赞，听见她继续嘴炮输出——
　　“我们薄家有奶奶立下的家规，黄赌毒那是半点都不能沾染！”
　　当年，薄立鸿借着出国留学的名义在外风流，薄老夫人那愣是没再让他参与进薄氏集团的大小项目！
　　“大哥今天敢沾这第一项，明天说不定就敢拿我们薄氏的钱去赌！爷爷，偏心也得有个度，你和奶奶做了这几十年的夫妻，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住嘴！”薄老先生暴斥。
　　他额上的青筋突起，扬起手上的拐杖就挥向了“大言不惭”的薄娇。
　　千钧一发之际，离得近的裴意最先察觉出不对劲，冲上去用手臂硬生生抵住了这一拐杖。
　　众人神色骤变。
　　裴意被痛意击出了一抹戾气，又压了下来。他改用双手捧握着薄老先生的拐杖，痴傻中又带着委屈，“不可以，打女孩子，不对！”
　　——刺啦！
　　薄越明的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后撤声，“裴意！”
　　裴意见薄越明激动起身，他怕对方长期的伪装在这一刻露馅，连忙趁乱跑回，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
　　“你……”
　　薄越明声线里的颤抖溢出了一瞬，将他重新搂回到自己的保护区。
　　裴意乖乖配合，但内心对薄老先生的恶感更甚——
　　糟老头子也真够狠心的！
　　刚刚那一棍子的力度要是打在了薄娇的身上，女孩子家家的，十有八九得遭殃！
　　气氛短暂僵持间，门口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询问。
　　“爸！你刚刚想做什么？”
　　好巧不巧，赶着回家的薄立鸿正好看见了薄老先生想要挥棍打人的那一幕。
　　薛敏同样吓得心脏骤缩，反应过来的她连忙将薄娇拉撤到自己的怀里，“爸，娇娇可是你唯一的孙女啊！”
　　“就算她说话不好听、惹了你生气，你一个当长辈的怎么能打她呢？”
　　大概是看见了丈夫的身影，她的说话声里也带上了哭腔。
　　薄立鸿走近，将妻女护在自己的怀里。
　　向来不喜欢掺和家庭纷争的他，在这一刻，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立场，“爸，我知道我这人年轻时不算靠谱，更不像大哥他们一家那样会说话做事！”
　　“但我自认对您还算孝顺！”
　　“我已经听说了今天在集团总部的事情，就算娇娇越级办事有错，但这次真正有错的人是谁？我们大家都一清二楚！”
　　“是，冠成是你的孙子！难道娇娇、小望……”薄立鸿看了一眼薄越明和裴意，“还有越明，他们就不是你的孙子孙女了吗？”
　　薛敏帮腔，“就是啊！同样都是姓薄，他们在你心里，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薄越明小心拢住裴意已然发红的手腕，沉声戳破，“当然不一样，大房一家明面上姓’薄‘，但背地里早就改姓了’成‘，是吧？”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像是挖掘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薄老先只觉得气血上涌，差点就要栽倒在长子薄立辉的身上。
　　薄立辉急忙扶住、否认，“你瞎说什么？”
　　薛敏忍无可忍，“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清楚！”
　　经过薄越明一声提醒，她总算明白了薄老先生如此偏心的真正缘由，心里更替自己的丈夫、儿女不值。
　　“我说呢，老天爷都不带这么歪心眼的！搞了半天原来是两家人啊？”
　　“爸，既然您看重姓氏、那么看重大房，那不如现在就分家！从今往后，您老就守着大房一家过去吧！”
　　“……”
　　薄老先生心梗，胸口闷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还没等他顺过来气呢，薄越明就冷不防地撂下了一句话，“只要奶奶还在这个世上一天，那薄氏的薄，永远都是薄沛之的薄！”
　　“凯叔，裴意，我们走。”
　　“是，二少。”
　　凯叔早就看透了成仰山的为人，这会儿心里无比畅快。
　　他甚至没向这位“一家之主”点头示意，领着“眼睛不便”的薄越明走了出去。
　　“爸、妈，你们看清楚谁才是一家人了吧？”
　　薄娇看着薄越明等人远去的背影，视线回到了成仰山的脸上，“刚刚要是没有裴意替我挡着，我一个女孩子受得住吗？”
　　“成老爷子还真下得去手！”
　　薄娇常年在国外、薛家住着，对自己名义上的爷爷本来就没多少亲情维系。
　　这一会儿的功夫，连“成老爷子”这样的称呼都改出来了。
　　眼见着女儿拉着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薄立鸿也没了劝和的想法。
　　他看向薄老先生，可笑又可悲地摇了摇头，“爸，在你的心里，姓氏大过血缘、面子大过亲情，是吗？”
　　他丢下这一句不咸不淡的反问，不等答案就跟着妻女离开了。
　　“……”
　　薄老先生被丢在原地，气得直哆嗦。
　　忽然间，他的脸色从铁青转成苍白，手里紧握的拐杖应声掉落，僵着身子径直倒了下去！
　　此时此刻，偌大的主宅里只有薄立辉和管家惊慌表态——
　　“爸！”
　　“老先生！”
　　…
　　独幢别墅的大门一关，薄越明才摘下了碍事的导盲眼镜。
　　他看着裴意在短时间内就红肿泛青的手中，五脏六腑都快搅在一块了，“谁让你逞强去挡那一拐杖的！”
　　“你知不知道！这么贸然冲上去，万一不是砸到手而是砸到了脑袋，你……”
　　“二哥。”
　　裴意拦断了薄越明未尽的呵斥，又无所谓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一点儿红肿而已，明后天就好了。”
　　薄越明看得直皱眉，连忙止住他的动作，“别瞎揉！”
　　裴意老实巴交，“哦。”
　　“凯叔，你去拿个冰敷袋，还有消肿化瘀的喷雾。”薄越明和凯叔快速交代，又牵住裴意的手将他往二楼带，“你跟我上来！”
　　裴意感知到掌心传来的力度，看着薄越明紧张又不敢发泄的样子，忍俊不禁，“二哥，我才没什么英雄情节。”
　　那个时候就属他离得最近，本能反应就站起来去挡了，回想起来深怕露馅呢。
　　“打击薄冠成这件事，我们在暗，薄娇在明，她一个女孩子嘛，再怎么心直口快，遇到危险时还是被需要保护的。”
　　“……”
　　薄越明牵手的力度紧了一分。
　　裴意察觉出什么，补充解释，“你说的，她是你的盟友，我帮她就是再帮你，对不对？”
　　“嗯。”
　　薄越明应得没什么起伏，他将裴意拉坐在沙发上，低头仔细查看手臂上的情况。
　　裴意拿捏不准，“你生气了？”
　　“没有，你说得对，保护女孩子是没错。”
　　“你就待在我身边，我还眼睁睁看你受了伤。”薄越明对上他的目光，无奈和自责掺半，“裴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裴意没接话，只是蓦然多了点认知——
　　薄越明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喜欢他？
　　脚步声响起。
　　凯叔带着东西走了上来，“二少，小先生，你们要的冰袋，还有这瓶药酒是二房那边托人送过来的。”
　　“二房？”
　　“送药的佣人说，夫人一回去就让他跑着送来了，还特意说这瓶药酒是请中医特别调着备用的，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
　　要知道，薛敏向来是看薄越明不爽的，这份好意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薄越明心系着裴意的手臂，没有过多表示，“嗯，先放下吧，这会儿先冰敷，后续再上药酒。”
　　裴意看着这瓶送上门的药酒，“我说什么来着？二房总算明白谁敌谁友？”
　　薄越明将冰袋小心翼翼敷好，“你还得意上了？”
　　“借着薄冠成的事，让二房和大房还有老爷子彻底撕破了脸，你看啊，我现在替薄娇挡下这一棍子，不是替你收了一波人情吗？”
　　薄越明饶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替薄娇受的伤，怎么是我拿了二房的人情？”
　　裴意想当然地回答，“那在他们看来，我们两人不就是……”
　　说着说着，他就明白了薄越明设下的话术陷阱。
　　薄越明笑问，“不就是什么？”
　　“你少套我话！我又不是真傻子。”裴意没好气地哼唧一声，试图抽手。
　　薄越明连忙拽住他的小猫爪，心情变好了不少，“我不逗你了，你别也动，多冰敷一会儿。”
　　裴意简单一句话就顺毛，“哦。”
　　过了好一会儿，薄越明确认手臂上的红肿不再扩开，才停下冰敷的举动，他将冰袋丢进了垃圾桶，又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水渍，“裴意。”
　　“嗯？”
　　薄越明垂眸，指腹摩挲着没办法淡去的青红色，“以后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遇事都先考虑自己，可以吗？”
　　也许是刚敷过冰袋的原因，反倒衬得薄越明的指腹有点热。
　　裴意没回答，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热了。
　　很热。
　　因为在主宅看戏大过于用餐，两人又在凯叔的好心安排上多吃了点，晚餐期间佣人来传——
　　薄老先生突然晕厥，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薄越明只应了一声，没有过多的反应，裴意见他这份态度，干脆也自顾自地吃喝去了。
　　成仰山不喜欢他们，这是既定的事实，就算他们这会儿赶到医院、日夜陪同，那老爷子醒来后也不见得念声好，何必费工夫？
　　裴意吃过饭后，发现楼央也已经赶工做出了概念海报——
　　海报三色三景。
　　分别是来自《末雾》设定中的天空堡、地下城、海中舰，都是美工组提早做好的场地设计，海报上除了ywy这个字符外，暂时没有多余的文字，神秘感十足。
　　裴意发的文案内容也很简单：新故事，到时见。
　　在微博和游途发完海报，裴意才算正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洗完澡的他重新打开房门，发现薄越明正站在酒墙前，看样子也是刚洗漱完毕。
　　探长就窝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看见裴意的身影后摇了摇尾巴，懒得没起来。
　　薄越明侧身对上裴意的视线，第一次主动邀约，“要喝酒吗？”
　　裴意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走上前去，“你给我喝？”
　　“可以少喝点。”
　　薄越明将选择权让给裴意，“挑一支你喜欢的。”
　　裴意到也不客气，指了指自己够不着的一**儿！我要喝康帝。”
　　薄越明瞧他识货的模样，借着身高优势拿下、递了过去，“你开吧。”
　　裴意再三确认，“真给我喝啊？”
　　“不要就算了。”薄越明以退为进。
　　“要要要！”裴意将新酒拢在手里，特别主动地走到酒吧台前，“我来弄。”
　　他特别自信地挑选了一系列最合适的醒酒器和酒杯，开瓶的手法同样利索干脆。
　　薄越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的探究和好奇又重了些。
　　趁着醒酒的功夫，裴意主动提了起来，“我刚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开门就见你独自喝康帝。”
　　“六位数的好酒，说放就放，我还偷偷守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听到你倒地的声音，帮你上完药之后，那杯酒也废了。”
　　薄越明总算明白了裴意那晚为什么会来得那么迅速，敢情小馋猫第一天就惦记上他的好酒了，“那今天我陪你等。”
　　裴意扬唇，“好。”
　　…
　　裴意的酒量依旧没有多少长进，才小半杯就下肚，醉意就已经涌上了他的脸颊。
　　“嗯？没了？”
　　裴意看着空落落的酒瓶，还准备伸手去倒醒酒器里剩余的那点，“还有呢。”
　　薄越明眼疾手快地拦住，“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再喝。”
　　裴意没够着醒酒器，就抓着薄越明的手臂晃了晃，“嗯，再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薄越明看着小猫讨酒的可爱模样，狠了狠心拒绝，“你喝多了明天会头疼，乖。”
　　裴意不乐意地挪了挪位置，软的不行打算硬抢。
　　只是他想要的“威力”没有发挥出来，反倒醉醺醺地靠在了薄越明的身上。
　　“……”
　　薄越明呼吸微凝，“裴意，起来。”
　　裴意动了动身子，执着，“那你再给我喝一点。”
　　“不行。”
　　“喝一点点。”
　　“不行，起来。”
　　“我就不起来！”
　　裴意没得到自己想要的，越发不安分地想要去够薄越明手上的醒酒器。
　　忍无可忍的薄越明快速将醒酒器放下，单手抱着裴意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像是在哄也像是在求饶，“别闹了。”
　　“……”
　　裴意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捕获了对方因为自己的闹腾而掠过的局促不安。
　　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嘿嘿。”
　　“傻不傻？还笑得出来？”
　　薄越明的呼吸声重了些，瞳孔深处蕴着一场云雨，“乱抱乱蹭的，知不知道我对你’没安好心‘？”
　　要是放在平常，他们最多只能借着“伪装”牵牵手，只有醉了酒，小猫才能乖乖由着他抱。
　　裴意思考了一会儿，耳根子有些红，“知道。”
　　薄越明故意抱着裴意往上掂了一下，晃出一丝专属于彼此的暧昧，“知道了还不离我远点？”
　　“不怕。”
　　裴意摇了摇头，思绪很慢却直觉回答，“你会尊重我的，是不是？”
　　眼前人一定不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即便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裴意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喝醉。
　　“……”
　　薄越明听见这声最大化的信任，心潮翻涌。
　　他勉强忍住将对方拥紧在怀的冲动，贴近耳朵故意反驳，“不是，你别忘了，我是反派。”
　　“反派做事就是最不讲道理的。”
　　薄越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让裴意喝醉。
　　只是没等做出什么“坏事”，他就被这一声纯粹无比的信任给“框住”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比亲吻还要来得暧昧。
　　裴意一颤，信以为真，“我、我回去睡觉了。”
　　薄越明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轻轻松松就将裴意抱了起来。
　　“呜嗯？”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让裴意一惊。
　　“小猫，别乱动。”薄越明将裴意圈抱在身前，哄道，“抱你回屋睡觉。”
　　裴意本能依赖地圈住了眼前人的臂膀，再一晃神——
　　带着熟悉气息的被子就覆了上来，薄越明还躺在他的身侧。
　　裴意眨了眨眼，用仅剩地那点理智说，“这是我的房间。”
　　薄越明听出话里的抗拒，眸色黯淡了一瞬又恢复，“知道，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嗯。”
　　裴意的醉意已经彻底上来了，眼神迷茫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早习惯了这种更为安定的睡觉环境，还不自觉地往薄越明的怀里贴了贴。
　　薄越明瞧见裴意自然而然的小动作，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又甜蜜又难熬。
　　喜欢泛滥成灾，就快要溢出来了。
　　他轻拍着被子哄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人在半睡半醒间念叨，“容爸，我、我记得的，我很听话，没、没有……”
　　薄越明听见这个全然陌生的称谓，眉心不确定地蹙起，“裴意？”
　　裴意有些费力地抬了抬眼，又合上了，二哥。”
　　“嗯？我在。”
　　“薄越明。”
　　裴意又喊了他的名字，这次再出口就染上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小委屈，“你别因为新鲜感，喜欢我。”
　　“这样很快就会没有掉的。”
　　薄越明听懂了他的只言片语中，圈紧小猫安抚，“不是因为新鲜感。”
　　裴意抵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还是嘟囔着不敢信，“那一年两年也不行。”
　　薄越明克制再克制，还是亲了亲裴意的发梢，“一年两年也不够。”
　　明知道对方醒来后就会忘记，但他还是忍不住请求，“你得给我机会，我才能证明给你看，是不是？”


第57章 
　　裴意是被脸上的痒意给弄醒的，费力睁眼一看才发现是探长用小爪子在拍他的脸，似乎是在催促着他起床。
　　“喵呜～”
　　“探长，早上好，别闹了。”
　　探长乖乖收爪，蹲在床沿等待着自家主人的起床。
　　裴意的脑袋还晕乎乎的，不过没了前几次那么难受的宿醉感，大概是喝的不多、醉得不深，他还隐约记得昨晚醉意朦胧时的画面。
　　薄越明及时止住了他的过量饮酒，好像还主动将他抱回到了小卧室。
　　——你得给我机会，我才能证明给你看，是不是？
　　裴意的脑海中忽地掠过这句话，他蹙了蹙眉，一时记不起是真出自于薄越明的口中，还是自己在醉意里幻听出现的。
　　裴意侧身看着空荡荡的床右侧，心情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他记得，昨晚薄越明好像是哄着他睡觉的，说不上为什么，和对方待在一块时，他总能睡得更加沉稳、安定。
　　乖乖蹲在一旁的探长等得有些着急，小声催促，“喵嗷～”
　　裴意轻笑着揉了揉爱宠的小脑袋，“知道了，我马上就起床。”
　　他不再赖床，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裴意带着探长走到一楼餐厅时，只有凯叔还坐着默默等待，“小先生，你睡醒啦？”
　　“嗯。”
　　裴意应声，目光下意识地扫看向书房。
　　凯叔敏锐察觉出他的意图，微笑，“小先生，二少今天一大早就去总部了，高层职位有了变动，要忙的事情有点多。”
　　裴意被凯叔看穿了“找人”的心思，不自在地闷咳一声，“凯叔，我有点饿了。”
　　“在厨房给你留早餐了，我让佣人端来。”凯叔说着，又像是记起了什么要紧事，“小先生，你坐着，我亲自去端给你。”
　　“嗯，谢谢凯叔。”
　　没一会儿，凯叔就端着托盘走了回来，“小先生，马上就到中午了，你先喝点清淡的粥垫垫肚子，还有这个——”
　　他着重将边上的一小盅的醒酒汤递了过去，“二少给你熬的，一直温着呢。”
　　裴意有些惊讶，“二哥亲自熬的？”
　　眼下没有外人，凯叔实话实说，“是啊，二少支开了佣人，早起亲自熬的。”
　　虽然薄越明临走前不让凯叔透露半分、没打算向裴意示好邀功，但作为过来人的凯叔还是觉得，有些心意就应该摆在明面上。
　　裴意轻笑一声，将盛着小米粥的碗往边上放了放，率先喝起了这碗解酒汤。
　　凯叔坐在斜侧，有些感慨，“老夫人和二少接连出事的那一会儿，我真的很怕他会一蹶不振，自从小先生来到这个家后，不知不觉一切都跟着变好了。”
　　有时候，他都觉得裴意就是他们这个小家的福星。
　　“我？”
　　裴意吸溜一口汤，味道不错。
　　凯叔颔首，“我原先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做事的，算是看着二少长大，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不讨喜‘，从小到大就独来独往，也不喜欢张扬说话。”
　　“这么些年，我看他身边能称得上挚友的，也就晏岑先生一个人。要我说，二少才是这个家里最没安全感的一个人，心思还细。”
　　之前以为裴意是个“小傻子”，听得不会太明白，所以凯叔就没将这些心里话说出。
　　裴意喝汤的动作慢了些。
　　凯叔停顿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带上了长辈才有的关切口吻，“小先生，你们前几天是不是吵架了？”
　　裴意想起那天晚上过分失败的“出逃”，心虚且含糊，“嗯？没吵架。”
　　“是吗？”
　　凯叔欲言又止，犹豫了两秒还是全盘托出，“可二少他独自在小客厅坐了一个晚上。”
　　“……”
　　裴意喝汤的动作猛然一顿，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涩感，“一个晚上、没睡吗？”
　　为什么呢？
　　薄越明是怕他再悄悄走掉吗？
　　凯叔对上他疑惑的双眼，点了点头。
　　他是在凌晨三四点起夜时意外发现的，站在门口轻劝了一两句，结果薄越明就以“别打扰到裴意睡觉”将他劝了回去。
　　凯叔没有刨根问底，只是委婉表示，“小先生，以后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别搁在心里不说，就当是带个头。”
　　“不然以二少那个性子，越是放在心里在意的人，他就越顾及着对方的想法。”
　　一个劲猜测在意的人的想法、顾及着在意的人的底线，自己有委屈、有不解、有郁气还得闷着不说。
　　酒墙上的那些酒，是薄越明的珍藏，也是他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宣泄口。
　　裴意若有所思，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凯叔见好就收，“你瞧我，年纪一上来就止不住想要多说些话，小先生，你赶紧吃。”
　　裴意笑了两声，自然转移话题，“凯叔，我今天中午有点想吃香辣蟹。”
　　“欸！我立刻让佣人去准备。”
　　等到凯叔离开后，裴意才三下五除二地将薄越明亲手做的醒酒汤喝完，他瞥见自己手臂上的淤青，凑近时，还掺杂着一股药酒的味道。
　　不用多想，应该是薄越明趁他睡着时上的药。
　　裴意想起凯叔刚才的一番话，犹豫了两秒后还是拿起了手机、打开了微信。
　　即便早已经加了薄越明的好友，但两人的聊天框还是空白的。
　　裴意略微想了想，直接拍了一张汤盅见底的照片——
　　“二哥，有点咸。”
　　裴意原以为工作繁忙的薄越明不会特别快回消息，没想到不出半分钟就听到接连两声的“滋滋”的震动。
　　——“好，我下次注意，早上趁你睡着已经给你的手臂敷上药酒了，这两天别举太重的东西。”
　　裴意眼底晃过笑意，打字，“知道了，你这个点不忙吗？”
　　——“忙，开会。”
　　刚才还打了一大段，现在说到正事，回答就变得极简了。
　　裴意玩心大起，分段打字揶揄。
　　“啧啧。”
　　“总经理开会也开小差？”
　　“你不专心啊二哥。”
　　薄越明的回复依旧来得很快：“别故意捣乱，乖。”
　　“……”
　　裴意盯着这行宠溺又无奈的哄劝，总觉得能想象到薄越明说这话时的神色和语气。
　　他轻呼出一口没由来的热气，刚准备放下手机，结果消息提示的震动声又响了起来。
　　点开一看，是一张白色猫咪蜷着睡觉的图片。
　　裴意愣神，还以为是薄越明发错了，但旋即对方发来的文字就说明了一切——
　　“网页推送时保存的，像睡觉时候的你，很可爱。”
　　“……”
　　裴意的视线在图片和文字间来回移动，不过十秒，耳根坠红。
　　--
　　帝京第一中心医院。
　　裴意看着住院部的高楼，没好气地哼唧，“早知道就待在家里，不去总部找你了。”
　　游戏《末雾10》版本的文案架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了，现在忙得最焦头烂额的是美工组和技术组。
　　裴意这周内又完成了一个新游戏的脚本架构，目前拍卖还在进行中，他在家里闲着没事，想要去传说中的“薄氏集团”开开眼。
　　没想到薄越明一结束工作，就将他带到了这里。
　　薄越明听出裴意的不乐意，“你别上去了，待在车里等我一下。”
　　九天前，成仰山急火攻心倒了地，被薄立鸿喊人送到了医院急救。
　　老爷子命硬的很，据说缓了一个小时就好了，各项检查也没出现大问题。
　　按理来说，他早就应该出院的，偏偏就是待着病房里不肯走。
　　裴意不屑嗤笑，“老爷子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故意装病想要引起你们二房的重视，好让他重新恢复’一家之主‘的威严吧？”
　　薄越明不否认，“嗯，我上去走个过场就下来。”
　　即便在不乐意，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免得成了以后外人拿来说事的把柄。
　　成仰山的vip病房在住院部的最顶楼，有专属直达的电梯。
　　薄越明和林众到达病房门口时，管家老申就走了过来，语气中含着一声并不明显的阻止，“二少，老先生打了针已经睡了。”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视线往后一跃——
　　成仰山正合眼躺在病床上，至于是真睡觉还是假休息，各自心里都有一面明镜。
　　“那我就不打扰了。”薄越明没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等老先生醒后，请申管家替我说一声，我已经来过了。”
　　他随便敷衍了两句，在林众的帮忙下离开了病房。
　　房门声一关。
　　病床上的成仰山就睁开了眼，浑浊的眼中没有半点喜色，“老申，你打电话问问，冠成是不是今天从拘留所出来，今天都到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出来？”
　　管家老申靠近，“老先生别急，我这就打电话去问。”
　　…
　　电梯门一关，薄越明就褪去了那份伪装。
　　林众低声好奇，“薄总，老爷子刚刚是在装睡吧？”
　　薄越明无所谓，“正好，我还怕裴意在车里等得无聊。”
　　林众突如其来吃了一口狗粮，努力拽回话题，“薄总，老爷子不会这个时候还向着大房那一边吧？
　　薄越明摇了摇头，看得很透彻，“无论他向着谁，这人都不可能会是我。”
　　经过上一回在主宅的争执，成仰山有可能继续帮扶薄立辉和薄冠成，也有可能改道站队薄立鸿、薄娇等二房，但唯独就是不会偏向薄越明。
　　理由很简单，薄越明一直向着薄老夫人。
　　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他的姓永远都是薄沛之的“薄”，而不可能改为成仰山的“成”。
　　电梯直上直下。
　　薄越明跨出电梯间的那一刹那，忽地撞上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站在斜后方的林众及时应变，出声提醒，“薄总，大少爷也来了。”
　　“……”
　　薄冠成听见这声称呼，眸中恨意骤显，“几天不见，你的助理改口倒是挺快的。”
　　十天不见，薄冠成的状态看上去变了不少。
　　没有了往日的昂贵华服，这会儿身上只穿了一件淡薄的灰黑色的毛线衣。
　　过长的头发遮住了部分的眉眼，灰青色的胡茬挂了一圈，狼狈得看不出半点富家公子哥的气场。
　　面对薄冠成的质问，薄越明装“瞎”从容，“大哥？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家里人给你接风洗尘。”
　　“收一收你的假好心！”
　　“薄越明，时至今日，你真当我还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吗？说！林娜是不是被你买通的？”
　　薄冠成原先的斯文面具终于彻底戴不住了，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十天的拘留生活，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十年那么漫长，是从天堂跌落进地狱的痛苦折磨！
　　薄冠成每天都在复盘、每天都在怨恨——
　　他的自制力一直以来都不错，怎么那天喝了点就冲动得失去了分寸！
　　云巅的保密措施一向都稳妥，怎么那天民警偏偏掌控了他的房间号！
　　秋姐是云巅的老板，客人被抓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除了薄越明，还有谁会以差不多的方式将他置于死地？
　　面对薄冠成的怒气，薄越明冷静地占据着上风，“既然大哥怀疑我和林娜，怎么不和警方坦白、请他们好好调查这一切呢？不敢吗？”
　　“……”
　　薄冠成气结，垂落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敢？
　　薄越明眸底凝起冷意，比眼前人更清楚答案——
　　因为那粒药就是出自薄冠成、就是出自云巅，就算找到林娜，又有什么证据是她下药呢？如果要追根究底，还是薄冠成先想着设局害人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会儿痛到了又有什么权利喊疼？
　　“这段时间在拘留所应该很难熬吧？大哥不如趁机好好待在家里休息。”薄越明绵里藏针，“你的总经理位置、你的项目，我们二房会好好接手的。”
　　薄冠成听见这话，心中郁火烧得正烈，他早已经从薄立辉那边了解了大致情况——
　　先是薄越明设计导致他被抓，后是薄娇将这事捅到了各位有话语权的股东面前、导致他暂时被停职、失去了项目！
　　而因为薄老先生护他心切，反而失了二房一家子的人心。
　　薄越明这二十多年都没被薄立鸿、薛敏夫妇接受，现在反而联起手来了对付他们大房了？不是一家人，还真进不了一家门。
　　薄冠成冷哼一声，“薄越明，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我那小叔婶婶会把你当成亲儿子看待？不过是想要借你的手扳倒我。”
　　“是，我的总经理职位是暂时停了，可好处都是落在薄娇身上。”
　　薄冠成靠近薄越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说，被人利用了还沾沾自喜？你眼睛瞎了后，也就剩下这点本事了？”
　　边上的林众听见薄冠成这一番话，垂眸掩饰自己的鄙夷。
　　这大少才在拘留所呆了十天，怎么脑子也跟着坏了？
　　薄总只是懒得接手他留下来的烂摊子、烂项目，而薄三小姐充其量只是副总经理，经过一连串的事情后，暂时又是向着薄总的。
　　谁输谁赢，不是很明确吗？
　　薄越明捏住薄冠成搭在肩膀上的手，甩开，“不劳操心。”
　　薄冠成眯了眯眼，丢下狠话，“薄越明，别以为这十天时间就能改变一切，我们走着瞧。”
　　薄越明无视了他毫无意义的挑衅，“林众，走吧。”
　　“……”
　　积攒了十天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空有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薄冠成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恨意一层高过一层，直到薄越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
　　车内。
　　薄越明和裴意简单叙述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
　　裴意了然点头，“我说呢，你们怎么那么久都没回来，原来是半路又遇上了那狗东西。”
　　坐在前排的林众忍不住转身，加入讨论，“要我说，只关上十天也太便宜他了！”
　　“这类性质的拘留最长也就是十五天，薄立辉为他的事情肯定找了不少人脉。”薄越明并不吃惊薄冠成的拘留天数，“十天已经比我想象中要长了。”
　　林众点点头，“薄总，我看薄冠成刚才那样子，差点没认出来，他平日不是最爱在外表上费工夫？”
　　今天倒是一点儿都没打理。
　　刚才那一对比，越发衬得薄越明五官出众，而薄冠成相貌平平。
　　裴意明白其中蹊跷，不屑，“一出来就知道找人卖惨，看来成仰山的心还是偏向于薄冠成这货色，没救了。”
　　司机老傅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身为门外汉的他跟着担心，“薄冠成只是暂搁了’总经理‘职位，他现在出来了，如果老爷子还帮着大房，他会不会很快就回到总部去？”
　　“回去？”
　　裴意和薄越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既然他们将薄冠成拉下了薄氏集团的高位，那对方就别想要再轻易回去。
　　薄越明问，“林众，之前让你联系线上媒体，都搞定了吗？”
　　林众回答，“嗯，已经联系好了，就等着薄总你开口。”
　　薄越明淡定发话，“行，让他们将薄冠成嫖娼被抓的事情爆出去，再找一波业内水军，舆论炒作越厉害越好。”
　　之前压着不爆，是因为薄冠成还待在总经理的位置上，怕闹得太大会对集团总部有影响，而现在恰恰相反——
　　这种花边丑闻的刺激性大于时效性，他们要爆、要闹大，最好是让集团出官方通报、宣布薄冠成已经离职，彻底扼杀他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林众说，“好的，我现在就联系安排。”
　　裴意又想到什么，狡黠一笑，“对了，你迟点再联系一下三小姐，让她转告薛敏，最近要是有什么豪门宴会、下午茶会啊，就多出去走动走动。”
　　最后“走动”两个字，咬得格外有内涵。
　　林众没能摸清头脑，“小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薄越明听出了其中的坏心思，淡笑一声。
　　明面上的豪门光彩夺目、大方得体，私下其实也不缺八卦议论和嘲讽。
　　媒体爆出的舆论可以说是“假”的，但要从亲戚口中得到了同样的“嫖娼”事实呢？
　　裴意不仅要让薄冠成丢了集团总经理的位置，还要让他断了在豪门圈中的名声！
　　当初想用“同性联姻”断了薄越明的前途、让他成为豪门之间的笑料？那么试问，又有谁愿意将自家的宝贝千金嫁给一个有“嫖娼”前科的人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曾经的薄冠成在斯文温和的皮囊下藏了那么多恶意，时至今日，他就该做好被恶意反噬的准备！
　　薄越明不得不佩服自家小猫这些捉弄人的本事，也给予纵容，“林众，你照做照说就好，薛姨、薄娇她们母女会明白的。”
　　林众和老傅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一看二少和小先生这运筹帷幄的自信样子，就知道薄冠成接下来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咯，可怜活该哦！
　　…
　　晚餐结束。
　　回到房间的裴意登录“游途”的拍卖页面看了两眼。
　　他新设计的游戏名叫《深海之下》，顾名思义，是有关于深海之下的冒险故事，以不同的下潜高度作为副本闯关的划分。
　　这款游戏最大的亮点在于海洋生物的构建，目前游戏中所出现的生物内容，有一部分源于真实自然，又一部分源于虚构撰写。
　　当然，光有文字内容还不够。
　　要想这款游戏达到“小爆”，至少要在在游戏画面和音效上的配合花足金钱和精力，力求给游戏玩家营造出最顶尖的“深海恐惧”感。
　　裴意给《深海之下》的拍卖起步价设定成了三十万，加拍五万起步。
　　一来是他对于原创游戏的负责态度，二来也是借着高价婉拒一些暂时没钞能力的小公司。
　　距离拍卖开始不过一天，目前的版权价格停留在了五十五万。
　　裴意对这个价格进度还算满意，正准备下线呢，余光就瞥见了右下角的电脑日期——
　　十一月十五号了？
　　那明天不就是黎于安和裴焕的生日？
　　裴意记起了这件要紧大事，神色纠结——
　　按照原著的发展情节来说，明天就到了“真假少爷”身世揭穿的节骨眼，只是从他穿书以来，很多“情节轨迹”都或多或少都发生了变化。
　　那明天还会想原著中那样发生一切吗？
　　裴意想起“黎于安”在得知自己身世后的转变，心里不自觉地替好友紧张了起来。
　　——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裴意凝结的思绪，他开门一看，薄越明正端着一盘新鲜处理好的水果，“凯叔让我带上来给你的，去小客厅吃？”
　　“喵呜～”
　　探长扒拉着薄越明的裤腿，好奇仰着小脑袋。
　　裴意应了一声，顺带抱起探长。
　　两人一猫都坐在了沙发上。
　　薄越明将水果盘摆放在了裴意的跟前，随口发问，“明晚有时间吗？”
　　裴意叉了一小块苹果，“嗯？”
　　“晏岑刚打电话给我了，说是好久没聚，明天想要约个晚餐。”薄越明坦诚交代，带着一丝邀请，“可以带家属，你要跟我去吗？”
　　他之前总觉得裴意对好友过分关注，现在没了这种不着调的念头，反而只想带着小猫在对方面前多炫炫。
　　裴意被“家属”两字拽去了心思，不由自主地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晏岑定的地点。”
　　薄越明回想了一下，“豪都，他们家有两层宴餐做得不错。”
　　“……”
　　裴意听见这个过分熟悉的餐厅名字，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怎么忘了？！
　　原著“真假少爷”身世揭穿的那一天，除了“裴焕”和“黎于安”两个当事人，“晏岑”、“薄越明”这样的核心角色自然也在现场的！
　　现在又到了这个节骨眼，原来命运的齿轮还是会持续转动吗？


第58章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傍晚。
　　裴意打开车窗，抬头看着“豪都”霸气的金字招牌，有种风雨欲来的小忐忑——
　　在原本的剧情中，作为“炮灰”的原主是没资格掺和进这场核心剧情的，但昨晚面对薄越明的邀请，裴意只愣了两三秒就答应了下来。
　　除了好奇接下来的真实轨迹的发展，他同样心系已经是合作伙伴的黎于安。
　　要是按照原著剧情的发展，对方很有可能在今晚遭受到第一波重大打击，从而影响到了接下来的心态。
　　裴意是有私心的。
　　他不愿意看到薄越明为了那些人渣黑化、造就自己的悲惨结局，同样不希望合作伙伴的黎于安遇到原著中的那种下场。
　　薄越明察觉出身边人的失神，低声问，“裴意，怎么了？”
　　裴意侧身，“嗯？”
　　薄越明追问，“感觉你今天心神不宁的，人不舒服？”
　　“没有。”
　　裴意摇了摇头，忍不住透露了一点点，“二哥，你信我的直觉吗？我总觉得今天有大事要发生。”
　　薄越明听见这神神秘秘的嘟囔，直接抓稳了小猫爪，“嗯。”
　　裴意垂眸，“就嗯？”
　　薄越明牵手的力度紧了紧，“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需要乖乖在我身边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跑。”
　　他并不在意“大事”，只在意裴意本人。
　　“你手臂上的淤青才好，今晚就吃一顿饭的功夫，别又受了伤，让我担心。”
　　裴意感受到掌心的热意，却分不清这点温度是属于薄越明，还是属于他自己。
　　“我能照顾我自己。”
　　裴意不自觉地晃了晃牵紧的手，没由来地冒出一句，“快下车吧，车里暖气调得有点高。”
　　“好。”
　　薄越明笑应，示意老傅将车子开到酒店门口。
　　两人从同一侧门下了车。
　　裴意看着薄越明干干净净一张脸，惊讶低问，“你不戴那眼镜了？”
　　薄越明低声解释，“那茶黑色的镜片戴久了难受，你和晏岑都清楚我的情况，难得出门吃饭就不戴了。”
　　帝京那么大，哪里就那么容易遇到熟人？就算遇到，也照样可以小心伪装。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薄越明还是曲下了身子，故意要求，“小先生，你帮我盯着些。”
　　“……”
　　唇几乎贴在了耳畔，温热又暧昧的气息游来荡去，蛊人心神。
　　裴意敏感又克制地躲了躲，“你、你别贴那么近。”
　　薄越明瞥见他发红的耳垂，明知故问，“为什么？”
　　裴意装傻充愣，“没为什么。”
　　薄越明轻笑，没再追问。
　　他就是想让裴意潜移默化地习惯了他的近距离接触，当然，如果对方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适应”，他都会及时止住。
　　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刚进入酒店大厅，就听见了熟悉的招呼声，“越明，裴小先生，这边。”
　　薄越明朝好友递出一个彼此知晓的隐晦神色，又在侍者发现前错开了目光，“什么时候到的？等很久了？”
　　“就早到了十分钟。”晏岑配合演戏，“怕你眼睛不方便，所以坐在大厅的休息区等你。”
　　说着，他又向裴意友好点了点头。
　　即便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裴意不得不承认，晏岑确实像书中所说的那般——对待外人总能呈现出最温柔优雅的那一面。
　　“定好了吗？哪一层？”薄越明主动问话，有意无意地抬了抬牵着的手，“裴意饿了。”
　　“……”
　　裴意一懵，他什么时候说自己饿了？
　　晏岑视线微垂，和薄越明相处了十几年的他看穿好友的小小炫耀，似有若无地哼笑，“突然有点后悔请你吃饭。”
　　有些人啊，怎么有了老婆就这么幼稚呢？
　　薄越明假装没听懂好友的吐槽，指腹轻蹭了自己小猫的手背，心满意足。
　　“我带着上去就行，你留步吧。”
　　晏岑打发了领路了侍者，“带”着薄越明和裴意往电梯厅走，“十七楼，我定了最偏的靠窗位，除了上菜的侍者，基本不会有其他客人走动。”
　　豪都是帝京最早的高配置星级餐厅，一共有上下三层，有用于小聚的用餐厅，也有用于大办的宴会厅。
　　裴意明白晏岑选位的用意，下意识地对薄越明说，“也好，这样你吃饭时不用太谨慎。”
　　晏岑听见裴意这流畅的语速和说话方式，涌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惊讶，“裴小先生，你这是……”
　　裴意慢半拍察觉自己漏了陷，不由和薄越明对视一眼。
　　要怪就只能怪他在薄越明面前自由习惯了，什么话都想当然地去说。
　　薄越明领意，主动对好友简单解释，“说来话长，裴意的情况和我差不多，之前在外人面前要装装样子。”
　　裴意默认了薄越明的坦诚。
　　虽然在原书后期，“晏岑”和“薄越明”闹得难看，但面对现在的晏岑，他直觉对方是能信任的。
　　晏岑花了几秒时间就接受这个突然的真相，他想起过往种种，应了一声后就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为人处世的一套方式，而在晏岑这儿，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不敢说的不说。
　　他信任十几年好友的薄越明，同样愿意对裴意保留一分信任。
　　叮咚。
　　电梯门响起开门前的提示声。
　　薄越明和裴意默契收敛神色，以防电梯内有其他人的存在。
　　晏岑看见这“双双变脸”，憋笑着推了一下眼镜框——
　　得了，还真是天生一对！
　　电梯门缓缓打开，内外的双方看清彼此的身影，气氛忽然有了片刻的停滞。
　　裴意看着电梯内许久不见的裴焕和邓秀亚，重新垂落的目光里晃过一丝了然，明面上还是装傻不打招呼。
　　“……”
　　裴焕是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没想过会在一楼遇到认识的人。
　　他的视线在裴意和薄越明的脸上轻扫了一下，最终定定地对上了晏岑的目光，“学长，薄总，还有小意，好巧啊。”
　　说话时，他展露出最常用的笑容，还主动长按住电梯的开门键，“要进来吗？”
　　晏岑冷静错开和裴焕的目光相接，做出决定，“越明，我们上去吧。”
　　他查看过其他两间电梯，迟迟卡在高层没下来。
　　“好。”
　　三人进入电梯。
　　裴意懒得和裴焕、邓秀亚这对母子搭上视线，干脆缩在薄越明的身边不说话。
　　邓秀亚瞧见这许久未见的小侄子，心底残留着过往的不痛快。
　　她原本以为裴意进入薄家没几天，就会找到薄越明的厌恶、丢在家中交流不闻不问，哪知几个月过去了，两人居然还是同进同出？
　　邓秀亚注意到两人相握的手，拢了拢自己造价高昂的披肩，心中鄙夷更甚——
　　这放眼全帝京啊，就只有瞎子才会把傻子当成宝贝了！
　　离得电梯按键最近的裴焕开口，“学长，你们去几楼？”
　　晏岑回答，“十七楼。”
　　裴焕抢在他伸手前按下，主动邀请，“正好，我今天在十八楼有生日宴，既然有缘遇上了，学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生日宴？”
　　晏岑眸色微晃，“今天你也过生日？”
　　裴焕总算对上他的视线，笑容不自觉深了些，“嗯！要来吗？”
　　晏岑看了看身侧的薄越明和裴意，若有所思。
　　既然是裴焕过生日，那么身为裴家少爷的裴意却没有提前收到邀请？这不摆明了双方的关系不好？加上之前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晏岑回神，婉拒，“不用了，我和越明还有裴小少爷简单吃点就好。”
　　裴意听见这声改回来的“裴小少爷”，眸底涌出一丝了然。
　　果然是原著中能和薄越明相媲美的男主，说话既给人留了情面、也悄然给了提点。
　　裴焕听出这声弦外之音，笑容微僵。
　　只是没等他想要下一句话，电梯就抵达了十七楼。
　　全程懒得发声的薄越明带着裴意“小心”外出，晏岑跟上，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交流。
　　电梯门重新关上。
　　裴焕的笑容一瞬消失，邓秀亚忍不住出声，“小焕，你没事邀请他们做什么？就裴意那小傻子，万一在宴会上发疯捣乱，还不得惹得你爷爷不开心？”
　　“妈，谁说我想邀请他了？我是想……”
　　裴焕欲言又止。
　　他想起晏岑对自己不冷不淡的态度，有种说不上来的挫败感，“算了，没什么。”
　　--
　　薄越明看着电梯屏幕上升到第十八层，看向好友，“我还以为你刚刚会答应下来？”
　　晏岑挑眉，“我？”
　　薄越明趁着没有外人，低声中带着一点调侃的属性，“当年你在我面前，不止念叨过一次这位学弟。”
　　晏岑眸色微变，淡定回复，“只是以前。”
　　就算他再认可裴焕在专业上的能力，也不代表他完全认同对方私下的为人处世。
　　晏岑对裴焕的感观，早已经不是印象中那个能力优秀的学弟了，有些人、有些印象就只能停留在初步，但凡深入了解一些就有可能变味了。
　　裴意默默听着两人间的短暂交谈，若有所思——
　　根据原著的感情线发展，主角攻受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已经互相深处好感了，可他要没理解错的话，现在的晏岑对裴焕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
　　晏岑对上裴意的视线，“裴小先生，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裴意回神，试探性地问，“我只是在想，今天还有你认识的朋友过生日吗？”
　　晏岑一怔，“什么？”
　　薄越明看了裴意一眼，代替补充，“刚才你在电梯里听见裴焕过生日后，用了’你也过生日‘的问句。”
　　这个’也‘字，不就代表了另外有认识的人过生日？
　　晏岑眉梢微挑，“你们夫夫俩的脑回路是长在一块了吗？”
　　裴意被突如其来的“夫夫”两字称谓给冲击了一波，然后就听见晏岑说，“我记得小黎总是今天生日。”
　　薄越明想起这么一号人物，“黎于安？”
　　晏岑将预定的手机号报给侍者，边走边说，“嗯，前段时间因为投资工作互加了微信，我记得他的微信号后面带着1116这串数字，应该是生日吧？”
　　裴意感知出一丝特别，忍不住和薄越明交换了一道视线——
　　因为工作加了好友不奇怪，碰巧知道生日也不奇怪，但细致通过微信号的数字推算出生日，那就不太一样了吧？
　　晏岑捕捉到两人间的眼神交流，突然有点郁闷自己是独自前来，“你们俩稍微收敛点，真遇到熟人了，我不一定能及时掩护。”
　　前台的侍者确认完晏岑的预定信息，“晏总，还有两位先生好，请跟我来。”
　　豪都的第十七层占地面积不小，但餐厅只保留了清一色的靠窗位置，两侧走廊还有楼梯可以直接跨到楼上的宴会厅。
　　没等侍者将三人带到指定的餐桌位置，眼尖的裴意就率先发现了熟人的身影。
　　果然，该来的人，还是会来。
　　裴意看准目标，装出一丝傻乎乎的兴奋劲小跑了过去，“嗯！”
　　简单一声语气词，顷刻吸引着黎于安抬了头。
　　依旧是熟悉的小揪揪和狼尾，只是染成了冷棕色调，没了以往见过的正装打扮，而是套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衬得气质更孤冷了。
　　四目相对。
　　黎于安淡色的眉眼闪过一丝意外，“裴小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裴意习惯了和好友在线上揶揄互呛，突然听见这声客套又生疏的招呼，差点绷不住人设、想要笑出声。
　　好在反应过来的薄越明和晏岑及时跟了上来，后者主动招呼，“小黎总，好久不见。”
　　黎于安的指尖没由来地慌乱摩挲，慢半拍地站了起来，“晏总、薄总。”
　　裴意将好友的反应收入眼中，视线一转，看清了坐在黎于安对面的中年女人。
　　和原著中描写得一样——
　　黎于安的生日只有母亲安阳一人陪伴，对方化着淡妆、盘起了头发，看着温婉贤淑，只是冷淡的双眸下藏着深深的疲惫。
　　与此同时，晏岑礼貌问话，“这位是黎夫人？”
　　安阳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表态，“晏总好，没想到小安今天在这儿过个生日，还能遇到朋友。”
　　“妈，晏总他们是我工作上的投资方。”
　　黎于安对着安阳介绍，眼神带着不自然的小闪躲，他们哪里能是朋友啊？差距也太大了。
　　裴意凑近黎于安，尝试邀请，“一起？”
　　如果今天注定发生原著中的情节，他不想黎于安独自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不了。”
　　黎于安看了一眼对面的安阳，努力压住心底的顾虑，“我们简单吃点就走，就不麻烦了。”
　　薄越明不知道裴意的小算盘，“裴意，别打扰人家。”
　　双方只是突然遇上了，在不熟悉的情况下临时拼桌，确实会尴尬。
　　晏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重新对上黎于安的目光，“那我们就不打搅了，小黎总，生日快乐。”
　　黎于安顿了顿，“谢、谢谢。”
　　…
　　一分钟后。
　　裴意坐在了预定的餐桌位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黎于安低头正在点餐，对面的安阳只是静静看着，完全没有“自家孩子过生日”该有的喜悦和兴奋。
　　薄越明哪里看不出裴意对黎于安的关注？故意提问，“晏岑，你对黎家的事情了解多少？”
　　“我记得黎家一直专注在游戏产业？听说当年在国产游戏界算是数一数二的企业。”
　　晏岑想了想，只说出了一个大概，“前任执行董事黎啸是在三四年前去世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不清楚。”
　　裴意喝了口水，没说话。
　　行业和行业之间也有区分。
　　作为年轻一辈的晏岑和薄越明不清楚也很正常，但在原著中有过详细解释——
　　前任执行董事黎啸，就是黎于安名义上的父亲。
　　在黎于安大二那年，黎啸在公司项目接连失利的情况下突然检查出了急性白血病，还是高度危险的患者。
　　情况紧急，所有和黎啸有着血缘关系的人都做了骨髓移植匹配的鉴定，自然包括他唯一的儿子，黎于安。
　　要知道，骨髓移植匹配检测中，有一项是关于亲子鉴定。
　　那时的黎于安忙于大学学业，真正在第一时间得知鉴定结果的人是母亲安阳。
　　于是，安阳不仅从医生那边得知了“匹配失败”的消息，甚至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黎啸和黎于安排除生物遗传父子关系！也就是说，黎于安不是黎啸的亲生儿子。
　　得到这个消息的安阳懵在原地，想当然地认定是医院出了错。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遭人猜忌，她瞒着还在上学的儿子和生重病的丈夫又偷验了两份亲子鉴定报告。
　　结果显而易见。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居然不是亲生的？那亲生儿子呢？在哪里？
　　安阳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个事实，另一边没能等到骨髓匹配的黎啸就因为病情高危、抢救无效去世了。
　　连环的打击使得安阳重度崩溃，但她还是强撑着暗中托关系彻查了一切——
　　当年，帝京选择去私立妇产医院的有钱人不多，能撞在同天生产的人就更少了。
　　查到最后，有且只有同住帝京的裴家。
　　安阳顺想尽办法确认了裴焕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意外发现两个孩子居然还天注定般地读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唯一区别的是，裴焕依旧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而活在黎家的黎于安不得不面对家境落败、公司破产的困境。
　　丈夫去世，儿子不是亲生，亲生儿子想认又不敢认。
　　安阳一度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状态时好时坏，但可以确认的是，她擅自将这一切都隐瞒了下来——
　　将近四年，错换身世的裴焕和黎于安走向了不同命运。
　　直到二十五岁的这场生日。
　　黎于安带着歉意将“黎明游戏”破产倒闭的事情告知了安阳，没料到对方突然情绪失控、精神刺激到开始怒骂、发疯，甚至误闯入了楼上的生日宴现场。
　　在经过一系列的闹剧折腾后，彻底失控的安阳当众揭露了两个孩子的身世真相。
　　…
　　裴意将烂熟于心的原著情节完整回忆了一遍，还是有些拿捏不准——
　　因为他的意外穿书、提前入局和黎于安成了游戏合伙人，所以对方接手的黎明游戏算不上直接破产，而是改头换面以ywy工作室的名义重新开始。
　　既然如此，这个会刺激到安阳发疯的点就不成立了？
　　可是原著中的“重要角色”都已经到齐了，怎么总感觉还是会发生呢？
　　思索间，薄越明忽地将剥好的虾仁递到了他的嘴巴，低声耳语，“小猫，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裴意本能性地咬虾上钩，思绪慢悠悠，“嗯？”
　　薄越明无奈又宠溺，“吃饭不专心，从刚刚开始，我喂什么，你就在吃什么。”
　　对面的晏岑吃饱了狗粮，实在忍不住吐槽，“幸亏我们今天没遇上薄家那边的熟人，要不然就找你们这种喂法啊，分分钟露馅。”
　　“……”
　　裴意后知后觉，倏然脸红。
　　他连忙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水，闷咳一声，“抱歉，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了。”
　　薄越明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答案，只好又给他舀了小半碗的暖汤，“多吃点，少费脑子。”
　　裴意点了点头，有意识地侧身瞥了一眼——
　　斜后方的餐桌上只剩下黎于安一人，而他对面的安阳不见了踪影。
　　裴意一惊，脱口而出，“那边怎么就剩梨园一个了？”
　　梨园？
　　薄越明听见这个称呼，不确定地蹙了蹙眉。
　　晏岑最先反应过来，给出回答，“小黎总招呼了一个女侍者，带着黎夫人往卫生间走了，他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快十分钟了。”
　　薄越明听见好友的回答，品出味道，“看来不止裴意，你的心思也没在我们这桌饭菜上？”
　　晏岑喝了一口温水，不否认。
　　忽然间，一名女侍者急忙忙地从走廊那边跑了回来，“黎先生，不好了！”
　　裴意等人听见这声忘了压制的急切，不约而同挪去了视线。
　　斜后方位置上的黎于安意识到不对劲，骤然起身，“怎么了？”
　　女侍者气都来不及喘晕，只挑了重点先说，“安女士突然跑到了楼上的生日宴会厅，我压根拦不住，她现在和宴厅里的客人闹起来了！”


第59章 
　　就在十分钟前，安阳随口询问起了“黎明游戏”的运营情况。
　　面对母亲不定时的提问，黎于安还是选择了坦诚，斟酌着说明了公司的情况——
　　目前暂停了一切亏本老项目的运营，投资开设了新的游戏工作室，而且将大部分的人力物力都集中在了工作室的原创游戏的建设上。
　　虽然以后面向大众的主体招牌会是“ywy工作室”，但是只要回流的资金充足，作为第一大股东兼执行方的黎于安，未来照样可以恢复黎明游戏的项目打造。
　　可听到这事的安阳骤然变了脸色，还有些责怪起来。
　　在她看来，“黎明游戏”是丈夫生前和她共同打拼下的心血，是对方为数不多的留下来的念想。
　　结果黎于安在没有和她商量的情况下，就联合不知名的外人创建了全新的工作室？就连未来的游戏也打着“ywy”的招牌？
　　这摆明就是放弃了黎明游戏！
　　黎于安察觉出安阳的情绪波动，第一时间想着认错安抚，但对方借口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起身走人。
　　黎于安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安阳这四年以来的精神病况，虽然近半年的时间，对方的日常状态看着不错，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男女卫生间有划分，黎于安不方便直接跟上去，只好交代女性侍者帮忙看护。
　　走廊处的卫生间就挨在楼梯边上。
　　安阳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热闹声，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边上的侍者。
　　要知道，能在豪都用餐的人非富即贵。
　　虽然安阳的穿着不是昂贵大牌，但胜在她的气场出挑，陪同的侍者就想当然地回答，“是的，夫人，今天楼上宴厅被包场庆生了，好像是裴氏公司的那位……”
　　这话没来得及说完，安阳脸色一变就冲了上去。
　　侍者还以为安心认识裴氏的人，跟上去后并没有急着阻拦。
　　直到安阳贸然冲进宴会厅，引起了裴家众人以及宾客们的疑问议论，甚至还有些失常地一个劲地盯着生日宴的主人翁。
　　侍者意识到不对劲，小声劝阻又无果，她眼看着安阳惹起了宴会主人的不愉快，这才着急忙慌地下楼将事情告知黎于安。
　　黎于安一听见安阳的“不寻常”，立刻拔腿冲了上去。
　　裴意看见好友着急忙慌的身影，当即意识到不对劲。
　　他实在放心不下独自上楼的黎于安，蹙眉看向薄越明，“二哥，我们上去看看吧？我感觉情况不对劲，好歹小黎总是你们gm的合伙人。”
　　薄越明早就看出裴意心里有事惦记，纵容的同时也不忘交代，“嗯，但上去后不能乱来，要注意分寸。”
　　既然是裴焕过生日，那楼上肯定还有不少熟知他们身份的圈内人，按照薄、裴两家的关系，他们需要小心伪装，免得有人通风报信。
　　不到五秒的商量决定，对面的晏岑就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招来使者，“这两桌的费用都记在我账上。”
　　薄越明牵着裴意起身，“走吧，上去看看。”
　　…
　　宴会厅内。
　　邓秀亚满脸不快地擦拭着自己昂贵披肩上的酒渍，气不打一处来——
　　宝贝儿子裴焕前两年的生日不是在外面、就是选择和朋友一起过，今年二十五岁的生日，她提前半个月好说歹说，对方才同意办一场规模大些的生日宴。
　　邓秀亚藏着私心，大费周折请了不少豪门前来。
　　一来是想要替儿子在圈中同龄孩子中找找合眼缘的对象。
　　二来也是想要风光风光、替自己和丈夫、替裴氏重新挣回脸面。
　　没想到这宴会才举办到了一半，没有受到邀请的安阳就突然闯了进来！
　　面对着突如其来又不肯走的安阳，邓秀亚原本想要做做好人姿态、请她喝杯酒再离开，哪知对方一声不吭地推开了她递上来的酒杯。
　　这不，一时手抖，红酒液全部散在了邓秀亚的身上，眼看着新入手的定制披风是要废了！
　　面前的安阳就像是中了邪，不仅没有半句道歉，而且还紧盯着裴焕不放松。
　　这样的眼神让护子心切的邓秀亚格外不舒服，她顾不上擦不干净的酒渍，半挡在裴焕的身前，“黎夫人，你这一个劲地盯着我儿子看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来了，我也当你是客人，但你要是这么装傻充愣的、扰其他人的兴致，那我就不欢迎了！”
　　安阳无动于衷，偏头继续盯着裴焕，既不退后也不上前。
　　边上有宾客凑近说明，“裴夫人，你还是让保安将她请出去吧，我听说自从黎总去世后，这黎夫人的精神就一直不太正常。”
　　又有人小声回应，“是啊是啊。”
　　“你瞧她这眼神，不知道还以为是在看自家儿子呢！”
　　裴焕也觉得安阳看自己的眼神过于奇怪异样，心里涌起排斥，但碍于全场宾客的目光，他撑着得体友善的笑意。
　　裴焕轻抚上邓秀亚的肩膀，轻笑，“妈，披风脏了没关系，等明天我再陪你去买好的，今天我生日，你别为了这点小事不开心。”
　　听见自家儿子的安慰和承诺，邓秀亚满足极了，“好。”
　　安阳看见两人的互动，脸上涌出模糊的嫉妒。
　　她快步走上去，强行抓住了裴焕的手臂，“小焕啊，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四年前见过面！就是你读大学的时候！”
　　裴焕记起什么，眸底掠过一丝不自然。
　　还没等他有所回答，安阳就迫不及待地念叨，“对、对了，我儿子也是今天过生日，你的眼睛很像、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年轻时的鼻子也像你这么高高的，还、还有……”
　　“够了！黎夫人，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邓秀亚打断了安阳的胡言乱语，扬声示意，“保安呢！经理呢！还不把她带出去，联系她家里人带走！”
　　经理立刻走了上来，架住安阳，“女士，请你配合离开。”
　　“我不！我不走！”
　　安阳拼命挣扎，大脑却晕眩得可怕，她处在无法遏制的幻觉中——坚定认为周围都是恶人，都想着让她离开自己的亲生儿子。
　　安阳看上去清瘦柔弱，但眼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经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拖拽，结果换来了她更癫狂的挣扎。
　　着急赶来的黎于安看见这一幕，高声，“你干什么！放开她！”
　　经理有了片刻的滞愣，下一秒，安阳将使劲了浑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自己却反向撞上了酒塔桌子。
　　瞧见这一幕的宾客们纷纷本能后撤，只有黎于安快步冲了上来，“妈，小心！”
　　数十层的酒塔倾倒而下，酒杯碎裂声铺天盖地，甚至一度盖过了宾客们的慌乱声。
　　…
　　来迟一步的裴意等人赶到门口，闹剧已经发生了。
　　满地的碎玻璃渣混着深红的酒液，就连酒塔边上的蛋糕都跟着遭了殃，黎于安护着安阳跌摔在地上，身上米白色的毛衣浸上了不少暗红色地酒渍。
　　裴意本能替黎于安感到揪心，一时后悔自己事先干预得太少。
　　明明他已经插手改变了“黎明游戏倒闭”的事实，但蝴蝶的翅膀再能煽动，也无法撼动命运的轨迹。
　　“二哥，我去看看。”
　　裴意快速做出决定，但也惦记着薄越明，“那边人多，你就在这儿别过去。”
　　薄越明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自己越不方便露出什么，只能默认了自家小猫的做法，“注意安全。”
　　“嗯。”
　　当着众人的面，裴意跑步靠近了黎于安，还故意将担忧紧张的神色放大夸张化了。
　　“还好吗？”
　　落在耳畔的问候很正常。
　　黎于安愣了愣，还没等察觉出什么，就被安阳惊慌的呼吸声重新引回了注意力，“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
　　安阳不吭声。
　　她像是被这一连串的杯裂声给吓傻了，呆呆地任由黎于安扶起。
　　“你们母子两人成心的是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筹备的生日宴被破坏，邓秀亚忍了许久的火气终于还是爆发了，“来路不明，还跑到我儿子的生日宴上来抽什么风！”
　　有宾客趁机议论，“就是啊，突然跑来破坏人家生日宴，这黎夫人精神是真的不太正常吧？”
　　“这还用说吗？家里人也不看好，怎么纵容这种人出来闹事。”
　　“……”
　　黎于安深呼一口气，将安阳护在自己的身后。
　　他默默接收了周围众人的厌恶和鄙夷，鞠躬道歉，“裴夫人，实在对不起，今天造成的损失，我一定全部赔给你们。”
　　“赔？你赔得起吗？”
　　“你知道我为了小焕的这场生日宴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功夫？”
　　邓秀亚哪里看不出安阳的精神异样？
　　她想起对方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忍不住发泄，“你这个亲儿子做得有多失败啊？才让你妈一个劲地惦记着别人家的孩子？”
　　裴意蹙眉，猛地将脚下的一个破杯踢了过去，“闭嘴！”
　　说出这话也不怕自己将来后悔？
　　酒杯稳准狠地砸在了邓秀亚的脚踝，吓得她一激灵，“裴意，你、你个小傻子怎么也跟着外人闹事？”
　　晏岑快步走了上来，他担忧的视线在黎于安的脸上略作停留，帮忙说话，“裴夫人，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在这里轮对错，不如先想办法解决？”
　　“我让酒店人员帮忙在隔壁宴会厅重新布置一下。”
　　晏岑看向邓秀亚，故意搬出合适理由，“今天毕竟是裴少爷的生日，还有那么多宾客在场，别闹得大家心情都不愉快。”
　　“……”
　　黎于安垂落的手轻攥了一下衣角，有意识地后撤半步，离晏岑远了些。
　　裴焕察觉出晏岑话语深处对黎于安的维护，瞳孔深处晃过一丝少有的酸意，“妈，黎先生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按照学长的意思办吧。”
　　公众场合，他作为生日宴的主人翁自然不能小家子气，“别让大家都跟着不开心。”
　　邓秀亚为了孩子和面子，只能忍耐着点了点头。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声数落了一句，“看看，豪门和小门小户总归是有区别的，这孤儿寡母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又有宾客趁着吹捧，“是啊，裴少爷能力出众、脾气友好，可不是谁都能生出来的，说到底还是裴夫人好福气。”
　　“哎哟，人和人能生出来的孩子差别大着呢，我家那混小子能有裴少爷一半省心就好了。”
　　刻意帮衬宣扬的议论声传出，瞬间戳中安阳内心深处的痛楚，她好不容易在稳定下来的情绪再度失控。
　　“你们知道什么！裴焕是我的儿子！他才是我的儿子！”安阳一个健步冲了上去，眼眶通红地拉住邓秀亚的手，“抱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抱错了！”
　　“……”
　　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一砸下来，顿时惊住了全场众人。
　　邓秀亚嫌弃甩开，还没等她爆发出不满，匆匆赶来的裴如章就抢先质问，“你说什么？”
　　安阳破罐子破摔，声嘶力竭，“二十五年前，玛利亚私人妇产医院，十一月十六号，那天的产妇只有我们两个！两个孩子前后就差了十分钟！”
　　目睹这一切的裴意无奈叹气，有些事情注定是他这个外人无法阻止的。
　　黎于安不可置信，“妈，你说什么呢？你累了，我们回家好吗？”
　　安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视了这声劝阻，她强行拽住黎于安的手，将他连拉带拽地推倒裴氏夫妇的面前。
　　“来，我把你们的儿子还给你们，你们倒是把我儿子还我啊！”
　　“……”
　　邓秀亚刚准备反驳，脑海中却忽然记起了一件往事，她上前半步，轻易将黎于安宽松的毛衣袖口拉了上去——
　　手肘关节处，赫然印着一小块淡色胎记！
　　邓秀亚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软得栽下去。
　　裴焕看见邓秀亚的反应，心弦跟着一紧，“妈？”
　　“不、不可能的。”
　　邓秀亚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转身挽进裴焕的手，“小焕就是我儿子，这怎么可能呢？这疯女人瞎说什么呢！”
　　裴如章看出妻子的异常，一把掰正她的身子。
　　原先是最好面子的他，在这种事情也少了点分寸、多了点急切，“你怎么回事？发现什么了？”
　　邓秀亚一个劲地摇头，不肯多说——
　　当年，邓秀亚在生产时特别艰难、耗时又长，孩子出生时，她只匆匆看了两眼，隐约记得孩子的胳膊肘上有一小块印记，但没来得及彻底看清就因为产后出血晕死了过去。
　　邓秀亚记得，后来看见裴焕白净的手肘还纳闷了一下，但她想当然以为是孩子出生时未能洗干净的血迹。
　　时隔二十五年，这似曾相识的胎记出现在了黎于安的身上，这让她的世界突然蹦出了一个惊天裂口。
　　安阳的目光死死盯在裴焕的身上，眼泪成串成串地掉，“是不是，可不可能，你们去验亲子鉴定就知道了！”
　　得知真相后，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错了就错了，就当一切没发生，就算是换回了孩子，丈夫也看不见、救不回来了！
　　可时至今日，她才明白——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生儿子而不去相认？能忍住第一次，也不能忍不住第两次！
　　裴如章听见安阳的信誓旦旦，明知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执意追问，“看你的样子，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
　　黎于安默默将自己的衣袖放了下来，突然间就明白了一切，“四年前，我还在读大二的时候，十月份，是吗？”
　　安阳听见这一连串的时间信息，注意力终于有了片刻的转移。
　　她对上黎于安从未有过的失望目光，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心更是跟着一沉。
　　安阳试图去挽黎于安的手，“小安，你听妈……”
　　“我不想听，你们继续。”
　　黎于安头一次甩开母亲的手，丢下这句听不出痛痒的话。
　　他在转身时对上裴意和晏岑投来的视线，脚步微顿，然后强忍着快要崩溃的情绪大步离开。
　　晏岑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裴意的视线依次扫过安阳、邓秀亚、裴如章的神色，终于明白黎于安为什么会在身世揭秘后，如此厌恶与之相关的一切——
　　因为所有人都是向着裴焕的。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
　　裴意不再理会这场已经注定了结局的闹剧，走回到门口薄越明的身边，“二哥，他们去哪里了？”
　　“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了。”
　　薄越明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宴会厅内的情况，确认没人注意后才牵着裴意边走边问，“你今天直觉的’大事‘就是这一件？”
　　“黎于安和裴焕的身世，你早就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
　　面对薄越明的敏锐猜测，裴意说心虚就心虚，“我、我一直就觉得裴焕和裴如章长得不像，反倒是梨……梨于安的长相结合他们夫妻两人的优点，还长得更好看。”
　　薄越明微挑眉梢，知道他在敷衍却不戳穿，“要过去看看吗？”
　　“嗯。”
　　…
　　安全通道内，昏暗一片。
　　黎于安借着微弱的指示灯的光亮，胡乱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中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香烟和打火机。
　　黎于安抽出一支烟含咬在口中，企图从中获得一丝麻痹自己的力量。他将烟头对着打火机口，手指因为颤抖而软绵绵的，怎么都打不着火。
　　“……”
　　黎于安咬牙，猛地按下了打火机的开关。
　　——嗖！
　　火苗突然一下蹿了上来，没能点到烟头，反而倾斜着烫到了他的手指，“嘶唔！”
　　打火机失手掉在地面，而安全通道的门再次打开。
　　精准捕捉到这一幕的晏岑迅速靠近，镜片下掠过一丝焦急，“没事吧？烫到手指了吗？”
　　黎于安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没。”
　　晏岑不放心，企图去抓他的右手，“我看看。”
　　黎于安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失控着拦断了晏岑的关切，“我说了没事！你别碰我！”
　　沉默骤然降临。
　　晏岑对上黎于安隐隐发红的双眼，刚准备道歉，对方就抢先了一步，“抱、抱歉，晏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总是这样，在他面前总是在丢脸。
　　黎于安明知道自己活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但还是想要极力隐藏，他不敢和晏岑对视，逃避着离开，又恰好和赶来的裴意擦肩而过。
　　晏岑不由自主地跟了两步，才走到安全通道的门口就被裴意拦住了。
　　“晏总，就你不适合过去。”
　　晏岑一怔，“什么？”
　　裴意看着黎于安离去的方向，停顿了一秒，做出决定，“这样吧，我跟着他，二哥，你们找地方先坐坐，我迟点再联系你们。”
　　薄越明隐约明白了什么，但还是给足了裴意“交朋友”的私人空间，“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
　　裴意乖巧点头。
　　他怕跟丢了黎于安，不再耽误时间就追了上去。
　　…
　　半小时后。
　　离“豪都”不远的小型静吧里，特定幽暗的环境像是能吸纳一切情绪。
　　黎于安独自在交流喝着闷酒，直到酒瓶又一次落空，他刚准备招呼服务员继续，一瓶全新未开的威士忌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酒喝急了会醉。”
　　“……”
　　黎于安压了压眼里的醉意，仰头看清了来人的脸，“酒吧这种地方，不是你这样的小傻子该来的。”
　　裴意拧开酒瓶，慢悠悠地给黎于安又续上了一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我？”
　　他跟着对方来到了这家酒吧，又默默在门口位置上守了半天，确认对方的情绪有所沉淀后才走了上来。


第60章 
　　微信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薄越明和晏岑就出现在了静吧门口。
　　裴意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凝固——
　　室内酒吧的环境很暗，全方位打转的射灯晃过薄越明的眉眼，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却又不可侵犯的美感。
　　像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薄越明之前压根踏入过这家酒吧，但他就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对上了裴意，眼眸又深又静，带着专属于他的吸引力。
　　裴意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控，没由来地想要撞入对方的怀抱。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薄越明和晏岑迈着大长腿就靠了过来。
　　晏岑的视线凝在黎于安的身上，担心溢于言表，“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一瓶半不到的威雀。”裴意如实回答，抬眼就对上了薄越明。
　　无声的目光交汇。
　　裴意像是澄清也像邀功，“我一口都没喝，不！是一滴都没喝。”
　　薄越明扬唇，“嗯，今晚挺乖。”
　　“……”
　　谁要你夸我乖了？
　　我这是分得清主次！
　　裴意暗戳戳地想，假装淡定地转移话题，“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免得引起其他人注意。”
　　薄越明和晏岑作为原著中的两大颜值代表，平日光有一个就足够引人注目了，现在还一来来俩，待久了难免会吸引更多的视线。
　　晏岑点头，“嗯，我车子就停在外面。”
　　裴意尝试着喊醒，“于安？”
　　醉意朦胧的黎于安闷哼一声，合眼往后靠回到了卡座沙发上，他只觉得头晕脑胀，胃里更是烧得难受。
　　“别喊他了，我背他出去吧。”晏岑主动请缨，“帮我拉他一下。”
　　他第一念头是想要直接横抱，但这儿毕竟是公众场合，怕黎于安半睡半醒间好面子、不配合。
　　裴意不想在这里继续耽误功夫，上前帮扶了一把。
　　醉意晕眩间的黎于安只觉得身体突然腾空，再眨眼就落在一个宽阔**的背上，熟悉的茶叶淡香钻入鼻中，像是给混沌的醉意劈开一道清明。
　　“……”
　　黎于安心尖凝上一丝莫名的酸涩，顾不上眼前是幻觉还是真实，双手不由自主地勾紧。
　　“学长。”
　　低到尘埃里的啜泣点在了耳畔，灼得晏岑莫名心酸，他偏头温柔低语，“别哭。”
　　一行四人离开了酒吧，车子就停在正门口。
　　薄越明示意，“裴意和黎先生坐在后面吧。”
　　晏岑将黎于安安置在了后排车座，“越明，你坐副驾，我来开车。”
　　“行。”
　　关门声唤回了黎于安片刻清醒，他费力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挣扎着想要下车，“别管我，我、我自己回去。”
　　裴意止住好友的动作，一把替他将安全带扣上，“你现在打算回哪里？”
　　据他所知，原著中的黎于安在身世揭穿前是和安阳住在一块的，今天发生了这种闹剧，他又醉成这样，哪里适合回家？
　　“……”
　　黎于安茫然不语。
　　晏岑透过后视镜注意着他的神色，“要不，我先带这小黎总住我那边？”
　　黎于安刚摇了摇头，身边的裴意就代替他拒绝，“不了。”
　　裴意靠近副驾的正后方，“二哥，我能先把于安带回别墅住一晚吗？”
　　并非裴意不愿意给晏岑和黎于安独处的机会，而是他看得出好友不可言说的情愫和心思、明白好友的敏感和自尊——
　　对黎于安来说，今晚发生了这么离谱又荒唐的大事，自己的狼狈模样又被晏岑全部看去，躲着还来不及。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单独相处，就算今晚醉酒可以度过，恐怕他明早起来也无法好好面对晏岑。
　　薄越明想了想，应了下来，“家里还有凯叔在，万一小黎总醉酒不舒服，人多方便照顾。”
　　晏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到自己和黎于安并不熟络的关系，只能压住心头那点担忧。
　　“那我先开车送你们回去。”
　　“行，辛苦。”
　　…
　　四十分钟后，裴意和凯叔一并搀扶着醉酒的黎于安，回到了自己的小卧室。
　　裴意帮忙给好友脱去了套在外面的染脏毛衣，“凯叔，解酒药什么的明天再给于安准备吧。”
　　“好的，小先生。”
　　裴意没想着打搅已经醉酒昏睡的黎于安，残存那么一点不能明说的顾虑，“对了，家里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算是小私心吧，他实在不喜欢让自己的被子沾上其他人的味道。
　　凯叔应话，“有的，我现在就去拿。”
　　裴意补充，“再带一杯水上来，宿醉半夜很容易渴。”
　　“好的。”
　　凯叔离开后，薄越明还倚靠在小卧室的门口没挪动。
　　他看着裴意给黎于安事无巨细、忙前忙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小酸味，“你今晚打算和他睡一块？”
　　裴意想当然地回答，“嗯，凯叔不是说一楼的客房没收拾吗？”
　　薄氏庄园的面积很大，有准备给客人准备的独栋别墅，至于薄越明所住的这幢别墅，除去他们日常居住的房间，只留着一间客卧。
　　他们带黎于安来得突然，凯叔来不及再准备床品，重新收拾折腾累人累己。
　　薄越明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凯叔就抱着被子走了回来，“小先生，给。”
　　“嗯。”
　　裴意安忙着顿好了黎于安，转身发现薄越明还杵在门口一动不动，“二哥？”
　　薄越明看他，“怎么？”
　　裴意记着他的生物钟，“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去抓紧时间洗漱睡觉吗？”
　　“……”
　　好不容易主动听小猫说上两句话，结果就是在下逐客令？
　　薄越明心里郁闷，但面上不显示，“嗯，这就回去。”
　　…
　　夜已经深了。
　　洗漱完毕的裴意裹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来，他看着床上醉睡过去的黎于安，暗暗做好了失眠到天亮的准备。
　　他从来就不习惯和外人同床而眠，即便是相处多年的朋友也不例外。
　　裴意将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脑海中却冒出了一个不着调的念头——
　　如果边上是薄越明就好了，他不用担心失眠，而且还能睡得很好。
　　这个想法才刚成型，紧闭的房门就传来“咔嚓”的轻微开门声。
　　缩在猫窝里的探长钻了出来，“喵呜～”
　　裴意警惕睁眼，看清来人的那一秒——
　　薄越明就“连人带被”地将他横抱了起来！
　　裴意本能搂住对方的臂膀，失控喊出全名，“薄越明，你干嘛？”
　　“嘘，轻点。”
　　薄越明带着他往外走，“去我房间睡。”
　　裴意小幅度地抵抗，“不行，你快放我下来。”
　　薄越明确认探长一并出屋后，才轻巧将小卧室的门带上，“我记得你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觉？今晚想失眠到天亮？”
　　被戳中心事的裴意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和你睡。”
　　薄越明低头，离得近了些，“真不想？各盖各的被子，你怕什么？”
　　“……”
　　裴意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莫名念头，心虚卡壳。
　　薄越明笑而不语，继续带着裴意往主卧走。
　　他之所以答应对方带黎于安回家过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哪里肯轻易放弃？
　　…
　　后脑勺重新垫上了柔软的枕头，裴意放弃挣扎，整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当缩头乌龟。
　　薄越明轻笑提示，“房间里开了暖气，你这样盖着会热。”
　　“不热。”
　　裴意嘴硬，“你别管，快睡吧。”
　　薄越明意外配合，果真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全身被包裹的闷热渐渐弥漫全身，裴意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确认了薄越明没再盯着自己后，打算悄咪咪认输。
　　只可惜他估算错了自己和床沿间的距离，刚一转身踹被，大半个身子就骤然落了空。
　　“啊！”
　　早有预料的薄越明稳稳抓住裴意的手腕，一个天旋地转，就将他半压制在了身下。
　　“……”
　　“……”
　　目光交汇，手腕相缠。
　　裴意被熟悉的气味和重量包裹，恍惚间像又回到了那个失控又缱绻的夜晚，周遭的一切都是荡在云端，也是坠入湖水。
　　裴意呼吸乱了，“你故意的？”
　　薄越明不藏不掩地凑近，企图将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出来，“是，我故意的。”
　　他将裴意抱到床上时，猜到对方肯定会避开和自己的贴近，所以只给他留了一点点可以朝外转身的空间。
　　然后薄越明就像是潜伏在黑夜里的猎豹，伺机等待着猎物掉入陷阱、被自己捕获的那一刻。
　　薄越明就着呼吸声靠近，“小先生，那晚忘了问，舒服吗？”
　　裴意只觉得浑身热得离谱，思绪乱了方寸，“我、不、不知道。”
　　薄越明的指腹蹭过他的薄唇，一路往下摩挲过喉结，再往下深入诱导，“那我再帮你一次，你感受一下，好不好？”
　　“……”
　　裴意想着往后躲，但潜伏在深处的渴求占据了主导权，无意识地就将自己往对方怀里送了送。
　　“嗯？”
　　小猫呢喃，是推拒，更是邀请。
　　薄越明眸色骤暗，早已下落的掌心动了真格。
　　时间模糊了概念，微凉着指尖混杂着越攀越高的热度，最终奇妙地交融在一块。
　　裴意溢出一声闷哼，尾调软乎乎的。
　　他带着雾气的双眸迷茫地盯着眼前人，来不及弄懂自己怎么就交代在了对方的手里。
　　薄越明忍住自己的冲动，只是似有若无的蹭了蹭他额头的发丝，不舍得多碰。
　　裴意哽了一声，溃散的理智还没完全回笼。
　　他缩在薄越明的怀中，混乱思绪游来荡去，不确定地追问，“薄越明，我们这样算是炮友吗？”
　　不涉及恋爱的关系确认，但又越过了朋友和家人该有的界限。
　　这样的关系只纵情于当下的快意，不需要精神上的契合和负责。
　　裴意没由来地想，如果以这个称谓来标榜两人的关系、认知得当、早有准备——
　　或许未来薄越明对他的感觉变淡后，他就不用承受容爸承受过的痛苦。
　　“……”
　　面对怀中人突如其来的提问，薄越明错愕了好几秒，就连眼底的悦意也跟着淡了下来。
　　“你等一下。”
　　“嗯？”
　　骤然松开的拥抱让裴意心里跟着空洞。
　　薄越明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一会儿，他才将一块温热的毛巾拿了回来，“擦擦？”
　　裴意脸颊发烫，一声不吭地处理干净。
　　薄越明挨着床沿坐下，郑重其事，“裴意，我们聊聊。”
　　“什么？”
　　“不是炮友。”
　　薄越明单刀直入，瞳孔深处堆满了无奈和愧疚，“我从来都没想用这个身份将我们两人绑在一块。”
　　“无论是那晚，还是刚刚，从始至终我都认为你默许不抗拒，所以才会得寸进尺。”
　　“是我忘了顾及你的感受，也是我出尔反尔。”薄越明欲言又止。
　　他是眉心涌起一丝难得的懊悔，仿佛怎么说都不对，分明承诺过不触及对方的底线再追求，可自己好像心急得忘了分寸。
　　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了，薄越明怕什么都来不及改变，更怕裴意再提着行李箱离开。
　　无声的沉默蔓延。
　　裴意察觉到对方会错了意、误会了自己的提问，“二哥？”
　　“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薄越明绝口不提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只是重新承诺。
　　他将掉落的被子重新给裴意拢了拢，“时间不早了，主卧留给你睡，我去小沙发上将就一晚。”
　　“不是的！”
　　裴意拉住挽留，他想要解释却又怕越说越乱，“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刚刚只是单纯觉得这种关系更简单。”
　　“裴意，我不想用这样的词汇来定义我们，你明白吗？”
　　“明白。”裴意应得很小声，“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去适应，我、我实在没想过要谈恋爱。”
　　“我知道，我不逼你。”薄越明不想要给他任何压力，“时间不早了，睡吧。”
　　裴意哼唧，“那小沙发塞不下你。”
　　薄越明知道他的意思，“那我不走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块。”
　　裴意给出理由，换来薄越明一声低笑。两人重新躺回在了床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裴意辗转难眠，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的对话上。
　　他犹豫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往床中央挪了挪，“二哥。”
　　“嗯？”
　　“我也没有不愿意。”裴意鼓足勇气，但架不住那点滚烫的羞涩，越说越轻，“其实还挺舒服的。”
　　穿书前，他自己安抚的经验少之又少，穿书后，更是等同于零。
　　薄越明喉中溢出一声悦意，“谢谢小先生的认可。”
　　裴意急匆匆关上话题，“晚安。”
　　“晚安，小先生。”
　　…
　　第二天一早。
　　裴意端着解酒汤和早餐进入小房间，黎于安才从浴室洗漱完出来。
　　视线相碰，强忍着头疼的黎于安有些拘谨，“裴小少爷，谢谢。”
　　他昨晚穿着的毛衣已经被凯叔拿去洗了，这会儿身上的新衣服是裴意的。
　　虽然尺码紧了些，但不算紧身难看。
　　裴意将餐盘放在书桌上，“怕你下楼吃早餐会不自在，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这会儿胃估计舒服不到哪里去吧？”
　　“……”
　　黎于安一言不发地盯着裴意，眼中藏着惊讶和疑惑。
　　裴意抱起了在脚边求抱抱的探长，回答随性，“干嘛这么看着我？昨晚你不就知道了？”
　　“我不傻也不呆，之前都是伪装的。”
　　黎于安听见这段承认，才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残存的记忆不是假象。
　　他不太理解，“既然裴小少爷一直在伪装，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抖搂出去？”
　　裴意慢悠悠地揉着探长的小脑袋，倚靠在书桌边，“我好歹是ywy的合伙人，小黎总不至于出卖我吧？”
　　黎于安听着裴意“自爆”般的发言，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大跨步地走了上来——
　　“你是will？！”
　　裴意将探长放回地面，笑着拍了拍电脑，“小黎总，需要我打开游途网站向你自证吗？”
　　黎于安乌云密布的心情总算破开一丝光亮，语气松动，“怪不得当初说什么不方便见面，你这藏得够深啊！”
　　“我当初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裴意主动伸出手，微微一笑，“而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最合适的时候？”黎于安不解，但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第61章 
　　裴意视线游来荡去地躲了好几秒，正在飞速的头脑风暴。
　　他从来没再薄越明面前表露了任何一丝工作上的事，对方的性子更不会私下打开他的电脑、偷查隐私，怎么会知道呢？
　　难道是前段时间醉酒说露馅了？不对，那也用不着留在今天才问吧？
　　薄越明本来还带了百分之十的不确定，但眼前裴意的态度足以说明了一切——
　　对方就是游戏圈的新秀架构师， &l。
　　薄越明的好奇不降反升，“裴意，你怎么了？”
　　裴意破罐子破摔，忍不住追问，“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昨晚？”
　　薄越明也不和他绕圈子、打哑谜，“昨晚你对黎于安的关注度太过，不像是只见过两三面就能存在的交情，而且你在情急之下还喊了他一声’梨园‘。”
　　“……”
　　裴意卡壳，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纰漏出现在这声对外称呼上。
　　不过话说回来，薄越明光凭这一句称呼就能料到他和黎于安关系匪浅，还能抽丝剥茧挖到他的工作身份，多少是有点厉害过头了。
　　裴意不死心，继续追问详细，“然后呢？”
　　“黎于安和gm有合作，他在游戏圈的相关基础资料，我们公司在投资前期就做了充分调查，并且一直有备份。”
　　薄越明查到在华国最大的游戏论坛——游途，黎于安在该网站的id就是裴意喊过的“梨园”。
　　四个月前的竞资会议上，同一团队的楼央自爆id为失水，还说她和黎于安的背后另有一位核心成员，对方是游戏《末雾》的总架构师。
　　“失水和梨园在’游途‘的关注列表里有两个共同关注，一是南山。”薄越明顿了顿，看向裴意，“二是will。”
　　简略的英文单词在他口中念出，是与众不同的好听。
　　裴意闷咳一声，假装喝水。
　　薄越明稍微一查，发现“南山”id使用者就是那天参与竞资的向南生，反倒是will一直没有明确的真实身份。
　　“原本是没有那么容易发现，但林众提醒我，一般游戏创作者都会有对应的微博账号。”
　　当“酒量王者”这四字前缀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薄越明的脑海中就自动涌现出了裴意醉酒的小红脸蛋，所有浮于表面、藏在暗处的点都串连成线。
　　至于这最后一击确认，还是由裴意亲自完成的。
　　裴意不服输地嘀咕，“我分明藏得挺小心的。”
　　“是藏得挺深的。”
　　薄越明主动给猫顺毛，又主动提起一事，“我当初怎么都弄不明白，你在家里待得好端端的，怎么非要用’玩游戏‘的蹩脚理由跟着我去gm？”
　　那时的薄越明还在吃醋怀疑——裴意是对好友晏岑产生了兴趣，所以才变着法地想要去公司。
　　裴意想起自己那会儿的“装傻”理由，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水杯，旋即又带上了一丝正色，“我可没想着走后门，我们工作室靠得是硬实力！”
　　薄越明自然不会怀疑这点，只问，“你经常性锁门躲在房间里，就是为了游戏工作？”
　　裴意点了点头，心虚中还带着一丝倔强，“因为身份不方便，所以我才一直没出面，要不是梨园昨晚发生了那些事，我肯定还能再藏一波。”
　　薄越明听见这段说辞，深埋在心底的探究欲更浓了——
　　众所周知，裴家小少爷从十岁起就开始痴傻，动辄发疯，可裴意呢？懂酒、懂礼仪、更懂为人处世的道理，现在居然还有自己暗戳戳的事业。
　　这一切都和外人眼中的裴小少爷大相径庭！
　　早在看穿裴意“装傻”时，薄越明就暗中怀疑过，裴意并从来不是那个“裴小少爷”，而是裴家人为了完成这场商业联姻，找他冒名顶替的。
　　但他转眼就否认了这个设想，因为人的长相不可能大改，而且之前的接触来看，裴意和裴家人的关系确实差劲！
　　以裴意的性格和办事方式，哪里会受制于人？会平白无故“冒名”完成这场最开始捞不到好处的商业联姻？
　　探究欲和猜测混杂成了一团。
　　薄越明从未遇到过比这儿更难想通的事，但裴意不愿意说，他就没想过要逼迫对方说明一切。
　　无论如何，薄越明都能肯定确认——
　　从相遇到心生好感，从相处到正式见面，从相知到由衷喜欢，他所面对的都是裴意本人，而不是传闻中那位“裴小少爷”。
　　裴意瞧见薄越明长时间没说话，心里有点不安，“二哥？”
　　“嗯？”
　　“我、我一开始是怕身份暴露，后来稳定下来了就觉得没必要往外说。”裴意叹了口气，自行道歉，“我知道瞒着你是挺不好的，但我只是想要有自己的事业。”
　　裴意对上薄越明的目光，认认真真地简述自己的观点，“我们是有联姻这层关系，在外人看来，我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薄氏和你的保护。”
　　有人伺候照顾，不愁一日三餐，混吃等死的咸鱼日子是很美好。
　　裴意理解，却不需要，“我不想要依附任何人而活，只有靠我自己挣到了足够多的钱，我才会有安稳的感觉。”
　　裴意知道，自己的说辞和观点都很俗气，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在幼年时就尝试过没有钱的滋味，连带着一块劣质的甜点都能引起无数争抢、哭闹。
　　他也尝试过依附别人的滋味，将别人的家庭当成自己避风的港湾，但最终明白，其他人的金钱和保护能带给他一时的安稳，但最终会有烟消云散的那天。
　　无论身处哪个世界，哪种环境，只有自己活得强大了才是最高准则。
　　裴意滚动了一下喉结，“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薄越明扬唇，及时给予肯定和鼓励，“裴意，你很优秀。”
　　简单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裴意对上薄越明眸中的欣赏，心跳持续，“你不生气啊？要是你没发现，我、我其实不打算告诉你的。”
　　薄越明轻笑反问，“这事是我自己猜到的，你应该也不会生气，对吗？”
　　裴意点头，“当然。”
　　这层马甲是他自己漏了陷、瞒不住，自然不怪对方能顺藤摸瓜查到。
　　薄越明确认没触及到裴意的底线，心弦微松，“裴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选择是否坦诚的权利，我说了我不逼你。”
　　薄越明再三承诺，又大方期许，“不过，我也希望未来有一天，你愿意主动和我分享。”
　　“……”
　　裴意心底涌上来一股冲动，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二哥，那我再和你说件事。”
　　“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得去工作室。”
　　按照原著剧情，裴家或者安阳应该都会再去找黎于安，裴意怕这些人、这些事影响好友的工作情绪，所以想要替对方主动分担一些。
　　另外，即将上市的《末雾10》也需要他更全面化的监督。
　　薄越明知道裴意是在和他商量，而不是征求同意，“当然可以，但你不怕在人前露馅？”
　　裴意考虑过这个问题，“梨园和央姐他们都值得信任，其他员工应该不清楚豪门圈的情况，我外出戴好口罩和帽子，只需要和部门负责人重点交接，应该能稳住一段时间。”
　　“行，那我让老傅接送你上下班。”
　　“嗯！”
　　裴意扩大了唇侧的弧度，比起“掉马甲”的最初郁闷，他的心里反而有种隐秘的雀跃——
　　因为薄越明欣赏他、理解他、更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
　　第二天早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裴意踏进了七楼的大门。
　　前台墙面上赫然印着“黎明游戏”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据说还是黎啸当年亲自提笔写的，现在这招牌的底下还加了一块颇有萌感的猫咪图标——
　　&工作室。
　　虽然工作室已经成立了快四个月，但裴意还是第一次来这儿，他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扬起弧度，有种“穿书前后的事业”又串联在一块的奇妙感。
　　前台人员礼貌示意，“先生你好，请问你找谁？”
　　裴意上前，“找你们小黎总。”
　　余音未落，又一道声音传了过来，“will这边！”
　　黎于安指纹解锁办公大厅的门禁，朝好友招手，“怎么来得这么早？”
　　前台人员听见这话，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will老师？”
　　“嗯，你好。”
　　裴意轻敲了一下前台桌面，将笑眼送给工作人员，这才不疾不徐地靠近好友。
　　两人一并进入了公司内部。
　　裴意的声音在口罩的阻隔下更显弱化，“我还以为你会当面喊我裴意。”
　　黎于安回答，“不是你让我对外隐瞒保密的吗？”
　　裴意想起马甲掉得猝不及防的昨晚，为了面子不说话了。
　　他借机环视了一下整个黎明公司的布局，是楼中楼的两层结构。
　　美工组和技术组在一楼，运营组和文案组在二楼，其他类似于会议室、茶水间则是分散在两侧边缘。
　　现在离上班点还早，除了技术部门的人员，其他岗位上的员工还没完全到齐。
　　黎于安轻拍了一下裴意的肩膀，提醒，“先上二楼吧。”
　　“对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暂时和我先共用一间办公室？迟点央姐和向哥上班后，我再单独找他们上去和你见见？”
　　裴意见黎于安状态如常，稍稍放心下来，“可以，听你安排。”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黎于安率先进门，后面跟着两道身影，“央姐，向哥，这位就是will。”
　　裴意看见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放下了运营提交上来的宣传策划，主动起身摘下了口罩和鸭舌帽。
　　“央姐，向总监，好久不见。”
　　“……”
　　向南生看见裴意真容的那一秒，惊讶迸发，“小黎总，你说他、他是？”
　　“南哥，他就是我们工作室的合伙人之一，《末雾》的核心架构师，will。”
　　黎于安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介绍，还不忘补充，“就是我们上回在竞资见过的那位裴小少爷，裴意。”
　　裴意很信任楼央和向南生的为人，愿意由着黎于安替自己坦诚，“向总监，能反应过来了吗？”
　　向南生扬唇，“勉强吧。”
　　要知道当时在竞资现场，裴意的“装傻”那可是活灵活现的，这一时半会儿的，形象实在难以重合在一块。
　　裴意又看向了边上的楼央，微笑招呼，“央姐。”
　　将近四个月未见，楼央的头发养长了不少，她利用大型抓夹将其全部盘在了脑后，一如既往的干练形象。
　　面对裴意的主动现身，楼央淡定得不像话。
　　黎于安好奇，“央姐，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楼央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当然不惊讶，我早就猜到了。”
　　“……”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三个男人同时懵逼。
　　裴意不确定，“央姐，你早就猜到了？”
　　黎于安追问，“对啊，怎么猜到的？”
　　他和裴意大大小小接触了四五次，也被对方“演”到昨天早上才知道真相。
　　楼央看了一眼向南生，“上回竞资结束的晚上，will就和我们说了自己对南生抛出了橄榄枝。”
　　裴意没吭声，隐约记起那么一件事——
　　那时候的他假说自己在gm投资部有认识的熟人，还以为就此瞒过了楼央的追问，没想到对方压根不相信啊。
　　“我那晚就回忆了一下竞资现场的所有人，再进行一一排除，直觉定在了裴意的身上，因为就他带着’小少爷‘身份的出现最奇怪。”
　　“……”
　　离谱中又带着一丝丝合理。
　　果然这就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吗？准得可怕！
　　“当然，介于裴意傻呆呆的反应，我当时也不算百分百确认，直到……”楼央环视一圈，故意钓起了鱼。
　　向南生第一个上钩，“什么？”
　　楼央笑回，“微博和游途都有账号的ip定位，前段时间谁在帝京和温城来回，那就是谁咯。”
　　裴意在重击之下沉默，曾经的他以为自己的马甲护得很好——
　　结果昨晚遇到了薄越明，今天又撞上了楼央。
　　嗯，输得一败涂地。
　　“我就猜到总有一天你会说出来，算知道也没对其他人将透露。”楼央看出裴意的小小郁闷，当姐姐似地逗他，“好啦，欢迎归队，小意总？”
　　裴意跟着笑开，“央姐，梨园才小，我不用小字。”
　　边上的黎于安“冷哼”一声，“好的，小意总。”
　　…
　　楼央和向南生都是不多管闲事的靠谱性子，即便得知裴意藏在马甲后的真实身份，两人也没有针对他以前的“装傻”过多追问。
　　四人迅速在工作方面达成一致，投入到了项目中。
　　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点。
　　向来奉行“准点下班”的楼央敲响办公室的门，“小意，梨园，今晚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聚餐？”
　　难得他们四人在线下碰在了一块，不能被工作占据了全部精力。
　　黎于安想起自己目前正在遭受的一切，寻找避风港似地答应下来，“好啊。”
　　裴意也跟着点头，“嗯，我也没问题。”
　　楼央得到两人肯定的回复，又说，“那我蹭南生的车子先去买菜，梨园知道我住的地方，你迟点带着小意过去？”
　　“好。”
　　楼央忽地记起了什么，在走之前对准裴意揶揄，“对了，本次聚餐允许带家属。”
　　家属？
　　薄越明吗？
　　裴意的耳根子骤然一热。
　　楼央转身离开，下一秒，手机振动声就接响了起来。
　　黎于安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面色微僵，“裴意，我先下楼一趟，我们十分钟后停车场再集合？”
　　裴意感知到不对劲，“没事吧？”
　　黎于安握紧手机，低声，“没事，我能处理。”
　　裴意点头，“行，有麻烦随时和我说，别强撑。”
　　“好。”
　　黎于安看似平静，但离开的脚步还是显出了一丝匆忙。
　　裴意拿起一旁冷落了许久的手机，决定给薄越明发条报备微信，毕竟第一天上班就不准时回家，他怕对方会担心。
　　…
　　十分钟后，重新穿戴整齐的裴意抵达停车场。
　　司机老傅认准他的身影，走近低声透露，“小先生，我刚看见小黎总进了那侧的安全通道，还有一位中年女士拉扯着他，好像闹得不太愉快。”
　　中年女士？
　　是安阳还是邓秀亚？
　　裴意没有明确的答案，但还是怕黎于安受欺负，“老傅，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过去看看。”


第62章 
　　五分钟后。
　　裴意敲了敲副驾驶的车门，车窗摇下，一股烟雾从里面透了出来。
　　隔着薄薄的雾气，裴意看清了黎于安眼里的黯淡，“还好吗？”
　　“没事。”
　　坐在驾驶位上的黎于安怕好友不适应烟味，灭掉未抽尽的香烟，他摇下车窗和天窗，打开了全面通风，“要上来吗？可能还会有点闷。”
　　裴意不在意这点烟墙感，打开车门坐了上去，“抱歉，刚刚我擅作主张了。”
　　黎于安自叹一声，“不会，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问不出口，也拿不下决定。”
　　裴意明白好友心中未能消散的痛苦，简单说明情况，“我坐你的车子去，刚刚让老傅暗中盯着安女士的情况，确认她安全到家后再回来。”
　　说到底，安阳的病情还没有彻底根治。
　　她要是一时想不开、被那番话刺激得做出傻事，在归家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只怕黎于安会更加痛苦难安。
　　黎于安明白好友的好意，“谢谢。”
　　“我说了，朋友之间不需要这种客套。”
　　裴意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两袋塑封的迷你雪媚娘，递了过去，“要吗？这口味还挺好吃的。”
　　黎于安慢半拍地接过，“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裴意脱口而出，“二哥让人给我买的。”
　　他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小得意后，连忙改口，“那什么，我平常设计游戏费脑费力，就喜欢吃点甜的。”
　　“虽然是有点小孩子口味，但甜食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不是吗？”
　　“嗯。”
　　黎于安这回没再否认。
　　他拆开塑封包装袋，将小小一个的迷你雪媚娘塞入嘴里，默不作声地低头玩弄着塑料袋的边缘。
　　“……”
　　裴意感知着这份沉默深处的痛苦，轻叹一声，“梨园，难受了就别憋着。”
　　从开始到现在，黎于安都不是这场事件里的过错方，反而还是最大的受害者，没有之一。
　　毕竟同样是抱错的孩子，裴焕这些年的境遇可比黎于安好太多。
　　黎于安食不知味，浅浅地哽咽了一声，“裴意，你说这一切是真的吗？会不会弄错了？”
　　毕竟，现在的“鉴定真相”只是安阳的一面之词。
　　裴意知道原著里和现实中既定的结果，反问，“你觉得呢？亲子鉴定，你想要做吗？”
　　黎于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黎啸和安阳唯一的孩子，黎于安的名字承载着父亲的姓，母亲的名，更承载着当初夫妇两人的爱意，他就以这个外在身份活了二十五年。
　　从小到大，黎于安觉得自己从来不缺物资和精神的双重富足，他感激父母的养育和爱护，在家里出事前，他也一直活得很骄傲、很自信。
　　“后来公司经营情况每况愈下，我爸为了不让我担心，从来不把真实的经济情况拿到我面前去说，甚至还会努力支持我想要的一切。”
　　黎啸在原著中的着墨内容不多，但裴意能从黎于安的描述中听出是一位顾家且负责任的好父亲。
　　“我爸从病发到去世后，左右不过两个月，时间太短，所以接受起来就更难。我看着整天郁郁寡欢，就明白了自己应该站出来支撑起公司和这个家。”
　　而黎于安也这么做了——
　　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肩负着学业、事业，以及只剩下他和安阳的小小家庭。
　　黎于安学着应酬、学着喝酒、学着在烟雾缭绕里装出一点精明，他放下自尊和骄傲、忍着轻视和嘲讽、努力去支撑着黎明游戏。
　　黎于安之所以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一切，就是源于父母对他的爱，但现在发生的事情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身为“母亲”的安阳早就知晓了一切却瞒而不报，连同这份他引以为傲、以作支撑的母爱，也偷偷转交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亲子鉴定能有结果，但换不来真感情。”黎于安看向裴意，像是在寻求什么答案，“他们应该很宠裴焕吧？”
　　“……”
　　裴意明白了好友的言下之意。
　　二十多年的陪伴和感情，说弃就弃？
　　如果不是安阳接连在丈夫去世、儿子错抱的消息刺激到生了病，天底下又有多少父母真能做到这么狠心？
　　现在的安阳能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放弃对黎于安的养育感情，但裴氏夫妇不见得能做到如此顺畅的感情交接。
　　裴意还记得在原著的剧情描写中——
　　即便两人回了身份，但裴如章和邓秀亚也没有弃“裴焕”而不闻不问，某种程度上还引起了“黎于安”的不满。
　　黎于安愿意和好友坦诚自己的想法，“我想知道一个确切结果，但不想和他们产生任何交集。”
　　他想要求自己一个心安，但不想要和裴家产生不必要的瓜葛。
　　裴意犹豫了两秒，给出建议，“如果你特别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找大哥和你做个亲缘鉴定？”
　　黎于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
　　裴意点名，“裴老爷子的外孙，我的表哥，秦以舜。”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表兄弟之间好像可以做亲缘鉴定？只是准确率不如亲子鉴定那么高。
　　“……”
　　黎于安一愣，意外笑开。
　　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差点忘了裴意也是裴家的一份子！。
　　裴意无奈，“你笑什么？我在替你想办法。”
　　黎于安后知后觉，“要是我和裴焕真弄错了，我是不是就成你堂哥了？”
　　裴意闷咳，“名义上是这样，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
　　黎于安挑眉，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差劲，“突然多了个弟弟，好像不错。”
　　“……”
　　裴意将自己未拆封的雪媚娘丢在他手上，“白替你操心了，没事就快开车，省得央姐他们等太久。”
　　黎于安总算透出一丝轻快而真诚的笑意，“裴意，谢谢。”
　　要不是裴意当初坚定地选择找他合作，或许现在的黎明游戏早就不存在了，更不会有代表着新生的ywy工作室。
　　如果没有事业作为支撑，如果没有裴意作为朋友鼓励，现在的他恐怕只会活得更惨吧？
　　“少客气。”
　　裴意唇侧微扬，又从他手中抢回了雪媚娘，“饿死了，我也要垫垫肚子。”
　　黎于安打起精神，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到央姐家蹭饭去。”
　　…
　　楼央和父母不住在一块，而是单独租了一套装修精致的套间独居，只有周末才会跑回父母家小住。
　　裴意和黎于安抵达目的地时，楼央刚在厨房里忙活开来。
　　正在帮忙拆快递的向南生看见两人，难得主动示意，“你们来得正好，过来帮我一下。”
　　向南生的年纪比他们大些，私下也不客套着去喊工作称谓。
　　裴意好奇，“怎么？”
　　楼央从厨房走了出来，解释，“客厅和衣帽间的主灯都出故障了，我网购了新灯，原本是打算周末自己换的，但现在——”
　　她的目光在三人间转悠，用得心安理得，“交给你们男孩子了。”
　　向南生拿出新灯具，“再来一个人帮忙就行。”
　　黎于安主动请缨，“我来吧，之前我在家里换过。”
　　楼央听见这话，立刻将落单的裴意收为小弟，“那裴意进厨房，替我打下手？”
　　裴意完全厨艺小白，懵逼，“啊？”
　　“啊什么啊？我这儿可不能吃白食。”楼央笑着拉住他的手腕，像姐姐般指挥，“进来，先替我择个菜。”
　　裴意进了厨房，才发现楼央买了不少食材，还有好些都是需要烹饪技术的硬菜。
　　“央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你们三个男人加在一块，饭量胃口能小到哪里去？”楼央将需要择捡的蔬菜递给裴意，又给他示范了一遍，“会了吗？”
　　裴意点头，“会。”
　　楼央将这项简单任务交给他，又马不停蹄地拿起鲜虾，娴熟地处理着虾线。
　　裴意一边帮忙，一边好奇，“央姐，你跟谁学的做饭？叔叔阿姨吗？”
　　“不是。”
　　楼央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对往事的追忆，“当年我在国外留学，每天都吃油炸食品和快餐，肠胃受不了就住进了医院。”
　　“我……前男友很自责，觉得是他自己没有照顾好我，所以从那时候开始研究菜谱，每天在上课之余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
　　爱情是相互的，从来不应该是单方面的付出。
　　“我怕他长期一个人做法会辛苦，所以就跟着学习做菜，后来我们俩从完全新手的小白，蜕变成可以做一桌子菜的大厨。”
　　楼央回到现实，自信，“你今晚尝尝我的厨艺就知道了。”
　　裴意听见楼央的讲述，不自觉地偏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对方说过，之所以愿意辞去外国高薪工作、选择回国发展，一是为了陪伴在国内的父母，二是和前任分手后需要换个环境。
　　“央姐，你和你前任……”裴意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想问就问，我没什么不能说的。”楼央轻笑，主动分享起来。
　　楼央前任是她在国外留学时期认识的，两人从校园步入工作，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我和他谈了将近九年的时间，从二十岁出头到三十岁出头。”楼央停下手中的动作，感慨，“现在回过头想想，确实是好长一段青春。”
　　“……”
　　裴意沉默着点了点头，只是心里难免有了微妙联系——
　　将近九年？
　　那比容爸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一些。
　　裴意问得小心翼翼，“央姐，你们为什么分手？”
　　楼央却没有表现出多大的伤感，“因为认识的时间太长了，不仅是生活还有工作，几乎一年到头都没有分开的时候。”
　　裴意不太确定，“爱情变成了亲情？”
　　“或许一开始就算不上爱情。”楼央直白地说，重新处理起手中的鲜虾。
　　“我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当年我们那个学校专业，来自华国的留学生就只有我们两个。”
　　像是在陌生环境里抱团取暖的人，感觉合适搭伙就在一块了。
　　偏偏他们两人都是成熟理智的性格，情侣间平常的吵吵闹闹，在他们身上发生的几率少之又少。
　　裴意再次想起他的容爸和彦爸，心生感慨，“央姐，是不是所有感情到最后都会消失，要么分开，要么将就？”
　　楼央听出裴意语气里的悲观，细眉微蹙，“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意藏了点过往，“没，随便说说。”
　　楼央将处理完的鲜虾浸泡在水中，认真回答，“你啊，千万别看我上段感情谈了那么久却分手，就觉得爱情不可信。”
　　“要知道每个人对于爱情的需求不同，有人偏爱轰轰烈烈，有人习惯细水长流，有人为了金钱放低标准，也有人为了爱情变得优秀。”
　　“我在留学初期需要稳定陪伴，现在又想要兼顾事业和父母，我前任的人生规划和我不同，所以我们分道扬镳是很正常的。”
　　不合适的分开，总比蹉跎要好。
　　楼央和她前任是和平分手的，当然分手后的戒断反应是免不了痛苦过程的。
　　“一段感情的好与坏，说到底是看你需要什么，而你的另一半能不能及时给予你、能不能和你保持同步，你要相信这世界上存在契合且不将就的爱情。”
　　裴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懂了个大概。
　　楼央看见他乖巧又迷茫的模样，忍不住追问，“小意，我是不太懂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规矩，但你和薄总是恋人？”
　　裴意择菜的手停了下来，“不、不是。”
　　楼央直觉，“那就是他在追求你，但你没答应？是吗？”
　　“……”
　　裴意卡壳，实在有些低估楼央第六感的准确程度。
　　楼央看穿他的不好意思，轻松继续，“我觉得薄总挺不错的，你为什么不答应试试？因为他眼睛不方便？”
　　裴意听见后半句，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他绝不会因为薄越明身体上的不便而产生远离的想法，否则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联姻了，何况对方的眼睛本来就会好。
　　楼央瞧见裴意的反应，又想起他刚才对于爱情的论调，忽地明白了什么，“小意，其实很少有恋人从开始就能料定一辈子，把握当下，才能一步步去创造未来。”
　　“如果不选择开始、不去试试哪里能知道结果？”
　　“要开始才知道结果？”
　　裴意心思微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晃起了薄越明的身影。
　　楼央肯定回话，“当然，爱情不是设定好的游戏程序，不知道结局的闯关才更有意思，我上段感情顶多算是闯关失败了，但我还是愿意吸取经验再接再厉。”
　　“说不定，下一个陪我闯关的人是小狼狗呢。”
　　裴意听见楼央的后半句期待，失笑，“小狼狗？姐，你怎么也爱这一口？”
　　楼央睨了他一眼，玩笑揶揄，“怎么，不许成熟姐姐喜欢年下啊？”
　　裴意将择好的菜心递了回去，“哪敢啊？以我们央姐的魅力，找谁都可以。”
　　“行啦，不扯了！”楼央看了看时间，催促，“我们得抓紧，不然晚餐要成宵夜了。”
　　“好。”
　　…
　　向南生和黎于安安装好新灯具后，也赶到了厨房帮忙，四个人合力一阵忙碌，总算赶在七点前弄出了六菜一汤，尽兴开吃。
　　面对楼央和黎于安的再三邀约，深知自己酒量的裴意也只敢小尝了一两口。
　　说来也奇怪。
　　裴意待在家里时，哪怕知道有被薄越明发现的风险，他都敢喝上个一杯半瓶的，但今晚有了可以喝酒的正当理由，他却学会了收敛，自行克制。
　　四人从游戏项目聊到生活，将近十点才结束了这场聚餐。
　　尽兴的裴意拿起许久未看的手机，才发现薄越明在一个小时前就给自己发了微信——
　　“吃完了吗？少喝点酒。”
　　裴意连忙打字回复，“刚吃完，没喝酒，要准备回家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薄越明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好，我在楼下等你。”
　　裴意下班后交代老傅暗中送安阳回家，后来才将楼央家的住址发了过去，薄越明能知道地址并不奇怪。
　　裴意呼吸一紧，没想到薄越明会亲自赶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不会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就在了吧？等一个小时了？
　　薄越明又一次回了过来，“不久，你别急。”
　　裴意盯着这行文字，忽地想起楼央傍晚时的“家属”言论，指尖的动作快于理智的思考：“我在五楼二室，你要上来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那头的薄越明默契接问，“需要我上去接你吗？”
　　两条带着同样企图的微信撞在了一块，而回复再度同时——
　　“嗯。”
　　“好。”
　　裴意的视线一时未能从聊天屏幕上转移，仿佛从中尝出了蜜。
　　“小意总，在和谁偷摸聊天呢？嘴角都快上天了。”
　　楼央的调侃声传来。
　　被抓包的裴意一慌，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啊？你们刚刚说什么？”
　　黎于安笑着将一个未拆封的快递盒子丢了过去“拿着，央姐亲手画图设计的别针礼物，我们俩一人一个。”
　　楼央的说话重心回到礼物上，“刚成立工作室就设计好了，一直没能碰上相聚、送给你们。所以我连快递盒子也没拆。”
　　“虽然看起来随便了点，但心意是认真的。”
　　“谢谢央姐。”裴意已经许久没收过正儿八经的礼物了，期待着询问，“我现在能拆吗？”
　　楼央点头，“当然。”
　　快递上的密封胶带贴得很牢，裴意徒手难以撕扯。
　　楼央瞧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美工刀，“来，用这个。”
　　“——刺啦！”
　　刻刀片从金属柄中抽拉出来。
　　再通常不过的轻微响声落在裴意的耳朵里，却显得尤为尖锐！
　　他瞥见了递来的斜口刀片，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这抹锋利残忍割开，耳边甚至回荡起了刀刃刺入衣料和皮肤的双重撕扯。
　　“……”
　　裴意面色一僵，手中的快递盒子应声掉在地上。
　　无形中的恐惧狠狠攥紧心脏。
　　裴意的呼吸蓦然跟着急促，下意识地夺过了这把开了刃的美工刀，“我、我不用。”
　　他的指尖被刀锋割出一道深不可测的血缝，另一只手上的快递盒子应声掉落。
　　在场三人看见这一幕，同时意识到不对劲。
　　“裴意？”
　　“怎么了？”
　　裴意丢掉手中的美工刀，有些僵硬地将快递盒子捡起，极力稳住自己不颤抖，“抱歉，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恰时门铃声响起，裴意却无心再管。
　　他漫无目的地满屋子打量，用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跑进了客厅边上的卫生间。
　　——唰啦！
　　水猛然冲了出来。
　　裴意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不断地冲洗着流血的伤口，鲜血在水中大片晕开，几乎染红双眼，衬得脸色苍白一片。
　　支离破碎的画面涌现在他的脑海，耳边还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命令声——
　　“小意，记住我的教训！”
　　“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嘭！
　　卫生间的门被用力打开，“裴意？！”
　　熟悉而急切的声线冲破了层层幻觉，勾回了裴意仅剩的一丝理智，他小心翼翼地抬头，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来人。
　　像是不敢确定地开口，“二哥？”
　　简单一句话，就足够让赶来的薄越明心疼得无以复加。
　　此刻的裴意脸色苍白，额间满是虚汗，那双通红的眼里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紧张和恐惧。
　　薄越明大跨步走上去，将裴意带回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对方受伤渗血的无名指，低声安慰，“我在呢，没事了。”
　　“……”
　　熟悉的气味带来了裴意最需要的安定感，在外人面前强忍着的情绪瞬间爆发，他用力将自己埋在了薄越明的怀中，极力隐忍但还是偷跑出了一丝啜泣。
　　“薄、薄越明。”
　　“我在，我在这儿。”
　　薄越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裴意的后颈，用最温柔的力道给出最坚定的承诺，“没事了，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怕。”
　　才在这样的安抚下，裴意急促而颤抖的呼吸终于有了缓解。
　　“二哥，我想回家。”
　　“好，我带你回家。”


第63章 
　　车顶灯投下昏黄的光亮，给整个车厢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阴郁。
　　裹着毯子的裴意正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眼尾还沾着未能及时褪去的红潮，看上去又乖又可怜。
　　因为将美工刀捏拢得太过用力，裴意的右手无名指和中指都留下了一条斜长的割裂伤痕，再加上之前的盲目冲水，现在伤口边缘还有些泛白。
　　薄越明又气又心疼，但偏偏舍不得多说一句重话，“你这伤口必须请清创，才能上药包扎，确定不去医院？”
　　裴意摇了摇头，企图抽回自己的手，“我说了不需要。”
　　是他自己失控惹出来的糟心事，伤口看着深了些，但没伤到厉害地方，大晚上的要去医院，麻烦了别人也折腾了自己。
　　薄越明拢紧他的手腕，“别乱动！”
　　他看着司机老傅买回来的药，无奈之下只能先帮忙处理，“那我帮你先处理，再回家。”
　　这伤口的血还没有完全止干净，耽误不得。
　　他看得出裴意的情绪还处在边缘化，不能勉强逼迫，那就只能明天另外再找私人医护上门查看伤势。
　　裴意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残留的恐慌情绪还在和理智抗争。
　　薄越明用医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伤半干的血渍，才动了没两下——
　　“嘶嗯！”裴意骤然疼得一缩手，脱口而出的呼痛声里还掺着一丝委屈。
　　薄越明呼吸发紧，“疼了？忍着点，我尽量轻些。”
　　裴意及时将自己的痛楚收了回去，强装镇定，“没事，不是很疼。”
　　“……”
　　裴意越是这样强撑发声，薄越明就越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边分外小心地用棉签处理，一边还不忘温柔摩挲、点拍着裴意的手腕，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降低上药时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拉扯。
　　处理伤口的短短几分钟，薄越明的后背覆上了一层薄汗，只觉得以往动辄上亿的商业项目都不如给小猫上药来得提心吊胆。
　　“好了。”
　　“嗯。”
　　裴意的额头也覆上了虚汗，指尖疼得有些麻木，“二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
　　薄越明听出他的逞强，将保温杯里的水递了过去，“喝点？缓缓。”
　　这杯子里的温水是楼央准备的。
　　裴意听话地喝了几口温水，温水的暖意缓缓游荡在五脏六腑，他被痛苦扯走的精气神才回拢了一些。
　　“我、刚才肯定给央姐还有梨园他们惹麻烦了。”
　　明明送礼物是好心，拿美工刀递给他也是好心，裴意原本想要极力忍住的，但实在没本事藏好——
　　“别想那么多，大家只是会担心你，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薄越明将车后排的小礼物拿了上来，对他安慰，“看，楼总监刚才送来的。”
　　事发突然，薄越明确认裴意的情绪稍稍缓和后，第一时间将他带到了车中暂时安置。
　　楼央和其他两人心系着裴意，所以才托老傅送来了温水和这份已经拆封的礼物。
　　薄越明不想裴意费手指力气，同样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在眼神征得同意后，打开了精致小巧的黑盒子——
　　一枚大头猫外形的别针，中间还带着更为圆润萌感的ywy。
　　裴意黯淡的眸色破开一丝暖意，“我们工作室的logo，好看吗？”
　　薄越明心弦微松，“好看，谁设计的？”
　　裴意用未受伤的左手指腹触摸着别针，“央姐亲自设计的，我……”
　　分享的话才到了嘴边，又被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堵了回去，“二哥，刚才谁给你开的门？”
　　薄越明恢复视力的事，只有极少数的人是知情者，他直接冲进来找人，那岂不是露馅了？
　　“没事，露馅就露馅吧，本来就没打算深藏。”
　　薄越明回得轻松，不给裴意任何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他们都是你信任的人，那我也可以因为你而相信他们。”
　　半小时前，薄越明接到裴意的消息后上楼接人。
　　他很快就到了五楼、出了电梯，但再发出去的微信没了回复，反倒是屋内传来了几声隐约的闹声，还在喊裴意的名字。
　　薄越明直觉不对劲，干脆按下了门铃，再然后他就从黎于安的口中得知了大致情况，大跨步地找到了躲在卫生间里的裴意。
　　“好点了吗？”薄越明查看时间，已经过十一点了，“我让老傅开车，我们回家。”
　　裴意的太阳穴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嗯。”
　　…
　　夜色深得更加浓郁。
　　听见开门动静的探长从猫窝里钻出身子，看清是自己的两位主人后又懒头懒脑地缩了回去。
　　裴意没去打搅爱宠的美梦，眉眼是止不住的疲惫，“二哥，我想先冲个澡再休息。”
　　薄越明回他，“好，你自己得注意右手，别又碰到伤到。”
　　“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会小心的。”
　　裴意没在洗澡上浪费过多的时间，等他换完睡衣再出来时，薄越明又进了他的小房间。
　　“二哥？”
　　洗漱完的薄越明也换上了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型的桃木器皿，“凝神用的安睡香，有助于睡眠，试试？”
　　他怕裴意在经历了情绪波动后，今晚容易睡不安稳。
　　这款助眠香是薄老夫人上了年纪后请专门的古法调香师配出来的，效果应该还不错。
　　薄越明轻易看穿裴意的疲惫，“你先躺下吧，我给你弄好了就走。”
　　“嗯。”
　　太阳穴的抽痛感还没有结束。
　　身心俱疲的裴意不再强撑，而是盖着被子安静躺了下来。
　　薄越明点上了安睡香，将香器放置在床边，他弯腰主动拢了拢裴意身上的被子，有句话想问又不敢说出口——
　　他其实想着陪着裴意入睡，但怕触及到对方的内心底线。
　　薄越明忍住自己的私心，“睡吧，晚安。”
　　裴意没说话，只是静静对上了身边人的双眸——
　　暗蓝色的瞳孔不再像月色下冰冷一片的海水，反而透着潺潺温柔的珍惜和爱意，是属于他的。
　　就那么一瞬间，裴意本就日渐松动的心防彻底瓦解，任由薄越明带来的安全感持续往自己的内心深处钻。
　　“薄越明。”
　　裴意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袖，低声询问，“你留下陪我，可以吗？”
　　是主动的邀请，也是脆弱的恳求。
　　薄越明反拢住他微凉的指尖，回得无比温柔，“可以，求之不得。”
　　低亮的台灯光下，安睡香散出细长的烟气，又缭绕扩散到了四周，往空气中注入了一股浅淡的香味。
　　裴意的目光从烟雾中绕回到了薄越明的脸上，主动提问，“二哥，你不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那样吗？”
　　薄越明的手轻搭在被子上，“想，也不想。”
　　裴意一时没明白，“嗯？”
　　“想知道，但不想逼着你回答。”
　　“想知道，但更不想你在回答中又要被迫回忆一遍痛苦。”
　　裴意听见薄越明的回答，眼眶涌起酸涩，“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知道他今晚的行为在外人眼中反常又奇怪，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裴意在童年时曾经被一对夫夫领养，也过了一段时间无忧无虑的开心日子，后来他两位名义上的养父感情出现了问题，闹得近乎绝望。
　　终于，有一天裴意回家后在美术室里发现了他的容爸——
　　曾经那么优秀、那么温柔的一位画家，当着他的面将自己的作品一幅幅撕毁、绝望又癫狂地数落着昔日的爱人。
　　裴意被发狂中的容爸掐着脖子，近乎窒息，再然后，对方当着他面拿起美工刀刺向了心脏、割开了手腕。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还处在“劫后余生”中的裴意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血，止都止不住。
　　每每午夜梦回，他都感觉自己能听到美工刀抽拉、刺入皮肤的声响，能看见成片成片的血色——
　　从那以后，裴意对这一类的东西就产生了莫名的排斥心理。
　　他原以为，自己随着年纪的增长、时间的流逝，慢慢能自愈这一切，但今天他才明白，有些伤痕已经埋在心底了。
　　不是成熟稳重、不是极力克制，就能磨灭的存在。
　　薄越明瞧见裴意的眉心再度拢起，替他做出选择，“那就不说。”
　　裴意想了想，小声回应，“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好。”薄越明忍不住将他拥入怀中哄道，“早点睡吧，我知道你很累了。”
　　裴意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感，还不自觉地贴得更紧了些。
　　他尝试合上眼，脑海中是许容拿着美工刀沾满血的手，恐惧还没来得及占据身心，薄越明的哄睡声就闯入耳中。
　　“今晚有我陪着，别怕。”
　　“晚安。”
　　裴意没有睁眼回复，只是主动触碰上了薄越明的手指，寻找安全感般地轻轻握住。
　　脑海深处还停留着许容痛彻心扉的绝望嘱咐，以前的裴意不敢面对、不敢多想，可这一次他蓦然迸发出了勇气，遵从了自己的声音——
　　容爸，对不起。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薄越明，不想再听话了。
　　…
　　怀中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薄越明确认裴意已经睡深，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床，离开了房间。
　　薄越明拿起一直放在小客厅里的手机，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嘟——
　　不过两秒，电话就被对方接起，“喂？”
　　薄越明怕吵醒裴意，声音压得很低，“童教授，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让您等我电话。”
　　电话那头的童醒是精神心理科的教授，业内很有名气。
　　“薄总，你不用客气，对方是什么情况，你和我仔细说说？”
　　薄越明脑海中早已经将今晚发生的一切牢牢记下，他在给童教授复述时说得很详细，连一点有可能影响判断的细节都不放过。
　　“照你这么说，大概率会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童教授初步判断。
　　他将这类症状的反应详细讲给薄越明听，然后又说，“像这类心因性反应基本上都有一个发病机制。”
　　薄越明眉心紧拧在一块，“美工刀？”
　　听楼央的意思，裴意是看见了她递上了美工刀，所以情绪才会骤然转变。
　　“是，能够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基本上是患者亲身经历或者目睹了严重性的生命威胁的事件，像……”
　　薄越明将裴意保护得很好，童教授并不知道裴意的真实身份，“像患者这种情况，要么是曾经有人拿着美工刀威胁过他的性命。”
　　“要么是有人拿着美工刀在他面前伤害过其他人。”
　　“有可能，这个人对于患者很重要。”
　　“……”
　　薄越明的目光重新锁定了正在床上安睡的裴意，脑海中正在风暴思考——
　　是裴如章夫妇曾经用美工刀威胁过裴意？又或者是舒婉在裴意面前做出过伤害举动？
　　不。
　　他早就怀疑裴意并非原先的“裴小少爷”，那他的心理创伤大概率不会是这些人所造成的。
　　薄越明想起一事，不确定地发问，“童教授，如果他一直对感情抱着很悲观的想法，会不会也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如果患者是在感情上受过伤，或者曾经的爱人拿美工刀威胁过他，确实是能串联在一块想，但这毕竟只能是猜测——”
　　而医生对患者，永远都不能只凭猜测。
　　童教授给出自己的建议，“薄总，最好是带患者来医院接受正规检查，确认情况后再进行药物或者心理治疗。”
　　毕竟，通过他人转述的情况，和患者本人亲自口述，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薄越明冷静回答，“我明白，谢谢童教授，我改日再和您联系，打搅了。”
　　“不客气。”
　　薄越明挂断电话，他重新返回到房间，躺上床将裴意圈进自己的怀中，情绪依旧被刚才那段交谈所牵绊——
　　创伤后应激障碍。
　　很有可能被曾经的恋人？或者是重要的人伤害过？
　　薄越明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溢出尖锐的疼，他偏头亲吻了一下裴意的发丝，思绪万千。
　　…
　　悄然天明。
　　裴意醒来时，薄越明还陪他赖在床上。
　　“早安，睡得好吗？”
　　裴意看见两人相拥的姿势，睡热的脸又添了一份红意，但没有任何不适的排斥。
　　对方的怀抱很暖也很安稳，像是延伸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屏障，避免他在梦境里受到侵扰。
　　裴意轻笑，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二哥早上好。”
　　薄越明拖着他受伤的手指，“还疼吗？今天我让私人医护来家里看看？”
　　裴意摇头，“不用，我今天还要去工作室呢。”
　　薄越明蹙眉，“还要去？”
　　“嗯，哪有人上了一天班就给自己放假的？”
　　裴意爬坐了起来，努力甩掉那点困意，“再说了，我今天要是不去，只怕会让梨园他们更担心。”
　　薄越明反问，“你就不怕我担心？”
　　裴意一怔，回身看他。
　　薄越明的视线还聚在他的手指上，担心溢于言表。
　　“真没事，你看！”裴意小幅度弯了弯自己指关节，“晚上回来定时上药就好了，你帮我？”
　　最后三个字，明显带了点撒娇讨好的味道。
　　薄越明无奈，只能说，“还是得注意，千万别磕着，也别沾到水，我晚上去接你下班。”
　　裴意回以一笑，“好。”
　　…
　　裴意前脚才抵达工作室的办公室，后脚黎于安、楼央等人就都围了过来，全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探究。
　　裴意抢在他们开口前回答，“梨园，央姐，还有向哥，我已经没事了。”
　　“我小时候对美工刀有点阴影，昨天晚上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替我担心了。”
　　楼央追问，“真的没关系？”
　　“不然我怎么还能准时来工作室上班？”裴意点头，微笑着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别针，“我喜欢这个礼物，谢谢央姐。”
　　黎于安率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裴意的视线依次扫过他们三人，带着一丝心虚，“那什么，我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们保密，薄越明的眼睛……”
　　楼央率先反应过来，“行了，我们仨都不是嘴碎的人，不会往外说的。”


第64章 
　　裴意刚到地下停车场就看见了眼熟的车牌，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外人发现后，迅速钻进了车子后排。
　　“二哥！”
　　裴意摘下自己的鸭舌帽和口罩，笑得愉快。
　　薄越明瞧出他莫名其妙的兴奋劲，忍不住挑眉看了一眼腕表，“才刚过六点多一分钟，来得这么快？”
　　“……”
　　裴意卡壳，眼神有点闪躲。
　　作为薄氏集团的总经理，薄越明的上下班时间没有严格限制。
　　今天下午五点半，他就离开公司、抵达了ywy工作室的楼下，还给裴意发了一条微信通知。
　　从那一刻起，裴意的人在办公室坐着，心就不受控制地往外飘。
　　他承认他是踩点下班的，而且当着众多员工的面、第一个溜出了办公室的大门，确实没啥“核心合伙人”的形象。
　　裴意暗中心虚，明面逞强，“就准你提早下班，不准我踩点收工啊？再说了，我今天的工作一点儿都没落下。”
　　薄越明哪里敢说他的不是？看见自家小猫的情绪好转，全身上下再无半点昨晚的崩溃阴郁，心里也觉得踏实。
　　他还惦记着裴意的手指情况，“还疼吗？”
　　“只有一点点疼，但完全能忍。”裴意这回学诚实了，还不忘提醒薄越明，“晚上你再帮我换个药？我对自己下不去手。”
　　薄越明失笑，“好。”
　　裴意看见他上扬的嘴角，觉得自己研究了大半个小时的“攻略”好像还挺靠谱的——
　　学会坦诚，学会示弱，学会制造相处机会。
　　这不，他都是按点来的！
　　“二少，小先生，是直接回家吗？”
　　前排一直偷瞄后视镜的老傅终于找到了空闲出声，好让自己的存在显得不那么电灯泡。
　　“嗯。”
　　薄越明刚应下这声，就听见边上的裴意否认——
　　“老傅，不回去，我们今天去外面吃。”
　　说着，他就将一家餐厅地址发在了老傅的微信号上，“开车吧。”
　　薄越明有些惊讶裴意的决定，“去外面吃？”
　　“是啊，我已经提前和凯叔打好招呼了。”裴意理所当然地点头。
　　成天在家里吃饭多没意思啊？约会吃饭不就是最常规的追求方式吗？
　　裴意不好意思说，他还提前预订了一束玫瑰，但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悄悄嘱咐私厨老板找了一个花瓶插花，假装是店里预备好的。
　　裴意藏起那点小小心思，故作平静，“我找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郊区私厨，预订了单独的包厢，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遇到熟人，你想要去吗？”
　　“当然。”
　　薄越明求之不得，看向裴意的眸光深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小猫的态度主动了很多，这种“主动”是感情上的靠近，让他惊奇又欣喜。
　　裴意避开和薄越明长时间的目光对视，心热，“你看我做什么？”
　　薄越明轻笑揶揄，“没想到我们小先生还有请我吃饭的一天？赚了很多钱？”
　　裴意哼哼，“勉强吧，反正请吃饭是没问题的。”
　　他前后完成了五款游戏的架构和交易，平日的开销基本都有薄家帮忙出，私人的小金库还算充裕。
　　薄越明不会追问裴意的账户余额，只是嘱咐开车的老傅，“老傅，稍微开快点，饿了。”
　　最后两字，藏着满满的期待。
　　“好咧，二少！”
　　老傅设置好的路线导航，刚将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后排就响起了手机来电的震动声。
　　薄越明看见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微缓——
　　是宋姨打来的电话，对方一直陪在薄老夫人的身边并且照顾。
　　薄越明连忙接起电话，语气沾上一丝担忧和严肃，“喂，宋姨，是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裴意无声注视着薄越明的侧脸。
　　下一秒，他就看见对方神色骤变，握着手机的指尖也绷紧了力道。
　　“好的，我知道了。”
　　薄越明简单回了一句，结束了这通不超过三十秒的电话。
　　裴意第一时间追问，“老夫人她怎么了？”
　　薄越明握着手机的手隐隐有些发颤，语气难得涌出一丝激动的起伏，“宋姨说，奶奶彻底清醒了，想让我去找她。”
　　裴意问，“现在？”
　　薄越明想起裴意预定好的私厨晚餐，眉心晃出一抹迟疑，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对方就直接开了口，“老傅，改道去明溪公馆。”
　　薄越明心弦微松，“裴意，抱歉。”
　　“说什么抱歉呢？当然是老夫人重要。”
　　裴意知道薄老夫人一直都是薄越明心里的牵挂，直言，“我陪你去见奶奶，那家私厨我们以后找时间再去。”
　　在原著中，薄老夫人几乎没有过多着墨。
　　裴意一直都很担心对方会挺不过这关，如今能得到这样的好消息，他为薄越明松了口气。
　　目光相对。
　　不言而喻的情愫在悄然流转，薄越明弧度重新扬了起来，“好。”
　　…
　　不到七点。
　　薄越明带着裴意赶到了明溪公馆，踏进专属房门的那一秒，两人就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终日昏沉睡着的薄老夫人醒了过来，此刻稳当地靠坐在舒适的床上。
　　接连半年的病塌生活让她消瘦得不像话，脸颊两侧更是脱相得凹了进去，但那双朝他们看过来的眼睛很明亮。
　　没有久病缠身的黯淡，没有脱离社会的迷茫，有的是历经风雨后的坚定和淡然。
　　薄老夫人看清来人，张了张口，叫得很模糊，“越明。”
　　她长时间没有开口了，现在说话还有些吃力。
　　薄越明听见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迅速走到了床边，“奶奶，我来了。”
　　短短五个字，眼眶弥漫出一丝少有的潮湿。
　　裴意默默站在门边看着，没有选择及时跟入，他将空间留给薄越明，让对方在亲人面前得以喘息放松。
　　薄老夫人费力抬起枯瘦的、插了针剂的手，轻拍了一下他的眼角，是安抚也是关切，“好、了、吗？”
　　第一句是喊他名字，第二句是关心眼睛。
　　“……”
　　薄越明强撑着快要爆发的情绪，只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宋姨看得动容，将那点剩下的营养汤水放了下来，主动说明情况，“二少，老夫人前段时间就已经转醒了，只是身体还没调整回来，也说不了话。”
　　薄沛之没有让对方及时通知薄越明，而是精心养了一周。
　　直到今天状态恢复、也能说上几句话了，她才让宋姨播出了刚刚那通电话。
　　“前几天就好了？”薄越明深呼一口气，有些自责，“怪我这段时间有点忙，没顾得上来看您。”
　　薄老夫人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嘴巴，意思很明显。
　　她是醒了有几天了，但身体的各项技能都恢复得很慢，也说不了什么话，让孙子百忙之中抽空来这儿大眼瞪小眼吗？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在集团岗位上操点心，免得让有些人有机可乘。
　　薄老夫人的视线再度偏向了门口，注视着相对陌生的裴意，用视线来表达自己的疑问。
　　薄越明看见还乖乖站在门口的裴意，从最开始的那种激动中回过神，他连忙起身返回，主动牵着对方进屋。
　　“奶奶，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裴意。”
　　面对薄老夫人的无声观察，裴意心底钻上一抹从未有过的紧张。
　　对方不仅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更是薄越明心里唯一认可的至亲，两人都还没正式恋爱呢，现在就突然见家长了？
　　裴意想到这层关系，格外认真礼貌地鞠了一躬，“薄老夫人好，我是裴意。”
　　薄越明瞧见小猫这可爱劲头，不自觉勾了勾唇。
　　薄老夫人察觉出两人间的特别，又缓慢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一些。
　　边上的宋姨主动多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床边，让薄越明和裴意可以坐下、好好陪陪老夫人，自己安静守在了角落的小板凳上。
　　薄越明带着裴意坐下，迟疑了没两秒就如实说出，“奶奶，我和裴意是联姻关系，当初我眼睛不好，爷爷和大伯他们给我定下的……”
　　薄老夫人醒来的这几天，已经断断续续从宋姨的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
　　现在听见薄越明亲口讲述，她仍然感到了止不住的恶心和厌恶。
　　“您别气。”
　　薄越明第一时间给予安抚，“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反倒还要’感谢‘他们。”
　　即便这段联姻最初是为了折辱他、断他的后路，可谁能想到呢？他会遇见那么好的裴意。
　　对方在他最需要安慰陪伴的时候，给予他最高的认同和鼓舞，要不是有裴意的存在，薄越明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会走向一个极端。
　　薄老夫人又深深地看了裴意一眼，没说话。
　　不过三秒，薄越明及时出声，“奶奶，我想问你一件事。”
　　这声既转移了薄老夫人的注意力，也减缓了身边人的无声紧张。
　　薄老夫人对上他的神色，不等出声就明白过来，她缓缓点头，说得很哑但很坚定，“是、他，是、成、仰山。”
　　薄越明和裴意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即便一早就猜到了薄老夫人的“病”是人为，但真相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依旧让他们觉得愤怒、恶心甚至还有一点点隐秘的惶恐！
　　能对相伴了半辈子的枕边人下此狠手！
　　成仰山根本算不上东西！
　　“二少，老夫人讲话不方便，她这几天陆陆续续和我讲了些。”
　　后方角落里的宋姨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才对上薄越明等人的视线说，“出事那天，老爷子想要让薄氏出资、给成家人建立外贸公司，但老夫人不同意。”
　　薄沛之微微颔首，心里早就一片凉意。
　　薄家直系到了她那一代，就只有薄沛之一个女孩子，她力排众议掌管了薄氏家业，还将其做大做强。
　　薄沛之是天生的女强人，她不愿意将祖辈、父辈以及自己打下来的家业拱手让人，要么不结婚，要么只能男方入赘。
　　当年，薄沛之和成仰山相识在大学的成立仪式上，她的父亲是帝京商学院的投资建设者，而成仰山是新学校里的年轻助教。
　　薄沛之不慎在后台扭了脚，是成仰山偶然路过，并且给予了她帮助。
　　那个年代的爱情和婚姻都来得简单，两人深入了解了一段时间——
　　薄沛之欣赏对方的儒雅书香气，成仰山欣赏她的直率有能力，虽然后者对于入赘的事情犹豫了好长一阵，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么些年，薄沛之生下的两个儿子都姓薄，后续出生的几个孙子也都跟着她姓。
　　两人的关系在岁月中转化成了亲情，然后不知不觉没了感情，或许是交流少了，又或许是事业越做越大，向来看人很准的薄沛之完全没注意到——
　　自己的枕边人已经彻底变味了。
　　这些年，成仰山借着薄氏的便利，不间断地给成氏那边的亲戚提供助力，远到隔了好几门亲的亲戚都能捞着点好处。
　　薄氏家大业大，只要不伤及根本，薄沛之愿意给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留面子。
　　可没想到成仰山变本加厉——
　　半年前，他居然企图挪用了薄氏集团的财务和薄沛之本人的印章，想要挪资成了一家电子科技集团，持股人是他以及侄子成兴德等人的名义。
　　薄沛之提早发现并且阻止了这点，然后关起门来和丈夫当面对峙！
　　一来二去，两人就闹得有些难看。
　　薄沛之只记得丈夫拿起拐杖狠狠地挥了过来，她堪堪躲避却又被对方狠狠一推，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从沉睡昏迷到意识逐渐醒来，已经过去了很久，也发生了很多事。
　　薄沛之回过神，轻拍了一下薄越明的手背，“别，打草、惊蛇，你们、好好的。”
　　只有她还有一丝力气在，就会有亲自处理成仰山的那一天！
　　薄越明微微颔首，“奶奶，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集团那边有我顶着，你放心，暂时出不了大岔子。”
　　薄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给宋姨递去一道视线。
　　后者在她身边陪伴了二三十年，顷刻领悟，“二少，小先生应该还没吃晚餐吧？要不你跟我出去弄点吃的？”
　　裴意和薄越明对视一眼，显然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
　　这是要留下小猫单独谈话？
　　薄越明怕裴意不自在，刚准备再说些什么，旋即听见身侧人轻松回答，“二哥，我是有点饿了。”
　　单独谈话就单独谈话吧，他不心虚，也不害怕，充其量就是有点紧张。
　　薄越明对上裴意的微笑神色，终究没有阻止，起身跟着宋姨走了出去。
　　房门声轻轻关上。
　　裴意压住心底溢出的那抹紧张，声线又乖又平静，“老夫人，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薄老夫人看见裴意的态度，叹笑一声。
　　她是人老了，身体不行了，但看人的眼光还算准——
　　裴意这个小年轻，外表看着乖巧单纯，但双眼里透露出的是狡黠聪明，应该是一个有分寸也知进退的人。
　　薄越明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方方面面出不了错，既然能被孙子高度认可，想必裴意也是一位心志坚定的好孩子。
　　薄老夫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即便大病一场，也不弄那些虚招，“你、喜欢，越明？”
　　“喜欢。”裴意回答坚定且迅速，还带着一丝纯情害羞，“很喜欢。”
　　薄老夫人没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丝毫虚假，放心点了点头，“那就、好好的。”
　　虽然曾经的她希望看着薄越明娶妻生子，但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两人的心意是互通的，那就得相互扶持得过下去。
　　经过这么一遭，薄沛之算是想明白了——
　　有没有后代、亲不亲血脉又有什么关系呢？重点还得是遇对了人！
　　薄老夫人拉住裴意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平在上。
　　裴意不解，但也没躲，“老夫人？”
　　薄老夫人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别、忘了。”
　　裴意反应过来，认真点头，“嗯，记住了，我会陪他的。”
　　…
　　两人在明溪公馆简单吃了晚餐，等到薄老夫人睡着后才返回了薄氏庄园。
　　洗漱完的裴意走到小客厅，盯着满面酒墙搜寻了好久，还没等找好下手的目标，边上就传来了薄越明的声音。
　　“又想喝酒了？”
　　“不行吗？”
　　裴意应得理直气壮，“私厨晚餐的预定费拿不回来，你不得赔我一瓶酒啊？”
　　薄越明回出另外一种含义，“嗯，陪你喝，不过你先过来，把手指上的药给换了。”
　　“好。”
　　裴意走了过去，坐在小沙发上任由薄越明是换药包扎，过深的伤口还是会带来小小的刺痛感，但他的心情很轻松。
　　“二哥，你开心吗？老夫人已经没事了。”
　　“当然开心。”薄越明的手上动作很轻，转移他的注意力，“奶奶在晚餐前单独和你说了什么？”
　　裴意保密，“暂时不能说。”
　　薄越明抬眸看他，“不能说？”
　　裴意躲开他的视线，转移话题有些明显，“二哥，你说现在晚上能看见星星吗？”
　　“现在季节深了，可能能见度不如夏天。”薄越明无条件配合着他，“如果你想看，迟点我们可以去楼上的天台。”
　　“好啊。”
　　裴意欣然应允，指了指酒墙右上角，“那我要那支。”
　　柏图斯酒庄的，小众但精致的珍酒牌子。
　　薄越明视线微移，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你啊，酒量不行，挑酒的眼光倒是准。”
　　…
　　十分钟后。
　　裴意刚打开天台的门，空气中的冷冽就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


第65章 
　　裴意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是自然醒的。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他懒洋洋地转了个身，理智苏醒的同时也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和薄越明突发奇想，走到露天台上喝酒看星星。
　　酒没醉，星星也没看成，但心却动得厉害。
　　他甚至还企图干坏事，可惜经验不足，也缺少了胆量，最后关头还是怂了。
　　薄越明抱着他回到了主卧，两人简单洗漱后，裴意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至于他在最开始所说的“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在一块”，早就随着日渐深入的相处而烟消云散了。
　　“喵呜～喵～”
　　探长跳上了床沿，凑近裴意嗅了嗅他的味道。
　　“乖乖，别闹了，探长。”
　　裴意的脸颊被爱宠拱得有些痒，又将大半个脑袋缩回到了被子里。
　　松软的被子上带着他从小到大习惯的气味，也混着薄越明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混合在一块滋养出微妙的气息。
　　裴意以前就在杂志书上看到过科普——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特定的专属气息，只要一对恋人在一起住久了，那么彼此身上的气味会逐渐渗透进日常物品。
　　最明显的，就是两人盖在一块睡觉的被子。
　　恋人？
　　裴意想到这个对自己陌生又无比心动的词汇，忍不住又蹭了蹭被子，满足哼唧，“好像还挺好闻的。”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早起的薄越明已经洗漱完了。
　　裴意干脆爬坐在了起来，他一边揉着探长毛茸茸的身子，一边瞥向卫生间门的位置，暗戳戳地进行着头脑风暴——
　　虽然两人的心意大概率是一致的。
　　但凡事总得有个过程，从认识到追求，从告白到恋爱，再从交往到未来的一切，循序渐进，才能顺理成章。
　　裴意是个想清楚了就会去做实事的性子，他不想因为目前这层的“联姻关系”就模糊了自己和薄越明的关系界限，导致两人不清不楚地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告白是肯定需要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谁会先开这个口呢？
　　浴室的门打开。
　　薄越明一出门就和裴意对上了视线，“醒那么早？”
　　裴意精神充沛，也没有酒后的不适应，“不早了，还得去工作室呢。”
　　“跟我一块？让老傅先送你。”薄越明想起今天的温度，特意提醒，“多穿点，今天冷。”
　　裴意应下，“好，那我先去洗漱。”
　　他在薄越明的注视下小跑着进了主卧卫生间，不到三秒又强行拐道转身，“走错了。”
　　伴随着“丢脸”的嘟囔声，大跨步冲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嗷呜～”
　　探长瞪着大大的眼睛，直视着裴意离开的背影。
　　薄越明走上前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忍俊不禁地低声反问，“你也觉得他很可爱，是不是？”
　　探长好像听懂了什么，呜咽了一声，原地趴下。
　　…
　　趁着早餐时间，裴意特意提了一下ywy工作室要分出去独立的事情。
　　身为gm执行者之一的薄越明答应得很畅快，理由也简单——
　　《末雾》系列原本就是属于ywy工作室，而gm的投资主体仅是游戏本身。
　　只要“黎明游戏”和“ywy工作室”本身的划分没问题，那就一切好办。毕竟他们作为投资方，看重的是后期效益。
　　薄越明喝了一口咖啡，“游戏要在元旦发行？最好赶在那之前处理。”
　　裴意颔首，保持着同步的想法。
　　一旁的林众忍不住出声，“小先生，你们工作室为什么要叫ywy啊？有什么寓意吗？”
　　“……”
　　寓意？
　　取名废能有什么寓意？
　　裴意咬了一口荷包蛋，不太有底气地说出取名过程，并且着重表示，“工作室的logo是央姐设计的，她说什么……”
　　“希望我们工作室出品的游戏像猫咪一样征服全世界。”
　　薄越明听见这设计思路，笑回，“比起你们两个取名废，这理念算是力挽狂澜了。”
　　“……”
　　裴意想起薄越明在原著中隐藏的那点“猫奴”属性，将剩下的半口荷包蛋塞下，含糊嘀咕，“废得有那么明显吗？”
　　对他来说，工作室名字不重要，游戏本身才是最要紧的！
　　…
　　裴意久违地过上了朝九晚六的生活，好在《末雾》进展顺利——
　　不仅是第一系列的单机游戏已经彻底成型，就连第二系列的手游也有了基本雏形。
　　如果第一波单机游戏的预热打响顺利、吸引了足够多的玩家和用户，那么他们半年内就可以推出升级版的20版本的手游。
　　转眼就到了他们约定好的“下周六”。
　　完成手头审查工作的裴意提前下班，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不确定地问，“老傅，不是去集团找二哥汇合吗？”
　　怎么越开越偏？这都快上高速了。
　　老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先生，别急，是二少嘱咐我带你来这儿的。”
　　这话说完没多久，老傅就将车子靠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地段，他们的右边还停着一辆重型的黑色越野车。
　　两辆车的车窗一前一后地摇下。
　　裴意不明所以地侧眸，忽地就发现了——对面越野车驾驶位里的人，居然是薄越明！
　　“二哥？”
　　薄越明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过来。”
　　裴意二话不说下车，钻进了越野车内的副驾驶位。
　　他又惊又喜地打量着车内的布局，最终投向薄越明，“你今天要亲自开车吗？万一被薄冠成等人发现怎么办？”
　　“嗯。”
　　薄越明应了一声，又将问题抛了回去，“我以为，你不想有其他人打搅今晚的行程？”
　　司机老傅再尽职尽责，总归是第三人。
　　至于会不会被熟人发现？暂时不在薄越明的考虑范围，他想要开车载着裴意，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约会”。
　　裴意心尖微热，默认的这个说辞。
　　“这车哪里来的？我之前好像没在车库里看到过。”
　　“买了不久，一直停在4s店里没开回来。”
　　薄越明说着，溢出点积攒许久的醋味，“上回秦总开这类车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啊？”
　　裴意愣了两秒，勉强记起有那么一回事。
　　他们初见秦以舜的时候，对方就开着改装好的硬派越野车。
　　帅气又拉风，简直就是男孩子的梦中情车！
　　然后他当着薄越明的面发出过一声赞叹？不就是一句语气词吗？
　　这人不会那个时候就对他有想法了吧？
　　裴意挑眉，“二哥，你……”
　　“今天要开山路，这车好爬坡。”薄越明打断他未出口的揶揄，干脆利落地发动车子。
　　“到地方大概还要三个小时，我给你买了下午茶，在后排，迟点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明明吃了醋还不承认，转移话题也有点明显。
　　裴意眼尾溢出悦意，“哦。”
　　他想起今晚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从未如此期盼过天黑的到来。
　　…
　　两人抵达半山腰的露营地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眼前的景象一片开阔——
　　柔和的夕阳余辉散在天空，呈现出明净而清丽的粉蓝色，从露营地的观景平台往下看，山脚下是蜿蜒的粼粼河流，远处屹立着的是城市高楼。
　　“——呼！”
　　裴意迅速跳下车，深呼吸了一口气，“好舒服。”
　　风是凉的，也是透彻的，呼吸间一并带走了连日来工作的疲惫。
　　薄越明看了看时间，“裴意，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别一直站在外面，小心起风了会着凉。”
　　迟点等天暗了，漫天星光才会正式开始。
　　裴意眸底晃过一丝紧张期许，转身又收敛了个彻底，“好！”
　　两人踏入露营地的服务大厅。
　　老板立刻迎接上来，用礼貌的目光将两人稍稍打量，“欢迎两位，是需要办理露营业务，还是想来吃饭？”
　　“我们的食材都是当天从山脚下运的，很新鲜。”
　　裴意对上老板的视线，眸光微晃。
　　然后他就听见边上的薄越明淡定回答，“吃饭。”
　　薄越明是打算带裴意上山顶看星空的，为此还带了专门加厚防风的露营帐篷。
　　当然，就算夜里太冷住不习惯露营帐篷，门口的越野车也能成为他们今晚专属的住处。
　　…
　　不过十几分钟，简单又可口的饭菜就送了上来。
　　裴意环视着没几个人的服务大厅，主动和老板交流，“老板，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没什么人？”
　　“我们这儿晚上冷，一般夏季人才多，到了冬天，基本上都是来摄影的人。”
　　老板原先是天文摄影爱好者之一。
　　早些年，他意外发现燕山是块很难得的星空观察宝地，于是和朋友投资、再联合当地的旅游部门开创了这块露营地。
　　老板的视线在裴意和薄越明之间来回打转，“你们待会儿是打算去哪侧？西顶和北顶都有观景平台，慢慢开车也能上去。”
　　“西顶好出片，今晚去那边拍摄的摄影师有六七位，北顶倒是没人去。”说这话时，老板还特意看了一眼裴意。
　　燕山的主峰在西顶，大片的草埔让视野更加开阔，行车路况相对较好，所以是摄影师和旅游门普遍选择的打卡地。
　　而北顶相对比较偏，路程较远，目的地除了光秃秃的岩石块，就是一方小小的观景平台。
　　裴意对上老板的视线又转移，喝了一口热汤，“二哥，要不我们去北顶吧？”
　　薄越明听他的，“行。”
　　说句实话，他们两人都不是冲摄影而来的，能看星星就行，人少总比人多好。
　　老板像是早有预料地笑了声，“行，那两位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
　　北顶和露营地还隔着一些距离，两人抵达路尾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再往前就被一片低矮的小树林阻拦，但可以看见指示牌和照明灯。
　　薄越明果断将车子停在了开辟出来的“空地”停车场，“下车看看？”
　　“嗯。”
　　裴意打开车门，当即被寒风吹得一哆嗦。
　　果然这山顶上的夜风都是不好惹的，明明已经穿了防风御寒的冲锋衣，结果还是有那么一刻觉得呼吸都凝固住了。
　　“裴意，转过来。”
　　“啊？”
　　裴意乖乖照做，转身的那一秒——
　　薄越明就将提早备好的围巾圈在他的脖颈上、还半遮在了他的脸上。
　　薄越明呼出一口寒气，改变计划，“山顶的温度差比我想象中得还要大，我们迟点要么住在车里，要么返回半山腰的露营地去住。”
　　围巾阻隔了寒风的侵扰，受阻的呼吸终于得以缓解。
　　裴意任由眼前人安排今晚住处，主动牵稳了他的手，“二哥，我们先过去看看。”
　　“好。”
　　两人根据指示牌的提示，穿过这片面积不大的小树林。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全然空旷的夜色，一边是搭建好的观景平台，一边是高低不平的岩石堆。
　　近处的山下是深不可测的幽黑，而远处是凝结成零星碎碎的人间烟火，四周的风声是寂寥的，不知道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飘。
　　再一抬头，便是能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星河宇宙。
　　“天哪。”
　　裴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向来镇定的薄越明也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了一瞬失神。
　　忽然间，被牵紧的手臂晃了晃，裴意凑近他，“二哥，好看吗？”
　　“嗯。”
　　薄越明不否认。
　　这里的星光，比他幼年时在海边看见的那一次还要来得震撼和美丽。
　　“过去坐着看吧？”
　　两人走到观景平台处的长椅，坐下，就这么默默地仰头观看星空。
　　许久，裴意才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二哥，你还会想到她吗？”
　　没有点明名字，但薄越明知道他说的是谁。
　　夜风止了一瞬。
　　薄越明回得很轻，“偶尔，我六岁生日的时候，她带着我到无人的海边，我们就这么坐在礁石上，吹来的海风很凉，还带着一股咸鲜味。”
　　有好几次，薄越明都觉得远处翻涌的浪花会将他们吞噬进去的，但因为身边有“母亲”的存在，他内心的这抹恐惧根本不足以支撑。
　　“那天晚上，她教我辨认了很多星星。”
　　薄越明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星星的称谓、方向，大约是母子连心，那时候他就觉得对方的话语中透露着一股极力隐藏的悲凉。
　　“我们看完星空后就回了家，然后她拿起行李说要出远门工作，但我说什么都不肯让她离开。”
　　薄越明记得，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任性。
　　“她说了不走的，可等我睡醒时，她还是不见了。”
　　薄越明顿了顿，又重复，“再也没有回来，这么多年了，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偷偷试过派人去找，但都了无音讯。
　　“……”
　　裴意心脏被疼意攥紧。
　　比起一出生就见不到亲生父母的他，薄越明这样毫无征兆的分离才是最绝望痛苦的。
　　年仅六岁的薄越明拿着储蓄罐里仅剩的零用钱，带着他捡到的那只小白猫，独自一人生活了一周，然后那位朋友阿姨就找上了门——
　　对方带着他来到了华国，找上了薄家。
　　薄越明不确定地低语，“很久之后，我才隐约明白她那天晚上可能是想带着我一起’走‘的，但最终还是将我抛下了。”
　　当年，薄立鸿用随手买来的戒指就随随便便地骗了她的感情、耽误了她的人生，未婚先孕产子，走到哪儿都有可能被人指指点点。
　　对方坚持了六年，最终坚持不下去了。
　　薄越明没有办法怪她狠心——
　　他知道，记忆中的母亲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去陪伴着他的成长。
　　“大房暗着不喜欢我，二房明着不喜欢我，我刚回薄家的第一年，奶奶是给我办过生日宴的。”
　　“只是我没什么朋友，来的同龄小孩要么和薄冠成玩得亲、要么是带着儿子、女儿和二房他们聊得欢。”
　　宴会结束后，吃醋生气的薄望弄坏了他好多礼物。
　　那天晚上，看出薄越明失望的薄老夫人又偷偷给他补过了一个小生日。
　　“我知道这一切都和奶奶没关系，但接连两年的不愉快，让我抗拒在这种日子多费心力。”
　　裴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薄越明的手，“没事，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
　　薄越明不是一个会沉溺在过往痛苦中的人，相比起留不住的过去，他更喜欢把握当下、创造未来。
　　薄越明的视线从星空转回到了身侧，像是从他的眼中找寻着什么答案，“裴意，现在陪我看星星的人是你，你会走吗？”
　　离他们约定好的元旦，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二哥。”
　　裴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带我来看星星，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薄越明一怔，“礼物？”
　　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裴意就忽然松开了手，径直朝着右边高低不平的岩石堆跑去。
　　“裴意？！”
　　薄越明瞬间凝住呼吸站了起来，追了过去，“回来！”
　　观景台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照明灯，岩石堆那侧几乎是全黑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跌落下去。
　　“二哥，你站着别动，等我一下就好！”
　　裴意回头阻止了薄越明追上来的脚步，他岩石块上灵活走动，不知道是在寻找着什么，又一下子蹲了下来。
　　薄越明看得心惊肉跳，实在忍无可忍的他刚准备将不听话的小猫揪回来。
　　还没等他迈出步伐，蹲下去的裴意就站起身跑了回来，“二哥！接我！”
　　最后一个往下跃的跨步，裴意毫无恐惧地扑进了熟悉的怀中。
　　“小心！”
　　薄越明连忙张开手，将他抱了个稳稳当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做什么呢你？”
　　话音刚落，两人的身后就蹿起六抹冲天的光束。
　　薄越明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脑海中的猜想来不及浮现，五光十色的烟火就骤然在星河夜幕中绽放开来。
　　“二哥，生日快乐。”
　　烟火奔星星，而他决意奔向他喜欢的人。
　　“……”
　　薄越明心脏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向怀中人，“你怎么会准备这些？”
　　裴意推着薄越明往观景台上退了几步，“惊不惊喜？我可是提前和老板沟通了好久，他才答应替我搞定的。”
　　岩石堆底下的落差不高，只是一块小土坡，裴意就是提前得知了这一环境，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早在上周约定好要来燕山时，裴意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他和老板确认了这里没有“禁燃烟火”的规定，立刻着手了选购的烟火，拜托对方帮忙安置。
　　最重要的是，他还“买通”了老板，将有可能赶来北顶的游客、摄影师都请去了西顶。
　　天知道，刚在半山腰的服务大厅和老板碰面对暗号时，裴意有多紧张，他生怕敏锐的薄越明会察觉一切。
　　好在没有露馅，他所有的提前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
　　漫天烟火，都是裴意送给他的礼物。
　　薄越明贴着他的耳朵，“为什么准备这些？奶奶告诉你的？”
　　他还以为裴意选择这周六只是因为休息日、有时间，但现在看来——
　　对方应该早就知道了他的生日，并且用心计划了这一切。
　　烟火的绽放声震耳欲聋，裴意只能大声开口，“老夫人说你不喜欢过生日，这二十年就躲着不肯过。”
　　裴意原先不知道其中缘由，直到刚刚才明白薄越明内心深处的纠结——
　　生日的这一天，也是他妈妈选择离开他的那一天。
　　裴意明白了这个日子对薄越明造成的阴影和伤害，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给对方庆生。
　　他要替对方将这个日子里的痛苦阴郁全部刷出，创造出属于他们的共同回忆。
　　烟花绽放在夜幕，合着漫天繁星，衬着人间灯火。
　　裴意仰着头看着薄越明，眸色却比烟火、比繁星、比灯火还要来得让人心动，他告诉了那个准备许久的答案。
　　“二哥，我不走了。”
　　——现在陪我看星星的人是你，你会走吗？
　　——我不走了。
　　薄越明瞳孔不确定地颤动，他怕自己误听，圈着怀中人的手紧了又紧，“你说什么？”
　　裴意总共买了二十六发的烟火，瑰丽又浩瀚，一年一束，持续到了薄越明新生的第二十六岁。
　　最后一束盛大的狂欢之后，万籁俱寂。
　　裴意对上薄越明深情的双眸，用彼此都能听清的声量复述，“我说，我不走了。”
　　如果可以，裴意想让薄越明未来的生日记忆里都有他，他们每年都可以看星星、放烟花，还能解锁很多很多情侣间才能做的事。
　　“……”
　　“薄越明。”
　　“嗯？”
　　“我喜欢你。”
　　裴意笑得动人而真诚，还带着一丝羞涩，“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第66章 
　　烟火消散，星光犹在。
　　薄越明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只觉得对方比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要耀眼。
　　他设想过裴意会在自己的温水攻势下一点一点地接受这段感情，同时也做过对方会选择离开的最坏打算。
　　可薄越明没想到——
　　裴意会偷偷给他在生日这天准备好了一切，然后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表白。
　　——薄越明，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真诚而温暖的话语不带一丝杂质，沉甸甸地压在了薄越明的心房。
　　他头一次明白“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不是表面含义，而是这个世界上难以形容的美妙存在之一。
　　裴意见薄越明长时间没回答，才凝上的勇气有些打退堂鼓，“二哥？”
　　因为从小经历过的伤害和打击，任凭裴意在事业上多么如鱼得水、大获成功，但他在感情上是张实打实的白纸。
　　自从明确自己对薄越明的感情后，裴意就想着总得戳破这层透得不能再透的窗户纸，而生日就是最好的契机。
　　裴意第一次和别人表白，没什么经验可言，刚才气氛到了那里，他想当然地就去说了，可薄越明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裴意的喉结小小一滚，透着点不确定的紧张，“薄越明，你、你不愿意吗？”
　　“愿意！”
　　薄越明急促地呼了一口气，再次重复，“男朋友也好，恋人也行，未来无论那种称呼，我都愿意。”
　　裴意难得听见眼前人这么急切又诚恳的回答，紧张撤退，笑容持续，“二哥，那这个生日礼物就当做你签收了？满不满意？”
　　“满意。”
　　薄越明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签收，谢谢小猫。”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对方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但裴意还是心颤得浑身都在冒泡泡，他趁着这股抑制不住的幸福劲——
　　从小心试探，到大胆推进。
　　裴意仰头轻吻了一下薄越明的薄唇，耳朵通红地低喃，“要这样才算签收成功。”
　　“……”
　　薄越明气息乱了一瞬，像是被打通了什么禁锢，“要了命了。”
　　“嗯？”
　　裴意听见他这声咬牙却含糊的低语，还没等明白过来，脚下就蓦然一空——
　　薄越明一把将他捞抱在身前，快步往树林外的“临时停车场”走去。
　　“等、等等！”
　　裴意下意识地圈紧薄越明的臂膀，像个树袋熊挂靠着对方移动，“二哥，我们不看星空了？”
　　薄越明回答，“太晚太冷了，回车里打开顶窗也能看。”
　　不过一分钟，两人就回到了越野车边上。
　　薄越明抱着裴意径直走到了后排车门，腾不出手示意，“开门。”
　　语气有点说不上来的急切。
　　裴意一时没品出这点语气，乖乖照做。
　　车门打开。
　　薄越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狡猾技巧，先是自己背对着坐进了后排，然后一个灵活侧转，稳稳当当地将怀中的裴意也带了进来。
　　两侧的膝盖接触到了车椅，裴意这才惊觉自己骑坐在了薄越明的大腿上。
　　这个“过分”的姿势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无所适从，挣扎着想要挪坐到边上。
　　——啪！
　　腾出手的薄越明将车门骤然关上，又改道摸上了怀中人的后颈，“别乱动。”
　　裴意停住挣扎，敏感地缩了缩脖子，“你怎么总是爱摸我的后颈？痒啊。”
　　薄越明诚实回答，“因为有颗小痣。”
　　很可爱，也很招人。
　　裴意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不甘示弱，“那我也有想摸你的地方。”
　　话题很正经，但又稍稍显得有那么一丝涩情。
　　薄越明纵容着他的好奇心，“嗯？哪儿？”
　　裴意的视线往下一瞥，冰凉的指尖落在他性感的喉结上打着圈，像是在做什么实验，“一秒、两秒、三秒……”
　　“二哥。”
　　裴意轻笑着给出答案，“只用三秒，你喉结这块就会红得特别明显，痒吗？”
　　“……”
　　薄越明拢住他调皮作乱的手指，僵着背，紧着气，“裴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最开始调整西装领带时的无意触碰，到后来趁他“睡着”时好奇玩闹——每一次指尖刮蹭摩挲着喉结的时候，他的自制力都会松动崩盘。
　　“怎么了？”
　　裴意随口追问，抬眸重新对上他不知何时晦暗的眼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
　　“刚刚是你签收的，不作数。”
　　薄越明打断他的话，摩挲在后颈的掌心稍一用力，“今晚我是生日主角，得要由我亲自接收才行。”
　　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占据着呼吸，直攻着唇齿，搅弄满心快要溢出来的情丝。
　　裴意从最初的震惊错愕，到接受回应，再到呜呜咽咽的求饶，整个车厢都要被他们拥吻所游荡出的热烈所占据。
　　过了许久，两侧的车窗拉开一丝小缝，涌动的气流裹挟着寒意，这才中和了车里嚣张的燥热。
　　明明是在冬日的深夜山顶，但两个人的身心都热得不像话。
　　裴意在薄越明的帮助下拿下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但怎么喘息都觉得大脑晕得厉害，“二哥。”
　　薄越明气息也还乱着，“嗯？”
　　昏黄的车灯下，裴意的皮肤白净得不像话，就像是沾了红蕊花料的油脂香膏，稍稍一捏、一蹭、一摸就能沾上令人心动的甜味。
　　薄越明没忍住，又吻了吻他发红的鼻尖，“怎么了？”
　　裴意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着调地哼唧唧，“我、我不会是高反了吧？”
　　“……”
　　薄越明一怔，随即无声笑倒在自家小猫的肩头。
　　裴意感受到他的笑颤，慢半拍地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胡话。
　　燕山这点高度，哪里至于高反？
　　他这是接吻时的换气还不够娴熟，缺氧才导致的晕乎乎。
　　“不准笑话我。”裴意的脸还烫着，但不觉得尴尬，“我今晚才第二次深吻，没经验很正常，以后多练练就会了。”
　　接吻这种事就像玩游戏练技巧，多试试就懂了。
　　薄越明揪住他的关键词，“第二次？”
　　“嗯。”
　　裴意点头，说给他听，“你’装中招‘那回算成一次，刚刚我亲你的那次不算，这下不就是第二次？”
　　薄越明听着裴意的计算念叨，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恋人的软唇，有种说不上来的雀跃感——
　　带着水光的绯红唇色，是他的杰作。
　　“小猫，不是第二次。”薄越明记起什么，改正，“是第三次。”
　　裴意不解，“什么？”
　　薄越明闷咳一声，向怀中人坦白，“你在温城喝醉酒的那天晚上，我也亲你了。”
　　“……”
　　裴意懵逼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原来那不是梦啊？”
　　薄越明问，“你记得？”
　　裴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不记得，后来睡回笼觉的时候有过隐约画面，记不太清了，我以为是做梦呢。”
　　他简单解释了两句，又绕回到这个话题上，“啧啧好啊，平时装得那么正经，居然偷亲我？”
　　薄越明理亏了一瞬，但想起两人现在的情侣身份，反过来逗他，“谁让你背着我喝酒的？况且……”
　　裴意上钩，“况且什么？”
　　薄越明精准拿捏，“在温城别墅一次，上周在天台又一次，你想要偷亲我的次数也不少。”
　　裴意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好了好了，到此结束吧。”
　　想要偷亲但怂到没成功的往事就别提了，多少还是有点丢脸的。
　　薄越明重新拢住他微凉的手掌，“怎么还是那么凉？冷吗？”
　　裴意摇了摇头，却说，“你帮我暖暖。”
　　“好。”
　　两人用面对面搂抱的姿势窝在车里，还是有些费劲的，裴意从薄越明的身上挪开，和他并排靠坐在了一起。
　　车顶窗的遮帐打开，隔着玻璃依旧能看清漫天闪烁的星辰。
　　裴意歪着仰头，靠在了薄越明的肩膀上，“二哥，成了恋人就要相互坦诚，对不对？”
　　薄越明握紧他的手，明白却不逼问，“不用着急，等你想说了再说。”
　　裴意偏头对上他的视线，组织语言，“我是有一个秘密，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太复杂了。
　　无论是穿书这件事，还是他过往的成长背景，完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再说了，薄越明在这个世界里真切地活了二十六七年，他又怎么能用一句“纸片人”来概括、让对方明白并且接受呢？
　　薄越明问，“在想什么？”
　　裴意摇了摇头，只是再认真不过地补上一句，“薄越明，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薄越明回得很温柔，也很有耐心，“好，我等你。”
　　虽然没办法全部透露，但裴意还是主动开启了一些心里话，“二哥，你不好奇我之前对感情为什么是那种态度吗？”
　　他叹了口气，自问自答，“因为我目睹了一对爱人从相伴多年到惨痛分离的过程，从那时起我就觉得——”
　　“无论开始有那么多美好、两人能在一起谈多久，最后都躲不过一个’变‘字。”
　　如果他的感情结局注定是要黯淡收场，那还不如不开始。
　　薄越明猜想过裴意对感情的观点，追问，“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变了？”
　　裴意抽出被薄越明捂暖的手，改为十指相扣，“因为这个人是你。”
　　“上回央姐告诉说，如果不选择开始，那就永远不会有结局。”
　　裴意想起那天和楼央关于感情的探讨，将其大致表述给了薄越明。
　　“说句心里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确定，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走多久，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
　　“我想和你在一起，尝试着牵手一直走下去。”
　　薄越明的情绪被这一段真心话渲染得很浓。
　　他挺起身子看向裴意，千言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二哥？”
　　“裴意，我知道刚在一起就许诺’一辈子‘，听起来好像不现实、也很空洞。”
　　薄越明凑了过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那我们就一天一天过，一月一月来，一年一年算，好吗？”
　　把握住相爱的每一天，才可以做到真正期许余生。
　　裴意轻笑了一下，“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薄越明的每一句话总是能给足他强烈的安全感，而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需要的。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
　　薄越明问，“累吗？这车座可以朝后翻，可以拼成一张临时的床，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与其回到露营地那种公共地方，还不如这私人的车厢来得隐秘。
　　裴意这会儿不挑，“嗯。”
　　现在已经太晚了，让薄越明开车下山不安全。
　　薄越明又说，“那我去拿后备车厢洗漱的东西？我们简单收拾一下。”
　　裴意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了一件要紧事，拉扯住他的手腕，“还有件事你得帮我记一下，不能忘记。”
　　“什么？”
　　“明早开车下山前，我得去把放完的烟花筒一起带走。”裴意一本正经地叮嘱，“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薄越明向来冷淡的眉眼被笑意彻底染透。
　　他原本搭在车门上的手又绕了回来，重新吻上了那抹沾着甜味道的唇。
　　等到裴意的理智再度溃不成军、晕乎乎地靠躺在车座上，他才认真回应。
　　“好，我替你记住了，外面冷，先别下来。”
　　车门开了又关。
　　透进来的冷风让裴意恢复了一点清明，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还残留着激烈接吻时的余热和酥麻，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郁闷——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怎么薄越明的吻技能好成这样？果然想要成为一位优秀的主角，哪怕是“反派”，各项技能点都必须要全线拉满吗？
　　后备箱的门打开。
　　裴意转身看着正在有序翻找用品的薄越明，拥吻后的余味又一次翻涌上来，甚至还有些不满足。
　　要是能再亲一次就好。
　　“……”
　　裴意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顿时羞得将额头嗑抵在了椅背上——
　　天呐。
　　原来接吻会上瘾，比喝酒还要上瘾！
　　…
　　两人留了车缝透气，又打开了车内的暖气循环，虽然是在寒冬的山顶，但一晚睡下来倒也不觉得冷。
　　睡意朦胧间，裴意听见了边上翻动的声音。
　　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二哥？”
　　薄越明对上他困倦的目光，有些自责，“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
　　裴意本来在陌生地方就难入睡，车内布置得再舒服，但和平日里睡习惯的大床总是有区别的。
　　得亏昨晚薄越明在身边陪着，他勉强还能安稳睡上一会儿。
　　车灯微弱。
　　裴意看着还是漆黑一片的车外，迷迷糊糊，“几点了？”
　　薄越明只回，“快日出了。”
　　裴意来了点精神，“日出？”
　　薄越明瞧出他眸底的那点微光，追问，“要去看吗？”
　　“要。”
　　裴意鼻音软糯，但回得干净利落。
　　自从他开启了游戏架构师这个行业，熬夜写稿是常态，再加上平日里爱赖床，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见得有一天能爬起来看日出。
　　难得遇上这次机会，身边人还是薄越明，那不能白白浪费。
　　…
　　寒风一刮，彻底吹散了裴意最后那点困意。
　　两人简单洗漱收拾了一番。
　　薄越明就从车里拿来的保温杯和围巾，他拧开杯盖递给裴意，“喝点温水暖一暖脾胃，免得吹风着凉。”
　　说着，还不忘给裴意裹上了围巾。
　　裴意格外享受着恋人的关切，咕噜噜地喝了两口温水，他看着没一会儿就泛白的天幕，有些迫不及待。
　　“好了好了，走吧。”
　　“来得及。”
　　薄越明牵稳他的手，但还是配合着自家小猫加快了步伐。
　　两人重新走回到观景平台上，惊喜地发现远处泛起了一大片的云雾，虽然到不了皑皑云海那种壮观程度，但比起昨晚远观的人间星火也别有一番意境。
　　“二哥，我们去那边看。”
　　裴意拉着薄越明走上了岩石堆。
　　两人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静静等待着日出时分的来临——
　　太阳终于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金灿灿的光芒穿破了一切阻碍，均匀地散在茫茫云雾之上。
　　没多久，薄雾消散，远处的人间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视野中。
　　“好漂亮。”
　　裴意由衷发出感叹，“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山上看日出。”
　　薄越明给予他每一句细碎回应，“我也是。”
　　裴意看了过去，内心被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充斥的满满当当，“看来，我们又解锁了一件共同的事？”
　　薄越明没有松开他的手，“以后还会解锁更多的。”
　　他们会一起忘记过往所有的不愉快，相互治愈着创造出属于他们的记忆。
　　直到太阳彻底穿过云层，带走身上的寒气，薄越明把控制时间，“差不多了，要下山吗？”
　　“嗯。”
　　薄越明拉着他起身，记着他昨晚的教导，“等一下，我去把烟花筒拿过来。”
　　裴意差点忘了这事，偷笑，“好。”
　　薄越明捡起烟花筒，明明可以等着裴意往回走，但他还是选择绕路回到了自家小猫的身边。
　　裴意看着薄越明越走越近的身影，恍惚间又想起了容爸那些声嘶力竭、痛彻心扉的交代。
　　只是这一次，他没了以往的迷茫、不安和恐惧——
　　或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在爱里输得一无所有。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这一刻，他是赢到了薄越明。
　　裴意心有所动，主动迎上去和薄越明十指相扣，“二哥。”


第67章 
　　裴意和薄越明原本就生活在同一个人屋檐下，将近半年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们足够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性。
　　戳破窗户纸成为恋人后，两人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去磨合。
　　“嗯——”
　　裴意又一次在温暖而安定的怀抱中醒了过来，小猫哼唧。
　　还在缓冲睡意的他不着急睁眼，只是伸手摸索着两下薄越明的眉眼、鼻梁，再落到唇，“二哥，早上好。”
　　嗓音里透着一丝刚睡醒才有的慵懒。
　　“早上好。”薄越明看着趁机吻了吻他的指尖。
　　“今天要去工作室，还是待在家里办公？”
　　“要去工作室。”
　　裴意有些费力地睁眼，嘟囔着今天的工作计划，“《末雾》就快上了，今天要和你们gm对接各项运营宣传计划，梨园让我得到场。”
　　《末雾10》定在元旦发行的，只剩下最后半个月了，而游戏的预热和内测将在下周正式展开——
　　其中涉及到游戏文字方面的运营计划，需要裴意本人亲自去对接细节。
　　薄越明看了一眼时间，“那就该起床了，老样子，顺路去先带你去工作室。”
　　裴意一听见“起床”两个字，迅速被子一拉、盖过了头顶，不情不愿，“真的多躺一分钟都不行吗？冬天起床上班简直是折磨。”
　　薄越明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一撮呆毛，玩笑安慰，“允许你多躺五分钟，我先去浴室给你准备洗漱用品。”
　　裴意重新露出眼眸，盛着笑意，“嗯。”
　　薄越明起身下床，稳步走进了浴室。
　　裴意的视线紧随着他离去，任由思绪飘浮——
　　从正式交往到现在，才过去了一周。
　　裴意原以为薄越明说的“一起睡觉”还指那方面的意思，但后来才发现是他自己“坏心思”想岔了。
　　恋人间的亲密是要循序渐进。
　　不过光凭每天的牵手、拥抱和亲吻，就已经让裴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幸福。
　　“呜～”
　　猫窝里的探长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睡得踏实。
　　裴意对自家爱宠的羡慕又翻了一倍，又只能认命从松软温暖的被子里爬了出来，心里暗下决定——
　　等到《末雾》一发行，他就躲着不去工作室了。
　　横竖他是靠智慧和创意赚钱的，可不能牺牲大冬天赖床的机会。
　　五分钟的时间眨眼过去。
　　裴意勉强压住还在作乱的困意，快步进入浴室，“二哥？”
　　“我在。”
　　薄越明几乎不落下任何一句回应，他侧身将贴身准备好的牙具递了过去，“给。”
　　裴意偷乐一声，抓紧时间将自己收拾干净。
　　他瞥向正在后方等着自己的薄越明，眸晃狡黠，“二哥，你过来一下。”
　　“嗯？”
　　薄越明察觉出什么，但还是听他的靠近。
　　裴意轻巧转身，恶作剧般地吻上了薄越明的喉结，“早安。”
　　自从明确了喉结是薄越明的敏感点后，裴意就多出了一个日常的小癖好——他会想方设法地挑逗撩拨，非得如愿看见一片泛红才善罢甘休。
　　裴意喜欢为了他而转变情绪的薄越明，也喜欢为了他而自控克制的薄越明。
　　“……”
　　薄越明呼吸紧了紧，无奈，“又闹？”
　　裴意恶作剧得逞，但假装没听懂，“走吧走吧，下楼吃早饭。”
　　没等他往外多跨出去一步，薄越明就骤然拽住了他的胳膊，让他重新转身对准了洗漱镜。
　　裴意本能伸手撑在了洗漱台面上，眨眼间，薄越明从背后压制了上来，将他牢牢圈固起来。
　　“……”
　　裴意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薄越明的眼神，像是沉静了数万年的海底火山，隐约有了爆发的迹象。
　　喉结处被撩拨出的红痕没有褪去，反而越显越浓。
　　裴意窥探出了他的意图，不自觉地攒动了一下喉结，还没等发声“求饶”呢，薄越明低头捕获了他的后颈。
　　不再是克制自控，而是放肆舔吻起了那颗小痣。
　　“二哥。”
　　裴意的呼吸一乱，像是被扼住要害的脆弱小动物。
　　他仰着脖子企图逃离这种敏感，反倒越发将自己送入了薄越明的狩猎范围，后者就这那一个小点磨砺，介于温柔和发狠之间的力度。
　　小声的呜咽，夹杂着一丝湿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薄越明堪堪停了下来，眼中被封印的欲望将破未破。
　　他望着镜子里被刺激到发懵的恋人，再看看看着他红到近乎充血的后颈小痣，心底升出一种满足感。
　　“说了不让你胡闹，这就是惩罚。”
　　“……”
　　裴意转身面对着他，白净的脸都红透了，眼底还盛着湿漉漉的雾气，看上去既可怜又逞强。
　　他缓了半天，也只勉强说出一句，“你、你不是什么好人。”
　　“嗯。”薄越明应得理所当然，将裴意给予的定义拨了回去，“你说的，我是反派。”
　　“……”
　　裴意将脑袋抵在他的肩头，又缓了好一会儿，延迟担心，“亲得太重了，会不会留印啊？我今天还得去公司呢。”
　　薄越明搂着他往外走，“所以，建议我的小先生今天穿高领。”
　　裴意听见这话，脸颊的热度就没降下去过。
　　他不甘心地凑到薄越明的喉结啃咬了好一会儿，回答，“这边建议薄总也穿高领。”
　　薄越明被他的可爱举动取悦，“好的，小先生。”
　　…
　　项目对接回应定在了下午三点，地点就在“黎明游戏”的会议室。
　　&工作室和黎明游戏已经在这周完成了独立分管，经过一致商议后，工作室的主控股人成了裴意，黎于安则是成了工作室的统筹运营兼股东之一。
　　至于“黎明游戏”的股权暂时没有变动，还是按照原先的配置。
　　在薄越明暗中的人脉关系下，工作室的新地址已经物色好了，目前正在抓紧时间进行装修，工作室的核心部队将会在春节放假前进行搬离。
　　裴意合上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游戏资料，趁着gm的人员到齐前和好友说，“今天我只负责’游戏卖点‘那一趴的对接，其他事情得交给你啊，小黎总。”
　　“嗯。”
　　黎于安本来就是工作室的统筹加运营，应得畅快。
　　裴意感受出好友状态的转变，笑问，“这次不紧张了？我还记得当初竞资，有人躲在洗手间里偷偷缓解呢。”
　　“……”
　　黎于安回想起四个月前的情况，叹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我又不是孤军奋战。”
　　现在的黎于安没了不堪重负的责任束缚，不再为了拉投资而整天遭遇嘲讽和白眼。
　　现在的他拥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事业、同事，昔日的自信和自尊在一点一滴地复原。
　　裴意回以一笑，“嗯，就该这样，等会议结束后，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黎于安已经知道了“酒量王者”一杯倒的厉害，揶揄，“不需要报备你家薄总？不怕喝醉酒了，他罚你啊？”
　　罚？
　　裴意想起今早的惩罚，总觉得后颈还在酥麻发痒。
　　他闷咳一声，有点底气但不多，“不怕，他都听我的！”
　　——叩叩。
　　敲门声响起，终止了两人的玩笑聊天。
　　前台人员打开会议室的门，侧身将gm派来对接的负责人请了进来。
　　裴意看清为首的人，惊讶了一瞬，“晏总？”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边上传来“啪嗒”一声——
　　黎于安手中的文件和笔应声掉地，他飞速弯腰去见，再直起身时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拘谨，“晏总。”
　　听着寻常的一句称呼，但带着不寻常的拘谨。
　　“……”
　　说好的不紧张呢？
　　裴意看破不说破，率先靠近晏岑以及其他两位gm的工作人员，“各位下午好，欢迎莅临我们ywy工作室。”
　　他淡然而无畏的视线就转向了晏岑，多问了一句，“晏总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
　　晏岑认出了口罩和鸭舌帽之下的裴意，装着正经的语气回答，“原本运营这方面的事应该是宋词负责的，但她父亲生病，临时请假回了德国。”
　　“《末雾》这个游戏是我们gm重点抓的投资项目之一，我代替她亲自来看看，两位不介意吧？”
　　裴意轻松回应，“晏总是投资方老大，当然您说了算。”
　　晏岑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视线不自觉地集中在了黎于安的身上，“小黎总，好久不见。”
　　黎于安走上前，声线还藏着一丝熟人才能听出来的不自然，“晏总，下午好。”
　　“……”
　　裴意看着两人间的短暂来回，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个说着不紧张，实际上连纸笔都跟着掉了。一个说着有空代替，见面就说着好久不见？
　　要是没记错的话，上周因为“工作室独立”的事，这两人才刚刚见过面吧？
　　作为局外人的裴意看得分明，只是他和黎于安的关系再好，感情上的事情总归是得靠对方自己去理清思路。
　　毕竟，他也才谈恋爱，没有经验也没有自信去引导别人，万一弄得好友走岔路了怎么办？
　　裴意收敛思绪，切入正题，“晏总，你们请先入座吧，我们的会议三点正式开始。”
　　“好。”
　　很快地，前台人员就将茶水和咖啡送了上来，部门总监的楼央和向南生也踩点到齐。
　　裴意是个干实事的性子，在工作时间绝对不会拖泥带水，“晏总，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会议吧？我先来。”
　　“当然。”
　　打头阵的裴意示毫不怯场。
　　即便隔着口罩，他的声线依旧清晰、条理清楚，看得出是整个项目的绝对核心。
　　晏岑还是第一次和工作态度的裴意接触，他暗中惊讶于对方的能力，总算彻底明白过来——
　　裴意能敛住性子装得了痴傻、在必要的时候反击，也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张扬自信，果然是不能小觑的人物。
　　也不怪好友薄越明对裴意情有独钟。
　　会议流程安排得很恰当——
　　先由核心负责人的裴意讲完游戏优化后的概念，再由楼央、向南生分部门说明各自的优势，最后再由黎于安总结整个项目。
　　不到两小时的对接会议，涵盖到了方方面面的内容。
　　“那就按照你们说得来。”
　　晏岑满意回应，将大致的时间线梳理了一下。
　　“下周一开始联系各大应用平台打开预约通道，同步安排上各大社交、游戏论坛的预热宣传，下周五开始第一波内测，是吗？”
　　裴意和黎于安不约而同地颔首，“是。”
　　…
　　对接会议彻底结束。
　　&的相关人员在晏岑的示意下，率先返回公司进行会议综合、分工下达协助指令。
　　黎于安看着留下的晏岑，不确定地问，“晏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晏岑反问，“没问题就不能迟点离开？”
　　“……”
　　黎于安卡壳，拿着文件的指尖又有了泛红的迹象。
　　晏岑将视线转向了裴意，询问，“晚上有空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这儿等你们下班，然后叫上越明一块儿聚一聚？”
　　这波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摘梨啊。
　　说句心里话，裴意是想得替黎于安创造一些相处机会，至于好友要不要把握、对晏岑还有没有上大学时的那种意思？
　　这些都得看黎于安自己。
　　“可以，我们本来就准备晚上约一波。”裴意欣然应允，“不过得等半小时，关键时期，我和梨园都不好早退。”
　　考虑大冬天黑得早、夜里又冷，裴意他们前两天才商量着改了下班时间，每天提早了半小时。
　　“梨园？”
　　晏岑含糊重复了一下这个昵称，镜片下溢出一抹趣味，“这是小黎总的论坛id吧？挺特别的。”
　　对面的黎于安不自在地喝了口水，视线微垂，“让晏总见笑了，随、随便取的。”
　　同一个称呼从裴意和晏岑的口中分别喊出来，怎么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呢？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那位前台工作的员工，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第一时间将目光对准了黎于安，“小黎总，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离得近的裴意抢先发问，“怎么了？”
　　前台看见会议室里的晏岑，稍显犹豫。
　　黎于安瞧出这点，温声示意，“没事，你直接说。”
　　“有位自称是裴氏集团董事长的老爷子，没有预约就找上门了。”
　　前台人员想起那位老爷子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心底有些发憷，“他执意要见你，怎么说都没用，还想着直接冲进来。”
　　“……”
　　“……”
　　这话一出口，裴意和黎于安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较为局外人的晏岑记起那天生日宴上发生的一切，又想起在那之后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大致猜到了情况但没有急着出声。
　　裴意追问，“现在人呢？”
　　“我看那老爷子一大把年纪还拄着拐杖，生怕他一个激动就栽倒在地，所以暂时将他安排在了最外侧的休息室。”
　　前台人员不清楚豪门间的恩恩怨怨，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公司本身考虑。
　　“对了，那老爷子进休息室没多久，又来了一位年轻些的裴先生，他说和小黎总是大学同学。”
　　裴意的视线扫过黎于安和晏岑，肯定猜测，“是裴焕。”
　　前台瞧见黎于安一变再变的神色，连忙解释，“我、我没让他直接进来！听说会议结束了，就跑来先来请示你们了。”
　　黎于安心弦微紧，还是做出决定，“让那位裴先生也进休息室吧，就说我迟点会过去。”


第68章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
　　黎于安转身看着不请自来的爷孙两人，出于礼貌，他主动给裴老爷子倒了一杯热茶，“老爷子，您请坐。”
　　裴老爷子瞧见他的礼节，眸底晃过一丝赞赏。
　　黎于安错过和他的视线交汇，又看了一眼坐在裴老爷子边上的裴焕，脸色稍淡——
　　无论安阳在他大二做出的选择偏向，还是她在两人生日展露出的不同态度，前后都深深伤透了黎于安的心。
　　黎于安自觉不是圣人，也没有菩萨心肠。
　　无论裴焕知情与否，他实在无法用平常心去对待一位已经夺去了自己人生机会的人。
　　裴老爷子不知道其中的隐秘往事，但看出了黎于安微变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裴焕，主动出声解释，“是我要求小焕带他来找你的，不怪他事前没和你、和你们公司里面的员工预约招呼。”
　　“听小焕说，你们两人本来就是大学同学？”
　　裴老爷子端起黎于安给倒的热茶，透过雾气去仔细打量黎于安的脸，眉眼间的神韵还真有些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
　　黎于安不着痕迹地哼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对外的那种毒舌冷感，“老爷子说笑了，裴先生是富家少爷，我哪里配和他是’大学同学‘？”
　　“不过是同专业读了一年，算不上、也不熟。”
　　“……”
　　裴焕听出黎于安回答里的刺意，眼色微僵。
　　裴老爷子同样察觉出了这点，端茶的动作一顿，“孩子，在来之前我已经查清楚了黎家近些年的情况，苦了你了。”
　　黎于安淡回，“我们黎家的事情，不好劳烦老爷子费心。”
　　裴老爷子听见他话里话外的强硬，不赞同，“现在两家的事哪里还能分开去谈？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黎于安当然知道，但不在乎。
　　裴老爷子嗅出这杯茶叶的普通滋味，正准备放下，但想起这是黎于安给他倒下的第一杯热茶，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如章他们两夫妻已经和小焕做过了亲子鉴定了，安女士和小焕的亲子鉴定也做了，小焕他……”
　　裴老爷子顿了顿，还是将事实摆在了两个孩子的面前，“确实和我们裴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已故黎总和安女士的亲生儿子。”
　　“……”
　　裴焕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甘，摩挲着指尖，将其压了下来。
　　黎于安得知这个准确答案，内心深处遮着一层雾气的镜子终于得到了清明，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却又不认识了自己。
　　“所以呢？”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黎于安只问出简单三个字。
　　“我希望你能以’裴家少爷‘的名义回到你真正的位置上，好让我们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裴老爷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黎于安的脸上。
　　他活到这把岁数，一直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但眼下也忍不住紧张、盼望对方的答案。
　　坐在边上的裴焕瞧见裴老爷子露出少有的期盼神色，心里涌上一种落差。
　　事到如今，他没有资格再去表达不满，反而得想尽办法稳住自己的位置。
　　裴焕打起精神道歉，找回自己的存在感，“黎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愿意将属于你的位置还回去。”
　　裴老爷子听见这话，总算惦记着裴焕的存在，“小焕，你也是这件事情里的受害者。”
　　在这场乌龙闹剧里，真正的过错方是医院，黎于安无辜，裴焕也无辜，两个家庭更是无辜！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会起诉医院当年的负责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
　　裴如章和邓秀亚舍不得自己养了二十五年的孩子，裴老爷子也明白裴焕一直以来的孝心和努力。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得想办法解决。”
　　“好在家里这些年还算殷实，一个孩子也好，两个孩子也罢，我们都养得起。”
　　“养得起？”
　　黎于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论调，反问，“既然养得起，那当初为什么还要送裴意去联姻？”
　　如果不是遇上了外冷内热的薄越明、如果不是裴意本身心智健全，但凡换个人，指不定要在外面被如何嘲笑欺负！
　　黎于安见识过豪门圈层捧高踩低的嘴脸，像他和裴意的初遇，不就是遭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
　　裴老爷子没想到黎于安在这个关口等着他，脸色微变。
　　一想到从小寄予了厚望，却又让人无比失望的小孙子，他的心情就愉快不起来，“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黎于安从裴老爷子的态度中窥探出了冷漠，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只为，“老爷子，你就这么随便把我认回裴家、不做亲子鉴定？就不怕再认错第二次？”
　　裴老爷子将茶杯随手搁在了茶几上，带着十足的把握，“人当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失误两次，我今天既然能找你来，自然是确认过你的亲子鉴定。”
　　黎于安一怔，“什么意思？”
　　“这你就要问安女士了，是她给我们提供了你的检测物品。”
　　裴老爷子毫无顾忌地说明缘由，他定定看向黎于安，“当然，你要是愿意配合我们再去医院检验一趟，那是再好不过的。”
　　“……”
　　黎于安听见裴老爷子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心里却翻涌起了骇浪——
　　这算什么？
　　在他毫不知情且不愿意的情况下，对方“偷拿”了可以用于亲子鉴定的物品？
　　然后带着既定的结果、讲着理所当然的腔调，让他以“裴家少爷”的身份回去？
　　“抱歉，我想你们弄错了！”
　　黎于安强压着可笑和怒意，干脆起身，“从始至终，我就没想过要做亲子鉴定、没想过要回到裴家！”
　　裴老爷子的视线紧随着他移动，“什么？”
　　裴焕也有些意外黎于安的态度——
　　他原以为对方会迫不及待地“抛弃”黎家、“回归”到裴氏少爷的身份。
　　毕竟，裴家能带来的利益和地位，已经远胜于现在落败的黎家。
　　“你们这二十五年来的关心、陪伴、亲情都不是属于我的，现在就为了一层血缘关系让我回去？还要让我觉得这是恩赐吗？”
　　“裴家少爷？”
　　黎于安看向裴焕，无所谓地笑了声，“无论我姓甚名谁，我都会自己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身份，而不是依靠家世、依靠金钱去换前程、换追捧！”
　　“……”
　　裴焕听出黎于安的意有所指，像是被无形中的手扼住了喉咙。
　　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裴老爷子就猛敲了一下拐杖起身，“不像话！你当我来这儿是为了听你一个小孩子教训？”
　　“我以为你是个有礼数、懂是非的好孩子，现在看来也是不成气候！你身体留着裴家的血，你不回裴家，还能回哪里去？”
　　黎于安对上他的怒容，只觉得分外好笑，这三四年的独自历练，让他在一众老狐狸、老油条里摸索出的人情世故——
　　放着“痴傻”的裴意不管，而非要让他一个“没感情”的孩子回去？
　　说到底，裴家只是需要一个真正血缘的继承人，和他是不是“黎于安”完全没有丝毫关系！
　　他们用冠冕堂皇包裹着内心的自私，用所谓的血缘绑架他的意愿，这算哪门子的亲情和补偿？
　　裴意好不容易帮着他挣脱了束缚，他不要回到另外一个深坑里去！
　　黎于安冷笑拒绝，“您的这套说辞，还是留给其他人听吧。”
　　裴老爷子还是第一次被年轻小辈如此驳了面子，怒不可遏地拽住他的手，“黎于安，你几个意思？黎啸生前就教出你这么一个目无尊长的脾性？”
　　“他们黎家是把你养废了！”
　　黎于安听见裴老爷子不分青红皂白的问责，心里也涌出一丝久违的愤怒，“够了！你以为你是谁？”
　　黎于安从来都是感激并且孝敬黎氏夫妇的，即便安阳在得知真相后对他冷落，但去世前的黎啸已经将全部的父爱给了他！
　　“你没资格管我！更没资格说他们！”
　　黎于安大声反驳完，骤然挣脱了裴老爷子的钳制，然后意外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
　　医院抢救手术室外。
　　黎于安坐在最外侧的拐角长椅上，终于将休息室里的一切全部说出。
　　他看了一眼还亮着的抢救灯，内心被前所未有的自责占据，“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用那么大的力气。”
　　裴意和薄越明对视一眼，暂时顾不上恋人醋不醋了，主动拢住好友颤抖不止的手，“梨园，你别紧张，我们都相信你。”
　　薄越明的目光往手上一落，酸了酸。
　　收到恋人的微信消息时，薄越明恰好就在赶来接他的路上，于是换道来得很快。
　　“不应该的。”
　　黎于安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他还沉浸在刚刚在休息室的复盘中，看向绝对信任他的好友，“裴意，当时裴焕明明就站在老爷子的身后，就算摔倒，他也应该能第一时间接住的。”
　　裴意从这话中窥出异样，又和薄越明交换了一道隐晦的视线。
　　黎于安没自信地看了一眼晏岑，生怕对方会误会自己是在狡辩推卸责任。
　　他迅速挪回视线，捂住脸深呼一口气，“说来说去，我就不应该对他争论、使力气。”
　　如果裴老爷子真因为摔倒出了什么意外，那他又怎么能逃过内心深处的自责？
　　黎于安确实不喜欢对方“大家长”的强制口吻，但绝对没想过要伤害他！
　　晏岑看出他难以遏制的不安，温声安慰，“我看裴老爷子应该是心脏问题，上了年纪就容易病发得突然，你先别慌也别着急。”
　　话音刚落，又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裴意看清为首的高大身影，连忙起身招手，“哥！”
　　“小意！”秦以舜大跨步走了过来，第一时间将弟弟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没事吧？”
　　薄越明猝不及防地被挤到一旁，神色微变，但已经和裴意正式交往的他想起秦以舜的身份，不得不暂时压制心尖的那点不着调的酸味——
　　格局要大些，不能和大舅哥过不去！
　　又一道熟悉的声线响了起来，“老爷子呢？在哪里？”
　　秦以舜的身后还跟着神色焦灼的三人，是裴如章夫妇，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消息赶来的安阳。
　　“……”
　　裴意对这三位长辈就没好啥印象。
　　他借着秦以舜的身形一躲，避开和这些人任何有可能的视线交汇。
　　秦以舜看出了自家弟弟的不喜欢，直接撇清关系，“在医院门口碰到的，我们就前后脚进来了。”
　　裴意当然不会怀疑秦以舜的阵营，他环视了一圈，底气稍微足了点——
　　五对四！
　　万一打起团战，他们的赢面也应该是有的！
　　秦以舜扫了一圈薄越明等人，切入正题，“老爷子现在什么情况？”
　　晏岑想起好友的“不便”，代替回答，“进去半小时了，还没出来，我们今天正好和小黎总有项目会议，所以赶巧遇上了。”
　　话音刚落，独自待在抢救室门口的裴焕就寻声走了出来。
　　“爸，妈，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爷爷。”
　　他一双眼眶隐忍得通红，愧疚感更是溢满了全身。
　　心疼不已的安阳想要拨开人群，对上黎于安的视线后又骤然顿住了脚步，只能讪讪开口，“小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邓秀亚一直看着黎于安，情绪也起伏得厉害，她从生日那天就逐渐空洞的心，好像急速长出了血肉。
　　裴意和薄越明等人暂时性地保持沉默，没有轻易开口。
　　较为年长的裴如章见此，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裴焕，“小焕，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焕知道总归要有解释，语气里的自责不减，“爷爷他执意想和黎先生见一面，我拗不过，就、就带他去了。”
　　裴如章明白了什么，“亲子鉴定的结果今早出来了？”
　　裴焕艰难点头。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今天早上才出来的，所以裴老爷子才会着急着上门。
　　彻底确认真相的邓秀亚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酸了又涩。
　　她很想要冲上去抱抱从出生就没有能好好疼爱过的儿子，可一想到自己在对方生日那天的冷嘲热讽——
　　她又就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怎么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呢！
　　“爷爷是去说服黎先生回家的，他说想要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但是黎先生说什么都不肯认裴家，讲了一会儿就有点不愉快了。”
　　“……”
　　黎于安垂落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却无从反驳——对方陈述的确实是真相，可是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奇怪？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感！
　　裴如章深深地看了黎于安一眼，再问，“然后呢？老爷子平日身子骨那么硬朗，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摔倒昏迷！”
　　“黎先生想要走，但爷爷不让，然后就出了事。”裴焕简述，这话给了人很多遐想的空间。
　　秦以舜最受不了这说一半、藏一半的言论，他直视着裴焕反问，“你的意思是，老爷子之所以会摔倒昏迷，是因为黎先生推了他？”
　　“……”
　　裴焕卡壳。
　　他看着黎于安欲言又止，像是在替对方隐藏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控诉。
　　黎于安直接的有口说不清，心梗，“我只是挣开了而已，没故意推他！”
　　裴意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黎于安的为人，他看着裴焕这精彩绝伦的默剧表演，迅速冲到了好友的身前。
　　“梨园好！你坏！”
　　裴如章心里一团乱麻，正窝火着，“裴意，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有你这傻子什么事！”
　　这声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迅速引起了薄越明和秦以舜的双双不满——
　　“裴总。”
　　“小叔。”


第69章 
　　秦以舜立刻明白了裴意想要表达的意思，狭长的眼眸里顿时显示出锐利。
　　“裴焕！我问你，小意十岁那年掉入泳池，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简单而直白的问话掷地有声，几乎就快指明了答案。
　　薄越明眉心微蹙，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家恋人的侧脸上，静静等候事态发展。
　　裴氏夫妇和安阳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质问，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荒唐——
　　放眼整个帝京的豪门圈，谁不知道裴家小少爷裴意在十岁那年意外溺水、救上来之后就成了傻子，沦落为了大众的笑柄。
　　从来都没有人怀疑过，这场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裴如章没想到今天还会牵扯出这件陈年往事，原本就心乱如麻的他当即出声，“以舜，差不多得了！”
　　“你这个当大哥的，不盼着点好，还老是挑起矛盾！”
　　先是怀疑裴焕伤害了老爷子、嫁祸给黎于安，后又怀疑裴意当年的溺水是裴焕所为？那时候他们才多大？这怎么可能呢？
　　裴如章瞥了一眼没表态的薄越明，说话稍微客气了些，“小意他的心智有限，这些痴话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当真？”
　　秦以舜再度开启“护弟”模式，冷硬反驳，“就是因为你们一直将小意当成傻子看待，所以他就算说了真话，也会被你们当成假话。”
　　“裴焕！”
　　秦以舜无视了裴如章的阻止，再度点名。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我问你，小意当年的溺水，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秦以舜是在枪林弹雨里、真刀真枪磨砺出来的气场，但凡动起真格，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他的强硬逼问。
　　“……”
　　裴焕伪装得再好，但气息还是紊乱了一瞬。
　　裴意察觉到眼前人的松动，眸底溢出一丝冷光，在今天之前，作为穿书者的他从未细想过这件事——
　　一是因为原书中没有细写，无从分析；
　　二是因为过去时间实在太长，原主又没有保留溺水前后的记忆。
　　于是，裴意也就想当然地认定，当年原主是自己不慎意外落水，直到他刚才从秦以舜的口中得知了那件往事——
　　裴焕小时候就敢将年仅六岁的原主推下楼梯？
　　摆明了是从小就养成的劣根！
　　既然有第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裴意直觉有这个可能性，抓住时机试探般地问了两句，而裴焕的沉默恰恰验证了这一猜测。
　　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本来就没了转圜的可能。
　　裴意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骨子里也带着点睚眦必报的倔强。
　　既逮到了机会，那他不介意给这个未定的“事实”再添一些料。
　　“是你，推我！”裴意越发靠近了裴焕，面对面地说，“我难受，你看着，不帮我。”
　　区区十三个字，已经足够众人脑补出一段故事情节。
　　众人听见裴意简短却肯定的控诉，神色各异。
　　“……”
　　身处言论风暴的裴焕表面镇定，内心早已经被过往深压的恐惧团团包裹。他怎么都没想到，四年前的旧账刚翻完，这旧账又翻回到了二十年前——
　　虽然现在的亲子鉴定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但在小时候的裴焕看来，他和裴意都是裴老爷子的亲孙子。
　　他还比裴意大上了一岁，是名正言顺的长孙！
　　可是呢？自打从他有记忆起——
　　裴老爷子、裴老夫人的关注度就一直守在裴意的身上，每回外出宴会都让对方跟在身边，从来不会把过多的关注都放在他的身上。
　　裴意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得到无数夸奖，而他呢，总是被裴如章要求着变得更优秀、凡事都必须要超过前者！
　　裴焕还记得自己曾经委屈地问过裴如章：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了，但爷爷奶奶还是更喜欢弟弟？
　　裴如章回答他：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你不够优秀，你想让爷爷奶奶关注你，那就得做那个唯一。
　　唯一？
　　什么是唯一？
　　就像大伯去世后，爸爸就成了爷爷唯一的儿子吗？
　　没有人知道，裴如章简单随口的一句话，会在裴焕的心里埋下了恶的种子，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裴焕第一次作恶是推裴意下楼梯，下场就是被秦以舜抓了个正着。
　　在对方的严厉教育下，心虚和恐惧让他哭着求饶，心里的恶念抑制了生长。
　　只是没有惩罚的教育、没有拔除根部的种子，终究还有再升起的一天！
　　裴意十岁那年，拿到了小学组奥数竞赛的一等奖，而同样去参加的裴焕只拿到了区区第三，消息传回家之后——
　　裴如章关起门来骂他没出息，比不过裴意。
　　裴氏老夫妇口中说两个孩子都很棒，但对裴意的偏爱依旧明显。
　　嫉妒催生了常年不发的恶念，裴焕又一次想到了裴如章和他说过的话——
　　“只有裴意消失了，他才能变成那个唯一！”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意是自己掉入水的，只是泳池边上的裴焕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那漫长的一分钟里，躲在泳池装饰柱子后的裴焕无视了弟弟的呼救声。
　　他双脚像是被定住、嘴巴像是被封住、而眼睛就这么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沉了下去。
　　后来，裴意被路过的管家救起。
　　裴焕曾经无比恐惧，他怕对方醒来后控诉自己的见死不救，他怕大人们对他失望、厌恶的目光。
　　可上帝终究是眷顾了他——
　　醒来后的裴意变傻了，再也没了以前的聪明劲！
　　失望至极的裴老爷子开始将目光转移到了裴焕的身上，他终于如愿成了裴家那个唯一的优秀的少爷！
　　这些年，裴焕一直都怕裴意再恢复回来，私下会他旁敲侧击地和裴如章、邓秀亚表示对方是潜在的威胁。
　　身为父母，没有人不为自己的亲儿子考虑，所以他们才会在背地里不断打骂、刺激着裴意发疯，让他变得越来越自闭。
　　裴焕知道这一切，却又冷眼旁观，假装不知道。
　　…
　　裴焕从短暂的回忆中挣脱，矢口否认，“裴意，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没有！你自己失足，怎么还能怪我头上来？”对方所说的本来就不能完全对上事实。
　　何况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现在再追究能有什么证据？
　　“到底是裴意在胡说八道，还是你在做贼心虚？”秦以舜一抓一个准，“裴焕，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裴家的少爷了。”
　　“……”
　　秦以舜丢下一句反问，“要是让老爷子知道是你害了裴意，你以为他会怎么对你？你以为你在裴家还能待得下去吗？”
　　简单两句话，直击裴焕的要害。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办法，一直静观的薄越明就开了口，“不用等裴老爷子决断了。”
　　众人的视线纷纷挪了过去。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双眸很静，说话的份量很重，“裴董，从现在起——”
　　“如果裴焕还在裴家待上一天，那裴家就休想再从薄氏的合作中捞到一份好处。”
　　不管小时候的真相还能不能有大白的那一天，但裴焕之前确实为了利益想要对裴意动过手。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薄越明容不下他！
　　裴如章也不是吓大的。
　　他听见薄越明上升到了这个层面，哽了一声，“薄总，你什么意思？我们裴氏和薄董事长、成总那是签过合同的！”
　　薄越明冷笑，“签过合同？靠我和裴意的联姻搭桥签下的合同吗？”
　　“……”
　　裴如章被堵得哑口无言。
　　薄越明还带着伪装用的导盲眼镜，只是抵挡不住上位者的强大气场，“你以为薄冠成那种货色签下的合同还能作数？”
　　“当然，裴董可以继续守着他这个冒牌货，能承担得住后果就好。”
　　薄越明干脆明着威胁，“想让裴氏倒台，与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裴如章脸色一僵。
　　他差点忘记了，现在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半年前被迫撤位的薄越明了！
　　薄越明的办事手段像极了当年的薄老夫人，雷厉风行，依旧在薄氏集团混得风生水起，就连薄立辉都要怵他三分！
　　如果对方有朝一日接管了薄氏集团，那让裴家倒台的事情，真有可能说到做到！
　　与此同时，死鸭子嘴硬的裴焕也变得慌张不安——
　　在裴家生活了二十五年，他明白裴老爷子和裴如章自私自利的本性。
　　半年前，父子两人为了裴氏的利益逼迫裴意去联姻，那现在呢？他们照样会为了保全裴氏而放弃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裴意将两人的脸色收入眼底，心底万分畅快。
　　他既是替自己、也是替原主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裴意不自觉地回身去看薄越明，看着对方如同坚实靠山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激动和崇拜。
　　甚至还傻乎乎地冒出一个念头——
　　啊！
　　好帅！
　　好喜欢！
　　好想亲他！
　　薄越明藏在镜片下的视线早已经对上了恋人亮晶晶的目光，不由一阵心热，更不愿意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于他而言，裴老爷子的好坏不重要，在被窝里抱着小猫睡觉才重要。
　　…
　　空气再次被沉默占据，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下来。
　　有护士从里面走出，“裴杨生的家属在吗？”
　　裴如章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你好，我是！”
　　“手术很成功，你们家属先去缴费、办理住院手续，迟点等病人转移到了病房，那边会有专门的医生和你们对接详细情况。”
　　没凑上前的秦以舜和裴意也听见了护士的转述，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前者是对亲人长辈保留的那一丝关切。
　　而裴意纯粹是为了好友庆幸，得亏裴老爷子没出大事，这样黎于安就可以少了一层不必要的负担。
　　裴如章接过护士开出的单子，道谢了两声。
　　他刚准备下楼去缴费，裴焕就跟了上来主动请缨，“爸，这类事情交给我来办吧。”
　　裴如章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余光察觉到薄越明的身影后，不着痕迹地推开裴焕的帮忙。
　　“不用了，老爷子的事情我们夫妻俩会负责的。”
　　“……”
　　不是爸妈，而是夫妻。
　　看似一句寻常的称呼变化，暗中代表的改变是巨大的。
　　裴焕看着裴如章毫不眷恋的、离开的背影，面色有了一秒的扭曲，他用力拉扯住了邓秀亚的手。
　　“妈，你信我吗？”
　　他眼眶又红了一些，是委屈、是不甘、更是恳求，“你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啊！”
　　难道就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的存在、他的行为就都变成了错误吗？
　　“是啊，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邓秀亚的眼泪欲落不落，内心早已经乱如麻了，“怎么可能不了解你呢？”
　　正是因为太了解了，她才能判断出裴焕的辩解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以往的邓秀亚总是带着滤镜去看自家的孩子，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也会自动地找理由去补圆。
　　可今时不同往日——
　　裴焕早在大学期间就’偷‘走了属于黎于安的成绩，今天还想要利用裴老爷子陷害黎于安。
　　邓秀亚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黎于安离开时的背影，她难以想象，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些年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苦楚，才会对亲情不再抱有丝毫的希望？
　　相比较之下，裴焕在他们夫妻的保护和支撑下，什么时候不是过得顺风顺水？
　　错了就是错了，她、他们都需要反思！
　　邓秀亚没办法直接抛弃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只是她的心注定不可能和从前那样无条件偏袒对方了。
　　邓秀亚痛苦挣开裴焕的拉扯，被迫自己无视了他的情绪，“小焕啊，这几天你暂时别往医院跑了，爷爷这边有我们照顾着。”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
　　邓秀亚紧随着丈夫的脚步而去。
　　裴焕惨笑一声，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明白了。
　　秦以舜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小意，我们也走吧。”
　　“嗯。”
　　裴意当着秦以舜的面就跑回到了薄越明的身边，习惯性地牵了手，“二哥，走吧。”
　　秦以舜看见这一幕，眸光又浓了些。
　　脚步声渐渐远离，带走了原本凝在空气里的高压。
　　裴焕不自觉地后撤半步，却猝不及防地双脚发软摔在了地上，他捂着脸疯狂地笑了两声，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过惯了二十五年的优渥的富家人生，他从不知道原来从天堂跌落泥地的滋味，会这么令人难熬？
　　为什么？
　　为什么短短一个下午，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焕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疑问，心脏更是空洞得可怕。
　　安阳勉强从过剩的信息量中挣脱出来，“小焕！”
　　她看着形单影只、脸色惨白的裴焕，连忙冲上前去想要搀扶，结果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别碰我！”裴焕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安阳，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恨终于爆发。
　　“要不是你突然发疯跑到我的生日宴上、大闹一通，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私下和我说？”


第70章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热气。
　　裴意沦陷在这场热吻里，意识像是缺了骨架的风筝，被软绵绵地被抛上了云端，翻涌着旋转。
　　而薄越明锢在腰上的手是唯一能掌控着他方向的线。
　　裴意听见自己微不可查的闷哼，彼此间的呼吸纠缠着一块，滚烫而热烈。
　　红意从他的眼角溢出，染到脸颊、耳根，蔓延着一路向下燃烧殆尽。
　　凶意伴随着时间越来越放肆，窒息感猛然涌了上来，裴意的手搂着薄越明的肩膀，胡乱地不知道是收是放。
　　焦灼着逼迫他的神经，他像一条被热到干涸的鱼。
　　“二、二哥……”
　　刚出口的呼声又一次被吞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意缺氧的大脑才停下了嗡嗡作乱。
　　他的眸底溢满了水光，失焦而迷茫地盯着眼前人，连带着低低的呼吸声都格外好听。
　　薄越明看着怀中人的神态，忍住想要重新吻下去的冲动，伸手轻触他的眼尾。
　　“小先生，谁接个吻就哭了？”
　　“……”
　　裴意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示弱，微微后仰脑袋，忽地用唇含住了薄越明的指尖，惩罚似地轻咬了一口。
　　齿尖抵在相对柔软的指尖上，带来电流般的小小酥麻。
　　薄越明眸色又深了些，他没有选择及时抽手，而是用指腹轻压了一下，似挑逗也似惩罚，还能让人想入非非。
　　“唔嗯。”
　　裴意小小地呜咽一声，连忙松开，自觉大败特败的他避开薄越明的视线。
　　裴意将脸抵在恋人的肩膀上，还坏心思地蹭了蹭自己眼角的雾气，悄声控诉，“你亲也太久了。”
　　“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今晚要把我亲哭的？”
　　薄越明偏头吻了吻他通红的耳朵，“小先生，我刚刚不是在配合你吗？”
　　平日里看起来正经地喊他全名，但一到这种时候，不是“小猫”就是“小先生”，特别戳人心坎。
　　裴意勉强抵御住他的蛊惑，低哼，“还麻着呢。”
　　薄越明变着法地给自家小猫顺毛，“但是你最近进步了很多。”
　　裴意被他勾起好心情，声线隔着衣料闷闷的，“什么进步？”
　　薄越明将答案猜在揶揄里，“今晚在平地没有高反了吧？”
　　“……”
　　裴意想起初次告白亲吻后的傻乎乎，脸又热了一个度——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只是心里承认，口上倔强罢了。
　　论身高，论体型，论吻技，他不如薄越明来得厉害，反正怎么想都觉得这辈子是不可能反过来压制了。
　　裴意默认了现实如此，忍不住喊了一声，“二哥。”
　　薄越明重新圈稳他，“嗯？怎么了？”
　　“虽然我们交往在一起的时间是还不久。”裴意小心翼翼地问，“但你不想和我试试吗？”
　　“……”
　　薄越明的呼吸在不经意间被撩乱了，他示意恋人重新和自己的对视，反问，“你很想？”
　　裴意热得不自在，“就、就是觉得早晚都要的，而且……”
　　薄越明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而且什么？”
　　裴意不确定地问，“而且在相互尊重、相互喜欢的前提下，情侣间做这种事情其实也很正常，不是是吗？”
　　他不会过于保守，但也不会胡乱开放。
　　裴意觉得只要建立在喜欢和尊重的基础上，只要足够保护好自己，没什么是不能顺其自然发生的。
　　“二哥，其实我没什么经验。”裴意暗中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害羞但坦诚，“但我愿意像学习接吻一样，慢慢和你一起累积经验，方方面面都是。”
　　薄越明被他的坦率打败，恋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是对待工作生活，还是对待感情关系，永远都是想清楚了就不再胡乱犹豫。
　　对视间，裴意又补充，“对了，还有一点。”
　　薄越明笑问，“什么？”
　　裴意认真说给他听，“我之前对待感情的态度是比较悲观，但既然确定了要和你在一起。”
　　“无论过程好坏、结果如何，我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我希望，你在这段感情也别太有负担了，好吗？”
　　裴意还记得，上回薄越明用手替他纾解后的那一番自责道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薄越明对上裴意真挚的眼神，轻吻了一下他的鼻尖，不否认，“我确实怕进展太快让你觉得不适应。”
　　“你有你对我的坦诚态度，我也有我尊重你的方式。”
　　在这段开启不久的感情里，薄越明不觉得有任何负担，反而很享受自家小猫认真又笨拙的喜欢。
　　“那……”
　　裴意欲言又止。
　　薄越明看懂恋人未出口的犹豫，凑近他的耳畔回答，“我也想，很想，只是时间不对，所以才再等等。”
　　裴意一时没想明白，“嗯？为什么？”
　　薄越明反问他，“你最近忙不忙？”
　　裴意点头，“当然，《末雾》正好赶着这段时间要上线。”
　　薄越明点头，绕有深意地暗示，“小先生，我怕你第二天耽误了工作。”
　　“……”
　　裴意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巨大信息量，才消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薄越明瞥见车窗外走近的身影，又吻了吻恋人的耳垂，“老傅回来了，你要继续坐我腿上吗？”
　　裴意顿时一个激灵，弹跳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但还是迟了一步——
　　打开车门的老傅捕捉到了裴意最后一秒的落座，不太确定，“小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啊。”裴意嘴硬打开车窗，“就、就挺热的。”
　　“……”
　　大冬天？挺热的？
　　难道是回来得不太是时候，打搅到了薄总和小先生的好事？
　　老傅停在原地，思考着自己该不该找借口再出去溜一会儿？
　　薄越明稳重出声，“老傅，你孩子没事吧？”
　　“没事，现在已经在打针了。”老傅简略回答，并不想耽误自己的本职工作，“薄总，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
　　老傅确认了自家老板的想法，快速上车，发动车子驾驶。
　　薄越明守着裴意任风吹了一两分钟，才正经说，“裴意，把车窗摇上，小心感冒。”
　　“哦。”
　　稳住温度的裴意老实照做。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前排驾驶的老傅，打算聊点正事来缓解一下内心被挑起的缱绻，“二哥，老夫人好些没？”
　　“嗯，情况已经稳定了。”
　　薄越明看穿裴意的小小心思，但还是乐意将正经事分享给他听，“我之前说的时间不对，也有这层原因。”
　　“啊？”
　　裴意愣了一瞬。
　　薄越明低声点明，“老太太身体还没彻底好全，但雷厉风行的脾性还在，对于有些人已经看不下去了。”
　　裴意眸色顿时一亮，“老夫人真要对他动手啊？”
　　他？
　　薄越明眉梢微挑，补充，“是他们。”
　　这些年，薄老夫人公平对待薄家的每一个人，但换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对待。
　　她一直都是最清醒独立的女强人性格，经此一遭，那些抱有恶意的人也犯不着再用“亲情”作为开脱的理由。
　　薄越明说得隐晦，“奶奶现在还不方便出面，她要求我帮着暗中布局，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有人落马。”
　　裴意听懂了藏在其中的深意，忍不住问，“什么才算合适的时机？”
　　薄越明说，“股东大会。”
　　每年元旦前后，薄氏集团都会召开一场股东年终大会，届时会几乎全体的大小股东都会出席。
　　人多了，排场足了，好戏才够开场。
　　裴意想起成仰山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眸底晃过一丝看好戏的期待，“可惜我不是你们薄氏的股东，去不了现场，到时候只能靠你转述给我听了。”
　　毕竟股东大会这种严肃场合，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随意掺和。
　　薄越明明白恋人的吃瓜好奇心，想着说，“我在薄氏有股份，虽然不多，但是大小也算个股东。”
　　“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和奶奶沟通一声，把我的……”
　　裴意听懂了薄越明的未尽意思，笑着阻拦，“别麻烦了。”
　　“就为了让我去看戏，把那么诱人的股份让给我？你愿意给，那我还不要呢。”
　　他可不是为了薄家财产、薄氏股份才和薄越明在一起的。
　　裴意看着向来优秀的恋人，不甘示弱地清了清嗓子，“薄总，你别忘了，我也是有游戏工作室的人！”
　　薄越明配合，“嗯，该改口喊你’小意总‘了。”
　　裴意纠正，“去掉’小‘字，梨园才小。”
　　薄越明听见裴意这奇奇怪怪的胜负欲，轻笑宠着，“好。”
　　“对了，你的眼睛还要再装下去吗？”裴意想起这件要紧事，暗戳戳吐槽，“今天都被我哥发现了。”
　　薄越明无奈，“秦总毕竟是退役特种兵，想要瞒他自然是要打足十二万分的精神。”
　　今天在医院走廊，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裴意的身上，估计一时不慎就在秦以舜面前漏出了端倪。
　　“横竖离股东大会也就剩下半个月了，顺其自然吧。”薄越明拿起前置架上的导盲眼镜，摩挲着镜框边缘。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停车场外捕获的那道身影，早已悄悄投下一颗诱饵，“我只有漏出点破绽，或许才能逼出一些某些人的极端野心。”
　　裴意总觉得话里有深意，还没等他仔细辨别出来，就听见薄越明反问，“你呢？”
　　“我吗？”
　　裴意想了想现在的情况——
　　已经知道真相的这批人都是他所信任的，剩下的舒婉、裴愿，他也准备抽空给予交代。
　　至于其他外人知不知道这事，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反倒靠着“装傻”的人设在外走久了，有时候还挺好使的。
　　裴意回过神，给出同等答案，“我也顺其自然。”
　　“好。”
　　…
　　入夜。
　　主宅书房的门重重一关。
　　薄冠成快步走到红木书桌前，看向了薄老爷子和薄立辉，“爷爷，爸，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薄越明的眼睛很有可能已经好转了！”
　　薄立辉闻之色变，“什么？！”
　　薄越明每天都要依靠助理帮忙上下班，脸上也还是戴着那什么破眼镜，怎么可能好了？
　　成仰山蹙了蹙眉头，沉住性子问，“冠成，把话说清楚，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薄冠成直言，“是裴家少爷告诉我的。”
　　“裴焕？”
　　“嗯，他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亲眼看见薄越明独自不靠任何帮助就回到了车上，手里拿着那导盲眼镜，根本没戴！”
　　是他们大意了！
　　薄越明压根就是在演他们！
　　成仰山和薄立辉视线相对，还是后者先慌了神，“爸，现在怎么办？”
　　“冠成被害得暂时回不了集团，要是再让其他股东、员工知道薄越明的眼睛已经好了，那人心更不彻底偏过去了？”
　　放眼整个薄氏集团，谁不知道薄越明是薄老夫人亲自培养出来的人？
　　就连薄老夫人刚出事那一阵，还有小道消息传言——
　　薄越明将会成为薄氏集团新任的掌权者！
　　也就是薄越明伤了眼睛，才让他们大房抢先掌控了优势。
　　可自从薄越明拿下温城项目回归后，他们大房好不容易占据的优势变得越来越少，反倒是薄越明和薄娇联手的二房优势越来越多。
　　薄越明的性子在冷在沉，在项目上出谋划策，薄娇的性子在炸在明，在众人前主动呛声。
　　这兄妹两人待在正副总经理的位置上，简直是不把他这个董事长放在眼里！
　　薄冠成直言不讳，“爷爷，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必须趁着今年的这次股东大会，彻底将薄越明从集团赶出去！”
　　即便是强制手段、强制决策又如何，这个世道就是胜者为王！
　　成仰山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底还存最后一丝犹豫，“可是你奶奶那边的情况……”
　　“爷爷，薄越明长时间都不让我们和奶奶见面，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隐藏什么真相呢？”
　　薄老夫人将近八九个月都没再出现，是死是活，外人无从得知，要是想让外人知道，还不是得靠家属亲自宣布？
　　薄越明这么藏着，估计是薄老夫人的状况不好，生怕外人知道她唯一的靠山消失。
　　“爷爷，你和奶奶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她的，就是你的！也是我们成家的！”
　　最后一串字，薄冠成咬得格外用力，直击了成仰山的心底防线。
　　成仰山哪里听不出孙子的深意？
　　他混而杂的眸光一变再变，最终还是狠心拿定了主意，“好！”
　　等了这么些年，他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夜色浸入恶寒。
　　薄冠成结束了成仰山、薄立辉的商议，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挑出一支烈性威士忌，扭开瓶盖就灌了两口。
　　一直以来心中积攒的怨气在烈酒的焦灼下狠狠燃烧，直到此刻才找到了一丝突破口。
　　先是被拘留了十天，好不容易熬到头出了派出所，结果当天晚上——
　　他嫖娼的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网络上爆开，甚至还在帝京各家豪门间广为流传，他在一夕之间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笑话。
　　没了总经理的位置，更丢了最宝贵的面子，他被迫定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哪里也去不了。
　　这一切都摆薄越明所赐！
　　即便说服了薄老先生在股东大会上彻底罢免薄越明，但薄冠成一想到后者的狡猾招数，还是没办法彻底放心下来。
　　他又灌了两口烈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
　　无声的沉默裹挟着邪念。
　　薄冠成眼底的幽光骤然凝实，他拿起手机翻找，迅速拨通了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
　　……
　　一周后，ywy工作室。
　　裴意、黎于安以及一众员工围坐在会议室里，紧盯着投影仪上放出的检测数据。
　　在经历了将近四个月的筹备期后，《末雾》10版本终于正式上线！
　　游戏通过单人玩法＋全网联机排名的双向模式，在保留原有游戏世界观的基础上，将玩法简化到了卡牌搜集、卡牌对战的模式，通俗易懂，最大化地扩充了玩家的年龄层面。
　　而最别出心裁的点在于——
　　楼央带领的美术组游戏角色、游戏npc等将近四十个形象都做出了常规版本和q版两套卡面模式。
　　也就是说，玩家在完成一套“集邮模式”后，还可以存档开启第二套“集邮模式”。
　　游戏在上周五正式上线，周末又是流量高峰期，为此，裴意、黎于安以及gm的运营商量着将营销宣传费用花在了刀刃上——


第71章 
　　裴意是被一阵久违的宿醉头疼给折腾醒的，他扯着被子来回翻转，但怎么都赶不走扎在脑中的痛感。
　　“唔嗯。”
　　裴意发出难受的一声，潜意识里喊着最依赖的那个人，“二哥。”
　　脚步声从外面的小客厅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伴随着再温柔不过的回应，“我在这儿。”
　　跟着薄越明脚边的探长抢先一步跳上床。
　　它顺着床沿走到裴意的肩膀边上，探头探脑地嗅了嗅，“喵呜～”
　　裴意在头疼中艰难睁眼，视线从眼前的爱宠移到了床边的薄越明身上——
　　对方穿了特别正式的西装三件套，看上去是已经早起收拾好了。
　　“嗯？”
　　裴意迷茫地盯着薄越明，发出一声很低的疑问。
　　薄越明将倒来的温水和药片放在床头柜，先俯身去查看他的情况，“又头疼了是不是？昨晚看你醉成那样，我就猜到你今早不会好受。”
　　昨晚，薄越明将醉酒的裴意从车里抱回到主卧，两人第一时间就进行洗漱。
　　大概是到了最亲近、最可以信赖的人的身边，裴意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在淋完热水澡后被醉意淹没，然后就大胆履行了“吃你”的狂言——
　　裴意抱着薄越明又亲又啃，撩得恋人动了真格后，他这位“罪魁祸首”又耍无赖似地醉睡了过去。
　　裴意轻拉了一下薄越明的掌心，“二哥。”
　　“嗯？”
　　薄越明从昨晚的无奈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瞧见恋人这会儿都快难受到拧在一块的五官，哄道，“喝点温水、吃粒解酒药再睡？”
　　裴意乖乖认命，费力爬起来。
　　他咕噜咽下了薄越明贴心准备好的解酒药，又喝了大半杯温水缓解了口干舌燥，松了口气。
　　“得亏今天是周六，我不用去工作室。”
　　游戏那块由技术部门轮班盯着，如果有任何问题都会及时反馈给他和黎于安。
　　薄越明问，“饿吗？”
　　裴意摇了摇头，“难受着呢，没胃口。”
　　薄越明看了一眼时间，哄道，“才刚过八点，你再睡一会儿？我还给你煮了解酒汤，待会儿睡够了再楼下吃点。”
　　裴意毫不客气地啪嗒倒了回去，理智还在大脑痛意的威胁下有些麻痹，“二哥，你怎么起得那么早？这是要去哪里啊？”
　　薄越明回答，“忘了？薄氏股东大会定在今天。”
　　天气已冷。
　　虽然主卧里暖气充足，但他还是替自家小猫捻了捻被角，“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但我得提早去奶奶那边一趟，再顺道安排一些事情。”
　　裴意回过神，好奇重染眉眼，“今天就可以料理那些人了？”
　　“嗯。我原本还想着带你一起去，现在看你这情况，还是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薄越明拉住裴意的手，掐按上了指尖部位的冲关穴，这是他从网上学来的招式，说是可以缓解酒后的难受感。
　　自家小猫是又菜又爱喝，但凡不在身旁盯着就容易喝酒上头，他自然得想各种办法去应对。
　　“等我晚上回来再告诉你全部过程，满足你的好奇心。”
　　裴意笑着揶揄，“天凉啦，薄氏要变啦。”
　　薄越明微微点头，“有些人鸠占鹊巢大半年，也到了该还东西的时候。”
　　“二哥，你得小心薄冠成他们，特别是要保护好老夫人。”裴意停下玩笑，慎重考虑，“免得他们走投无路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
　　薄越明早已经考虑到了这点，“我已经和秦总联系加强了保护的人手，你别担心。”
　　裴意缓慢点头。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脑海中还有什么断了线，似乎有事情忘了和薄越明交代。
　　薄越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行了，我差不多该出发了，你再睡一会儿，迟点醒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裴意的难受劲还没来得及停下，干脆不再多虑，“好。”
　　薄越明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唇，“早安，小先生。”
　　裴意又黏上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回，“早安，二哥。”
　　…
　　薄越明离开后，裴意没多久就重新进入了梦乡，残余的醉意还在顽强地发挥着作用，他昏昏沉沉地放任自己睡了许久。
　　等到再醒来时，头疼已经不再，只是剩了一点晕眩感。
　　裴意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见屏幕显示出的时间，顿时惊讶——
　　十二点五十？
　　怎么一不留神就睡了这么久？
　　凯叔最迟不超过十二点半也该喊醒他吃饭了，怎么今天一点儿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裴意还扫了一眼猫窝，空荡荡的，就连探长也不在。
　　“奇了怪了。”
　　裴意嘟囔着爬了起来，揉了自己的揉太阳穴，他抓紧时间起床洗漱后，才换了一件白色毛线衣下了楼。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裴意稳步下了楼梯，寻常开口，“凯叔？”
　　“……”
　　无人回应。
　　“凯……”
　　裴意刚准备再喊第二声，余光忽然就捕捉了倒在餐厅地上的熟悉身形，神色骤变，他顿时加快步伐冲了过去！
　　凯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面朝地”昏了过去，边上还碎了一套碗碟。
　　裴意将他掰正过来，第一时间选择确认鼻息、掐人中，视线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呼吸是正常的、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的体外伤，难道是突发疾病？
　　可是像凯叔这种级别的管家，每年都会安排定时的全套体检，对方平日里身体更是硬朗，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晕倒在这里。
　　裴意快速头脑风暴了一番，还是先决定打电话喊救护车。
　　他努力压下那点还在作乱的晕眩，刚准备带着凯叔换个位置，余光忽地发觉了躲在抽拉柜底下的探长。
　　一人一猫的视线对上。
　　“喵呜！”
　　探长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如同应激一般的警告声。
　　“……”
　　裴意眸光一凝，顿时预感到不对劲。
　　警惕声从内心爆发的那一刻，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强劲的风声。
　　裴意本能想要侧身闪躲，但无奈下蹲再转身的动作带动了大脑的晕眩，唰啦——
　　他的眼前骤然一黑！
　　不仅是大脑晕眩所造成的短暂泛黑，更是有人将遮蔽用的黑色袋子套上了他的脑袋，还强制性地从身后禁锢住了他的双手。
　　“喵呜～”
　　探长发出了更为凶狠的叫声。
　　裴意心脏一紧，却又迅速冷静，“探长！跑！”
　　家养的爱宠再聪明再厉害，对上怀有恶意的人也是没有多少胜算的。
　　裴意还记得探长在原书里的结局，不愿意看见这幕重新发生。
　　“快跑！”
　　身后的人听见裴意的这声制止，嗤笑，“呵，果然是傻子，这时候还想着一只猫？”
　　“别废话！赶紧带走！”
　　“……”
　　裴意知道现在用力反抗绝对不会有胜算，反而容易彻底暴露了自己伪装的真相。
　　于是他趁着身后陌生人发现前，顺着对方嘲笑的“傻”字张口就是挣扎瞎喊——
　　以此先立稳自己的“痴傻”人设，说不定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安静点！否则打死你！”
　　“呜呜嗯嗯！”
　　裴意的嘴巴隔着粗糙的麻袋被紧紧捂住，他几乎是悬空被人扛着抱走的。
　　一前一后的错开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很快地，车门关上，又一道不同于前两人的陌生声线响了起来，“走了！”
　　汽车引擎声响起。
　　裴意正式确定了答案，开车的连同闯入家的“绑匪”应该是三个人。
　　凯叔应该是在准备午餐时被他们偷袭击晕的，而他们真正目标是自己？
　　裴意忽地掠过昨晚在别墅侧墙角处一闪而过的身影，原本被醉意代入脑海深处的那一丝不对劲终于浮现出来——
　　对了！
　　昨晚不是喝酒出现的幻觉，是真的有人蹲守在别墅外排查情况？
　　别墅庄园前后总共有两个出口。
　　侧后门常年锁着，好像连铁链钥匙都要生锈了，而正门一共要经过三层门卫安保，除非自家车牌才能免检进入，要不然就得有庄园内主人的邀请函。
　　“呜呜呜呜！”
　　裴意的嘴巴被贴捂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故意弄出了一点慌乱的痴傻啜泣，他听见正门打开的划地声——
　　这辆车上的人几乎是不费力气就带着他离开了庄园。
　　看来这辆车要么是“薄家自用”的接送车，要么就是有人已经打通了里外三层的门卫。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幕后之人的指向都很明显。
　　裴意被迫藏在黑色麻袋下的双眸里散去了最初的慌张，反倒冷静地溢出了一丝锐利——
　　是大房？还是成仰山？
　　今天是薄氏的股东会议，他们生怕抵不过薄越明，才想着“另辟蹊径”让人来绑架他？
　　裴意大概理清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目的，不由在心底冷笑。
　　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太过聪明？还是作茧自缚？看出他对薄越明的重要性，所以才想着用他来制衡？
　　真当他和薄越明是好拿捏的？真当法律只是一层摆设？
　　不过，绑架他的目的既然是为了制衡薄越明、拿走话语权——
　　那在大会正式开始前，大房或者绑匪肯定会想办法让薄越明知道这件事，而且应该会暂时留他这位“人质”到股东大会结束后。
　　“……”
　　裴意估算自己有两三个小时会处在相对安全的情况里，干脆连最后那点不必要的紧张都略去了。
　　他是得保持警惕，但不能被紧张和不安限制了思路。
　　在这种情况下，以一敌三很容易出事，裴意越发觉得要静等时机——
　　他不能成为拖后腿的存在，除了等待恋人的救援之外，更得想办法自救！
　　…
　　哐当！
　　端起的杯子失手砸回到了桌面上，溅溢出了不少咖啡液。
　　坐在对面的林众看见这一情况，顿时起身抽出纸巾，“薄总，你没事吧？”
　　“没事。”
　　薄越明擦拭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咖啡渍，心里没由来地溢出了一丝不安感，他看了一眼手机的微信界面——
　　这都一点半了。
　　裴意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而且发出去的消息还不回。
　　薄越明将纸巾丢在垃圾桶里，随口说，“林众，你给凯叔打个电话，问问裴意起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猝不及防地推了进来。
　　薄越明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遮在镜片下的瞳孔涌出一丝不悦。
　　正准备起身出门的林众反应过来，“薄总，是大少爷。”
　　薄冠成听见这声称呼，不悦冷笑，“就算我没在集团工作，但子公司照样是我们大房管着，连句’成总‘在你这儿都捞不上了？”
　　林众直迎他的火气，顿了顿。
　　薄越明淡定，“林众，你先出去吧。”
　　“是。”
　　林众和薄冠成擦肩而过。
　　后者一步步地靠近了沙发，不等招呼就坐在了薄越明的对面，“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演技不错啊。”
　　薄越明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幕，不疾不徐地拿起咖啡杯，“我怎么好像没在名单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哦，对了，官网声明上倒是有。”
　　薄冠成想起自己被革职的公开声明，咬牙切齿，“薄越明，该从今天股东大会名单上除去的人是你，不是我！”
　　以为仗着老夫人的喜欢、隐瞒住她是死是活的消息，再和二房联手，这样就能一步步拿捏住薄氏了？
　　简直做梦！
　　薄冠成摘下眼镜，也摘下了自己一直以来虚与委蛇的假面具，将原原本本的恶毒和恨意展露了出来——
　　“你本来就是老夫人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条流浪狗，有什么资格和我、和大房平起平坐？”
　　唰！
　　薄越明骤然将手中的咖啡杯一甩，成杯的咖啡液全都稳准不落地泼在了薄冠成的脸上、衣服上！
　　“……”
　　薄冠成脸色突变，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有这举动。
　　薄越明定定地放下咖啡杯，这招还是他从自家小恋人身上学来的。
　　够解气也够好使。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驱逐令，“股东大会快开始了，有这个时间坐在这里和我闲聊天，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收拾一下？”
　　薄冠成郁火灼心，还没等反驳，林众就敲门走了进来。
　　目光相对。
　　薄冠成捕捉到了助理眼中难以遏制的慌张，旋即又觉得自己提早站在了天平胜利的那段，“希望你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等着瞧吧！
　　人一旦有了软肋，那就必定成不了大事！
　　薄冠成撂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起身离开，与此同时，林众快速将办公室的门反锁起来。
　　薄越明看见助理这少有的不同寻常，“发生什么了？”
　　“薄总！我打电话给凯叔没接，但刚刚我突然收到了一条号码加密过的匿名短信——”
　　“对方说小先生在他们的手上，还三分钟后就会打电话过来确认！”
　　因为时间紧急、事关重大，林众才会着急忙慌地赶回办公室。
　　“什么？！”
　　薄越明的气息骤然一乱。
　　话音刚落，来电声就响了起来，还是那串不知道归属地的、被加密过的号码数字。
　　林众立刻就将电话递了过去，“薄总！来了！”
　　薄越明压制住暴涨的情绪，按下接通键，与此同时，还不忘开启录音，“喂？”
　　手机那端传来一道沙哑声，“把电话给薄越明！”
　　薄越明开门见山，“我就是，裴意呢？”
　　对方哟呵地笑了一声，带着满满的恶意，“绑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撕票，所以还麻烦薄总好好配合我们。”
　　“当然，诚信合作，我先给薄总验验货。”
　　说着，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骚动，“来！说几句话！”
　　“唔。”
　　单字音调一出来。
　　薄越明立刻认了出来，他攥着电话的手就用力到暴起了青筋，随即回荡在耳边的是毫无章法的哭叫声。
　　是裴意的声音，但不是裴意面对他是该有的作风。
　　恋人还在他们的面前维持着“装傻”模样？而且暂时没被发现？


第72章 
　　薄氏集团高级会议室内，人潮涌动。
　　从各地前来的大小股东围满了整张圆桌，就连后排的长形椅上也坐满了人。
　　薄氏之所以能做大做强到如今这个规模，不仅是因为员工们的薪资待遇，也因为牢牢把控住了股东们的权益——
　　每年一届的大型会议上的流程雷打不动，是薄老夫人当年亲自定下的。
　　一是总结集团各大项目的投资情况、盈亏情况，二是明确大小股东的每年分红，三是部分大股东拥有的表决权，选择聘用或者罢免高层职位上的决策者。
　　薄越明刚在自己的总经理位置上坐稳，边上就围上了不少的股东，“薄总这脸色怎么那么差？昨晚没休息啊？”
　　“哎，薄总待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手里要管的项目多了，自然费力气，哪里像我们啊，托了薄总的福，这两年才能那么安稳躺着赚钱。”
　　“对了，薄总的眼睛……好些了吗？”
　　薄越明经手的项目一贯是薄氏集团的赚钱利器，特别是今年远赴温城拿下的那个大型项目，完全给薄氏外拓了一条新路子。
　　加上“失明”的大落大起，现在就没有几位股东不是真心佩服薄越明的。
　　说得现实些，自从薄老夫人出事退位后，整个薄家几号人物里有几个能顶事的？
　　薄老先生空有其名，薄立辉担着董事长的头衔，做事中规中矩，原本年轻辈里的薄冠成勉强过得去，结果对方越来越离谱——
　　先是弄丢了德商协会的上亿订单，后又爆出了那种类型的丑闻，也太叫人失望！
　　既然股东，那就都是冲着钱去的。
　　谁不喜欢集团被有能力的人真正掌控着？
　　萦绕在耳旁的这些嘘寒问暖，有真心，也又刻意讨好的成分。
　　要是放在往常，薄越明出于礼貌愿意和他们应对上几句，但是现在的他满心牵挂着裴意，恨不得直接离开这场会议、奔赴到恋人身边。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会议跑出去绝对不是好事——
　　这样的冲动行为不但没有任何助益，反倒有可能彻底被薄冠成等人掌控了局势、越发将裴意落入到困境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他给裴意留出来的安全时间、是他给秦以舜留出来的搜救时间，也是他不得不把自己困在这里的煎熬时间。
　　“薄总？”
　　股东们面面相觑，大家都觉得薄越明今天的神色有些异常，而且自从失明后，对方不是助理不离身的吗？
　　今天怎么林众也不在呢？
　　就在众人心生疑惑的那一刻，会议室的门再度打开。
　　成仰山在薄立辉、薄冠成的陪伴下走了进来，摆出的气势和架势十足。
　　在场的股东看见薄冠成，神色各异，还有些直接交头接耳了起来——
　　“他不是被革职了吗？怎么还能参加股东会议啊？”
　　“谁知道呢，事前也没见名单上有他。”
　　“不会是趁着这次股东大会，老先生和薄董事长想再让他重新回到总经理的位置上吧？”
　　“想得倒美，集团的名声差点被他连累扫地！”
　　“就是，这才过去多久？老先生要真这么以权谋私，那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薄冠成无视了周围人投来的眼神，横竖他的脸面早在前段时间就已经丢光了，还不如厚着脸皮好办事。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今天过完后，这众人讨论的风向说不定又要变了。
　　薄冠成想到这儿，第一时间将看向了“总经理”位置上的薄越明，眸光中隐隐带着冷意——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高估了裴意那傻子在薄越明心中的重要性？还是该说薄越明就是个冷血冷情、唯利是图的脾性？
　　联姻对象被绑架，他居然还能视若无睹？
　　呵。
　　他倒要看看对方能硬撑着坐到几时！
　　薄冠成很有孝心地扶着成仰山坐在了主位上，自己则让会议助理搬来了一张椅子，看似不争不抢地坐在了后排。
　　成仰山环视一圈，示意，“各位股东都请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众人纷纷响应。
　　会议的资料都已经提前发放完毕。
　　身为董事长的薄立辉面露沉稳，“好了，那就先总结一下我们集团今年项目的总体情况吧。”
　　薄越明示意边上的薄娇，按照事先想好的，“上去吧，别紧张，有遗漏的地方我随时帮你补充。”
　　薄娇真诚低回，“谢谢二哥。”
　　要是放在以往，这个重要环节应该是由总经理薄越明亲自讲述的，但对方把这次公开历练的机会让给了她。
　　众人瞧见是薄娇起身，心底各有各的诧异。
　　唯独坐在后排的薄冠成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嘲讽暗忖——
　　他就知道，薄越明心里还是怕裴意出事的，所以只能被迫变成了“哑巴”，要不然，怎么会放过这个公开拉印象分的机会呢？
　　看来只要鬼哥那边能看住裴意直到会议结束，薄越明今天注定是要被他们狠狠拿捏到最后了！
　　…
　　西关城中村，是帝京为数不多的人口杂乱的聚集地，因为常年未解决的土地改造问题——
　　这里的房屋密度很高，而且采光通风、房子居住条件都很差。
　　“鬼哥，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呢，肚子都快饿死了。”
　　“别他妈给我废话！正事要紧！”
　　鬼哥就是他们三人中的头头，原名叫李贵。
　　早些年在老家失手杀过人，这些年一直在外逃亡，过着擦边的道上生活，也给自己取了个恶狠些的谐音名。
　　他打算干完这票就偷渡到国外去，所以这次对薄冠成的要价才狠了些，不仅如此，他还打算两面挣钱，待会儿还打算再撬薄越明一笔！
　　横竖这些有钱人不拿钱当钱，反倒拿傻子的命当命。
　　鬼哥之所以把临时性的目的选在这里，也是因为人多屋乱好掩护。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裴意，眼露嘲讽。
　　从绑架开始到现在，对方就只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一次尝试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不愧是傻子，真以为乖乖听话就能等到人来接呢？
　　鬼哥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才一点四十。
　　他想了想，起身说道，“你们，在这儿把他给我看好了。”
　　“鬼哥，你去哪里？”
　　“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带这傻子换个地方，那些有钱人狡猾得很，指不定会报警或者带人找到这里来。”鬼哥将香烟头随手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狡兔三窟，懂了吗？”
　　“懂懂懂！还是鬼哥牛逼！”
　　“刚才那辆车不能再用了，我还联系了一辆假牌照的七座，先去大路边上探一探，你们等我通知，迟点等他下来就行。”
　　鬼哥认定了裴意是个被吓呆的傻子，只交代，“待会儿出门注意点，别让他大呼小叫的惊动别人。”
　　“是。”
　　“明白！”
　　狭小出租房的房门打开，光亮和寒风透了进来，又再次被阻挡在了门外。
　　看似蜷缩着发抖的裴意将这幕收入耳中，眼底泛起一抹等待许久的光亮——
　　该不该说，这绑匪还真有点狡猾变通在身上，可惜对方唯一算纰漏的就是太过把他当成了真傻子，说话一点儿都不设防。
　　今天事发突然，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又待在这湿寒阴冷的出租房里——
　　别人眼里看着他在害怕发抖，实际上有一半都是托了“冷”的功劳。
　　裴意压制住身体上的不适，大脑快速运转着对策——
　　如果待会儿就要转移阵地，那他之前给薄越明他们报去的信息就没用了？
　　不行！
　　不能转移地方，那样会更被动！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等到秦以舜他们的救援，那他更应该趁机逃走。
　　要不然越到后面，对方看得越紧，三个人不好对付，两个人倒是能有一线生机。
　　裴意打定主意，重新暗戳戳地环顾着出租房的布局，斜侧方的厕所门窗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引着他心思一动。
　　“厕、厕所。”
　　裴意哼唧出声，抬头看向了不远处侃天说地的两个人，“我要、去、厕所。”
　　其中一个小矮个看了过来，嗤笑，“哟，这傻子还知道要上厕所呢？尿裤子里算了，麻烦！”
　　裴意听见这话，顿时“委屈”又“胆怯”的眼泪巴巴。
　　他身上白色的毛衣已经染上了脏渍，未经过打理的柔顺头发显得乱糟糟的，鼻子红、耳朵红、就连缀着水雾的眼角也是红的。
　　看上去可怜兮兮，引人不舍得。
　　另外一个瘦子蹙了蹙眉，“可别，待一会儿还要带着他转移呢，万一这傻子真半路憋不住，恶心的还是我们。”
　　矮个又抽了一根烟，吞吐，“说得也是，妈的，傻子就是麻烦。”
　　他看了同伙瘦子一眼，朝着手脚被捆绑的裴意走去，“会上厕所吧？总不至于还得我抱着把尿吧？”
　　“……”
　　裴意忍住心底的厌恶，啜泣着点了点头。
　　很快地，勒到难受的手腕和脚踝终于松动。
　　矮个揪着裴意起来，将他带到了狭小的厕所里，“上吧，门别关，我盯着你呢！”
　　裴意迅速瞥了一眼窗外，确认了情况——
　　是一扇长形窗，按照他的身形能通过。
　　目测是三层楼的高度，虽然不能直接往下跳，但因为城中村的违章建筑过多，对面正下方有个小平台。
　　中间相邻的宽度估计不超过一米。
　　裴意心思微定，转身对着矮个露出一丝“迷茫”，“厕、厕所？哪儿？”
　　矮个咬着烟愣了两秒，无语咒骂，“我去，你他妈这种有钱傻子不会没用过蹲便吧？”
　　说着，他还偏头朝着斜外侧的同伙看了一眼。
　　“……”
　　就是现在！
　　裴意脸上的迷茫骤然转为狠意，猛地将厕所门一关、一锁，转身抬脚弯站上了窗。
　　寒风瑟瑟。
　　从上往下看，三层楼的高度还是有些骇人，如果不能一跃跳到对面的平台上面，只怕摔下来不死也伤。
　　门外响起疯狂的撞门声，“艹他妈！这傻子诈我们！”
　　“二哥。”
　　裴意将这个名字含在齿缝间，深呼一口气，心一横就跳了出去。
　　——哐当！
　　破门而入的两人看见他的终身一跃，原本就震惊的脸色又添上了一个度。
　　“靠，这他妈哪里是傻子？”
　　“不要命了是吧！”
　　“还看什么！快追啊！”
　　“……”
　　落地声激得裴意的耳膜发颤，冷意和痛意夹杂着让他一时间忘却了呼吸，只是现在的他没工夫让自己慢慢缓冲——
　　裴意咬牙从地上爬起，忍着说不上来的痛意顺着二楼阳台的楼梯就往下跑。
　　他刚跑到了一楼，对面出租房的瘦子也已经跑到了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别跑！”
　　两人的目光一经相对，裴意立刻拔腿在巷子里狂奔，还弄倒了一系列的外晒晾衣架。
　　人数上不占优势，他绝对不能停下来打斗反抗，相反的——
　　他不得不要毁坏一些东西，要尽可能闹出动静、引起陌生居民的注意力，反倒对他来说会是一种另类保护。
　　如果够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秦以舜他们派来的搜救人员。
　　思索间，巷子镜头出现了一条黑臭的河流。
　　裴意正准备转弯，余光忽地瞥见了一道人影，不得不急刹停住脚步——
　　突然出现在右侧的鬼哥正凶神恶煞地看着裴意，而他的身后是追赶而来的另外两人。
　　“……”
　　“装？再装！”
　　鬼哥抽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刀光冷了眼，“好啊，原本看在你是’傻子‘的份上，还算对你有保留、没下狠手。”
　　装得还挺像！
　　就连薄冠成也被骗，对方给了错误信息，他们也差点被这扮猪吃老虎的裴意给戏弄了！
　　裴意尽量压下自己不稳的呼吸声，心弦微紧，表面不显出任何的惧意，“替薄冠成那种玩意儿卖命，他给了你们多少钱？”
　　他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找到空隙再溜。
　　“我和他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鬼哥玩转着小刀，沙哑的嗓音被巷子里的风声浸染得更加危险。
　　“别以为多说几句后拖延我的时间就有用，你们有钱人的小聪明在我看来不值一提。”
　　矮个走了上来，“鬼哥，别和他废话！带回去绑起来再打一顿！”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就猝不及防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鬼哥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裴意的身上，等到再想要反抗时已经迟了。
　　眨眼间，他被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嘶。”鬼哥脸色苍白地痛苦捂着腰腹，好像是连肋骨都跟着遭了殃，“啊……”
　　原本还准备上前的矮个和瘦子一惊，脚步微顿。秦以舜阴沉着脸色走近，一脚踩在鬼哥的手腕上，迫使他松开掌心里的小刀，“你以为你绑了谁？”
　　裴意心底的防线骤然懈开，迅速跑了过去，眼中的紧张替换成了欣喜，“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意！”
　　秦以舜看清自家弟弟的狼狈情况，踩着手腕的脚劲又重了些。
　　“——啊！”
　　鬼哥发出一声惨叫，想爬又爬不起来，咬牙切齿，“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上！”
　　瘦子和矮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阵紧张，对方的身高和气场，光是往那一站就够唬人。
　　秦以舜将小刀递给了裴意，“小意，拿着，等我一分钟，哥带你回去。”
　　裴意尚且有自保的能力，也相信自家大哥的武力值，“嗯。”
　　秦以舜毕竟是退役特种兵，身手哪里是区区普通人打得过的？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人全部撂趴在地上。
　　没多久，一同搜救的人员得知消息后赶了过来，“秦总。”
　　秦以舜简洁明了，“抓起来，报警。”
　　裴意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幢居民楼，“那幢三楼，应该还留了他们绑我的绳索，可能还有其他证据。”
　　秦以舜听见这话，这才瞥见裴意手上的勒痕以及赤脚冻得通红的脚，“你鞋子呢？”
　　裴意看向那条黑臭的人工河流，若有所思地低哼，“早起只穿了拖鞋，然后就被他们给带出来的。”
　　下一秒，秦以舜就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右边袖子怎么破成这样？你怎么逃出来的？”
　　秦以舜看见自家弟弟少有的小乞丐模样，心疼的同时又庆幸对方早已经恢复了心智，否则连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秦以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担心裴意着凉，“算了，我背你先回车里，有事慢慢说。”
　　裴意一愣，“背？”
　　秦以舜似乎明白他的顾虑，“怎么？我身为兄长背你这位弟弟，他薄越明难道还能有话说？这事结束后，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裴意感受着快要冻僵的双腿，干脆跃到了秦以舜的背上，“哥，这事和越明没关系，你不能怪他。”
　　他替自家恋人开脱了两句，又忍不住挂念“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吧？他怎么样？”
　　秦以舜心气难消，背着他往外走，“这都什么时间了？你还关心他？先惦记惦记你自己！”
　　“我这不是有我哥保护着吗？逢凶化吉。”裴意故意傻笑了两声，得寸进尺，“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他发条消息报平安。”
　　“……”
　　秦以舜无奈，只好说，“外套口袋里，你自己拿，但密码你不知道，拿了没用。”


第73章 
　　微信突然弹跳出了视频通话，是薄越明打来的。
　　裴意没由来地一慌，生怕自己的狼狈形象让恋人担心。
　　他快速打着打湿的纸巾擦了擦脸，又将乱糟糟的头发稍微压顺了一些，再拢了拢披在最外侧的外套，这才接通了视频电话——
　　画面接通的那一刻，薄越明的脸出现就在了屏幕上。
　　明明今天早上才见过面，可短短几小时经历的事情，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够轻易承受的。
　　裴意看见薄越明后，不久前面对绑匪时的勇气顷刻瓦解，又莫名感到了一种委屈酸涩，“二哥。”
　　“裴意。”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薄越明一瞬不瞬凝着视频里的他，眸中担忧没有减少，“怎么好一会儿才接通视频电话，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好着呢，就是有点冷。”
　　裴意将自己的情况说得很轻松，暂时不想让薄越明从股东大会的正事上分心。
　　他瞥了一眼沉默坐在边上、而脸色越来越黑的秦以舜，凑近超级小声地找补，“二哥，我哥正生气呢，嘘。”
　　“……”
　　突然被拉去当“唬人”借口，秦以舜的脸不由又黑了一个度——
　　那薄越明到底有什么好的？将自家弟弟迷成这副心甘情愿的模样？
　　也就是见裴意喜欢，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自家弟弟两次三番被牵扯进了薄氏的纷争里，一次比一次更让人胆战心惊！
　　才脱离危险情况还不到五分钟呢，立刻当着他这大哥的面，满心满眼只有薄越明？
　　“……”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长了脚的白菜难追回！
　　秦以舜想起以往在部队里听过的这句玩笑话，干脆将视线挪向窗外，眼不见为净。
　　糟心！
　　此刻，“糟心”裴意还沉浸在视频里，没漏出自己身体上的伤痕，“二哥，股东大会没那么快结束吧？”
　　“还没，收到微信消息后我就跑出来了。”
　　薄越明看了一眼大型会议室的方向，解释，“估计马上要到最重要的议程了。”
　　裴意急了，“那你快回去啊，怎么还在这儿和我瞎聊天？”
　　薄越明听见他一如既往的正常语气，只说，“只听语音不够，看看你才放心，我现在准备回去了。”
　　裴意颔首交代，“嗯，你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正事。”
　　薄越明响起通话前那条语音，肋骨成了盾牌，底气再度复苏，“知道，他们今天一个都别想笑着离开。”
　　“好，去吧，我等你结束。”
　　裴意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转眼才发现自家大哥的脸都快黑成碳了。
　　“……”
　　裴意忽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带着一股子讨巧卖乖。
　　“哥？”
　　“别喊我哥，拿着我的手机给人发微信、打电话。一个劲地只想着薄越明，考虑过你哥我也担心了一路吗？”
　　秦以舜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还有些酸。
　　裴意想起自己给薄越明发的语音微信里的那句特别称呼，小眼神多少沾了些心虚。
　　“咳。”他一边不着痕迹地删除微信语音，一边继续讨好，“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这不是能看见我好不好吗？我好着呢！别担心我了，好吗？”
　　秦以舜看着他红肿渗血的右胳膊，蹙眉，“你这叫好着？”
　　“手腕、脚踝上的伤都好解释，你这胳膊是怎么弄的？他们在水泥路上拖拽你了？”
　　“没。”
　　裴意想起自己那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的冒险跳楼，眼神游来荡去的避着，“就是赤脚逃跑时摔了一跤。”
　　确实也是摔了一跤，只不过不是平地摔，而是从高处坠摔到了低处。
　　秦以舜总觉得伤口没那么简单，刚准备追问，车门就被人敲响了——
　　属下送了临时买来的鞋袜，“秦总，这是你要的东西。”
　　“还有，那三名绑匪以及作案工具，我们都移交给警方了，可能迟点需要裴先生配合录一下口供。”
　　裴意趁机转移话题，“好，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下属点到为止，转身离开。
　　裴意趁机拿起鞋和袜，有些夸张地转移话题，“哎哟，赶紧穿上，我脚都快冻麻了，哥，你开车吧，我还想着赶去薄氏看热闹的。”
　　秦以舜又气又无奈，“非去不可？”
　　裴意肯定点头，红意消退的眼角溢出一丝暗芒。
　　“这场绑架案的罪魁祸首还在总部呢，我才咽不下这口气，哥，你待会儿也替我教训教训？”
　　秦以舜向来拿裴意没办法，何况对方后半句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内心。
　　“哥～”
　　裴意尾音拖得老长，“走吧，大不了待一会儿到了薄氏，你替我上药，好吗？”
　　秦以舜叹了口气，“系好安全带。”
　　裴意笑应，“好嘞！”
　　…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收拾好情绪的薄越明在众人的视线中稳步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容掌控，“抱歉，之前有些私事耽误了，现在进展到哪里一步了？”
　　坐在后排的薄冠成眯了眯眼，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感——
　　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应该坐不住跑去找裴意了吗？可是怎么看着状态比刚才轻松了？
　　有股东忍不住好奇心，“薄总，你、你的眼睛是好了？”
　　薄越明摘下早早就碍事的导盲眼镜，将其轻放在了桌面上，“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各位股东的关心。”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里再度恢复了光亮，甚至比以往还有冷锐了一个度。
　　薄越明环视了一圈的大小股东，在薄冠成的脸色稍作停留，“作为薄氏集团唯一的’总经理‘，我将会在未来更好地带领着集团迈上新台阶。”
　　“唯一”两字咬得有些重，听得薄冠成又是磨了磨后槽牙。
　　“新的一年也请各位股东，以及——”薄越明对准了成仰山和薄立辉，干脆利落，“老先生、董事长，多多支持。”
　　接下来就是“聘用或者罢免高层职位”的投票决策，他的这招先发制人，摆明了抢在决策开始前就拉了股东票——
　　要知道，失明期间的薄越明都能拿下温城项目，而现在的他当众表明自己恢复了视力，岂不是更能提升项目效率了？
　　这年头，谁会反对一位能带领着赚钱的集团总经理？
　　果然，立刻有股东乐呵接应，“那是自然，把公司项目交到薄总的手里，我们大家伙儿是一千、一万个放心！”
　　“是啊是啊。”
　　薄立辉听见不少股东的应和，下意识地看向了成仰山，有些急迫。
　　成仰山也没料到这一出，但事已至此，他还是拢着拐杖用力一敲，将之前就规划好的“戏”开了场——
　　“我，成仰山，不同意薄越明继续任职’薄氏集团总经理‘一位！”
　　这话一出口，立刻吸引了全体的注意力。
　　薄娇第一个出声，“凭什么？”
　　成仰山挺直身子，拿捏着话术，“凭什么？他自己清楚！”
　　有偏向大房的股东帮衬着开口，“听老先生这语气，薄总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薄越明端起水杯，明面丝毫不慌。
　　成仰山早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拿出了一开始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各位，原本家事不应该拿出来张扬，但这混账做过的错事实在太多了！”
　　“成某无力将他教好，但为了薄氏集团的未来，只能“大义灭亲”罢免了他的职位，恳请各位一同帮个忙！”
　　精心准备的开场白让会议室里的关注度拔到了最高层，看似给薄越明保留了情面，实际上是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
　　薄娇不明白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替薄越明感到担忧——
　　经过这几个月的工作相处，她是真心认可对方的能力，也是真心接纳了对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薄娇靠近右侧的薄越明，低声询问，“哥，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薄越明嘴角泛起似有若无的冷笑，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声音，“既然大家都在，那就请成老先生当众说个明白吧。”
　　一声“成老先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越发将现场气氛激得紧张起来。
　　成仰山面色微僵，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猛敲了一下拐杖，“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悔改？”
　　“你利用总经理的便利和你奶奶对你的信任，私下挪用了多少集团公款？利用自己的名义创建的gm商投，你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今年年初被你奶奶发现后，她原本想要对你进行私下教育，结果你一点儿都不念及亲人的养育之恩，将她推倒在地、导致昏迷！”
　　在场众人听见这话，无一不露出震惊的神色。
　　什么？
　　薄老董事长出事是人为的？
　　还是薄越明做了坏事后推的？这
　　薄娇第一个出声否认，“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我哥是奶奶亲自带出来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奶奶！”
　　股东们想起以往桩桩件件，微微颔首。
　　“怎么不可能！”
　　薄冠成从后排站了起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他一边从后往前走，一边继续给薄越明添加“罪证”——
　　“老夫人昏迷后没多久，薄越明就背着我们给她老人家转移地方！但凡问起就要被他以各种理由堵回去！”
　　“他分明就是怕老夫人醒来之后揭露他的恶劣行径，才想着抢先一步封口！”
　　“人在做天在看，奶奶出事后没多久，他也跟着意外车祸失明，这才暂时遏制了他的狼子野心！”
　　薄立辉帮腔配合，“各位，不是我偏袒我的亲生儿子，有件事情我想要顺带澄清一下——”
　　“冠成绝对不是沉迷女色的性子，他之前那件事情是遭人下药暗算的，他第一时间就去做了体内药物检测，已经递给警方立案了。”
　　这话自然是编的。
　　“之所以忍着不说，是因为还没彻底出调查结果，只能让他白白受尽嘲讽和委屈。”
　　薄立辉的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薄越明那边瞥，指向特别明显。
　　有偏向薄氏大房的股东打配合，“董事长，你说话也忒留面子了！”
　　“前段时间冠成一出事，正副总经理的位置就成了二房兄妹的，这眼睛又是早好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在场各位股东都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暗中挪用公款还伤害了老夫人，结果一朝车祸失明影响了他的上位计划？
　　等到眼睛好转后就联合二房将薄冠成掰下了总经理的位置！
　　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对准“董事长”的位置，对准整个薄氏集团了？
　　偌大的会议厅里，议论纷纷。
　　薄越明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或焦急、或不解、或质疑，心中寒意四起——


第74章 
　　感受到脖颈传来的凉意，再合着这声带着哽咽意味的道歉，裴意的心像是被揉碎成了两半。
　　短短几个小时，薄越明是对他被绑架一事自责又压抑到了什么程度？
　　才会变得那么疯狂、脆弱又不安。
　　“二哥，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和我道歉。”
　　裴意学着薄越明以往安抚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轻揉着恋人的后颈，“我明白的，我都明白，是我不让你去找我的。”
　　“我应该去的。”薄越明回得很轻，拥抱的力度没有放松。
　　“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明明前两次宴会就该吸取教训了，但我还是掉以轻心了。”
　　裴意哄他，也带着一丝逗趣，“好了，我现在就原地原谅你了，请薄总下次注意就好了，好吗？”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谁能料到薄冠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找人对他动手呢？
　　得亏平日的日常接触少、偶尔碰面的呆傻伪装也算给力，信息差造成的松懈让裴意得到了逃跑的空隙。
　　薄越明从恋人的拥抱中重归理智，总算从那种阴鸷的偏激中回过神，“我刚刚对他下手很重？”
　　裴意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是啊，我要是再不来，你都快打死他。”
　　薄越明松开力度，心中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就该打死他。”
　　薄冠成的下作手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的车祸设计、下药污蔑——
　　薄越明为了大局都能硬生生忍下来，可是今天对方触及到了他的最后底线，他实在忍无可忍！
　　“那不行，你要是打死他就成了过错方了。”裴意吻了吻薄越明的唇，却说出最恨的话，“我们就该让他坐牢，坐得越久越好！”
　　像薄冠成这种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大少爷，送他进监狱才是生不如死的教训。
　　薄越明深呼一口气，“别说了他，你让我好好看看，哪里受伤了？”
　　裴意心虚，“没受伤啊。”
　　薄越明揭穿恋人善意的小辩解，“你瞒不过我，刚才视频通话的时候，你故意将手机拿得很近，就是怕我看见、怕我在会议上分心。”
　　“……”
　　薄越明带着他坐在沙发上，“外套是秦总的？”
　　“嗯，我今天猝不及防被绑出来，身上穿少了……”说着说着，裴意就记起一件要紧事。
　　他神色骤变，抬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只可惜，没有出口的问话忽地转了一个调，“——嘶啊！”
　　受伤的右手臂随着动作的牵扯一阵痛麻，让裴意没能控制住地变了脸色。
　　薄越明顿时紧张，“怎么了？”
　　裴意忍疼问事，“不是我，凯叔！凯叔还晕着呢！”
　　薄越明解释，“我已经让老傅赶回去了，他就是晕了一阵，有点轻微脑震荡，缓几天就好。”
　　“你的手臂怎么——”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恋人的外套，关切的话语才出了一半就错愕止住了。
　　裴意的右边衣袖蹭破了一片布料，小心掀开就能发现是整片的擦伤，红肿混着淤青还渗着血，看上去十分严重。
　　对比之下，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倒显得很轻了。
　　“怎么回事！”
　　薄越明心痛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脉，眸底才消退下去的红色再度弥漫，“他们虐待你了？怎么受得伤？”
　　裴意垂眸低哼，“不小心摔倒的。”
　　“别想着骗我！”薄越明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担忧拔高了一瞬，又迅速软下来哄道，“小猫，说实话。”
　　裴意就知道瞒过恋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好大致说了一下自己被绑的经历，最后才模糊重点——
　　“我实在没办法从正面逃跑，又不能让他们带到另外的地方去，所以就从三楼厕所跳窗，跃、跃到了对面二楼的小平台上。”
　　裴意小心翼翼观察着恋人的面色，越说越没底气，“没、没站稳，侧摔了一下。”
　　“……”
　　薄越明额间的青筋暴起，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眼眶红得离谱。
　　“哎呀，我都说了没事。”裴意温热的指腹点过薄越明的眼角，故意笑话，“你是二十六七岁的小朋友吗？怎么还哭呢？”
　　薄越明强忍着情绪拢住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地追问，“疼吗？”
　　“疼啊。”
　　裴意干脆不再遮掩。
　　他钻进薄越明的怀里，既是撒娇，也是安慰，“我要你抱着才能好。”
　　薄越明尽可能地避开他受伤的部位，吻了吻他的发丝，“是想要去医院处理？还是想要回家喊私人医护处理？”
　　“嗯，去医院吧，我大哥也担心了一路了。”
　　原本裴意就打算赶到薄氏集团后，再进行伤势处理，只是刚到门口——
　　他就看见执法人员带走了几乎晕厥的成仰山，以及面如土色的薄立辉，唯独没看见薄冠成的身影。
　　不知怎么，裴意本能牵挂上了薄越明，于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恰好就看见了之前的那一幕。
　　恋人发了狠劲、下了死手地揍着毫无反击之力的薄冠成，后者都已经快昏死过去了。
　　裴意不解地问，“对了，薄冠成怎么没被带走？”
　　薄越明回答，“前段时间，我和钟奕姐暗自查过了公司近一年以来的阴阳账，无一例外都是通过薄立辉签字的财务流水和项目。”
　　有可能是成仰山和薄立辉是留了一手，保护着薄冠成不让参与。
　　也有可能是薄冠成算准了东窗事发的危险性，所以提早撇清了自己。
　　裴意想起薄冠成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猜测偏向了后一项——
　　薄冠成将成仰山和薄立辉的自私自利的基因刻在了骨子里，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才是爷孙三人里最能怂恿策划、也最懂明哲保身的那一个！
　　裴意追问，“老夫人那边的意思呢？她打算对薄冠成网开一面吗？”
　　毕竟对方是她曾经看重的孙子之一。
　　薄越明摇了摇头，“奶奶是个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我的车祸和你的绑架都是薄冠成所为，只要我们能掌握证据，她不会偏袒的。”
　　“那就好。”
　　既然如此，他们就没什么需要客气的了。
　　接下来的牢饭，必须也要有薄冠成一碗，让他们成氏爷孙三人团团圆圆。
　　薄越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表，“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裴意没有拒绝，“好。”
　　两人走回到总部大厅时，正好撞见有人将失血晕厥的薄冠成送去了医院。
　　秦以舜看见自家弟弟的身影，第一时间靠近，“小意。”
　　裴意小声嘟囔，“哥，你的手下怎么还送那家伙去医院啊？”
　　“这要是不送去医院，万一出了严重后果，谁担着？”
　　秦以舜瞥了一眼“罪魁祸首”薄越明，继续补充，“我会派人盯着薄冠成的，只要那三人在警方那边招供，他肯定逃不过制裁。”
　　薄越明自知不冷静得失了分寸，真心感谢，“秦总，今天多亏了你。”
　　秦以舜还摆着“大舅哥”的架子，故作冷淡，“客套话别说，我是为了小意，不算是为了你。”
　　“谢谢哥！”
　　裴意抓住一切机会求和，还偷偷追问，“哥，你没帮我打他呀？”
　　秦以舜握拳掩唇，带着一点点“做坏事”的不自在，“趁着帮他上担架的时候补了两招，在骨不在皮，有他受的。”
　　裴意顿时乐出声，偷偷用没受伤的左手比了一个大拇指，“厉害！不愧是我哥！”
　　他想到薄冠成醒着被人揍，昏了还要被暗算的吃瘪样——
　　嗯，爽到了！
　　秦以舜的眉眼因为自家弟弟的笑容缓了不少，“行了，去医院。”
　　薄越明保持同一阵营，“是得先去医院，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的伤来得重要。”
　　秦以舜总算听到了一句顺耳的话，微不可查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自家弟弟的事情就该排在第一位！
　　裴意看了看还不算友好关系的恋人和兄长，决定为了家庭和谐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拉扯住秦以舜的手腕，又用受伤泛疼的右手轻勾着薄越明的指尖，哪边都不耽误。
　　“走走走，我跟你们去医院，现在去，马上就去！”
　　话音刚落，三人就看见近处的电梯门打开——
　　坐着轮椅的薄沛之被钟奕从电梯里推了出来，前者的面色隐隐有些差劲。
　　裴意看向秦以舜，低声改口，“哥，你先去发动车子好不好？我们和老夫人打声招呼就立刻过去。”
　　秦以舜点头，“好，别太耽误了，你的伤还是得尽快处理。”
　　“嗯。”
　　薄越明和裴意走到老夫人的面前，“奶奶，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薄沛之摇头，“不用，只是很长时间没提着力气说那么多话，这一松懈下来就有些累了，回家歇歇就好。”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薄氏庄园了，这下子清理了恶根，总算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
　　秦以舜派来的保镖还在，明溪公馆的医护人员也已经花钱聘请回家，没什么值得他们小辈操心的。
　　薄沛之想到这儿，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裴意。
　　裴意立刻礼貌示好，“老夫人。”
　　薄沛之低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冠成那混账东西设计了你？”
　　否则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能让一向冷沉克制的薄越明失控成这样。
　　裴意也不想让老一辈人担心，“小事，老夫人您好好休息，别记挂我，我有二哥呢。”
　　最后半句话，又沾上了一点点独特的甜味。
　　薄沛之打从心底喜欢裴意这孩子，跟着笑了笑，“早点处理完了回家，今晚陪奶奶一起吃个团圆饭。”
　　虽然少了一些人，但有多了一个新加入的裴意，想必家庭氛围会比以往好不少。
　　裴意心领神会，应得干脆，“好的，奶奶。”
　　薄越明听见恋人改口的称呼，眼底里总算透出了一丝笑意，总算没了刚才失控边缘的那种骇人感。
　　薄沛之也很满意，笑着摆手，“好，你们先去吧。”
　　薄越明在她的肯定眼神前，重新轻牵起了恋人的手，带着他转身离开。
　　钟奕看着这对小年轻离开的背影，弯着腰低笑，“老夫人，这俩孩子可真配，我以前瞧着越明那冷冷淡淡的性子，还以为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呢。”
　　说着，她又想起了裴意在温城交流宴上的那点趣事，打趣着和薄沛之低声讲述。
　　薄沛之跟着笑开，“小意这孩子是有趣，够聪明也够直率可爱，正好治治越明这冷性子。”


第75章 
　　「……」
　　你想要我吗？
　　最直白也最动人的邀请就这么抛出，薄越明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少有的空白一片。
　　他本能地捕获了怀中人的唇，用力亲吻了许久才准许理智开口，「我想，我当然想——」
　　从来没有过的低哑语气，是冲动，更是克制，「但你还在发烧、手臂也伤着，不能胡来。」
　　裴意又黏了上去，脸颊带着点烫意，「可我想要你。」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两人早晚都是要到这一步的，既然已经投入了百分百的认真程度，那就「早晚」就没必分得那么清楚了。
　　「二哥，小心点就好。」
　　裴意断断续续地亲吻着薄越明的眉眼、鼻尖、嘴唇、喉结，用最诚恳也最笨拙地方式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
　　「我不怕疼，我也知道你不会伤到我的……唔！」
　　未尽的引诱没入了吻中。
　　薄越明的呼吸是急促的，但唇舌带着一丝微妙的凉意，像是汹涌的海水席卷而来，将恋人团团包裹在自己的这层气息里。
　　裴意只愣了一两秒，立刻就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攥紧他的睡衣领口，回应着、给予着最基础的安全感。
　　交融的呼吸打着热旋，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出现的旋涡，将他们彼此吸入深渊。
　　一吻完毕。
　　裴意才发现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化了姿势，他仰面看着薄越明，眼角还缀上了一丝隐约的渴求。
　　薄越明避开他受伤厉害的右侧胳膊，又俯身亲吻了一下恋人染红的软唇，「想好了？明天是周一，不用去上班了？」
　　裴意用左手勾住了薄越明的臂膀，凑上去轻蹭鼻尖，狡黠玩笑，「反正也要请病假呢，晚点说不定还能算半个工伤？」
　　薄越明不解，「工伤？」
　　裴意煞有其事，「嗯，我作为yy的代表之一，表示愿意接受gm股东发出友好探讨的邀请。」
　　薄越明又亲了亲他，「从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裴意没从他的眼色中再窥见半点不安和紧张，越发来了蠢蠢欲动的念头，「二哥，我真的、真的、真的已经想好了——」
　　「我想彻底拥有你，就像你能彻底拥有我那样。」
　　薄越明偏头厮磨着他的耳垂，「换个称呼，你今天在微信里是怎么喊我的？」
　　「……」
　　裴意想起那声称呼，只觉得浑身上下更热了。
　　薄越明手上开始有了动作，哄着问，「当初刚见面就喊得那么顺口，怎么越交往越不肯喊了？」
　　裴意被他激得呼吸一颤，烧着的大脑晕乎乎，「以前那都是喊给外人看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薄越明继续刺激着他，「那现在呢？」
　　「嗯唔。」
　　裴意哼出一声破碎的音调，紧紧勾着薄越明的臂膀不放。
　　他勉强在晕眩中抓住最后那点理智，对视的双眸在纯情中又夹杂着一丝撩拨。
　　「老公，现在就要了我吧。」
　　「……」
　　薄越明终究是架不住这一句邀请，名为克制的弦骤然崩断，瞬间朝着失控的边缘狂奔。裴意惊喘一声，就陷入了天崩地裂般的深吻中。
　　热意一再攀升，占据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
　　……
　　裴意迷糊醒来时，大脑还晕得分不着东南西北。
　　「二哥。」
　　裴意一出声就被自己沙哑到过分的嗓音吓了一激灵，将醒未醒的眼里还投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他的声音吗？怎么成这样了呢？
　　脚步声响起。
　　薄越明端了一杯温水走回来，他瞧见总算自然醒了的、傻愣愣的恋人，不由加快步伐。
　　「醒了？」
　　「……」
　　裴意后知后觉嗓子有点冒烟，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那杯水。
　　薄越明将傻呆呆的恋人扶坐起来，将水递了过去，「来，先喝点水缓缓。」
　　裴意一鼓作气咕噜噜地喝了个精光，直到一整杯温水下肚，他才觉得恢复一些清明状态。
　　——滴！
　　边上薄越明测了一下他的体温，蹙眉，「还有点小烧，人难不难受？」
　　裴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睡醒觉得晕也正常，几点了二哥？」
　　薄越明回答，「下午三点。」
　　裴意一惊，「才、三点？」
　　他在脑海中自动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身板，眼神中还透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得意。
　　「二哥，你——」不行啊。
　　裴意忽地回想那快要强烈到让人晕死过去的过程。
　　哪里不行？分明很行！
　　说到一半的话顿时改口，但他眼角的得意不减，「咳，我是说，看来我也挺厉害的。」
　　薄越明挑眉，「挺厉害的？哪里厉害？」
　　裴意自信还在增加，觉得脑袋也没那么晕了，「我们凌晨做那种事情，现在才下午三点我就醒了，这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体素质一级棒？」
　　薄越明叹了口气，干脆拿起手机，「你自己看。」
　　「什么？」
　　裴意点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一串时间——
　　星期二，下午15：07。
　　「……」
　　裴意得意的小表情瞬间凝固，甚至还带上一丝隐约的怀疑人生。
　　不是星期一？
　　而是星期二的下午三点？
　　他直接昏睡了将近一天半？
　　薄越明忍住那点笑意，凑近耳语，「有只小猫啊，勾勾得厉害，叫叫得放肆，睡也睡得喊不醒。」
　　「……」
　　裴意气血霎时涌回到大脑，羞得说不出话，垂眸躲避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针眼——
　　虽然薄越明已经够小心克制了，但毕竟克制了许久，一放纵就有些过度。
　　原本就发着低烧的裴意在事后不降反升，又怎么喊都昏昏沉沉地睡着，薄越明实在没办法，只能请私人医护给他打了一针退烧剂。
　　裴意认清现实并遭到自我打击，一张脸烧得通红，头又重新晕了回来。
　　他啪叽一下躺了回去，干脆将被子拉过头顶当缩头小猫，「你别和我说话，我现在有、有那么一点丢人。」「你我之间有什么好丢人的？」
　　薄越明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既然醒了，那至少得先爬起来吃点东西，不能长时间空着胃。」
　　裴意经他一提醒，还真察觉到了饥肠辘辘。
　　他重新露出一双眼，带着天生在骨子里的逞强倔强，「那你不准往外说。」
　　被做到昏睡了一天半？
　　这事要是被梨园知道，非得毒舌笑死他不可！
　　「我们之间的事，我从来不往外说。」薄越明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何况你本来就发着烧，凯叔他们只当你受了惊吓、伤口发炎才睡着起不来。」
　　「真的？」
　　「我不骗你。」
　　裴意勉强恢复了一丝底气，强撑着不可言说的酸胀爬了起来，「二哥，我饿了。」
　　薄越明温柔回应，「厨房给你准备了吃的，要待在房间吃东西，还是下楼？」
　　裴意想了想，「下楼吧。」
　　为了证明他一点儿事都没有——下楼！必须下楼！
　　薄越明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厚实外套，「那就穿了衣服去洗漱，要我帮忙吗？」
　　裴意没注意这后半句话的深意，才刚从床上下来，双腿就猛地一软——
　　薄越明像是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捞抱到了自己的身前。
　　裴意单手搭住他的肩膀，后知后觉，「不准笑！我、我这是绑架后脚受伤了，使不上力气。」
　　「嗯。」薄越明一本正经地配合他，「确实使不上力气。」
　　昨天凌晨激烈时挣扎着想要爬走，因为「使不上力气」，所以能被他一把给拽回来。
　　裴意从薄越明的眼底窥探出一丝不对劲，「我总觉得你在心里笑话我。」
　　薄越明否认，「没有。」
　　裴意不信，「真没有？」
　　薄越明让他坐在干净的洗漱台面上，替他准备好了牙具，「快洗漱。」
　　「哦。」
　　裴意受伤的右手不方便抬起，左手做事的效率就慢了不少。
　　薄越明耐心等着他洗漱完成，「要我抱着下楼，还是重选待在房间里吃饭？」
　　「下楼下楼。」
　　裴意主动像树袋熊地圈抱住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我就黏着你、使唤你。」
　　薄越明吻了吻恋人湿润的唇，带着他往房间外走去。
　　裴意看见还缩在猫窝里的探长，隐隐有些担忧，「二哥，你有带探长去检查过了吗？我估计前天中午它也吓到了。」
　　得亏知道打不过时要躲着，也能听懂他的话逃跑。
　　薄越明回答，「你放心，我已经让林众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昨晚正常吃了猫粮罐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下了楼梯。
　　凯叔还躺在房间里休息，一听见动静立刻跑出来查看情况，「诶呦，小先生醒了？」
　　「凯叔，你回去躺着吧。」
　　薄越明低声示意，既是关切，也是想给「丢脸小猫」留点自在空间。
　　他示意其他佣人端上了食物，「吃吧。」
　　裴意想喝两三口清淡的小米粥垫肚子，直到缓和那点饥肠辘辘的不适感，他才将话题挪到了正事上。
　　「二哥，你前两天当着那么多股东狠揍薄冠成，失明的事情已经不用再伪装了？」
　　薄越明颔首，「嗯，他在股东大会开始前就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联合其他股东向我施压。」
　　裴意不解，「他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露馅的？」
　　薄越明如实回答，「那天在医院停车场，你跟着秦总去私聊，我独自一人回车时看见了裴焕。」
　　「……」
　　裴意听见这个名字，眉梢蹙起，「怎么又是他？你故意露馅的？」
　　薄越明不否认，「我在医院抢救室门口对着裴如章威胁——只要我还在薄氏、只要裴焕还待在裴家，那他们就捞不到好处。」
　　裴焕应该很眷恋裴家给他的少爷生活，他不想被赶出去，只能想办法让薄越明出事，才能解除这一项威胁。
　　「我故意在他面前露馅，他应该转头就告诉了薄冠成，想要借别人的手来对付他。」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薄越明的掌控中。
　　「艹！」
　　裴意没忍住低骂一声。
　　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恋人后，又装得乖巧文明。
　　薄越明早就看透了他「小野猫」的性格，催促，「快吃饭。」
　　裴意点头，趁机转移话题，「二哥，那其他事情有结果了吗？」
　　「成仰山和薄立辉那边是逃不过去的，连带着成家那边的狗皮亲戚都会跟着一块处理。」
　　薄越明用湿巾擦干净手，给恋人剥着鲜虾，「我听人说，前天下午一被带走，成仰山和薄立辉就在相互攀咬。」
　　裴意听见这闹剧，冷哼，「还真是父子情深，狗咬狗啊。」
　　果然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大难临头才会各保各。
　　裴意咬了一口薄越明递来的虾仁，嘟囔，「成仰山这一大把年纪了，让他坐牢吃得下吗？他会找人想办法保释吧？」
　　薄越明见小猫爱吃，继续剥，「他这些年积累的「人脉」都是看在薄家的面子上才拥有的，这种节骨眼上谁还愿意给他找关系保释？」
　　就算法律有明文规定，年满七十五周岁的老人可以适当减轻处罚，但成仰山就算再出来，还能剩下什么呢？
　　裴意感慨，「唉，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是作茧自缚。」
　　明明是成仰山自己在年轻时答应的入赘，结果时间一长就心存不满。
　　拿着薄家给的一切，偏偏不知足、不感恩、还反过来怪「薄老先生」的头衔给了他诸多束缚。
　　如果真有能力，大可以抛弃这一切去创作属于自己的事业，活了大半辈子又当又立，到头来还不是沦为了其他人的谈资和笑柄？
　　不过话说回来，薄老夫人才配得上一句女中豪杰、敢爱敢恨！
　　裴意看向薄越明，揶揄中藏着一丝真实羡慕，「二哥，真羡慕你有那么好的奶奶。」
　　薄越明纠正，「你也有。」
　　裴意笑应了一声。
　　别墅大门打开，林众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看着坐在餐桌边上的两人，脚步微缓。
　　「薄总，小先生，你们都在啊。」
　　「怎么了？」
　　林众回答，「哦，就是警方那边打电话来询问小先生的情况，问方不方便尽快过去配合做口供？」
　　警方那边昨天就派人来问过，只不过裴意一直处在「昏睡打针」的状态。
　　「我等一下就过去。」
　　裴意轻咬了一下勺子，看着薄越明欲言又止，「二哥，你这两天都不用去集团？」
　　「奶奶特意给我放的假，正好钟奕姐也回来了，薄娇那边也顶得上。」薄越明简单解释了一句，回应他的心里话，「待会儿我陪你过去，正好我也要找警方报案。」
　　裴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薄越明提醒他，「你忘了？我和你说过，我的车祸十有八九是人为设计的。」
　　「……」
　　裴意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其中的蹊跷，「二哥，你的意思是，车祸也是薄冠成指使他们去做的？」
　　薄越明猜测，「大差不差吧，就看警方怎么审，他们怎么招供了。」
　　裴意迅速将小米粥扒拉完，起身时又猛地牵扯到了不可言说的某处，顿时闷着嘴巴、皱了皱眉头。
　　薄越明看得发笑，「急什么？」
　　裴意小声逼逼，「都怪你。」
　　薄越明又反问，「谁招的？」
　　「……」
　　裴意没了话。
　　目睹一切吃狗粮的林众也没了话，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越发多余！
　　…
　　夜幕逐渐降临，裴意和薄越明从问询室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负责案件的警员停了下来，「薄先生，裴先生，请放心，等我们掌握了第一手证据就会开始上交并案。」
　　被抓进来的李贵嘴硬，为了减轻罪行，其他事情他都不肯招供，只不过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还是出卖了他。
　　至于李贵带着的两个小弟，在早第一时间就将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
　　前天的绑架罪证据确凿，作为主谋的薄冠成是逃脱不了法律制裁的。
　　只不过人为车祸这事还有待进一步地核实、确认，毕竟警方逮捕讲究的是证据。
　　「多谢，麻烦你们了。」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警员一脸正气，「那我就不送你们了，两位慢走。」
　　两人走出警局大厅。
　　呼啸而过的冷风携着夜色而来，室内外的温差又冷得裴意打了一个哆嗦。
　　薄越明赶紧将拿在手上的围巾重新给他系上，「冷了？」
　　裴意缩了缩脖子，笑回，「不冷，暖着呢。」
　　薄越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不烧了，「头还晕吗？如果累的话，我让林众先带你回去休息。」
　　裴意好奇反问，「二哥，你还打算去哪里？」
　　薄越明直言，「去医院再会会薄冠成，有些话，奶奶想让我代为转告他。」
　　前天薄越明一时情绪失控，在众目睽睽之下揍晕了薄冠成，或者那种恶毒性格，指不定要借这事「弄」他一番。
　　裴意想起这种可能性，牵起他的手，「我不累，我陪你去。」
　　薄越明与他十指紧扣，「好。」
　　…
　　帝京市中心医院。
　　薄冠成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面色在短短两日内就蜡黄得难看。
　　忽然间，开门声响起。
　　薄冠成斜侧过视线，看清来人后，他一下子就从床上爬坐了起来，那张本就挂彩的肿脸显示出深深的怨恨。
　　「薄越明，你们还敢来！」
　　「……」
　　有什么不敢的？
　　现在谁才是那个失败者？
　　裴意在心底暗讽，但乖巧跟在薄越明的身边不说话。
　　薄冠成眼看着他们两人越走越近，猛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小刀砸了过去，「滚！」
　　——哐当！
　　水果刀砸在裴意的脚边。
　　薄越明脸色迅速一沉，将其踹回到了床底下，「薄冠成，事到如今你还想着伤人？」
　　「伤人？我做什么了？」
　　薄冠成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轻拍了两下自己挂彩的脸，「我这张脸拜你所赐，你就等着吧，我会去做伤情鉴定报告！」
　　他绝对不会放过眼前人！
　　薄冠成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眼底的恶意和张狂再现，「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不会不承认吧？」
　　裴意眼色微变，恨不得上去再冲薄冠成的脸上再揍两拳——
　　对付这种人就不该心慈手软！
　　明明自己做过了那么多下三滥的事情，只字不提，反倒逮着所谓的机会就想要反咬一口？
　　薄越明察觉出恋人的冲动和气愤，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腕。
　　裴意察觉到他的无声安抚，勉强冷静下来。
　　薄越明直视着满心恶意的薄冠成，一脸无畏地承认，「做过的事情得承认，那你当初设计的车祸、前天设计的绑架案，也足够下半生牢底坐穿了。」
　　薄冠成咬牙，牵动着伤口，「你……」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对你的动手，更不怕你后续的起诉手段，我们两人之间到底谁更严重？你心里没数」
　　「……」
　　薄冠成笑容微僵，一时答不上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自己和鬼哥之间的勾当才是更严重的，至于薄越明揍他的那几拳，到时候随便找个「正当防卫」的理由就能翻篇。
　　「薄越明，你别以为仗着薄家的保护就可以无法无天！你说我设计陷害？证据呢？你有足够证据吗？警方有吗？」
　　他做事一向很隐蔽，也从来不亲自动手。
　　要是薄越明在车祸这事上有证据，恐怕他早就不该待在这里、而是要面对冷冰冰的审讯了！
　　薄越明看见他可笑的自我挣扎，淡淡转了话题，「薄冠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奶奶最中意的继承人是你？」
　　「……」
　　薄冠成一愣，可笑哼声。
　　「她曾经和我说过，你的能力胜于你父亲，为人处世足够的圆滑、必要时也能下狠心。」
　　比起薄越明这种不苟言笑的冷沉脾性，身为长孙的薄冠成才是薄家几个孩子里最适合接任的。
　　「我的出身免不了遭受非议，奶奶早就和我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她实在干不动了，她会让你接替她的董事长位置，让我辅助你办事。」
　　薄冠成将错愕压了回去，失口否认，「你骗谁呢？你会心甘情愿给我协助？」
　　「当然不会。」薄越明也不撒谎，「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从来合不在一块。」
　　这些年，他之所以愿意待在集团做事，只是为了孝敬薄老夫人、不愿令对方失望。
　　薄越明从未觊觎过薄氏董事长的位置，甚至还想着等到薄冠成接任后，他就自行离职、宁愿和好友晏岑一起管理gm。
　　薄冠成还是不信，「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将位置留给我？你又怎么可能不跟我争？」
　　薄越明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想想你的名字。」
　　薄冠成、冠成。
　　虽然这个名字是成仰山带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取的，但在薄老夫人的心里——
　　当年的她确实是希望薄冠成肩负起薄家家业，以及接过丈夫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点志气。
　　只可惜，薄冠成的心思越长越歪，最终令她彻底失望了。
　　薄冠成摇头，一味否决，「不可能！你休想诓我！她最看重的孙子只有你！我就是个摆设！摆设！」
　　裴意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断定接口，「你如果只是一个摆设，以薄老夫人的性子会给你进入薄氏集团的机会？」
　　她会在一开始，从在源头上断了薄冠成的希望！
　　薄越明将事实摆在眼前，「薄家长孙、薄家大少爷，我还没毕业时，你已经成了薄氏最年轻的总经理。」
　　「当初她拿着一个近十亿的项目，只为了让刚毕业的你好好历练，哪怕亏本都无所谓，这些还不够说明问题？」
　　「……」
　　薄冠成抓着被子的手放了又紧，脸色像是活活被人扇了好几个巴掌。
　　裴意瞧见他变化的神情，可笑又可叹地摇了摇头——
　　放着最大的靠山不要，非得和那软饭男同流合污！
　　薄冠成要是能少点心思、专注做事，说不定今时今日董事长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薄越明不愿意和他继续掺和下去，见好就收，「我今天来这儿一趟就是转告奶奶的意思，你好自为之。」
　　说着，他就带着裴意离开了。
　　关门声狠狠敲在了薄冠成的心坎上，敲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
　　薄冠成只觉得推进了一方没有尽头的深渊，在急速下坠的失控中如梦初醒。
　　原来薄老夫人是看重他的吗？原来以前的他也曾得到过偏爱吗？
　　薄冠成捂住自己的脸，任由伤口的痛疼肆虐，他癫狂地、毫无章法地笑着，却在指缝中溢出了一丝水光。
　　是不甘？还是后悔？
　　他分不清内心深处的滋味，只知道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76章 
　　再狡猾的罪犯也逃脱不了警方的制裁，李贵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且揭发了幕后主使薄冠成。
　　不仅如此，当初撞人的货车司机也翻供承认自己是收了巨额钱财，就连当时的交易通话的录音也被挖了出来。
　　薄冠成最终还是从人人羡慕的薄氏大少爷、薄氏集团有可能的继承者之一，成为了人人谈笑、嘲讽挖苦的阶下囚。
　　人心不足蛇吞象。
　　自己做过的错事，终究还是需要自己承担的。
　　唯一令人意外的是，薄冠成并没有起诉薄越明故意伤人——
　　是良心发现？干脆放弃挣扎？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答案，只知道警方上门时，他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也没有拼尽全力的反抗，就这么跟着进了局子。
　　至于近一步审判和定罪，还得留到年后才有结果了。
　　今年的元旦和春节离得特别近，隔了不到一个月。
　　上线不久的《末雾》已经稳住了一定量的玩家群体，并且每天还处在不断少量上升的趋势里。
　　总体发展在裴意的预料之中，也给yy留出了推行《末雾20》手游的准备时间。
　　趁着年关将近，裴意和黎于安带领着工作室团队搬进了全新的公司地址，看在《末雾》发展良好的份上，两人趁着正式放假前——
　　两人商量着给员工们发了额外的奖励红包，顿时引得了一阵「好老板」的美称。
　　不过，游戏工作室就算是过年放假，也得有人坚守。
　　好在向南生就是帝京本人，家还和新工作室地址离得很近，主动承担起了留守值班的责任。
　　除了过年值班会给予法定的倍奖金，裴意和黎于安也承诺如果有事，他们作为核心负责人也会随叫随到。
　　一群人欢欢喜喜地放了假。
　　裴意看着瞬间空了位置的办公大厅，无奈笑笑，朝着好友的办公室走去，「梨园，忙吗？」
　　「不忙，gm那边发来邮件，明天下午他们公司有年终总结大会，作为他们的投资项目之一，我们得派人去一趟。」
　　这种事情，自然都是落在了黎于安这位运营的身上，他现在正在整理开会需要的材料报告。
　　「辛苦了。」裴意真心开口，询问，「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下午开完会就没事了。」黎于安点头，「怎么了？」
　　裴意偏头发出邀请，「去我家过个小年？」
　　黎于安一愣，「薄家？」
　　裴意摇头，「不是，我是说，我妈妈家，到时候还会有我姐、我哥，额外再多一个薄越明。」
　　「……」
　　黎于安一怔。
　　裴意知道好友明白这份邀请的重量，并不逼他，「梨园，虽然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裴家有过关系，但早已经脱离了那个家带来的束缚。」
　　「如果你愿意，我们既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家人，这份邀请不仅是我，也是他们的意思。」
　　「相信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像你一样好。」
　　裴意邀请里只有真诚，没有逼迫，惹得黎于安心思一动——
　　自从在医院抢救室外彻底和安阳断绝关系后，黎于安就从那个从小住到大的家中搬了出来，选择租房独居。
　　原先在少爷时期认识的朋友都断得差不多了，工作之后认识的、可以交心的朋友又屈指可数。
　　没有人知道，他也怕孤独，他也想要家人。
　　裴意的这份晚餐邀请，直接落在了黎于安的心坎上。
　　「如果……」黎于安鼓起勇气，带上了一丝丝小期待，「如果你们不嫌麻烦的话，那我明晚去蹭一餐？」
　　裴意笑应，「当然，迟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黎于安点头。
　　说完正事的裴意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眼尾流露出一丝小雀跃，「那我先走了，有人在停车场等我。」
　　「……」
　　黎于安一改之前的态度，玩笑拒绝狗粮，「快滚快滚，懒得看你在我面前瞎晃悠。」
　　…
　　次日傍晚，薄越明将车子停在了老式居民楼底的停车位上，看向身边的恋人。
　　「到了。」
　　「嗯。」
　　裴意透过车窗往上扫了两眼，「我都看见窗户口冒热气了，估计我妈已经开始在煮东西了。」
　　薄越明压了压内心深处的紧张，「我去把后备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裴意忍俊不禁，「好。」
　　原本两人只想来简单过个小年，但薄老夫人昨晚在餐桌上听说了这事，今天亲自忙了一个上午、给薄越明安排了好多上门拜访的物件。
　　裴意劝着说不用麻烦，结果反倒被薄老夫人念叨了一句「小年轻不懂事」，然后她就执意准备好的东西塞满了整个后备车厢——
　　弄来弄去，让薄越明生出一种「初次见家长」的紧张感。
　　裴意跟着下了车，「二哥，我帮你拿些。」
　　薄越明只将轻一些、好提拿的东西递给他，趁着空闲询问，「小猫，我今天这身装扮合适吗？」
　　裴意想当然地回答，「合适啊，怎么不合适了？」
　　直到他抬眼捕获薄越明的眼色，后知后觉，「二哥，你不会是在紧张吧？」
　　「……」
　　薄越明用沉默说明了答案。
　　裴意努力忍了一下上扬的嘴角，一秒、两秒、秒，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倒在他的怀里。
　　薄越明无奈，「你笑什么？」
　　裴意笑意不减，「二哥，你之前不是见过我妈和我姐了吗？怎么还紧张呢？」
　　工作时面对上亿的竞标项目，都不见得对方的眼皮子多眨几下呢。
　　薄越明轻吻了一下恋人的发丝，「不一样，这是我和你在一起后，第一次正式拜访她们。」
　　上回被那俩极品亲戚的事情弄得太折腾，确实算不上一个很好的见面，加上那会儿两人的联姻为虚、感情也没开始。
　　前后对比起来，这次上门拜访的意义确实特殊些。
　　裴意凑近吻了吻薄越明微凉的唇，笑着说，「二哥，别紧张，你忘了今天有正事要办的人是我？」
　　他打算和舒婉、裴愿坦诚自己变回「正常人」的事实。
　　毕竟他不是当初的那个「裴意」，也不能让母女二人一直都活在对「他」的担心里。
　　「好，我们都别紧张。」薄越明低应，又轻亲了恋人的鼻尖，「上去吧，在外面站久了小心着凉。」
　　「嗯。」
　　…
　　两人提着大袋小袋走到四楼时，听见脚步声的裴愿正好开了门。
　　她看见自家弟弟和薄越明的身影，欣喜掺着惊讶，「小意，还有薄总，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话音刚落，秦以舜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边，他是提早赶来帮忙的。
　　秦以舜看见屋外两人拿着的成堆东西，自然而然将功劳放在了自家弟弟的身上，「过年走亲戚，带点东西也正常，我们小意费心了。」
　　说完，他还怕累着提东西的裴意，上前踏出屋子接过了对方手中的东西。
　　至于边上拿的更多、更重的薄越明，他压根不管。
　　「……」
　　薄越明已经熟知了秦以舜的「护弟狂魔」的属性，默默受着这位大舅哥的考验。
　　裴愿见此，主动上前帮忙，「薄总，你们来吃饭就行了，这东西也太多了。」
　　薄越明也不让她一个女孩子经手，简单应对，「不多，大哥说得对，应该的。」
　　「……」
　　秦以舜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回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改口的薄越明。
　　大哥？
　　怎么就攀上关系了？
　　这小子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薄越明对上秦以舜探究的视线，故作熟稔地点了点头，他早就想通了——
　　无论裴意是不是原先的「裴家小少爷」，但对家里人的在意都是认真的。
　　既然如此，作为恋人的他自然不能反着来，多个大舅哥也没什么问题。
　　裴意看出两人间涌动的微妙气流，顿时乐得出声应和，「嗯，大哥说得对！」
　　这下子，轮到吃惊的人成了裴愿，「小意？」
　　弟弟的口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晰了？
　　与此同时，舒婉从厨房里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柄锅铲，「小愿啊，是你弟弟他们来了吗？」
　　裴意不着痕迹地深呼一口气，踏进屋子、抢在裴愿回答前，「妈，是我，我回来了。」
　　「……」
　　舒婉骤然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盯着靠近的裴意。
　　裴愿随手将东西搁置在了地上，赶紧跟了上去，「小意，你、你这是……」
　　裴意想起身后已经知情的薄越明和秦以舜，干脆不再遮掩，「妈，姐，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们聊聊，可以吗？」
　　——哐当！
　　舒婉手中的锅铲掉落在地，却没心思弯腰去捡，她局促不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是紧张也是期待。
　　「……好、好！我们、我们进屋说！」
　　裴愿也意识到了裴意的正常变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应和，「嗯！进屋再说！」
　　…
　　人各带着情绪，进了小卧室。
　　房门轻巧一关。
　　留在客厅里的薄越明和秦以舜大眼瞪小眼，后者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率先开口，「把东西都先放在边上，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薄越明大概猜到了秦以舜的意图，微微颔首。两人各自占据了沙发一边坐下。
　　秦以舜开门见山，「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小意差点被孙业隆欺负，我和你交代过什么。」
　　「记得，再有一次类似的情况，你会把裴意从薄家回去。」薄越明没有逃避，开口认错，「是我没能全方位保护好裴意，所以才导致他遭遇了那场绑架。」
　　「薄越明，不是我非得给你找错、不待见你。」
　　秦以舜想起那天初见裴意被李贵等人包围时的危险场景，眉眼间充斥着浓浓的不满意。
　　「你们薄氏关系乌烟瘴气，就算没了大房，谁能保证二房未来不会惹是生非？」
　　他的语气很严也很冷，「就算小意有自保的能力，但不代表那群人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找他麻烦！」
　　「你如果治不住那群挑事的麻烦，就别轻易说出你能保护小意之类的话！」
　　秦以舜是军人出身，「保护」两字从来不是他们挂在口头的空谈！
　　「……」
　　面对秦以舜的厉声质问，薄越明没有丝毫的不满，「是，是我的问题。」
　　要不是裴意自个儿机灵，要不是秦以舜赶到及时，指不定就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了！
　　秦以舜看见薄越明任由自己批评的认错态度，点到为止，「薄越明，我之所以强忍着没说什么让小意离开薄家的话，就是因为他喜欢你。」
　　那天，裴意才刚逃离了绑架的危险，第一时间想得不是去治伤，而是赶去集团总部找薄越明。
　　从那时起，身为外人的秦以舜就彻底看明白了——自家弟弟怕是早就栽在了薄越明的身上！
　　裴意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己的情感和选择，既然他已经选择和薄越明在一起，外人是没有资格去过问、去干涉。
　　秦以舜没有想要弱化、看轻裴意的意思，只是站在兄长的角度，他希望对方过得更幸福一些。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秦以舜才叹了口气，严肃中又带着微妙的恳求，「薄越明，事不过，你明白吗？」
　　「明白！」
　　薄越明早已经在自责中反复确认过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绝对不会。」
　　秦以舜不再多说，起身将锅铲拿回了厨房。
　　…
　　另一边，布置温馨的房间里，是舒婉和裴愿特意给裴意留出的过夜卧室。
　　无论母女两人搬到什么地方，也无论裴意会不会回来住，这个保持了多年的习惯一直延续。
　　裴意看着神色激动又不敢随意询问的母女两人，心尖涌上一抹酸涩的动容。
　　「妈，姐，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就是你们想得那样——」他微微停顿，还是打算「真假掺半」地说明情况，「自从进入薄家后，我的情况就已经逐渐好转并且恢复了。」
　　「……」
　　舒婉啪嗒一下砸出眼泪。
　　裴愿连忙给她递了纸巾，勉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小意，你是真的没事了？」
　　「嗯。」
　　裴意也抽了一张纸巾递给裴愿，挂着点乖巧的笑，「没事了，你们看我现在不是能和你们正常沟通、聊天了吗？」舒婉眼睛红了又红，累积在心底多年的压抑和痛苦终于全面爆发，捂着脸痛哭起来。
　　裴意一出生就被裴老爷子强行带走，母子两人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的舒婉想着——
　　虽然骨肉分离的思念难熬，但儿子至少有爷爷奶奶真心疼着、吃穿不缺，她只需要好好赚钱、让女儿过得好、过得幸福就行。
　　后来，裴意落水后痴傻的消息传来，舒婉的心像是硬生生地掰成了两瓣。
　　她不止一次想要闯入裴家陪伴、照顾小儿子，但总是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那时候还是只有裴老夫人会帮着想办法，给他们母子、姐弟创造见面的机会。
　　最初的几次短暂相处时，舒婉总觉得小儿子并没有那么「痴傻」，只是反应慢了些。
　　为此，不懂医学的她查了很多资料，说是这种情况会有好转的可能。
　　这点「可能」成了她心里唯一的希望，甚至还去报班学习相关的陪伴理疗的知识。
　　只可惜，裴老夫人去世后，她和裴意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年复一年，对方的病情也没有好转的趋势。
　　陪在她身边的裴愿从小懂事，甚至主动承诺过，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尽可能地帮扶照顾着弟弟。
　　但是舒婉心里明白，女孩子更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痴傻的小儿子从来不应该是大女儿必须照顾的义务。
　　再后来，舒婉看着自己的年纪一点点上升，为了将来不拖累女儿，为了以后还能有机会给予儿子一定照顾——
　　瞒着女儿裴愿独自一人打起了两份工，就连唯一能休息的周末，她都会想办法弄点手工零件，就是希望多攒点钱。
　　舒婉原以为日子就得这么一天天熬着下去了，熬到自己内心的光亮彻底消失，这辈子或许也就这么熬到头了。
　　然而这一刻，裴意健康无忧地站在她的面前，说着「没事了」。
　　积压在她心里的巨石成了粉末，被阻挡的光亮终于重新照进了这条从丈夫去世后就黑暗一片的人生。
　　舒婉知道自己性格温弱，很多时候都不能算是好母亲，但她从始至终认为——
　　这双健康的儿女，是上天留给她最大的礼物和奖赏！并且甘愿为了两个孩子付出自己的一切！
　　「妈，别哭了，弟弟没事应该开心。」裴愿劝着，自己却还沾着哭腔。
　　裴意看着眼前都快哭成泪人的母女两人，主动作为依靠抱了抱她们，「妈，姐，都过去了。」
　　「以后我会代替爸爸，承担起照顾你们的职责。」
　　经历过了那么多事，现在的裴意不仅是为了替「原主」承担，更是他真心实意地想要抓住这份亲情赋予的温暖和义务。
　　「你们要相信我，好吗？」
　　「好，当然好。」


第77章 
　　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舒婉还惦记着晚餐，没说两句就跑回了厨房，将说话空间留给他们年轻人。
　　裴意看着受伤不方便的黎于安，视线又暗戳戳地瞥了两眼晏岑，心里被好奇全盘占据。
　　「梨园，你去我小卧室坐一会儿吧？」
　　这话一出口，薄越明、秦以舜等人的视线通通转了过去。
　　黎于安作为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本来就拘束着，「嗯？」
　　「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问你。」
　　裴意给出一个合适理由，轻轻搀扶着好友，「走吧，去我的房间坐坐。」
　　裴愿看着他们两人，迟来的「姐姐瘾」发作，「你们俩进去吧，迟点记得出来吃饭就行。」
　　裴意轻笑应和，「姐，你们先忙着，待会儿我就出来帮忙。」
　　说着，他又给薄越明递了一道隐晦的视线。
　　——好好表现，别紧张。
　　薄越明听懂恋人的眼神暗示，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卧室门再度轻巧一关。
　　隔绝了小客厅里的四道身影，也挡消了黎于安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局促。
　　黎于安松了口气，眼角眉梢的冷意淡了些。
　　裴意让好友坐在木椅上，自己和他面对面坐在床边，「是不是不太自在？现在就我们两个待在这里，好多了吧？」
　　「还好，我对外比较慢热。」
　　以往当富家少爷时，他还能用冷傲来掩藏慢热性格，后来是为了工作才不得不豁出去。
　　裴意明白，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从中倒了一杯冰糖雪梨水，「来，尝尝？」
　　「这是我妈一大早炖好藏在这里的，我可偷偷分你一半了。」
　　黎于安接过温热的糖水，隐约上扬的热气带着一股他很爱的香甜，「阿姨她看着就很面善。」
　　虽然两人是血缘上的堂兄弟，按照辈分应该喊舒婉一声「婶婶」。
　　可他不想和裴家掺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总觉得用「阿姨」来称呼，心里上更自在。
　　裴意大概明白好友的心思，不在意这些称谓上的规矩，只是承认，「嗯，她是很坚韧也很温柔的人，你待会儿再接触几下就知道了。」
　　裴意不想和好友反复强调「舒婉、秦以舜是好人」这样的观点，他知道——
　　心底柔软的人是可以通过真实的接触相互确认的，而不是口头上的一再说明。
　　黎于安喝了一口甜梨汤水，心底莫名安稳了很多，「裴意，你要和我谈什么工作上的事？」
　　裴意的目光往他的右脚一晃，「你先说说，你这脚是怎么伤的？到底严不严重？」
　　「……」
　　黎于安沉默了一两秒，如实承认，「我今天不是去gm公司开项目总结会？」
　　裴意颔首，「嗯，然后呢？」
　　黎于安藏了一点点真相，只说，「结束的时候没忍住烟瘾，就躲在安全楼道里偷抽了两口，结果、结果我也不知道晏总怎么找来的……」
　　原本想着一个人躲着清静、消消烦恼，于是黎于安一边抽烟，一边在楼梯上下踱步。
　　他才抽了小半支，就听见《装傻和眼盲反派联姻后[穿书]》，牢记网址：1安全通道门打开的「滋啦」声——
　　转头看见晏岑身影的那一刻，黎于安莫名慌张，脚滑着踩空跌了下去。
　　一想起自己不久前的倒霉且丢脸行为，黎于安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疼是有一点疼，但伤得不严重，估计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医生说个月内要避免跑动、避免大幅度的动作。」
　　「伤筋动骨一百天，是得多注意一点。」
　　裴意想起这句俗语，叮嘱，「正好这几天放假，你就窝在家里少出门吧，向哥和工作室如果有问题，我会去的，你少折腾。」
　　两人向来是分工合作的，但遇事也能相互顶上。
　　黎于安破开今天的第一丝笑意，「嗯。」
　　裴意抓住机会又问，「那你再说说，你和晏岑是怎么回事？」
　　黎于安对上好友的八卦视线，目光一躲，「什么怎么回事？」
　　「是晏岑送你去医院，也是他送你到家楼下、甚至背你上四楼的吧？」
　　裴意早就窥破了一切，啧啧称奇，「堂堂gm执行董事，怎么肯你花这个时间和力气呢？」
　　黎于安压住害羞，嘴硬，「那我还是yy合法股东呢，是他投资项目的对接方。」
　　裴意挑眉，「你少跟着我来这一套。」
　　他还记得「晏岑」在原著里的描述——
　　虽然外表温雅、对人温柔，但他的温柔是有分寸的、是不会轻易越界的。
　　抛开之前那些事情都不谈。
　　就今天这几件事，如果好友只是普通对接方，晏岑大可以安排自己身边的助理来帮忙，没必要凡事亲力亲为。
　　黎于安被堵得说不出话，心里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裴意捕捉到他一蹙而缓的眉心，不确定地追问，「梨园，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晏岑对你有其他想法，这不是正好吗？你对他……」
　　话说到一半，裴意就及时停下，改口道歉，「抱歉，我一时间管多了。」
　　黎于安看向好友，摇了摇头，「没事的，我早就知道你看出来了，你忍着不说，是为了给我留面子。」
　　「我之前只是不确定晏岑对你是什么态度，所以不想要多此一举去问。」裴意解释，干脆问开，「梨园，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试试？」
　　「试什么？告诉他，我从大学时期就对他这位学长有好感吗？」黎于安复杂地笑了一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裴意，我不想利用这种感情绑架。」
　　对晏岑心动也好，暗恋也罢，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黎于安觉得自己不应该、也没资格将这些积年累月的情愫说出来、强行摆在对方的面前，要求对方一定要给予他想要的回应。
　　裴意沉默。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并且处理感情的方式。
　　黎于安自我冷静，「这半年来，我们是在工作上偶尔有接触，他对我是挺照顾的，但我不能放任会错意。」
　　黎于安认定自己和晏岑没到可以谈私人感情的份上，况且他没有和裴意明说的是——
　　晏岑是家里的独生子。
　　即便现在同性婚姻见怪不怪，但像他这样的正经豪门出生，未来应该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
　　两人要是真交往了，他的性别和家世也得不到对方家庭的认可。
　　「……」
　　黎于安莫名想了一会儿，回神溢出一声苦涩的笑——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自己怎么能幻想到那么以后的事情？
　　裴意已经许久没看到好友这样落寞的神色了，「梨园？」
　　「没事。」
　　黎于安握紧杯子又喝了两口冰糖雪梨，以此来压制内心许久没弥漫过的苦涩。
　　裴意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于安，我应该不止一次和你说——」
　　「什么？」
　　「你很优秀。」裴意干脆给予认可，「你也值得收获一切优秀的事物！」
　　「我知道，你们从小就待在一个优秀的圈层里，所以遇到挫折后会避免不了有落差感。」
　　就像是曾经家庭破产的黎于安，也像是得知真相后的裴焕，更像是如今被拘的薄冠成。
　　「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标准从来不应该用家世来衡量。」
　　「大多数的人都出生在普通家庭，更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被抛弃得成了孤儿。」
　　裴意自觉经历过苦日子，也享受过有钱少爷的小生活，当然，最终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那又怎么样？
　　他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意能做到，黎于安自然也可以。
　　或许在感情问题上，正处在摸索期的裴意无法给好友过多的帮助和建议，但在其他方面，他不希望黎于安缺乏最基本的自信。
　　黎于安听见裴意的这番言论，眸底晃过一丝微光，「裴意。」
　　「嗯？」
　　黎于安实话实说，「有时候我看着你，总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谈吐和论调，你心理年龄比我成熟好多。」
　　裴意没有否认这一点。
　　经历的事情多了，懂的也就多了。
　　「你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现在的我一心只想要好好搞事业。」
　　黎于安坦白自己的想法，「我抛弃家世作为底气，那就得自己当自己的靠山。」
　　「或许有朝一日，有事业作为我最坚实的底牌，或许我也能直面我自己想要的爱情。」
　　裴意从好友的这番话里窥探出了真心和动力，笑着应和，「不就是搞事业吗？我陪你啊。」
　　黎于安举了举手中的冰糖雪梨，「那就干杯。」
　　裴意拿起剩下的半碗冰糖雪梨，「干杯！」
　　…
　　屋外的客厅沙发上，薄越明和晏岑的目光时不时瞥向紧闭的卧室门。
　　而秦以舜则是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着两人，特别是突然「厚着脸皮」进门的晏岑。
　　裴愿拿着未处理的食物从厨房走了出来，看清情况后一惊，「哥，你们人杵在这里做什么？都不聊天的吗？」
　　秦以舜没什么感情，「嗯，不熟。」
　　「……」
　　「……」
　　薄越明和晏岑对视一眼，双双有种被拉入黑名单的微妙感。
　　秦以舜看向裴愿手里的食物袋子，「需要帮忙吗？」
　　「嗯。」
　　裴愿是知道秦以舜面冷心热的性格，一点儿也不怕他，「一袋小土豆，一袋豆角，土豆要刮皮，豆角要择成小段。」
　　「刚刚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得抓紧了。」
　　裴愿不好麻烦还算「客人」的薄越明和晏岑，只能指挥自家表哥，「哥，你帮我？」
　　秦以舜点头接过，示意，「你回厨房帮舅妈，这些小事我们来做。」
　　「啊？」
　　裴意不确定地看向薄越明和晏岑，这俩看着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的有钱少爷，能做这种事？
　　「啊什么？」秦以舜淡定，暗含审视的目光投向薄越明、又隐射到了边上的晏岑，「有问题吗？」
　　薄越明想起裴意进屋前的那句眼神交代，「没问题。」
　　晏岑伸手推了推镜片，掩饰住眸底看透的微光，「我是来厚着脸皮来蹭饭的，这点小事当然帮忙。」
　　秦以舜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行，你们负责这袋子就好。」
　　说着，他就将一袋沾了泥的土豆交到薄越明和晏岑的跟前。
　　「……」
　　「……」
　　刚才还应得痛快的两人见此，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阵难办的沉默。
　　裴愿忍着笑，「你们等一下，我教你们。」
　　很快地，她就去厨房拿回了一盆清水以及两枚小钢勺，手把手地教道，「这种小土豆很好剥皮的，沾湿了，用小勺子边缘轻轻一刮就能下来。」
　　薄越明和晏岑看得仔细，上手得也快。
　　裴愿越看越觉得两人不错，她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悄悄问，「小意和小黎平时和你们接触得多，觉得他们怎么样？」
　　薄越明想起恋人，不缺夸奖，「其实裴意很聪明、很优秀，偶尔使起小性子也很可爱。」
　　晏岑不自觉接话，「小黎总也是。」
　　话音刚落，人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咔嘭」——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秦以舜，将手里的一根长豆角硬生生掰出了**利剑的感觉。
　　他故作淡定地将豆角丢进篮子，「小愿，你去厨房吧，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裴愿不再闲聊，「麻烦你们了，尽快哦。」
　　薄越明和晏岑互相交换了一道眼神，继续默默刮起了土豆皮。
　　不出分钟，紧闭了许久的房间门终于打开。
　　裴意扶着脚伤不方便的黎于安刚出门，就看见了客厅里堪称「魔幻」的情形——
　　薄越明和晏岑动辄能签下几千万、上亿投资项目的手，这一会儿正在夸嚓夸嚓剥土豆；
　　秦以舜在部队和实战中拿惯了真刀真枪的手，这一会儿正在咔嘭咔嘭掰豆角。
　　身高近乎一致的人各自窝在沙发上，低头干着手里的活儿，看架势还像是铆足劲了比谁干得更好。
　　裴意实在没忍住，偷笑，「你们这是干嘛呢？」
　　薄越明对上恋人投来的目光，「你们聊完了？」
　　晏岑注意力还是放在黎于安的身上，「小黎总，脚伤了就来这里坐着，别久站了。」
　　秦以舜拿着已经摘好的豆角起身，不着痕迹地保护自家白菜，「小意，你扶着小黎坐在这边。」「好。」
　　裴意倒是不在意这一时间的位置，扭头朝着厨房喊，「妈，姐，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也可以。」
　　「你们俩都是弟弟，别折腾，坐着聊天休息、等饭吃就行。」
　　秦以舜将双标的护弟进行到底，目光又在薄越明和晏岑的身上晃了一圈，「快点！」
　　这两人摆明了是不会做饭的空架子。
　　剥个土豆也费那么多时间，以后能照顾得好别人？
　　薄越明和晏岑没说话，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大舅哥，未来大舅哥，实在不好惹！
　　裴意和黎于安瞧见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对视一眼，忍笑得实在很辛苦。
　　笑归笑，但两人还是参与了帮忙。
　　众人赶在七点前弄出了一桌子的热菜，围坐在临时拼凑前的餐桌上。
　　舒婉环视着一桌子的年轻小孩，心中动容。
　　时隔二十多年，她总算又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热闹，「大家都多吃点，千万别拘束着。」
　　裴意特别捧场，「妈，你放心吧，今晚肯定都吃光，是吧？」
　　秦以舜和薄越明先后颔首，相对陌生的黎于安和晏岑也跟着点了点头。
　　由裴意主动作为中间人搅动气氛，一问一答找话题见，大家也都配合着聊了起来。
　　一顿饭的功夫，微妙的生疏感尽消。
　　舒婉在饭局结束前回了一趟房间，等到再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叠沉甸甸的红包。
　　她挨个先分给了自家孩子，「小愿、小意，还有以舜、小黎，过年红包都收好了。」
　　裴愿应得最自在，「谢谢妈！」
　　即便只有母女两人，舒婉过年时也一定会给她包压岁红包，虽然今年的红包来得早了些，但她还是照收不误。
　　裴意感受到了红包的厚度，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舒婉劝了回去，「收着！」
　　舒婉做梦都盼望着小儿子能健康陪伴身边的日子，这红包每年都准备着，今年总算能交出去了。
　　裴意改口，「谢谢妈，我会收好的。」
　　舒婉笑了笑，又将同等份量的红包分别递给了秦以舜和黎于安。
　　「你们两个孩子也不能拒绝，就当是我替你们的小叔、小舅送的，这过年红包压岁保平安的。」
　　「我……」
　　黎于安犹豫。
　　秦以舜想了想，代替黎于安将红包接过、塞进了对方的怀里，「还不快说句谢谢？」
　　黎于安捏着红包的手指微微发紧，不太自然却真诚开口，「谢谢……婶婶。」
　　裴意看见好友慢慢接受了家里人，笑意更甚，「妈，这桌上还有人眼红着呢。」
　　舒婉听出这声玩笑，「你这孩子，不看见我手上还拿着红包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余的两个红包递给了薄越明和晏岑，「来，你们拿着。」
　　薄越明还是第一次收到过年红包，不确定地看向恋人，看见对方无声点头后才道谢接了过来。
　　晏岑意外自己也有份，「阿姨，确定是给我的吗？」
　　「过年分红包，就是图个热闹！」
　　舒婉今天心情也好，直接塞在他的手里，「钱不多，你们这些富贵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别嫌弃就成。」
　　晏岑依旧维持着温柔礼数，「当然不嫌弃，您的心意最重要，我们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的过年红包。」
　　薄越明听见好友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的家境在帝京圈内都算顶尖的，但逢年过节几乎不走这种传统礼数，最多是名下的银行卡里时不时多上一笔零花钱。
　　冷冰冰的，不如此刻来得有人情味。
　　裴意等人拿了红包，很自觉地帮着舒婉一起收拾了餐桌。
　　直到墙上的钟表挪到了快十点，才纷纷有了离开的念头。
　　裴意想起这四层楼的台阶数，记挂着好友的脚上，「梨园，还是找人背你下去吧，你可别又踩空了伤着。」
　　晏岑点头，「我……」
　　秦以舜雷达启动，抢先接话，「我来。」
　　他迅速走到黎于安的身前，微微弯腰，「小安，你上来。」
　　黎于安婉拒，「我可以自己走的，别麻烦了。」
　　「当哥哥的背弟弟有什么麻烦？」秦以舜看见裴意，「小意受伤的时候，我照样背过他。」
　　裴意接收到自家大哥的视线，忙不迭地点头，「梨园，快上去！还是，你想要换个人背你？」
　　黎于安听见后半句话，「没有！」
　　说完，他就攀上了秦以舜的肩膀。
　　晏岑的手微微抬高，虚扶了一下，似乎怕他重心不稳摔倒。
　　裴意看破不说破，主动牵住薄越明的手，「妈，我们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哎，路上小心！」
　　舒婉没有刻意挽留小儿子在家过夜，内心很知足。
　　裴愿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是和自家弟弟藏在骨子里的同样的好奇心，「妈，我下楼送送他们，待会儿就回来！」
　　…
　　一群人走到了居民楼底。
　　裴意和薄越明都要回薄氏庄园，秦以舜知道自己没理由阻止，只好询问另外一位名义上的弟弟。
　　「小安，你怎么来的？」
　　晏岑代替接话，「他今天开了车。」
　　黎于安点头补充，「我下午脚受了伤，所以晏总帮忙开了车。」
　　裴意眸光微晃，创造机会，「大家就怎么来的、怎么走吧。哥，你住的地方和我们是两个方向，别来回送了，早点回去休息。」
　　「……」
　　秦以舜被自家弟弟的言两语轻松堵了话。
　　一行人相互告别，各自上车。
　　跟着下楼的裴愿如愿看见这幕，笑得脸上乐开了花，「哥，你说他们这一对对的，看着还都挺配，是不是？」
　　秦以舜听见表妹这句话，眉心微微一蹙——
　　配？
　　这一对对的，看着都挺糟心！
　　…
　　时间稍不留神就挪到了十一点。
　　裹着浴袍的薄越明刚从浴室出来，潜伏在门外的裴意手脚并用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二哥！」
　　薄越明赶紧将他搂稳，「等在这里做什么？不冷？」
　　「开着暖气呢，怎么会冷？」
　　裴意吻去恋人喉结上残存的水珠，勾他，「二哥，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摸摸我的睡衣口袋。」
　　薄越明呼吸发紧，轻而易举地单手抱住裴意，另一只手得空去摸，「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从恋人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红包。
　　薄越明眸光微凝，含上一丝惊讶，「你给我准备的？」
　　「嗯！」
　　裴意扬唇解释，「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等除夕那天再给你，没想到今晚被我妈抢了先，不过没关系——」
　　「该是给你的，还是得给你，早晚都得给。」
　　裴意对上薄越明的双眸，小声而认真地祝愿，「提早祝我的二哥，新一年无病无灾。」
　　薄越明轻笑着吻了吻恋人的唇，「谢谢小猫。」
　　说完，他就抱着裴意走到小客厅的酒墙边上，给出同一种示意。
　　「你也打开第二个柜子。」
　　「啊？」
　　裴意忽地意识到什么，打开一看——
　　放置了无数开瓶器的柜子里，也静静躺着一枚厚实红包。
　　裴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二哥，你也准备了？」
　　薄越明也不否认，「原本也想等着除夕那天借着喝酒的名义让你自己发现的，没想到你提早给了我红包，这会儿不回礼就输了。」
　　裴意扑哧一声笑开，故意掂了掂红包的重量，「不输不输，还挺多呢，祝福语呢？」
　　薄越明将他放坐在水吧台上，认真祝愿，「也祝我的小先生，新一年无病无灾，别害怕、别迷茫、别孤独。」
　　裴意有种说不上来的心动感，又凑上去索吻，「有你在，我不害怕、不迷茫、不孤独。」
　　薄越明如他所愿，浅亲了一下，「放假了，不上班了？」
　　裴意读懂这句话的深意，逞强哼唧，「嗯，你要是有本事，我这十天可以住在床上！」
　　「……」
　　薄越明从喉中溢出微妙，「是吗？那小先生可得撑住了。」


第78章 
　　床头闹钟响起没多久，轻易转醒的薄越明就迅速将其关闭。
　　他蹙眉缓了四五秒，强行驱赶困意后重新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早上八点。
　　薄越明轻呼一口气，将注意力挪回到温热的被窝里。
　　恋人一如既往地抵靠在他的怀抱中，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厚实的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翘起的发丝，有种独特的可爱。
　　“小猫。”
　　薄越明摩挲着恋人的发丝，宠溺中带笑意，“醒醒。”
　　被闹钟吵得半睡半醒的裴意会错了意，立刻背过身去，嘟囔着求饶，“不来了不来了……”
　　“人、人都要废了，实在撑不住了……”
　　“……”
　　薄越明无奈失笑，重新挨近他揶揄，“我看看，哪里就废了？”
　　裴意往被子里面缩了缩，躲得更厉害地呓语，“废了废了，你厉害，我不行。”
　　薄越明往下掀了点被子，吻了吻恋人发红的耳垂，“乖，不逗你了，该起床了，不是你说今天开年上班第一天，还要工作室会议要开？”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半个月年假，让薄越明平生头一遭弄乱了生物钟作息。
　　不过他牢记着恋人的交代，所以昨晚在睡前调了八点的闹钟。
　　“开、开会？”
　　裴意潜伏在骨子里的“事业dna”终于重新启动，组织着理智归了拢。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确认了眼前的情况，然后重新挪回到了薄越明的怀抱里，“都怪你。”
　　薄越明忍俊不禁，“嗯？”
　　裴意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胀，小声控诉，“人坏了，你赔啊？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地方了。”
　　他在小年那晚的逞强玩笑话，却被对方身体力行地当了真。
　　最开始到年前的那几天，他们两人还能有节制，白天正常下楼遛猫玩玩、跑去薄老夫人的主宅用个餐。
　　直到除夕和春节一过——
　　裴意平时第一次明白了“祸从口出”四字的深切含义，却在对方的爱抚下跟着次次沉溺。
　　夜夜被索取得脑袋空空、哼唧求饶。
　　薄越明难得不认同他的言论，“小先生，哪次让你别招，你能听得进去的？我这两天不是给你时间休息了吗？”
　　昨天上午小闹过之后，下午和晚上都是正常的睡觉时间。
　　裴意不听，也不承认，“反正、反正不是我的错。”
　　薄越明接口，“行，我的错。”
　　裴意眼皮子耷拉地还有些睁不开，是撒娇也是玩笑，“薄总，我不想努力了，你赚钱养我吧。”
　　“好啊。”薄越明知道是玩笑话，但还是配合回应。
　　裴意乐得哼哼，“几点了？”
　　“八点十分。”
　　薄越明又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耐心，“小猫，真的该起了，还是你想让我打电话帮你请假，请假理由就是——”
　　“不、不请假！”
　　裴意顽强从被子上爬坐起来，余光瞥见猫窝里睡得正舒畅的探长，顿时心里不平衡地瘫在薄越明的身上。
　　“二哥。”
　　薄越明瞧见他这“起床困难户”的模样，还是宠着来，“我抱你去洗漱，好吗？待会儿就会清醒很多。”
　　裴意忙不迭点头，“嗯。”
　　在穿书之前，因为熬夜架构游戏，裴意白天也难以早起，不过每回遇到白天有正经工作，他照样会强迫自己起床洗漱。
　　没想到，和薄越明交往小几个月后彻底成了早起懒骨头了。
　　裴意准确无误地就勾上了恋人的肩膀，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揶揄——
　　被宠着的恋爱使人没手没脚！
　　薄越明对外宣布恢复视力后，司机老傅的空闲时间就多了出来，不为别的，就因为自家老板喜欢亲自送自家小先生上班。
　　车子又一次停在了工作室所在的大厦正门外。
　　“谢谢薄师傅，辛苦了。”
　　裴意笑着解开安全带，随口一问，“二哥，我觉得我得抓紧时间去考一下驾照，你觉得呢？”
　　原主痴傻了这么些年，很多寻常的“技能证件”都没有，就连学历也是当初裴老爷子为了不丢面子，花钱通人脉给他买下来的。
　　当然，裴意不赞同这种做法，不过好在他自己的知识储备量还是够的。
　　真想要学习新的事物，也能花这个功夫。
　　薄越明回答，“看你自己的意愿，就算嫌麻烦不想考也没事，平时想去哪里我带着你，再不行也有老傅。”
　　“好，等过了这段时间吧。”裴意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五分了，“我先上去了。”
　　好歹是今年第一次开工上班，可不能当着众多员工的面玩迟到。
　　薄越明迅速拉住他的手，俯身凑上去轻吻了一下，“去吧，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嗯。”
　　裴意下车，抓紧时间进了大厦内。
　　电梯间从负一楼上升到了正一楼，门一打开，裴意就和里面的黎于安对上了视线。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黎于安明显多了点脸颊肉，对方年前留长的狼尾也剪短了些，不过那颗丸子小揪揪，看着带着点一如既往的可爱。
　　裴意和好友相视一笑，走了进去，“小黎总，你怎么今天也踩点？”
　　黎于安有些奇怪地掩唇，含糊解释，“有点堵车。”
　　裴意眉梢微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右脚上，“好点没？今天早上是自己开车的？”
　　“休息了半个月，已经很好多了。”
　　黎于安只回答了前半句，然后对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刻意地转移话题，“裴意，你看我是不是胖了些？”
　　裴意配合点头，“嗯，脸颊多了点起色，挺好的。”
　　黎于安说一半藏一半，“过年放假这半个月，大哥隔两天就给我送炖汤食补。”
　　特别是筒骨汤、蹄花汤，每回一大锅补下去，他又不能运动，短短半个月就胖了不少。
　　这番表面上是“嫌弃”的言论，但藏在其中的亲近感多了。
　　裴意打趣，“什么？大哥只给你送了吃的？我现在就发微信问他。”
　　说着，他还真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点开了秦以舜的微信，戳了一句——
　　“哥，你偏心，只给梨园送吃的。”
　　然后当着黎于安的面，发出了这条微信。
　　黎于安笑着吐槽，“幼稚。”
　　电梯停在了ywy工作室的楼层。
　　两人收敛玩笑，一前一后地踩点进入了工作室。
　　许久不见的向南生和楼央正在对接资料，后者看见两位名义上的“老板”，笑着招呼。
　　“总算来了，新年好。”
　　“央姐，向哥，好久不见。”裴意主动应话，“特别是向哥，过年辛苦了。”
　　向南生戴上自己的黑框眼镜，沉稳示意，“不辛苦，应该的。”
　　黎于安确认了一下时间，“各部门的小组长都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我们开个会。”
　　“好的，小黎总。”
　　应和声响起。
　　裴意感受到黎于安逐渐外扬的自信气场，勾肩回应，“好的，黎总。”
　　黎于安当众回他，“小意总，你少来。”
　　接二连三的笑声传来，工作室的氛围很轻松，楼央和向南生对视一眼，心里都抱着同一种想法——
　　比起那种上下职位等级明显、老板一板一眼的游戏制作工作室，这样的氛围才最能激发员工的积极性。
　　…
　　半小时后，会议开始。
　　这开年第一场会议的内容很明确，先是总结了一下《末雾10》版本的放假数据，后是明确了《末雾20》手游版本的分月筹备内容。
　　离他们初定的六月手游上线，只剩下四个月的时间。
　　不过，早在工作室开启10版本时，裴意和楼央就同步进行了npc角色和故事架构的细化，算是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程。
　　“我这边建议，尽快再多招两到三名的技术程序员来分担工作压力。”
　　身为技术总监的向南生直言表示，“另外，我们工作室的服务器需要大幅度扩展。”
　　&的手游版本比起10单机，交互性的体验感将大大增强，而数据信息处理就会跟着繁琐庞大。
　　而服务器扩展、增加，不仅是为了20手游准备，也是为了以后的网游30铺垫。
　　之前向南生还在游鸣工作室时，他们最热门的手游《寻找异世界》就是因为服务器超出运行彻底崩溃，才导致引起玩家大面积掉线、卡顿等问题。
　　就是因为这个契机，向南生和柯鸣才会闹得分崩离析，前者不希望自己的新工作还会遭遇这样的问题。
　　裴意开会工作时的画风一贯正经，“向总监，你放心，这两点我和黎总都会尽快找人落实下去。”
　　他环视一圈，“没问题的话，会议就到这里结束吧，大家辛苦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了。
　　黎于安想起一事，开口补充，“其他人可以走了，楼总监和向总监再留一下。”
　　对比起来，他们才是整个工作室真正的核心组成。
　　很快地，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裴意看向身边的好友，“梨园，怎么了？”
　　“我有个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黎于安将自己的电脑连上屏幕投影，将早已经收藏好的参赛网页打开，“这个，你们看看。”
　　裴意仔细盯着首页置顶的一行大字，“华国原创游戏设计大赛？”
　　黎于安点头，说明自己的想法，“我们要不要带着《末雾20》提前参赛评比试试？”
　　裴意和楼央恰好对上视线，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迷茫。
　　他们一个是穿书者，一个常年待在海外，对华国游戏圈内的赛事并不熟知。
　　向南生是他们中最熟悉这个赛事，主动开口，“这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已经开办七年了，是华国游戏圈内目前含金量最终的原创游戏奖项，每届三个名额。”
　　“目前市面上最爆的几款游戏，几乎都前后参加过这个赛事并且拿奖，而且后续还有免费的项目资金作为扶持。”
　　含金量高、玩家信任度高、拿奖后的福利也好。
　　两年前，向南生和柯鸣就曾经带着《寻找异世界》参加过第六届的评选，只可惜在“五选三”的最后一轮筛选中落败。
　　即便如此，柯鸣拿着“入围华国独立游戏设计大赛前五”的头衔，还是将《寻找异世界》这款游戏彻底打了出去。
　　可见就算没有获奖，能入围到最后关头也是好事。
　　“如果能参赛获奖的话，我们到时候在《末雾》项目运营上就能多出一个宣传话题，梨园是这个想法吗？”
　　这一会儿没了外人，四人都没在称呼上搞客套。
　　黎于安点头，“向哥说得没错！”
　　“毕竟我们工作室是新成立的，在圈内外还没缺乏名气，《末雾10》就算再给力，但绝大部分的玩家也记不住我们的工作室。”
　　既然不是背靠顶尖大公司的原创游戏，他们必须想办法自己给自己创造头衔和成绩。
　　黎于安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好友身上，“我们的游戏是可以等着上线后再一步步曝光，但既然有机会提前制造曝光，为什么不去试试看？”
　　裴意眸光微晃，“谁说我们不去试的？我这不是刚知道吗？既然是比赛，应该就有报名截止时间和流程？”
　　“后天初十截止，一周时间内会筛选出二十款参赛游戏、给所属制作方发送赛事邀请函。”
　　每年大赛的地点都定在海市，先有交流大会，再有筛选机制，最终宣布奖项获得者，并且提供后续的各项曝光扶持。
　　裴意了解了个大概，肯定，“那就抓紧时间报名吧，等入围了，我和梨园跑一趟海市。”
　　楼央笑问，“就这么有自信能入围？不怕初筛就淘汰了？”
　　面对笑谈，裴意脸上不乏自信，“央姐，我们是奔着拿奖去的。”
　　他们前后奋斗努力了那么长时间，如果初筛就被淘汰，那工作室全体都得提早改行了。
　　楼央最欣赏的就是裴意这份狂而有度的自信，应和，“嗯，我们奔着拿奖去的！”
　　裴意听见会议室外的动静，突然可爱改口，“行了，在拿奖之前，我们先去垫饱肚子吧，饿了。”
　　黎于安合上电脑，迅速表示，“我同意。”
　　…
　　&工作室的资料证件很完善，包括《末雾》游戏本身设定也已经趋于完善，因此报名填写很顺畅。
　　不过一周的功夫，裴意就从好友那边得知了成功入围的消息。
　　边上的薄越明出声，“笑什么呢？秦总给你送来的蹄花汤就这么好喝？”
　　“当然好喝了，你尝尝——”
　　裴意端着小碗贴近，主动给恋人喂了一口，“不过我笑不是因为这件事。”
　　薄越明喝下鲜汤，“那在笑什么？”
　　裴意把游戏参赛并且入围的事大致交代了一下，才提及重点，“我和梨园过两天要往海市去一趟。”
　　薄越明眸色微变，问得详细，“什么时候？去几天？”
　　“嗯……”
　　裴意想了想具体日期，“这周日出发，下周五回来，来回可能需要五六天。”
　　“……”
　　薄越明听见这个时长，微微沉默。
　　裴意放下汤碗，不确定地追问，“二哥，你不想让我去吗？”
　　“不是，你愿意追求事业上的进步，我当然支持。”薄越明怕他误会，认真解释，“只是这个时间段，我没办法陪你一块去。”
　　薄老夫人生病后的身体大不如前，大房又被连根拔除，这薄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还是暂时交到了薄越明的手中。
　　至于总经理的位置彻底交给了薄娇，而初入集团的薄望一改少爷的娇纵脾气，从项目协助开始做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薄越明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裴意轻笑，“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事业，不用你陪。”
　　薄越明说出心里话，“我是怕你出危险。”
　　以往的那些事故，那些提心吊胆，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
　　“二哥。”裴意捧正薄越明的脸，一字一句地复述，“我是去参加游戏大会的，又不是去争什么豪门资产的，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事？”
　　“梨园全程和我待在一块，主办方也有安保措施呢。”
　　薄越明知道这个道理，微不可闻地低音，“嗯。”
　　裴意看出恋人的心里还有顾忌，自觉举手表示，“二哥，我每天早中晚都发消息和你报平安？”
　　“这是必须的。”
　　薄越明轻捏了一下裴意的耳垂，和他商量，“小猫，我和秦总说一下情况，让sts海市分部那边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好吗？”
　　裴意原本想说没有必要，但触及薄越明担忧和恳求的眼色，只能应了下来，“好。”
　　说着，他就凑上去吻了吻眼前人，“二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嗯。”
　　…
　　华国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得到了有关部门的政策支持，已经接连举办到第八届了。
　　今年的主办方加大了投资的力度，直接财大气粗地承包了各款游戏制作方的机票和酒店住宿费用。
　　飞行在晚上八点半抵达了海市机场。
　　裴意重新戴上了自己的口罩和鸭舌帽，和好友一起往接机口走。
　　趁着这段走路时间，裴意交代，“梨园，这回在海市，你还是喊我游戏id。”
　　“我的真实姓名能少一些知道，就少一些人知道。”
　　黎于安笑应，“我知道，你不是早就和我交代过了吗？我连上交给主办方的姓名也填了你的英文id。”
　　华国游戏圈包罗万象，很多游戏大神一直都在用昵称混圈，大赛主办方在这一块没有多加限制。
　　黎于安又问，“为什么不想要透露真名？”
　　裴意回答，“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用will这个id混圈习惯了，可能大家还相对熟悉。”
　　迄今为止，裴意所架构的游戏在制作这栏上都填了这个id，而且之前在微博和游戏论坛上算有过小小一波的热度。
　　在同为游戏人的交流赛事中，id拿出去更方便。
　　除此之外，就是裴意刻意的保留——
　　他和薄越明是恋人关系，而后者是薄氏集团暂时顶上的执行董事长。
　　这样的“豪门”身份说得太开，可能会遭人嫉妒，也会遭到有心人的陷害。
　　既然是打拼事业，在家世背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刚走出接机口，就看见了主办方派来的拿着横幅接机的工作人员，双方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这才朝着预定的五星级酒店而去。
　　裴意在车上问起正事，“小陈，请问一下，这次入围游戏以及制作方的名单出来了吗？”
　　“主办方是打算留在明天上午的开幕仪式上正式揭秘的。”
　　工作人员小陈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不过也没刻意藏着——”
　　“明天上午就是开幕仪式，除了海市本地的，其他从外地来的游戏制作方都已经入住在统一安排的酒店里。”
　　“will老师，还有黎总，说不定你们待会儿就能遇到一些认识的、或者熟知id的游戏大神。”
　　“嗯。”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期待。
　　这样的交流竞赛，排在第一的是交流学习，排在第二的才是竞赛获奖。
　　…
　　抵达酒店办理完入住时，已经快十点了。
　　“两位老师，我就不跟着你们上去了，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微信联系我。”
　　小陈的脚步停在了电梯门口，又记起一事，“对了，酒店八楼有二十四小时的自助餐，报房间号就能入内。”
　　黎于安点头，“谢谢，辛苦了。”
　　…
　　星级酒店的双人标间还算宽敞整洁，裴意将随身行李放下，邀请，“梨园，下去吃点？”
　　横竖他一直认床，今晚早睡不了。
　　黎于安也觉得饿了，“行啊。”
　　两人达成一致，出了房门。
　　裴意一边走，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我给我家属报个平安。”
　　黎于安故作嫌弃，“小心看着手机平地摔。”
　　裴意哼笑，目光停留在手机上，指尖飞速敲打——
　　“二哥，我到酒店了，一切顺利，现在打算和梨园在酒店餐厅吃点宵夜。”
　　“对了，这是酒店的地址和房间，欢迎随时派人来查岗。”
　　微信那头的信息来得很快，看上去是薄越特意等着他发消息——
　　“别吃太多，小心夜里积食、胃会难受。如果睡不着觉，就把我的外套拿出来用。”
　　裴意看见后半句话，脸颊烫了烫。
　　他暗戳戳地瞥了一眼好友，生怕怕被对方抓住什么把柄。
　　裴意在陌生床上向来难入睡，但出差不到一周，直接带着被套也太夸张了——
　　于是，他趁着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塞了一件薄越明的外套，想着睡觉时放在枕边或者被子里，多点熟悉的安定感好入睡。
　　手机振动声再起，屏幕那头的薄越明发了一张探长呼呼大睡的照片。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探长每晚都只能躺在猫窝里睡觉，今晚却难得占据了床尾。
　　“小先生，探长他很想你。”
　　裴意看着随即而来的这行话，明白藏在其中的深意，眸底透出浓浓的笑意。
　　“那你替我转告探长，我也很想他。”
　　叮咚——
　　电梯门应声而开。
　　站在前侧的黎于安率先放下手机，提醒，“到了。”
　　“嗯。”
　　裴意跟在好友的身后出了电梯门，忽地捕捉住了拐角处的一道身影。
　　有些莫名的眼熟。


第79章 
　　“……”
　　那道身影只在裴意的余光中晃了一秒，就消失在了拐角处，被墙体遮挡得无影无踪。
　　黎于安往前走了两三步，才发现好友没有跟上，“will，看什么呢？”
　　“没什么，可能是看岔眼了吧？”
　　裴意跟了上去，抱着能不隐瞒就不隐瞒的坦诚念头，“梨园，我刚总觉得看见柯鸣了，你知道他这次会来参加大赛吗？”
　　“柯鸣？”
　　黎于安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眉心不自觉沾上一股冷意，“不太清楚，自从《末雾》忙起来之后，我有好长时间没关注他和他工作室的动态了。”
　　自从上回在gm的竞资结束后，他们就没再见过柯鸣这号人物，就连原先和对方共事的向南生，也是在离职后才被聘请到ywy工作室的。
　　“我听说上回《寻找异世界》出现服务器bug，导致游鸣工作室亏了好大一笔钱。”
　　“除了向哥’被迫‘离职，连他们另外找的《异兽》的投资意向合伙人都跟着跑了。”
　　黎于安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出，但同样保留了一丝警惕，“要不，我打电话给向哥，让他帮忙打听情况？”
　　裴意摇了摇头，“算了，这么晚了就别麻烦他了，最迟明天就能知道情况。”
　　黎于安止住念头，“那就先放一边吧，他来不来，我们照样得按照自己的流程走一遍。”
　　这回不是“二选一”的竞争，而是“二十选三”，作为从参赛制作方他们的压力更大，与此同时，主办方也会更追求公平公正。
　　毕竟这游戏设计大赛已经举办到第八届了，而摆在第一位的就是“原创”两字——
　　如果柯鸣还是拿着当初《异兽》那种程度的抄袭招摇撞骗，估计拿不到什么名次。
　　裴意抱着同样的想法，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走吧，吃宵夜去，我都闻到餐厅里传来的香味了。”
　　黎于安回以一笑，“好。”
　　…
　　来海市的第一个晚上，裴意还是无法快速入睡。
　　不过好在带来的外套上沾着恋人熟悉的气息，睡着后倒是比往常在陌生环境时更踏实。
　　闹钟在八点准时响起。
　　裴意只在睡梦中被强制喊醒，本能依赖嘟囔，“二哥，你关一下。”
　　只是这话刚出口，半睡半醒间的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不是薄家，薄越明也不在他的身边。
　　“……”
　　裴意心头晃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摸索着关闭闹铃后，强迫着自己爬坐了起来。
　　他拍了拍自己还带着困意的双眸，喊向隔壁床也喜欢埋在被子里睡觉的好友，“梨园，八点了，该醒醒了。”
　　“嗯……”
　　缩在被窝里的黎于安应了一声又没动静了，显然也是个起床困难户。
　　大赛的开幕仪式定在九点，听说还会有媒体记者和现场直播，他们作为ywy工作室的代表，第一次亮相可不能迟到。
　　裴意记着正事，翻身下床，“我先去洗漱，梨园你也清醒清醒。”
　　黎于安从被子里漏出半个脑袋，将醒未醒的，“嗯。”
　　…
　　等到裴意洗漱完出来时，黎于安已经起了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对。
　　黎于安看见收拾妥帖的好友，困意未歇的眼中多了一丝敬佩，“你平时在家都不赖床的吗？怎么能做到醒了就直接爬起来？”
　　裴意想起自己在家时的“没手没脚”，挑眉吹牛，“是啊，厉害吧？”
　　“厉害。”
　　黎于安有气无力地点头，但也不耽误正事，“给我十五分钟，我习惯早起冲个澡清醒，顺便重新打理一下头发。”
　　“行。”
　　裴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到点我喊你，留个二十分钟的吃饭时间正好。”
　　等到浴室门的重新上锁。
　　闲着没事的裴意才重新倒回在了床上，指尖触碰到了床上的外套，他忍不住偏过头去，有些小孩子气地将脑袋埋在了外套里——
　　淡淡的乌木混杂着一丝薄荷，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气息。
　　“也不知道二哥醒了没有？”
　　裴意刚含糊出这句话话，手机的振动声就传了过来，他心有灵犀地意识到什么，点开微信一看——
　　果然是薄越明发来的消息：“小猫，起床没？”
　　裴意想起浴室里的好友，干脆一边打出视频通话，一边躲进了衣帽间。
　　通话邀请发出去不过三秒，另外一头就接通。
　　裴意望着屏幕里的薄越明，唇角上扬，“二哥，早上好。”
　　薄越明看见难得这个点就早起的恋人，破出一声笑意，“早上好，看来今天没睡懒觉？”
　　“怕耽误了九点到场签到，没你在身边，不敢睡懒觉。”
　　裴意的尾音还带上了一丝上扬的撒娇，是专属于薄越明才知道的小语气。
　　薄越明又问，“今天是什么安排？”
　　“上午是开幕仪式，好像还带全程直播，下午才是交流大会。”
　　裴意慢悠悠地将日程安排简述了一遍，又将手机立在柜子上——
　　“二哥，你帮我选选，今天穿哪套更合适？”
　　说着，他就拿起了两套衣服。
　　薄越明失笑，“多大年纪了？衣服都要我挑？”
　　裴意不服气，“这叫——即便异地也得参与进彼此的生活，懂吗？”
　　他当初确认要追求薄越明时，在网上可是看了好多恋爱秘笈，有些特别扯，但这条还是有道理的。
　　薄越明被他说服，配合着选了一套，“穿米色大衣那套吧，我迟点找个相似色系来穿。”
　　裴意听见后半句话，顿时笑开，“好。”
　　……
　　视频电话短而甜蜜。
　　挂断电话的裴意迅速穿戴整齐，但还是多戴了一层口罩和鸭舌帽，他和黎于安准点出了门，打算趁着最后时间吃个早饭。
　　——叮咚！
　　电梯门应声而开。
　　两人才刚踏出电梯间，一道熟悉的招呼声就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小黎总吗？好久不见啊。”
　　将近四五个月的时间没见面，柯鸣的那张脸还是如此令人生厌。
　　“……”
　　裴意掩藏在鸭舌帽下的眉眼掠过一丝厌恶，不由和好友对视。
　　真是路窄，晦气。
　　同为游戏制作圈的人，能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无非就那一个——柯鸣果然是带着项目来参加了原创游戏设计大赛了！
　　柯鸣的目光又落在全副武装的裴意身上，一时有些认不出来，“这位是？”
　　黎于安干脆利落地往斜前方站了一步，以此来挡住柯鸣对好友探究的视线，“柯总，确实好久不见啊，也是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你。”
　　“不知道这段时间，柯总又靠自己研究出了什么游戏大作？”
　　裴意听见黎于安这番“内涵”，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扬了扬。
　　接触合作的时间太久了，他差点都忘了好友的毒舌属性，这波对上柯鸣，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
　　柯鸣哪里听不出黎于安的阴阳怪气？
　　当初在gm竞资时，游鸣工作室出品的《异兽》被楼央当场指控剽窃，不仅弄丢了投资，还让他的颜面无存。
　　柯鸣忍住气性，假意没听明白，“小黎总说笑了，既然有幸入围这一届的大赛，那大家伙自然都是有作品在的，想来贵公司还是《末雾》那款游戏吧？”
　　余音未落地，柯鸣就故作失误，“哦，不好意思，我听说前段时间小黎总出了点家庭变故？”
　　“现在黎明游戏已经不是你的公司了？那就是什么w工作室？”
　　裴意瞧见柯鸣明嘲暗讽的嘴脸，眼色一冷。
　　黎于安问，“柯总，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要鼓励一下小黎总。”柯鸣走近，不等同意就拍了拍黎于安的肩膀，“我坚信，再小的工作室也能在你的带领下发展成大公司。”
　　裴意溢出一声冷笑。
　　柯鸣的注意力挪了过来，他看见裴意掩在鸭舌帽下的双眸，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可就在瞬间，这双看起来温润的眸色就冷了一个度——
　　“从工作室变成大公司。”裴意声线微压，问得刻意，“游鸣工作室成立几年了？怎么还没在您的带领下发展成大公司？”
　　“……”
　　裴意学着他刚才的语调，“哦，不好意思，应该是柯总对自己的鼓励还不够多？”
　　黎于安勾唇讽刺，“柯总哪里有时间鼓励啊？专门研究同行作品、努力学习去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将嘲讽送进了柯鸣的耳中。
　　柯鸣脸上一绿，有种说不上来的被贬低的憋屈感。
　　黎于安懒得和他继续废话，“柯总，先失陪了，留着真本事在大赛上见真章吧。”
　　裴意同意好友的论调，和他默契地丢下了柯鸣，朝着餐厅走去。
　　“……”
　　柯鸣望着两人的背影，郁闷咒骂，“操，嘚瑟什么？”
　　以往的黎明游戏再不给力，那往回倒放个十来年，也算是华国游戏圈内排得上好的制作公司，报出以往的实绩还能撑一撑场面。
　　现在的黎于安还剩下什么？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游戏工作室，还当自己有大公司当靠山呢？
　　眼下不就是知道自己没有名气，所以想要靠着这场大赛给工作室头衔镀镀金嘛？搁这儿装什么装！
　　待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助理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提醒，“柯总，离开幕仪式只剩下十五分钟了，现在上去吗？”
　　柯鸣看着这位从总部派来协助的助理，心定了不少，“嗯。”
　　&商投再厉害，那毕竟也只是圈外公司，哪里比得上他如今找到的靠山，那才是真正的游戏圈的资本！
　　走着瞧吧！
　　当初竞资失利所受到的屈辱，他都会在这次大赛上一并讨回来！
　　…
　　二十四小时的自助餐厅内。
　　裴意和黎于安只挑了几样简单的餐点，选择坐在了最偏的靠窗角落。
　　黎于安喝了一口豆浆，低问，“will，你有没有觉得柯鸣这人……”
　　裴意嚼了一口荷包蛋，抢话，“很贱。”
　　“我不是说他的人品。”黎于安笑了声，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我觉得他刚才和我们谈论的时候，明着暗着都高人一等？”
　　什么小工作室？什么大公司的？
　　裴意吞下那口荷包蛋，直觉猜测，“他应该是给工作室拉到了很不错的投资或者合伙人，至少对方在游戏圈内的影响高过二哥他们的gm，甚至——”
　　黎于安被他带动了思绪，“甚至什么？”
　　“很有可能会是圈内的大佬，或者是目前顶尖的游戏团队。”裴意将自己的内心想法一五一十地说出，“你觉得呢？”
　　黎于安想起柯鸣话中带挖苦的腔调，“我觉得，得找人打听清楚，柯鸣绝对不是大气度、好相处的脾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既然冤家路窄又重新遇上了，万一对方又在这次大赛中动手脚了呢？预备着总不是坏事。
　　裴意同意颔首。
　　黎于安拿出手机，“那我麻烦向哥帮忙打听打听？”
　　“可以问问，但光有向哥可能还不够。”
　　毕竟对方已经离开游鸣工作室已经有段时间了。
　　裴意将剩下的半只荷包蛋塞入口中，也拿出了手机，他快速翻找出林众的微信号，打出一行字——
　　“林众，在吗？”
　　“有空的话找人帮我查一下柯鸣以及他手下工作室的内容，越详细越好。”
　　薄氏的人脉网向来是最广的，除了找曾经和柯鸣共事过的向南生，就得靠这种外部力量来打探。
　　林众的消息来得很快——
　　“好的，小先生！”
　　“待会儿到了集团我就安排下去，最迟今天五点前给你答复。”
　　裴意结束了短暂的任务交代，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分钟了。
　　“梨园，吃饱了吗？差不多该走了。”
　　黎于安也给向南生发去了微信，将剩下的小半杯豆浆喝完，“嗯，走吧。”
　　…
　　开幕仪式定在十七楼的舞台厅。
　　裴意和黎于安抵达时，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立刻迎接了上来，“两位好，请问是黎先生和will先生吗？”
　　“是。”黎于安主动出声，“抱歉，我们俩是不是来得最迟？”
　　工作人员连忙解释，将他们引领到签到处，“没有没有，两位先生来得刚刚好，还有其他人没到呢。”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迅速完成了签到。
　　裴意一个利落转身，却不小心误撞上了其他人的肩膀。
　　“小心。”
　　对方绅士地轻抓了一下他的胳膊，又礼貌松开，“抱歉，一时赶着时间没能及时刹住。”
　　“没事。”
　　裴意回得轻巧，抬头看了一眼、
　　对方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两人相**头示意后，就算是掀过了这场小小的意外。
　　裴意和黎于安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第五排中间，整体的视野还算不错。
　　黎于安看着台上以及台下架着的机位，以及分散坐在两侧的媒体记者，低声和好友感叹，“看样子，主办方确实很重视这届大赛。”
　　光是一个开幕仪式，就耗费了不少人力和财力。
　　裴意低回，“你想想啊，但凡一届能出一个爆款，主办方都能跟着捞回本。”
　　黎于安低笑，“说得也是。”
　　每届大赛的高强度曝光，同时伴随着一定的等价交换条件。
　　入围前三的游戏项目都会在最后主办方签订广告协议，换句话就是说——
　　制作方需要将游戏发行后乃至未来一年内的广告版权的百分之三十交付出去。
　　这样一来，双方的利益就是绑在一块的。
　　这波开幕仪式的曝光预热，看起来是主办方替他人做嫁衣、带动屏幕前游戏玩家们的期待值，实际上更是主办方在为长远的利益而考虑。
　　裴意随口问，“看见柯鸣了吗？”
　　黎于安和他咬耳朵，“第三排左数第四个。”
　　裴意朝着好友指明的方向望去，恰时，工作人员带领着刚才那位在场外见过的深蓝西装的男子，对方坐在了第三排的正中间。
　　裴意眸底晃出一丝考虑，“梨园，你说这位置安排会不会有讲究？”
　　黎于安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主办方应该不至于看人下菜碟吧？”
　　话音刚落，全场的灯光就彻底亮了起来。
　　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开幕仪式正式开始，总体流程也不算复杂——
　　先是回忆了一下前七届的举办历程、每届最终获奖制作以及游戏目前的情况。
　　再有就是挨个介绍二十位入围制作方的所属公司工作室，以及本届得奖者获胜后的曝光待遇和扶持。
　　“——星云趣游，《循迹》。”
　　裴意听见这个熟悉的工作室名字，眸色微凝。
　　一旁的黎于安也跟着反应过来，“will，这公司之前买过你架构的游戏吧？”
　　裴意眼尾透出一抹笑意，“我说年前预热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发呢？敢情是等着这一波。”
　　虽然游戏名字被小小的改动，但从字面意思上了解，应该就是他架构的那款“案发现场寻找踪迹”的手游。
　　黎于安打趣，“will老师，你说《末雾》打得过《循迹》吗？”
　　裴意回以玩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如一起拿奖？”
　　“这么自信？不怕被同行偷听了去？”
　　“还行，你先问的。”
　　两人低声聊了两句，就听见主持人又在台上介绍——
　　“蝉鸣工作室，抹杀异兽。”
　　黎于安听见这句话，眉心微蹙，“工作室改名了？”
　　裴意接话，“但听起来那款和’异兽‘相关的游戏，就是不知道变动了多少。”
　　黎于安欲言又止。
　　裴意看出好友的疑惑，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马上就要轮到主持人对他们工作室的介绍了，再有疑问，也得等到开幕仪式结束后再说。
　　…
　　开幕仪式结束。
　　裴意和好友返回到了酒店房间，摸出手机一看。
　　薄越明在半小时前就给他发了一张直播的截图，“看了那么久，就介绍你们工作室的时候才有了两三秒镜头。”
　　裴意摘下闷气的口罩，笑着打字恢复，“薄董，工作不专心啊？怎么还偷看起这么无聊的开幕式直播了呢？”
　　文字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薄越明就弹来了视频通话。
　　裴意接通，“二哥，你怎么还掐着点打视频通话？今天真不忙？”
　　“已经要到午休时间了，而且你不是交代林众帮你查找资料了吗？”
　　薄越明的视线往屏幕往一挪，随即抱着正在通话的电脑走到了办公室的休息区。
　　林众的身影随即出现在视频里，“小先生，有些基本资料已经查到了，薄董怕你着急，让我先和你大概说一下，后续有补充再继续。”
　　裴意正惦记着正事呢，招呼一旁的黎于安，“梨园，过来听游鸣相关的消息。”
　　黎于安走近，透露，“向哥正和我说呢，游鸣工作室有了新的投资合伙人，前段时间才变更改了名字。”
　　“不久前我们听到的《抹杀异兽》还是他们之前要发行的那款。”
　　只是不确定游戏内的设定有无改变，又变了多少。
　　裴意将手里立在桌子上，直说，“林众，你查到什么了？”
　　屏幕里的林众看了一眼薄越明，在对方的眼神同意下开口复述，“小先生，黎总，你们应该知道现在华国最顶尖的两家游戏制作公司吧。”
　　“当然。”
　　微易游戏，迅亚科技，两家占据了整个华国市场大半壁的江山。
　　特别是近五年以来，两家旗下的各类游戏争来斗去。
　　裴意闪过一个念头，“怎么？柯鸣拉到他们两家的投资赞助了？”
　　“也不完全是。”
　　林众没再打哑谜，“我今天第一时间查询了一下游鸣工作室，也就是现在的蝉鸣工作室的股份构成——”
　　第一法人兼股东是柯鸣，第二股东已经变更了，叫游畅。
　　“游畅？”
　　裴意听见这个陌生名字，看向好友。
　　黎于安也跟着摇了摇头，“按说是游戏圈内的人，我或多或少都应该听说过，但这个名字我也陌生。”
　　“这股东的名字可能陌生，但他手底下的游戏公司应该听说过。”林众是顺藤摸瓜查到的，“游畅有一家游戏公司，叫南蝉。”
　　“……”
　　黎于安一瞬反应过来，“迅亚科技的子公司？”
　　林众点头，“是的。”
　　南蝉从创建初期就以单人小游戏为主，前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砸进去的开发费用几乎都打了水漂。
　　后来，游畅投资并且接手了这家工作室，单机小游戏一款爆过一款。
　　当然，因为他们背靠着迅亚科技，通过自家靠山各种渠道的不要钱似的宣传，几乎都能在短期内获得暴利。
　　裴意对“南蝉”这家公司有点朦胧印象，“我记得，他们手底下的游戏好像一直都和抄袭擦边？”
　　“哪里是擦边啊，压根就是一模一样，专挑海外的小游戏。”黎于安眼露不耻——
　　变了一点图标npc，换了一下游戏界面、改了一下bgm，就能当成全新的小游戏上架。
　　一旦被爆闹出“抄袭”等字眼，就会直接下架。
　　看似是网友们抵制成功，但这又有什么用？
　　短期内的爆红足够他们制作方赚够了钱，过了两三个月，又能带着其他小游戏卷土从来。
　　至于“南蝉”这藏在幕后的制作方，一是跟风玩游戏的网友们很少记得住，二是有迅亚科技的保驾护航，到现在依旧稳得很。
　　不过短期小游戏做久了，估计就想着升级朝着手游开拓新路。
　　“一个有游戏雏形，但是缺少投资；一个不差钱，但缺少游戏架构。”
　　黎于安大致猜到了双方合作的起因，“估计他们双方就是这么相互看对眼的。”
　　相互看对眼？
　　裴意想起《异兽》最初的恶心剽窃，直言，“不是一家人果然不进一家门。”
　　这算什么？
　　沆瀣一气，一丘之貉！


第80章 
　　为了增进各位游戏制作方之间的沟通和学习，主办方特意在下午举办了长达三小时的自由交流会。
　　地点就安排在酒店十六楼，主办方在场地上的布置十分用心——
　　除了主舞台轮番播放的已经投入市场的各大游戏cg，另外就是在不同的小站台上放置了每个游戏工作室公司的logo和以往代表作品。
　　进厅后的裴意和黎于安环视一圈，走到了代表自家的小站台上。
　　在一众酷炫logo里独具萌感的ywy，以及小屏幕上播放的《末雾10》的小游戏，和在场其他工作室比起来，一下子就显示出了“萌新”的地位。
　　黎于安拍了一张照片发回到了工作室的群里，这才对着身边的好友玩笑，“怎么办啊will老师？我们家这样也太不够看了。”
　　裴意轻笑，“早晚有一天，会让人看不过来的。”
　　黎于安赞同，“也是。”
　　裴意环视一圈，隔着口罩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你看见了柯鸣了吗？”
　　“……没有。”
　　黎于安仔细辨别了一下全场的宾客，又用眼神指明一个方向，“你看他们蝉鸣工作室的小站台也没他本人，估计是还没来。”
　　裴意听见这话，顺势将口罩往下扯了扯，他已经彻底了解过了——
　　目前参加游戏设计大赛里的游戏制作方们，只有柯鸣在gm那一会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裴意没想过自己和薄家的关系能藏得多严实，但能少点人知道、探究就好。
　　黎于安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will。”
　　“嗯？”
　　“我遇到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黎于安指了指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性，低声说明，“算是我大学转专业之后的同学，我去和他打个招呼，你去吗？”
　　裴意摇了摇头，但也不阻碍黎于安的正常社交，“你先去吧，我随意看看。”
　　“好。”
　　黎于安迈步离开，裴意的视线重新晃荡了一圈——
　　停留在了斜方角落的酒塔上。
　　裴意被诱人的酒红色勾着蠢蠢欲动，快步走了过去。
　　他想起薄越明以往的交代，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给恋人发了过去，“二哥，你看这些酒像不像在对我打招呼？”
　　薄越明的消息一如既往回得很快，“你回应它们了吗？”
　　裴意眉眼染上一丝笑意，“这不是在等你点头嘛。”
　　薄越明回，“喝吧，但注意别过度了，你自己的酒量你自己清楚。”
　　裴意用力打出一个“嗯”字。
　　交往前后，薄越明拿着整面酒墙陪着他练习酒量，虽然还是没能回到“酒量王者”的终极目标，但他至少从一杯倒变成了一杯不醉，还算有进步。
　　裴意得到了在帝京的恋人的远程准许，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杯红酒，轻晃着嗅了嗅。
　　还没等他摘下口罩、正式喝上一口红酒，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你好。”
　　裴意听见这声招呼，转身看了过去，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人——
　　就是早上签到前不小心有过碰撞的那位西装男，好像还是星云趣游派来参加大赛的制作方代表。
　　裴意沉默观察了两三秒，微微颔首，“你好。”
　　西装男看着裴意只露出零星半点的眉眼，不确定地追问，“请问是will老师吗？我是星云趣游的代表。”
　　裴意听见这温和有礼的说话腔调，忽地联想到一种可能性，“顾组长？”
　　对方顿时点头，“是的，我是顾渐深。”
　　华国顶尖游戏制作公司“微易”旗下的子公司“星云趣游”，而对方是“星云趣游”的游戏版权组的组长。
　　当初裴意架构的《正反循迹》就是被顾渐深看中拍下，并且两人在线上完成了友好的合作和交流，甚至在版权交易完成时——
　　顾渐深还曾代表自家游戏总部向裴意抛来了橄榄枝，只是被后者拒绝了。
　　裴意出于礼貌摘下口罩，伸手，“你好，顾组长，我是will。”
　　顾渐深盯着裴意的面容，有些惊讶。
　　裴意察觉出他的神色，直言，“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不是。”
　　顾渐深怕引起误会，连忙解释，“我还以为will老师不想要露脸，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
　　裴意微笑收下他这句夸奖，又将口罩戴了回去，“顾组长，聊聊？”
　　他自然有自己看人的一套标准——
　　当初在线上合作时，两人的交流就很愉快。
　　如今见了真人，裴意也觉着对方看上去就不像是那种会动歪脑筋、歪心思的人，自然愿意给予该有的见面礼数。
　　顾渐深就是抱着这个想法来找人的，“当然，要不去休息室？这里人多眼杂，will老师既然戴在口罩，应该还是不想被更多人看见？”
　　裴意喜欢和聪明懂分寸的人打交道，“可以。”
　　两人找到了交流厅边上的一间休息室，坐了下来。
　　顾渐深率先打开话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will老师，我原先还以为你说’更喜欢自己当老板赚钱‘只是婉拒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裴意挑眉，“当然是真的，在事业上，我一向很较真。”
　　他小饮了一口红酒，笑回，“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顾组长，还能看见你们带着《循迹》来参赛。”
　　毕竟，星云趣游背靠着微易这样的顶尖大公司，游戏一旦上线就有自家的各项渠道作为曝光，哪里需要大赛获奖的头衔的额外加持？
　　顾渐深不否认，“能否最后获奖、收获热度，确实不是我们最看重的。”
　　当然，如果最终能拿到奖项，那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顾渐深看向裴意，并不隐瞒，“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就是替我们的公司总部物色合适的游戏项目。”
　　现在的顾渐深不仅是星云趣游的版权组组长，也早已经升职成了微易的版权负责人。
　　近两年的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制作水平和竞争越来越激烈，要知道获奖名额只有那么三个，那些最终落选的游戏不代表就是不好。
　　他要做的，就是替自家公司物色有水准的游戏项目，投资合作或者干脆买断。
　　裴意了然点头。
　　顾渐深真诚直言，“will老师，我对《末雾20》的概念挺感兴趣的。”
　　前阵子《末雾》10版本的小游戏运营发展得不错，一看设定就是冲着后续的20甚至30的大型游戏去的。
　　只要制作精良、宣传得当，很有在未来成为爆款游戏的潜质。
　　裴意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简单回答，“多谢顾组长夸奖。”
　　聪明人说话，自然点到为止。
　　顾渐深看见will的态度，就明白了这声未出口的答案。
　　要是换成其他人、其他游戏，他估计已经试探着抛出橄榄枝了，但是面对眼前人，他只能打消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虽然双方接触的时间不多，但顾渐深大致感受到了对方在事业上的野心和抱负——
　　&l有自己事业规划的版图，先是利用架构的原创小游戏在圈内广捞有实力的甲方。
　　实际上是借着甲方们在游戏制作和发行后的影响力，打出属于自己的原创架构师的名号。
　　然后才在准备重逢的情况下，利用台阶式游戏布局一步步朝高处走。
　　眼下的will手握着一款成熟、成型且不缺投资的游戏，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大公司地介入、分走属于他的事业瓜。
　　顾渐深不得不服will的规划能力，也很期待对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他举杯示意，“那就祝《末雾》在大赛中取得好名次。”
　　裴意轻笑，将闷在心里的一件疑问说出口，“顾组长，我正好有件事想要找你确认一下。”
　　“请说。”
　　“你在海市一定比我更清楚，大赛主办方幕后的组成、或者说投资人都有哪些？”
　　顾渐深听见这话迟疑了一会儿，如实说，“除了雷打不动的有关部门，每年主办方的构成都是不一样的。”
　　“单从今年来说，游途论坛、迅亚科技，和我们微易都有资金入股参与。”
　　“……”
　　裴意听见这三个在业内响当当的企业，忽地明白过来。
　　怪不得早上开幕仪式的位置，顾渐深代表的星云趣游会那么靠前？看来“幕后主办方”总归是给自家人一个排场。
　　那么柯鸣和蝉鸣工作室呢？
　　会不会也是间接性依靠了南蝉游戏制作，甚至是对方背后的迅亚科技？
　　顾渐深瞧出他的沉默，解释，“will，你放心，无论是微易还是星云趣游，都不是那种靠走后门博取胜利头衔的公司。”
　　微易和迅亚科技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这回微易总部就是听说了死对头忽地一改不屑、入股投资大赛，他们也才跟着临门一脚投资，并且要求顾渐深带着自家项目参赛。
　　“我刚才就说了，即便在这场大赛中拿不到奖次，对《循迹》这款游戏日后的爆火也不会有实质性的影响，况且——”
　　四目相对。
　　顾渐深是自信也是反问，“难道will老师不相信以你自己的游戏架构，加上我方公司的游戏硬实力，还不够让《循迹》在众多参赛游戏中脱颖而出？”
　　不能拿名次，等到游戏正式发行，照样有各种曝光渠道。
　　能拿到名次，那他们也是实至名归、并非破坏竞赛规则。
　　裴意很喜欢和顾渐深这种直来直往的游戏人打交道，举起酒杯示意，“顾组长，别误会，我当然不是怀疑《循迹》这款游戏、怀疑你们。”
　　他怀疑的，另有其人。
　　顾渐深为人处世坦诚不虚，可不代表其他人、其他工作室和公司都是这样。
　　顾渐深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当然，我相信will老师也是有游戏理想和抱负的人，虽然可能说得太官方——”
　　“但我们这些游戏人的初衷，都是为了华国游戏能越来越好，不是吗？”
　　裴意听见这番言论，心底对顾渐深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度，“要不是顾组长现在升到了微易总部，我反倒想把你挖到我们工作室来。”
　　“那还得多谢will老师的认可。”顾渐深回以一笑，“对了，之前在线上就说过的，有机会来海市的话，我请你吃饭。”
　　裴意没有拒绝，“等大赛结束后吧，明后两天还得分组准备游戏讲解。”
　　顾渐深点头，“当然，正事为重。”
　　…
　　裴意戴着口罩返回宴会厅时，黎于安正在四处找他。
　　两人的视线一交汇，黎于安就跑了过来，“你跑哪里去了？发微信给你也没回。”
　　“抱歉，手机静音在口袋里没听见。”
　　裴意将剩下的小半杯红酒放到了回收架上，解释，“我刚才遇见星云趣游，应该说是微易的版权部负责人了，简单聊了一会儿。”
　　黎于安反应过来，“星云趣游？就是早上我们在签到口遇见的那个人？”
　　“嗯，之前我通过游途平台卖出《正反循迹》的版权，就是和他对接的。”
　　说话间，裴意又重新环视了一圈，“柯鸣呢？还是没来？”
　　黎于安说，“没有，他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估计有了更好的靠山，不屑于这种交流。”
　　裴意微微颔首，倒也不是多么想见到柯鸣。
　　“梨园，你还要继续呆着吗？”
　　他喝了小半杯酒，这会儿重新戴着口罩就觉得有点闷。
　　“不了，回楼上套房吧，我正好和我那大学同学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关起门再和你说。”
　　“好。”
　　…
　　两人进了电梯。
　　黎于安飞速得知的有用信息说出，“裴意，你知道这次海市圈参赛的获奖热门是哪款游戏和制作方吗？”
　　裴意想了想，“除了背靠大厂的星云趣游《循迹》，还有什么？”
　　黎于安也不打哑谜，“沐风游戏的《沧海观》，游戏核心负责人就叫邓沐风。”
　　裴意眸色微动，“这次参赛中的一款古风游戏？”
　　“嗯，古风武侠。”
　　黎于安继续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我刚刚查了一下，《沧海观》是有原型小说的，作者还是邓沐风的妻子。”
　　这本小说的篇幅很长，持续更新了两年，收藏并且追订的读者有上百万。
　　三年前，原著作者故意留了好几处未揭晓的伏笔，并且声称小说将会改变成同名游戏、还会增加全新的设定。
　　虽然引起了部分连载读者的不满，但也算是变相地给游戏引流做宣传了。
　　“除了他妻子厉害，我才知道邓沐风本人也很厉害。”
　　往前数个十年，他就担任了大型古风游戏《灵笼争》的游戏总策划。
　　这款游戏一经上市就爆火，并且到现在都还能排进华国古风武侠游戏的前三。
　　邓沐风只在总策位置上带到了游戏发行前，后来估计是因为内部斗争而选择了退出，销声匿迹了近十年。
　　所以，现在的圈内年轻辈几乎不了解他。
　　现在的沐风游戏，是他邓沐风自己出资并且创建的制作公司。
　　黎于安说，“听说这款游戏已经内测过了，反响很不错，而且马上就要发行公测了。”
　　裴意颔首，“古风游戏很废前期筹备，但如果做得好，确实更容易出圈。”
　　“我说will老师，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没有？”黎于安跟在他的身边走出电梯间，趁着无人透露自己的担忧——
　　“《循迹》和《沧海观》都是获奖热门，那剩下的一个名额不就得抢破头皮？再加上一个不清不楚的柯鸣，我怕结果没我们想象得那么顺利。”
　　裴意哪里不明白好友的顾虑，只是眼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与其去害怕竞争，还不如迎头而上。
　　裴意将自己行李箱里的电脑拿出来，微笑宽慰，“行了，和我再核对一边明天要比赛的ppt和宣传资料，免得临阵出差错。”
　　“行。”
　　黎于安无奈又钦佩，“我真是服了你这淡定态度了。”
　　…
　　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筛选分成三轮，每轮竞争时的评判内容都是不同的，首轮初选分成上下午两场——
　　十款游戏为一大组，每场留五淘汰五。
　　裴意和黎于安被分到了下午组的第六位，不过为了探一探其他游戏制作方的整体实力，两人还是选择了旁观上午场。
　　被视为拿奖热门的《循迹》、《沧海观》都在上午场，而从顾渐深和邓沐风放出了的项目内容以及筹备的ppt来看——
　　这俩初筛留下是板上钉钉的事！
　　很快地，上午场的演讲竞演就轮到了最后一位：蝉鸣工作室，《抹杀异兽》。
　　黎于安看着自信上台的柯鸣，“你看看，大轴压台出场，他这仰头鼻孔都快翘到天上了，也不怕走路摔了？”
　　裴意忍笑，“先看看吧。”
　　看看现在的《抹杀异兽》到底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游戏故事，到底还有没有当初剽窃抄袭的痕迹？
　　裴意直觉柯鸣还是那副德行，但他实在没想到对方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柯鸣上台不到十分钟。
　　黎于安冷色的眉眼就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怒气，甚至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艹，狗改不了吃屎！”
　　还是当初他们竞资时了解过的游戏故事主体，甚至连“异兽”的设定和功能都没有大改！
　　只是外形上有了变动，说是高价聘请了海外的特效建模设计团队。
　　但是最核心的变动是在游戏角色设计上——
　　《抹杀异兽》从最初《异形》的单人主角线，升级到了五人团队线，而且每位游戏角色的属性设定不同、能力不同。
　　最特别的是，其中还有一名“主角”是变异过的狼兽。
　　在场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末雾》创作方的裴意和黎于安怎么会不清楚？
　　类似于《末雾》核心主角团里，以及团队里最重要的那位失去记忆的“人类丧尸”！
　　这就是赤裸裸的剽窃抄袭！
　　…
　　上午场暂告一个段落，众人接二连三地离场。
　　忍无可忍的黎于安走到了柯鸣的跟前，拦住了对方以及助理的去路，开门见山一句质问。
　　“柯鸣，你几个意思？”
　　柯鸣面对这声久违的怒火，喉中溢出一声玩味的笑意。
　　他示意助理先走一步，自己则是独自留下来面对裴意和黎于安，“小黎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黎于安怕好友露馅，直接代替开口质问，“你当初抄了建模外形还不够，现在还要抄袭游戏角色的设定？”
　　柯鸣矢口否认，“小黎总，火气别那么大，我这款游戏主打的还是建模、画面以及游戏体验，不是那些空有花花架子的故事游戏。”
　　“我抄什么了？你们有证据吗？有证据的话，你们大可拿到主办方面前举报。”
　　柯鸣脸皮比城墙还厚，甚至反咬一口，“现在是我先说完了游戏设定，你们下午再说，在时间上谁抄谁的？”
　　抄袭？
　　也得看官方认不认啊。
　　这回大赛的投资方里有迅亚科技，有些不可言说的门路早就安排好了！
　　这个世界胜者为王，像ywy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工作室，开始就注定是陪跑的！
　　“……”
　　贼喊捉贼，臭不要脸！
　　黎于安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柯鸣提醒，“小黎总，这里可还有监控呢，你想做什么？”
　　裴意从柯鸣的眼中看出了满满的恶意和嘲讽，拉住正在气头上的好友，“梨园，别理狗东西，我们走。”
　　柯鸣面色骤变，“你骂谁？”
　　裴意冷眼瞧他，“狗东西听得出我在骂谁。”
　　柯鸣一噎，没想到还会栽在这三言两语上。
　　只可惜，裴意不愿再吝啬给他一个眼神，拉着黎于安就快步往外走。
　　直到两人走到了无人的安全通道。
　　黎于安还憋着气性，“裴意，你急着拉我走做什么？他摆明是就是故意在恶心我们。”
　　“我当然知道，但梨园你想想，如果这场大赛确实有黑幕，那我们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冲上去打柯鸣一顿？
　　恐怕还会反过来告他们恶意伤害，平白无故得沾了一身腥。
　　“……”
　　黎于安抽出一根香烟，抵在鼻尖轻嗅着镇定，“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气不过！”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柯鸣抢走他们的心血吧！
　　裴意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信我，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只是眼下还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黎于安听出好友话里有话，“你打算怎么做？”
　　裴意回想起柯鸣的过往种种，眼底冷气凝得更牢固了，反问，“梨园，你觉得一款游戏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亏得血本无归？”
　　黎于安明白过来，眸色一变。
　　裴意无声点头，心底的计划渐渐成型——
　　他要让柯鸣亏得血本无归，这辈子都再没有翻身之地！


第81章 
　　酒店房间里，裴意分别和薄越明、向南生等人通完电话，这才转身告诉黎于安，“梨园，下午我们的竞赛ppt照常来。”
　　“照常来？”
　　黎于安相信自家的游戏和好友的判断力，唯独就是不相信柯鸣那种贼喊捉贼的货色。
　　“裴意，柯鸣他就是故意的，《抹杀异兽》的设定和我们越来越像了，他们又抢占了上午场的优势，我们《末雾》在下午场才阐述游戏，只怕会被他倒打一耙。”
　　黎于安原以为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已经变得够成熟、稳重和强大，但直到遇见往日给予他嘲讽和羞辱的对手，他才明白——
　　自己依旧无法承受过拥有后再失去，特别是好不容易才起色的事业。
　　裴意瞧出好友从刚才起就紧绷的神经，将他“强制”压坐在了沙发上，又主动将桌上的香烟递了过去。
　　“梨园，抽一根？然后再听我说。”
　　“……”
　　他们所住的是可抽烟的楼层，又是待在房间靠窗位，偶尔抽个一支半根的，倒没什么大关系。
　　黎于安望着塞进手里的烟，摇了摇头，“不了。”
　　一来是不想让好友呛着难受，二来是想起自己在过年前定下的戒烟目标。
　　他给自己灌了大半杯凉的矿泉水，“我还好，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和我说吧。”
　　裴意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反问，“梨园，你已经看过了《抹杀异兽》的设定阐述，又是我们《末雾》的核心运营，那我问你——”
　　“两款游戏的背景谁高谁低？游戏角色设定谁强谁弱？游戏npc刻画又是谁赢谁输？”
　　黎于安想当然地表决，“那当然是我们《末雾》！”
　　不是他带着滤镜说话，而是他们的游戏实打实地胜了一筹。
　　游戏背景这块，双方从竞资时就有了胜负高下，裴意作为架构师的《末雾》在世界观的创建上更加恢弘、庞大。
　　反观东拼西凑的《抹杀异兽》还有着不少外国异形电影的影子。
　　游戏角色设定上，《抹杀异兽》的四位人类角色和一位“变异狼兽”，而《末雾》是六位人类角色和一位“人类丧尸”。
　　看上去是前者抄得大同小异，但在筹备时间和相关属性上，绝对是《末雾》更详细、更丰富也更有团队关联性。
　　至于最后的npc刻画，那就是各花入各眼了。
　　裴意站在自己的架构角度说，“在我看来，柯鸣强行将《抹杀异兽》的游戏角色从一增加到五，实际上是画蛇添足。”
　　想要的太多，反而破坏了游戏的独特性。
　　“梨园，你记得他们最开始的设定吧？”
　　黎于安不是专业的架构师，暂时不明白好友的前半句话，但是对于《异兽》最初的故事概念，他还是记得的——
　　因为反基因实验的操作不当，导致大量的变异生物体四处逃窜，短时间内就影响到了人类，并且带来了全球性的危害。
　　而“游戏主角”是目前唯一一位遭到异兽伤害而不会被影响的人，甚至还能让其他异兽为了他的血液而俯首称臣。
　　“你想啊，全球变异到没有正常人类的游戏设定的背景下，游戏主角的’唯一性‘才是吸引玩家们的关键。”
　　那种孤独却又专属的命运烙印，才是这款游戏的关键吸睛点。
　　当然，如果游戏后期升级或者再有副本，新人物再出场也未尝不可。
　　但柯鸣的《抹杀异兽》一上来就将当初最精彩的点彻底破坏了。
　　唯一变得不再唯一。
　　而《末雾》最开始的设定就是还有很多人类存活，游戏亮点从开头的“失忆”，在路上遇到“同伴”，再一起并肩“揭秘”、抵达真相的过程。
　　如果说《末雾10》仅限于单人战斗，那么《末雾20》升级款的手游，就是冲着多人团战去的。
　　作为游戏总策划的裴意显然比“裁缝工”柯鸣更明白自家游戏的优势。
　　“对方的抄袭剽窃是让两款游戏在设定上大同小异，但这’异‘字才是我们优于他们的关键。”
　　“梨园，我们不用大改设定，只需要在ppt结尾处加上’创新‘的一页。”
　　“创新？”
　　“嗯，我刚才询问过向哥了，我们在游戏技能点上要改进一下自由度，让玩家可以自定义每项技能的攻击范围、距离，甚至是攻击路径。”
　　如果玩家不需要自定义，也可以按照官方初始设定来。
　　当然，自定义的技能变动都有官方规定的数值区间。
　　黎于安眸色微露惊讶，“这样能行？会不会加重游戏运行的负荷？”
　　裴意如实，“是会加重一点儿，但技术和服务器那边的问题，gm愿意加大投资解决，我们尽管放手去做就行。”
　　黎于安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重新带上了一点玩笑兴致，“你找的你家那位？这算不算走后门？”
　　“那混账柯鸣都走主办方后门了，我有什么不能走的？”
　　裴意理直气壮，同样尊重游戏规则，“再说了，我这走后门又不影响别人的成绩好坏。”
　　“要是小黎总觉得不合适，那你打电话给gm另外一位执行高层试一试？你们啊，好好走正门。”
　　“……”
　　黎于安听见裴意暗戳戳地提到了“晏岑”，像是想起了什么，闷咳，“你这都什么跟什么的？”
　　裴意对上他的双眸，笑笑不说话。
　　黎于安丢下手中的香烟，起身，“那什么，不是要增加ppt的内容吗？我去拿电脑，你说我改，我们抓紧时间。”
　　“行。”
　　裴意见好就收，最后又补上一句，“梨园，你别担心，我们的游戏至少能进到前五名。”
　　即便像柯鸣认定的那样，拿奖热门都集中在了上午场，那么下午场的“十选五”压力就会自然而然减少。
　　何况，他们的游戏从来不是东拼西凑的花花架子——
　　一口吃不成胖子，一脚登不上天，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
　　别人眼中再板上钉钉的结果，也有那万分之一被改变的机会，而他们必须为了那点机会而做足准备！
　　黎于安彻底从那种被裹挟的愤怒中挣脱出来，冷静又自信，“嗯，我知道。”
　　无论结果是否内定，只要能进到前五，他们这次就不算白白来一遭。
　　何况，留着对付柯鸣的大招还在最后头呢！
　　…
　　和裴意预料得一样。
　　经过大赛主办方的两天两选，他们的《末雾》还是入围到了前五名，除此之外——
　　星云趣游的《循迹》、蝉鸣工作室的《抹杀异兽》、沐风游戏的《沧海观》、极游娱乐的《枪神百进一》也都在入围在列。
　　很快地，就到了大赛公布获奖游戏的最后一天。
　　裴意和黎于安的座位从第五排顺移到了第三排，还被安排在了柯鸣的左侧。
　　双方的视线相对，又迅速错开。
　　裴意不想让好友再受到柯鸣这种货色的影响，主动落座在了后者的身边，将靠里面的位置让给了黎于安。
　　果不其然，两人刚一坐下，柯鸣就故意低笑着发声，“真没想到啊，都到了决赛圈了还能遇见？”
　　裴意懒得理会柯鸣的没事找事，干脆无视。
　　“……”
　　柯鸣一怔，但小人得志的嘴脸依旧还在，“可惜啊，你们也只能陪跑到这里了。”
　　毕竟，一个游戏大赛的前三名，怎么可能有两款末世类别的游戏？
　　既然这个名额被他的《抹杀异兽》提前占领，那就注定黎于安等人只能坐在台下，充当失败者的看着他上台领奖。
　　柯鸣想到这点，眸底越发露出志在必得的光，“我听说，你们打算自定义游戏的攻击设定？这主意确实不错。”
　　“……”
　　裴意听见这话，心尖终究凝起一抹冷意，“柯总，无论主意好坏，那都不是你想出来的。
　　柯鸣见他总算有了反应，拿出冠冕堂皇的借口，“同行嘛，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是谁想到的，重要吗？
　　是不是独家创新，重要吗？
　　只要他们的《抹杀异兽》抢在《末雾》之前发行，拿下了“时间差”，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抄谁的呢？
　　裴意从柯鸣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厌恶又浓烈了一个度。
　　柯鸣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有反应总比没反应要好，对方越生气越在意，他就越觉得身心畅快。
　　柯鸣重新打量起裴意露出的那点面容，锲而不舍地问，“will老师，我前两天就一直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面？”
　　其实他已经私下让助理去调查will的真实身份了，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有消息。
　　柯鸣回神，补充一句，“你实在让我觉得很眼熟。”
　　裴意不再离他，自顾自地将目光撇开，吝啬的不愿再给他一个多余眼神。
　　很快地，台上就响起了颁奖嘉宾的公开播报声——
　　“恭喜，星云趣游，悬疑破案类游戏《循迹》入围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前三！”
　　全场响起掌声，《循迹》是众人意料之中的获奖游戏。
　　作为代表的顾渐深从容起身，上台前还不忘看了一眼裴意，眼中透露出对他这位原创架构师的真诚感谢。
　　裴意回以一笑，“恭喜。”
　　顾渐深低回，“wlll老师，希望待会儿台上见。”
　　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人还是能听清的。
　　柯鸣明瞧见这幕，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
　　在他看来，星云趣游的《循迹》不过是投了一个好胎，背靠着“微易”这样的游戏大厂！
　　作为大赛的幕后投资方之一，说不定啊，《循迹》能拿奖也是早早就预定了的，和他们《抹杀异兽》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比谁高明！
　　五选三的颁奖是挨在一块儿的，没多久，台上又响起了颁奖嘉宾的声音——
　　“恭喜，蝉鸣工作室，末日求生类游戏《抹杀异兽》入围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前三！”
　　这声获奖名单宣读的瞬间，除了早有预料的裴意和黎于安，全场其他人的议论声渐渐响到了一块——
　　“怎么会是它啊？我还以为会是邓老师的《沧海观》呢。”
　　“同样是末世游戏，怎么着《末雾》也比《异兽》要强吧。”
　　“我也觉得，《异兽》的设定概念和一些异形电影的既视感太相似了，走到前五撑死了吧，怎么还拿奖了呢？”
　　“我也觉得这款游戏还差点意思，主办方不会开后门了吧？”
　　“怎么可能？那公信力不就没了？”
　　“……”
　　柯鸣无视了这些背后传来的议论，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是宛如胜利者一般的高姿态。
　　在他看来，只有失败者才会在背后议论是非。
　　柯鸣报复性的无视了左侧的裴意和黎于安，看向自己右侧的邓沐风，如法炮制了顾渐深的那一番话。
　　“邓老师，待会儿台上见，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面对他的肯定，邓沐风礼节性地笑回，“谢谢，恭喜。”
　　《枪神百进一》作为竞赛类游戏，虽然在竞赛制度上是具备原创性，但市面可以替代的同类型产品也不是没有。
　　这回能入围到前五名，他们的游戏负责人就已经乐开花了，压根没想着要拿前三。
　　毕竟能拿到前五名的头衔就已经足够打响，他们这款游戏的预热了。
　　默认的同类型的入围游戏只能二选一，那剩下能获奖的，不就只剩下《沧海观》这款获奖呼声同样很高的古风游戏了？
　　黎于安看着柯鸣得志登台的背影，即便早已经做好了落选的准备，但他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失落——
　　原创游戏设计大赛？
　　今年主办方放任一款抄袭、剽窃、拼接于一身的游戏入围？这对其他参赛者真的有公平可言吗？
　　果然到了哪里都逃脱不了资本的操控？
　　黎于安看向好友，低声叹气，“突然有点后悔怂恿你来参加这个大赛。”
　　“怎么能算是怂恿？不是我们商量好了才决定要来的吗？”
　　裴意压住心底的那丝失落，安慰好友，“梨园，不到最后一秒，不要放弃我们的事业。”
　　黎于安笑叹一声，“嗯，我明白。”
　　他时常庆幸，当初没有拒绝裴意的合伙邀请，对方一直以来的言行举止帮了他很多，也改变了他很多。
　　是的。
　　哪怕这场大赛的结果早已经注定，但他们也得等到最后一位获奖名单的宣布。
　　另外一边，自信满满的柯鸣上台，站在了顾渐深的边上，“顾先生，幸会。”
　　顾渐深看向他的眸色很淡，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原本还想着，如果will的《末雾》能够获奖，那两款游戏的后续宣传还能利用“双黄蛋奖”的名义做一波联合宣传。
　　可怎么《抹杀异兽》会越过《末雾》拿奖？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评判，都不应该啊！
　　顾渐深越想越觉得荒唐，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第三排的座位，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柯鸣看出身边人的冷漠态度，眼泛不屑——
　　果然背靠着大公司，拿腔作调的，自以为高人一等？可再替ywy工作室鸣不平又有什么用呢？
　　事实已成定局面！
　　有些人注定只能坐在台下眼巴巴地看着，而不配和他并肩。
　　这个念头成型的那一刻，斜前方的颁奖嘉宾就报出了最后一项入围名单！
　　“——恭喜，ywy工作室，末日求生类游戏《末雾》入围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前三！”
　　掷地有声的颁奖声透过话筒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也猝不及防地化成巴掌扇在了柯鸣的脸上。
　　“……”
　　柯鸣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盯上了嘉宾手里的那份名单！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的游戏撞款了啊！
　　主办方，不，评审组都不考虑这方面的类性吗？
　　随着最后一道获奖名额的公布，在场重新响起了认可的掌声，明显要比《抹杀异兽》获奖时来得更热烈些。
　　“……”
　　黎于安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忙不迭地看向身侧的裴意，甚至惊讶到忘记了好友一开始的交代，直呼其名。
　　“裴、裴意？是我们工作室？”
　　裴意忍住心尖的那点情绪波动，笑回，“是，你没听错。”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因为他们和《抹杀异兽》确实撞了游戏类别。
　　这个结果又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的《末雾》从一开始就具备获奖的条件。
　　裴意看着还在被惊喜冲击中的好友，主动起身，“我上去吧。”
　　裴意路过坐在三排外侧的邓沐风时礼貌示意，对方的笑容有些勉强，显然没料到最后一个名额会轮不到自己。
　　裴意从容上台，和顾渐深、柯鸣一起完成了颁奖确认仪式。
　　五分钟后，三人才在工作人员的指令下从后台准备绕回去。
　　“等等！”
　　柯鸣一避开相关人员的的视线，柯鸣就忍不住喊停。
　　他快步绕到裴意的跟前，信誓旦旦地追问，“怪不得那么自信，看来是你们走后门？”
　　否则怎么可能也跟着获奖？
　　顾渐深听见这话，立刻蹙眉制止，“柯总，请慎言！你这话也太不尊重will老师了！”
　　“没事。”
　　裴意和顾渐深对上视线，话里有话，“有些人自己眼黑，所以看什么都脏。”
　　自己靠关系走了后门，就怀疑所有人都有后门。
　　裴意眉梢微挑，一点儿都不惧怕地走上前去，“既然柯总怀疑评审结果，不如我们三家一起申请重审？”
　　“我也觉得邓老师的《观沧海》没拿奖实在是太可惜了，总得翘出一个名额还给他。”
　　“我没问题。”
　　顾渐深底气十足，他们星云趣游虽然靠着大公司做支撑，但是从来不做那种恶意竞争的勾当！
　　裴意不动声色地嘲讽逼迫，“靠真实力的人都没问题，柯总，你说是吧？”
　　“……”
　　柯鸣听出裴意明晃晃的挑衅，原先的得意荡然无存，反倒再次被气得青了脸色！
　　他知道再在这里说下去，只怕会引人耳目，语塞了好几秒，也只能逞强丢出一句。
　　“我们走着瞧！”
　　只要《抹杀异兽》抢先上线、占据市场，他倒要看看《末雾》还能怎么火？
　　裴意盯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口罩下闷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
　　他呀，就等着对方上线后再一网打尽！
　　边上的顾渐深看了个明白，低问，“will，你们工作室和柯总之间不对付？”
　　“是啊，不是一天两天了。”
　　裴意摘下闷得不透气的口罩，讲了个大概，“他们一开始的兽形形象就剽窃了我们美术总监以往的作品。”
　　“这回改了个名字，但实际上主角团的属性设定还是抄袭了我们《末雾》的内容。”
　　顾渐深回忆了一下，“确实有很多相似的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不需要，未来如果有需要顾组长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客气。”裴意回得干脆，也有自己的计划——
　　他想要让柯鸣自以为尝到了胜利的果实，最终再输得一败涂地、跌得粉身碎骨！
　　“好。”
　　顾渐深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有空吗？之前我说过的请客，你和黎总一起来，就当是庆祝我们双方入围拿奖。”
　　裴意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能是中午，我们下午就打算回帝京了。”
　　顾渐深一愣，“这么着急往回赶？”
　　还没等裴意多加解释，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震动，是薄越明打来的电话。
　　裴意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抱歉，顾组长，我接个电话。”
　　“请便。”
　　顾渐深很有分寸地给他让出了空间，率先往外离开。
　　裴意迅速接通电话，“二哥。”
　　薄越明的声音传来，“小意总，恭喜。”
　　“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裴意知道他的恭喜是为了什么。
　　他的尾调中带了一丝特定的小得意，“二哥，我厉害吧？我和你说，不仅是《末雾》，就连《循迹》也是我架构的！”
　　“有什么能瞒得住我？”薄越明真心替自家的恋人感到骄傲和开心，但也止不住想念，“什么时候回来？”
　　裴意早就有计划返程了，“薄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来？”
　　薄越明回答，“越快越好。”
　　裴意笑回，“那就今天晚上，我和梨园昨天就定了今天下午三点半的飞机。”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明天周五回去的，但昨晚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提早到今天下午就回去，这样明天还能继续回到工作室监督项目。
　　裴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底不由自主地开启了倒计时。
　　他的视线朝四周飘了两圈，趁着无人、隔着电话暗戳戳地撩拨，“老公，你今晚来接我吗？我好想你啊。”
　　薄越明被他的三言两语挑得心脏滚烫，认真回应，“当然，小先生，我也想你。”


第82章 
　　环境雅致且私密的餐厅包厢里，酒杯碰撞声轻响。
　　顾渐深笑着说，“恭喜《末雾》拿奖。”
　　黎于安回应，“多谢顾先生款待，也得恭喜《循迹》拿奖。”
　　顾渐深举杯看向裴意，“庆祝来庆祝去，最大功臣还得是will老师。”
　　裴意只小饮了一口香槟，回得从容，“我可不是最大功臣啊。”
　　“没有一款手游是单凭一个人就能做出来的，至少在我这里不能。”
　　与其说是他一个人优秀，还不如说是星云趣游和ywy全体员工都足够给力、足够优秀，大家都是功臣。
　　顾渐深点头。
　　黎于安同样赞同。
　　顾渐深放下酒杯，“对了，小黎总，will，既然双方一起拿奖了，我有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裴意夹了一口虾仁，反问，“是想要《循迹》《末雾》联合进行预热宣传？”
　　顾渐深笑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黎于安很快就想到这其中的关键，“也是，两款游戏都出自will的手笔。”
　　“我记得，从原创设计大赛举办以来，同一届获奖前三的游戏架构师还没有重合的。”
　　当然，之前也有过相邻两届的游戏设计大赛的作品出自同一位架构师之手——
　　光是这样，那位架构师就宣传造势了好几波，狠狠打响了一波名声。
　　“虽然华国的游戏圈是存在一定的市场竞争，但我们两款游戏的类别不同，如果能将这次的获奖双黄蛋作为噱头亮点之一，进行共同预热，应该能吸引到更多的受众。”
　　“可以是可以，但我这儿不追求个人主义，借着这个理由宣传没问题，但千万别把我的功劳说得太过了。”
　　裴意觉得虾仁够鲜甜，又夹了一口，“嗯，我社恐。”
　　“……”
　　黎于安和顾渐深被他的后半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前者凭借合伙人兼好友的名义直接吐槽开了，“你这样的还能叫社恐？”
　　顾渐深跟着笑开，再三确认，“will，你真的不反对？”
　　裴意淡定点头，“干嘛反对？要是我没估算错，你们《循迹》近期应该就上了吧？”
　　顾渐深回答，“嗯，快了，最后一轮内测这月就要结束了，预计五月初公测上线。”
　　裴意挑眉，“这不就对了？《末雾》这个月才开始第一轮内部测试，而且公测上线时间比你们迟。”
　　“要真说起来，还是我们ywy强行借了一波你们游戏大厂的宣传余热，我干嘛不答应呢？”
　　“星云趣游的《循迹》做得好，自然而然不就吸引了玩家来我们《末雾》？”
　　裴意期待自己的每款作品，但现在ywy工作室才是他的立身之处，于情于理，他都是要替工作室以及《末雾》都考虑一些的。
　　顾渐深很欣赏他的坦诚，也没觉得刚才那些偏向的话有问题，“那下周一我就让运营部和你们ywy联系？咱们双方制定一下方案。”
　　黎于安作为工作室运营，接话，“好。”
　　三人又吃了一会儿。
　　顾渐深这才开启了另外一个话题，“其实，我还有件事情想邀请一下will老师还有ywy工作室。”
　　裴意平静点头，“你说。”
　　顾渐深问，“不知道两位是否听说过真人形式的游戏电影？”
　　黎于安率先反应过来，“顾先生是指——国外那种用真人演员代替游戏建模，用电影拍摄代替游戏场景的游戏？”
　　顾渐深颔首。
　　这类电影的本质还是“选择向”的游戏，大都是悬疑类别。
　　剧情画面完全是玩家视角，结合全景vr，通过提前拍摄好的真人演绎引导着玩家们做出不同选择。
　　在不同的选择下，每位电脑前的玩家都会走向不同结局。最后连在一块，就像是一部沉浸式的恐怖电影。
　　裴意眸色微变，开门见山，“顾先生想要做这类的电影游戏？”
　　“这两年，电影游戏在海外已经流行开了，但在我们华国圈内还比较少。”顾渐深点了点头，“will老师，你们知道这类电影游戏的优势在哪里吗？”
　　裴意放下筷子，神色中多了一丝认真。
　　“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只要游戏架构也就是剧本到位，耗时会比游戏建模要少很多、资金相对来说会省不少。”
　　“从宣传层面上来说，我们国内的短视频平台较多，真人向的游戏画面更容易吸引不同年龄层的玩家。”
　　顾渐深原本还想着给裴意好好介绍，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就将优势概括，“will老师，你之前了解过？”
　　裴意不否认，“想要在一个圈子站稳脚跟，不能跟风，要创新，还得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之前就有过电影游戏的制作想法，只不过ywy工作室才刚成立、手上的《末雾》系列还没到发行立足的地步，所以暂时搁置了。
　　毕竟游戏只能是游戏，涉及到电影拍摄、制作之类的事，他也只能算是门外汉。
　　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不能一口把自己撑成胖子。
　　顾渐深直言不讳，“我之前待在游戏版权组，是意外接触到这种游戏模式。”
　　国外游戏电影正版费用不低，购入还得耗费翻译，而且个别网站上已经有了盗版资源。
　　“但因为语言的局限性，游戏玩家的年龄层也扩展不开。”
　　裴意了然，“所以你就想着自己做？”
　　顾渐深不否认，“是有这个想法，但还没和上级高层说过。”
　　“这样的电影游戏想要做得好，一是剧本，二就是演员代入感，三是场景布置，缺一不可。”
　　而且还要根据不同选择，拍摄出不同走向的剧情，本质上和做一部“好电影”没有区别，只是不需要通告天价去请知名演员。
　　“不是我夸大其词，微易是有能力、有人脉做好这类的电影游戏，唯一缺少原创能力强的游戏架构师，也可以说是游戏编剧。”
　　所以，顾渐深当初确认《正反循迹》剧情改变不错后就果断入手，确认裴意的原创能力后也想着替自家公司抛橄榄枝。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能全权做主的公司高层，而裴意更有着自己的事业野心和抱负。
　　顾渐深发出邀请，“will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两家可以联起手来试试？”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一眼，不即刻赞同也没直接反对，“顾先生的邀请来得太突然，得容我再考虑考虑。”
　　顾渐深看出一点儿希望的苗头，“当然，我也得把这事和我们公司的高层提一提！”
　　“如果未来有机会合作，will老师和ywy工作室绝对是我想要的第一顺位的合作对象。”
　　裴意举了举酒杯，“顾先生客气了。”
　　话音刚落，黎于安的手机闹钟就响了起来。
　　裴意瞥了一眼时间，确认，“该走了？”
　　黎于安点头，“嗯，差不多该去机场了。”
　　机票是他们提前一天定好的，这次拿奖的后续相关事宜也都可以在帝京直接对接。
　　顾渐深想起他们要赶飞机的事，询问，“是工作室有急事吗？怎么不就再多留半天一天的？我这地主才请了一餐呢。”
　　黎于安回答，“顾先生客气，这一餐就够了。”
　　裴意拿起湿巾擦了擦，笑着回，“工作室没急事，是我有急事。”
　　顾渐深一愣，“嗯？”
　　裴意没有刻意隐瞒，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小小的炫耀，“这不是比赛拿奖了？我急着回去找恋人炫耀。”
　　“……”
　　顾渐深忽地被塞了狗粮，满眼惊讶，“will老师有恋人了？”
　　习惯好友突然发狗粮的黎于安见怪不怪，“哪里只是恋人？他们在外人眼里早已经是夫夫了。”
　　裴意扬唇，“顾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们确实要赶着去机场了，下次你来帝京的话，我和梨园反过来招待你。”
　　“好。”
　　顾渐深不再耽误他们的时间，跟着起身，“我有车，我送送你们？”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着，也没拒绝对方的好意，“行，那就劳烦你当司机跑一趟。”
　　…
　　夜幕降临。
　　飞机准时抵达了帝京机场，裴意和黎于安没有办理托运行李，走得方便。
　　“裴意。”
　　黎于安换回了自己最熟悉的称呼，吐槽，“你走那么急做什么？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裴意哼唧，“那我去b2的停车场出口等你。”
　　黎于安早已经看明白好友这么急切的原因，玩笑示意，“这样吧，你干脆和你家那位回去，不用管我这枚电灯泡的死活。”
　　“瞎说，我可不会丢下我的盟友，最多就是先走一步——”
　　裴意拍了拍黎于安的肩膀，脚上溜得飞快，“停车场等你！”
　　…
　　薄越明踩点走到b2出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飞扑了过来，像只小猫一个劲地往他的怀里钻。
　　“二哥！”
　　熟悉的声线带着令他愉悦的依恋。
　　薄越明后撤半步稳住重心，还不忘保护着圈紧怀中人，“小心点。”
　　裴意轻笑，忍不住问，“想我没？”
　　虽然只分开了四五天，但思念还是成片蔓延，直到拥抱的这一刻才有了止住的迹象。
　　薄越明低头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你说呢？”
　　裴意用余光确认了四周暂时没有旅客经过，和恋人迅速又轻巧地交换了一枚轻吻。
　　只是没等甜蜜蔓延，脚步连带着打趣声响起，“我说你们俩够了啊，真当没人会看见啊？”
　　裴意没料到晏岑会突然出现，本能性地借着薄越明的身形一躲。
　　薄越明失笑耳语，“小猫，躲什么？”
　　“我……”裴意耳根子涌上一丝热意，也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他从薄越明的怀抱中撤离，强行假装淡定，“晏、晏总，你怎么也来了？”
　　晏岑轻推了一下眼镜，笑问，“我怎么不能来？”
　　他的视线止不住地往里面的电梯厅瞟，显然心思不在好友两人的身上。
　　裴意窥出端倪，逗上一句，“哦，我忘了说，梨园还留在海市没回来呢。”
　　“……”
　　晏岑闻言，神色微变。
　　下一秒，黎于安的声音就从电梯厅里传了出来，“裴意，你又在骗谁呢？我怎么就没从海市……”
　　黎于安余光瞥见了晏岑的身影，玩笑吐槽的语气不自觉变低，“回来？”
　　裴意看向赶过来的好友，品出了对方藏在语气里的那点微妙，饶有深意地将话题引回来，“晏总，你还没说你来这儿做什么呢？”
　　晏岑给出恰当理由，“我们代表gm来给你们接风洗尘、庆功，行吗？”
　　裴意又将话题抛给黎于安，“行啊，我当然没问题，小黎总怎么看？”
　　黎于安闷咳一声，“我、也没什么问题。”
　　薄越明捡起被恋人丢在一旁的小行李箱，接话，“先走吧，带你们去餐厅吃点东西，再给各自回家修整。”
　　“嗯！”
　　…
　　离机场不过半小时的车程，薄越明和晏岑提早预订好了庆功的餐厅，已经布置好的优雅包厢内，酒杯的碰撞声更热烈了。
　　裴意看向薄越明，是请示也是亲昵，“我今天可以喝醉吗？”
　　薄越明没拦着，“可以，开心就好。”
　　裴意得到恋人的准许，但还是没有肆意胡来，只是很有分寸地小尝了一口。
　　晏岑随意开启话题，“我听越明说，你们这次参加游戏大赛遇到熟人了？”
　　“熟人？”
　　裴意想起柯鸣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遇到祸害还差不多。”
　　黎于安也跟着蹙眉，“不知道大赛主办方是怎么安排的，原本我和裴意以为柯鸣的《抹杀异兽》会挤走我们《末雾》的位置，没想到最后没获奖的会是沐风游戏的《沧海观》。”
　　要他说啊，邓沐风老师是真的倒霉，和自己的妻子、团队，好不容易才研发出来了这款古风游戏。
　　结果遇上柯鸣和他幕后的资本，臭不要脸地走后门，最后功亏一篑！
　　游戏和比赛都可以有输赢，那也该是真正公平的胜负，不应该有这种浑水摸鱼的存在。
　　黎于安还带着一丝担心，“不知道这次大赛获奖名单公布后，会不会出现争议？”
　　裴意回答，“估计避免不了，但就是不知道会指向哪方？梨园，你让相关员工多盯着点，虽然《末雾》靠实力取胜，但就怕有小人带节奏。”
　　黎于安明白他话中所指，点头，“裴意，你确定我们《末雾》的内测发行时间不变？”
　　“不变。”
　　裴意心意已决，轻晃了两下酒杯，“让柯鸣先替我们铺路，有时候，别人做好的’嫁衣‘也挺香的。”
　　薄越明和晏岑对视了一眼，后者率先开口，“两位老板，下班庆功时间，不如放松点？”
　　薄越明跟着低声哄劝恋人，“多吃点，别一个劲地只想着工作。”
　　“知道了。”
　　裴意笑应，还不忘好友，“梨园，你比我还瘦些，你也多吃。”
　　黎于安笑了笑，边上的晏岑默默且主动给他盛了碗汤。
　　…
　　一行四人相互之间也都熟悉了，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到了饭局结束。
　　裴意将最后一点儿酒喝进了肚子，又撕了一颗桌角放着的糖果含在嘴巴里，“梨园，你们怎么回去？”
　　“这家餐厅地段偏，不好打车。”晏岑从容给出理由，并且表示，“我没喝酒，我送他。”
　　裴意余光瞥向晏岑的酒杯，总算明白过来——
　　怪不得一上桌就说自己感冒了暂时不喝酒？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在梨啊！
　　薄越明和晏岑对上视线，一点儿都不刻意地接话，“那你们俩先走？”
　　“我半小时前通知了老傅开车来接，估计也快到了，我和裴意不着急，再坐一会儿。”
　　晏岑藏在镜片下的目光对准黎于安，“走吗？”
　　黎于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选择跟了出去。
　　…
　　包厢门的门重新合上。
　　裴意毫不客气地转坐在了薄越明的膝盖上，嘴里还含着橙子味的糖，“说吧！”
　　“你和晏岑是不是串通好的？就是为了帮他拐走梨园？”
　　薄越明反问，“你不是也看着小黎总跟他走了？怎么没阻止？”
　　“……”
　　裴意咬碎了糖果，哼哼改口，“甜。”
　　薄越明配合着转移话题，逗他，“甜？给我尝尝？”
　　裴意刚准备凑上前去，忽然间，桌面上的手机传来震动，是司机老傅发来的消息。
　　薄越明只好暂时忍住品尝的念头，轻拍了一下恋人的肩膀，“小猫，先起来，我们回家再说。”
　　裴意听话配合，转身时才发现了对面沙发上的手机，看款式应该是黎于安落下的。
　　“二哥，梨园把手机落下了，我先追过去还给他，说不定来得及！”
　　说完，他就捡起手机火急火燎地往外赶，压根来不及多听薄越明再说一句。
　　裴意还记得晏岑停车时的位置，直奔着目的地而去，他绕过一辆阻挡视野的高层越野，原本小跑着的步伐却及时踩下了刹车。
　　露天停车场的最西角落，裴意想要找的两人就站在黑色车子外面，不过情况有些不对劲——
　　晏岑将黎于安困在了自己和车门之间，斜侧的路灯散下一束灯光，投射在两人的身上，连同影子都被拉得格外暧昧。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啊？”
　　后撤两步的裴意借着越野车的掩护，只探出了半个好奇脑袋，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忽然间，他看见向来温柔斯文的晏岑一个低头吻了下去。
　　“我靠……哎！”
　　裴意的惊讶声还没彻底出喉，他就觉得脚下骤然一轻——
　　薄越明一把从背后抱起了自家好奇心爆棚的、偷偷吃瓜的小猫，再一个巧劲翻转，就将对方搂抱在了身前，将他往反方向的停车位带离。
　　裴意心弦只紧了一瞬间，就习惯性地圈紧薄越明的臂膀，催促，“二哥，你快放我下来，我我正看到关键处呢！”
　　好友和晏岑到底怎么回事啊？说好的只搞事业、不搞感情呢？
　　去了海市四五天，怎么一回来还就、就吻上了？他刚才没看花眼吧？
　　“……”
　　裴意满脑子好奇冒泡，还一个劲不死心地往西角的方向去瞥。
　　只可惜视线受阻，什么都看不见了。
　　薄越明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人家有自己的感**情要处理，你这只小猫别跟着瞎掺和。”
　　说着，他三下五除二就将怀中人带回到了老傅所在的停车位置。
　　守在车外的老傅大老远看见这一幕，顿时惊得回避视线——
　　哎哟！
　　小先生才离开几天啊？怎么人一回来，都还没到家呢就已经在室外抱上了？
　　薄越明随便找了个借口，“老傅，你去买两瓶矿泉水，小先生渴了。”
　　“欸！马上就去！”
　　老傅机灵应下，跑得无影无踪。
　　“看见没有？不该看就得躲得远远的，把空间给人家让出来。”薄越明空出一只手打开车门，将怀中热闹没看够的小猫安放在座位上。
　　裴意不服气地哼唧，“我只是想着给梨园送手机，再说了，我刚刚又没跑上去强行打断他们。”
　　就刚才晏岑那亲密举动，万一黎于安不接受呢？
　　裴意想着想着就有点替好友担心，“要我说，你就不应该拦着我，至少得让我……唔嗯！”
　　薄越明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恋人，干脆俯身吻了上去。
　　未说完的话闷在喉中，再出口反而成了一声暧昧又撩人的呜咽。
　　裴意思绪凝结了两秒，等到再反应过来时，不由自主地就抓紧衣服配合上了。
　　唇齿被轻而易举地撬开，舔舐搅弄着日积月累的爱意。
　　是酒的醉意，也是糖的甜味。
　　氧气在深吻中一点一点被占据，只有欲望和热烈在层层递进，偶尔还夹带着一丝浅浅的闷哼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薄越明在失控前悬崖勒马，他的指尖重重地摩挲着恋人的后颈，似乎是在控制着快要爆炸的占有欲。
　　“二、二哥。”
　　裴意微微张嘴，热意使得眼底都蒙上了一丝水雾，他不自觉地将薄越明抱得紧了些，挨着贴上去表达潜意识里的眷恋——
　　去海市出差的四五天里，他偷偷带去的外套气息已经淡了，远不如此时此刻来得更让他觉得安稳。。
　　薄越明又吻了吻他的唇，却不多加停留，“小先生，你现在是要继续回去看热闹，还是要跟我回家？”
　　裴意盯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内心的好奇被亲吻后的冲动完全取代。
　　他的喉结滚了滚，不带一秒迟疑，“回、回家！”


第83章 
　　裴意扒拉一小勺白粥，眉头又难以言喻地皱了皱，“呜，疼。”
　　薄越明看见这一幕，干脆遣退了凯叔和两名佣人，直到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才温柔凑到了恋人的身边。
　　“让我看看，怎么会疼？”
　　“怎么、不会疼？”裴意嘴巴有些张不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线又轻又沙哑，“都怪你！”
　　说着他就把碗勺放回在桌上，“这粥、也太烫了。”
　　张不开嘴，吃不下饭！
　　薄越明看出他在耍小孩子脾气，连碗带勺地将其接过搅凉，“昨晚不是你自己图新鲜，非要试一试的？”
　　“那——嘶！”裴意腮帮子胀得往回一缩，含糊怪罪，“那我后面求饶了，你、你也不停啊。”
　　有些人是舒服了，他可累惨了。
　　“好好好，怪我怪我。”
　　薄越明舀起一口放凉的粥，哄着喂到他的嘴边，“慢点吃，待会儿就能适应了。”
　　裴意还在耍小孩子心性，他从恋人的手里拿回自己的碗勺，闷头扒拉白粥。
　　薄越明揉着他的后颈“顺毛”，“今天这会儿都已经快十点了，你还要去工作室吗？要不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
　　昨天晚上的他考虑到恋人出差了四五天累得够呛，在某些亲密举动上已经足够克制了。
　　可自家小猫今天起床后还是有点蔫儿吧唧的，看着可爱又可怜的。
　　“顶多、就再睡个回笼觉。”裴意摇了摇头，说话稍微利索了些，“我下午还得去给梨园还手机呢。”
　　说到后半句时，他的眼里明显带上了好奇的亮光。
　　薄越明一看一个准，“你是要去还手机？还是打算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裴意夹了一口炒得松软的鸡蛋，理直气壮，“前者为辅，后者为主，不行吗？”
　　晏岑和黎于安一声不吭地就搞上了，这事实在有些超乎预料了！
　　他怎么着都应该发挥一下八卦狗仔的探听精神，在好友不反感的情况下多弄点独家消息才行。
　　薄越明看了一眼时间，“那迟点让老傅送你去？我十点半还有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实在抽不出时间，下午再去接你？”
　　裴意垫饱了肚子，点头，“嗯，你忙你的，我再上去睡一会儿。”
　　薄越明笑着牵住他的手，“正好我也要上楼拿东西，我抱你？”
　　虽然只有短短几步路，但裴意还是毫不客气地圈住恋人的臂膀。
　　毕竟昨晚做的次数不多，但不代表做得不狠啊，哪里都酸疼着呢。
　　…
　　——叮咚。
　　两侧的电梯门同步打开。
　　裴意慢悠悠地从电梯内走了出来，结果正好遇上了隔壁走出的黎于安。
　　两人的目光对上，无一例外都多出了点惊讶。
　　裴意率先询问，“梨园，你不会是这个点才来上班吧？”
　　自从ywy工作室成立后，好友几乎就扎根在了工作室，除了必要的外出工作，几乎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
　　“……”
　　黎于安沉默两秒，反问，“你呢？怎么也这个点来上班？”
　　“……”
　　这下子，答不上来的人变成了裴意。
　　为什么这个点来上班？
　　当然是因为昨晚浪得过头，今天一早实在爬不起来啊。
　　裴意心虚哼哼，“我出差那三四天没睡好，昨晚睡得深了些，反正我们是提前一天回来的，今天这儿也不算旷工吧？小黎总？”
　　黎于安回以揶揄，“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两人一边并肩闲聊，一边朝着办公室走去。
　　裴意和黎于安的办公室是连在一块的，中间有一扇磨砂不透光的玻璃作为隐私阻挡。
　　除了各自正常进出的大门外，办公室内还有一扇小拱门用于流通行走。
　　——叩叩。
　　轻叩玻璃的声音响起。
　　坐在电脑前的黎于安一个抬眼，就看见好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拱门口。
　　裴意倚靠在墙边，没有擅自踏入好友的办公领域，“小黎总，有空吗？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黎于安无奈，“你进来就是了，瞎客套什么？”
　　裴意走近，将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递了回去，“喏，昨天落在餐厅里了，我发现后就想要追出去还给你，不过……”
　　裴意想起自己在停车场里看见的短暂一幕，他怕好友觉得尴尬，改了说辞，“想想你们应该早就开车走了，所以就暂时替你保管了。”
　　“谢谢。”
　　黎于安看见自己失而复得的手机，冷淡的眉眼染上一丝笑意，“我昨晚还以为是在机场不小心弄丢的，正打算下班去买新的。”
　　裴意干脆在他对面坐下，好奇之火慢慢点燃，“梨园，你拿我当朋友吧？”
　　黎于安给手机充上电，“当然，你这算什么问题？”
　　裴意也不打马虎眼，“那你和晏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记得你小年那一会儿还说自己不谈感情呢，可你们昨晚……”
　　他一顿，完美改口，“在餐桌上的氛围可不像是’没有关系‘。”
　　黎于安无奈，“我看你改行去做娱乐狗仔算了。”
　　裴意随便拿起笔筒里一支笔，充当话筒，“黎先生，怎么回事啊？”
　　“就、就没怎么回事。”黎于安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半会儿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我问你，昨晚晏岑送你回家后，他是留下了，还是走了？”
　　裴意直接确认关键，还不忘分寸补充，“要是你真不想说，那我的’八卦采访‘就到此为止。”
　　黎于安是绝对信任裴意的，觉得感情上的事只能和他这一位好友分享，“留、留下了。”
　　裴意顿时竖起八卦的小耳朵，“你们不会睡了吧？！”
　　在好友骤然睁大的眼睛中，黎于安吓得猛然拍桌起身，“不是！没有！”
　　“晏岑他这两天感冒了不舒服，昨晚开车到我家楼下后就有点撑不住了……”
　　原本黎于安只是想让晏岑上楼喝杯热水、缓缓晕眩，然后再找一辆代驾开回去，可昨晚就是奇了怪了——
　　怎么着都喊不到代驾，一来二去就成了留宿。
　　裴意玩味挑眉，看破不说破。
　　难受？
　　那还能直接把人按在车门上索吻呢？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原著中所写的“晏岑”是外表温柔、内心腹黑的典型代表。
　　要是晏岑有心扮起虚弱可怜，恐怕黎于安就会心软的一塌糊涂了。
　　黎于安生怕解释得不清楚，继续补充，“我今天迟到纯粹是昨晚失眠没睡好，没其他的。”
　　家里只有一张床，单人小沙发也容不下晏岑那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大冬天打地铺更不合适，那就只能同床而眠。
　　直到凌晨三四点，紧着心弦的黎于安才有了朦胧睡意，但因为手机不在身边、没办法定闹钟，等他再醒来就发现已经睡过头了。
　　裴意轻笑，“你紧张什么？坐下说话。”
　　黎于安闷咳坐下，“没、紧张。”
　　裴意见好友似乎并不抗拒分享感情上的事，又问，“那你和晏岑现在算什么关系？明眼人可都看得出来，你们俩有问题。”
　　再拿合作之类的关系来搪塞，那就不合适了。
　　黎于安给自己灌了半杯水，回得有些低，“就、就试试看。”
　　裴意眸光一亮，“交往试试看？”
　　黎于安目光微垂，“嗯。”
　　裴意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替好友开心的同时，又免不了那点细碎担忧，“梨园，你真的想好了？我看你之前不是还有顾虑？”
　　“再有顾虑……”
　　黎于安欲言又止，眼底聚集了无奈又复杂的情愫，“也抵不上他就站在我面前。”
　　晏岑不是他在工作中随便遇到的同事，而是从大一初见时就已经在他心底扎根的人。
　　黎于安认命也甘愿，“我想过躲着他，但最怕自己后悔。”
　　试试也好。
　　哪怕只有一个月的交往期限，也抵过这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暗恋未果。
　　裴意不再多问，但还是真诚表态，“梨园，我自己对感情上的事情都没有把握，也给不了你特别多的主意。”
　　“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坚定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以后有事记得和我说。”
　　黎于安的心尖注入暖意，微笑应道，“嗯，我知道。”
　　裴意见好就收，“那你先忙吧，我下楼找技术开发组再问问技能点自由度的事。”
　　《末雾》的第一轮内测即将开始，他们得严格做好把关。
　　“好。”
　　两人一忙，就各自忙到了下班点。
　　一直桌面上充当摆设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震动，屏幕显示是秦以舜的来电。
　　裴意接通电话，“喂，哥。”
　　秦以舜的声线有些异常的凝重，“小意，你现在忙吗？小安有没有和你待在一块？”
　　“已经忙好了，梨园和我都在工作室。”
　　裴意将整理好的文件发送到了工作群，带了一点正色，“哥，是有什么急事吗？我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对。”
　　秦以舜叹了口气，“老爷子快不行了。”
　　“……”
　　裴意脸色微变，起身走到了隔壁办公室，用眼神示意黎于安后，干脆打开了扩音。
　　“哥，梨园已经在我边上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老爷子快不行了，医院那边的意思，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秦以舜又说明了一下情况。
　　他难得在问话中显示出一丝迟疑，“你们两人想去看看吗？”
　　裴意和黎于安无声对视一眼，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自从那日在医院说开一切后，两人几乎就和裴家人断了联系，裴老爷子是他们名义上的、血缘上的亲爷爷——
　　可实际上，他们间的关系生疏得如同陌生人。
　　秦以舜没有逼迫他们，“你们自己拿主意，如果要去医院的话，记得随时通知我。”
　　“嗯。”
　　电话挂断。
　　黎于安看向裴意，不确定地问，“要去吗？”
　　裴意考虑了一小会儿，“去看看吧，横竖就是待个几分钟的事情，不会有什么损失。”
　　之所以愿意去医院，倒不是他对裴老爷子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裴意纯粹是想着原主和原主父亲再去看他老人家一眼——
　　毕竟，裴老爷子再怎么冷血无情，曾经也实打实地爱护过原主。
　　裴意又说，“梨园，你看你自己，不需要跟我保持一致。”
　　黎于安拿起手机，“走吧，我开车带你去，你说得对，也就这么一两眼的功夫，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何况大哥也在呢。”
　　裴意点头，拿出手机给薄越明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
　　“那就走吧，早点去了早点完事。”
　　“好。”
　　…
　　半小时后，帝京中心医院。
　　黎于安和裴意刚抵达停车场，接到消息的秦以舜就已经在等着了。
　　“哥。”
　　“大哥。”
　　下车的两人一前一后地招呼，愣是把秦以舜这张万年板正的脸给喊笑了。
　　裴意看了看住院部上方的标志牌，追问情况，“哥，老爷子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以前不是挺硬朗的吗？
　　怎么这一病就彻底起不来了？
　　秦以舜淡声回复，“以前再硬朗又有什么用？病来如山倒，年纪一到，想防都防不住。”
　　自从年前倒地住院后，裴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就没再好过，心脏负荷越来越重，全心功能衰竭还引起了淤血性肝硬化等各项并发症。
　　“……昨天晚上勉强从死神手里捡回了半条命，但医生说左右也不过这几天的功夫了。”
　　秦以舜将得知的大概消息说出，“我爸妈下午赶飞机回来，已经见过老爷子了，几分钟前才离开。”
　　黎于安问，“人还清醒着？”
　　秦以舜摇了摇头，“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楚。”
　　裴意看向黎于安，忽地想起什么，“裴如章和邓秀亚是不是在病房里守着？”
　　秦以舜同步反应过来，脚步停在了电梯口，“小安，如果你不想进去，那就别勉强。”
　　黎于安明白两人的顾虑和担忧，但也想得明白，“他们对我而言就像是陌生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与其要躲，还不如坦然面对。
　　很快地，三人就抵达了裴老爷子所在的楼层，因为后续没了再治疗的必要，老人家已经转回到了单人加护病房。
　　裴意和黎于安一踏入病房，守在里面的邓秀亚就急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小安？”
　　“你们怎么来了？要不要喝水？吃过了吗？”
　　黎于安不适应她这么亲密的照顾，淡色的眉眼染上了一丝躲避。
　　秦以舜代替出口，“舅舅、舅妈，我们来看看外公，你们不必麻烦招呼我们。”
　　“嗯。”
　　裴如章态度不算好，视线停留在裴意的脸上。
　　裴意无所谓对方的目光打量，径直走到了病床前——
　　裴老爷子还带着呼吸机，露在外侧的身体消瘦得不像话，脸颊脸侧和眼眶更是瘦凹了进去，完全不像是昔日那精神矍铄的当家人。
　　比起贪财入赘、空有其表的成仰山，裴老爷子往前数个五六十年，确实是有真才实干的，否则也不会积攒下那么大一批家业。
　　裴意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但发自内心地想要替原主以及原主父亲问一句，“您老人家，现在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了吗？”
　　当年过分看重身世背景，要求亲生儿子断绝关系，还堵死了对方所有能在帝京赚大钱的路子！
　　逼得裴如烨只能夜以继日、没命地抓住任何一个小机会赚钱养家。
　　年纪轻轻、积劳成疾、猝然离世，外人人听见了无一不觉的惋惜。
　　后来，裴老爷子又重男轻女地强行抱走了原主“裴意”、狠心狠意地不让他和舒婉、裴愿见面。
　　他看似将所有对亲儿子的亏气都弥补在了原主的身上，却又能在对方“痴傻”后不再多看一眼，甚至默许了将其当成利益和联姻的棋子！
　　如果说，裴如章和裴焕是刽子手，那裴老爷子才是那个在背后默许了一切的真凶！
　　“可惜啊，再后悔也没用。”
　　裴意微微弯腰，离病床上的裴老爷子凑得更近了些，他的眼色很淡，语气很凉，“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您说是不是？”
　　裴如章蹙眉制止，“裴意，你别在病床上说胡话！”
　　“我说错什么了吗？老爷子回答不上来，那你们两人来说——”
　　裴意睨去视线，冷冰冰地追问，“你们夫妻生怕’我‘会夺家产，明着暗着打压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得到什么了？”
　　“再会伪装又如何？你们还不是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
　　裴如章脸色难堪。
　　而目光始终集中在黎于安身上的邓秀亚更是直接埋头哭了出来。
　　是啊！
　　他们夫妻拿到什么了呢？裴氏公司的掌控权吗？
　　可成为薄氏集团董事长的薄越明为了裴意，早在一两个月前就针对上了裴氏，如今的资金链随时有断裂的可能。
　　她和裴如章都已经不再年轻，而亲生儿子黎于安又怎么都不肯相认归家！
　　他们夫妻看似得到了全部，却早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那也轮不到你来质问！”
　　裴如章不满被裴意这么劈头盖脸地指责，反过来逼问他，“是你怂恿薄越明来打压我们裴氏的，对吧？”
　　“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我当初……”
　　“够了！”
　　黎于安抢先打断了裴如章的质问，走到病床前，“裴意，我们已经看过了老爷子，其他陌生人不必理会，走吧。”
　　这回一来，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裴如章。
　　这样不思悔改、只会在别人身上找错处的男人，根本不配成为他的父亲！
　　裴意该看的、想说的也都已经完成了，他和好友默契对视一眼，毫无眷恋地走出了这个病房。
　　秦以舜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他看着事到如今越发嘴硬的裴如章，再也不顾忌什么舅甥的身份，“无可救药！”
　　说着，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躺在病床的裴老爷子的手指努力抬了抬，又无力垂落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邓秀亚眼看着孩子们来，又眼看着孩子们走，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冲了上去，将三四个月以来的痛苦一并发泄。
　　——啪！
　　最敞亮的一巴掌打在了裴如章的脸上，震在了他的心头。
　　邓秀亚已经顾不上病房应不应该安静了，声嘶力竭地喊道，“裴如章！我要和你离婚！我真的受够你了！”
　　“现在的你和病床上的老爷子什么区别？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摆长辈的谱？”
　　“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裴意和小安才是恩怨和善恶都分明的好孩子！非得把他们赶走了，你才觉得心里痛快，是不是？”
　　邓秀亚知道自己不算个好母亲。
　　在得知真相后，她日夜后悔、日夜煎熬，就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能接纳自己。
　　今天黎于安能来医院看望老爷子，对邓秀亚而言，毫无疑问是份天大的惊喜。
　　她看得出来，黎于安是看在裴意的份上、才愿意跟着一起来的。
　　邓秀亚原本还想着好好给裴意道个歉，就算孩子不接受，至少也能摆明她认错的态度！或许黎于安会对她多一份认可！
　　结果呢？
　　来了不到五分钟，裴如章就把他们给气走了！
　　邓秀亚哽咽，“孩子们说得没错，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着！”
　　“我的溺爱教坏了裴焕、让他间接性害了小安，我的自私差点害了裴意，也让小安不愿意和我多接触。”
　　“我知道错了，也后悔了，一切的因果报应我都受着。”
　　邓秀亚看着自己跟了大半辈子的丈夫，心如死灰，“裴如章，我和你过不下去了，再也不过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如果她再不离开这位自私狭隘的丈夫，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获得亲儿子的一丝认可了！
　　啪嗒！
　　病房门重重一关。
　　裴如章这才从火辣辣的疼痛中回过神，猛地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
　　秦以舜陪着两位弟弟回到了停车场，心里还有些自责，“早知道会是这样，我连刚才那通电话都不应该给你们打。”
　　“哥，没事的。”
　　裴意强行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我才不和裴如章计较，没意思。”
　　秦以舜轻应了一声，“不谈那些糟心事，走吧，哥带你们去吃晚餐。”
　　裴意突然卡壳，“啊？晚、晚餐？”
　　秦以舜看出点端倪，“怎么？”
　　话音刚落，薄越明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停车场的右侧，显然是特意赶来接裴意的。
　　裴意面对自家大哥的眼神，装傻陪笑了两声，“哥，我和越明约了晚上一起吃。”
　　说完，他迅速躲在薄越明的身后。
　　秦以舜拿他们这对早就没办法，视线不自觉转向了另外一位弟弟。
　　裴意见此，特别“义气”地将黎于安往前推了半步，“那啥！哥，你带梨园去吃，他才得多补补！”
　　薄越明瞧见自家恋人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十指紧扣的手牵得更紧了。
　　“……”
　　被裴意拉出来挡枪的黎于安一怔。
　　他对上秦以舜投来的专注视线，目光游来荡去地晃了两圈，“我今晚、好像、应该、貌似、也不行。”
　　一字一句，越说越清。
　　秦以舜还没问出口，黎于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未被遮挡的来电显示里有个很明显的“晏”字。
　　秦以舜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就差把“郁闷”两字直接刻在脑门上了。
　　他深呼一口气，对着边上早已经默许接受的裴意和薄越明，“你们俩先走。”
　　“小安，你留下，先把电话接了，让他来一趟。”


第84章 
　　裴意几乎是一路偷着乐回到车里的。
　　薄越明将车门一关，无奈又宠溺，“就这么值得开心？”
　　“当然，虽然有点对不起梨园和晏岑，但我哥总算不再只惦记着我们两人了。”
　　裴意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心里对秦以舜还是尊重并且喜欢的，“我哥那双眼啊，实在是太尖了。”
　　长兄如父，这句话还真是没有说错。
　　秦以舜知道他和黎于安从小到大的不容易，也知道帝京真正世家豪门的混乱——
　　所以，他总是全心全意的对待两位弟弟，不想让他们再受到任何一丝伤害，哪怕是情感上的伤害也不行。
　　薄越明由衷感叹，“确实尖，我有时候看见他也觉得发怵。”
　　来自大舅哥的威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裴意忍俊不禁，开起玩笑，“我觉得我哥应该去学校当教导主任，那抓学生早恋，肯定一抓一个准。”
　　薄越明笑着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坐好了，开车带你去吃饭。”
　　“嗯。”
　　车子缓缓驶离了医院停车场。
　　已经染黑的夜幕中，顶层的“住院部”这三字亮灯招牌更显冷漠空洞。
　　裴意回忆起在病房里看到的一切，“二哥，不是我在咒人，老爷子这会估计是挺不过去了。”
　　“以前多风光的一个人，现在全身插满了管子，瘦得整个人都脱形了。”
　　唯二待在病房里的裴如章和邓秀亚，还很有可能是出于“面子”和“财产”才守着的。
　　人活一辈子，到头来谁也不惦记，图个什么劲呢？
　　裴意又想起一件事，“不过说来奇怪，裴焕真被赶出裴家了？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看裴如章刚刚在病房里的态度，是你在背后给裴氏施压了？”
　　薄越明说，“裴焕年前那一会儿就已经离开裴家了，你还记得薄冠成是怎么知道我眼睛的事情吗？”
　　裴意被恋人的话轻轻一点拨，反应过来。
　　当初裴焕不想失去裴家这保护伞，又怕薄越明会对他不利，所以企图借着薄冠成等人的手处掉薄越明。
　　只不过最后全军覆没，没能成功。
　　“我已经和奶奶报备过了，那次站队大房的公司写，或重或轻都处理。”
　　那次和薄家大房的争斗中，无辜牵连到了裴意，还让他受了伤，薄越明暗中将相关人员都狠狠处理了，其中就包括裴氏和裴焕。
　　裴氏的产业在年前被他打击得一蹶不振，至于裴焕，对方倒是想动用以前当富家少爷积攒下来的人脉，只可惜——
　　没有一个人敢再帮着他。
　　以往黎于安遭到的那些冷眼和嘲讽，今时今日都落到了裴焕的头上。
　　“裴焕是自傲也自负的性格，估计比当年的梨园更承受不住打击？”
　　“应该是。”
　　薄越明担心裴焕会怀恨在心、报复裴意，所以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听说，他年前要求安阳将’黎明游戏‘的股权全部变更给了他，但拿到手没多久又转让给了其他人、套了现。”
　　“……”
　　裴意听见这话，无语地嗤笑了一声，“他这是跑路了？之前那么看不上’黎明游戏‘，结果转头就拿尽了利益？”
　　“安阳那边呢？她什么反应？”
　　“抱错的孩子”黎于安苦心维持了这么些年，“亲生的儿子”裴焕却能转头就卖了公司。
　　前后对比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幸好他们提早将ywy工作室独立了出来，否则还有得折腾。
　　“小黎总没和你说？”
　　“说什么？”
　　“裴焕拿钱跑得无影无踪，安阳精神受了刺激，重新被带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事还是晏岑出面帮忙料理了，就在春节假期那段时间。”
　　“……”
　　裴意沉默反应了一会儿，没有怪罪好友的隐瞒，反倒彻底明白了过来——
　　黎于安应该是怕麻烦朋友才故意藏着不多说，他自己新年那一阵子脚伤不方便跑动，那晏岑自然是趁着这个机会使劲表现了。
　　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两人的感情就蹭蹭蹭上去了。
　　裴意又问，“薄冠成他们的判决出来了吗？”
　　“一审在月末，但听律师那边的意思，薄立鸿少说五年往上。”
　　“薄冠成那边除了对我和你的两次故意伤害以外，警方那边还查出李贵在去年故意伤人致重伤死亡，背后主使也是薄冠成。”
　　裴意眸中显出震惊，“什么？”
　　薄越明也是在恋人出差海市的那两天才听说这一消息，“你记不记得，薄氏原先有个佣人叫曾阿开？”
　　裴意蹙眉回想了一下，“是之前故意往你手上泼热茶的那人？”
　　他还记得，那晚他蹲守在小树林里狂揍薄冠成之前，对方就是和这位曾阿开在秘密私聊。
　　“嗯。”
　　薄越明将得知的大致消息说出，“因为害怕事情暴露，薄冠成将曾阿开赶出了薄氏，但对方反过来敲诈要求封口费和补偿费用。”
　　“薄冠成不肯，于是叫李贵帮忙料理一下。”
　　听李贵的交代，他和两个小弟只是想着揍一顿、让曾阿开吃点苦头，但没想到后者还反击上了！
　　一来二去，他们就闹出了人命。
　　“薄冠成的案子还没到一审的时候，但估计判下来也会很重。”
　　薄老夫人已经彻底对这位长孙失望死心了，毕竟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
　　裴意微微摇头，又想起一人，“成仰山呢？他怎么样了？”
　　薄越明将车子驶入了商场餐厅的专属停车场，“年龄到了，判不了，但奶奶铁了心要和他离婚，还要让他净身出户。”
　　裴意想起成仰山曾经对老夫人的所作所为，“那也太便宜他了！”
　　薄越明回答，“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但奶奶说，不让他待在监狱里老死才是真正的痛苦。”
　　裴意一愣，“嗯？”
　　“待在监狱里一日三餐不缺，还有狱警管着，顶多就是被其他狱友数落上两句，就算是生了病，还得处于人道主义替他治疗。”
　　薄越明将薄老夫人的原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恋人听，“他现在因为年龄限制，不会遭到过分的制裁，但离婚还净身出户后——”
　　“成家曾经依仗着他的亲戚估计嫌的嫌、避的避，而帝京圈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得卖老夫人一些面子。”
　　也就是说，成仰山完全没了依仗。
　　他靠着薄氏吃了几十年的软饭，晚年没有钱、没有地方去。
　　以后上了岁数生了病，也不一定有人照顾，只怕会比监狱里还要惨上千倍万倍，最终还得接受自己一个人孤独老死。
　　裴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慨，“果然还得是老夫人看得透彻、处理得狠心。”
　　薄越明又补充，“奶奶柔软的一面只留给值得的人，成仰山他不值得，他和裴老爷子也一样，沦落到今天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裴意点点头，没由来地接了一句，“二哥，等我们俩老了绝对不能像他们那样。到时候啊，要么找个养老院安安心心住着，要么找能信得过的……”
　　话才说到一半，身边的薄越明就传来一声愉悦的轻笑。
　　裴意的思路被打断，忍不住侧眸看去，“你笑什么？”
　　薄越明牵起他的手，“小猫。”
　　四目相对。
　　裴意从薄越明的眼底窥见了深情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喜悦，“嗯？怎么了？”
　　薄越明吻了一下恋人的手背，笑道，“这是我们两人在一起后，你第一次和我提到了以后的事。”
　　“……”
　　裴意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对感情充满了不确定，交往前后几乎从来不会想太久远的事。
　　薄越明知道他的顾虑，说好了陪着他“一天、一月、一年”地去过，他也就想着“多一天、多一月、多一年”都好。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下意识地想到以后、设想将来？
　　“等我们俩老了”——
　　他这随口一句的简单玩笑，得需要多少个“一天、一月、一年”来铺垫？
　　“我、我就是随便扯了一句，那情况确实太遥远了点。”裴意莫名有些打退堂鼓，“我没想着……”
　　“可以想。”薄越明打断他的自我怀疑，“为什么不能想？”
　　裴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目光不确定地垂了下来。
　　薄越明解开安全带，凑近他，“你对我还是没自信？”
　　裴意摇头，“不是，我对你有自信。”
　　就是因为有自信，他才会下意识地说出那些话。
　　薄越明继续反问，语气里的悦意被严肃一点点取代，“那你是怕我会变心？还是怕自己会变心？”
　　裴意一急，“我不会！你会吗？”
　　薄越明接得很快，“我也不会。”
　　裴意呼吸微颤，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薄越明，“我、我不喜欢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以后能不能别这么问？”
　　薄越明感受到恋人骤然紧绷的身子和情绪，后悔顿时染上眉眼，带着歉意低声安抚，“好，是我不对。”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说错了话。”
　　“……”
　　裴意没回答，也说不上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低落。
　　薄越明继续哄他，“裴意，我只是告诉你，我们可以设想很久以后的事，你也可以对我们这段感情有期待。”
　　裴意回得很小声，“有太多期待就会落空，而且以后的事情说不准。”
　　他可以在事业上贪心，但不能在感情上贪心，人一旦贪心越了界，就会失去分寸、甚至丢失自我，容爸就是这样的。
　　裴意知道薄越明对自己的爱意，只是他怕再浓烈的感情和爱意都会有燃烧殆尽的那天，就像彦爸那样。
　　“裴意，我不会让你的期待落空，你信吗？”
　　“信。”
　　本能的回应抢在了前头，尾调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小委屈。
　　薄越明揪住他那一点思绪的尾巴，“小猫，我明白你的顾虑，太久远的期待是需要时间来经过漫长证明。”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换个角度。”薄越明说话的越调越发温柔，“想近一点的’期待‘？”
　　裴意重复，“近一点的’期待‘？”
　　薄越明亲吻了一下他的耳垂，打了比方，“就比如，明后两天周末，你期待怎么和我过？”
　　裴意听见这话，还真认真地想了想。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恋人，回答，“如果我说，就想要和你赖在被窝里，会不会很没有出息？”
　　大冬天的周末，又不用上班的周末，哪里会比暖呼呼的被窝更舒服。
　　薄越明失笑，“果然是属猫的？就想着要赖床？和探长一个样。”
　　裴意哼唧，“不是你问我的吗？我说实话都不行？”
　　“行。”薄越明吻了吻他的额头，“吃完饭就回家，这两天我陪你赖被窝，好吗？”
　　裴意紧绷的神经缓了下来，笑问，“你们薄氏周六不上班啊？”
　　薄越明看出恋人情绪的放松，继续哄逗他，“这都已经是董事长了，偶尔逃一次不去集团总部，需要的时候赖在被窝里用电脑办公也可以。”
　　裴意乐了，“这话不能让奶奶听见。”
　　薄越明趁机吻了吻恋人的唇，“裴意。”
　　“嗯？”
　　“我说过，我们两人一天一天过，一月一月来，一年一年算，那我在这句话的后面补一句——”
　　“你可以对我们的感情有所期待，哪怕只是一丁点都好。”
　　现在谈’老去‘或许是太久远，那他们就换近一点的时间来期待。
　　“这周末可以是一起赖床，下周末可以是一起泡温泉，等到下一个最近的假期，我们也可以出去玩或者一起宅家。”
　　“你什么都可以期待，也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从近到远，从现在到未来。”
　　“只要你说、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完成，你要相信我，好吗？”
　　裴意努力压了压自己发酸的眼眶，笑着凑上去索吻，“好。”
　　他早已经相信了，哪怕是用最悲观的念头去设想——
　　有限时间的感情里，薄越明对他的爱意也会是无限的。
　　裴意将那点阴郁情绪抛之脑后，“二哥。”
　　“嗯？”
　　“有点饿了。”裴意一本正经地要求，“我现在比较期待和你一起填饱肚子，可以吗？”
　　薄越明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当然可以，小先生。”
　　……
　　暖气十足的主卧里，裴意背靠在薄越明的怀中，被子遮挡住了难以形容的光景。
　　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皮肤透着一股红意，指尖更是紧拽着垫枕不放。
　　薄越明亲了亲他的脸颊，“放松点。”
　　裴意气息一抖，濒临失控地求饶，“不行……别闹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就骤然脱了力。
　　裴意就像是一条上岸了的快要渴死的鱼，任由薄越明用另外一只手将他翻转了过来。
　　薄越明吻了吻他烧得滚烫的脸，“小先生，缓过来了？”
　　裴意喉结滚了一下，将脑袋缩回到了被子里，没个两秒功夫又探了出来，脸被气味熏然得更红了。
　　“都怪你。”
　　薄越明听见他新晋的口头禅，失笑，“怎么又怪我？谁一大早那么精神的？又是谁一大早就……”
　　裴意伸手挡住他的提问，认栽，“我，我被你的美色迷倒把持不住，行了吧？”
　　虽说周末赖了两天被窝，但薄越明也没想着把他“压榨”干。
　　两人昨晚是看着电影睡过去的。
　　裴意今天意外醒得早，也睡不着了，于是就对着还在梦中的恋人胡闹了一通，再然后就被薄越明逮住“就地正法”，直到刚刚才结束。
　　床头柜上定好的闹钟终于响起。
　　裴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今天周一，我可不能和你耗着胡来。”
　　薄越明深呼一口气压制冲动，宠溺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这才拍了拍恋人的手臂，“起床洗漱吧，我去冲个澡，迟点再把床单换了。”
　　“大浴室留给你，不客气！”
　　裴意裹紧自己身上的浴袍，一溜烟下床跑到了隔壁房间的浴室，顺势还拐走了正在猫窝里睡懒觉的探长。
　　薄越明放纵“罪魁祸首”离开，无奈起身进了浴室。
　　裴意洗漱完回到主卧时，浴室里还想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想象了一下里面的光景，偷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精神大好地坐在床边。
　　——滋滋滋。
　　调成震动的手机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黎于安的名字。
　　裴意接起，“喂，梨园。”
　　黎于安的声线沾了一丝难得的着急，“我说裴意啊，你可算是接电话了！刚才给你打了四五通电话都没接，给你发的微信也没回。”
　　裴意听见这话，连忙看了两眼手机上的显示，眸色微变，“我刚起床去洗漱了，出什么事情了？”
　　黎于安长话短说，“游途网友交流论坛上出了好几起前后爆料，直指这次游戏原创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有问题。”
　　“……”
　　获奖名单有问题？确实是有人走后门。
　　他们之前也料到了这事会闹出一风波，但如果这爆料是直面柯鸣以及蝉鸣工作室，恐怕黎于安不会急成这样。
　　裴意迅速想通了其中的变化，正经提问，“爆料说什么了？”
　　黎于安觉得一时半会儿隔着手机说不清楚，“这样吧，我直接按照时间顺序把帖子都发给你，你自己看更直观。”
　　“对了，尽快来工作室，等到了我们再当面聊。”
　　裴意点头，“好。”
　　两人迅速挂断电话，浴室的开门声同步响起。
　　薄越明走了出来，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家恋人不太对劲的神色，“裴意，怎么了？”
　　余音刚落，裴意的手机就接连响起了几道震动，全都是好友转发过来的论坛帖子。
　　裴意从上到下扫看了这些帖子的标题，眼中的严肃和冷意一点点凝了起来。
　　“二哥，出事了。”


第85章 
　　游途论坛作为华国最大的游戏圈社交论坛，除了商业上的版权交易、日常的游戏分享外，自然也有玩家们交流的论坛区。
　　日常在线人数超过了百万，圈内的一手消息几乎都是从中传出去的。
　　上周四的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结束后，获奖名单就引起了不少游戏玩家的关注，只是那一会儿的跟帖评论还都趋于正常范围，有质疑但不多。
　　毕竟，获奖的三款游戏都还没有正式上线，光凭借概念还无法分出绝对的优劣。
　　直到周五深夜，《沧海观》的总制作人邓沐风在自己的个人页面发表了一条动态——
　　“很遗憾没能带领《沧海观》以及整个制作团队获得更好的成绩，但我依旧不认为单次的排名能说明游戏好坏。”
　　“沐风游戏能从无到有走到今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超越于其他人的成功，愿坚守游戏初心，愿热爱永不变质。”
　　“明日起，《沧海观》正式上线！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游戏江湖！”
　　这条动态实际上是为了宣传游戏的正式公测，本质上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坏就坏在——
　　有内测入坑的游戏迷坚信他这一段言论“话里有话”，于是忍不住在论坛重新发帖质疑。
　　“为什么今年获奖的游戏类型那么雷同？主办方和评选组到底是怎么选的？说好的游戏类别要百花齐放呢！”
　　“就是啊！《沧海观》是近年不可多得的古风游戏，两轮内测的好评率那么高，这届评选组是眼瞎了吗？”
　　“《抹杀异兽》和《末雾》都是末日类游戏，我也觉得两款选其一就好了。”
　　“会不会有内幕啊？”
　　“觉得有黑幕加一，听说这届两大游戏厂幕后都投资了不少，总感觉被资本浸染了恶臭味。”
　　正值周末，这些质疑的言论在《沧海观》正式上线公测后，越发增多了起来。
　　在经过两个晚上的发酵后，甚至已经有游戏网友们冲到了“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官方号下开始声讨——
　　只不过，官方号一直在装死。
　　越沉默，越有鬼。
　　就在网友们对这点深信不疑的时候，又一条爆料贴重磅砸在了论坛首页——
　　“我就问问还有谁不知道，游戏架构师will傍上了有钱大佬，一直都是走后门给自己游戏镀金的惯犯啊！”
　　发帖的用户是一位名叫“追风”的论坛账号，注册时间已经超过了五年了，论坛信誉度很高。
　　他发表了这个极度粗暴的标题后，还在主楼补充上了详细的图文内容——
　　“可能还有人不知道，获奖的《循迹》和《末雾》都出自于这位will的手笔，这在前七届的大赛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到底是实力牛逼？还是财力牛逼？
　　《循迹》卖给了微易旗下的星云趣游，《末雾》是will自己的所属工作室。
　　我拿到了当初的分组名单，在第一轮第二轮的筛选中，后者都被分到了突围很容易的组别。
　　而其他获奖或者呼声较高的游戏项目《循迹》、《抹杀异兽》、《沧海观》都分到了竞争极其激烈的“死亡之组”。
　　这种安排，难道真的不是主办方和背后资本的刻意偏心？不就是为了给某款游戏一路绿灯？
　　而且我还听说，当初《抹杀异兽》和《末雾》都参加过某一商投公司的竞资，也是因为will和该公司高层的不正当关系走了后门、挤走了对手、拿到了资金。”
　　除此之外，对方甚至还发布了一段的两人在车厢内接吻的视频，看起来是特意处理过视角和光线的偷拍画面，有两点却格外明显——
　　价值近千万的豪车车型，以及裴意在开幕仪式直播那天就穿过的独家定制的米色大衣。
　　这条帖子在周日流量的晚高峰出现，评论在短短五分钟内就破了百。
　　“我去！真的假的？”
　　“别的不说，一次两款原创游戏拿奖，确实有点太过了吧。”
　　“加一！本来同类型游戏都拿奖就不符合以往的获奖规律啊，而且要是我没记错，《末雾》才是最后获奖的那款游戏？顶了其他游戏的名额吧！”
　　“我还真不信，一个入圈不到一年的新人架构师会那么牛逼？”
　　“求求了别带上《循迹》，版权已经在星云趣游手里了，带上will的署名那是大厂给的版权尊重，实际上画面和创作和他早就没关系了好吗！”
　　“作为某某商投已经辞职的前员工，超小声地爆一句——《末雾》当时拿资金确实是内定了的！will那天为了避嫌高层故意没来，《异兽》初期的设定就很精彩，之前可惜了，好在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纯路人，我玩过《末雾10》感觉整体设定都很用心啊，20只会在那个基础上做的更好吧？这帖子证据不足呀，大家别被带偏了。”
　　“楼上装什么正义论人呢？《抹杀异兽》的制作方再怎么之前也出过作品好吧，ywy有个屁啊？”
　　“有屁股，那就卖屁股咯。”
　　…
　　裴意看着这些跟帖言论，眸中的冷色又凝结了一个度。
　　东拼西凑的爆料，违法偷拍的视频，刻意模糊的重点，即便如此，帖子里的风向还是在水军们的带领下彻底变了味。
　　很显然，有人在恶意带领舆论！
　　打完电话的薄越明轻按住恋人的手腕，“裴意，还好吗？”
　　“没事，这点言语上的抨击打不倒我。”裴意在事业上的心态还是强大的，“二哥。”
　　“嗯？”
　　“你等着瞧吧！我能变危机为转机，会解决好的。”
　　薄越明不带一丝质疑，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两人抵达ywy时，提早一步前来的黎于安已经召集好了相关员工在会议室里等待了。
　　众人瞧见薄越明的出现，神色都有些吃惊。
　　薄越明简明扼要，“这事牵扯到了我，不能坐视不理，就当我是代表gm过来协议解决方案的。”
　　黎于安和裴意对了一道视线，双双坐下。
　　向南生主动开口，“我已经查过了，很多都是水军言论，只不过ip地址不同，就连账号的注册年限也不一样。”
　　要知道，论坛里的质疑声在前，爆料贴在后。
　　即便后续的跟帖爆料都存在一定的虚假成分，但在这种几乎没有漏洞的账号的“网友”带领下——
　　那些真正的普通游戏网友就很容易陷入思想误区，也就是俗话说的“被洗脑带偏了”。
　　“现在不仅是《沧海观》的游戏玩家，还有《抹杀异兽》等其他游戏在内的制作方游戏迷也都认定了我们才是走后门的那一个。”
　　从昨晚开始，玩家们就在群情激奋地声讨ywy工作室。
　　有负责网络宣传的工作人员问道，“意总，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我们尽快先出一份澄清？”
　　裴意反问，“我们没做错事，要澄清什么？”
　　这样没有重点的澄清，只会让玩家们认定他们在心虚逃避事实。
　　又有员工不确定地说，“澄清一下你……你和薄先生的关系？”
　　薄越明摇了摇头，“我和裴意的关系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大部分网友轻信爆料——”
　　裴意接话，“认定我以及我们工作室的游戏走了后门获奖镀金。”
　　有黑幕、走后门，才是游戏圈网友们义愤填膺的重点。
　　当然，两人的正经交往关系是要对外说明白的，只是暂时不用着急。
　　万一网友们只会顺藤摸瓜查到薄越明的身份，就凭薄氏在帝京圈的影响力，恐怕还会加深一些不实误解。
　　黎于安相信好友的能力，“裴意，你有打算了吗？”
　　裴意看向他，“梨园，你觉得是谁在搞鬼？”
　　黎于安报出再明确不过的答案，“柯鸣，和站在他工作室后方的南蝉游戏。”
　　这次舆论企图“坐实”了他们《末雾》走了后门，作为上线后注定存在竞争的末日逃生类游戏——
　　他们栽了跟头，那同期受益最大的只会是《抹杀异兽》。
　　裴意挑眉，“没错，但我要提醒你们一点。”
　　有员工不解，“什么？”
　　“现在的网友都不是傻子，就算是一时被带歪，迟早也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微妙。”
　　“《抹杀异兽》这波看起来是借着《沧海观》和不满获奖结果的网友们的手来打压我，实际上也是把自己送上了更高曝光的审视层面。”
　　“水涨船高，但水涨得太高了船也会翻。”
　　现在处于劣势的是他们ywy以及《末雾》，但这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
　　登高必跌重，触底可反弹。
　　——滋滋。
　　薄越明的微信响起了震动，他点开手机看了看，终于替恋人开启了第一道反击。
　　“在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低姿态的澄清，远不如高姿态的起诉。”
　　“我已经让我的助理林众截图存证了这位发帖用户，以及相关’虚假爆料‘楼层的用户，现在都移交到了相关的法律团队那边，迟点和你们工作室进行对接。”
　　裴意将想好的计划继续说出，“梨园，你帮我联系一下沐风游戏那边。”
　　“最好是亲自和邓老师视频连线说明真实情况，用不了多久，说不定我们两家还要一致对外。”
　　沐风游戏确实是这次大赛里最无辜的“受害者”，只是“加害方”从来不是别人。
　　黎于安明白好友的意思，“好。”
　　一直旁听的楼央切入另外一个关键，“意总，现在网友们执着于“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出面说明情况，如果官方真的甩锅给我们，那怎么办？”
　　裴意摇头，“可能性不大，最多就是死鸭子嘴硬说大赛结果公平公正。”
　　哪个官方会愿意放弃自己的声誉？承认自己的过错呢？
　　楼央还是有些担忧，“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不代表柯鸣那边不会继续肆无忌惮地甩锅。”
　　“央姐，你别担心，我自然有办法。”
　　裴意明白楼央的顾虑，但内心早已经有了应对计策——
　　柯鸣敢这么明目张胆就是因为他有了南蝉游戏，甚至更强大的迅亚科技的靠山。
　　如果说，他这两座靠山都没了？或者因为利益不得不放弃他呢？
　　气氛沉默间，黎于安再度开口，“裴意！你们快看！”
　　他将手机递了过去，“蝉鸣工作室官方账号突然宣布《抹杀异兽》从明天开始上架发行！”
　　这话一出口，坐在位置上的向南生等人都跟着惊了，纷纷拿出手机查看情况——
　　“直接上线公测？”
　　“要是我没记错，他们好像只经过了第一轮内测，就确认这款游戏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
　　“自信？我怎么觉得这太冒进了呢？”
　　裴意听见众人的讨论，眼尾溢出一丝微妙的光亮。
　　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而是将评价的话语权抛给了曾经和柯鸣共事过的向南生，“向总监，你怎么看？”
　　向南生微微摇头，“柯鸣是在赌。”
　　对于昔日这位好友，他还是存在一定了解的，“柯鸣在赌这波流量，想要利用游戏玩家们对《末雾》现阶段的反感，对比树立起《抹杀异兽》的好感和存在感。”
　　“如果能赌赢，他就会比我们提前抢占这波市场的大部分受众，并且曾经涉及到的那些抄袭、剽窃反而会因为’上线的时间差‘成了对我们不利的因素。”
　　裴意轻敲了两下桌面，掷地有声，“所以，这场赌局他必须输。”
　　裴意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会提前上架游戏，所以才愿意手握着证据但隐忍不发。
　　但他没想到，柯鸣比想象中的还要着急冒进，居然比原定的公测提早了整整两个月？
　　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不！他这是提早把反击的机会送了过来！
　　裴意神色严肃一变，“各部门都听着，原定在半个月后的第一轮内测会提早！”
　　“我要求扩开内测玩家的数量和年龄层，初轮运行的服务器必须吃得下量、不能出现问题。”
　　“还有预热文案和cg动画也要确认无误，媒体宣传那边也得派人盯紧跟上。”
　　为了保证游戏可玩性，裴意不会冒进到和柯鸣一样忽略内测就上线，但不代表他不能利用内测去抢占、去尽可能吸引这波曝光度里的游戏玩家。
　　先让柯鸣和《抹杀异兽》替他们在市场上开路，然后再踩在对方的肩膀上登顶，这才叫做真正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周五之前，必须全部到位，现在立刻散会，各部门做各部门的事。”
　　裴意的心态完全不受网络舆论的影响，脸上更不见半点“如临大敌”的慌乱。
　　众人被他的领导力感染，异口同声地应了话，“是！”
　　…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合上，霎时间又只剩下了裴意和薄越明两人。
　　四目相对，薄越明先晃出了一丝笑意。
　　“笑什么？”
　　裴意将快要放凉的咖啡递到恋人的手边，“二哥，我总觉得你变得越来越爱笑了。”
　　薄越明单手接过，又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我只是没想到，我家小先生在工作上是这种办事风格。”
　　和私底下所展露的那种可爱样貌不一样，和平日面对外人的狡猾也不一样。
　　工作中的裴意成熟、果敢、别有魅力，同样让他目不转睛。
　　裴意晃了一下他的手，玩笑示意，“大佬，我还真有一件正事需要你出面帮个忙。”
　　薄越明听见这声陌生的称呼，无奈，“好好的，别学那些爆料贴瞎喊。”
　　等这波舆论结束，他非得揪出那个见不得人的偷拍者，让对方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
　　裴意凑近改口，“老公，你听过一个理论叫做六度分离吗？”
　　薄越明被这声称呼取悦，“知道。”
　　简单解释，就是’我‘和陌生人之间相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就会存在一条关系链条。
　　他看穿恋人的一点小心思，“说吧，谁挡了你的路？”
　　“游畅。”
　　面对薄越明，裴意没有丝毫的隐瞒，他想让柯鸣彻底栽跟头，必须要彻底断了对方自以为牛逼的靠山——
　　迅亚科技一直有微易抗衡掣肘，不见得能真正花力气去保护蝉鸣工作室和《抹杀异兽》一个小小的游戏版权。
　　而裴意真正要提防的对象是和柯鸣合作的南蝉游戏，以及它幕后的掌权者，那位未曾谋面的游畅。
　　裴意看向薄越明，给出明晃晃的提示，“二哥，你不觉得’游‘这个姓氏很耳熟吗？我听说这位游畅也是温城人，巧不巧？”
　　薄越明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嗯，是挺巧的。”
　　巧到有人可以替他们出手解决这个未曾谋面的麻烦。
　　……
　　装修科技感十足的办公室里，柯鸣正优哉地靠在定制的办公椅上，面前亮着电脑屏幕里正开着一则视频通讯。
　　屏幕那边是一名长相偏柔，但眸形狭长自带冷意的年轻人。
　　“游总，感谢你的支持。”柯鸣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神色满是自信，“我就说了，提早上线这事不会有错。”
　　早在参加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前，《抹杀异兽》就内测过一轮，并且通过迅亚科技的特殊关系，拿到了正式发行的资格。
　　后来在海市酒店遇到黎于安等人时，柯鸣就觉得will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派人暗中调查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早已经不算是秘密的真相——
　　&l就是裴意！就是当初参加过gm竞资、还隐藏身份装疯卖傻的人！这人一开始就在看自己的笑话！
　　得这这事的柯鸣内心震惊又愤怒，还延伸出了一盘蠢蠢欲动的赌局谋划。
　　他必须要提早发行这款筹备已久的游戏，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占先机，要让裴意和黎于安沦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略过进一步的内测就上架发行？这怎么能行？
　　这个疯狂又冒进的念头引起了很多员工的抗议，甚至让南蝉游戏那边的团队也跟着不满，唯独游畅给予了绝对支持。
　　两人在经过合计后，先是利用《沧海观》在比赛上的失力激起非议，再利用一分真、九分假的编料狠狠地泼了一波裴意的脏水！
　　不仅如此，他们借着玩家们对《沧海观》惋惜和夸奖，利用专业水军蹭了一波热度，暗戳戳拿着自家游戏各种夸。
　　最后在游戏圈情绪最激昂、最容易上头的时刻，宣布了《抹杀异兽》提前上架的消息！
　　一环扣着一环，都成为了他们通向赌：场的的台阶，而目前的事实证明——
　　他们赌对了！
　　从周二上线，到今天周五，注册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二十万，同时段在线人数更是超过了八十万！
　　对于才上线三天的手游来说，绝对是一波值得欢呼的开门红！
　　屏幕那头的游畅举杯回应，“柯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你别忘了我们两家的前期投入，还有最近几天追加的额外费用。”
　　前有用水军诬陷裴意和《末雾》，后有用水军替《抹杀异兽》造势，他们在“宣传”费用上多耗了一笔不菲的花销。
　　“游总，你就放心吧！今晚八点就要开启全方位的道具氪金通道了。”
　　柯鸣挑眉，志得意满地估算着即将获得的胜利成果，“按照这个用户人数增浮，光是周末两天，我们就能上百万的资金回流。”
　　虽然比起前期的投入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但手游嘛，看的是长期效益和市场占比。
　　华国原创的同类型的末日求生游戏不多，唯一能抗衡的《末雾》就算能缓过来这阵舆论，那也已经错失了市场先机了。
　　就算他们恶意手段，就算后期会人发现又能怎么样？
　　现在市面上的哪款游戏不沾点是非？人红是非多，游戏也同理，那才是爆款才配有的待遇！
　　屏幕那头的游畅还想要交代些什么，但桌面上的手机忽地响起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色有了一瞬紧张变化。
　　“柯总，今天先到这里吧，有空再聊。游戏的发行，你多上心。”
　　“当然。”
　　视频通讯挂断。
　　柯鸣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半，离正式开通氪金渠道只剩下半小时。
　　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还没等心中的畅快彻底发泄出来，就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给堵了回去。
　　秘书带着焦急神色冲了进来，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
　　“柯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86章 
　　柯鸣听得眉头一皱，“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了？”
　　“技术部那边打电话来说，说、说服务器又出问题了！”秘书赶紧喘匀了气，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给了柯鸣，“郑组长的电话。”
　　柯鸣一把抢过了手机，语气不悦，“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出什么情况了！”
　　电话那头的技术组长硬着头皮解释，“柯总，你听我说，我们也是刚刚才接到的消息——”
　　“老机房的a4、a5两组机柜又出现运行故障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保守估计需要将近一小时的修复时间。”
　　“要不是临近氪金通道开启，所以才着急着打电话向你报备。”
　　老机房的这两组机柜服务器里保留的是用户最基本的登录数据和基础资料，保守估计有近百万组的用户无法在短时间内登录《抹杀异兽》的app界面。
　　柯鸣咬牙切齿，“这么重要的数据运行，为什么不挪到新机柜里去！你们技术组不知道老机服务器经常出问题，还敢给我犯这种低级错误！”
　　郑组长叫苦不迭，“柯、柯总，这也不能怪我们啊。”
　　当初新机房的服务器一经投入使用，全都用在游戏创建和核心运营上了。
　　原本接下来还要投放三组新机组，就是为了给《抹杀异兽》的基础用户资料备份使用的——
　　可还没等设备到位，柯鸣就宣布了提前上架公测！
　　郑组长开始不是没有反对提议过，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谁能拗得过老板的意思？
　　无可奈何的他只能往好处想，祈祷他们的老机服务器够给力，等到《抹杀异兽》稳定后再进行数据新机化地转移。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游戏上线不到四天就“罢工”了，还卡在《抹杀异兽》全面发布新道具、刺激玩家氪金前。
　　柯鸣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按压住突突作响的太阳穴，“一个小时之内要是解决不了这问题，你今晚直接把辞职信发进我邮箱！”
　　说完，他就猛地一下挂了电话。
　　柯鸣将手机丢回到助理的手中，咬牙做出退让，“马上通知下去，活动时间从六点改成七点，所有游戏道具在原价游戏币的基础上再降一折。”
　　迟点赚钱、少点赚钱都没关系，重点是要稳住游戏用户的参与积极性。
　　这场抢占市场的硬战，他必须要打赢了！
　　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负责网络宣传的组长走了进来，“柯总，不好了！”
　　一模一样的开场句式，惹得柯鸣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我要你们是干什么用的？一个个除了说这句话，还能干什么吃？”
　　网宣组长没想到劈头盖脸就遭到了一阵批，眼底隐约闪过一丝难堪。
　　还是秘书圆场，“怎么了？”
　　网宣组长将带来的平板递到了柯鸣的办公桌上，语气淡了很多，“沐风游戏的老板刚发布了一条长篇微博，并且艾特了我们工作室和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官微。”
　　“公开质疑本届大赛主办方存在黑幕、给我们游戏走后门。”
　　“……”
　　柯鸣面色一紧，连忙拿起平板查看消息，“怎么突然就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邓沐风的质疑微博很长，主要内容可以概括为——
　　他有一位圈外朋友是负责广告渠道曝光的，大概一个月前，他受到了主办方的合作邀请。
　　在进行洽谈对接时，主办方负责人独拎了《抹杀异兽》作为后续游戏获奖的示例，还特意点名对方是游戏大厂“迅亚科技”看重的项目，稳赚不亏。
　　那位朋友是第一次参加这类游戏的招商邀约，一开始没觉得奇怪，直到看见了邓沐风三四天前在网络上的发言——
　　那位朋友才后知后觉出了猫腻！
　　那时获奖结果都还没出呢，主办方就开始替《抹杀异兽》物色曝光渠道了？这不是摆明了资本内定吗？
　　思来想去，朋友将这事告知了邓沐风。
　　邓沐风当年作为《玲珑争》的游戏总策，就是因为受不了资本入手操控，所以才选择孑然一身离开。
　　他没想到，自己重新开始的第一部 游戏又遭遇了这种资本操控？ 
　　邓沐风有真才实学，为人处世也有傲气。
　　他对自己的《沧海观》很有拿奖的自信，落选后有过消极、也有过质疑，只是因为缺少证据，所以忍而不发。
　　但现在，事实呼之欲出。
　　真正有可能走了后门的、有黑幕的游戏是《抹杀异兽》，而并非同类型的《末雾》！
　　邓沐风敢作敢当，不仅在长篇微博里质疑了蝉鸣工作室和大赛官方，还真诚地给《末雾》以及ywy工作室表达了歉意——
　　说是自己先入为主造成了不好影响，没能第一时间出面说明，希望各位游戏粉丝以及广大网友们明眼自辨。
　　“不让清者蒙暗，不许污者偷光。”
　　邓沐风的文笔很好，通篇言论都很有煽动性，微博发出到到现在不过十分钟，底下的评论就已经被支持和对外骂声占据了——
　　“卧槽！居然还真的走后门了？蝉鸣工作室还要不要脸啊！”
　　“我说大赛官方何必呢，前七届打下来的名声都毁掉了！这以后还能有含金量吗？”
　　“支持邓老师！《沧海观》良心国风手游！”
　　“无语死了！就我一个人登录不上《抹杀异兽》了吗？原本想要上微博广场搜搜相关消息，结果就看见邓老师这条，恶心坏了。”
　　“登录不上加我一个！这种连基本登录都能崩盘的劣质手游凭什么获奖啊？垃圾大赛官方掉进钱眼里了吧？”
　　“查出来了！蝉鸣工作室的老板叫柯鸣！这种就是专门躲在阴沟里还扒人吸血的臭虫！滚出华国游戏圈！”
　　…
　　越来越多的议论声堆聚起来，还出现了对《抹杀异兽》的抵制和对柯鸣本人的人身攻击！
　　这些漫骂从四面八方而来，攒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巴掌狠狠打在了柯鸣的脸上。
　　网宣组长看见老板越来越臭的脸色，多了一丝小心翼翼，“柯总，要不要我私下联系沐风游戏和邓沐风撤帖？或者采用水军将舆论给扭正回来？”
　　“……”
　　原定的道具氪金计划被迫推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出这种不利言论？
　　柯鸣靠倒在办公椅上，总觉得万般坏事才开了一个头，他拿起桌上还剩了大半瓶的红酒，给自己灌了两口冷静。
　　“不，不能私下找邓沐风。”
　　邓沐风明摆着是一个执着于公平和真理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找他谈条件撤贴，无疑是将把柄送到了对方的手上。
　　“那请网络水军？”跟在边上的秘书重复建议，“现在光凭几张聊天截图和一长段微博文字，也不能算是实锤。”
　　网宣工作人员听见这点，心尖晃过一丝冷漠。
　　虽然这个点子是她刚才顺带着提出来的，但放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是徒劳无功。
　　邓沐风的这番微博从发出到现在，发酵得如此迅速，这背后肯定有水军在搅动舆论走向，完全是针对他们蝉鸣工作室和《抹杀异兽》而来的。
　　如果工作室跟着采用水军舆论、替“自己”说好话，指不定会被群情激奋的游戏网友们扒出更多的端倪、激起更大的争议。
　　柯鸣的脑子还算清醒，知道现在采用水军花在这波舆论上只是烧钱又无用。
　　他摩挲着酒瓶，尽可能地挤出解决对策，“听着，在官网、官微和游戏内都发布公告——就说我们的服务器遭到了恶意攻击。”
　　秘书听见这句随口编排的话，一愣，“恶、恶意攻击？”
　　“对！就说遭到了恶意攻击，所以才出现了登录bug！”柯鸣像是想到了一石二鸟的办法，顿时来了精神，“除了服务器出现问题这事，走后门之类的时间一概不承认！”
　　不仅不承认，还要明着暗着将这波舆论都归成同行的恶意竞争和操控。
　　秘书和网宣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都明白自家工作室的真正情况。
　　虽说为了打工赚钱是要听命于老板，但他们内心还隐约存了一点排斥。
　　“柯总，确定我们这样澄清没问题？大赛主办方那边会不会迫于压力出面说明这件事？”
　　“你是老板还我是老板？”
　　柯鸣冷冷地睨了过去，“我说了，你们照做就行！出去办事！”
　　这届大赛的幕后投资方有迅亚科技，也就是南蝉游戏的上头东家，主办方怎么可能会因为网友们的质疑就承认过错、得罪游戏大厂呢？
　　更何况，如果出面承认了“走后门”这件事，那大赛就失去了公信力、未来还能举办得下去？捞得到金吗？
　　柯鸣认定这个答案，拿起桌上的手机，重新拨通了合伙人游畅的电话。
　　明面上他借着南蝉游戏和迅亚科技搭上了关系、有了大厂作为靠山，但实际上合作以来，一直都是游畅负责和大厂高层沟通的。
　　为了避免在节骨眼上节外生枝，他必须要和游畅再沟通一下对外事宜。
　　…
　　&工作室，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一阵香甜。
　　裴意将最后两个蛋挞拿出，一分一，“梨园，给。”
　　黎于安瞥了一眼晏岑，还没等假装矜持正经，好友就直接将蛋挞塞进了他的手中。
　　“吃啊！愣着干什么？”
　　说着，他就自顾自地先咬了半口蛋挞。
　　薄越明抽出一张湿巾，主动给面前的恋人擦了擦手，“怎么吃饭一个胃，吃甜品还有一个胃。”
　　晏岑目光还凝在黎于安的身上，跟着问话，“不是你们说今晚有正事要办吗？怎么一个个地还那么放松？”
　　原本想着周五晚上能一块聚个餐，结果裴意和黎于安双双说着今晚有正事要办，得留守在办公室加班。
　　薄越明和晏岑怕这俩事业脑加在一块忘了吃饭，只能带着吃的东西主动找上门来。
　　黎于安吸溜一口蛋挞心，用眼神示意裴意，“总指挥在那呢。”
　　裴意看了一眼时间，终于切回整体，“林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小先生，你放心，邓沐风发表了长篇微博后，我们事前安排的高级水军就已经混进普通网友里引导舆论了，并且同步往游途等各大社交论坛都渗透进了这消息。”
　　柯鸣猜得没错，邓沐风这件事情的背后确实有人在推导——
　　除了有仇报仇的、用同样水军手法回击的裴意，另外一边的带头人其实是微易总部的高层。
　　自从得知《抹杀异兽》要提前上架后，裴意和黎于安不仅联系了邓沐风，更联系了远在海市的顾渐深，要求对方帮忙牵线搭桥。
　　微易和迅亚科技针锋相对了那么久，哪怕是底下的子公司都跟着竞争厉害，是明面上的势如水火。
　　如今眼看着有了能让对家吃瘪的机会，微易高层那边哪里肯放过呢？
　　邓沐风和他的朋友之所以愿意站出来质问，除了想要公平和出气，自然也和微易达成了游戏和商业相关的合作。
　　林众继续说，“对了，我刚才还确认了一个最新消息。”
　　黎于安追问，“什么？”
　　“《抹杀异兽》的服务器出问题了，很多游戏玩家都说自己登录不上，另外有登录上线的玩家反应——”
　　“游戏内副本存在了bug，副本npc异兽血条掉光了还能自行复活。”
　　林众列举了几项从官网上摘下来的投诉。
　　裴意哼笑摇头，“游戏之所以要经过一轮二轮甚至三轮的内测，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修复一些编程上的小漏洞。”
　　柯鸣这回急功近利，忽略了内测的重要性。
　　这些看起来只是不起眼的小问题，但积少成多就会打击到游戏玩家们的积极性，这对于一个新出厂的手游来说，是很致命的。
　　裴意看向好友，“梨园，你还记得我之前在海市和你说过什么吗？”
　　黎于安默契应答，“记得。”
　　柯鸣怎么样才能亏得血本无归？
　　那自然是为游戏付出了一切钱财，却在即将回收骤然崩断了资金渠道——
　　所以，他们才和邓沐风等人商议，在《抹杀异兽》发起氪金渠道的今天进行反击。
　　原本按照事情发酵的时间差来看，《抹杀异兽》多少还是能回收一笔，没想到临近关头却有那么多玩家登录不上了？
　　十有八九是服务器出了问题。
　　看来，连老天爷都选择站在了他们这边。
　　“梨园，你下楼让网宣部盯着点，今天加班的时长都有双倍工资。”
　　裴意大脑运转得飞快，“我估计以柯鸣的脾性，他还得将’登录不上‘的这波脏水泼到我们的身上。”
　　“嗯，我知道。”
　　交代完好友的裴意又想起一事，看向自家的场外援助，“二哥，我上回交代给你的事情，你……”
　　薄越明捏了捏他的指尖，“放心吧，游董那边会替我开口的。”
　　裴意轻笑，“那就好，我再和顾渐深那边通个电话。”
　　他们的第一轮圈套已经布好了，一旦柯鸣发表了澄清声明，那下一波实锤打脸就会狠狠跟上！
　　“梨园，走，下楼。”
　　“好。”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一眼，内心有种压抑已久的可以打脸的激动感，他们直接丢下自家恋人，说走就走。
　　办公室的门关得毫不客气。
　　被留下的晏岑和薄越明面面相觑，向来忙碌的他们在此刻居然同步感受到了一种“无事可做”的无聊。
　　“薄董，你看起来很闲。”
　　“彼此彼此。”
　　…
　　夜幕再度降临，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内，蝉鸣网宣组的工作人员们各个面带愁容，怨声载道。
　　自从柯鸣宣布提前上架以来，网宣部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天天都加班到了晚上**点，还是没有补贴的那种。
　　这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原本想着六点能快乐下班回家休息，没想到突然天降噩耗，又要加班写声明赶通知。
　　“真想辞职！”
　　“我也想啊，这一天天的，就不带消停，加班还不给工资。”
　　“别说了！柯总来了！”
　　不过三秒，面带怒容的柯鸣就大跨步走了进来，“通告声明写好了没有？你们这算什么工作效率！”
　　网宣组长压制住不满，回应，“柯总，已经写好了，正准备发给你过目。”
　　柯鸣走近，“拿来，我直接看。”
　　“好的。”
　　网宣组长将平板文本递了过去，公告写得还算精简——
　　先是写了服务器被恶意攻击出现了故障，预计将在七点前进行修复，还附带了今晚《抹杀异兽》的氪金加量福利。
　　其次，就是义正言辞地说明了《抹杀异兽》的制作、运营团队绝对没有存在任何违规、触及道德底线的行为！
　　他们认定实力才是说话的根基、原创才是行走的底气，一直在为华国游戏圈的未来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网宣组组长看着这篇“虚假”的声明，不确定地追问，“柯总，我们要不要和南蝉游戏那边再商量一下？”
　　毕竟，《抹杀异兽》的游戏是他们工作室出品，但对外宣称是和南蝉游戏联合出品的。
　　柯鸣大致看了一眼，“来不及了！就这么发！”
　　从结束视频通话后，他就一直联系不上游畅，打过去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中，再然后就直接关了机。
　　这让他怎么找人商量？
　　既然在视频通话结束前，游畅让他多对游戏上心，那这点百利而无一害的声明，他还是有权利做主发不发的。
　　“除了微博，其他社交媒体账号要同步跟上，还有，这声明底下的水军该买还是得买，热度要记得跟上！”
　　黑红也是红！
　　只要大赛官方不站出来说明真相，只要南蝉游戏和迅亚科技还能是他的靠山，那么这场风波过后，他们的《抹杀异兽》照样能打！
　　网宣组组长听见柯鸣的指令，只能压下心底的质疑照做。
　　五分钟后，这条面向全平台的声明同步发了出去，而临时谈好的水军团队也迅速拿了定金做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柯鸣坐在电脑屏幕前，紧攥的手机一次又一次地拨通游畅以及南蝉游戏运营的电话，可就是迟迟无人接通。
　　他内心的不安并没有因为声明的发出而减少，反倒有种山雨欲来的强烈的危机感。
　　——滋滋。
　　手机的消息震动忽然响起。
　　柯鸣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微信消息的头像有些意料之外。
　　是昔日的好友兼合伙人，向南生。
　　柯鸣轻吸一口气，点开微信内容。
　　——柯鸣，我们意总让我转告你，你送他的大礼已经收到了，礼尚往来，他这边也有一份回礼请你过目。
　　——[微博链接]
　　——另外附上一句我个人的话：庆幸当初看透了你、离开了工作室，品行不端，必然作茧自缚，好自为之！
　　“……”
　　柯鸣看着这三条微信内容，咬牙切齿地点开了对方的链接！
　　三分钟前，游戏圈粉丝超过五百万的知名科普博主发表了一条长篇爆料！
　　——靠着抄袭起死回生，现在又靠着走后门拿奖，南蝉游戏，华国游戏圈里一颗硕大的老鼠屎！
　　光看微博标题就感受到翻涌的怒气。
　　柯鸣点开图文并茂的长篇内容，囫囵吞枣地浏览了一遍，该博主总结了近三年来的南蝉游戏所制作的单机小游戏存在了抄袭行为。
　　大大小小涉及了八款游戏，其中还是三款在铺天盖地的营销后走红成了爆款单机游戏！
　　总游玩累积人数高达六亿，通过广告等获取的收入保守估计超过了二点五亿！
　　在这样巨大的盈利下，南禅游戏的制作费和宣传费用只需几百万，而版权费压根不花钱！
　　原创游戏者呕心沥血，却是替无耻的偷盗者做了嫁衣，甚至因为南禅背靠大公司、因为远在海外而投诉无门！
　　特别是近两年，南禅游戏赚得盆满钵满，遭遇质疑后，要么直接玩下架，要么就抵死不认、静待风波结束！
　　这幕后老板的脸皮厚得可以糊城墙了！
　　要知道，很多人一年老老实实，可能也就攒下小几万的存款。
　　在直白的代表钱的数据面前，不仅是游戏玩家，就连普通网友的怒气也跟着水涨船高——
　　“我靠！我承认我眼红了！”
　　“长长记性吧家人们！支持正版游戏啊！不要再助长这种垃圾公司的气焰了！”
　　“科普一下，南蝉游戏，迅亚科技旗下子公司之一，近期推出了第一部 手游《抹杀异兽》，就是不久前刚发表过声明的那家蝉鸣工作室，两家是入股合作的关系。” 
　　“我吐了，这都是抄袭老手了，新出的手游会不会也存在抄袭情况啊？”
　　“别怀疑了，肯定有，只是还没爆出来，狗肯定改不了吃屎！”
　　“实力才是说话的根基、原创才是行走的底气？南蝉游戏、蝉鸣工作室，我就问你这份声明打不打脸！”
　　“大家联合起来去有关部门投诉吧！这种游戏和制作方就不应该存在！”
　　…
　　柯鸣看着这条条沾满了怒气的评论，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满腔的憋屈怒火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乱飞乱撞也找不到出路！
　　故意卡在了他们工作室开启氪金通道前，邓沐风的质疑、联合水军带动了网友们的关注度，逼得他们不得不出面作出声明澄清。
　　这份声明，恰巧成了他们作茧自缚的圈套。
　　南蝉游戏、蝉鸣工作室，既然是合作关系，网友们哪里还会区分得那么清楚呢？
　　拿着前者以往的抄袭破事挑动网络怒火，进而成功引发了众人对《抹杀异兽》的排斥。
　　这一步步棋子，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裴意？
　　一定是裴意！
　　柯鸣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了裴意鸭舌帽之下的那双眼，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号人物！
　　但原以为对方是在温室里的小猫，拿着will的身份说不定只是花钱买乐子。
　　而现在事实证明，对方有实力也有野心，更想要置他和蝉鸣工作室于死地！
　　手中的电话突然传来了恼人的震动，惊得柯鸣莫名手抖。
　　他看清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无处发泄的郁火顷刻冲到了嘴边，“喂！游畅！”
　　“我问你，网上针对南蝉游戏的爆料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很有可能影响到我……”
　　这声先发制人的质问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回以了更浓烈的怒气，“柯鸣！你少在这里摆谱！我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薄氏集团！”
　　柯鸣一愣，“什么？”
　　游畅又是一句咒骂，“我他妈要被你害死了！”
　　他是温城人，当初为了避免成为家权纷争里的牺牲品，这才想着远离家族纷扰、自立门户。
　　至于现在掌握家权的那位堂哥游祈年，他更是躲得远远，不敢招惹。
　　不久前，游畅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又令他恐惧的电话——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柯鸣早已经得罪了薄氏集团，而薄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和游祈年是合作关系。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在游畅听来确是威胁入耳。
　　他这两年混得再厉害、赚了再多钱，可对比起游祈年，那无异于蚂蚁见了大象！
　　“我告诉你，我们两家的合作到现在为止，立刻结束！过两天我会找人和你们工作室进行解约！”
　　他不想因为惹祸上身的柯鸣，把自己也赔进去！
　　电话声挂断得很突然。
　　柯鸣呆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根没办法理解游畅这莫名其妙就转变的态度。
　　现在网上已经闹翻了天，还因为南蝉以往的抄袭导致他们工作室跟着背负了骂名，这局面剪不断理还乱！
　　现在一通电话过来就说结束合作？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游畅和南蝉投进《抹杀异兽》里的那些钱可以财大气粗地选择不要，甚至还可以像以往那些选择在骂声中隐遁！
　　那谁来考虑他将要面对的危机呢？
　　为了发行《抹杀异兽》，也为了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柯鸣前期主动加码投进了将近三千万。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他和这些年工作室后累积下来的全部家当！
　　柯鸣目眦欲裂，全身心被从未有过的恐慌占据——
　　如果《抹杀异兽》真的困死在了这场舆论中，那他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第87章 
　　次日一早。
　　裴意刚进入工作室，等候在办公大厅的黎于安就迎了上来，“裴意，还真被你猜准了！”
　　黎于安将手中的平板递给了好友，示意，“看，迅亚科技的官方微博早上八点的新通告，说南蝉游戏并非总部旗下的子公司，而是在两年半以前——”
　　“也就是大规模的抄袭游戏发生前，就已经更改成了合作关系。”
　　目前迅亚科技已经单方面宣布了解除和南蝉游戏的合作，并且对在本次网络舆论中受到情绪伤害的网友们感到抱歉。
　　从今往后，公司总部将会对合作方进行更为严格的考察，避免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欢迎大家的监督、批判和指正。
　　裴意将白纸黑字加官印的声明看了个明白，眸底晃过一丝了然，“大公司果然就是大公司，舍得干净利落，这表面功夫做得就是到位。”
　　昨晚从沐风游戏的厉声质问，到蝉鸣工作室的微博声明，再到南蝉游戏爆出一系列的抄袭事件。
　　不仅成了游戏圈内的大瓜新闻，也让两家成了普通网友们关注漫骂的对象。
　　虽然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官方一直在避免装死，但耗不住广大网友们的扒料和爆料能力啊，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了他们存在走后门黑幕的行为。
　　从柯鸣和蝉鸣工作室、到游畅和南蝉游戏，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过街老鼠般的存在。
　　微博文娱相关的热搜上了一波又一波，蝉鸣工作室走后门和迅亚科技的两则话题还直接上了微博总榜热搜。
　　“这热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上不少。”黎于安低声感慨，又猜测着询问，“这背后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吧？微易？”
　　裴意眉梢轻挑，足以说明了答案。
　　今天早上发表的这则声明，就是资本双方暗中博弈的结果。
　　无论是蝉鸣工作室的资本操控获奖结果，还是南蝉游戏无耻抄袭盈利，无疑都踩在了大众良知的道德底线上。
　　在网络舆论的推波助澜下，众人的怒火越烧越旺。
　　对**亚科技来说，蝉鸣工作室的《抹杀异兽》只是附属的一款小小手游，前期投入不能算他们的，后期的盈利还没见到位——
　　虽然在投资大赛走后门这事上亏是亏了点，但作为游戏大厂还是能承受得起的。
　　这回迅亚科技被迫落在了劣势，要是不及早割弃关系，只怕网友们的燎原怒火就会烧到他们的身上。
　　“放心吧，迅亚科技和微易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组织这次反击的人是我，但在迅亚科技那边看来，应该还以为我们工作室是微易的一步棋。”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做法，小工作室有小工作室的活法。
　　&一直以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迅亚科技的打击报复，说点私心话，他们也还有薄氏和gm暗中的双重保护。
　　当然，放长远来看，他们工作室早晚会靠自己的能力占据华国游戏圈的一席之地！
　　黎于安关上办公室的门，“对了，向哥在蝉鸣工作室还有老员工朋友在，他偷偷打听到柯鸣昨晚在公司发了好大一通火。”
　　“好像南蝉游戏那边突然宣布了结束合作，靠山说没就没。”
　　裴意自然明白这事是谁的功劳，没有往外多透露。
　　他想象了一下柯鸣的神色，“发火也正常，就那他鼻孔朝天看人的脾性，遇到这一连串的事情能冷静对待就奇怪了。”
　　黎于安对柯鸣从来就没什么好印象，继续说，“《抹杀异兽》氪金通道开启后，据说总收入还没超过三十万。”
　　再劣质的游戏也会有游戏迷愿意氪金。
　　不过上千万的制作投入、几百万的运营花销，最终只会换回不到三十万的收入。
　　柯明要是上了年纪、是个身体不好的，估计这波得直接气到脑血栓。
　　裴意的心思回到实处，“现在热搜还挂着吗？”
　　“挂着，总热搜在第十八位。”
　　黎于安点头，又做出猜测，“不过，我估计迅亚科技的声明一发，相关热搜话题又得跟着上去了。”
　　裴意眸底晃过一阵暗芒，说，“梨园，你通知下去，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也该轮到我们工作室出来找存在感了。”
　　这白送的热搜和曝光，不拿白不拿！
　　柯鸣肯定还想着等缓过这一阵子东山再起，可裴意就是要让他一跌再跌、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黎于安完全明白好友的所思所想，定定颔首，“放心吧，交给我来。”
　　工作室的网宣组早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在周一收到的误解和恶意，该是时候全部送回去了！
　　…
　　周六中午，正是微博流量缓缓苏醒的时刻。
　　一条新帖空降在了游途论坛的交流首页：速看！ywy工作室最新微博，看完全篇我只能高喊一句牛逼！
　　要知道，虽然这两天的舆论是围绕蝉鸣工作室和《抹杀异兽》，但舆论的另外一头牵系着ywy工作室和他们的同类型作品《末雾》。
　　这条近乎直白喊好的贴名，立刻吸引了众多游戏迷的注意力。
　　大家纷纷嗅到了大瓜的味道，立刻点进链接、冲往了ywy工作室最新发表的一条图文声明——
　　【近日，用户名为“追风”的网络用户在游途论坛以及微博发表了关于我工作室总策划师will（裴先生），以及工作室《末雾》项目组的不实信息，现做出如下声明：
　　我方已第一时间截图存证、报警处理，该用户（覃某某）已对警方承认自己收钱跟踪偷拍、恶意造谣等事实，目前正处于法律起诉流程！
　　另有多名用户（具体名单附图二）已确认是同一家营销公司的水军，收钱进行恶意舆论造谣，该群体行为也已严重侵害了我方裴意先生以及《末雾》游戏组全体的名誉和利益，我们将根据有关法律，追责到底！
　　最后，《末雾》游戏组从创建至今，尊重公平、尊重原创、尊重实力、更尊重该尊重的同行以及对手！
　　对于此前在“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获奖后遭受到的质疑，制作组全体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即日起，ywy工作室以及《末雾》游戏组全体自愿放弃“第八届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获奖头衔，并且同样声讨主办方的不作为！
　　若奖项不能替我们证明优秀，那就请游戏本身为我们发光说话！】
　　…
　　如果说，前半段还是正常的澄清，那么后半段的发言才是令人啧啧称奇的重点。
　　虽然“原创游戏设计大赛”在这届存在了不少争议，但在此之前的含金量是不容小觑的，它也是为数不多的、受到华国游戏圈肯定的奖项。
　　放弃获奖名额？
　　那不就代表ywy工作室自愿放弃了后续一系列的曝光渠道？
　　仅仅是为了站在普通大众角度一起抗议且声讨大赛主办方？ywy工作室全体也太有血性了吧！
　　一时间，评论区被跟风赶来吃瓜的网友们纷纷占据。
　　“总结一下大脸猫的声明：某垃圾工作室自己走后门，还找水军来黑，本喵找警察叔叔来处理这堆垃圾！还有，本喵的游戏就是靠实力牛逼，奖项谁爱要谁要，本喵不要！喵呜～结束！”
　　“哈哈哈哈热一拟猫化总结到位！”
　　“我去，这家小工作室有骨气啊。”
　　“真正的自来水来了，大家去试玩一下《末雾10》吧，绝对是我近些年玩过的最有趣的卡牌小游戏！”
　　“真的，画风超好看！而且游戏体验也很流畅，完全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ywy，我的猫猫宝藏工作室，《末雾》真是国产原创良心了，现在整一个就是特别期待20手游版本！”
　　“速来！总策微博那边有大瓜酒量王者will！”
　　这条评论迅速引起了吃瓜网友们的注意力，纷纷转移阵地。
　　就在刚刚，裴意的微博上传了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视频内容，所配的微博文案无与伦比的硬气——
　　抹杀异兽，剽窃抄袭
　　简单八个字，不杀人却见血。
　　视频开头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在去年的八月底。
　　还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但很快地，视频的画面重点就放大转移到了会议台上，而且伴随着清晰的字幕以及配图。
　　那是他们第一次竞资时的会议画面，视频有加速，但完全不影响网友们的正常观看和理解。
　　从楼央出面上台指出柯鸣抄袭剽窃、到柯鸣矢口否认、又反转再到楼央拿出证据狠狠打脸，最后还有黎于安对于柯鸣的警告——
　　一切的一切，都如实公布在了大众的面前。
　　大概连柯鸣本人都忘了，gm的会议室是有监控的！
　　生而为人。
　　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必定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印记！
　　除此之外，后五分钟的内容就涉及到了近期大赛里双方的接触交流——
　　“你当初了抄了游戏建模还不够，现在还要抄袭游戏角色的设定？”
　　“我抄什么了？你们有证据吗？现在是我先说完的游戏设定，你们下午再说，时间上谁抄谁的？”
　　“我听说，你们打算自定义游戏的攻击设定？这主意确实不错。”
　　“怎么能说抄呢？同行嘛，相互学习，相互进步。”
　　早在海市确认遇到柯鸣后，裴意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每回碰面接触都会用手机实时录音。
　　于是，眼下ywy每列举一项都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是自家工作室的原创，反倒是柯鸣恬不知耻的举止言论引起了大众强烈的反感。
　　“我要吐了！再也没见过比柯鸣更恶心的人。”
　　“把剽窃说成学习，把抄袭说成进步？怪不得华国游戏这些年那么难出头！就是被柯鸣之类的臭虫给害的！”
　　“will老师牛逼！”
　　“要我说，质疑谁都别质疑will，入圈年限能说明什么啊！去年的《乐灵》，中式恐怖故事的氛围感超级足！近年的《循迹》和《末雾》又是双黄蛋名次！超级期待！”
　　“好了，蝉鸣工作室、抹杀异兽将彻底被我丢在黑名单里，问就是《末雾》什么时候上，我还是挺期待能出一款以华国为主线的末日逃生游戏的！”
　　“已向有关部门举报蝉鸣工作室！期待《末雾》再加一。”
　　裴意看着电脑上源源不断增加的评论数，看向对面的黎于安，继续开启下一步。
　　“梨园，准备一下，今晚五点正式宣布《末雾》要内测的消息。”
　　黎于安刚接收到了网宣组发来的实时数据，不得不佩服好友的营销方式，“这波曝光被你吃得死死的。”
　　俗话说得好，对比产生美。
　　蝉鸣工作室和《抹杀异兽》出现的问题越多，那就越能推动《末雾》的热度。
　　这听上去好像对前者有些不地道，但商业竞争注定是残忍的，毕竟是柯鸣先在背后故意使坏，他们借力打力、见招拆招何错之有？
　　裴意轻笑，“小黎总，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了，内测开始到公测上线，各类宣传营销手段都不能停下。”
　　“现在手游版本开好了路，未来还有网页端游要上，《末雾》将会是我们在这个游戏圈彻底立身的核心项目。”
　　裴意已经完成了作品的初步把关，接下来就是黎于安尽情发挥能力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不会掉以轻心的。”
　　黎于安畅想了一下作室接下来的道路，从未觉得未来如此光明平坦。
　　他看着眼前还在浏览网页的好友，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嗯，裴意，谢谢你。”
　　裴意一愣，视线转了回来，“谢什么？”
　　黎于安也觉得自己这声由衷感谢来得有些突兀，不好意思地闷咳一声，“只是觉得认识你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就变化了。”
　　无论是事业，还是刚刚开启的爱情——
　　他摆脱了在泥泞中的挣扎，就这么一步步走上了正道。
　　裴意故意摆了摆老板的架子，玩笑，“少在这里矫情，赶紧去工作。”
　　黎于安顿时那点感动情绪收了个彻底，反驳，“少在这里教训人，你也别偷懒，文案组还是得你自己亲自盯着！”
　　说完，他便顿住了视线，和好友相视一笑。
　　…
　　装修精致的私人包厢里。
　　薄越明和裴意挨坐在一块，两人的对面自然是晏岑和黎于安。
　　晏岑轻推了一下眼镜，率先出声，“来，这杯酒就当是庆祝ywy首款手游预热成功，旗开得胜，两位辛苦了。”
　　裴意回以玩笑，“不辛苦，反正现阶段投进去的钱，还都是薄总和晏总的。”
　　薄越明无奈失笑，也跟着举起了酒杯，“来吧。”
　　——砰。
　　酒杯碰撞出了动听声响，连带着酒液都摇曳出了动人的微光。
　　薄越明随口问，“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柯鸣那边需不需要我再派人盯一下？”
　　他说的“盯”，不但是事业上的，更是私下的生活。
　　像柯鸣这样太过自傲自负的，这么多年的事业打拼如果毁于一旦，万一情绪上头，指不定会做出像薄冠成当初那般偏激的事情。
　　裴意饮了一口酒，“我和梨园已经让我哥那边派人了，不过估计出不了什么乱子。”
　　黎于安点头应和，“柯鸣现在自身难保，应该没精力来’害‘我们。”
　　晏岑不说话，只是默默用湿毛巾擦干净手，开始剥虾。
　　薄越明看见这一幕，表面不动声色，手上迅速加快了同款剥虾的动作。
　　裴意觉得今天这支香槟的味道不错，趁着恋人不注意又饮了好几口，“你们俩应该还不知道吧？《抹杀异兽》十有八九要下架。”
　　晏岑一愣，“下架？”
　　薄越明不久前从林众那边得知了大概情况，“因为游戏发行权那事？”
　　裴意点头，“嗯。”
　　这事是今天下午刚传出来的——
　　《抹杀异兽》因为个别画面过于血腥，之前一直被游戏有关部门卡着不给过、拿不到发行版权。
　　后来，是通过南蝉游戏联系上了迅亚科技，后者靠着特殊手段和渠道拿到了游戏发行权。
　　这两天因为《抹杀异兽》闹得沸沸扬扬，惹得不少网友直接上官网投诉，这一来二去就暴露了真相。
　　“以蝉鸣工作室目前的声誉，《抹杀异兽》一旦下架就很难再拿到发行权了。”
　　黎于安顿了顿，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听说柯鸣这次投入不少，这次怕是要闹到工作室直接倒闭破产。”
　　竞争注定是残酷的，但只怕有很多员工都要跟着失业遭殃。
　　裴意听见这话，眸色微亮，“那你赶紧让向哥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技术过硬的员工愿意到我们工作室？”
　　反正他们的工作室早晚要拓开规模，越是优秀的人才，他们越需要。
　　薄越明早习惯了自家恋人的做事方式，将剥好的一叠虾肉送进他的碗里，“是可以趁机问问，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黎于安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集中在了那一叠虾肉里。
　　有些馋。
　　下一秒，晏岑就将同款虾肉送进了他的碗里，低声哄他，“你也多吃点。”
　　黎于安耳根子红了红，“嗯。”
　　裴意饶有兴致地偷看着对面的小互动，又瞥了一眼餐桌——
　　其他菜色一点儿都没动，反倒是一旁虾被薄越明和晏岑分了个精光！
　　好家伙，在这儿比上了呢？
　　…
　　晚餐结束得还算愉快，双方人马各回各家。
　　车子停在别墅外侧。
　　裴意今晚喝得有些猛，久违地升起了醉意朦胧的软意。
　　醉迷糊的他没想着下车，反倒是面对面地坐在了薄越明的大腿上，“二哥。”
　　薄越明示意司机老傅先下车，解开安全带抱紧他，“今晚一时没看住你，现在就又成小醉猫了？”
　　裴意将脑袋抵在他的肩头，哼唧唧，“有点渴。”
　　后排的车载置物架上有保温杯，薄越明一手揽着恋人，一手给他倒了点温水，“喝点缓缓？”
　　裴意咕噜噜地喝了个精光，又靠回在恋人的肩膀上。
　　薄越明哄他，“困了我们就上楼睡觉？”
　　裴意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薄越明的怀里贴着舒服。
　　他扬起脑袋，目光扫过恋人过于优越的下颚线，痴迷地笑了笑，“二哥。”
　　“嗯？”
　　“我好像怎么都看不厌你。”
　　薄越明捏了捏他的耳垂，“要是被你看厌了，那就糟了。”
　　裴意微微直起身子，小声询问，“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忽略你了？”
　　自从周一遭受到柯鸣恶意设计的舆论漫骂后，之后的五六天里，裴意都钻进了工作、为了这两天的反击做准备。
　　薄越明吻了吻他的唇，回答，“没有，我知道你忙。”
　　不像是已经稳定的薄氏集团，裴意的事业还处于刚起步的阶段，自然是要多花一些心思的。
　　裴意得到薄越明的理解，愉悦发自内心散了出来。
　　他主动吻上恋人的唇，介于纯情和撩人之间，“二哥，明天周日不上班。”
　　薄越明轻易被怀中人挑起了热意，圈在腰上的手紧了些，明知故问，“所以呢？”
　　“都给你。”裴意含糊又粘人，“今晚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88章 
　　薄越明回到房间时，裴意还缩在被子里窝一小团，只露出了一点儿翘起来的呆毛，刚洗过澡的探长也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
　　一大一小两只猫，睡得正香。
　　薄越明放缓脚步声走了过去，原本想着让恋人多睡一会儿，哪知裴意自行转了身子，露出哼唧唧的闷声。
　　薄越明从中窥出一丝委屈腔调，连忙凑近，“醒了？”
　　裴意迷糊抬眼，“几点了？”
　　薄越明如实回答，“下午四点，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们闹到凌晨四五点才结束，睡到十一二点才勉强爬起来吃了个中餐，然后又一口气睡到了现在。
　　裴意听见这个时间，慢半拍地反应了一下，发出一声代表“否认”的气音。
　　不睡了。
　　再睡下去，恐怕晚上反而会失眠睡不着。
　　裴意依赖性地往薄越明的身侧挪了挪，只觉得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薄越明悄声问他，“膝盖还疼吗？”
　　裴意迷茫眨眼，“嗯？”
　　“我看你膝盖红得有点发肿，还有淤青，估计是昨晚在地毯上蹭得太用力了。”
　　薄越明隔着被子揉了揉他的膝盖，“我中午趁你睡着后，拿药酒给你揉了揉。”
　　一本正经的话语下，藏着昨晚近乎毁天灭地的热烈。
　　裴意回想起薄越明将他困在衣帽间的地毯上、在镜子前显露的那些疯狂，羞得浑身泛红，突然有点后悔——
　　昨晚就该再多喝一些酒，巴不得直接断片！
　　薄越明又问，“疼吗？”
　　裴意反问，“我说膝盖疼的话，那你下次能不来了吗？”
　　每回撩拨说着“我都给你”，一旦结束就后悔得什么都不认了。
　　薄越明失笑，咬着他的耳朵回答，“可以换个姿势，不过小先生昨晚好像很舒服。”
　　“……”
　　裴意将被子扯过头顶，脑海中还是黄色废料。
　　不然呢？
　　进得那么深，魂都顶出来了。
　　薄越明怕他闷着难受，又将被子扯了下来，“行了，不闹你了。”
　　裴意忍着那点习以为是的酸胀坐了起来，“二哥，你把电脑给我拿一下，我稍微看一下内测数据。”
　　昨天他们宣布了《末雾》第一轮内测和预热视频，作为总策的他必须得关注一下游戏热度的。
　　薄越明起身将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还不忘将恋人圈进了自己的怀里，“让我也看看。”
　　裴意在他的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搜索着进入了《末雾》游戏组的微博官方账号。
　　截止目前为止，粉丝量已经超过二十万了。
　　“从昨天到现在多涨了七八万粉丝。”裴意挑眉，有些意外，“比我想象中得要更好些。”
　　毕竟是还没上架的国产游戏，他们ywy工作室也不是著名的游戏厂牌，这会儿单独的游戏账号能有这个粉丝数量已经很不错了！
　　“喵呜～”
　　探长醒了过来，凑到裴意的身边撒娇般地蹭了蹭。
　　裴意一手揉着自家小猫，一手下滑电脑网页界面，目前置顶的微博视频就是昨天下午五点整发布的游戏预告cg——
　　画面开场就是在鲜无人烟的荒原，一只残翅的蝴蝶停留在了一株枯草上。
　　忽然间，风吹草动。
　　停留在上方的蝴蝶来不及逃离，就被一双沾满了血液的、遍布青筋纹路的手给捏碎了，断裂的翅膀在指尖摇摇欲坠。
　　镜头随着指尖上移，随着’砰‘的一声音效。
　　那双手猛然敲向了“镜头”，再一眨眼，一张放大的可怖的丧尸脸突然出现在了碎裂的“镜头”前。
　　镜头极速后退且上升，完整的画面终于显示了出来——
　　在这名带头丧尸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形态各异的变异丧尸！
　　而这片看上去广袤无垠的荒原，居然被一道长不见头、深不可测的地裂分割开来。
　　下一秒，看似自然形成的裂谷，忽然间折射出了电脑光波一样的保护屏。
　　而它的底下就是华国人花费举国之力、耗费近三十年才打造出来的华国一号地下城！
　　如同飞行器一样的镜头通过了光波屏障的验证，一路下降到了地下城，将城内的构造设施一点一点地展示在众人的眼前。
　　接连五层的军事保护，各类装备依次排开，再接着是连续两层的科研基地，大大小小的实验室里，甚至还有刚捕获的丧尸活体。
　　在军事和科技的双重保护之下，才是普通民众的稳定生活区。
　　视频画面最终停留在了一张丧尸压城的定格照片上，屏幕上光波前后浮动出两行大字——
　　“请接到任务者，及时归家。”
　　“《末雾》之华国壹号地下城，六月六号，即将开启！”
　　不到一分钟的概念预告，每一帧几乎都冲着高质量的电影画面去制作，底下的评论区到现在已经突破了一万条留言——
　　“卧槽！这只是一个游戏预告？我还以为是什么末日类电影大片呢！”
　　“大脸猫你好卷，我好喜欢！终于逮到一家认真做国产游戏的工作室了，这款手游我必冲！”
　　“真·华国原创末日求生游戏，视频里的居民生活区都是熟悉的画面场景！而且看到把普通居民保护在军事和科技之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鼻子酸酸的。”
　　“没拿到第一轮的内测资格啊，有谁拿到试玩账号了啊，告诉我游戏本身质量给力吗！”
　　“我我我！难得欧皇拿到的第一批内测资格，家人们放心，游戏体验感一绝！人物建模太帅了！从中午十二点内测玩到现在了，根本停不下来！”
　　“艹，看得我好眼馋，回去玩两把10的过过瘾！”
　　…
　　裴意看着近乎清一色的好评，忍不住回头向薄越明炫耀，“二哥，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像一回事的？”
　　薄越明几乎不玩游戏，但看了cg预告后竟也有了好奇和冲动，“很不错，就像大家说的，有电影质感。”
　　裴意眉眼间透露出一丝小得意，“那当然，我亲自写的脚本，央姐亲自把关，还找了她以往朋友大神帮忙搭建。”
　　这样的cg预告是最烧钱的，工作室一开始分出的预算不够，裴意甚至还自掏腰包补了一笔。
　　“二哥，地下城只是第一个地图中转站，后续还会有天空堡和深海舰等新地图中转站，都会有这样的cg预告。”
　　“而且，我们还制作了游戏角色的单独预告，七个角色就做了七版。”
　　“还有啊，最后那两行话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游戏主角‘是在各处废弃地段醒来的，都处在失忆状态，任务就是在十天内回到地下城……”
　　一提到自己热闹的事业，裴意就觉得自己精气神十足，身体不酸胀了，脑袋也不晕了。
　　他将自己想要倾诉的内容全盘告诉了身后的恋人，最终才抬眼寻找肯定，“看看，你们gm当初选择我们游戏投资，是不是很值？”
　　薄越明轻吻了一下恋人的额头，“嗯，很值。”
　　即便一直都知道工作状态中的裴意很优秀，但对方总是在用行动证明——他还能更优秀、更有光芒。
　　裴意跟着笑开，“我和梨园说好了，要在两年内让《末雾》占据华国游戏圈的一席之地。”
　　“你能做到。”薄越明给予肯定，“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背后支持你。”
　　裴意心里乐开了花，盛了蜜，虽然他以前也是工作狂，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足踏实。
　　因为裴意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用实力和恋人并肩。
　　裴意收回泛滥的思绪，嘴上故意撒娇，“就是刚起步太忙了，偶尔也有点累。”
　　薄越明圈紧他，“我看你还没有招助理？需不需要让林众帮你物色一个好的？”
　　裴意摇了摇头，眸底晃过一丝微光，“不用，我早就物色好了，过两天就会到工作室报道了。”
　　薄越明听出一丝不同寻常，“早就物色好了？谁？”
　　裴意侧过身来看他，给予默契考验，“你猜猜？”
　　……
　　三天后，帝京中心机场。
　　才刚过早上八点，难得早起的裴意就等候在机场的接机口。
　　陪同前来的薄越明和林众对视一眼，默默陪同。
　　过了一会儿，还被闷在鼓里的林众忍不住好奇，“小先生，你的助理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居然还要早起亲自来接？不会是什么游戏制作圈的大人物吧？
　　话音刚落，眼尖的裴意就注意到了那抹身影，“喏，来了！”
　　&的接机口处，一道清瘦的年轻身形走了出来。
　　对方的手里紧拽着一个最大尺寸的行李箱，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步伐走得很慢。
　　裴意第一时间下车，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乔冬，这边！”
　　林众顿时反应过来，脸露惊讶。
　　乔冬？
　　那个在温城帮助过的那个年轻小孩？小先生和他居然还有私下联系？
　　乔冬看见裴意的身影以及他身后的豪车，拘谨和激动夹半走了上来，“小、小先生，好久不见！”
　　林众在薄越明的示意下跟着下车，“乔冬？真是你啊，你脚好全了吧？”
　　乔冬的精气神明显比在温城时好了不少，“林哥，好久不见。”
　　他轻踩了两下自己曾经受伤的脚，有些初入大城市的欣喜，“已经好全了，能跑能跳的，不碍事。”
　　林众还是觉得奇妙，“你和小先生怎么……我是说，你怎么成小先生的助理了？”
　　裴意挑眉，“我当时看着就觉得乔冬聪明、有潜力。”
　　所以，当初在离开温城前，他曾经单独给过乔冬交代——
　　如果对方对自己的未来还有追求和期待，那就在料理完一切家事后，去选报一个专业的管理课程进行输入学习。
　　等到掌握了基础知识，就可以联系他。
　　那时的乔冬虽然惊讶于裴意的伪装，但更明白他是在给自己机会。
　　于是，在裴意等人离开温城后，乔冬立刻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进行了报班、专业化的学习，然后才在一周前联系上了裴意。
　　乔冬由衷感谢，“谢谢小先生。”
　　“这都要工作了，还喊我小先生呢？”
　　裴意眼神示意林众帮忙搬个行李，主动搭上乔冬的肩膀，“我也算比你大些，以后喊我意哥就行。”
　　乔冬来帝京这事，裴意是打算包机票的，但对方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破费，只买了最便宜的早班机赶了过来。
　　裴意怕他人生地不熟，特意赶来接了一趟。
　　乔冬点头，“谢谢意哥。”
　　裴意笑问，“不累吧？待会儿得直接去工作室，住宿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和林众一样住家里就行。”
　　薄家家大业大，多双碗筷不费事，凯叔和林众也都对乔冬熟悉，最重要的是，这样日常在工作上的事务好交接。
　　乔冬知道帝京的租房价格不便宜，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裴意的好意。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乔冬，我在工作中没那么好说话。这次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要是你适应得了工作、工作效率让人满意，工作室才会和你正式签订合同。”
　　“如果能力或者态度不行，那……”
　　“我明白！”乔冬积极响应，“我一定会努力的，争取留下！”
　　裴意知道乔冬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三人走回到车边。
　　乔冬这才发现后排还坐着薄越明，不自觉又紧张起来，“薄、薄总好。”
　　“紧张什么？你是我助理，我给你发工资，咱不怕他。”裴意玩笑着带过乔冬的紧张，吩咐，“林众开车，你坐前排。”
　　乔冬乖巧点头，“好的，意哥。”
　　薄越明听见这声称呼，不着痕迹地晃光一丝酸味，等到裴意重新在身边坐稳后，他才迅速合上了前后排之间的电子遮挡板。
　　裴意一愣，“二哥？”
　　薄越明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捏着把玩。
　　裴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哭笑不得地凑近他低喃，“薄总，我怎么感觉车里好像酸溜溜的呢？”
　　“我不是早和你说过，我找到新助理了吗？你之前就猜到是他了啊。”
　　为了怕乔冬听见多心，裴意特意将声线压得很低。
　　薄越明矢口否认，“我知道，没酸。”
　　裴意忍俊不禁，“我是想请你当助理的，但你时薪太高了，我实在请不起。”
　　薄越明轻轻吻了一下恋人手背，回得还挺认真，“我可以免费。”
　　裴意噗嗤一下笑出声，要不是因为安全带系着，他大概就要笑倒在恋人的怀里了。
　　“二哥，你也好可爱。”
　　“……”
　　薄越明平生还是第一次被可爱夸奖，怔了好几秒，卡壳，“别瞎说。”
　　裴意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就可爱就可爱！”
　　薄越明无可奈何地堵住恋人的嘴，“小先生，好了，不闹了。”
　　他就算有酸味也是一丝而已，不至于容不下乔冬。
　　裴意拉了拉安全带，俯身亲吻了一下薄越明，“二哥。”
　　“嗯？”
　　“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我最喜欢你了。”
　　…
　　&工作室。
　　裴意带着乔冬刚进了办公大厅，不少员工的视线就跟着投了过来，显然都对这道陌生的身影有些好奇。
　　乔冬不是通过公司招聘进入的，但裴意没打算隐瞒。
　　他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人事组长说道，“玲姐，我直接招来的助理，麻烦你给他办理一下实习入职资料。”
　　人事组长应得果断，“好的。”
　　裴意又环视一圈，“潇潇。”
　　“意总。”
　　被点到名的女生立刻走了上来，她是黎于安前段时间招来的助理，工作能力很强。
　　裴意长话短说，“迟点你和乔冬介绍一下大致的工作流程，这周麻烦你先带带他。”
　　潇潇应得也迅速，“没问题。”
　　裴意不再多交代，只是默默递给乔冬一道眼神，后者读懂他的无声鼓励，压下那点不该有的紧张，充满了干劲。
　　乔冬本来都已经读到了大学毕业，学习能力不算差，在来之前，他还特意报班恶补过。
　　虽然没有实打实的助理经验，但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不到三天，他就融入了ywy高强度的工作环境。
　　转眼就到了周六下午。
　　开完每周小会的裴意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扭头交代乔冬，“今天下班前把会议内容的电子版本整理好，发给各组。”
　　“对了，记得给小黎总也发一份。”
　　向来不会缺席公司事务的黎于安难得请了假，打电话一问也说是身体不舒服。
　　乔冬应得认真，“好的。”
　　滋滋。
　　裴意的手机响起了震动，他看清来电显示，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喂，顾先生。”
　　“还一口一个顾先生那么客套呢？”顾渐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恭喜啊，《末雾》首轮内测的热度很爆。”
　　短短一周时间，就已经在各大应用商店的期待排行榜里名列第一了。
　　裴意喝了一口水，“前阵子要不是你答应帮忙、让微易高层暗中制衡，我这边也不可能那么顺利。”
　　顾渐深轻笑一声，也不偏离这次电话的重点，“对了，今天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裴意挑眉，“你说。”
　　顾渐深直言不讳，“微易高层那边已经允许在电影游戏上投入资金试水了，意总，谈谈合作吧？”
　　裴意就猜到会是这事，“确定想要找我们ywy合作？”
　　顾渐深也不拖泥带水，“准确来说，是想要找你合作，不过，我们这边可以接受两家合作投入资金，最终盈亏都按比例来算。”
　　裴意眸底晃出狡黠，反问，“你们预计的分成怎么算？”
　　顾渐深没想到他一针见血地到了这个份上，笑叹，“意总，你还真是、够直接。”
　　他顿了顿，“我们这边能接受二八分。”
　　微易作为游戏大厂，又掌握着电影圈的各项人脉，是现如今的ywy工作室比不上的。
　　按照他们的高层思路，这样的“大带小”合作自然要占据绝对的分成大头。
　　裴意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并不心动。
　　他将水杯定定放回到桌面上，又狂又有底气，“要合作可以，但我入股到四六分。”


第89章 
　　五月下旬的帝京，气温终于有了重新攀升的迹象。
　　晚间开窗时散进来的风也不再凉飕飕的，温度正舒适。
　　裴意将顾渐深发来的电子合同仔细核对了一遍，又转发给了列表里的好友。
　　“梨园，你再确认一下细节，如果没问题的话，到时候的签约流程也能走得快些。”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主动问起，“你和你家那位说过了吗？”
　　裴意眸色微晃，“还没，今晚正打算说。”
　　黎于安似乎明白好友的犹豫，反问，“要不，到时候我替你过去盯着？”
　　裴意勾唇揶揄，“少来，我可不想晏总找我麻烦，他哪里舍得你？”
　　黎于安发了一串省略号，估计是在害羞。
　　裴意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这事交给我最合适，你别替我操心了，明天工作室见面再聊，我先下线了。”
　　这行文字刚发出去，小房间的门就响了起来。
　　裴意挪去视线，“进。”
　　薄越明推门而入，脚边还跟着一只越发肥嘟嘟的探长，“忙完了吗？”
　　自从裴意搬到主卧居住后，原先的小房间就成了他专门的居家工作场所。
　　裴意见薄越明已经洗漱完换上了家居服，起身活动了两下，邀请，“二哥，喝酒吗？去楼上的天台？”
　　薄越明正有此意，也依着他的想法，“好，今晚要喝什么酒？”
　　裴意走近牵住他的手，“你陪我去挑挑。”
　　“好。”
　　…
　　五分钟后，天台的门再次打开。
　　前段时间，薄越明按照自己的意思，让凯叔帮忙重新布置了这处被忽略了多年的角落——
　　现在的天台搭起了全自动化的可伸缩玻璃窗，地面还摆上了夜宿用的帐篷和超大型的软垫。
　　裴意靠在超宽敞的软垫沙发上，仰头看着夜幕，还是只有零星半点的光亮。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二哥，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星星看不见几颗，还是燕山顶好。”
　　薄越明耐心哄他，“再等等，下个月天气热点，应该能多看见一些星星。或者，过段时间我再带你去趟燕山？”
　　裴意轻笑，有些向往。
　　薄越明将已经开好的香槟递过去，“今天挑得酒有些烈，最多只能喝这一杯。”
　　裴意看着这只容量不大的高脚杯，强调，“还没开始喝呢就管上了？我现在酒量已经进步了。”
　　薄越明从容在他的身边坐下，手中的酒杯还主动追逐着碰了一下，“这点量够了，我怕你喝多了头疼。”
　　裴意不信邪地饮了小半杯，烈酒下肚，果真连带着脾胃都跟着噌地“烧”了开来。
　　薄越明看得直蹙眉，“慢点喝。”
　　裴意借着这股劲，将藏在心里的事开了个头，“二哥，其实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薄越明听出他话里的迟疑，看了过去，“什么？”
　　裴意想了想措辞，“《末雾》第一轮内测后，我就和海市那边的微易总部达成了项目上的合作，是一部关于国风灵异向的电影游戏。”
　　&工作室负责剧本架构，微易那边负责整体的拍摄剪辑，后续的宣传运营则是按照各自的内容板块去负责。
　　裴意将大致的合作内容说了一遍，“……最后的盈利按照入股值的四六分。”
　　因为恋人的事业和“游戏”相关，所以薄越明在空暇时间段也恶补了不少行业相关的链条。
　　他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微易那样的游戏大厂，愿意和你们达成这个分成比？”
　　说到这事，裴意还有些骄傲，“我凭本事谈下来的，厉害吧？”
　　从最开始的二八分到现在谈拢的四六分，其中少不了裴意的全力争取。
　　薄越明由心夸奖，“厉害。”
　　裴意端着酒杯凑近了些，“你知道的，ywy目前只是一家游戏工作室，想要更上一个台阶，除了手头的《末雾》用来立足，还需要其他平台和渠道。”
　　和“微易”这样的大厂合作，是最容易加大拓开知名度的方式，只要双方创作出的作品够出色，作为游戏剧本总创的裴意就能带着ywy再先前一步！
　　薄越明微微颔首，“听你的意思，剧本已经打磨筹备好了？现在要进入拍摄阶段了？”
　　他从未涉及过“电影游戏”的概念，但从字面意思能明白个大概。
　　裴意回答，“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 的游戏概念和剧本已经完善了，第二部的雏形也有了，不过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去打磨。” 
　　从裴意有冲动做“电影游戏”开始，他就在空闲时间开始尝试着游戏故事的设定，还有了完善的游戏剧情大纲。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在三月和顾渐深、微易方达成合作意向后——
　　裴意的游戏概念故事就得到了初步肯定，而且微易那边的制作剧组，也已经按照游戏人物的设定找好了相关演员。
　　这种鲜少有人涉及到市场，自然是越快试水、越快抢占才好。
　　薄越明从来不怀疑恋人的办事能力和效率，随口又问，“嗯在哪里拍摄？”
　　裴意卡壳了一瞬，“海市。”
　　薄越明再度品出的端倪，缓声追问，“小猫，看来你还有事没和我说清楚？”
　　“……”
　　裴意将酒杯放回到了边上的茶几上，依偎似地凑近了点，“二哥，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因为这个电影游戏，我得去海市出差一段时间，可以吗？”
　　薄越明听见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语气平静，“去多久？什么时候去？”
　　裴意喉结小幅度地一滚，“想着订后天的机票，顺利的话，估计一个半月就回来。”
　　薄越明瞧出恋人的小心翼翼，眉心没由来地凝了起来。
　　裴意敏锐察觉出他的外在情绪，立刻解释，“二哥，你听我说啊，这合作项目必须要有我们ywy的人盯着。”
　　游戏《末雾》已经完成了三轮内测，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了百万，更是顺利拿到了游戏的对外发行权。
　　等到六月一号就可以正式上架公测了，按照目前的筹备来看，是出不了大岔子的。
　　楼央和向南生完全可以接管游戏项目上线后的一切事宜，何况还有黎于安这位对外运营坐镇顶着。
　　但即将开始的电影游戏项目不一样——
　　“我是游戏剧本的总创，这事交给梨园他们负责，总不如我自己清楚。”
　　“而且我想要通过这次机会、借着和微易合作的名义去发展一下海市游戏圈那边的人脉。”
　　薄越明看见裴意急于说服他的神态，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沉默着没接话。
　　裴意见此，只当他不同意，“二哥，我保证忙完了就回来，而且我们每天还是能微信、能打电话聊天的，是不是？”
　　薄越明听见恋人越来越虚的语气，有种说不上的郁气，他垂眸望着手中的酒杯，将里面的香槟一饮而尽。
　　烈意在心头烧得正浓。
　　薄越明忍着这股将发未发的郁期，点头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
　　裴意听得心脏一缩，眼疾手快地拉住薄越明，“二哥，你等一下！”
　　他手脚并用地趴窝在了恋人的怀里，有些急切，“你是不是生气了？”
　　薄越明失口否认，“没有。”
　　裴意虽然不相信这话，眨眼间就有些乱了方寸，“别生气了，那、那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行不行？”
　　薄越明对上怀中人因为过分不安而颤抖的瞳孔，满腔复杂无处发泄。
　　他一忍再忍，终究还是问了出口，“裴意，在你看来，我算什么？”
　　裴意圈在恋人臂膀上的手又紧了些，难得在两人的谈话中显露出迷茫，“嗯？”
　　薄越明开门见山地问他，“我是成天不分是非、只知道吃醋耍脾气？还是只想着把你绑在身边、不放你去闯、一个劲阻拦你事业的那种男朋友？”
　　裴意摇了摇头，“二哥，我没这个意思。”
　　薄越明说出自己最在意的点，“从你和微易达成合作意识的那一刻起，注定了接下来会去海市出差工作，但你一直瞒着我！”
　　从三月末瞒到了现在，甚至连要订下的机票时间都已经确定好了，才想着“先斩后奏”地和他说明这件事！
　　这说明什么？还不是说明不信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不会同意你去海市？”
　　薄越明压制着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望，说话声有些颤抖，“我说了我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到头来——”
　　“你却认为我会阻挡你的事业？是这样吗？”
　　“……”
　　裴意怔然。
　　他完全没预料到薄越明会联想成这样。
　　薄越明错开两人间的眼神对视，难得不确定，“小猫，我还不够配合你的感情节奏吗？还是你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不是！”
　　裴意还是第一次听薄越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内心的不安瞬间又扩大了好几倍，“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薄越明似有若无地偏吻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得告诉我。”
　　裴意抵在他的肩头，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我承认我之前是有些犹豫，才没急着告诉你，但我从始至终就没想过你会反对。”
　　“薄越明，我比谁都清楚，你会支持我的事业和决定。”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怎么可能没有接纳你？”裴意的声线有些哽咽，“如果我还刻意排斥你，那我当初何必向你表白、和你突破这层关系？”
　　他回想起薄越明刚才出口的那句失望，是心疼也是委屈，“……是我一直以来都做得不够好，你才会这样想我，对吗？”
　　薄越明哪里舍得听裴意的自责哽咽，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跟着道歉，“是我一时心急说错话了，乖，别哭。”
　　裴意抬头重新和他对视，眼眶有些红，“我只是有点怕异地。”
　　比起怕薄越明不同意，其实更让裴意犹豫的是相隔两地的感情生活。
　　“从确认合作开始，我不是没想过找其他人代替我去海市，只是没找到合适的。”
　　薄越明轻按了一下他的眼尾，“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裴意忍不住偏头轻蹭上了恋人的掌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怕一到忙于工作就没时间看手机，稍有不慎就会忽略你。”
　　“也怕晚上到了陌生的居住环境里，没有你抱着睡觉会失眠整夜。”
　　“更怕我们相隔两地出了事、受了委屈，却怕彼此担心、故意藏着不说。”
　　“我看到网上都说异地恋才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裴意一想到刚才差点闹起来的小插曲，闷闷不乐，“我搞事业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依靠自己和你并肩，不是为了和你吵架分手的。”
　　薄越明听见他骤然变得可爱的语气，无可奈何，“想什么呢？怎么就预设到未来吵架分手了？”
　　裴意见眼前人发笑，越发嘟囔，“有了事业丢了爱情，那还不如不去呢，反正在帝京守着一亩三分地，应该饿不死。”
　　薄越明反问，“只守在帝京？你不想让ywy工作室再上一阶梯了？”
　　裴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从穿书后确认重走“游戏”这一条路上，裴意就设想过要在帝京、海市乃至华国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从始至终，野心犹在！
　　所以，在面对顾渐深的合作邀约后，裴意会那么冲动、那么果敢地进行合作谈判。
　　薄越明早已经从刚才那种不应该的情绪状态中挣脱出来，和恋人认真对视，“我一直都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业抱负，你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想靠自己和我并肩、不想让我和薄氏过多的帮衬，更不愿意让我为了你而分心，对吗？”
　　裴意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交代了“自己因为工作不得不去海市、但又害怕异地恋”，薄越明十有八九会料理好、放下薄氏集团陪同前去。
　　现在的ywy不能没有裴意出面管理，就像现在的薄氏集团也不能没有薄越明的掌控。
　　裴意归于理智，“我有我的事业，你也有你的责任，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方在单向迁就。”
　　薄越明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语气更温柔，内心也更坚定。
　　“裴意，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就是别担心异地会影响到我们的感情。”
　　“我和你是过一辈子的！之前说的’一天一月一年‘，那都是冲着一辈子去计数的，懂了吗？
　　裴意哪里会不明白恋人的意思，溢出一声动容的笑意。
　　一辈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词汇没了以往的晦涩和遥远，好像只要他坚定下去，薄越明就一定会带着他走到最后。
　　裴意小猫黏人似地凑近了点，“二哥，对不起。”
　　“去海市这事没及时报备，是我没做好，但你也别怀疑，你在我这儿很重要，特别重要。”
　　薄越明笑着吻了吻他，“刚才是我着急，不应该随便乱讲话。”
　　裴意笑哼，“那我也原谅你了，那点闹出来的不愉快就翻篇了，好吗？”
　　“好。”
　　天台的风重了些。
　　虽然不冷，但薄越明还是担心裴意会着凉，他习以为常地抱起恋人往二楼的主卧走。
　　“小先生，虽然我不反对你去海市，但还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啊？”
　　薄越明将他放倒在床上，吻着含糊交代，“正常工作社交可以，但不能和其他人走得太近了，小心我随时突击检查。”
　　裴意仰头勾了上去，“知道了，酸溜溜。”
　　…
　　两天后，帝京中心机场。
　　身为助理的乔冬办理好行李托运，跑了回来，“意哥，黎总，我们差不多该进去了。”
　　裴意从乔冬的手中拿回自己的证件，示意，“嗯，你先过安检。”
　　乔冬瞧见这一对对的，脚底生烟，溜得飞快。
　　黎于安和裴意对上视线，拿起自己的随身背包，“走吧。”
　　边上的晏岑跟着起身，指尖轻勾了一下恋人的发尾，低声交代，“到海市了记得给我报个平安，晚上我们通视频电话？”
　　一旁的裴意看得肉麻，赶紧将好友拉扯到自己的身侧，“我说差不多就得了啊！梨园只跟我去个三四天，等完成了合同签署就回来了，瞧你这紧张劲。”
　　晏岑看向薄越明，“就我紧张？”
　　薄越明不顺着好友开腔，一如既往地向着自家恋人，“过安检吧，有事打电话。”
　　该说的都已经在家里说遍了，他们的感情经得起这点异地小考验。
　　裴意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扯着黎于安就往安检口走。
　　晏岑盯着自家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安检门内，玩笑叹气，“你们家的那位自己去海市就算了，还拐走我家的。”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地才说服了同居，结果才三天就跑去海市了。
　　薄越明转身往地下停车场走，“你以为我乐意？”
　　要不是薄氏暂时还不离开他、临时又没办法安排事务，他也想跟着恋人一起去海市。
　　晏岑轻推了一下眼镜，勾住他的肩膀，“走吧，今晚去喝一杯？”
　　“好。”
　　薄越明压下内心对恋人的舍不得，尽量不让情绪外泄出来。
　　…
　　两人并肩走到地下停车场，薄越明的手机就传来了裴意发来的微信。
　　——已经到候机室了，想你！[猫猫亲亲jpg]
　　薄越明盯着手机屏幕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唇侧忽地就有了上扬的趋势。
　　晏岑没去偷窥好友的隐私，只是好奇询问，“你笑什么？”
　　薄越明浑身上下的离别阴霾少了点，一点儿都没有炫耀的意思，“没什么，就是我家那位说想我了。”


第90章 
　　飞机准点在海市落地。
　　裴意等三人刚走出接机口，就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目光相对。
　　顾渐深笑着走了上来，“意总、黎总，又见面了，欢迎再次来到海市。”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一眼，有些惊讶于顾渐深的出现，后者出声，“顾先生，你怎么还亲自来了？贵公司派个工作人员来不就好了？”
　　“那哪能啊？”顾渐深和他们握了握手，玩笑回应，“两位可是合作方的大佬，交给普通工作人员接待，万一招呼不周，那就成我们微易的不是了。”
　　一行人走到车子边上，后备箱打开。
　　顾渐深想要帮着乔冬安置行李箱，但乔冬自己一个巧劲就将行李搬了上去。
　　顾渐深看见乔冬这小身板，“看不出来，小兄弟力气还挺大的！”
　　裴意笑着介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理，乔冬，后续合作中可以通过他联系到我。”
　　顾渐深颔首，“行，上车吧！我带你们去酒店入住！”
　　按照事先要求，他们已经预定好了独立套房，还在上次举办过大赛的那家酒店。
　　乔冬在两位老板的示意下坐在了前排副位，裴意和黎于安则是选择坐在了后排。
　　车子缓缓发动，顺利开上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
　　负责驾驶的顾渐深再度开启话题，“到酒店差不多六点半，我提早安排了晚餐，意总和黎总都稍微吃点？正好……”
　　话才说到一半，他就没了声。
　　通过车内后视镜，顾渐深看见坐在后排的裴意和黎于安保持着同款的低头拿手机的姿势。
　　专心致志的，嘴角还各自带着笑意，不知道是在给谁发微信。
　　乔冬也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氛围，代替低声解释，“顾总，意总他们刚下飞机，在报平安。”
　　顾渐深已经从“星云趣游”调回到了“微易”集团总部，而且升职到了版权部经理的位置，连带着还多了一份投资话语权，前途大好。
　　话音刚落，给薄越明发去平安消息的裴意就抬了头，语气从容，“抱歉，顾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顾渐深知道裴意是有恋人的，没有半点怪罪，“我说，两位大老远赶来肯定饿了，我在你们入住的酒店餐厅定了包厢，还通知另外两位负责人。”
　　“正好大家碰个面，交单认识、交流一下？”
　　裴意知道是避不开双方碰面的，“当然可以，麻烦顾先生安排了。”
　　顾渐深叹了口气，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一口一个’顾先生‘听着实在生疏，好歹我们双方相识一场，前段时间的舆论合作业算愉快。”
　　就连接下来的电影游戏的项目，更是他们私下沟通着促成的，这交情比一般的合作方要深很多。
　　“这样吧，我比你们要年长两三岁，就不客气地喊你们名字了，要是两位愿意，喊我一声顾哥？”
　　裴意和黎于安对视，没在称呼上过多纠结，“好。”
　　顾渐深在人情世故方面很有一套，处处替他们考虑，“迟点你们先回套间安顿，整理好了再来包厢，不急。”
　　“嗯。”
　　“麻烦顾哥了。”
　　…
　　毕竟是双方合作后的第一次见面，总不能在等待时间上失了礼数。
　　裴意等人简单休整了一下，迅速前往了顾渐深预定的包厢。
　　装修雅致的包厢内，顾渐深主动充当起了中间人，“来，介绍一下——”
　　“这两位就是ywy的裴意、意总，黎于安、黎总，还有这位是总助乔冬。”
　　面积不小的包厢内，除了裴意等人已经相熟的顾渐深，还有一男一女俩陌生面孔。
　　顾渐深礼貌指向自己右边的长发女人，“这位是孔莉女士，是我们这回电影游戏的执行总导演。”
　　孔莉是著名电影院校毕业，一直热衷于拍恐怖电影的创作。
　　早些年的处女作《魂》就入围了国际向的短片单元，她还在当年拿下了“最佳新人导演”！
　　将近十年，孔莉就扎根在了恐怖灵异类电影里的创作中，也算排出过不少脍炙人口的影片。
　　这回“微易”能请动孔莉作为执行导演，正是因为这个全新的拍摄模式吸引了她的兴趣。
　　“孔导好。”
　　裴意代表ywy工作室出声，“在电影方面您是专家、我们是外行，接下来两个月还请您多费心。”
　　孔莉看见裴意的年轻面孔，又瞧见他这谦逊诚恳的说话态度，心里的印象分蹭蹭往上升。
　　“意总客气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她伸手回握，也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你这次给出来的游戏剧本架构很有意思，希望我们能多交流、争取在这个新模式里试水成功。”
　　“当然。”
　　眼看着孔莉和裴意、黎于安挨个打了招呼，顾渐深才介绍起左手边的另外一号人物。
　　“还有啊，这位是我们微易的游戏金牌策划，高凭风。”
　　高凭风看上去有三四十岁，带着一个黑色细框的眼镜，这会儿正笑眯眯地对着裴意和黎于安点头打招呼。
　　顾渐深向来很有说话水平，“我这人吧，对版权投资还算有些眼力，但让我在文字剧情上琢磨，那就是差生一个。”
　　他虚拍了一下高凭风的肩膀，对着裴意说得微妙，“我知道，这回游戏剧本主要是靠ywy负责，不过——”
　　“接下来你们要是在游戏剧情上有想法、有纠结的话，可以找高总策商量商量，他将全程配合你们完成游戏剧本方面的编写。”
　　高凭风轻推了一下眼镜边框，看上去十分配合，“意总为主，我为辅。”
　　黎于安比裴意更懂酒桌上的相处之道，回得客气，“高老师谦虚了，早就听说过您在游戏圈内的名号。”
　　裴意对高凭风不算了解，但还是配合着接应，“是啊，是我得多跟高老师学习学习。”
　　双方带着客套的寒暄结束，这才各自入座。
　　裴意不着痕迹的目光又在孔莉和高凭风的脸上晃了一圈，藏在桌下的手迅速编辑发出了一条微信。
　　他做完这一切，才在顾渐深的邀请中举起了酒杯。
　　毕竟今晚只是初见，双方没在工作上太过深入，而是约定第二天前往微易总部再进行正事上的交接和会议。
　　一餐饭刚过九点就宣告了结束。
　　刚回到酒店楼上的套间内，裴意就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乔冬，查得怎么样了？”
　　“查？”黎于安有些迷茫，“查什么了？”
　　乔冬解释，“晚餐正式开始前，意哥让我调查一下高凭风的资料。”
　　刚才裴意藏在餐桌上的那条微信，就是给乔冬发的。
　　黎于安反应过来，“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了。”
　　乔冬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笨拙。
　　他将平板上整理好的资料递了过去，转回正题，“意哥，你们看。”
　　裴意接过，同步听着乔冬说了起来——
　　“高凭风今年三十八岁，但在微易总部已经算得上是元老级别的游戏架构师，光是从业经验就有将近十五年。”
　　几乎是陪着微易总部从小公司做到如今的顶尖。
　　“能在一家不属于自己的游戏公司待上十五年？够长情的。”
　　裴意眸底晃过一丝钦佩，与此同时还掺着一丝不解，“那他手底下的游戏作品应该不少？”
　　自己在游途论坛混了这么久，对这人的印象怎么少之又少。
　　裴意的指尖在平板上缓缓下滑，而乔冬的介绍也继续说着。
　　“我查到高凭风参与过很多小型的游戏项目，但都不是占领主要位置，不过最近五年，他倒有个特别拿得出手的爆款游戏。”
　　黎于安抢答，“《十七日》。”
　　裴意一听见这款游戏，顿时恍然大悟，“他是游戏总策？”
　　《十七日》是微易在五年前推出的一款回合制rpg类别的手游，是从海外购买的神怪小说版权，再汉化进行游戏剧情的二次架构。
　　一经上线，就引爆了华国游戏圈，甚至还反向将游戏版权输出给了近十个国家，因此幕后团队跟着名声大噪。
　　黎于安微微摇头，“我隐约记得，高凭风一开始不是总策？”
　　话音刚落，裴意就看见了平板里的资料，“他是三年前才接任成为《十七日》游戏总策划的。”
　　乔冬补充说明，“意哥，我刚才特意查了一下游戏论坛给《十七日》做的编年志，原本从挖掘到汉化制作到发行的游戏总策是陈敏。”
　　“三年前，她因为长期劳累过度生病，不得不辞职休养，所以原本作为项目组副策划的高凭风才被提了上来。”
　　一直在《十七日》游戏总策的位置上待到了现在。
　　裴意眸光微晃，将手中的电子平板递了回去，“知道了，辛苦了。”
　　黎于安和好友在同一张沙发坐下，“为什么要查高凭风？你觉得他有问题？”
　　乔冬拿回平板，“我看着高老师笑眯眯的，应该挺好相处的？”
　　挺好相处？
　　裴意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汇，只说，“我觉得微易还是对我们存了防备，或者说，他们还是想要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和掌控权。”
　　明明说好了游戏剧本归他们ywy负责，现在突然就派了高凭风，还美其名曰“打辅助”？
　　说白了，不就是想要在游戏剧本上掺和一脚吗？
　　黎于安换位思考了一下，“不过，微易会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
　　好歹是华国数一数二的游戏大厂，这回分成被裴意拿捏到四六分不说，就连核心重要的游戏剧本权也被他们ywy拿捏，微易高层难免会有些不甘心。
　　裴意挑眉，“嗯，但他们不甘心，不代表我们就是占便宜。”
　　&工作室之所以能拿到分成和权利，决不是微易高层的施舍，而是商业利益上的互换——
　　裴意需要微易的曝光渠道和人脉，而微易对ywy接下来《末雾30》同样感兴趣，想要借机达成额外合作。
　　乔冬有些紧张，“意哥，那我们要专门提防着高凭风和微易吗？”
　　“合作就摆在这里，提防着就合作不了，而且我信得过顾渐深的人品，微易不至于出尔反尔闹大岔子，至于高凭风——”
　　裴意摇了摇头，脑海中又浮现起高凭风那张笑眯眯的脸，眸光晃过一丝暗芒，“微易是微易，他是他。”
　　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意不想武断，但直觉这人不如明面上看见的这般好相处。
　　裴意看了一眼时间，见好就收，“算了，现在考虑太多也没用，不早了，各自洗漱都睡吧，明天还得去微易总部开会。”
　　黎于安和乔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
　　洗漱完毕的裴意从浴室走了出来，床上用品都是从帝京特意带过来的，已经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铺好了。
　　裴意看着熟悉的暗蓝色床单，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从敞开的行李箱里翻找出特意带来的外套，裹着躺回到了床上。
　　裴意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下意识地嘟囔，“还不到十点，睡了吗？”
　　下一秒，手机屏幕就跳转成了微信通讯的页面。
　　远在帝京的薄越明像是和他有天生的默契，居然准确无误地在这一时刻打进了视频电话。
　　裴意赶紧接通，望着视频里的恋人，“二哥。”
　　薄越明听见这声呼唤，眼里缀上一丝笑意，“忙完了？”
　　裴意简单报备，“嗯，和微易那边的对接方吃个饭，现在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
　　薄越明看清他身上裹着的外套，轻笑，“裹着我的外套能睡得着吗？明天要几点起来？”
　　“九点起，十点半先去微易补充签署一下附加协议。”裴意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薄越明记下，“那我明天到点叫你起床？”
　　裴意点了点头，又说，“你还是先想个办法，能让我今晚不失眠吧。”
　　大概是和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每回换了陌生环境，他再怎么都得醒到一两点钟才混沌入睡。
　　有时候，甚至会不适应到直接通宵。
　　薄越明像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耳机有吗？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裴意乖乖照做，将手机立靠在了床头柜的灯架上，又戴着耳机侧躺了下来。
　　他看着屏幕里的恋人，揶揄，“二哥，你不会把我当成三岁小朋友，要给我讲睡前故事吧？”
　　薄越明收下他的玩笑，宠着反问，“那小先生是要听睡前故事，还是想听我唱摇篮曲哄你？”
　　“……”
　　裴意一懵，没想到薄越明居然会说出“摇篮曲”三个字，他眼巴巴地仰起脑袋，“真的假的？你会唱啊？”
　　薄越明又说，“躺好了，把灯也关了。”
　　裴意回答，“太暗了，那就看不清你了。”
　　薄越明哄他，“能听见我的声音就行，乖。”
　　裴意只好照做关灯，才刚躺下，他的耳机里就传来轻而稳的哄睡曲调——
　　是一首未曾听过的英式调调的摇篮曲，透过薄越明的声线渲染入耳，更加具备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意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心脏涌起了一种膨胀到无所适从的幸福感。
　　无论是在福利院，还是后来被收养，他都没听过别人给他唱摇篮曲。
　　裴意合上眼，透着点说不上来的乖巧，“二哥，第一次有人给我唱摇篮曲哄睡。”
　　薄越明的曲调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哼唱上了。
　　即便分隔两地，但裴意觉得恋人就靠在自己的身边，像以往那样将他抱紧怀中入睡。
　　时间被循环着的摇篮曲拉得很长，也很缓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意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下来，屏幕那头的薄越明这才停下来哄睡曲。
　　“小猫？”
　　“呜嗯。”
　　回应的呓语是裴意睡中才有的独家可爱。
　　薄越明的内心被触得一片温软，低声补上，“晚安。”
　　…
　　第二天，裴意等人抵达微易游戏总部时，还是由顾渐深亲自负责接待。
　　“二楼到四楼是游戏周边展厅，五楼和六楼是员工食堂和入驻的餐饮店。”
　　“从七楼一直到十七楼，分别是策划部、美工部、技术部、网宣运营部、版权部和后勤部，根据各部门的规模进行划分，二十楼往上是高层办公室。”
　　“从窗户往外看的那两幢楼，就是我们专门用来安置服务器的，还有两幢是员工宿舍。”
　　裴意和黎于安听着微易如此霸气的部门划分，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向往和拼劲。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身为和ywy工作室的老板，他们同样期待自己工作室能在未来有如此规模的建树。
　　当然，一口吃不成胖子，他们必须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
　　就比如这一次的合作。
　　顾渐深将他们带到了第十八楼，再度说明，“这层办公楼是专门用于对外的短期项目合作，等下午开会时，各部门调来的人员就会到齐工作了。”
　　余音刚落，一行人就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高凭风带着他助理走了过来，前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姿态，“我就猜到顾总该带着你们过来了，所以提前等在这里了。”
　　黎于安礼貌颔首，“高老师。”
　　高凭风说明自己的来意，“意总是从帝京来的，应该不清楚我们微易这边项目组的人员划分？”
　　“如果信得过，到时候我来给大家安排工位、建立工作群？”
　　看似没有攻击性的友好帮助，实际上暗藏抢权的深意。
　　裴意眸光微闪，没有推脱，“当然，高老师带领大项目比我有经验。”
　　“高老师，这事不着急，等下午人到齐了再安排。”顾渐深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腕表，转移话题，“我还得带着意总他们去楼上商量补签协议的事，迟点再聊。”
　　高凭风依旧笑得好说话，“你们先忙。”
　　顾渐深回以一笑，干脆转移阵地，“那我们先上楼吧，上午完成补充合同，下午也好安排会议事项。”
　　“好。”
　　一行人转身往电梯厅走，将高凭风和他助理留了下来。
　　签署合同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电梯抵达对应楼层后，裴意不急着踏出去。
　　他看着站在电梯门边的顾渐深，带着一点成年人的体面请求，“顾哥，麻烦你稍微等一下。”
　　顾渐深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特别识趣地离开回避。
　　等到电梯间只剩下了自己人，裴意才对着黎于安和乔冬低声示意，“待会儿你们两个人先跟着进去，我先不过去了。”
　　“记着，补充合同的事暂时先拖着别签，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黎于安眉心微蹙，“裴意？怎么了？”
　　裴意看向好友，只问，“梨园，带烟了吗？”
　　“带了。”
　　黎于安配合着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都是崭新的。
　　自从和晏岑交往后，他怕恋人不喜欢烟味，要么躲着抽、要么就克制，这香烟买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会少一根。
　　裴意接过黎于安手中的香烟和打火机，露出一抹饶有深意的笑容，“等着，我先去会会高凭风。”


第91章 
　　十八楼办公大厅，电梯门一经合上，高凭风助理的神色就跟着一变。
　　“高老师，这ywy工作室的负责人看着也太年轻了吧？”助理小声不解，“我们微易好歹也是游戏大厂，干嘛把游戏剧本交给其他工作室啊？”
　　高凭风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淡声淡气，“你懂什么？人家是ywy的老板，前段时间靠《末雾》名声大噪的，这背后还有靠山。”
　　说着，他就瞥了一眼大厅监控，“我去楼道抽个烟。”
　　助理惯会察言观色，亦趋亦步地跟上，“高老师，你说的靠山是指？”
　　两人走近安全通道，高凭风的声调放开了些，“我可什么都没指，前段时间那裴意的’金主‘爆料你自己没看见？”
　　即便是后续舆论反转，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蝉鸣工作室、南蝉游戏等制作方的身上，就连领头的柯鸣也被网友们群起而攻之，但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裴意以及那位“幕后金主”的事，仿佛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了，居然没有深扒下去。
　　这背后要是没人操作，谁信啊？
　　助理是个机灵的，顿时明白过来，“高老师，这裴意长得干干净净的，居然还真的……”
　　“诶！”
　　高凭风“啧”了一声，故意将这个话题藏一半说一半。
　　助理脑补起来，越想神色越古怪。
　　他看着高凭风这淡定样子，既是拍马屁也是心里话，“高老师，我就是替你觉得不甘心，你从业多久？他从业多久啊？”
　　“就算前段时间《末雾》的势头不错、卖给子公司的《循迹》也算出色，但裴意不是有金主吗？指不定他幕后是找了枪手代写呢！”
　　“你前段时间写的游戏剧本多好？公司高层怎么选择和他一个外人合作，也不让我们自己出成绩、拿利益？”
　　助理听似溜须拍马的一番话，正好戳中了高凭风内心深处的痛处。
　　作为《十七日》的总策，高凭风熬了整整十五年才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其中有多少心酸、多少不得志，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看着手底下的《十七日》成了微易的当家项目之一，自己走在总部也可以被其他员工称上一句“高老师”、“高总策”——
　　高凭风以为，自己算是熬到头扬眉吐气了。
　　他原本想着微易要拓展“电影游戏”这一新半块的试水，怎么着都应该优先自家员工！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高凭风带着这个想法，将自己架构的游戏剧本交了上去，信心满满地等着高层任命。
　　结果左等右等，只等回了这么一个结果——
　　让他给裴意作配打下手？这要是传出去，到底是谁蹭了谁的名气！
　　高凭风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憋屈，回答还是故作大方，“小林，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公司高层做出这个决定，自然有他们的考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高凭风一清二楚——
　　公司高层让他跟着新项目，就是为了盯着裴意的一举一动。
　　如果后续对方在项目中有任何失误、逾越，那他就可以趁机掌控项目主导权。
　　“我这样的老员工是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
　　就凭裴意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也就是表面的花拳绣腿，哪里能掌控得住大局？
　　昨晚到刚才见面，这不照样一口一个“高老师”地喊着？
　　顾渐深再拦着又有什么用？等到项目结束，他必定接替裴意的名字，成为这款电影游戏的策划总监！
　　高凭风想到这儿，郁结的心绪才觉得通快了一些，他摸了摸口袋，却只从里面掏出了一空烟盒。
　　助理很有眼力劲，“高老师，我去给你买。”
　　他麻利转身，却在步伐迈出去的那一刻瞬间凝结，脸上的堆笑成了错愕，“意、意总。”
　　高凭风听见助理的这声莫名惊恐，顿时侧身看了过来——
　　裴意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十八楼，还就站在虚掩的安全通道门前！
　　“……”
　　高凭风的眼色僵硬了一秒，内心冒出了数不尽的尴尬和疑问。
　　不是说去楼上和高层签约补充合约了吗？怎么又绕回来了呢？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偷听去了多少？
　　“高老师怎么这么惊讶？”
　　裴意抢先打破了楼道空气中的凝滞，像是解释，“和贵公司签约的事由我们黎总全权负责，我过去也没用。”
　　“这不烟瘾犯了？”
　　裴意掂了一下手中的香烟，神色随意，“我想着十八楼没什么人，打算偷摸在楼道里抽一根，没想到啊……”
　　最后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高凭风和助理的心脏咯噔一下。
　　裴意将他们的细微神色收入眼中，笑得无害，“没想到啊，和高老师想到一块去了？”
　　他慢悠悠地走近，从烟盒中拿出一条细长的香烟，特别娴熟地将烟嘴在盒上敲了敲，这才含在口中，“啪嗒”用打火机点燃。
　　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像是个吸烟老手，完全和他的外在形象不符。
　　裴意从烟盒中弹出一根烟递到高凭风的面前，眉梢轻挑，“高老师，抽吗？正好想要找你聊两句。”
　　高凭风发觉自己看不出裴意的喜怒，心里有鬼的他更不敢接，“不了，这两天咳嗽还没好，得克制着戒一戒。”
　　“是吗？”
　　裴意细长好看的手夹住香烟，似有若无地吐出一口薄薄的雾气，朝助理睨去一道眼神。
　　看着不凶不怒的，但在烟雾的渲染下带着一股不容挑战的气势。
　　“……”
　　助理倏然意识到裴意藏在年轻外表下的气场，喉结紧张地一滚，“高、高老师？”
　　高凭风也使了一道眼神，“你先去给我买烟吧。”
　　助理得到同意，刚才说了很多坏话的他迅速溜了出去，背影都透着些许心虚。
　　安全通道的门响起“咔嘭”一声，才算彻底关上了。
　　高凭风不知道裴意打得什么主意，勉强挂回好相处的神态，“没想到意总也抽烟？看着不像啊。”
　　裴意又吸了一口烟，回得轻巧，“做我们这行的，有几个不会抽烟的？”
　　游戏架构是最好耗费脑力的工种之一，长时间高强度的构思编写会让人的情绪跟着郁结，抽烟能让人的大脑放空。
　　裴意以往一个人累到极致时，也会抽上这么一两支，只是他没有烟瘾、靠抽烟来缓解疲劳的次数也不多，反倒是更喜欢用甜食来自愈。
　　自从穿书后，面对薄越明这么一个无不良嗜好的恋人，裴意就更是碰都不碰了。
　　也是今天需要找个理由绕回来，他才向好友借来了香烟和打火机。
　　裴意朝楼道的垃圾桶里抖了抖烟蒂，问得漫不经心，“高老师，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高凭风就猜到裴意会发作，矢口否认，“怎么会？”
　　面对他的谎言，裴意哼笑，“有意见也无所谓，我来就是告诉你——”
　　“我是ywy工作室的老板兼游戏架构师，和我达成合作的是微易，不是你高凭风。”
　　“……”
　　高凭风一愣，嘴角缓缓下落。
　　即便他早已经从前段时间的舆论反转中大概猜测到了裴意的性格，但没料到真实接触起来，对方的杀伤力只增不减。
　　“前十年默默无闻，后五年总算熬成了《十七日》的游戏副策，然后又顶替了生病总策的位置。”
　　裴意将高凭风的过往风光简略数出，又一针见血地问，“高老师的从业时间是比我长，但成绩不见得比我好，是吗？”
　　高凭风面色涨红，“你！”
　　裴意又吐出一口烟圈，不为所动。
　　横竖高凭风已经看他不顺眼了，那在说话上何必要为难自己、再顺着对方的心意？
　　裴意警告得毫不客气，“合作就是合作，分工就得明确，有些小心思就别拿出来摆了。”
　　无论是高凭风本人，还是微易部分高层领导，裴意都不会让他们有所捡漏的机会。
　　他付出他应该做的努力，就该收回他该得到的利益！
　　高凭风不满，“意总，你年纪轻轻的，这心气还是收敛着点好。”
　　裴意正愁没机会戳穿，“我再有心气，哪里比得上高老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有不满意找微易高层，别想着暗戳戳闹到我的身上，不过，我们接下来应该也没合作机会了。”
　　高凭风没想到被裴意这样的年轻人给摆了谱，声线有些气颤，“你什么意思？”
　　裴意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掐灭在垃圾桶边缘，丢了进去，说着反话，“愿高总策在《十七日》继续发光发热，我这游戏项目请不动你这尊游戏大佛。”
　　高凭风蹙眉，“听意总这话，是打算’炒‘掉我？”
　　他这几年因为《十七日》的爆火，顺风顺水惯了，以往接触过的和裴意同龄层的游戏制作人，见了都得礼貌喊上一句“高老师”。
　　现在倒好？
　　他自降身价替裴意做事，对方居然还不领情？
　　高凭风忍住窝火，假惺惺地提醒，“意总是不是忘记了？这个项目是双方合作，我更不是ywy工作室的员工！”
　　他以为他是谁？
　　就凭ywy一个小小的工作室，还敢做微易游戏大厂的主？
　　裴意淡定回以一笑，“嗯，知道了，先走一步。”
　　“……”
　　高凭风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劲更胜一筹。
　　裴意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吝啬给他，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就往上离开了。
　　走到半路，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久前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震动声，裴意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薄越明的微信。
　　“乔冬说你拿烟了？干什么去了？”
　　“……”
　　裴意没料到自己居然被助理“出卖”了，原本的高姿态顿时软了下来。
　　明知道薄越明远在帝京看不见、嗅不到，裴意还是藏好了香烟和打火机，抖了抖身上有可能残留的烟味。
　　然后他在回复中卖乖，“二哥，我忙着呢，晚上再和你聊，爱你～”
　　…
　　二十三楼，小型会议室。
　　微易项目总经理宁婧第三次询问，“黎总，这补充协议的内容，早在五天前我们就已经发给ywy过目了，请问贵工作室是觉得还有问题吗？”
　　说着，她就看了边上的顾渐深一眼。
　　原本签署补充协议是再简单不过的流程，没想到黎于安说要再核对一遍，又揪着几处细节点再次追问——
　　一来二去，就有些拖时间了。
　　顾渐深察觉出关键，试探性地问，“黎总，意总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裴意在得到示意后推门而入，带着礼貌歉意，“抱歉，刚才有点事情耽误了。”
　　顾渐深代替回答，“没事，意总快请进。”
　　裴意在好友的身边坐下，“怎么样？”
　　黎于安的心落于实处，“补充协议和电子版本一致，细节处也没问题。”
　　宁婧趁机追问，“可以签约了吗？”
　　裴意眸光微晃，直言，“我这边有个补充条件，想请宁总听听。”
　　“……”
　　宁婧和顾渐深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意总，但说无妨。”
　　裴意神色轻松，“按照先前的合作协议，本次项目从游戏架构到电影剧本，我们ywy会全权负责，对吗？”
　　顾渐深点头，“是。”
　　“既然如此，我这边不需要贵公司的高凭风老师协助。”
　　“请相信，我和ywy工作室有能力完成对应工作，并且拍摄内容也都会实时跟进给你们公司。”
　　裴意是懂分场合说话的，他并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着重表示，“电影游戏上线后的创作署名，有且只能有我们工作室。”
　　黎于安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就猜到裴意会是因为这事——
　　好友在工作上的态度一贯明显，会为ywy工作室拿捏住全部的曝光和利益。
　　即便是和微易这样的游戏大厂合作，他也不让对方有意无意地占到合同之外的便宜！
　　宁婧眼色一顿，还想要争取，“意总，高老师是很出色的游戏架构师，他……”
　　裴意慢悠悠地靠在柔软的办公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宁婧，“宁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简短一句话，居然透出些许掌控者的气场。
　　就在宁婧以为裴意要用言语施压时，他又微妙地改了口风，“我不否认，高老师有优秀的爆款游戏傍身，但这次合作的电影游戏毕竟是全新板块——”
　　“万一尝试不好，容易牵连了高老师和贵公司的口碑。”
　　“既然我们ywy负责游戏剧本创作，那就自然该承担起这份压力，总不能签了合同就当甩手掌柜吧？不厚道啊。”
　　至于这个“不厚道”到底指谁，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宁婧攥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沉默思考。
　　她遇到过不少项目合作方的负责人，但从未遇到过裴意这样的——
　　年纪轻轻就充满了底气和实力，在把话说透的同时又不伤分寸，简直让人没办法再找理由更进一步。
　　裴意眸光微闪，进一步说明，“宁总，ywy确实需要微易的曝光渠道，但我们也早早承诺过，愿意承担失败后的一切风险。”
　　“贵公司非得安插一个人进来，如果出现意见不合，到时候该算谁的责任？”
　　“我更希望我们双方是长期合作、共同盈利，你觉得呢？”
　　宁婧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隐隐约约被说动了，比起短期合作，长远的利益才是最诱人的——
　　&工作室的《末雾》显然有爆款游戏的趋势，目前前途一片大好！
　　只要这次合作愉快，那么对方在未来继续发行的《末雾30》时，他们微易就会比迅亚科技多一分投资合作的机会！
　　…
　　下午两点，临时会议室里挤满了从微易各部门调来的工作人员。
　　高凭风带着助理推门而入，环视一圈后想当然地坐在了会议室的前排。
　　助理没找到裴意的身影，忐忑耳语，“高老师，确定我们还要继续参加这个项目吗？”
　　上午他从安全楼道逃离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躲在了外面、偷听到了高凭风和裴意的全部对话。
　　高凭风一想起上午的事情就来气，咬牙含糊，“瞎操心什么？凭我的资格，你还怕公司高层不让我参加？”
　　如果不是裴意和ywy突然加入合作，这回在电影游戏上的初次试水就应该交给他接手！
　　何况裴意不是微易高层，哪里有权利决定他的去留？
　　上午在安全通道里的那些话，不过是年轻人爱面子、好逞强，哪里就那么容易把他赶出项目组！
　　等着瞧吧！
　　要能留在项目组，他早晚会将总策的实权拿捏回自己的手中！
　　高凭风想到这儿，信誓旦旦地站了起来，“好了，静一静！”
　　他打算先发制人地稳固一下自己在项目组里的地位，“我们公司的人员都已经到齐了吧？那我就……”
　　这句开场白还没来得及说完，裴意等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
　　裴意的惊讶演技再度上线，“哟，高老师怎么还在这里呢？我记得我上午通知你了呀？”
　　高凭风嘴角的弧度一滑，又努力稳住，“意总，什么通知啊？”
　　裴意从容在他身边的主位坐下，又看向跟进来的顾渐深，“顾总，你们公司高层下的决定，麻烦你们自己人再传达一遍。”
　　会议室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所吸引，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顾渐深和高凭风。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裴意的这把火明显是打算借别人的手去烧。
　　顾渐深知晓裴意的做事风格，也信任他的办事能力，“高老师，这次的游戏项目由意总全权负责，宁总那边的意思是《十七日》即将要新季上新，还是得辛苦你回去把关。”
　　“……”
　　听着理由充足的一句话，实际上当众狠狠扇了高凭风的脸，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内心涌现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辱。
　　这哪里是辛苦他回去把关啊？
　　根本是当着众多员工的面，把他从新项目中给除名了！
　　裴意递给乔冬一道眼神。
　　短短两三个月的锻炼，身为助理的乔冬的眼力劲大大提升，他领意出声，“高老师，我们这边马上就要开会了，麻烦您回避一下？”
　　“……”
　　回避？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高凭风想起自己在会议前的雄心壮志，霎时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只可惜内心再不情愿，他还是只能僵硬着离开了会议室！


第92章 
　　三天后，海市机场。
　　乔冬将办理好的登机牌拿了回来，“黎总，你差不多该过安检了。”
　　黎于安点头接过，目光又挪回到裴意的身上，“你单独留海市和微易那边对接，确认没问题吗？要不我还是……”
　　裴意明白好友的言下之意，“没问题，我这不是还有乔冬吗？而且剧本文字类的内容，我都可以线上和我们的员工交流，不算孤军奋战。”
　　他拍了拍黎于安的肩膀，“你就放心回去吧，咱们工作室不能没有一个管事的老板。”
　　手游版本的《末雾》已经正式发行上线了，目前后台传来的运行数据还算不错。
　　虽然帝京那边有楼央和向南生坐镇，游戏运行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但为了不时之需，他们两位核心老板不能都留在海市。
　　黎于安看了一眼大厅屏幕上的时间，“那我先进去了，保持联系，这天色快黑了，乔冬你们开车小心点。”
　　乔冬连忙点头，“黎总你放心，保证照顾好意哥！”
　　裴意揶揄催促，“快走吧，你家那位估计已经在机场等得望眼欲穿了。”
　　黎于安“啧”了一声，“少贫，我走了。”
　　“嗯，落地报个平安。”
　　“好。”
　　裴意和乔冬送走了率先完成合同任务的黎于安，才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这会儿不是工作时间，裴意没有刻意维持上下属的距离，而是一把就搭上了乔冬的肩膀。
　　“走慢点，我有事问你。”
　　乔冬一懵，“啊？”
　　裴意搭在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故作严肃，“薄总让你时刻报备我的消息了？”
　　乔冬浑身一紧，顿时紧张到结巴了，“意、意哥，我、我错了。”
　　“道什么歉？我又没怪你。”
　　裴意趁机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记住了，你是我助理，主要还是得向着我，要是我偶尔喝个酒啊什么的，你可别让他知道。”
　　毕竟“打屁股”啊之类的惩罚，他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
　　裴意没办后半句话说完，而乔冬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意哥，我保证不说！”
　　“嗯，这才是我的好助理，等到这次回去，哥给你涨工资。”
　　裴意大手一挥，还带着一丝得意地嘟囔，“居然还想要收买我的助理，怎么可能？”
　　乔冬笑了笑。
　　虽然只是一介旁观者，但他知道裴意在“对外”和“对内”的态度上尤其不一样——
　　特别的反差萌。
　　“傻笑什么？”
　　裴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带着兴致，“趁今晚有空，我请客，去酒店楼下的那家日式餐馆？”
　　乔冬没了以往的拘束，更乐了，“谢谢意哥！”
　　两人一起上了车。
　　坐在副驾的裴意打开了手机微信，他没有直接打开自己的置顶，而是下翻找到了林众的微信号，脸不红心不跳地打字要求：
　　“林众，汇报今日情况！”
　　“……”
　　乔冬看见了，但装成没看见。
　　…
　　原定的电影游戏架构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 的剧本早已经改编妥善，前期筹拍工作也已经全面到位。 
　　裴意在和孔莉导演为首的拍摄组进行了长达三天的细化会议后，终于要进入了最为重要的拍摄阶段。
　　叩叩。
　　敲门声响起。
　　睡梦中的裴意转了个身，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
　　可外面的敲门声并没有停下，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乔冬小心又急切的呼喊，“意哥，醒了吗？”
　　裴意的清明渐渐复苏，他确认了一下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后，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
　　自己不是定了九点半的闹钟吗？应该还没睡过头吧？
　　乔冬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作息习惯，怎么会突然敲门喊醒呢？
　　“……”
　　裴意意识到一丝不对劲，挣扎着爬起来开门。
　　当目光触及到乔冬紧张神色的那一刻，残存在他脑海里的困意消散，“这是怎么了？”
　　“意哥！”
　　乔冬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是刚得知了什么消息，“顾总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的第一部 游戏剧本外泄，已经曝光在网上了！” 
　　裴意神色骤变，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收拾一下去微易总部，你和顾哥那边保持联系，待会儿见面再说。”
　　“好的！”
　　…
　　四十分钟后，裴意和乔冬刚抵达微易总部的楼下，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大门口的顾渐深。
　　双方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在“客套”上浪费时间。
　　裴意下车直问，“顾哥，查到是谁发布的吗？”
　　其实，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了解了大致情况——
　　从凌晨十二点起，游途论坛、微博以及多家社交平台的游戏圈里都同步发送了他们电影游戏上部的内容。
　　其中，最为全面的剧本内容是在游途论坛。
　　因为发布的时间过于刁钻，微易的网络运营监控从发现到联系相关平台删帖，前前后后几乎耗费了整个通宵。
　　只可惜，撤贴效果不算明显，也难保是否有用户进行保存再转发。
　　顾渐深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最初发帖账号是新注册的，ip地址还被特别加密过。”
　　裴意眉心微蹙，“特别加密？”
　　顾渐深又说，“单从这短时间内的曝光渠道起效来说，我们现在初步怀疑背后有’迅亚科技‘的推动。”
　　两家本来就是明争暗斗、势如水火的关系。
　　前阵子迅亚科技在原创游戏设计大赛的投资上吃了亏，现如今用这样的手段找补回来。
　　虽然恶劣，但也是竞争法则。
　　乔冬小心开口，“就算是迅亚科技那边的人动的手脚，但剧本总是我们内部泄露的吧？”
　　裴意哪里会不知道这点，眸光又沉了些。
　　他看着缓缓上升的电梯层数，挑要紧事先说，“当务之急，是得想到补救措施。”
　　顾渐深颔首，“宁总已经在办公室等了，见面再细聊。”
　　——叮咚。
　　电梯门应声而开。
　　在顾渐深的带领下，裴意和乔冬径直走进了宁婧的办公室。
　　宁婧早已经让人准备好的茶水，邀请他们坐下，“意总，具体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裴意点头，言语犀利，“宁总，剧本的事情得麻烦贵公司好好查查内鬼。”
　　宁婧和顾渐深对视一眼，又把注意力挪回到裴意的身上，“意总就这么肯定是我方工作人员出了问题？”
　　“不然呢？”
　　裴意双眸微眯，涉及到相关的利益层面，他坚决维护着自家工作室的利益。
　　“合约签好了，资金也按照比例投进去了，在电影游戏正式开拍前，我们ywy才是在剧本中付出更多的那一方。”
　　“宁总觉得，我和我们工作室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损己的事情吗？”
　　裴意一针见血地点明，“刚才顾总也和我说了，这事少不了迅亚科技在背后做推手。”
　　宁婧叹了口气，承认，“是，这事我会让人去查的，但当务之急是得商量一下怎么解决？”
　　“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嘱咐了孔导暂停了接下来的拍摄。”
　　裴意就料到了“停止拍摄”的这种可能性，默许了。
　　这样的剧本泄露代表了什么？
　　就像是将完整的通关秘笈和游戏故事摆在了玩家们的面前！
　　如此一来，哪里还有游戏攻略性可言？只会大大降低玩家的感兴趣程度。
　　宁婧摆出事实，“意总，剧组员工以及演员都已经请好了、也是签了合同的，现在的情况就是——”
　　“如果继续拍摄，后续利益十有八九达不到预期，而且剧本万一再遭到二次曝光，我们的能见利益只会更少。”
　　“但如果停下不拍摄，剧组多停一天就要多耗一天的误工费用。”
　　“而且，我想迅亚科技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甚至还会赶在我们前面，抢占“华国第一部 电影游”的头衔做宣传。” 
　　从拍摄到制作到拿到发行权，保守估计也要四个月的时间。
　　继续进度，利益肯定不达标，放弃重来，容易错过市场，眼下简直是进退两难！
　　裴意是个聪明人，听懂了宁婧话语里的暗示，“宁总是想要用新剧本进行拍摄？”
　　宁婧实话实说，“剧组那边最多只能等到十五号，就是不知道意总和ywy能不能拿出剧本……”
　　十五号？
　　就是说，算上今天也就只剩下十二天了？
　　乔冬计算了一下时间，忍不住出声，“十二天里要完成全新的游戏架构剧本？这怎么可能？”
　　裴意眼睑微垂，沉默着投下一片晦暗的光。
　　顾渐深看向宁婧，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要求的困难程度，但作为微易的一份子，他没办法忽略公司的利益、为裴意去游说自家高层拿出更多的时间。
　　宁婧说话声放缓了一点，“意总，我知道新剧本这事有些难办，但让整个剧组延期到十五号，里面所产生的误工费都是由我们微易来承担的，这已经是公司最大限度的退让了。”
　　她顿了顿，“或者，我这边还有一个提议。”
　　裴意看了过去，“什么？”
　　“其实在接受ywy的合作前，我们也有一个成型的游戏剧本，可以拿来直接用。”
　　宁婧进一步说明，“如果真是这样，从剧本到拍摄到后期都是我们微易负责，除了宣传运营板块不变，ywy的身份等同于入股投资。”
　　“如果是这样为基础，那么原先的四六分要变回到二八分。”
　　顾渐深眉心一拧，暗含疑问的目光看向宁婧——
　　对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事！
　　这回过错方分明不是ywy工作室，怎么能让对方来承担大部分的损失呢？
　　身为助理的乔冬直接看向了裴意，替对方感到了不公平和憋屈。
　　明明已经付出了一切努力，但现在就因为交不出全新的剧本，就要被迫接受全新的利益分成？
　　微易果然是游戏大厂，水不见得清，心也不见得白！要是为了利益坑起人来，那是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裴意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边缘，压制住内心的冷意反问，“成型的剧本？谁写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敲门声就重新响起。
　　得到宁婧的“请进”应答后，高凭风推门而入，他的视线小幅度地扫了一眼办公室内的人。
　　高凭风和裴意对上视线，压制住瞳孔深处幸灾乐祸的恶意。
　　在来之前，宁婧就在电话里说过电影游戏的项目可能有变动，让他做好有可能的交接准备。
　　高凭风走了过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宁总，找我有什么事？”
　　宁婧仿佛从裴意的沉默中明白了他的选择，迟疑两秒后开启话题，“高老师，是这样的，我们的……”
　　“宁总。”
　　裴意打断她的话，轻描淡写地应了下来，“十五号之前，我会交出全新剧本。”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裴意处在目光中心，继续摆明自己的态度，“我需要和孔导和摄制组进行每日交接，至于ywy和贵公司谈好的合作以及分成，一切不变。”
　　十二天？
　　完成全新的游戏剧本？
　　要是没有绝对的实力，谁敢应下这份差事？
　　宁婧是真有些服了裴意的魄力，再三追问，“意总，你确定？”
　　所有的合作条件都是谈好的。
　　果能按照计划进行、将目前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宁婧自然愿意和裴意进行长期合作。
　　“确定，也请贵公司在这段时间内找出那个泄密的人。”
　　裴意将未动的咖啡推了回去，眸光中藏着一丝犀利，“毕竟，这事总得给我们ywy一个交代。”
　　“……”
　　宁婧等人感受出了裴意的不满，有些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裴意起身，“时间紧急，我就不多加耽搁了，等我写出新一版架构再联系你们，告辞。”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乔冬见此，连忙跟上。
　　…
　　两人迅速回到车里。
　　乔冬终于将自己的担心说出来，“意哥，这事不用再和黎总他们再商量一下吗？”
　　裴意摇了摇头，“就算告诉梨园，结果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不答应写出新剧本，那之前谈好的条件才是白费了。”
　　还是原先那种考虑，他们工作室才成立不到一年，必须要依靠大厂的合作拓宽知名度。
　　裴意关起门来说话，“剧本泄露这事，我觉得太蹊跷了。”
　　乔冬发动车子，“蹊跷？”
　　裴意解释给他听，“你想啊，这事就算由迅亚科技作为幕后推手，但主动’泄密‘剧本的人一定不是他们。”
　　“乔冬，你说，如果互为对家，如果迅亚科技手握微易的剧本，怎么才能做到伤害最大化？”
　　乔冬略微思索，“拍摄进行到一半？或者直接到电影游戏制作完成即将上映前？”
　　这样投入了成本的拍摄，才能造成更大的亏损。
　　裴意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聪明。”
　　迅亚科技不是傻子，怎么会连最基本的“过招套路”都玩不明白呢？
　　既然爆料者选择在今天凌晨、电影开拍前公开，只能说明他不是迅亚科技的人。
　　“能接触到微易内部的剧本文件，又能在事件发生后获得自身利益……”
　　裴意点到为止，乔冬迅速开窍。
　　“意哥，你的意思是高凭风动的手脚？所以你才赶在宁总开口前，重新答应了下来？”
　　裴意没有武断，“这事没办法百分百地确定。”
　　毕竟高凭风能在微易待上十五年，应该不会轻易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只是看着他烦，不愿意把本该属于我们ywy的机会拱手让出。”
　　乔冬隐约窥见了裴意的事业心和好胜心，口吻还是担忧，“意哥，可我们只有十二天时间啊，来得及吗？”
　　“努努力，来得及。”
　　裴意并不是盲目答应的，而是有了大致的想法。
　　“现在只是泄露了第一部 剧本，第二部不是还在吗？我打算改成无限流的游戏形式，从第二部往回倒写。” 
　　这样既能重新用上未曝光的内容，也能为后续的新游戏剧情空出时间，而且剧组的演员、场地都不需要重新安排。
　　“倒写？”
　　“嗯，’你‘以为的故事开头，其实是结局，’你‘以为攻略到了结局，其实才是游戏循环的开头。”
　　裴意脑海中的灵感说来就来，“乔冬，迟点到酒店联系一下工作室的小周和铃姐，开个线上简短会议。”
　　“让她们近两周辛苦一下，难关当前，得随时配合我工作需求。”
　　乔冬立马响应，“好的。”
　　“还有啊。”
　　裴意又记挂起一件事，“这事别和薄总多说，他最近手里有个新项目，比我还忙，别让他分心。”
　　乔冬听见这话，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
　　裴意回到酒店，先是和工作室的相关员工们打了一通视频电话，然后就坐在电脑前重新拉起文档、编写起了具体的游戏剧情框架内容。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九点半。
　　直到薄越明雷打不动的晚间视频打了进来，裴意才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床边，接通了电话。
　　“喂，二哥。”
　　薄越明开场就问，“我听说剧本在网上泄露了？”
　　裴意并不惊讶恋人的提问，避重就轻地回答，“不严重，重新编写一下就好了。”
　　薄越明眸光微晃，“真的？”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裴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听林众说，你今晚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
　　两个月前，薄氏集团在海外设立了新一家分公司，薄越明作为执行董事，必须方方面面都兼顾到。
　　薄越明温声说明，“十分钟后，今晚会议可能得持续一两个小时。”
　　“好，知道了。”
　　裴意没有不提及自己工作上的压力，只是笑着说，“我这一周也会忙点，有空就给你回消息，好吗？”
　　薄越明欲言又止，带着点温柔的哄劝，“小猫，遇到难事要和我说，好吗？”
　　裴意心间注入一丝暖流，“好。”
　　两人简单但亲密地聊了十分钟，等到薄越明要进行视频会议前的最后一刻才结束了通话。
　　裴意趁机淋了个澡，裹着浴袍又重新坐回到了电脑前，他看着白天列出的进程计划——
　　一想起今晚可能要赶进度到通宵，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作。
　　即便表面上应得再轻松，内心的压力还是沉甸甸。
　　裴意突然有些想吃甜食，只可惜这大晚上的，估计甜品店都关得差不多了，终究不能像在家里那样任性。
　　思及此处，裴意只好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还静静地放置在一盒香烟和打火机，是上次借了黎于安忘了还的，到现在都没再减少过数量。
　　犹豫片刻后，裴意抽出了一根烟，打开通风窗户后靠在窗点燃——
　　烟雾萦绕，麻痹了神经里的疲惫。
　　他借着夜色沉淀心绪，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就重整旗鼓地坐回了电脑桌前，继续开启了工作。
　　裴意的能力早在现实世界就锻炼出来了。
　　新一轮的游戏架构还是得到了微易高层的认可，顺利进入了改编环节。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回的剧本改编除了工作室员工的远程辅助，裴意只和导演孔莉进行探讨对接。
　　为了减轻裴意的负担，对方事无巨细亲自帮忙，是个位特别诚恳且认真的导演。
　　一行人连轴转地忙着，总算是赶在十五号当天凌晨完成了全部交接。
　　…
　　“唔。”
　　裴意是被头疼醒的。
　　他眉头紧锁着醒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趴在电脑桌前睡了一夜，连带着脖子都跟着僵住了。
　　“……”
　　裴意摸索着看向手机，才过中午十一点，而乔冬在早上七点半就发来了微信报备——
　　“意哥，好好休息，我替你去剧组开会，中午我让酒店安排了送餐，你醒来记得吃，有事随时联系我。”
　　裴意从疲惫中是缓出一丝笑意。
　　将近两周高强度、超负荷的工作，不仅是对他的考验，更是让身为助理的乔冬飞速成长了起来。
　　如此想来，倒也不算白忙活。
　　连日来疲惫积压的头疼晕眩还在持续，裴意只想着喝点温水缓缓，他才刚打开上锁的房间门——
　　忽然间，门铃声就跟着响了起来
　　裴意想起乔冬在微信消息里的报备交代，只当是酒店工作人员准点送了餐。
　　他强提起精神打开酒店房门，却在转瞬就愣在了原地。
　　日思夜想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裴意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内心积压的疲惫在这一刻变了质。
　　又酸又涩的。
　　在薄越明伸手的同时，裴意几乎一头就撞了进去，刚睡醒的嗓音还带着一丝委屈，“二哥。”


第93章 
　　“我在。”
　　薄越明低头吻了吻裴意的发丝，努力压制着弥漫上来的心疼。
　　他轻揉了一下恋人的后颈，没有将他推开，而是说，“上来，我抱抱。”
　　裴意还将脑袋埋在薄越明的怀中，闷声不吭地环抱住他的臂膀，双腿一个巧劲就盘勾了上去，“二哥。”
　　“嗯，我在。”
　　薄越明不忘回应，抱着宛如树袋熊的恋人往房间里面走，他抱着裴意轻松在沙发上落座，“这些天是不是很累？让我好好抱抱。”
　　裴意小幅度地吸了口气，依旧闷头挨在他的怀中汲取着力量，淡淡的乌木香气萦绕在周围，包裹住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那从“游戏剧本泄露”第一天起的委屈、不甘乃至不得不强撑着继续的心酸，在这一刻抵达了巅峰。
　　裴意从来不喜欢示弱，但这会儿还是有些憋不住了，“二哥，我累死了。”
　　薄越明感受到了肩头传来的那点冰凉湿意，低应着将他圈得更紧，“我知道，累了就休息，我陪着你。”
　　裴意顿了顿，试图用孩子气来化解自己的情绪，“……要不还是你赚钱养我吧。”
　　薄越明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软肉，哄着，“你要是真不想干了，那就休息。”
　　别说是薄氏家大业大了，就算是薄越明靠自己，赚的钱也够两人潇洒自在一辈子了。
　　裴意又在薄越明的肩膀上蹭了蹭，抬头时眼眶还有些潮红色，看上去可爱又可怜，“你怎么来了？”
　　薄越明捧住他的脸，是玩笑也是宠溺，“我要是再不来，我家宝宝要委屈死了。”
　　两人交往相处这么久，裴意还是第一次听见“宝宝”这个称呼，脸颊顿时浮动出了热意。
　　他目光害羞地晃了晃，故意转移话题，“是不是乔冬和你说的？我早就告诉他保密了，这小子还是藏不住事。”
　　薄越明听见他的吐槽，无奈，“这事就算乔冬不说，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
　　如果说之前的两三天还算正常，但随后几天的视频通话里，裴意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下降，而且还会各种找理由、摆借口结束视频通话。
　　身为恋人的薄越明怎么可能因为距离关系就毫无察觉？
　　薄越明实话实说，“我本来想着第一时间赶来，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且不说薄氏集团有重大项目要推近，实在离不开他这位掌舵的董事长，但从裴意的角度来考虑，对方肯定不同意他丢下工作跑来陪他。
　　裴意嘟囔，“得亏你藏住了也忍住了没来，要不然我得愧疚不舒服。”
　　薄越明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舒服？”
　　“我们两人的工作都是工作，该在工作上尽的责任也都是责任，没有孰轻孰重。”
　　成年人允许为爱冲昏头脑，但更要学会克制和责任。
　　“你要是提前几天来了，我肯定还是得忙着工作，估计都没时间分心和你多聊几句。”
　　裴意想得很细、说得很轻。
　　“这样你既耽误了工作，还容易有心理落差，我不愿意。”
　　一段感情决不能是单方面的付出，也不能是单方面的陪伴。
　　薄越明就知道裴意会有这种想法，又追问，“那我现在来就可以了？”
　　“我手头刚忙完，需要充充电。”
　　裴意给自己找了理由，又关心追问，“你呢？临时跑来海市，真的不会耽误手头的工作进度吗？”
　　薄越明摇头，“不会，项目最要紧的国际签约环节已经完成了，能空出一点时间。”
　　裴意眸色一亮，“那你在这儿待几天？就算是剧本通过了重新拍摄，我可能还得在海市待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薄越明听出恋人藏在话里的依赖，逗他，“待不了多久，我明天下午就走。”
　　“……”
　　裴意嘴角的弧度一凝，不由自主地叹气，“啊？”
　　薄越明失笑，“不是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在工作上有责任，你不希望我为了你影响自己的工作？”
　　裴意也觉得自己有些打脸，闷声嘟囔，“理智是这么想的，私心就、就不是了。”
　　以前的裴意不习惯也不喜欢依赖任何人，但自从和薄越明恋爱后——
　　他只觉得自己的黏人劲不知不觉地开始上升，想藏都藏不住。
　　薄越明瞧见怀中人这郁闷劲，说实话，“保守估计能待四五天，如果集团那边没什么要紧事，我还能留得更久点。”
　　横竖最重要的工作环境已经完成了，这临时抽空来海市几天，剩下的工作交给薄娇她们能顶得上。
　　裴意顷刻重新挂上了笑意，“嗯。”
　　薄越明问他，“饿了吗？都到午餐点了。”
　　“嗯，饿了。”
　　裴意的视线往门口瞥去，“乔冬说出门前预订了酒店的送餐服务，怎么还没来呢？”
　　“我打点客房电话问问。”
　　薄越明注视着裴意的黑眼圈，松开怀抱的力道，“迟点吃完饭，我陪你再睡一会儿？工作结束了就好好补一补睡眠，明天再陪你过生日。”
　　裴意一懵，“生、生日？”
　　薄越明提醒，“六月十六。”
　　裴意恍然大悟，“对哦，最近都忙糊涂了，差点忘了这日子。”
　　裴意从小就是弃婴孤儿，一直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
　　小时候的他待在孤儿院不过生日，后来领养办理身份证时，干脆将领养那日当成了生日。
　　再后来，生日又成了他刻意忽略的一件遗憾。
　　薄越明看出恋人的出神，“怎么了？”
　　“没什么。”裴意摇了摇头，依旧笑得开怀，“二哥，谢谢你，特意赶来陪我过生日。”
　　六月十六，是原主的生日。
　　但裴意来说，生日日期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薄越明惦记他的这颗心。
　　薄越明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感谢，郑重其事地说明，“裴意，我们之间不说感谢。”
　　“好，我知道了。”
　　裴意想要亲亲他，但旋即忍住、麻溜地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漱！”
　　薄越明眼神温柔同意，“嗯。”
　　…
　　两人简单用过了午饭，才牵手回到了主卧室里。
　　薄越明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外套，眸底涌上些许笑意，“小先生，外套管用，还是人管用？”
　　裴意假装没听懂，“我去漱个口再睡觉。”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回 出差带外套了，但这当场“抓包”询问，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小害羞。
　　薄越明抓紧跟上。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就拉上窗帘躺上了床。
　　裴意左半边脖颈和肩膀还是有些落枕的拉扯感，干脆靠上去要求，“二哥，你给我揉揉这里。”
　　薄越明宠着他，一点一点地循着他的意思揉按，“二改的剧本没问题了？”
　　裴意重重地叹了口气，面对恋人时，他已经习惯卸下所有的压力和防备。
　　“大致没问题了，今天开会再商讨一下，修改一下细节，十七号就能开机。”
　　薄越明明白裴意的优秀能力，但还是给予肯定，“我家小先生真厉害。”
　　裴意乐笑，越发舒服地靠在薄越明的怀中，将前段时间的波折说给他听。
　　末了，他才补上一句提问，“二哥，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很蹊跷，你觉得呢？”
　　之前忙着二改重编剧本，裴意实在分身乏术、去揪这幕后之人。
　　现在既然得空，那他吃过的亏，势必要找补回来！
　　薄越明说出自己的分析，“如果不是你在微易高层面前硬接下来改剧本的任务，现在的最高得利者就会是高凭风，以及微易总部本身。”
　　前者是名，后者是利。
　　裴意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但又觉得奇怪，“可是高凭风在微易待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总策的位置，将剧本泄露、背刺公司——”
　　“这事一旦东窗事发，他在圈内的事业不就完了？”
　　薄越明给了他一种新角度的思考，“如果，他有高层默许呢？”
　　裴意反应过来，“默许？二哥，你是指微易高层暗中指示他做这件事？”
　　薄越明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这件事情，不是高凭风背刺了自家东家，而是微易高层背刺了作为合作方的裴意和ywy工作室。
　　从四六分到二八分，这样的利益置换明摆着是提早准备好的。
　　裴意觉得久违的头疼又涌了回来，“也是，我对微易的高层接触不多，但版权部的顾渐深不是那样的人。”
　　“宁婧的权利比顾渐深大点，更改利益分成这事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但我总觉得她是期待和我长期合作的。”
　　否则，宁婧大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两周的时间里“刁难”他的剧本，而不是一路开绿灯地将他的剧本提议照单全收，并且还尽量给他拖延时间。
　　薄越明继续往上推，“那就是宁婧之上的高层。”
　　再大的集团、公司，也会有鼠目寸光的股东和执行者，这些人只追求短期的利益，而不管长期的合作效益。
　　薄氏集团避免不了，估计微易这样的游戏大厂也避免不了。
　　“这些天，微易那边就剧本泄露的事情给你交代了吗？”
　　“没有。”
　　裴意摇了摇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才睡醒不久，但他居然又困了。
　　薄越明瞧出他的疲惫，“还累着？”
　　“估计是这段时间睡眠不足，神经一放松下来就撑不住了。”裴意说着，就仰头凑到薄越明的嘴角小吻了一下。
　　薄越明追吻了回去，轻含着他的薄唇，又轻松撬开他的牙关，好听的闷咽声响起，带着小别重逢的缱绻情丝。
　　薄越明顾惜着恋人的身体，浅尝辄止后就停了下来，“乖，睡一会儿？”
　　裴意回味了一下久违的亲吻，眼里透着小满足，“二哥，你再帮我按一会儿肩颈，还酸着呢。”
　　“好，快睡。”
　　“嗯。”
　　裴意合上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薄越明听见他缓而绵长的呼吸声，心才又一次落到了实处，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再乖巧不过的睡颜，积压的心疼再次翻江倒海起来——
　　黑眼圈重了不说，就连脸颊肉都瘦了不少，进门抱着时就觉得重量轻了不少，用心养了将近一年才回来的体重，这小半个月就快掉光了！
　　薄越明想起恋人在海市收到的刻意对待，眸底掠过一丝骇人的暗芒。
　　他停下揉压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拨通了助理林众的电话。
　　林众这回跟着一起来了海市，这会儿就住在楼下。
　　播出的电脑三秒内就接通了。
　　“喂，薄董。”
　　“查一下微易目前的高层股东的情况，迅亚科技那边也关注一下，还有高凭风这号人物，打听一下他平时和谁走得近。”
　　薄越明知道裴意有能力自己反击，可作为恋人，他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林众也从乔冬的口中大概得知了裴意近段时间的遭遇，坚定应下，“好的，薄董，我尽快查明白。”
　　薄越明简单利落地挂了电话，重新圈紧了恋人，他是特意赶早班机来的，这会儿也有些乏了。
　　恋人在怀，就是最大的安定。
　　…
　　裴意这一觉睡得尤为舒爽踏实，醒来后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着发酥了，他看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昏沉天光，理智延迟半拍地跟着复苏。
　　“……”
　　二哥他，好像来海市了？
　　裴意忽地想起这件要紧事，猛地朝自己的身边看去，空荡荡的床位——
　　好像突然出现的薄越明只是梦境中的一个幻觉。
　　裴意心脏一紧，连忙下床朝屋外喊道，“二哥！”
　　拖鞋踩地的脚步声响应。
　　不过三秒，薄越明就推门走了进来，“睡醒了？”
　　裴意停住脚步，原地松下一口气，“你去哪里了？”
　　薄越明瞧出他一闪而过的慌乱，走近解释和安抚，“我哪里也没去，打电话怕吵醒你，就待在外面的客厅。”
　　裴意接受了这个解释，“嗯。”
　　薄越明将恋人拉到自己的怀中，询问，“睡饱没有？我有事要问你。”
　　说着，他将对方拉到电脑桌边，打开抽屉，从中拿出香烟和打火机。
　　“解释一下，什么时候抽的烟？二十支装，现在里面就只剩下一支了。”
　　“……”
　　裴意像只被抓包的心虚小猫，逞强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还偷翻我抽屉啊？”
　　“好，我先道歉。”薄越明一把将他拦住自己和桌沿之间，“没经过同意翻你抽屉是我不对，但起因只是我出想要找只笔、记点东西。”
　　结果没想到一打开抽屉，他就收获了额外“惊喜”。
　　裴意本来就没真怪罪薄越明的意思，一听见他的道歉，顿时心虚得更厉害了，“我没怪你，我、也没抽。”
　　薄越明听见裴意这卡壳结巴，落在腰间的手往下一落，“啪”得一下打向了他的屁股。
　　力道有点重，但不算疼。
　　“你怎么又打我、我！”
　　裴意猛地瞪大眼睛，脸红地想要躲开，只可惜背抵着书桌逃无可逃。
　　薄越明更进一步地堵住他，“说实话，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抽了多少支？”
　　裴意嘴硬，“我前段时间为了装样子，在梨园那边拿的，他、给我的时候就只剩下那么一支了。”
　　薄越明“气”得牙痒痒，“还不说实话？”
　　啪，又一下！
　　“……”
　　裴意急抽一口气，全招了，“就那么一包！最近工作压力大，有时候忙到深夜就很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喝酒就醉，没办法继续工作，所以才抽了几支放松！”
　　解释完，他就避开了薄越明的眼神对视，不服气地控诉，“说好了不打我那里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薄越明哪里不知道裴意这段时间在工作上受的委屈？他将赌气的恋人轻抱在了桌上，没了脾气。
　　“打疼了？”
　　“……”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
　　这次打了两下呢！他到底还要不要面子了！
　　裴意记仇，不理他也不说话。
　　“好，是我错了。”
　　薄越明干脆认错，又劝道，“抽烟对身体不好，我们能不沾尽量不沾，好不好？”
　　裴意还是装哑巴不说话。
　　薄越明别无他法，态度一软再软，“小先生，理我一下？”
　　“……”
　　“小猫？”
　　“……”
　　“宝宝？”
　　从不对外的亲昵称呼，一声比一声更蛊人。
　　裴意努力硬气了半分钟，然后耳根子连着脸颊通红，投降认错。
　　“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抽了。”


第94章 
　　两人还是没想着外出，又让酒店客房人员送来了晚餐。
　　薄越明将炭烤排骨上的肉一点点切下，递到了裴意的碗中，见恋人吃得开怀后，他才主动开启了话题。
　　“你睡着的时候，我让林众查了一下微易和迅亚科技。”
　　裴意挑眉，“林众也跟着你来了？”
　　薄越明将醒好的红酒倒给裴意，回得轻巧，“嗯，住在楼下房间，我让乔冬这段时间也过去睡。”
　　裴意咬了一口肉，内心荡漾出一丝黄色废料。
　　这下好了。
　　这个偌大的套间岂不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没人打搅了？
　　薄越明察觉出裴意的出神，低喊，“小猫？”
　　“啊？”
　　裴意连忙凝住目光，摆出正色，“查到什么了？”
　　薄越明重点挑微易去说，“顾渐深和宁婧的情况，你都清楚？”
　　裴意饮了一口红酒，点了点头。
　　顾渐深是今年年初才从’星云趣游‘调回到微易总部，成为了版权部经理。
　　宁婧是微易总经理，原先主控游戏投资方面，话语权比前者还要高一些。
　　薄越明开启重点，“微易在今年有过一波高层变动，现任代理董事叫曲奕，年初才通过董事会的任命管理微易总部。”
　　“前任执行董事叫郭广洪，现在退回到了股东位上。”
　　裴意眉心微蹙，“好端端的，郭广洪为什么退掉？到年纪了？”
　　薄越明摇头，“四十出头，算不上到年纪，微易内部进行的变动，对外界没有仔细说明，不过我猜——”
　　“应该和微易近两年市场游戏股值下降有关。”
　　任何集团的高层股东，没有人是不围绕利益去相处的。
　　裴意点头，继续听着薄越明的消息。
　　“虽然曲奕是代理董事，但自从上任后，几乎把重要部门的核心位置都换成了自己人。”
　　比如版权部的顾渐深，再比如从总经理的宁婧。
　　裴意窥探到了问题的核心，一针见血，“那高凭风呢？是前任董事郭广洪那边的吧？”
　　薄越明举杯晃了一下，“聪明。”
　　《十七日》是微易的王牌游戏之一，虽然这两年新推出的副本系列不够完美、也有争议，但游戏玩家基数还是在的。
　　“高凭风身为游戏总策，在没有重大失误的情况下，基本不会有职位变动，何况郭广洪还在股东位置上，凡事也不能做绝。”
　　裴意被恋人的话轻轻一点，有了猜测，“二哥，你的意思是，郭广洪和曲奕在’董事‘这一职位上有过争执矛盾？郭很可能想要找准时机回去。”
　　薄越明回答，“不是没这个可能。”
　　裴意又想起一事，不解蹙眉，“可我看宁婧对高凭风的态度，也没特别抗拒？”
　　如果是不同阵营，那宁婧就不该给高凭风一丝一毫的机会，剧本泄露后，后者的剧本甚至还是备选。
　　薄越明轻笑点拨，“小猫，公司管理层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裴意一听这话，才发觉自己有些钻了牛角尖，“也是。”
　　虽然属于不同阵营，但现在主管执权的人是曲奕。
　　作为上位者，一定是希望公司蒸蒸日上、不希望任何一笔投资打水漂、肯定要利用最合理的应急方案。
　　何况双方在明面上没有撕破脸，人情交际上就不能做绝。
　　不过在不伤及公司利益的情况下，如果可以推拒掉郭广洪和高凭风，他们也会“不动声色”地去行使权利——
　　就比如裴意点明不要高凭风的辅助，也坚持自己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二改剧本，那高凭风立刻就没了用武之地。
　　裴意自行想了个明白，改口问，“二哥，那迅亚科技那边呢？”
　　薄越明回答，“迅亚科技那边没什么大变动，还是赵氏两兄弟管着。”
　　迅亚科技是做互联网技术发家的，主要靠视频平台赚钱，后来收购了几家游戏公司。
　　主管游戏板块的总经理名叫鹿瑶，也算是圈内出了名的女强人之一，在她强硬的手腕带领下，迅亚科技在游戏圈的地位在短短五年间迅速上升。
　　甚至还能和微易平起平坐。
　　不过公司因为“抄袭”、“克扣游戏稿费”、“压榨程序员”等传言——
　　这些年来的风评，一直参差不齐。
　　薄越明帮忙分析，出“前段时间剧本暴露且传播的事，虽然有迅亚科技在幕后还击，但重点还在微易内部。”
　　裴意眸色微暗，“说来说去，还是高凭风和郭广洪搞的鬼。”
　　“曲奕和宁婧大概率也猜到了，但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薄越明进一步补充，又反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态度吗？”
　　裴意轻晃着酒杯，“还能是为什么？ywy是刚起步的小工作室。”
　　可以有长期的利益合作，但不是无可取代，出了事，那就露出了大公司惯有的高姿态。
　　薄越明反问，“这事你打是怎么处理？”
　　裴意想得很明白，“如果真是高凭风泄露了剧本、害得我和工作室白忙活一场，那我接下来肯定得找补回来。”
　　他可以理解大公司有自己的利益纷争、行事做派，但不会原谅为了一己私利、而去侵害他人利益的小人。
　　薄越明问他，“想好怎么做了吗？”
　　裴意如实摇头，“得想想。”
　　他才刚得到了答案，自然没那么快就想到反击措施。
　　薄越明放下刀叉，脸上浮动一丝认真，“裴意，我有事想和你好好谈谈。”
　　裴意一愣，“什么？”
　　薄越明沉默两秒，还是选择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在事业上有自己的原则，不想要依靠任何外界和外人助力、想要靠你们自己的努力将工作室做大做强。”
　　“我尊重你的意愿，但这个外人能不能不包括我？”
　　裴意不太确定地轻吸了一口气，“二哥？”
　　薄越明用很正经的语气问他，“你觉得我之前为什么非要和大房争个上下，又为什么愿意答应奶奶暂时留在董事长的位置上？”
　　“……”
　　“为了能拥有更多的权利和话语权，为了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为了你。”
　　薄越明一字一句把话说透，“裴意，我不是外人，我希望我们在生活上、在事业上都是互相依靠的关系。”
　　“不仅是你遇到了难事，我可以帮你撑场面，也是我遇到了困境，你也可以拉我一把。”
　　薄越明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干涉裴意的事业，他们更不像网上说得那般’裴意和ywy没能力，他才花钱找关系走后门‘。
　　赚了钱、有了资本，不用在自己恋人身上，那还有什么用？
　　“薄氏产业和游戏圈的关联确实很少，但不代表我不可以是你的后盾、不代表我不可以帮你，你懂吗？”
　　裴意盯着薄越明沉默了好几秒，嘴角才一点一点向上翘，“二哥，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
　　“你好像在委屈。”裴意眼里也沾上了笑意，“委屈我不让你出面帮忙。”
　　薄越明没想到他小脑袋瓜转到了这个地方，无可奈何，“是，我委屈，我想要帮上忙，我见不得你在事业上被别人看轻、欺负。”
　　四目相对，裴意看出了薄越明的认真和心疼，他放下酒杯，打从内心深处接受了提议。
　　“好吧，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们两人是情侣，相互扶持才是硬道理，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今天是薄越明遭受到了大房等人在事业上的欺压，那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裴意也绝对做不到只看着恋人自己解决。
　　薄越明追问，“嗯？”
　　裴意绕道了薄越明的身边坐下，“最近写稿子是有点累，大脑空空的，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让高凭风吃瘪的办法。”
　　他故意说得委屈费心，还透着一点点哄人的味道——
　　“二哥，你带着’薄氏集团董事长‘的闪亮头衔，想办法给我撑撑场面呗？”
　　薄越明哪里看不出裴意在故意卖乖？
　　但向来在事业上要强的裴意既然肯松口让他帮忙，他求之不得。
　　“十八号晚上，海市会举办一个企业慈善向的拍卖交流晚会，听说都是给福利院孤儿们的募捐。”
　　薄越明说出自己一早就想好的安排，“微易和迅亚科技都会派人过去，林众确认过了，曲、郭都在名单内。”
　　“……”
　　福利院？慈善金吗？
　　裴意思绪微凝，旋即就听见薄越明说道，“我会以薄氏集团和你个人的名义捐赠慈善款，拿到入场资格后，我再陪你去会会他们。”
　　裴意想了想，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二哥，慈善捐赠是天大的善事好事，我不想用我个人的名义。”
　　“我迟点和梨园商量一下，正好我卡上还有些钱，我想以ywy工作室的名义出了该出的那一份。”
　　薄越明在这事上没有强制，尊重恋人的想法，“好。”
　　裴意愉悦勾唇。
　　自从薄越明出现在海市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心绪无比的平稳安定。
　　薄越明看着一大桌子还没怎么动过的猜测，温声催促，“光顾着聊天了，来，再吃点。”
　　恋人这段时间掉下去的体重，他得想办法帮忙补回来。
　　裴意笑着撒娇，“我想吃香辣蟹！”
　　薄越明纵容，“好，我给你剥好，等等。”
　　…
　　晚上十点。
　　薄越明从浴室出来时，裴意在趴在床上用手机捣鼓着游戏。
　　他们工作室《末雾》已经上线半个月了，目前的游戏用户涨幅非常好，各大社交平台和下载软件软件上都是一片好评。
　　氪金通道一经开启，就在源源不断地创造盈利。
　　裴意前阵子实在没功夫试玩，这会儿得空才下载正式版本，他使用自己的内测号，而是新注册了一个账号——
　　“酒量脆皮猫进化中”
　　薄越明走近，看见他游戏角色上顶着的id名，忍俊不禁，“你从哪里想得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名字？”
　　“奇怪？”
　　裴意卷过被子，仰着脑袋反驳，“这名字不好玩吗？我纠结了好久才想到的。”
　　这对重度取名废来说，简直就是能拿出去吹的程度了。
　　裴意想起同款取名废的黎于安，果断出卖好友，“你是没看过黎于安的id昵称，直接写了’这梨不能摘‘，也不知道几个意思。”
　　薄越明忍笑很辛苦，“你们两个也就半斤八两。”
　　裴意不服气哼唧，坐起来继续戳手机的游戏屏幕。
　　薄越明从背后搂住他，“不累？看你这黑眼圈，最近是不是很缺觉？”
　　裴意心安理得地赖靠在他的怀中，“今天下午睡饱了，现在不怎么困，我想先把新手任务给搞定了再休息。”
　　薄越明吻了吻他的耳垂，“你自己设计的游戏，玩起来会不会没有挑战性？”
　　裴意也不说假话，“难点的副本还是得花心思，但这会儿的新手任务挺没挑战性的。”
　　新手任务嘛，要利用背包里仅限的道具捕获三只初级丧尸，无非就是看准丧尸逃跑的路径，然后使用道具攻击、投掷、收服。
　　一系列全自动操作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作为原创架构师的裴意还弄出了一个恶趣味——
　　如果真的有玩家过不了新手任务，就会得到一个特别的’荣誉声明‘和’安慰道具‘。
　　裴意介绍完，就兴致冲冲地点开了新手任务的挑战副本。
　　薄越明眸光微晃，原本锢在恋人腰间的双手就有了动作。
　　“……”
　　裴意呼吸猛地一乱，“二、二哥。”
　　薄越明轻咬着他的耳朵，语气还保持着正经，“你玩你的，我玩我的，顺便给你的新手任务增加一点难度。”
　　说着，手上的力度重了些。
　　裴意的呼吸猛颤，屏幕上投掷的道具失了准头，砸空了一个。
　　薄越明变本加厉地刺激，“小先生，只剩下五个道具了。”
　　裴意耳根子通红，举起了道具之一的手枪，“还剩五次机会，急、急什么……唔……”
　　嘴硬逞强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软乎的呜咽所取代。
　　红晕从裴意的颈侧攀上了脸颊，热意在周围晃来荡去、搅得人失去理智。
　　游戏屏幕里的道具一次又一次失去了准头，直到裴意的掌心脱力、软趴趴地将手机掉在了床边，无人理会。
　　三分钟后，新手任务结束。
　　屏幕上显示出了黑灰色的“失败”两字，随即而来，游戏的世界频道里就出现了两行响当当的公告：
　　——叮！玩家【酒量脆皮猫进化中】在“新手任务副本”拿下首败！
　　——已获得限时道具【初级丧尸也觉得我菜】，可避免三次丧尸攻击！


第95章 
　　慈善拍卖晚宴定在海市的华裔酒店，几乎号召了全市有名企业、公司的核心人员参与。
　　这家酒店的建址本来就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就算是少收了相关的场地费，那一场晚宴布置下来，少说也是几十万的流水消耗。
　　说是慈善拍卖活动，其实主办方还要抽中抽取一部分的手续利益，裴意对着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慈善行为不太赞同，但各行有各行的规矩——
　　能让这些以利为主的商人拿出点钱财来资助真正需要帮助的小朋友，哪怕万分之一，也是好事一件。
　　“回去之后还是得和梨园商量一下，如果能把各位玩家的氪金收入、哪怕单件氪金道具的二十分之一拿出来，积少成多应该也能帮助不少人。”
　　而且，在工作室相对稳定的情况下，这样的小额捐赠并不会影响到正常运营。
　　当然这只是裴意个人的想法，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等以后在细化后好好决定。
　　薄越明听见裴意的小声考虑，眸底晃过一丝微光，从上次提及慈善晚宴这事时，他就发觉了——
　　恋人似乎对福利院捐款的事情特别上心。
　　“小猫。”
　　“嗯？”
　　“其实早在四五十年前，奶奶就替薄氏设下了一条单独的捐助渠道，一直都是针对贫困山区的孩子。”
　　最后能读出来的大学生，也能在薄氏以及旗下子公司工作。
　　薄越明替恋人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你有想要资助的特定对象，我们回去后可以和奶奶商量着单独再拉一条资助通道出来，没有任何利益抽成。”
　　裴意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眸色敞亮，“奶奶那么早就在做这些善事了？”
　　薄越明内心同样尊重敬佩，“她老人家说，做大事者，除了为己，更要为民。”
　　薄老夫人的好名声，并不单单只是因为她的要强脾性和领导能力，更因为她的绝对公正和柔软善心。
　　“二哥。”
　　裴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奶奶是这个。”
　　薄越明笑着捏了捏他的大拇指，“走吧，别耽误了慈善晚宴。”
　　裴意想起薄越明今晚陪着自己参加晚宴的目的，煞有其事地反拢住他的手，“嗯，别耽误了吓唬那群人！”
　　…
　　两人从车里迈出去，确认了邀请身份后，任由酒店的摆渡车将他们带到了举办拍卖晚宴的单独建筑厅。
　　两人才刚下车，就在宴外厅听见了一声招呼，“这位就是薄董吧？幸会。”
　　薄越明抬眸看去，对迎面走上来的中年男子有些陌生，“你好。”
　　语气里透着生人勿进的生疏。
　　那位中年男子像是全然没看出来，笑眯眯地自我介绍，“薄董，你好，我是董一磊。”
　　“是**在海市分部的负责人，也是这次慈善活动的主办方，很感谢你为这次慈善活动做出的捐赠。”
　　这次事前的募捐金额里，虽然薄越明捐赠得最迟，但也是最多的。
　　董一磊拿到捐赠名单后，第一时间就确认核实了薄越明的身份，也了解到了对方背后薄氏集团的地位和影响力。
　　这不，今天他就守在这里，静等着这尊大佛出现。
　　董一磊的语气更为友善，“听说薄董有机会在我们海市投资市场？”
　　如果真是这样，凭借薄氏集团在帝京的影响力，势必也会在海市注入一道新生的力量。
　　薄越明想起自己捐赠时随便找的理由，忍不住和边上的裴意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裴意笑笑，不说破。
　　要不怎么还是说“有钱”好呢？有了钱，在一定程度上就有了地位和尊重。
　　当初在温城，薄越明背靠薄氏集团，但因为“不受宠”的传闻，旁人虽然忌惮薄氏集团，但对他也不算真正尊重。
　　但现在好了，“薄氏集团董事长”这个头衔，光是摆出去就足够吸引人了。
　　董一磊对裴意有些陌生，眯了眯眼，“这位是？”
　　“董部长你好，我是裴意。”裴意不把自己的身份说透，反倒是把交谈的空间让了出来，“你们先聊，我进去逛逛。”
　　说起来，游戏公司的游戏备案、网络文化经营许可都要通过**的允许，估计这位海市分部的董一磊在海市游戏圈有些权利和地位。
　　薄越明得到恋人的暗中示意，轻勾了一下嘴角，“董部长你好，承蒙关照。”
　　“欸，薄董客气了。”
　　董一磊察觉出两人间的不同寻常，更觉得裴意的名字无比耳熟，“请问裴意先生和你是？”
　　“我……”
　　恋人两字含糊在口中，出口成了更深一步的关系，“我爱人。”
　　董一磊惊讶。
　　他只简单调查了薄越明身份和家境，还真不知道得那么详细。
　　爱人？
　　这看年纪轻轻的，居然已经结婚了？
　　薄越明不介意替裴意再多上一层保护，“前段时间我爱人参加了海市举办的原创游戏设计大赛，正好近期他和他的工作室想着要在海市发展，未来还请董部长多多关照。”
　　点到这儿，董一磊哪里还能不明白？
　　怪不得他会觉得裴意如此耳熟，想了半天原来也是一号说得出名的人物。
　　董一磊又克制着打量了两眼薄越明，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眼前人刚才还一副冷淡脾性，提及自家爱人就变得话多客套起来，看来这两人的感情是真不错。
　　董一磊是个人精老狐狸，回得很有分寸，“薄董放心，好的单位、公司、企业发展，我们有关部门都支持。”
　　…
　　裴意独自进入了宴会内厅，稍加环视就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顾渐深停下了和身边人的交谈，快步靠近，“裴意。”
　　“顾哥。”裴意微笑打招呼，“你也在这儿啊。”
　　“宁总临时有事没来，让我代替她来这一趟。”顾渐深如实回答，“这次的慈善晚会，每个公司都有两到三个名额。”
　　裴意随手取来了一支香槟，眸光微晃，“微易还有谁来了？曲奕和郭广洪？”
　　“……”
　　顾渐深从裴意的口中听见两位高层的名字，神色微变。
　　他略微猜想了一番，就低声反问，“我们公司内部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裴意点头，用沉默做回答。
　　“裴意，剧本的事情，我很抱歉。”
　　顾渐深当初是怀着真心和裴意合作的，他没料到高层之间的勾心斗角会影响到无辜的裴意和ywy工作室。
　　裴意还算了解顾渐深的为人，愿意对他保留信任，“顾哥，我知道’剧本泄露‘那事和你挨不着边。”
　　和谁有关，裴意就找谁算账。
　　“他们人在哪里？”
　　裴意慢悠悠地询问，还品了一口香槟，“微易和ywy工作室既然是合作关系，我总得见见真正的高层领导。”
　　顾渐深点名方向，“深蓝色西装的是曲董，黑色西装的是郭总。”
　　就在宴厅前段左侧，曲奕和郭广洪正各自汇聚了三两交谈对象。
　　“那我带你过去？”
　　“好。”
　　顾渐深是被曲奕提拔回微易总部的，自然是先带着裴意见了曲奕。
　　“曲总，打扰一下，我来介绍一下——”顾渐深指向边上的裴意，说话很客气，“这位就是ywy工作室的裴意、意总。”
　　曲奕今年三十岁出头，气质还算出众。
　　面对下属的介绍，他特别干脆地伸出手，“意总，久仰大名。”
　　裴意从容回握，“曲总你好，初次见面。”
　　曲奕边上的人很自觉地结伴离去，曲奕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意总，我经常听渐深和宁婧夸你优秀。”
　　“特别是前段时间的突发事件，意总的处理能力实在让人佩服。”
　　“希望未来我们微易能和意总、ywy有更深层次的合作。”
　　这话或许夹着真心，但更多是明面上的客套。
　　裴意轻抬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留了点表面笑意，“曲董事长客气了，能不能有更深层次的合作，也得等这次合作结束后再谈。”
　　简单一句话回应，没有ywy工作室应该受制于微易的局促感。
　　曲奕双眸小幅度地眯了眯，才发现裴意的脾性远比他的外表要更加锐利。
　　裴意不藏着掖着，“曲董事长，这半个月我忙着改写剧本，没工夫理会，现在既然遇见了就想要明确问一句——”
　　“贵公司找到那位泄露剧本的’内鬼‘了吗？打算怎么处置？”
　　曲奕听见这话，不由和顾渐深对了一道视线。
　　内鬼？
　　答案不就明摆着的吗？
　　只是大公司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触及到真实的利益前，很多事情为了不伤及情面，所以只能装成不知道算了。
　　顾渐深明白老板的想法，但内心的天平还是偏向了无辜受到牵连、从而付出更多心血的裴意。
　　就在气氛即将凝结时，又一道脚步声响了起来。
　　离得不远的郭广洪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带着一点窥探监视的心理走了过来。
　　“曲董，你们聊什么呢？”
　　话是在问曲奕，但目光凝在了裴意的身上。
　　顾渐深作为中间人，又对郭广洪介绍了一下裴意的身份。
　　郭广洪的眼色顿时变得微妙，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原来这位就是意总啊，还真是人可不貌相。”
　　“我听说ywy最近有款手游做得不错？小工作室，挺不容易的。”
　　有些人，一张嘴就带着潜意识里的偏见和贬低。
　　裴意忍住心尖的那点不悦，“万事开头难，游戏这种需要能力、技术、资金都到位的工作，都不容易。”
　　“是啊，不过现在的大环境还是比二三十年前要好些。”
　　郭广洪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话中有话，“我们微易刚发展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的曝光渠道？那时候能保证自己不倒台就好了，不像曲董这会儿——”
　　“说合作就合作的，知道带着像意总这样的同行一起进步发展。”
　　这话说得“有趣”，摆明是在反讽裴意和ywy借着微易的势头往上爬。
　　要是换成其他人，估计只能在这样漂亮包装的反话下讪笑、无视或者忍耐，但裴意偏偏就不是隐忍的性子。
　　裴意看向郭广洪，似笑非笑，“说泄露就泄露的，要是微易的保密措施能再进一步，我们这样同行才能真正跟着发展。”
　　“……”
　　这话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曲奕眸色微变，没有言语。
　　清楚裴意为人的顾渐深替他捏了一把汗，而郭广洪的反应尤其明显，“听意总这意思，是觉得我们微易刻意泄露了合作剧本？”
　　裴意回得干脆，“我都没说是什么事，郭总的消息倒是灵通。”
　　郭广洪就没见过比裴意更不给面子的年轻人，脸色蕴出一丝怒红，他余光瞥向边上默不作声的曲奕，更觉得气愤。
　　要他说，就是曲奕脑子被浆糊了！
　　微易作为圈内顶尖的大公司之一，哪里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合作的？
　　电影游戏这样全新的领域，居然要拉一个外人来分成盈利，还是过分的四六分！
　　这项目要换成他来做，那肯定从自家总部选人负责，最好还是能做成和自家已出品的游戏系列相关。
　　郭广洪不否认自己是使了点手段，想让曲奕吃瘪的同时，也中止这场对外的合作，以便换上自己人。
　　只可惜，棋差一着没能成功。
　　没想到这场合作才刚开了个头，裴意就已经蹬鼻子上脸到这种程度了？
　　郭广洪哼笑一声，这下不掩藏自己的真实看法了，“意总，微易和ywy的合作到底是占便宜，你清楚吗？”
　　曲奕出声制止，“郭总，是不是酒喝多了？我让人带你去边上醒醒酒？”
　　“我没喝多。”
　　郭广洪不愿意接收曲奕这表面好意，还在借机低声讽刺，“只怕有些人没喝就上头，真以为自己一个小破公司能搞出名堂？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裴意眼神骤然锐利，还没等他发作，手腕忽地触上了一抹熟悉的凉意——
　　已经上前的薄越明将他护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一米九的身高加往那一站，就给人极强的震慑力。
　　面对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混血容貌，曲奕和郭广洪不约而同地涌出一丝迟疑。
　　唯有顾渐深明白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拉开自己和裴意间的距离。
　　曲奕看向相对熟悉的董一磊，颔首时带着一丝无声询问，“董部长。”
　　董一磊读懂他的眼神，自然介绍，“这位是薄越明先生，帝京薄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
　　“……”
　　曲奕和郭广洪又是一惊。
　　虽然帝京和海市一北一南相隔较远，可但凡有些家世和资历的人，有谁会不知道薄氏集团？
　　那是放眼整个华国，都没有多少公司、企业能够越过去的大山！
　　要不是薄氏没往游戏产业发展的打算，恐怕华国游戏圈的公司排名都要跟着变动。
　　更何况，薄越明接任薄氏集团的消息还是登上过各类财经媒体的，即便隔行如隔山，但他们也都听过一耳朵。
　　郭广洪看见裴意和薄越明过分贴近的距离，心中隐约升起一个猜想。
　　很快地，这个答案就被薄越明亲自验证了，“刚才好像听到郭总对我的爱人有异议？”
　　“……”
　　听似平静的话语带着难以抵抗的强压，更是当场说明了两人的关系。
　　不是情人，而是爱人。
　　郭广洪心尖微颤，他打死都没想到裴意和薄越明居然是恋人关系！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找他们微易合作？直接自家砸钱不就好了？
　　舍近求远跑到海市，还亲自费心费力的，何必呢？
　　“……”
　　郭广洪冒出无数多的疑问，再一晃眼就对上了那双冷得过分的深蓝瞳孔，骤然间又惊出了些许冷汗。
　　郭广洪不是豪门圈的人，没办法时刻掌握解帝京豪门圈里的私下关系。
　　一直以来，他都只当裴意仗着一点本事和资本就张狂的年轻小孩，更没刻意去打听过对方的消息。
　　这下好了，撞在枪口上了！
　　郭广洪见**的董一磊对薄越明都客客气气，只想着敷衍圆谎过去，“误会，误会一场。”
　　“误会？哪门子的误会？”
　　薄越明出口时冷意更浓，惊得初次见面的郭广洪面色猛变。
　　“一方将他的剧本曝光、让自己的下属顶上！一方面对公司内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企图压榨我爱人工作室的利益分成！”
　　“你们微易高层相争，就想要牺牲我爱人以及他工作室？”
　　三言两语，当众戳破了他们的虚伪面具。
　　“……”
　　“……”
　　算得上逼问的话语一经出口，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这下不仅是郭广洪的脸色不好看，就连曲奕也沾上了一丝尴尬。
　　薄越明处处向着裴意，硬气摆明了自己态度，“要么，麻烦微易在三天内给出一个解决和补偿办法。”
　　“要么，这次合作作废，违约金我们赔得起。”
　　裴意看着逐渐落入下风的曲奕和郭广洪，嘴角微勾。
　　他习惯了在事业上强撑、在事业上作为合伙人的掌舵者，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有人挡在前面撑腰所给予的安定感。
　　裴意配合着恋人开口，故意将问题选择权抛给了曲奕，“合作是继续还是作废，全凭曲董的意思。”
　　话里话外，他都刻意忽视了已经没什么实权的郭广洪。
　　郭广洪感受裴意对自己的无生产法，偏偏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只能越发憋屈，脸色红了又青。
　　越来越多的受邀宾客看了过来，显然都在好奇发生了什么。
　　薄越明当众牵稳裴意的手，给予最后一击，“薄氏之前没有进军游戏圈的打算，裴意又拦着不让我帮忙操心，但只要他肯点头，我敢保证——”
　　以薄氏的财力，更以ywy工作室的能力。
　　“两年之内，你们微易顶尖游戏公司的头衔就会彻底易主。”


第96章 
　　微易游戏总部。
　　助理敲响了单人办公室的门，得到应答后才推门走了进去，关门前还不忘四处张望，省得外面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坐在位置上的高凭风瞧见他这样子，催促，“得了，没人敢大白天的猫在门口偷听。”
　　助理走了上来，低声透露，“高老师，我已经打听到了裴意的二改剧本通过了，下周一就正式启动拍摄。”
　　高凭风蹙眉，“真通过了？”
　　原本还以为对方在逞强，没想到用个十天半个月居然给弄出来了？难不成他的背后还有枪手团队？
　　助理肯定点头，心里也有些佩服，“高老师，你说他怎么能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重新二改创作出新剧本啊？而且我看制作团队那边的布景都没大改。”
　　“谁知道呢？”高凭风依旧不肯承认裴意的能力，张口就是一句，“估计是请外援了吧。”
　　助理拿捏不准高凭风的想法，“高老师，那我们……不，那你的剧本怎么办啊？公司高层那边还会用吗？”
　　原本他们以为裴意只是口头逞强、到时间压根就写不出好的游戏架构剧本，于是这些天也在暗中为了项目交接而努力。
　　可是事与愿违——
　　现在高层还是继续和裴意、ywy工作室的合作，那他们手上的剧本呢？不就作废了？
　　高凭风听见助理的提问，瞳孔深处也晃过一丝不悦。
　　原本他说服郭广洪、利用对方的授意将原先的剧本在开机前泄露出去，原以为就能水到渠成地接替裴意、接替项目。
　　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捞着、白忙活了一通？
　　他辛辛苦苦筹备那么久，哪里会希望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高凭风压制住内心的不甘和焦躁，表面装得淡定，“急什么？做人做事都得学会耐心等待，我这总策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
　　助理惯会职场那一套，吹捧着他，“当然不是！放眼望去整个总部，谁还不知道高老师你才是最有资历的老员工之一啊。”
　　高凭风看似感慨地强调了一句，“过了这周，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年了，你说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五年啊？”
　　“是啊，高老师，郭总那么器重你……”助理继续溜须拍马，还压低了声音，“我看你在公司的位置啊，还会再继续上去。”
　　高凭风听得开怀，“你这小子，好好干，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助理应得响亮，“欸！谢谢高老师！”
　　“行了，别在我这里装乖了！”
　　高凭风点到为止，“赶紧再联系下那两位枪手，把我提出来的剧本点改改，迟点我还要和郭总再商量一下。”
　　曲奕和宁婧看不上他的项目，执意要和裴意合作，不代表他就没有机会也在这个市场分一杯羹！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他是郭广洪提拔上来的人，只要对方不倒台，他就还有机会！
　　高凭风想着，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工作。
　　忽然间，工作列表就发来了一串消息提醒：“高总策，麻烦来一下我办公室，有事找你谈。”
　　“宁婧？”
　　高凭风眉心微蹙，一时猜不透对方找自己的用途。
　　可是两人的职务大小摆在这里，他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工作计划，起身走出办公室。
　　…
　　三分钟后。
　　高凭风坐在了宁婧办公桌的对面，从容微笑，“宁总，你找我？”
　　宁婧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签署自己的文件。
　　高凭风感受到对方的刻意忽略，不悦蹙眉。
　　还没等他有所发作，宁婧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高凭风，从即刻起，你被公司解雇了。”
　　“……”
　　解雇两字像是一道惊雷，骤然劈在了高凭风的脑袋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宁婧合上文件，不介意再次重复，“你，被解雇了。”
　　“凭什么？我在微易待了整整十五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说解雇就解雇？”
　　高凭风越说越维持不住自己“好相处”的面具，反过来连声质问——
　　“我是《十七日》的游戏总策，你现在开了我，那接下来的游戏新季打算怎么办？”
　　“其他高层股东会同意？宁婧，你进微易才多长时间？别以为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就能无法无天了？”
　　“微易要是敢这么不清不楚地开了我，我立刻投诉到有关部门！”
　　面对高凭风的一顿输出，宁婧彻底没了以往刻意保留的情面。
　　“高凭风，你少拿你的工作年限来说事，这十五年来是怎么过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
　　高凭风眼色一变，哽住呼吸，“你什么意思？”
　　宁婧戳破他的老员工面具，“前十年，你在游戏策划组混日子，净挑一些轻松的小项目参与，能混就混、毫无上进心。”
　　所谓的薪资变动，不过是微易根据市场规模进行了上升调整。
　　“五六年前，公司遭遇成立以来比较大的危机，不得不进行了部分裁员，你为了留下来继续混口饭吃，误打误撞地加入了陈敏姐的项目组。”
　　也就是拿着十年工龄，混了个副策划的位置。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十七日》从立项目到版权到翻译到二改制作，哪样不是陈敏姐亲自盯着？”
　　高凭风是做过事，但那是身为项目副策划应该尽的任务！
　　《十七日》游戏大爆后，整个游戏项目组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年终分红更是拿到手软，就是从那时起——
　　高凭风这位“老员工”的名声才借机打了出去。
　　原先的总策划陈敏生病后，她的位置就暂时空了出来，股东董事会在新任人选上考虑了很久。
　　那时的郭广洪借机利用高凭风“副总策划”的升值合理性，再加上自个儿的执行董事身份才让对方走运当上了现如今的总策划。
　　宁婧不否认高凭风为公司付出的时间和青春，但他的能力压根配不上现在的位置！
　　“你自己清楚，自从你接手《十七日》后，游戏的剧情争议就越来越多，总体评分也是在下降状态，新玩家的注册量更是一跌再跌！”
　　宁婧犀利指出事实，激得高凭风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你以为你是无可取代？实话和你说了吧，陈敏姐已经要回来了，而且策划组的孙程朗同样可以独当一面。”
　　高凭风哪里肯丢掉自己的铁饭碗，退而求其次，“就算总策位置可以还给陈敏，那你们凭什么就这么辞退我？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宁婧听得直发笑，“高凭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原本还想要给你留几分面子，但你既然不乐意接受那就算了。”
　　“和ywy工作室合作的剧本是你外泄的吧？泄露公司合作机密，这已经是违法行为了，你知不知道？”
　　“……”
　　高凭风哑口无言。
　　他向来老练从容的神色终于涌现出“被打脸”的尴尬，还企图推卸责任，“你别随便诬陷我，我怎么可能……”
　　“辞退你的事情是高层股东一致决定的，而且还会对你进行起诉！”
　　“你大可以打电话问问郭总，看看是我在瞎说，还是确有此事！”
　　宁婧拿起桌面上已经签署好的文件，也不急着赶高凭风走，“请便。”
　　办公室的门合上。
　　高凭风愣了好半天，这才着急忙慌地翻找出手机，给郭广洪打去了电话。
　　一通未接，又一通未接。
　　直到第三通电话拨打出去，郭广洪不耐烦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喂，什么事？”
　　“什么事？”
　　高凭风气得咬牙，“郭总！宁婧说公司把我开了？还要起诉我！这事全体高层一致决定的？”
　　郭广洪沉默三秒，回答，“老高，这事我也没辙。”
　　高凭风脸色越发难堪，“什么叫没辙？你这是把自己撇干净了？”
　　电话那头的郭广洪想起前两天在慈善晚宴上当众受到的嘲讽和威胁，正愁没处发泄的郁气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做得亏心事，我有什么值得撇干净的？”
　　“我告诉你，你个眼瞎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想要公司上下给你擦屁股吗？趁早滚蛋！”
　　滴——滴——滴——
　　电话被骤然挂断，宣告了上位者的无情。
　　高凭风的脸色几经变化，还是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辞退消息。
　　他越发觉得胸闷气短，起身想要离开这间办公室时，双脚骤然发软——
　　哐当！
　　连带着座椅一起摔在地上！
　　“……”
　　高凭风捂住自己嗑着的膝盖，疼得一瞬间后悔爆发！
　　从毕业到现在，他只在微易工作过，一路混到了人人称赞的位置。
　　可现在的他毫无准备地被公司辞退，而且还拿不出任何理由投诉！
　　更要命的是，如果微易找好了泄露剧本的证据，他不但会在业内声名扫地，接下来还有可能接受到法律的制裁！
　　毁了！
　　一切都毁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底是图什么啊！
　　…
　　薄越明和林众等人带着一大堆吃食抵达会议室时，裴意和拍摄剧组才结束了上半场的细致讨论。
　　“大家辛苦了，我们薄董和意总提前准备好了午餐和饮品——”
　　林众主动出声示意，还让外卖工作人员帮忙将全部的食物摆放在空白桌位上，“各位自行拿取，不用客气。”
　　薄越明从来都是不爱应付这种场合的，但是为了自家恋人，他还是主动出声表态。
　　“之前的突发事件耽误剧组的时间，感谢诸位耐心等待，接下来还请多多关照裴意。”
　　孔莉已经知道了薄越明和裴意的关系，笑着接应，“薄先生太客气了，这不还让你破费了”
　　话音刚落，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友好表态，“是啊，谢谢薄董的款待。”
　　“要我说啊，意总年轻又优秀，和薄先生看着很登对！”
　　裴意听见接连响起的夸奖，不由和薄越明交换了一个含着笑意的默契眼神。
　　“大家先吃，下午我们再继续讨论剧本细节。”
　　说完，他就在众人的目光相送下走了出去。
　　…
　　两人回到裴意的专属休息室。
　　房门一关，裴意就撒娇般地抱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也不给我提前打声招呼。”
　　薄越明圈搂住他，“想再来替你撑撑场面。”
　　裴意忍不住笑出声，“嗯，撑得满满的，我看见好几个工作人员的视线都快钉在你身上了。”
　　“瞎说。”
　　薄越明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带着自家小猫往沙发上坐，“正好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
　　“曲奕那边发来的消息，说是今早已经’辞退‘了高凭风，下午就会对外发布通告，而且会搜集证据进行起诉。”
　　裴意挑眉，“意料之中。”
　　高凭风是微易的老员工，又和公司签署了入职协议。
　　如果微易方面无理由地进行“辞退”，那么在有可能的劳动仲裁中会损失一大笔赔偿费用，还会遭到网友们的不明质疑。
　　现在辞退并且起诉，是微易的自保手段，也是高凭风应得的下场！
　　“曲奕还说，郭广洪是公司股东，没办法随意处置，但在年末的股东大会上会想办法彻底削弱他在微易内部的权利。”
　　薄越明简单说明，意思也足够明确。
　　在慈善晚宴那一场单方面的实力碾压后，微易还是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了偏向裴意和ywy，并且向他们进行道歉。
　　裴意点头，“郭广洪确实令人讨厌，不过接下来只要不看见他，我也能翻篇。”
　　薄越明朝着紧闭的休息室门看了两眼，低问，“微易这个情况，你还打算和他们继续合作下去？”
　　裴意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恋人的真实想法，“二哥，我仔细想过了，这次合作得继续，不过有且仅有这么一次。”
　　“虽然直接宣布解除合同会更畅快，但没必要为此白白赔付违约金。”
　　在裴意看来，有这笔钱赔给微易，还不如拿出去做慈善，或者继续搞游戏事业呢！
　　裴意继续和薄越明分享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打算，“孔莉老师前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前后还有很多工作人员在默默做实事。”
　　“我不想为了自己一时的反击快感，而致他们的辛苦付出而不顾。”
　　裴意也想通过这次机会，彻底拉拢孔莉这一电影圈的人脉，等到这波试水成功，他们ywy工作室也可以自己独立投资开拍。
　　薄越明点头，没有反驳。
　　“二哥，你这次能来替我撑腰，我很开心也很幸福，但ywy工作室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想着极速扩张、拔苗助长，反而想和梨园、央姐他们一起看工作室慢慢成长起来。”
　　薄越明回应，“我知道，你们有这个能力。”
　　裴意笑意更浓，“虽然单靠我们自己，不能在两年之内就拿下微易顶尖公司的头衔，但华国游戏圈必定有我们大脸猫的一席之地。”
　　他的说话声轻了点，像是在讨论什么小秘密，“而且啊，保守估计用个四五年也能取代微易吧。”
　　薄越明忍俊不禁，轻揉了一下恋人的后颈。
　　裴意趁机凑到眼前人的怀中，仰头亲吻了一下他的喉结，郑重承诺，“二哥，你再等等我，好吗？”
　　“有朝一日，我的事业也能成为你放纵的底气和依仗。”
　　薄越明听见裴意谈及未来，忍不住吻上他的唇，“好，我相信，我也等着。”


第97章 
　　薄越明接完电话回到卧室时，裴意正把修改完成的剧本细节发送到了工作群。
　　他端起水杯，想要饮用才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思绪微凝间，薄越明主动伸手接了过来，“我去给你倒，等着。”
　　裴意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空杯子让了出去，笑着说，“二哥，乔冬这几天老是和我念叨，说他自己都快失业了。”
　　自从薄越明来到海市后，几乎取代了乔冬这位助理的日常任务。
　　从定时叫早到一日三餐，从出行安排到现在的添水，事无巨细地照顾周到，简直是全能恋人。
　　薄越明将倒好的温水递了回去，“我照顾你还不好？”
　　“好啊。”
　　裴意饮了小半杯水，调侃，“就是你这位薄氏集团董事长的派头实在太大了，我怕我付不起你的日薪。”
　　“给你免费。”
　　薄越明从他的手中接过剩下的半杯水，毫不嫌弃地跟着喝了点。
　　裴意心算了一下对方在海市停留的时间，不确定地追问，“二哥，集团那边真的不忙吗？你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忙。”
　　薄越明实话实说，“小猫，其实我刚接到了薄娇的电话，外国合作方那边后天会抵达帝京亲自考察，我得回去一趟。”
　　“……”
　　裴意愣神，没想到说什么就来什么。
　　不过，面对这个早已经做好准备的结果，他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好，飞机票订好了吗？”
　　现在的薄氏集团需要靠薄越明支撑，对方能从原定的四五天延长到陪了他半个月，已经很好了。
　　薄越明又说，“对方后天上午的飞机抵达帝京，我搭乘明晚的飞机回去。”
　　他原本就打算告诉裴意后，再去订飞机票。
　　“定下午一两点的航班吧，回到帝京还能赶上晚餐点。”
　　裴意替薄越明提前了时间，眼中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乖，“你别因为我故意压缩时间，也得注意休息。”
　　虽然晚班机是能替他们留出多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但薄越明必定难以得到充分的睡眠时间。
　　薄越明眸底带笑，“真让我明天下午就走？”
　　裴意压住不舍得，逞强，“当然，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虽然电影游戏的开机时间推迟了一些，但在八月前能结束拍摄，到时候他还是能回帝京的。
　　薄越明听见裴意的信誓旦旦，低回，“好，让我打电话让林众订机票。”
　　“嗯，我先去洗澡。”裴意眸光微晃，补充上一句，“开瓶酒？”
　　等恋人返回帝京后，他又得克制自己的酒瘾了。
　　薄越明向来宠着他，“好。”
　　…
　　四十分钟后，裴意才慢悠悠地从浴室里出来。
　　薄越明早已坐在了落地窗前的观景沙发上，听见脚步声响起，第一时间转身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笑意迸发。
　　薄越明问，“今天怎么这么久？”
　　裴意的脸颊有些红，似乎是热的，“……泡了个澡。”
　　薄越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酒已经醒好了，我给你倒。”
　　裴意快步靠近，紧挨着恋人坐下。
　　桌面上的转动醒酒器正缓慢旋转着，菱形的玻璃面在灯光下晃出极其好看的光晕。
　　微凉的红酒入肚，略高的酒劲涌了上来，烧得浑身上下舒坦。
　　裴意望着远处的城市光景，“我还是第一次坐在这里静下心看风景，还真和家里不同的。”
　　薄氏庄园是帝京最豪气的地段建筑之一，不过里面都是独栋的别墅，没办法看见底下这种车水马龙的城市光影。
　　薄越明单手圈住他的肩膀，“如果你喜欢这样的高层，等回了帝京，我们可以搬出去住。”
　　无论是薄氏，还是薄越明自己，底下都有足够的房屋资产。
　　裴意轻笑，“我喜欢哪里就住哪里？”
　　薄越明以他为重心，“当然，你有什么想法？”
　　“那我想要居住的地方必须得是——”裴意和他开玩笑，“前门推窗是江或者海，后门推窗是河流和稻田，对了，还得有果树！”
　　“总之一年四季都要看见不同的景致，你也能找到类似的地方？”
　　薄越明考虑了两秒，“只要你想，我就能找到。”
　　裴意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吐露出一些实话，“其实吧，我小时候看见图书里的插画画成这样，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家就好了。”
　　小时候的裴意对爱情还没概念，但他期盼着能有一个家——
　　散养着几只小猫小狗，身边还能有家人陪伴，还得每天都能够吃饱饭，不会饿肚子。
　　薄越明听见这几句明显有别于“裴意”少爷身份的微妙坦白，将他圈得更紧了些，“裴意。”
　　裴意还盯着远处的夜幕光景，随口，“嗯？”
　　薄越明很想要问些什么，但想起自己曾经承诺过的话，他只好内心里的那点冲动压了下来——
　　如果恋人不主动愿意坦白“秘密”，他绝不会成为开口逼问的那一个。
　　裴意一时没察觉薄越明的眼色，慢半拍将视线挪到了恋人的脸上。
　　“二哥，机票定好了么？”
　　“嗯。”
　　薄越明应了一声。
　　裴意听见这话，干脆抽走他手中的酒杯，将羞涩藏在主动之下，“那我们得抓紧点。”
　　薄越明明知故问，“什么？”
　　像是为了壮胆，裴意一口将抢来的酒也喝了干净，“二哥，我刚刚撒了个小谎，我没在浴室里没泡澡，其实是……”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抢先反应过来的薄越明就有了动作。
　　“呜！”
　　指尖触及到的柔软刺激了闷呜，更搅出了呼吸间的一团热气。
　　薄越明的眸色在不知不觉中染深，像是深夜里的海面隐藏着未知的澎湃和汹涌，“明天不用去剧组了？”
　　裴意轻咬了一下唇，有些不满足地凑了上去，“我明天、可以休息。”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薄越明为了顾及他的日常工作，两人虽然私下也有亲密举动，但次数很少还很克制。
　　裴意想到恋人明天即将返回帝京，即便热意爬满了脖颈和脸颊，还是主动挨了上去。
　　“二哥。”
　　“嗯？”
　　薄越明的声线压得很沉。
　　裴意意有所指地撩拨，“外套没你的气味了，给、给我补点吧。”
　　“……”
　　薄越明双眸微眯，发狠似地吻上了怀中人的唇。
　　裴意的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又被随之而来的浴袍覆盖了个彻底。
　　激烈浸透了夜色。
　　直到窗外的天幕又破出了一丝光明，两人才相拥着缓缓睡去。
　　…
　　裴意再次醒来时，床侧已经空无一人了。
　　窗外的夕阳正烧得浓烈。
　　他顿时一个激励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又因为牵扯到了过分酸胀的腰背，而软绵绵地瘫了回去。
　　“唔。”
　　裴意蹙眉，指尖慌乱地去拨动手机屏幕。
　　在看清时间的那一刻，屋外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薄越明走近，“醒了？”
　　裴意怔怔地看着还留在酒店里的恋人，思绪慢半拍地绕过弯，“二哥，你还没走啊？”
　　不是定了下午一两点的飞机吗？
　　这都快傍晚六点了。
　　裴意的声线尤其沙哑，全是昨晚的放纵惹的祸。
　　薄越明将床头换了好几次的温水递了过去，说出实话，“我让林众定了今晚十点五十的飞机，时间还够，我陪你吃了晚餐再走。”
　　裴意恍然大悟，“你没改时间啊？”
　　薄越明理了理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没改，我舍不得你，能迟点走就迟点走。”
　　裴意的心被爱意填得满满当当的，小声撒娇，“我刚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你不等我就直接走了。”
　　薄越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揶揄，“有只小猫睡梦中还呓语着，让我临走前喊醒他，我怎么舍得不打招呼就离开？”
　　裴意哼哼。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溜了一圈房间，还“做贼心虚”般地多瞥了两眼落地窗。
　　薄越明看得明明白白，“放心吧，该处理的我都处理过了。”
　　“……”
　　裴意不承认，“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饿不饿？我让酒店重新做了一份双人餐。”薄越明笑着改口，“中午那会儿瞧你睡得深，怎么喊都不愿意醒。”
　　裴意还记着薄越明今晚的航班时间，也不浪费两人还能相处的每分每秒，“饿了，二哥，我们吃饭吧。”
　　“好。”
　　…
　　因为怕深夜开车往返不安全，薄越明没让裴意在跟着去机场，两人在酒店大厅外做了简单的告别。
　　裴意看着车子的尾灯消失在了夜幕中，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乔冬低声问，“意哥，你很舍不得薄董吧？”
　　裴意不承认，“没有，都是大男人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乔冬不信，“那我怎么看你眼眶都红了呢，进沙子啦？”
　　“……”
　　裴意被自家助理拆了面子，反手就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们老板的事情，你们员工少管。”
　　乔冬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脑袋，眼底满是笑意，“好咧！”
　　裴意压下心绪，言归正传，“上楼吧，接下来的拍摄得跟紧了。”
　　“嗯，好的。”
　　…
　　电影游戏涉及到“编”、“拍”、“剪”三大部分。
　　裴意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剩下来的内容就交给孔莉导演等人去操心。
　　而他只需要配合着剧组讨论、修改拍摄细节。
　　孔莉导演有专门的拍摄团队，彼此间的配合很默契，加上微易这边清一色选用了真心拍摄工作的小演员——
　　整个拍摄过程都进展得尤其顺利，只持续了四十天就宣告杀青。
　　作为ywy工作室的负责人，裴意主动揽下了酒店的杀青宴，让一众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吃了个畅快。
　　杀青宴临近结束时，裴意找了个理由，将导演孔莉请到了一旁。
　　“孔导，这酒我敬你，感谢你对这个项目的支持和付出。”
　　“之前初版剧本泄露得猝不及防，要不是你全力帮忙，这个项目十有八九得黄，真的多亏了有你。”
　　裴意这番话说得诚恳，孔莉听着也舒坦，“意总谦虚了，你的拼劲和能力才让我佩服。”
　　两人互相示意着喝了半杯酒，孔莉又回，“希望未来有机会，我们能再继续合作。”
　　裴意顺着话题杆子继续说，“孔导，实不相瞒，我这儿确实还有游戏项目想要找你合作。”
　　他顿了顿，轻而坚定，“单独的，ywy工作室和你们团队之间的合作。”
　　孔莉听出苗头，“意总是想要越过微易和我们合作？”
　　裴意举了举酒杯，不否认，“孔导，你的阅历比我深，我在您面前卖不了什么关子。”
　　“经过前段时间的小插曲，我也想明白了，ywy工作室庙小，微易是游戏界的大佛，实在是有心无力。”
　　“是意总有心无力，还是有力无心？”
　　孔莉轻轻摇晃着酒杯，识人如明镜的她早已经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明白了裴意的能力和野心。
　　与其说是ywy没能力和微易这样的大公司二次合作，还不如说是裴意看透了微易的本质、不愿意ywy和它合作太深。
　　裴意余光瞥见了什么，耸了耸肩，“孔导，你是聪明人。”
　　孔莉喜欢和裴意这样脾性人的合作沟通，直言不讳，“合作的事情好说，只要你的游戏剧本创意够好，只好我和我团队有档期。”
　　“那是自然。”
　　裴意不错过任何一丝话缝，“我就是再等孔导这一句承诺。”
　　孔莉失笑，只好举杯示意。
　　两人又简单交涉了两句，直到裴意目送着孔莉重新回到了杀青宴会厅，他才转身看向了拐角处。
　　“顾哥，躲着累不累啊？出来吧。”
　　“……”
　　顾渐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无奈，“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原本只是中途出来上个洗手间，哪里想到返回时就听见了这边的聊天动静，还是关于越过微易进行合作的交谈。
　　身为微易的版权部经理，也身为裴意私下的朋友，顾渐深一时间进退不是，只能停在角落里。
　　裴意和他打了个照面，也不扯谎，“早就发现了，难为你’被迫‘偷听了。”
　　顾渐深拿他的直白没有办法，“你啊你，知道我在这儿了，还敢私下给孔导抛橄榄枝？就不怕我把这事汇报给微易高层？”
　　“怕什么？我和孔导即便有合作，那也是新项目，没损害到微易利益，我可问心无愧，再说了……”
　　裴意的目光在顾渐深的脸上轻轻打量，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顾渐深出了那点不同寻常的深意，“再说什么？”
　　裴意靠近，举了举剩下的半杯白葡萄酒，“顾哥，你来我们ywy吧？我保证薪资待遇比微易好，你的权利灵活度也会比微易高。”
　　“工作室以后对外版权的事情，我可以全权交给你。”
　　“……”
　　顾渐深愣了好几秒，一时间哭笑不得，“你认真的？”
　　裴意挑眉，“怎么？觉得ywy比不是微易？”
　　顾渐深摇了摇头，“不是，我当然不会看轻你们的公司。”
　　就凭裴意实打实的能力，以及慈善晚宴上薄越明的霸气撑腰，谁还敢小看ywy工作室？
　　何况，手游版本的《末雾》上线两个月以来，已然登顶了各大软件商店的top &，好评率更是高达94，成为了游戏圈当之无愧的一匹黑马！
　　“只是我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着曲总的提拔。”顾渐深认真看向裴意，说出实情。
　　“工作也好，做人也罢，总得讲究一份情谊和面子。”
　　他不能就这么随意离开，那样不厚道。
　　裴意微微颔首，尊重对方的真实想法。
　　不过出于朋友角度，他还是分析起利弊，给予提点，“顾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微易目前的情况。”
　　“高层之间分派系，曲奕现在的位置坐得再稳，也只是暂时的执行董事，一旦他像郭广洪那样倒台，你的结果会如何？”
　　结果还能如何？
　　成为争斗中的牺牲者，被迫离职。
　　顾渐深沉默着，知道裴意所言是实打实的问题。
　　裴意点到为止，“顾哥，我不是在逼你现在就做出答案，只是向你真诚发起一份邀请，并且这份邀请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效。”
　　顾渐深品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肯定，笑问，“你就这么坚信，总有一天我会去ywy工作室？”
　　“怎么说呢？”
　　裴意晃了晃酒杯，“当初我找梨园……也就是黎总合作时，他回绝过我。”
　　“找我们美术总监楼央线上交流，远在海外的她也迟疑考虑过。”
　　“对了，还有我们的技术总监向南生发出邀请时，我第一次向他发出邀约时，他还是原先游鸣工作室的合伙人。”
　　“可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的选择已经摆出来了。”
　　无论是《末雾》这款游戏，还是ywy工作室，都是由裴意一手组建起来的。
　　顾渐深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幕后，眸光晃过一丝惊讶。
　　裴意捕捉到顾渐深的眼色，进一步坦诚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我认为共事的前提是互相欣赏、信任，有些人是为了利益一起工作，但也有人是因为热爱才一起打拼。”
　　顾渐深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听见裴意无比坚定地说道——
　　“ywy全体都会一直保留这份热爱，当然，我也不会让大家缺了利益。”
　　顾渐深心思微动，由衷感叹，“裴意。”
　　“嗯？”
　　“你有让人跟着你共事的魅力。”
　　裴意听见这声夸奖，以酒致谢，一饮而尽，“那就看你未来的选择了。”
　　…
　　杀青宴持续到了十一点才结束。
　　裴意一直克制着自己的饮酒量，返回到酒店套房时，他除了有些上头后的晕眩，还算是留着理智。
　　裴意将纯净水一饮而尽，主动提及，“乔冬，定明天回帝京的飞机票，最好落地能赶在晚上六点前。”
　　乔冬一听见裴意的打算，不确认地追问，“意哥，我们明天就走吗？”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还要和微易再交接一下最后的工作流程，最快也是要后天才返程的。
　　裴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嗯，确定。”
　　乔冬身为助理，自然是根据裴意的吩咐做事。
　　他用手机搜寻着合适机票，又忍不住偷摸问了一句，“意哥，提早回去这事，你还没和薄董讲吧？”
　　裴意想起一个多月没见面的恋人，眉眼间晃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不知道，你也给我保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第98章 
　　啪嗒。
　　车门合上。
　　前排的司机师傅转过身询问，“两位，请问要去哪里？”
　　乔冬想当然地回答，“薄氏庄园。”
　　“不，先绕到去帝京酒店，我在那边下车。”裴意示意司机师傅开车，又侧眸对身边的小助理说，“迟点你再带着行李之类的回家休息。”
　　他们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就连林众、老傅等人也都一律不知。
　　乔冬愣了两秒，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裴意提醒，“你忘了？今天给老夫人过寿庆祝。”
　　乔冬骤然回神，猛地一拍脑门，“啊对！意哥你瞧我这脑子，我说你怎么特意赶在今天回来呢。”
　　今年倒不是薄老夫人的整岁大寿，只是去年这个时间段，薄沛之一直卧病在床，现在好不容易康复无恙——
　　不仅是薄越明想着给她大操大办一场，就连老人家自己也都想着好好热闹热闹。
　　前段时间，裴意在海市的工作出现了意外插曲，整个拍摄计划往后推迟了半个多月，就连归期也顺带着延迟。
　　得知裴意很有可能赶不上寿宴时，薄老夫人也只表示让裴意以自己的工作为重。
　　一家人嘛。
　　未来相处的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两天见面，但裴意还是卡点赶了回来。
　　出租车停在了帝京大酒店前门的马路边。
　　乔冬看着还算敞亮的天色，不放心地问，“意哥，真不需要我陪你进去啊？”
　　“不用，这都在薄家的地盘上了，我还能出事？”
　　裴意轻笑摇头，又拍了拍助理的肩膀，“这两个月也跟着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带薪给你放一周假。”
　　乔冬听见裴意的奖励，眸光微亮，“谢谢意哥！”
　　这两个月的出差，累是累了点，但他在裴意身边更学到了许多，很受用。
　　临近六点，天色还敞亮着。
　　裴意想起薄家举办寿宴的规格和标准，下车后先给林众发短信吱了一声，免得待会儿眼生的侍者拦着没有请柬的他。
　　等收到对方前来接应的回复后，裴意才慢悠悠地朝着酒店正门靠近。
　　绕过了阻挡视野的巨型喷泉后，眼尖的他迅速注意到了大厅门口正在发生的一幕——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执意要往酒店里闯，两名侍者正神色为难地阻拦着他前进的步伐，却也不敢真的和他有肢体接触。
　　裴意盯着那抹岣嵝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猜测，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果然听见了熟悉的命令声调。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果然是成仰山。
　　小半年不见，对方的衣服变得普通且破旧，这背挺得不直了，看侧脸颊的肉也跟着消了下去，估计是过不得不怎么好。
　　“我说老爷子，你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得知情况的经理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语气中藏着一丝不耐烦，“薄董和老夫人都有吩咐，不让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闲杂人等？”
　　成仰山被这个形容词深深刺激，气得直接将手中的拐杖丢了出去。
　　可惜没什么力气，更砸不到什么人。
　　成仰山不依不饶地叫嚣着，“我和薄沛之那可是六十多年的夫妻！她今天举办寿宴，我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想着要强行闯入。
　　成仰山用尽全力想要冲开侍者的阻拦，没想到脚底一滑、摔倒在地，当场发出了一声呼痛声。
　　“……”
　　酒店经理和侍者都是一惊。
　　还没等他们想好去搀扶，成仰山就碰瓷似地嚎叫声上了，这耍无赖的样子，和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裴意看得直发笑，上前就是一声嘲讽，“夫妻？哪门子的夫妻？”
　　倒在地上的成仰山仰头看去，面色瞬间僵得难堪。
　　裴意溢出一声冷笑，“法院不是已经判了你和奶奶离婚了吗？怎么，年老失忆了？不至于吧？”
　　成仰山气得手脚发抖，“裴、裴意！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之前装傻得那么厉害，结果扭头就变成“正常人”？这人摆明是看中了薄家的财产，所以不折手段地留了下来！
　　早知道这样，当初他就不应该找裴氏联姻！
　　裴意不甘示弱，“这句点评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当初你入赘到薄氏，挂着’薄老先生‘头衔吃软饭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
　　“不过那时怎么没见你惦记着奶奶？现在都已经离婚了，你跑来装什么夫妻情深？是又想起薄家的荣华富贵了？”
　　“……”
　　成仰山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一哽再哽，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等说出一句利落话，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小先生。”
　　收到裴意消息的林众迅速赶来，目光只短暂在成仰山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酒店经理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用眼神求救，“林总助，这老爷子……”
　　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他们哪里敢随便动手赶人啊？要是真磕磕碰碰得出了事，他们酒店哪里承担得起？
　　裴意代替林众开口，“报警吧，大堂那么多监控，到底是谁寻衅滋事？警方自然会有依据判断情况，别叫这种人扰了老夫人的寿宴。”
　　经理得到裴意的示意，连忙点头照做。
　　成仰山哪里肯离开？
　　他刚准备上前阻拦，却被裴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路。
　　裴意对上眼前人浑浊的眸色，故意把话说狠了些，“老头子，有些话我就不说明白了，别以为自个儿一把年纪就没人能治得了你！”
　　成仰山瞳孔骤然一颤。
　　他想起薄冠成曾经的那些阴招，总觉得裴意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如果真是那样，他还能有活路吗？
　　成仰山本来就是心思多疑的人，他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倒退了两步，又一次重心不稳后跌在了地上。
　　只是这回，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嘎嘣的声响，钝痛瞬间传遍全身！
　　裴意和林众对了一道视线，直接撂下了成仰山离开了。
　　这样的没皮没脸、坏事做尽的老东西，不值得他们多浪费时间！
　　…
　　电梯门合上。
　　林众按下八楼的电梯键。
　　裴意趁着无人才追问，“成仰山怎么回事？他还敢来？”
　　林众猜测回答，“估计是没钱了，才想着今天再来找找机会。”
　　裴意蹙眉，“没钱了？”
　　林众得了薄越明的吩咐，一直让人在暗中监视着成仰山的一举一动、并且定期私下汇报。
　　“法院判定老夫人和成仰山离婚后，对方的身上还是留了些资产的。”
　　虽然和薄氏的家大业大比起来，陈仰山的这些资产和“净身出户”没差别，但和小门小户比较起来，那还是足够安稳几年的。
　　只不过，薄老夫人是位有手段的，性子也决绝。
　　她故意布局，让成家亲戚经营的外贸公司有了盈利，在对方的怂恿和忽悠下，成仰山将大部分的钱投都投资入股了进去。
　　再然后，薄老夫人动用自己的势力大鱼吃小鱼，不到两月的功夫，就让成仰山以及一众当初依靠着薄氏过活的成氏亲戚们都亏了个底朝天！
　　成仰山没了钱又没了地位，成家谁还愿意照顾这么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亲戚们纷纷嫌麻烦避而不见，甚至还有几人对他破口大骂。
　　这不，成仰山估计是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所以又想拿着这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来说事。
　　裴意的眼底依旧充斥着不屑，摇了摇头。
　　有些人只等失去后才懂什么是后悔，可惜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哪怕成仰山在一年前及时回头，以薄老夫人的性格说不定都会网开一面。
　　自己把事情做绝了再来忏悔？算了吧！
　　裴意收起这点想法，改口发问，“二哥和奶奶呢？在宴会厅了？你没和他们说过我来了吧？”
　　林众摇头，“没，保密着呢。”
　　“我说楼下经理打电话说老头子在闹，还是薄董下来让我处理的，他临时有个会议在开，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休息室。”
　　宴会在六点半正式开始，还有十来分钟的空闲时间。
　　裴意知道薄越明今天还有视频会议的安排，笑着点了点头，“那行，我直接进宴会厅等他们，这波惊喜应该够突然了。”
　　更熟悉宴会厅的林众听见这话，帮忙给出点子，“小先生，你要不直接从宴厅侧门进？那边角落正好有休息区，你可以坐着等。”
　　宴厅正门总归有宾客进进出出的，说不定就会泄露了风声。
　　既然是“惊喜”，那肯定是要保留到最后一秒的。
　　裴意勾唇颔首，“行啊，正好赶飞机有点累又有点饿，我先缓缓。”
　　…
　　在林众的掩护下，裴意顺利从侧门进入了宴会厅的偏角休息区，一连排的软沙发，用纱帘作为了额外的隐私遮挡。
　　寿宴还没正式开始，二房等人正忙着在宴厅门口和场中招待着各位宾客。
　　裴意迅速坐在了最偏角，加上纱帘的格挡，他的突然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裴意随手从休息区的桌台上拿起了一块苹果派，一尝才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口感，垂眸一看——
　　果不其然，是薄越明经常给他投喂的那家甜品店。
　　像这样的星级大酒店，一般来说都有专门做甜点的师傅，但这些甜品却单独来自于一家不算大牌的店面？
　　除了薄越明会做这样的选择，还有谁会特意去花费这份心思？明明不确定他的归期，还是在小细节上额外做了安排。
　　裴意忍不住又挖了一勺苹果酱心品尝，一时说不上是嘴里甜，还是心里更蜜。
　　忽然间，边上的休息区传来了低声议论。
　　“你们说说，这谁能想到呢，这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被薄二少爷当了家、接管了公司。”
　　“世事无常啊，当初大房势头那么好，反观他瞎了眼，又被迫联了姻？话说起来，那裴小少爷怎么样了？”
　　裴意听见自己的名字，眸色微凝。
　　“谁知道呢？听说裴小少爷的痴症也好了，这会儿弄了什么游戏工作室？年初那会儿也闹过一波。”
　　“要说啊，谁还能比裴意更走运啊，虽然是被迫联姻，但误打误撞走到了今天，现在又是夫夫关系的，往后指不定得享受呢。”
　　“什么夫夫关系？裴小少爷这段时间就没出现过，说不定早就离开薄家了！”
　　“也是，这两人一没领证、二没结婚的，我前段时间看薄董的手上连枚戒指都没有，本来就是名义上的联姻，不作数的。”
　　“……”
　　低声的讨论源源不断地透过轻纱传了过来。
　　裴意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蹙了蹙眉，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满足的郁闷感。
　　即便他和薄越明是因为心意相通、彼此喜欢才正式交往，并且满打满算也相处了一年。
　　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人依旧披着“被迫联姻”的外壳，不但没有一个对外的正式关系，而且还被猜成“各玩各”的。
　　裴意暗自思索间，隔壁的话题又小转了一个圈——
　　“要是这场联姻不作数，那岂不是还有机会？”
　　“谁家结婚不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我看这两人长久不了，说不定薄越明这会儿已经是单身状态了，你们这些有儿有女的，倒是可以试试。”
　　“当初错过机会联姻，现在可得把握住了。”
　　这话有开玩笑的成分，但同样夹杂着真心怂恿和蠢蠢欲动。
　　薄越明乃至薄家这样一棵大树、一座巨山，谁不想挨上去乘凉？
　　豪门见不得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怕是最恶劣的知三当三，最后能坐在正位的人才是最大赢家！
　　裴意听着隔壁的话题越走越偏，眉眼间凝起一丝不悦，他直截了当地将手中的小勺砸了过去。
　　哐当！
　　纱帘后的宾客们被吓了一跳，霎时没了声。
　　眨眼间，裴意就挥开帘子走了过来，他弯腰轻巧将勺子一捡。
　　“不好意思，不小心手滑弄掉了。”
　　“……”
　　隔壁休息区的宾客们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裴意，不约而同地弥漫上了一丝尴尬。
　　他们面面相觑着，心里都有些发虚。
　　对方怎么坐在隔壁？手滑又能将勺子丢到这边来？
　　裴意将他们的面色一一收入眼底，似笑非笑，“几位刚才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听起来不咸不淡的语气，却掌控了整个话题的走向。
　　凯氏电器的赵总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后者连忙开腔，“只是随口聊聊天而已，裴、裴小少爷别当真。”
　　有人应和，“是啊，没想到裴小少爷今天也来了。”
　　裴意不吃这套，“怎么？听你这意思，今天这老夫人的寿宴，我是不应该、还是不配来？”
　　气氛再度冻结。
　　在场的宾客都没想到裴意脱离“痴傻结巴”后，居然会是这般“伶牙俐齿”不饶人。
　　被裴意“针对”的那位宾客有些不悦，逞强撇清，“我没这个意思，裴小少爷未免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后半句话，指责的爹味十足。
　　裴意认出他的声音，正是刚才怂恿其他宾客、让他们的适龄儿女把握机会的那一位。
　　“玩笑？”裴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反问，“你是谁啊？又有什么资格和我开玩笑？”
　　“既然受邀来参加寿宴，就别躲在这里讲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被裴意当面指责的人是宇央地产的大少爷贺风，这人年轻时就靠着吃家里的老本，说话胡惯了。
　　眼下都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嘴巴上还没个把门的。
　　“……”
　　这豪门之间的相处，总得留几分薄面。
　　就算是不痛快了，那也可以用一句’玩笑话‘待过，然后擦肩而过，相互不理睬就是了。
　　贺风没想到裴意的性子居然这么较真，这会儿还把矛头全部指向了他！
　　“裴小少爷，我讲什么不清不楚的话了？放眼整个帝京，谁不知道你和薄董当初只是商业联姻关系？”
　　贺风顿了顿，又含糊补充了一句，“不也是贪权贪势的，逞什么能呢。”
　　说得好听是联姻，说得难听那就是利益棋子！
　　现在薄越明恢复视力后接任了薄氏集团，这位裴意居然也跟着摆起谱了，算什么东西！
　　一纸合约维持的关系，能做什么数？
　　裴意原本不想要在薄老夫人寿宴这天将事情闹大，但没想到贺风不但没有说错话的愧意，反而还变本加厉起来。
　　他眼中的冷意更为明显，一步步走了上去，“是啊，联姻关系，那你们当初怎么不舍得把家里人送来薄氏联姻？”
　　薄越明失势失明时，这些人躲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现在看着他接管了薄氏集团的董事，歪心思就跟着起来了？还拿’玩笑‘两字来掩护？
　　“你们听清楚了——”
　　“我裴意一没贪薄氏的权，二没贪薄氏的财，就算是离开了薄家、没了’联姻‘这层外壳，我照样活得起。”
　　“还有，薄越明在酒宴上被你们暗嘲冷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他被设计’赶‘去温城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我！”
　　这段感情，从始至终是他给自己打下的自信，也是薄越明宠予他的底气。
　　“想要撬我裴意的墙角？”裴意冷眼环视一圈，掷地有声，“除非我不要，否则谁来都没机会！”
　　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赞同声就响了起来，“说得好。”
　　用于区分休息区和宴会厅的隔帘被人拉起，裴意和贺风等人纷纷转头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薄老夫人就已经站在了一帘之隔的外面，身边还有薄越明等人作陪。
　　除此之外，不少宴厅里的更有宾客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裴意和薄越明在空中交汇目光，又迅速移开。
　　他看见薄老夫人的身影，心尖的战意顷刻化为歉意，“奶奶，对不起，我、我不应该……”
　　在你的寿宴上说这些。
　　道歉还没说完，看破一切的薄沛之就给予了肯定，“好孩子，你没错。”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休息区里的贺风等人，直接批评，“离谱的人是他们！活到这把岁数了还没想明白？”
　　“哪里有父母想着让自家的儿子女儿知三当三的？这脸皮糊的比城墙还厚！”
　　在场宾客们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赞同薄老夫人的言论。
　　被视线包裹的贺风眼神有些闪躲，再也没了刚才的杠精劲，其他四人更是面红耳赤到无地自容，心里都快呕死了——
　　都怪这多嘴的贺风！被人撞破了就该认栽！还非得杠上去！
　　今天这事要传出去，不仅他们的颜面尽失，连带着他们的儿女都得跟着名誉受损、成为其他人口中的笑柄了！
　　裴意见薄老夫人向着自己说话，嘴角微敲，余光触及到恋人后，又迅速挪开。
　　薄越明看出自家小猫强制压下的气性，见他眼神故意瞥开自己后，二话不说就走上去护紧了他。
　　薄越明目光温柔流连，眼里除了自己恋人，再也装不下其他，“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裴意只有在薄越明面前才会展现出最小孩子的一面，意有所指地哼声，“我这不偷摸回来护墙角吗？”
　　薄越明忍俊不禁，“铜墙铁皮，没人撬得走。”
　　他们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也没有故意降低，简单两三句，足够让在场众人看得分明——
　　这两人哪里是商业联姻？各玩各的？
　　就冲着薄越明这定在裴意脸上的眼神，这嘴角平常压根见不到的笑意，还不能说明两人感情的真实情况吗？
　　好得很呢！
　　薄老夫人看得也乐呵，转眼就又流出上位者的不满，“这谁拟邀的宾客名单？还不送客！”


第99章 
　　贺风等人先在背地里议论是非， 甚至还对薄氏财权带有质疑，如果这事不能当众处理——
　　一来会让宾客们私下更加非议， 二来也会让裴意和薄越明无故受了委屈。
　　薄老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她懒得再听贺风等一行人的辩解，直接让酒店侍者将他们“请”了出去。
　　这回负责拟邀寿宴宾客名单的人是薛敏，嘴碎被抓的夫妇之一还是她和薄立鸿的好友。
　　薄老夫人一点儿面子不留地将对方请了出去，这不是暗戳戳地也没给她留颜面吗？
　　薛敏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丈夫， 尴尬的同时也难免存了气。
　　还要怎么样？自从大房倒台后， 薄越明就已经坐稳了薄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虽说她女儿薄娇、儿子薄望也都在集团总部工作， 职位也不小， 但比起薄越明总归低了一头。
　　她这个当妈的，怎么能一点儿芥蒂都没有呢？
　　薄沛之环视一圈， 目光在薛敏的脸上稍微停留、移开，掷地有声地开了场。
　　“感谢各位能来参加我的寿宴， 不过有几句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这一年以来， 我们薄氏发生了很多动荡， 但眼下都已经解决， 不该留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而剩下的人行得正坐得端！”
　　“我人老了， 没那么爱管闲事， 这些个孙子孙女的感情婚姻， 未来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还有， 越明和小意都是好孩子，虽然他们开始是联姻关系， 但不限于联姻这层关系。”
　　“我薄沛之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也不爱听见那些打得叮铃咣当的算盘， 只要我人还站着一天， 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就别想要出现在我跟前！”
　　真正的豪门世家， 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
　　薄沛之厌倦了勾心斗角带来的伤害，也由衷希望孙女、孙子们都能得到真正相爱的人，并且幸福携手一辈子。
　　众人都明白了薄老夫人的意思，心里即便有其他想法，这会儿也都识时务得不敢再表现出来。
　　寿宴准时开始。
　　能让薄氏邀请的宾客都有些资本在身上，除了贺寿，自然也变成了另外一种人际交往的场合。
　　薄望端起香槟，低声凑到薄娇的身边，“姐，你、你跟我一起去呗。”
　　薄娇明知故问，“去哪里？”
　　“……”
　　薄望拼命用眼神暗示薄越明和裴意的方向，“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赶紧的。”
　　薄娇调侃，“你以前厉害得紧，最近怎么越来越收敛了？”
　　话虽然如此，但她还是随手拿起了一杯红酒，“走吧，我陪你过去。”
　　话音刚落，薛敏就阻止了他们的行动，“等等，你们俩姐弟打算去哪里？不准去！”
　　她暗睨了一眼薄越明和裴意的方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满，“给他们敬什么酒啊？这家都快是他们的人，你们还上赶着……”
　　“薛敏。”
　　数落声骤然而至。
　　卡壳的薛敏转身，对上薄沛之那双依旧雪亮得能够洞察一切的眼，讪笑，“妈。”
　　薄沛之用眼神给予了两姐弟温柔赞同，“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奶奶支持你们。”
　　说完，她的眼色就沉了一个度，是带着命令的要求，“薛敏，你跟我来一趟，我有话要和你好好聊聊。”
　　“……”
　　薛敏紧张得攥了攥手，但无可奈何地还是跟了上去。
　　薄娇和薄望眼见着这一幕发生，却没有刻意阻拦，反倒继续了刚才的想法。
　　姐弟两人走到薄越明和裴意的身边，前者主动开口喊道，“哥，裴意，我敬你们俩一杯。”
　　薄越明和裴意对视一眼，很给面子地举杯回应。
　　薄望乌龟似地挪了上来，有些不自在地跟在自家亲姐的后面，结巴开口，“那、那什么。”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我和你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
　　裴意有些惊讶于薄望的主动表态，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以往气焰嚣张、目中无人的富家小少爷，这会儿居然脖颈和耳朵都红成了一片，还真是难得的情况。
　　兴许是察觉到了裴意的注视，薄望攥着酒杯的手越发紧张得用力。
　　他闷咳一声，对着裴意补充歉意，“对裴意也是，以前是我浑话说多了，对不起。”
　　薄娇忍笑帮衬，“哥，裴意，小望一直就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这不开窍懂事得比较慢，难得他能有这个觉悟，你们看……”
　　薄越明没多摆谱，只是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最近项目完成得很漂亮，以后集团总部好好干，该是你的东西，没人抢得走。”
　　不知怎么，从薄越明口中说出来的夸奖，好像格外具有肯定意义。
　　薄望嘴角顿时上扬，又飞速收敛，“哦。”
　　单应的一个字，不知道还以为有多高冷骄傲呢。
　　短暂的饮酒结束，薄望像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待下去，他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潇洒”离开。
　　只是莫名有些同手同脚了。
　　薄娇看得发笑，又回过来感谢，“哥，谢谢你们。”
　　薄越明回她，“不说这些客套话。”
　　等到薄娇离开后，裴意才笑着询问，“薄董，采访一下，你就这么原谅薄望了？”
　　薄越明反问，“你呢？他之前也对你出言不逊过，原谅了吗？”
　　裴意挑眉，无所谓，“他一个小屁孩，我和他计较什么？再说了，探长不是替我给他过教训了吗？”
　　薄越明听见裴意的言论，笑笑，“他是小屁孩，那你是什么？”
　　裴意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反驳，“那我的心理年龄肯定比他大些啊，你还没回答我呢？”
　　“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的，只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少点隔阂总比多点仇恨要好。”
　　薄越明心里顾及着薄老夫人，实话实说，“大房和薄冠成那种事情出现一次就够了，我不想让奶奶再伤心。”
　　说得现实一些，薄老夫人已经是这个年纪了。
　　薄越明只希望她的晚年能够平安喜乐地渡过，而不是还要操心儿孙之间剪也剪不断的纷争。
　　裴意明白恋人的看法，轻握住他的手，“其实就刚刚他主动道歉这一事件，我觉得现在的薄望好像……也不是特别差劲？”
　　反正比以前那副鼻孔朝天看人的姿态要好太多了。
　　薄越明赞同感叹，“还是得相信奶奶看人的眼光，她之前就对我说，薄望需要成长和历练。”
　　“即便他成不了大事，但以后在小事上也不会扯后腿了。”
　　裴意轻笑饮酒，话题又转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薛敏呢？我总感觉她对你现在的公司位置还有不满。”
　　薄越明回得淡定，“奶奶刚才不是把她喊走了吗？应该会解决吧。”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薄越明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双方只要互不干涉就很好了。
　　何况，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早晚是要离开薄氏和薄家的。
　　裴意也不想咸吃萝卜淡操心，没再多问。
　　薄越明反过来拢紧他的手，“你提早两三天回来，前些天是不是干着结束工作？累不累？我们早点回家休息？”
　　裴意在自己恋人面前也不逞强，只是出于礼貌表示，“现在？奶奶的寿宴才开始没多久呢？”
　　薄越明回答，“那就再待个十分钟，我们临走前和她老人家说一下，不会不同意的。”
　　裴意颔首，“好。”
　　…
　　专属&#休息室内，薄老夫人在宋姨的搀扶下从容入座。
　　薛敏就站在离沙发一米远的地方，眼底涌动着紧张，她趁着自己婆婆“发难”前，主动揽下失误。
　　“妈，这拟邀宾客名单的事是我疏忽了，但我真没料到他们那行人会说那种话啊，我……”
　　薄老夫人打断她的自我反思，“我没问你这事。”
　　薛敏欲言又止。
　　薛老夫人用眼神示意身侧的宋姨暂时退下，等到VIP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两人后才定定开口。
　　“阿敏，这都二十多年了，你还是对越明的身份心存芥蒂？”
　　“……”
　　薛敏呼吸微凝，只觉得一时间说实话也不是，说假话又不对的。
　　薄老夫人见她不开口，主动提及，“当年，真正做错事的人是立鸿，他这一下子既伤害到了越明的亲生母亲，更伤害到了无辜的你。”
　　听见“无辜”这个字眼，薛敏的眸底透出一抹动容，“妈。”
　　她是富贵家庭养出来的真千金，年轻时也对爱情抱有过幻想，希望能够一世一双人。
　　薄立鸿在婚前隐瞒了自己在国外的感情史，直到婚后才爆出了这么一个惊天消息，而且薄越明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这么些年！
　　薛敏知道对方的出生无法选择、同样无辜，但她就是没办法一笑置之。
　　薄老夫人继续说，“我当年看重你、喜欢你当我儿媳妇，就是因为你是个直性子、真千金，说话做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即便有心思，那也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越明他就是个私生子，觉得我偏心他太过，现在还把集团执行董事的位置都让给他当。”
　　同样是亲孙子、孙女的薄望、薄娇还得被他管着，都是当妈的，薄老夫人倒能理解薛敏的那点不满。
　　哪位亲妈不偏向自己的亲孩子呢？
　　“但我问你，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就这么一个，娇娇和小望比越明小了将近三岁，做事阅历更比他少了好几年。”
　　薄老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我现在就把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他们姐弟，他们接得住吗？”
　　“还是说，现在立辉入了狱，我该把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交到立鸿的手里？”
　　薛敏不是个榆木脑袋，自然明白薄老夫人说这话的深意。
　　丈夫这么些年一直摆烂自在，哪里是能挑得起梁子的人？而薄娇和薄望两姐弟阅历尚浅，估计高层股东也不能完全信服。
　　于情于理，薄越明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妈，我知道你的意思，更明白我这点心思上不了台面——”薛敏干脆不装了，只是尽可能地替自己的一双儿女考虑。
　　“大房一家子的遭遇我也看见了，我、我就是怕薄越明他容不下娇娇和小望。”
　　“糊涂！”薄老夫人不算重地呵斥了一句，把事实真相告诉她，“越明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在集团上，他是为了我才待在薄氏做事。”
　　“在暂时代管集团前，越明就和我说清楚了，他最多在这个位置上待上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薄娇彻底成长到独当一面，也够薄望经受住更多的锻炼。
　　等到这俩姐弟有能力接管集团后，薄越明就会选择离开。
　　薛敏听见薄老夫人的坦诚，不可置信，“他真这么说？”
　　薄老夫人回答，“我骗你做什么？娇娇骨子里有我当年的魄力，小望的性子虽然随他爸，但不是不能磨砺起来。”
　　成大事者，哪里有不经受成长和考验的？
　　“你这个当妈的，不能再这么斤斤计较，免得再影响了孩子们的关系，你难道希望大房一家的事情再发生？”
　　薛敏摇了摇头。
　　她知道薄老夫人的性子，对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骗他。
　　“哪怕你只是消停三年也足够了，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我今天这番话的重量。”
　　薄老夫人说着，将自己手腕上的手镯摘了下来，递到了薛敏的手上。
　　薛敏一惊，“妈，这镯子是？”
　　薄老夫人示意，“当年我妈留下来给我的，现在传到你手上，收好了！”
　　她原本想着自己有大小两个儿媳妇，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一直藏着这只手镯没往外拿。
　　而现在大儿子和长孙都入了狱，大儿媳还起诉离婚回了娘家，眼下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薛敏知道这个镯子代表的重量，心中动容，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应下了薄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婆媳两人难得交心说了好一会儿，直到薄越明亲自来到休息室敲门，这才停下了交谈。
　　薛敏想着还在宴会厅里的宾客们，主动起身说自己先过去招待。
　　和薄越明擦身而过时，她的步伐略微顿了顿，但还是不表态地离开了。
　　薄老夫人看向薄越明，“怎么了？”
　　薄越明坦诚，“奶奶，裴意这两天赶着回帝京，看着有点累，我想要先带他回去，迟点再赶来陪你？”
　　“得了，这要是来来回回的，你也得累。”
　　薄老夫人摆了摆手，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明白，“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你们就早点回家吧，别管我这边了。”
　　裴意能在她的寿宴赶回来，已经足够说明孝心了。
　　薄越明也不故作客套，“奶奶，那我就先走了？裴意还在等我。”
　　薄老夫人想起裴意不久前在休息区的那方言论，眸底透出赞赏，“越明，你们俩好好的，以后谁都别犯糊涂！”
　　薄越明收下她的叮嘱，“嗯，我明白。”
　　…
　　得到同意的薄越明快步走了回去，裴意就等在走廊尽头，“二哥，怎么样？”
　　薄越明重新牵稳他的手，“还能怎么样？奶奶同意让我先带你回家休息。”
　　裴意轻晃了一下他的手臂，“刚才你有遇到薛敏吗？”
　　薄越明回答，“有，她出门我正好进去，怎么了？”
　　两人进入电梯间，按下一楼按键。
　　裴意眼见着电梯门关上，这才好奇地说，“也不知道奶奶和薛敏说了什么，她刚才特意上前和我说——”
　　他原封不动地转述着薛敏的意思，“如果我们这周六有空的话，她想邀请我们一起在家聚个餐。”
　　“二哥，你去吗？”
　　薄越明知道薛敏的态度转变肯定少不了薄老夫人的说服，只是自个儿心里还有一点儿小障碍。
　　“还几天呢，我们到时候再说吧。”
　　“好。”
　　…
　　叮咚。
　　电梯门应声而开。
　　薄越明和裴意牵手往外走了没几步，忽地迎面撞上了一道慌张回望的身形——
　　薄立鸿没有待在宴会厅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回来的，四目相对，他的脸上带着极度不自然的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虽是有着亲生血缘的父子，但薄立鸿和薄越明之间的感情等同于零，平常见面也说不上什么话。
　　薄越明察觉到薄立鸿的失态，眉心微蹙。
　　还没等他弄清楚是什么原因，薄立鸿就迅速回到电梯间内、关上了电梯门。
　　裴意诧异，“二哥，他这是怎么了？”
　　薄越明摇了摇头，带着恋人往外面走，“不知道，别管了。”
　　裴意还是觉得薄立鸿这会儿的行为很奇怪，忍不住回头去看已经合上的电梯。
　　忽然间，轻微的鞋跟踩地声传了过来。
　　裴意只感觉牵领着自己的薄越明骤然止住了步伐，再然后，恋人几乎没有理由地攥得他的手生疼。
　　“……”
　　裴意一愣，垂眸看向薄越明忽地用力到泛起青筋的手掌，“二哥？”
　　与此同时，一道不可置信的哭腔呼唤就传了过来，“Ryan？”
　　Ryan？
　　裴意听见这个相对陌生的外国名字，还没等他抬头看清眼前来人的面容，薄越明居然也转身就带着他往后撤。
　　天生的直觉让裴意强制扯着薄越明停了下来，“二哥，等等！”
　　他侧身投去视线，第一时间对上了来人的面容，以及那双——
　　被雾气覆盖的、和薄越明如出一辙的暗蓝色瞳孔。


第100章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女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素裙，左手戴着一个普通的怀表。
　　即便如此，也难以掩饰她身上的韵味和风骨。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但那双眉眼给人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很强。
　　可以说， 薄越明的眉眼几乎是照着她的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短暂的沉默对峙间，裴意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了一个肯定答案。
　　怪不得薄立辉刚才的神态会和见了鬼似的那般混乱， 又怪不得薄越明会一改之前的沉稳从容， 想要带着他躲避离开。
　　眼前这位棕发女人，大概就是薄越明那“消失了许久”、“下落不明”的亲生母亲。
　　裴意迅速压下内心的震惊，第一时间就关注上了薄越明的情绪，“二哥， 她……”
　　与此同时， 棕发女人急切走了上来， “Ryan。”
　　薄越明骤然后撤，回得却是标准的英文， “滚开！别这么叫我！”
　　他的双眼在顷刻间就爬满了红色血丝，紧紧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 就像一只受了严重创伤的狮子，露出了最提防、最尖锐的那一面。
　　“……”
　　如此失控的状态， 不仅吓到了棕发女人， 同样让陪同在身边的裴意感到无比揪心。
　　棕发女人看出薄越明的抵抗， 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只好伸手捂脸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约过了四五秒，她才压抑着说出第一句， “对不起。”
　　“Ryan， 对不起， 我、我是……”
　　薄越明合了合眼，努力在失控的边缘找寻支点，“我说了，我不叫这名字，你认错人了。”
　　棕发女人试图上前半步，哽咽，“可我不会认错人，Ryan，不——”
　　“薄、薄先生。”
　　她改用蹩脚的中文称呼，带着快要溢出来的请求，“我们聊聊好吗？哪怕只是五分钟！”
　　有路过的侍者看见了这一幕，兴许是知道薄越明的身份，开始频频张望过来。
　　裴意怕事情闹大惊动了薄老夫人，只好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安抚上了薄越明。
　　“二哥？我们换个地方？”
　　“不需要。”
　　薄越明知道自己这招“掩耳盗铃”似的逃避瞒不过任何人，认命般地开了口，“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如实告诉我。”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
　　棕发女人眼见着他改口，忙不迭地点头，“好！你、你问！”
　　薄越明盯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你结婚了？”
　　棕发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自己戴着婚戒的右手，“是。”
　　薄越明得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一字一句又问，“你们有小孩了吗？”
　　“……”
　　棕发女人没料到他上来就问这些，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开口，“……有。”
　　裴意听见这个答案，心脏忽地抽痛，而被薄越明紧握的手早已因为过强的力度麻木了。
　　薄越明眸光微垂，溢出一丝苦笑又收了回去。
　　棕发女人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急得想要上前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只是没等解释的话说出，薄越明的语调就已经完全变了味，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现在肯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接任了薄氏集团、从我这里要钱吗？”
　　冷冷的，戒备的，像是对陌生人的审视。
　　棕发女人如遭电击，顷刻睁大发红的双眼，“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薄越明得到答案，对她的着急无动于衷，“那好，我问完了，也不想要你额外的解释。”
　　“我们之间没必要换地方再聊，祝好，不见。”
　　说完，他就带着裴意快步绕道而去，只留下了再决绝不过的背影。
　　棕发女人看着薄越明再决绝不过的背影，终究是控制不住的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捂住肚子，背靠在临近的墙面上无声痛哭。
　　…
　　薄越明带着裴意在停车场里无意识地乱晃，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裴意停下步伐，挣脱了他的牵制，“二哥！”
　　薄越明呼吸一急，有些说不上来的迷茫，“嗯？”
　　裴意藏着自己被攥得发青的手，绕到另外一侧牵起薄越明，“往这边走，林众和老傅在等着我们。”
　　薄越明点了点头。
　　两人终于找准自家接送车的位置。
　　裴意知道薄越明的情绪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恢复过来，用眼神示意车上的老傅和林众先下车等待，这才重重将车门一关。
　　砰！
　　车门关闭声撞得薄越明眸色晃动，他努力装成没事人的姿态，“怎么不让老傅他们上车，你不是累了吗？早点回去休息。”
　　“不急，我不累。”
　　裴意止住薄越明想要系安全带的动作，主动靠近恋人，伸手从对方的眉眼一路轻抚到了脸侧。
　　然后他才郑重道歉，“二哥，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拉住你停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一时直觉和好奇，薄越明就不会多出三问，早知道会得到前两个答案，他更应该主动带着眼前人远离伤害。
　　毕竟消失了二十年的亲生母亲，以从未想到过的方式再次出现，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裴意知道薄越明的要强性子，知道对方会和小时候那样忍着不吭声，可他不希望这样。
　　有些伤不说着丢出来，就会永远烂在心里。
　　裴意用指腹轻蹭着薄越明的脸，低声示意，“二哥，现在只有我了。”
　　“要是不开心了、要是觉得难受了，你都可以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
　　薄越明瞥见裴意两只手的“色差”，将其重新拢回自己的掌心，温柔抚摸着改了话题。
　　“我刚才是不是牵得太用力弄疼你了？怎么也不吭声挣扎？”
　　“没事，待会儿就恢复了。”
　　裴意只字不提自己手指蹿出的麻意，借着近距离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将话题倾声拉了回来。
　　“二哥，你现在怎么想的？告诉我好吗？”
　　“……”
　　薄越明的视线依旧专注在裴意的手上，慢悠悠地揉搓着，“没什么想法，她有她的爱人和孩子，我也有你、还有奶奶。”
　　他的眸底掠过一丝失意，口吻却很平淡，“既然她不是为了钱而来的，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各过各的。”
　　裴意眉心担忧紧蹙，他知道薄越明在逃避，更没说实话。
　　只是这样积压在内心的陈年伤疤，如果恋人自己不愿意开口，他实在不敢主动去问，以免触及到更深的伤害。
　　薄越明见裴意的手终于恢复了原色，低头轻吻了一下，“让老傅和林众他们上来吧，我想回家了。”
　　“好。”
　　裴意和他十指紧扣，温柔而肯定，“我们回家。”
　　……
　　一行人返回主宅别墅时，已经过八点了。
　　回家前临时闹出这么一道波折，即便薄越明再装得平静无事，但裴意还是看穿了深藏起来的阴郁伤痛。
　　快速冲完澡的他从浴室出来，走到酒墙边提议，“二哥，要喝点酒吗？”
　　要知道，薄越明向来对他有求必应，但这次却选择了淡声拒绝，“小猫，今晚早点睡，好吗？不是说累了吗？我今天也想早点休息。”
　　许久没见到主人的探长兴奋地跳上床尾，对着裴意喵呜叫唤。
　　薄越明怕裴意不开心，承诺，“等明天，等明天我再陪你喝。”
　　裴意不想给予恋人额外的压力，笑着应下，“好。”
　　五分钟后，收拾完的两人合衣躺在床上。
　　裴意主动往薄越明的怀里钻，毫不顾忌地展现出自己的依赖，“二哥，我很想你。”
　　薄越明嘴角终于晃出一丝弧度，“我也很想你。”
　　两人似乎达成了额外的默契，只是静静相拥着，谁都没有出口打破这份难得的沉默相处。
　　或许是怀中人的怀抱太过安稳，也或许是连轴转的工作确实累人，裴意在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
　　睡意昏沉间，裴意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只是这次的他脱离以往熟悉的环境，而是来到了一处狭小却温馨的小洋房里。
　　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孤独地蜷缩在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茶几上的时钟。
　　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黎明，直到再也控制不住地害怕痛哭起来。
　　“二哥！”
　　裴意猛然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床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还在以秒跳跃。
　　看似冗长的梦境，不过才占据了现实里的两三个小时。
　　听见床上动静的探长凑了过来，它用嘴巴轻扯了两下裴意的睡衣，紧接着就又跳下床，乖乖蹲守在了主卧室的门边。
　　“喵呜～”
　　似乎是在提醒着什么。
　　裴意明白了爱宠的意思，快步下床打开房间门，等他看清小客厅里的情况后，残存的困意被漫上来的心疼所取代。
　　小客厅里，吧台上是已经喝完的空酒杯，空气中还留着一丝酒气。
　　薄越明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打开的窗户前，仿佛在祈祷夜色能够淹没他的酸楚和孤寂。
　　恍然间，裴意又想到了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等母亲回家的小男孩。
　　即便知道刚才的梦境只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幻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这两道大小身影融在了一块。
　　裴意走上前去，从背后轻抱住恋人，“二哥。”
　　薄越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却没及时回头，“我吵醒你了？”
　　光听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哽咽。
　　裴意再也没办法“刻意无视”，他绕到薄越明的身前，一个仰头就主动吻了上去。
　　微凉的唇齿带着酒味，又在吸吮间透出一丝咸意。
　　薄越明强撑着稳住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秩序，透出一抹压抑了许久的哽咽，他在亲吻中含糊开口。
　　“我、我以为她死了。”
　　“……”
　　裴意跟着心疼发颤，他让薄越明坐在沙发上，自己干脆站着抱紧了恋人。
　　“二哥，我知道你难受，我在这陪你呢，不要憋着了，好吗？”
　　薄越明双手紧紧圈住裴意的腰，像是抱住了自己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我以为、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她样子了。”
　　可是当对方真正出现的那一刻，年幼时的记忆就像山崩地裂般地袭了过来，让一向强大的薄越明根本无从招架。
　　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入夜后的情绪复杂蔓延着，想止也止不住。
　　“裴意。”
　　“我在。”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累赘，是我拖累了她，没了学业、没了事业、没了自由，她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才放弃我的。”
　　薄越明记忆里的母亲是再温柔不过的女性，他的外祖母在世时也曾说过——
　　年轻时的辛西娅就如同她的名字含义，是高高在上的月亮，是被众多人爱慕的女神，会钢琴、会舞蹈，是个很优秀的人。
　　当年的薄立鸿在众多人的嫉妒中得到过，却完全没有好好珍惜。
　　分手后的辛西娅才知道自己意外怀上了孩子，可那时候的薄立鸿已经回到了华国，两人的感情也没了挽回的可能。
　　辛西娅为了留下无辜的薄越明，不得不辍学回家，可一切哪里有她想象得那么容易？
　　如果说在怀孕期间还有父母帮忙，那么生下薄越明没多久，她的亲生父亲就去世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辛西娅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地拖累伤心过度的母亲。
　　她不得不自己外出打工，可是带着婴儿又没有毕业的，哪里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
　　在这期间，辛西娅受到的嘲讽鄙夷更是数也数不清。
　　原本弹钢琴的手浸泡在了洗碗的脏污水里，原本可以跳舞的灵魂困在了妈妈的躯壳里。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她、甚至拖垮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可她还是舍不得我，所以才独自走上了不归路。”
　　这么些年，薄越明的内心深处压着一份化不开的愧疚。
　　他记得那年生日夜时的冰凉海风，也记得母亲辛西娅离开时的冷淡背影，一切的一切都烙印在了心底。
　　裴意感受到衣料上传来的湿意，更听得心酸。
　　薄越明低声倾诉，“刚到薄家的那两年里，我无数次期待她能回来接我……”
　　时间一长，他就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薄越明没有放松自己怀抱的力度，声线依旧藏着少有的哭腔和脆弱，“我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再看见她，更没想到——”
　　“她拥有了全新的家庭，还有了一个孩子 ”
　　薄越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复杂心理，他庆幸自己的亲生母亲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又无力痛恨现实和自己想要得不一样。
　　“我不明白，既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为什么整整二十年，她都不愿意回来再看我一眼？”
　　“是太讨厌了我，还是压根已经忘了我？”
　　看见另外一个孩子的时候，对方会不会想到在华国这边也还有一个孩子在等待在她的出现？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吗？
　　裴意轻揉着薄越明的脑袋，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二哥，她没忘了你，也不可能忘了你。”
　　如果辛西娅忘了，今天就不会这么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作为旁观者的裴意看得出来，对方的情绪同样不是装出来的愧疚和崩溃。
　　“……”
　　薄越明苦笑一声，心头依旧被不解萦绕。
　　既然能藏二十年，那现在出现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干脆躲他一辈子？
　　至少这样他还能够自欺欺人——
　　记忆中的母亲曾经将爱意毫无保留地全部赠予了他一人，而不是将他渴望的爱意付诸在了另外一个孩子的身上。
　　裴意知道薄越明内心的疑问，“二哥，我代替你去问个清楚明白，好不好？”
　　无论是爱还是恨，都要基于对事实最基本的认知，裴意不希望恋人活在迷雾中持续痛苦。
　　薄越明松开对裴意的拥抱，微微摇头，就像他在车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都已经开启了不同的人生，就不应该相互打搅了。
　　夜里风凉。
　　裴意怕薄越明情绪低落地喝了酒，稍有不慎就容易着凉，于是他将恋人重新带回到了主卧，还主动拿来了热毛巾给对方捂脸、擦手。
　　薄越明看着替自己忙前忙后的裴意，心终于再次被渐渐捂热。
　　“裴意。”
　　“嗯？”
　　“你会走吗？”
　　“……”
　　裴意没料到薄越明突然会这样发问，一愣。
　　薄越明难得固执追问，“会吗？”
　　其实，薄越明从未和裴意提及过，幼年时辛西娅的突然离开在他的心里也存下了一份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些年，他总是在午夜梦回突然惊醒，和裴意交往后，这份“胆战心惊”不减反而加深了。
　　每回薄越明都要确认恋人还在自己的怀里安睡，不安的心才会跟着慢慢平复。
　　薄越明知道裴意的过往也藏着难以提及的伤，他不敢逼问，到头来只能一个劲地强迫自己。
　　可眼下，他实在忍不住坦诚了自己的恐惧，“裴意，有朝一日，你会和她一样突然离开我吗？”
　　在未干水意的浸染下，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瞳孔更显得可怜心动。
　　裴意停下了去倒热水的念头，重新钻抱进薄越明的怀中，“我不走，我不会离开你，我哪里都不去。”
　　一连三句承诺，都藏着“永远”两字。
　　薄越明收紧拥抱的力度，情绪在酒意的发酵比平时更为浓烈，“陪我过一辈子的那种？”
　　裴意知道薄越明一直在等自己的真正回应，“嗯，彼此过一辈子的那种。”
　　如果说把握当下是感情的开始，那一旦爱到了骨子里，谁不会渴求一辈子？
　　裴意深呼一口气，似乎做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二哥。”
　　“嗯？”
　　“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故事？”


第101章 
　　两人相拥着重新躺回在了床上， 床头的灯光静静映照着，包裹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独一无二的温情。
　　裴意仰头，往薄越明的喉结和下巴又各自落下一个吻， “二哥， 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和你说的是实话， 不是故意闹着逗你玩。”
　　“其实我想了好久， 一直想要找到合适的解释和说辞。”
　　可“穿书”这种事情，哪里会有合适的说辞？在谁听来又不会觉得过分荒谬呢？
　　薄越明看出裴意的担忧，主动开启了话题，“那不如， 让我先来猜一猜？”
　　裴意一愣， “嗯？猜？”
　　薄越明圈紧怀中的恋人， 将自己一早就已经做好的猜测说出，“你不是原来的’裴意‘。”
　　“从第一次进入薄家和我联姻、或者说更早之前， 你就已经取代了’他‘的名字、身份和位置。”
　　“而且你一开始愿意和我联姻，不过是想要借着这层关系和薄家的掩护逃离裴家， 是吗？”
　　“……”
　　裴意愣了眨了眨眼，是惊讶也是佩服， “二哥， 你、你怎么猜到的？”
　　薄越明瞧见他这可爱态度， 就明白了自己猜对了大半， “从我眼睛好转开始就隐约有猜测了。”
　　“起初我只是觉得你在装傻， 但后来我就发现你的行为习惯和原先的裴小少爷大相径庭。”
　　一个人伪装得再好，也会有漏洞。
　　每个人的性格也是如此， 不可能说改就改， 至少不可能变得判若两人——
　　外人印象中的裴小少爷痴傻、内向、遇事怯弱不吭声， 而他眼中的裴意聪慧、狡黠、遇事也敢暗中反击。
　　“我派人调查过原先的那位小少爷，从’痴傻‘开始就一直被养在薄家，就算以往的裴氏夫妇将他带到宴会上，可他不懂酒也不饮酒，哪里会懂那么多细致的酒类文化？”
　　裴意哼唧，“没想到爱喝酒也成了我的破绽。”
　　薄越明轻吻了一下他的鼻尖，“裴意，可我很庆幸一开始认识的人就是你、喜欢上的、爱上的人也是你。”
　　没有任何替代，更不会轻易弄错。
　　裴意听到这一层考虑，同样觉得无比幸运。
　　薄越明主动提及自己的困惑，“不过，你和’裴小少爷‘的外貌一致，也确实是外人眼中的他，我确实一直没想明白这事。”
　　“不瞒你说，我之前还上网查过那些听起来并不靠谱的’移魂‘术法，但总归没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裴意听见薄越明的坦诚，忍不住扑哧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象着薄越明背着他偷偷调查这些“玄学”资料的模样，总觉得反差感尤其的可爱。
　　“好了，别笑了，我知道网上内容不可信。”
　　薄越明嘴上制止，但眼里没有半分不悦，只是暗藏期待地问，“事到如今，这答案还是由你告诉我。”
　　裴意恢复正色，抿了抿唇，“二哥，如果我说这个世界一开始只是存在于书里的故事，而我是从我的’现实世界‘里穿越过来，你会相信吗？”
　　“……”
　　薄越明眉心微蹙，似乎还在反应。
　　裴意就怕他的否定，连忙补充说明，“我知道，对于你、梨园还有晏岑他们来说，这里就是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我现在待久了也这么认为。”
　　“如果、如果你不能理解’穿书‘这种说法的话，那你就当我是从平行世界来的！”
　　“当初原主听说联姻这事后受了刺激，跑出去跳河溺水，而我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在架构游戏剧情，所以这才阴差阳错地取代了他，然后一直留在了这里。”
　　裴意的语速越说越急，“我、我真的不是编故事哄你，我……”
　　薄越明及时出声，“小猫，我信你。”
　　“啊？”
　　裴意一愣，再三追问，“你、你不觉得这事很荒谬吗？”
　　“有什么荒谬的？无论是你说的穿书、平行时空，还是我想的魂穿、重生——”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在意在我眼前的人是你，会陪我一辈子的人是你，这就足够了。”
　　而且裴意给出的这个说辞，足够解释他以往全部的谜底。
　　薄越明吻了一下他的唇，引导着话题，“那你再和我说说，你在’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裴意如释重负，轻笑出声，“嗯。”
　　恋人欣然接受了最难解释的部分，那接下来的他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坦白自己的身世了。
　　“二哥。”
　　“嗯？”
　　裴意淡然开了头，“其实我是个孤儿，从一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再平静不过的语调，却在薄越明的内心掀起轩然大波，他的眉眼间迅速涌现心疼，轻哽了一口气——
　　薄越明原以为以恋人对酒的审美、对事业的底气，十有八九也是富贵家庭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但没想到对方却告诉了他一个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
　　孤儿？
　　怪不得恋人在海市时会那么积极于福利院慈善事业的跟进，原来是源于自己的亲身经历？
　　就像是网上说的那样：“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想着给别人送伞。”
　　裴意伸手轻轻抚平薄越明的眉头，继续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那里都是没有父母亲人、等待领养的小朋友。”
　　当年的福利院不算富裕，资助的人也很少，大家每天晚上都挤在一块睡觉。
　　吃的是红薯、玉米和小面包，喝得是开水和豆浆，偶尔也会有糖水，牛奶和甜点对他们这些小朋友来说都是稀罕物。
　　“衣服都是大孩子留下给小孩子穿，玩具……基本没什么玩具。”
　　裴意讲述着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记忆，“二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燕山脚下买的那个草编蝴蝶？”
　　虽然将那只草编小蝴蝶带回家后，它就被爱宠探长嚯嚯得差不多了。
　　薄越明回应，“记得。”
　　裴意回忆道，“我第一个玩具就是一只草编小蚂蚱，是路过的小贩送给我的，可惜我那时候太瘦弱了，保护不好自己的玩具。”
　　“没几天就被福利院的大孩子抢去弄坏了，气得我还和他们打架来着。”
　　裴意说得轻巧，薄越明却听得心酸。
　　相比之下，他在六岁前有亲生母亲的疼爱，来到薄家后也有薄老夫人的庇佑。
　　他和小时候的恋人比起来，又过得何尝不幸福？
　　薄越明轻抚着恋人的后颈，问话温柔，“那你、就一直待在福利院吗？”
　　裴意依偎在他的怀中摇了摇头，“没有，我九岁那年被一对夫夫收养了。”
　　薄越明一惊，“夫夫？”
　　“嗯，我们那边同性婚姻和你们这里一样都是被合法认可的，每对夫夫最多还可以领养两个小孩。”
　　薄越明心绪微松，还是想要知道更多，“他们对你好吗？”
　　裴意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依旧用笑意说着过往，“好，当然好，在遇见你之前，彦爸和容爸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二哥，你知道吗？彦爸比容爸小六岁呢，妥妥年下。”
　　薄越明嘴角跟着上扬了一丝弧度，“嗯，然后呢？”
　　裴意见恋人好奇，于是就将自己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好时光全然分享——
　　宗柏彦出生于名流世家，年纪轻轻就有资本、有实力，在遇见薄越明之前，裴意确实找不到任何人能自己的彦爸媲美。
　　而年长些的许容是业内很有名的画家，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了一流艺术大学的任课教授，还在海外举办过很多次个人画展。
　　“……彦爸有个妹妹，对方在大一时是容爸的学生。”
　　宗柏彦和许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课堂外。
　　等待着胞妹下课的混不吝的宗柏彦，遇见了初次授课的温柔至上的许容。
　　说不清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反正在经过一系列的折腾后，两人才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相爱的两人反复考虑后，收养了福利院里看起来最乖也最瘦弱的裴意。
　　裴意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我那时候可能是营养不良，都快十岁了还比一般的同龄孩子矮了很多，当初我可是靠可怜取胜，才在一众小朋友里被选中的。”
　　薄越明无奈，“你还很骄傲？”
　　裴意挑眉，“当然，从福利院到富家小少爷，我这在同龄小朋友的眼里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薄越明笑笑，只是听着怀中人继续陈述，“除了红酒和编程，我还有很多’烧钱‘的技能都是跟彦爸学的。”
　　“对了，容爸也会教我画画，还会变着法地给我做甜点。”
　　“我之前在孤儿院落下了很多课程，他们不仅会请私教老师，而且抽空就会亲自给我辅导。”
　　这一切的一切，足以钩织成了裴意童年时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说着说着，裴意就骤然陷入了沉默。
　　薄越明看穿他突然直下的情绪，低声询问，“小猫，怎么了？”
　　裴意下意识地往薄越明的怀里挨近了些，终于提起了转折，“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彦爸和容爸也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是事实却没有。”
　　薄越明小心翼翼地追问，“怎么了？”
　　“我十三岁那年，容爸带了一届纯美术专业的研究生，他手底下有个学生融合抄袭了一个很冷门的作品，被他发现了。”
　　许容对绘画有着不可撼动的神圣追求，自然很反感这样的行为。
　　他取消了那个学生的成绩，并且将他喊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
　　裴意的语气浓烈了一些，“原本这样的出发点没错，可坏就坏在那名研究生家庭遭遇了变故、负面情绪早已经到了极致。”
　　对方看似平静地离开了许容的办公室后，但在第二天深夜就选择了跳楼。
　　“最让人费解的是，他在跳楼之前还留下了一封公开的控诉遗书，他指责容爸为了一己私利不让他顺利毕业！”
　　还说许容伪装成正人君子，实际上在办公室里对他进行了性侵犯。
　　裴意清楚许容的性格，更明白这篇控诉遗书是堂而皇之的恶意报复。
　　明明自己过不好，就想要拉着人陪葬，可是许容根本就没做过这些。
　　“……”
　　薄越明一惊，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研究生、跳楼、教授、性侵犯，这些字眼合在一块，立刻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漫骂涌入了许容的生活，死者的父亲利用这个机会大肆敲诈、不知情的网友联名抵制，而真正替他说话的声音全然淹没在了声讨的浪潮里。
　　即便宗柏彦赶在最快的时间进行了证据搜集、进行了全方位的澄清，可还是有不分是非的键盘侠认定宗家资本作祟，日复一日地对许容进行漫骂攻击！
　　造成的伤害是不可磨灭的，肮脏终究吞噬了温柔。
　　“容爸生病了，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始不可自控地波及到了身边人。”
　　裴意想起记忆里许容一点一滴地变化，眼眶就跟着发红，“越是这样，他就越愧疚。”
　　许容愧疚自己做不好“爱人”、当不好“爸爸”，更在键盘侠见缝插针的批评下，将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他觉得是自己没能及时察觉到那位学生的情绪，才让他走上了不归路。
　　可裴意很清楚，做错事情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容吧。
　　“那时候的彦爸虽然很忙，但还是放下工作陪伴在容爸的身边，因为怕疏忽了我，他只能暂时将我送到寄宿学校，但我还是能一周回来一次。”
　　“我看过很多人都说，抑郁症不仅是在内耗，也是在消耗身边人。”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
　　每周末从学校回家，裴意都能感受到家里的气氛在一点一点的冷沉。
　　就这样整整持续了一年，终于在十四岁那年，裴意见到了宗柏彦和许容之间的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起因都是芝麻点大的小事，大都是因为许容的敏感多虑。
　　“刚开始的小争吵、小矛盾，彦爸都会第一时间耐心去哄，可渐渐他就变了，甚至偶尔吵架后会直接摔门而出不归家。”
　　裴意没办法判断两位父亲间的对错，生病中的许容痛苦折磨，可家庭和事业两头兼顾的宗柏彦又何尝会轻松？
　　矛盾分裂式地越来越多，直至无法磨合。
　　“有一天我从训练营回来，发现家里乱糟糟的，满地都是摔碎的红酒瓶和器具。”
　　“彦爸又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而我找了一圈才在三楼的画室找到了面色苍白的容爸。”
　　“自从生病后，容爸就很少进入那间画室了，他看见我后，就说一直在等我回来。”
　　倒在地上的药片、揉成团的废纸、还有数不清的颜料色块，组成了一个逼仄又昏暗的空间。
　　裴意直觉氛围不对劲，但依旧担心地靠近陪伴，结果却发生了那让他为之阴影的恐惧一幕——
　　许容发了疯似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控诉着宗柏彦对他的背叛，对方早就背着他有新欢了、早就不再爱他了！
　　他还恶狠狠地让裴意记着不要沾染感情、说什么都别往火坑里跳。
　　裴意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一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分辨宗柏彦有新欢这事的真假。
　　他只是知道，这段相伴了多年的感情终究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尽头。
　　“容爸是拿着美工刀在我面前自、自……”
　　裴意想起那最后一幕的鲜血，眼眶再度逼红，呼吸里颤意明显。
　　薄越明吻住他的眉眼，及时制止，“好了，我们不说了。”
　　“小猫乖，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
　　裴意将脸埋在薄越明的怀中，无声倾诉着这些年未曾释放的阴霾。
　　如果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穿书”这件事，那么领养的结局才是他最不敢面对的过往。
　　“二哥，对不起。”
　　裴意小声哽咽，袒露自己过往的犹豫，“我开始那么回避你的感情、不愿意去想我们的以后，实在是因为这事给我的阴影太深了。”
　　即便许容的情况只是个例，但成长过程中的阴影终究是阴影。
　　薄越明面对恋人的道歉，心疼得无以复加，“宝宝，你没错，你不需要和我道歉。”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把这一切告诉我，但以后过去的事情，我不提，你也别想了，好吗？”
　　“相信我，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嗯。”
　　裴意小小地呜咽了一声，等到心绪稍微平复后才继续说，“容爸出事后，我就从那个’家‘逃了出来。”
　　裴意在电脑城打了两年的零工，老板是一名退了休的技术人员。
　　裴意跟着对方学到了很多，再然后，他遇到了现实生活中的第一批朋友。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拿着我自己的游戏创意跟着创业。”
　　“我们奋斗了几年，也算混出了一些名堂。”
　　薄越明适时给予夸奖，“我家小猫真棒。”
　　裴意终于挂回些许笑意，又听见恋人追问，“小猫，穿书前你几岁？”
　　裴意说，“也二十五六吧，我没有确切的出生日期。”
　　薄越明又问，“既然是穿书，那书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
　　裴意就猜到对方会有这个提问，于是将书中的故事简略复述了一遍。
　　身为“反派”的薄越明听得直皱眉，“书里的’我‘和’晏岑‘都对’裴焕‘有兴趣？”
　　“是我没脑子还是他没脑子？小猫，你看了盗版小说？”
　　裴意见恋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轻笑出声，“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能想明白。”
　　毕竟“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这个世界”变成了真，那书中人物就该拥有自己的主观意识，不再是呆板得跟着文字设定去运转。
　　薄越明没有再这个问题上纠结，只是借点揶揄，“你怎么会喜欢看这类小说？”
　　“……”
　　裴意脸红了一瞬，“我没喜欢，是工作需要。”
　　薄越明不解，“工作需要。”
　　裴意如实回答，“我们公司想要追求市场热度，研发一款乙女向的微灵异解密手游。”
　　“原本我只需要负责灵异解密剧情部分，但另外一位负责感情线的策划说得融会贯通，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裴意从始至终没谈过恋爱，哪里会知道这类游戏的感情线要怎么穿插进剧情里啊？
　　“对方见我实在一窍不通，就给我推荐了一款相似的游戏，还有数十本类似于万人迷走向的文，让我多研究研究。”
　　裴意想起这事儿，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二哥，你是不知道，那些小说文名看得我满脑子问号，也就这本《豪门错爱》看上去正常点。”
　　薄越明应了一声，忍笑很辛苦。
　　裴意见此，又想起一件事，“二哥，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了什么吗？”
　　薄越明回答，“当然记得，当时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裴意不好意思地笑笑，吐露实情。
　　他在研究策划推荐的乙女向游戏时，发现玩家们最长评论的一句话就是——初见，喜欢，单推，结婚，老公。
　　“当初我为了装傻留在薄家，只好急中生智缩略了一下。”
　　——喜欢，结婚，老公。
　　薄越明没想到初见那句石破天惊的对话里还隐藏着这种小秘密，顿时肩膀一塌，笑倒在了恋人的颈窝里。
　　一时间，他都忘了傍晚在酒店的不悦遭遇。
　　裴意肩颈被蹭得热热的，不服气地嘟囔，“不合适吗？我觉得我研究得挺透彻。”
　　薄越明勉强停下，哄着解释，“宝宝，我是觉得你可爱。”
　　裴意的热意涌上了脸，继续把握着聊天节奏，“二哥。”
　　“嗯？”
　　“我把我全部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也知道了你过往的伤痛，从此以后，我们两人就互相陪着了，好吗？”
　　裴意的眼神亮晶晶的，第一次充斥着对未来的期许。
　　“我向你保证，以后只要你不负我，我就会陪你走一辈子，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做到，好吗？”
　　一连两声“好吗”问得薄越明心底柔软、阴霾全散。
　　他低头吻住裴意的唇，久久方才罢休，“好。”
　　裴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干脆又凑到他的耳边吐露真心话，“薄越明，我爱你。”
　　薄越明难得觉得自己眼眶一热，郑重其事地回应，“我也爱你。”


第102章 
　　裴意醒来的时候， 薄越明还在睡觉。
　　昨晚恋人独自喝了不少闷酒，两人又相拥着聊到了后半夜，这会儿难得还睡得昏沉。
　　裴意盯着薄越明的侧脸， 慢慢将睡后的理智收回来，又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轻轻的早安吻后， 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洗漱。
　　“喵呜～”
　　“嘘， 乖点。”
　　裴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主卧的门， 难得没睡懒觉的探长跟着他走了出来。
　　一楼餐厅，凯叔和往常一样准备好了精致的早餐。
　　正在用餐的林众看见裴意的身影， 连忙招呼，“小先生，你起来啦？薄董呢？”
　　裴意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说，“还在休息，他今天有工作安排吗？”
　　林众谨记着薄越明的工作安排，摇了摇头， “没多少， 薄董私下交代过， 如果三小姐能处理的事务就不需要送他这边来了。”
　　裴意明白薄越明藏在这句话下的良苦用心， 直言，“帮我把他今天的工作都推了吧，让他好好休息一天。”
　　凯叔将煎好的牛排端了上来，有些担忧地发问， “小先生， 二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看你们昨晚回来的状态就不对劲。”
　　而且他今早上楼收拾时， 还发现了小客厅里的酒瓶。
　　凯叔不怎么懂酒， 但他认得那个空酒瓶的牌子， 一贯都是薄越明遇到难事、愁事时最喜欢用来自我灌醉的。
　　裴意抿了口温水，“他亲生母亲找过来了。”
　　“……”
　　凯叔和林众同时一惊。
　　作为薄越明最信任的管家和下属，两人早已经是如同家人的存在，他们不会将这事随意乱传，更多的是担忧薄越明的情绪。
　　林众欲言又止，“这、这怎么？”
　　凯叔也在紧张，“二少的亲生母亲还活着？那她这个时间来华国找二少是想要做什么？老夫人知道了吗？”
　　裴意没胃口吃饭，只是摸了摸膝盖上的探长，“奶奶那边应该还不知道，不过我也好奇她为什么会来华国……”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二楼主卧偏移，“林众，我有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办。”
　　林众心有所动，“小先生，我明白。”
　　裴意微微颔首，简单交代了两句后，这才将话题挪到了日常上，“凯叔，今天厨房熬了粥吗？”
　　凯叔点头，“有的，我想着你们昨晚应该喝了酒，所以特意熬着备上了些。”
　　裴意听见这话，吩咐，“那就弄粥和小菜吧，还有这份牛排，待会儿我带上去和二哥一起吃。”
　　“好的，小先生。”
　　…
　　十分钟后。
　　裴意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了二楼的小客厅。
　　探长看见从主卧出来的薄越明，立刻呼唤着迎接，“喵呜～”
　　裴意转过头去，笑着迎上薄越明的视线，“二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我还想着要进屋喊你起床呢。”
　　薄越明走近拥住恋人，又一次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起床没多久，我就醒了，不抱着你睡不踏实。”
　　一米九的高个，说黏人就黏人。
　　裴意有些乐在其中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反问，“那我怎么没看见你’着急忙慌‘地找我？不怕我偷偷溜走啊？”
　　薄越明亲了亲他的耳垂，带着一丝悦意，“不怕，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
　　而且他进浴室洗漱时，发现恋人也提早给他备好了牙具，生活上的小细节总能让人感受到被爱的温暖。
　　“喵呜～嗷呜！”
　　被早餐香气馋得不行的探长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位主人，实在忍无可忍地靠近控诉，“嗷呜喵！”
　　裴意低头就看见自家小馋猫眼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二哥，先吃早饭吧？”
　　薄越明也听见了探长的催促，“好，我给探长开个鱼肉罐头。”
　　“嗯。”
　　两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享受着难得的空闲时光。
　　裴意看着正在喝粥的薄越明，想了想，还是打算将实话说出，“二哥，我想要代替你去见见她，可以吗？”
　　这个“她”字一经出口，就有了很明确的指向。
　　薄越明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眸色微暗。
　　裴意主动放下刀叉，向前牵住他的手，“我不想让你被内心的疑问困上一辈子，即便答案再不堪，也有我和你一起面对，好吗？”
　　薄越明反拢住他的手，依旧沉默着考虑。
　　裴意再次承诺，“二哥，任何人都有可能离开你，我不会。”
　　解铃还须系铃人。
　　薄越明比谁都明白这一点，也比谁都清楚对方在自己心里留下的印记。
　　他对上满眼是自己的恋人，低声应了下来，“好。”
　　…
　　下午三点，莫卡咖啡厅。
　　明明是正常的营业时间，但门口却挂上了“包场打烊”的字样。
　　辛西娅攥紧自己手中的小包，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二楼的包厢区。
　　白纱帘子一经拉开，她就看清了包厢内部的身影。
　　裴意对上辛西娅的双眸，主动起身，“你好，我是Will，中文名叫裴意。”
　　“你、你好。”
　　辛西娅认出裴意的面容，却还是暗藏期许地朝外面的其他包厢扫了一圈。
　　裴意看懂她的意图，淡声说明，“他没来，就我来了。”
　　辛西娅眼底透出一丝微光，又很快隐藏了起来。
　　裴意用很流利的英文向她示意，“辛西娅女士，请坐，提前给你点了冰美式浓缩，可以吗？”
　　这是薄越明最喜欢喝的咖啡类型。
　　“谢谢。”
　　辛西娅没有拒绝，只是用一种并不失礼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你、你是越明的恋人？”
　　用中文念出的“越明”两字有些缓慢，但很标准，像是精心练好的。
　　裴意忽然想起昨天薄越明对于那声“Ryan”的抗拒，心尖忽地又多出了一丝猜测。
　　他看向对面的辛西娅，回答，“不是恋人，是爱人，我和他是要结婚、过一辈子的那种爱人。”
　　“爱人？”
　　辛西娅听见这声更为亲密和坚定的称呼，眸底浮起一丝水光，“真好，祝福你们。”
　　很快地，服务员就端着冰美式浓缩送了上来。
　　辛西娅礼貌地朝服务员表示了感谢，像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说，“年轻的时候，我几乎天天一杯这样的浓缩冰美式。”
　　因为街头的劣质浓缩冰美式很便宜，又大杯，足够支撑她一整天的精力。
　　辛西娅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越明他、他小时候总喜欢偷偷喝上一口，然后苦得直皱眉头。”
　　裴意听见她的表述，又想起薄越明每天面不改色喝咖啡的样子，一时说不上来岁月是给一个人留下了印记，还是改变了一个人的习惯。
　　“辛西娅女士，请原谅我的直白，我今天会邀请你见面，是想要借着他爱人的立场，弄清楚一些事情。”
　　裴意早起就让林众想办法联系上辛西娅，对方前往昨天的酒店一打听，才知道对方也在前台留下了联系方式。
　　林众代替裴意发出下午见面的邀约后，辛西娅几乎是秒答应的。
　　辛西娅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像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是，我猜到了。”
　　裴意没有刻意提及薄越明这些年的思念和痛苦，只是充当起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你可以慢慢说，我也可以慢慢听，但只有一点——”
　　“如果你的心里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位置，那就请别撒谎，可以吗？”
　　“……”
　　可以吗？
　　又怎么不可以呢？
　　辛西娅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上大学那年，认识了薄立鸿，他比我以往认识的任何一个追求者都要更体贴入微，我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就陷入了他给予的甜蜜里。”
　　从相识到相恋，从相恋到猝不及防的求婚。
　　薄立鸿甚至曾经承诺过她，等到大学毕业后就正式结婚。
　　“可是热恋期一过，我们的争吵开始一天一天的变多，每次吵完就冷战，年轻时的我不懂，后来才明白都是他逼我分手的手段。”
　　裴意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薄立鸿是渣男这事，压根不需要怀疑。
　　“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在交往纪念日，明明刚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可是第二天就吵得不可开交，只是那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薄立鸿不告而别地回了华国，也宣示了这段感情的彻底终究。
　　“我在朋友的劝说下努力放下这段感情，可是不到两个月，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明明做好了安全措施，可上帝像是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痛苦过也挣扎过，但最终还是没舍得。”
　　一来是因为辛西娅对自己初恋薄立鸿还有所眷恋，二来是因为辛西娅是很诚信的基督徒。
　　她不舍得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
　　只是事实证明，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越明出生后没多久，我的父亲就去世了，而我的母亲一直患有高血糖，不适合长期操劳，而且需要长期的医药费。”
　　“虽然那时家里有积蓄留着，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耗尽。”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就在休学状态的辛西娅不得不为了孩子提出了辍学，而这就是她命运磨难的开始——
　　单亲妈妈，没有毕业，学的还是艺术类的专业。
　　为了照顾尚在襁褓中的薄越明，辛西娅的工作找得尤其不顺利，偶尔薄越明生病时，她还需要请假陪伴。
　　“可我不觉得苦，也没想过后悔，只盼望着他能早点长大、这样我就能多分出一点时间给工作，也能多攒一些钱。”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越明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他五岁那年，他呼吸道感染得很厉害，而且还高烧不退，那一次几乎用尽了我的积蓄。”
　　“半年后，我母亲去世了。”
　　“后来我才从邻居的口中得知，她不忍心见我那么辛苦，也为了省钱留给我和越明，停用了一直用来降血糖的药物。”
　　说起这事，辛西娅还是难掩哽咽。
　　如果说，母亲在世时的她还能支撑，那么母亲去世这事就彻底击溃了她。
　　辛西娅的情绪一天比一天更加消极阴郁，她开始涌现出难以控制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爱上薄立鸿，又为什么要生下薄越明？
　　明明自己长得也算出挑漂亮，坚持完学业也能拥有更优秀广阔的天地。
　　“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心理生病了，但我没钱去治，也不想治疗。”
　　辛西娅开始自暴自弃，终于到了薄越明的存在也无法唤起她生的念头，“越明六岁生日那年，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作为倾听者的裴意第一次开口，“他说你带着他去了海边，还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坐了很久？”
　　“是，因为我想带着他……”
　　辛西娅深呼一口气，脸色是复杂，也是后悔，“干脆离开这个世界。”
　　“……”
　　裴意沉默以对。
　　薄越明当年的猜测是正确的，辛西娅居然真的出现过“带着他一起离开”的冲动念头。
　　辛西娅捂了捂脸。
　　即便再次回想，她还是觉得当年的自己自私又愚蠢，“我怕他没了我活不下去，才会抱着那种不成熟的想法。”
　　只是薄越明一声又一声的“妈妈”，让她止住了这个愚蠢又冲动的念头。
　　辛西娅坦诚，“我舍不得他，但也活不下去了。”
　　于是，她连夜给朋友寄出了一封信，上面附上她打听到的薄立鸿在华国的家庭情况和住址，然后将年仅六岁的薄越明独自留在家中。
　　辛西娅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母亲，唯一的勇气留给了她想要的死亡。
　　裴意对母子两人的过往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然后呢？”
　　辛西娅不再隐瞒，“再次醒来时，我在医院。”
　　辛西娅还是选择了跳海，但幸也不幸的是，她被路过海泳的人救了起来。
　　因为过分严重的溺水导致了肺水肿和感染，她在医院持续昏迷了将近二十天，等到完全恢复清晰意识，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朋友并没有第一时间接受到我的信件，而越明独自待在房子里生活了一周。”
　　辛西娅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是——
　　薄老夫人认下了薄越明这个孩子，以薄氏的资产，自己的儿子至少吃穿不愁。
　　只是辛西娅不知道薄氏内部的恩怨，更无从知道当初薄越明“初来乍到”时的困难处境。
　　“从鬼门关回来后，我并没有觉得庆幸，而是陷入了一种更为极端的、想要结束我自己生命的冲动念头。”
　　辛西娅说着，缓缓解下自己左手的腕表。
　　两次，一次比一次深。
　　甚至第二次还是在第一次的基础上。
　　“……”
　　裴意盯着她手腕疤痕，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辛西娅没有过多去解释自己的痛苦，只是淡淡掀过，“上帝不收留我，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活下去的机会。”
　　而真正让辛西娅站起来的是她现在的丈夫，也是那个从海里救上辛西娅的男人。
　　“他陪着我慢慢治愈心理疾病、陪着我慢慢康复身体、也陪着我慢慢走出阴霾。”
　　“我原本不相信爱情，也多次拒绝过，可亚伦真就这么陪了八年，我终于还是点头答应和他在一起。”
　　“他不富有，但我知道他是真的爱着我。”
　　辛西娅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生孩子。”
　　裴意一愣，“没有孩子？”
　　辛西娅苦涩笑了笑，“当初的我放弃了越明，这辈子就不配再做母亲了。”
　　如果自己再拥有一个亲生孩子，那当初抛弃薄越明的行为岂不是显得更加讽刺？
　　丈夫亚伦选择尊重辛西娅的决定，并且以她的情绪和身体为重。
　　“直到前年，我们两人在海边救下了一位想要结束性命的小男孩。”
　　对方的父母离异，又各自组建了新家庭。
　　“我们、我们收养了他。”
　　裴意听完辛西娅漫长却简单的二十年，从对方的眼中看不出丝毫的期盼。
　　他顿了顿，还是抛出最后一问，“那为什么现在又想要来找越明？这二十年以来，你真的从来没有关注过他？”
　　辛西娅摇了摇头，“可以说是放下，也可以说是另外一种逃避，我会定期去打听越明的消息，我知道他变得很优秀，也很光彩夺目。”
　　而辛西娅唯一不敢的就是，出现在薄越明的面前。
　　毕竟对方已经有了全新的家庭和亲人，而她的出现可能只会造成伤害和负担。
　　“或许是上了年纪吧，这段时间我常常梦到他，也越来越想，我丈夫看出我的心思，于是鼓励我来华国一趟。”
　　辛西娅想起薄越明昨晚对自己的误解，认真解释，“我没有想要你们的钱，我只是想要远远再看他一眼。”
　　因为薄氏的名气在帝京过于大，辛西娅抵达华国后凑巧遇上了薄老夫人的寿宴。
　　“昨晚的生日宴需要邀请函才能进，我原本是打算等在酒店大厅的小角落，等到宴会散后偷偷打量他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也足够了。
　　“可是我没想到，我先看到了薄立鸿。”
　　辛西娅原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了，可见到真人的那一刻，她才明白积累在心里的伤害照样会在多年以后爆发。
　　薄立鸿看见冲上来的辛西娅，就和见了鬼一样地缓慢逃窜，再然后就是裴意和薄越明都看见的那一幕——
　　薄立鸿落荒而逃，而冲动追赶的辛西娅迎面撞上了他们两人。
　　辛西娅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躲，可面对二十多年不见的亲生儿子，她的言行几乎不受自己的控制。
　　“对不起。”
　　“我很后悔我的出现给他造成了伤害，真的对不起。”
　　辛西娅捂住脸低声道歉，心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
　　裴意将纸巾递了上去，千言万语也只化为一句，“谢谢你愿意如实告诉我这一切。”
　　辛西娅摇了摇头。
　　身为母亲，她亏欠给薄越明的实在太多了。
　　“辛西娅女士，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伤人，但希望你能理解。”
　　简单一句，裴意重新从倾听者变回了话题的掌控者。
　　“你和越明已经是两条不能再相交的平行线了，小时候造成的伤害，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彻底抚平的。”
　　“就像你说，你们都已经各自有了家庭，也就请继续保持着这份陌生，不要再相互打扰了，可以吗？”
　　得知了真相，不代表伤害可以完全清零。
　　裴意的语气很坚定，“你已经错过了他的人生，而他接下来的人生，我会全程相伴。”
　　辛西娅并没有因为他的直白而有任何不满，她知道“互不打扰”才是他们两人真正的结局。
　　“Will先生，你会一直爱他的，是吗？”
　　“是。”
　　辛西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缓缓起身。
　　她向裴意鞠了一躬，“谢谢你愿意代替他来见我，那我就不打搅了，愿上帝祝你们一生幸福。”
　　裴意没有刻意挽留，“会的。”
　　辛西娅没有再打扰，而是挑开纱帘走了出去，只是下楼时，她定定地往裴意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下楼梯的声音渐渐远离。
　　裴意看着未动的浓缩美式，起身走到了背对着的隔壁包厢，“二哥。”
　　薄越明就静坐在沙发里，桌面上摆放着同样一杯未曾动过的浓缩美式。
　　裴意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近拥抱住了他。
　　薄越明感受到爱人带来的温度，一言不发地抱紧了。
　　裴意低声安慰，“二哥，该放下了，好吗？”
　　薄越明合上眼，许久才应了一句，“好。”
　　…
　　露天的停车场里，辛西娅默默藏在了一辆大型七座车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薄越明和裴意牵手走出咖啡厅。
　　辛西娅如愿地拿起手机远程偷拍了一张两人携手共进的照片，她盯着扬长而去的车辆，将这张不算清晰的照片看了又看，热泪盈眶。
　　或许是天生的感应，
　　早在进入包厢的第一时间，她就感知到了薄越明一定也在。
　　那些不掺一丝假话的坦白和道歉，是她说给裴意听的，也是她说给薄越明听的。
　　——滋滋。
　　软件上的通讯声响了起来。
　　辛西娅看见丈夫的来电，立刻接通了电话，“亚伦。”
　　亚伦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辛西娅含着眼泪，却是笑着回答，“他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爱人，他们很好。”
　　亚伦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告诉他们，你的身体情况了？”
　　辛西娅轻叹一声，如实回答，“没有，我从来就没想过和他说，亚伦，我的人生已经快到尽头了，而他不是。”
　　能在手术前见到孩子的最后一面，她知足了。
　　电话那头的亚伦骤然沉默，许久后才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回复，“亲爱的，我在酒店等你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国。”
　　哪怕爱人的癌症已经到了倒计时的晚期，他也愿意陪着对方走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辛西娅垂眸淌下眼泪，最终朝着和薄越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好。”
　　辛西娅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可她很感激薄老夫人还是将薄越明教成了最好的模样，而裴意也给了薄越明最好的爱和陪伴。
　　这样，就足够了。


第103章 
　　又是临近下班的时间点。
　　裴意将《末雾》上线两个月以来的日均流水仔细浏览了一遍， 心满意足地给予肯定。
　　“比预期还要好不少，对了，后续的天空堡场景搭建得怎么样了？”
　　身为技术部的向南生公事公办地开口， “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了，能赶在十月份上线新一轮pv宣传。”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工作室的前景蒸蒸日上。
　　裴意合上文件，“行，内测还是得把好关
　　“我们得确保在’产品‘在上线后不出现丝毫纰漏，另外，还有道具升级也得跟上。”
　　“明白。”
　　“行，也快下班了， 今天先说到这里吧， 辛苦了。”
　　裴意点到为止， 能不让员工加班那就尽量不加班。
　　以向南生为首的一干技术人员鱼贯而出， 单人办公室瞬间又变得敞亮了起来。
　　——滋滋。
　　电脑上传来了文案组发来的最新剧本策划。
　　裴意刚点击了接收，办公室的敲门声就再度响了起来。
　　裴意头也不抬， “进。”
　　黎于安倚靠在过道门边， 笑着询问， “意总， 忙完了吗？今晚有时间吗？”
　　裴意认出好友的声音，抬头看去，“怎么？”
　　“有位好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新开了一家酒吧，让我有空过去捧个场。”
　　黎于安径直走了进来， “我想了想周边人也就你爱喝酒，要不一起去？正好你从海市回来后， 我们俩也没好好聊过。”
　　裴意一听是这种喝酒邀约， 兴致顿时升起。
　　他立刻抛下了手头还有宽裕时间的文案审核， 说道，“行啊，下班了就去？”
　　黎于安勾唇，“不用和你家那位报备啊？他让你喝酒吗？”
　　裴意想起薄越明的“惩罚”，心里有些发虚，但嘴上却不认。
　　“和你喝酒而已，干嘛还要报备？再说了，他在家都听我的。”
　　说完，他还将问题抛了回去，“晏岑让你去？”
　　经过这几个月的恋爱相处，黎于安再提到晏岑早已经不是当初那副姿态，回答也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张扬味道。
　　“他也管不着我。”
　　裴意挑眉，“厉害。”
　　黎于安笑回，“彼此彼此，我去办公室收拾一下，待会儿见。”
　　“好。”
　　离下班还有五六分钟的功夫，两人作为老板，没有带头早退。
　　只是在黎于安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裴意立刻拿起了自己桌面的手机，卖乖打字报备：
　　“二哥，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和梨园出去吃晚餐，十点半之前回家，可以吗？”
　　对外很硬气，对内很老实。
　　…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裴意和黎于安一起来到停车场，还没等靠近他们的停车位，一道声音就迅速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力。
　　“赵总！你再看看吧，我这个项目真的很有前景的！”
　　“我只要耽误你十分钟！十分钟就好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裴意和黎于安不约而同地顿住步伐，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许久不见的裴焕穿着一声有些紧促的便宜西装。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正眼巴巴地跟着另外一位穿戴不菲的中年老板，后者眉头紧皱着，似乎对这样的紧追不舍十分厌恶。
　　两人走到一辆价值百万的车边。
　　那位中年老板忍无可忍地将甩开裴焕递上来的文件，不耐烦地呵退，“裴焕先生，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我对你这项目没兴趣，你爱找谁就找谁，别耽误我正事！”
　　说完，他就迅速上车，然后猛地将车门哐当合上。
　　裴焕狠狠吃了一个闭门羹，是羞愤也是无力地定在原地。
　　他手上的文件散落一片，以至于中年老板在发动车子后，轮胎还无情地从上面碾压而过。
　　“……”
　　裴意和黎于安误打误撞看见这幕，不由对视。
　　没等两人有所行动，裴焕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相撞，气氛骤然凝结。
　　裴焕脸色微变，眼底的耻辱一点一点透了出来，但他很快就想起了什么，三步做两步地走了上来。
　　黎于安还以为裴焕要对裴意不利，想也不想地就挡在了好友的身前。
　　“梨园！”
　　裴意也怕裴焕对黎于安不利，反手一拦，改变了两人的站位。
　　裴焕哪里看不出两人间的相互保护，骤然刹车在了离他们半米远的地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裴意眸光凝了凝，主动出声，“好久不见。”
　　裴焕听见他格外正常的语气，深呼一口气，“别来那套！裴意，你倒是挺会装的！”
　　裴意对他的“迟来控诉”无动于衷，“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就先走了，不见。”
　　“等等！”
　　裴焕急喊，往前走了一步。
　　他像是咬牙切齿，也像是不得不求，“你能不能别让薄越明再针对我了！我现在已经不是裴家的裴焕了，还能碍着你们什么事？”
　　“……”
　　裴意愣了两秒，“什么？”
　　裴焕忍气吞声，“别在这里装无辜，薄越明利用薄氏集团的权势向我施压，现在帝京但凡大一点的企业都不愿意招聘我。”
　　他所有的求职简历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你们非得把我逼到悬崖，才肯善罢甘休，是吗？”
　　裴焕气颤，又看向了黎于安，“还有你！你一日不肯回裴家，他们就一日认定是我造成！”
　　可当年抱错的事情，他又何尝不无辜？
　　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他一直在挣扎再挣扎！
　　裴意冷笑，“裴焕，你别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在这儿跟我控诉，你自己当初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些年，你依靠裴氏顺风顺水，哪些人脉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就算是身世错位了又怎么样？”
　　“当初梨园想着把黎明游戏救起来，而你拿到手的第一刻就想着卖！”
　　“是你使坏让裴老爷子倒地出事，亲手斩断了你能留在裴家的最大助力。”
　　“你说薄越明针对你？你怎么不再多说说，你当初联合薄冠成想要害他的事情？”
　　“你说我不给你活路，当年你看着’我‘在水里挣扎时，想过给我’留‘活路吗？”
　　裴意伶牙俐齿地列举出一桩桩、一件件，足够堵得裴焕哑口无言。
　　黎于安对裴焕依旧抱着偏见，适时开口，“裴意，我们走吧。”
　　裴意干脆颔首。
　　两人都没再吝啬给裴焕一个多余的眼神，快步上车，扬长而去。
　　“……”
　　裴焕怔怔地盯着那辆黑色轿车，脑海中不断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内心深处的后悔终于在看见裴意和黎于安之后达到了最巅峰。
　　他后撤两步，双脚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裴焕将脑袋埋在膝盖间，欲哭无泪。
　　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可转眼冰冷的事实就告诉他——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
　　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裴意看着从车外镜里隐约缩成一个小点的裴焕，“我听说他卖了黎明游戏后就’不翼而飞‘了？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黎于安只挑自己知道的去说，“好像是跑去外省做了一波投资，但被人坑了，结果就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对了，他有去裴老爷子的葬礼。”
　　裴意在海市的那两个月，愣是凭着一口气吊了许久的裴老爷子终究还是抵不过病症去世了。
　　裴如章等人为他简单举办了葬礼。
　　裴意深知裴焕的脾性，猜测，“他是不是想要在葬礼上卖惨？然后趁机回到裴家？”
　　黎于安不了解裴焕，“或许是吧。”
　　裴意自问自答，“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子，很显然没成功。”
　　黎于安又说，“听大哥说，安阳跑到葬礼上大闹了一通，弄得裴如章对裴焕更加不满意。”
　　“安阳？”
　　“嗯。”
　　如今再提起这位养育过自己的母亲，黎于安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折了，“裴焕变卖了黎明游戏后，她的病情就彻底加重了。”
　　还被扭送到了精神病院。
　　不过安阳的名下还有一套房子，投资失败的裴焕或许是打起了房子的主意，所以又把对方接回了身边。
　　安阳的病情时好时坏的，偏偏在葬礼那天闹出了事，连带着也坏了裴家对裴焕的最后一丝养育情谊。
　　黎于安说着，叹了口气。
　　裴意侧眸看他，“怎么唉声叹气的？”
　　黎于安解释，“只是有点感慨，要是放在一年半前，穿着普通西装、低声下气拉投资的人都该是我，而不是他。”
　　是该说风水轮流转，还是该说他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这个想法成型的一瞬间，好友就给予了他肯定的答案。
　　裴意轻拍了一下肩膀，“梨园，往前看，这本来就是你该有的人生。”
　　“嗯。”
　　即便每个人的出生起点不同，但未来的路是要靠自己选择走下去的。
　　…
　　因为试营业的超值福利，两人抵达酒吧，里面已经坐满了前来凑热闹的客人。
　　不过好在老板给力，提前给黎于安和裴意预留了一楼相对安静的卡座位。
　　两人没有直接开喝，而是先点了些酒吧限定的烤串热菜垫垫胃。
　　裴意将前两个月在海市发生的曲折和好友复述了一遍，才着重说道，“你让人帮我多留一下微易那边的消息，后续的宣传我们也不能吃亏。”
　　黎于安点了点头，询问起另外的关键，“对了，你确定顾渐深会来我们工作室？”
　　裴意凭直觉预估，“七八成的把握吧，估计年底会有消息。”
　　要是顾渐深说跑路就跑路，直接放弃老东家投奔他们工作室，裴意反倒会有些不放心用人。
　　酒终于送了上来。
　　老板身为黎于安为数不多的还有联系的大学同学，主动给两人递上了香烟，“兄弟，感谢你们来捧场哈，想喝什么酒尽管招呼！”
　　黎于安笑笑，“霖哥，你先忙吧，我们自己看着来。”
　　“好，你们喝着，待会儿有时间我来陪几杯。”
　　霖哥忙得不可开交，简单招待后就离开了。
　　黎于安给裴意倒上酒，“你现在酒量能喝多少？待会儿可别醉得不省人事，免得薄总找我麻烦。”
　　裴意回答，“酒是我喝的，他找你麻烦做什么？”
　　虽然锻炼了这么久还是两三杯就醉的量，但他今晚怎么着都想要放纵合上个一两瓶。
　　横竖都是要醉酒的，当下得酣畅淋漓的快乐才行！
　　想着到这儿，裴意就直接干了第一口。
　　黎于安蹙眉提醒，“你行不行啊？悠着点。”
　　裴意说起老梗，“我能说不行吗？”
　　好不容易脱离了薄越明的视野掌控，他必须要喝到尽兴！
　　黎于安哭笑不得，干脆陪着喝了一杯。
　　没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干完了半瓶威士忌。
　　裴意的脸上很快就浮现了红意，他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凑前半趴在桌上，“梨园，晏岑对你好吗？”
　　黎于安闷咳一声，“嗯。”
　　裴意又问，“那你以后要和他结婚吗？”
　　“……”
　　黎于安被好友的跳脱思维弄得一愣，慢半拍地回答，“还、还早吧，我暂时没考虑这种事。”
　　裴意对着他的答案点了点头，随即自顾自地说道，“我！我要和薄越明结婚！”
　　黎于安笑道，“你们俩不本来就是夫夫了？”
　　“不，还不是，你看啊——”
　　裴意缓慢摇头，举起自己空落落的手，“没有戒指、也没结婚证，更、更没有结婚。”
　　那天在薄老夫人的寿宴上，虽然贺风等人的话没有打击到裴意，但也让他明白了一点——
　　恋爱和婚姻，还是需要做出区分的。
　　他和薄越明只有恋爱或者联姻这层关系，远远不够。
　　裴意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和好友透露，“梨园，你说我和他求婚的话，他会答应吗？”
　　“……”
　　黎于安惊讶，“你、你主动求婚？”
　　即便他知晓好友直来直往的性格，但没料到对方在爱情上也这么直球。
　　裴意偏了偏脑袋，“不行吗？”
　　黎于安回答，“可以，你想好了就去做，我支持你。”
　　“唔，我努力计划一下。”
　　裴意得到好友的支持，趁着高兴劲又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醉意上头，喝酒越发来劲。
　　黎于安连忙劝道，“你先缓缓，少喝点？”
　　话虽如此，但他看见桌上未动的两支香烟，反倒带着自我的小冲动拿了起来，“这烟你要抽吗？”
　　裴意无端想起薄越明在海市的惩罚，不自觉地挪了挪位置，哼唧，“我、我还是不抽了。”
　　“晏岑还让你抽烟啊？”
　　“……”
　　黎于安想起晏岑让他戒烟的事。
　　虽然这几个月他是在努力，但偶尔遇事还是会冒出一点烟瘾。
　　裴意从好友的沉默瞧出端倪，打趣，“他不让你抽吧？一看晏岑就会管着你。”
　　黎于安逞强反驳，“他不管，是你被薄越明管着不让喝酒。”
　　裴意也不认，“没有，家里我说了算。”
　　两人说完，陷入对视，眨眼就将好友间的默契展示得淋漓尽致——
　　一人抽烟，一人喝酒，谁也没有阻止谁。
　　放纵今天一个晚上，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必须要要嚣张一点！
　　裴意又给自己开了瓶全新的威士忌，还没等喝上呢，忽地一个抬头就看见了晏岑。
　　对方不知道是怎么找过来的，这会儿借着酒吧环境音的掩饰，就悄悄站在了黎于安的身后。
　　反光毫不知情的好友还含着烟，抽得自在。
　　黎于安看出了裴意突然的凝视，吐出一口烟雾，“你看我干嘛？”
　　“……”
　　裴意摇了摇头，借着酒杯挡住自己看好戏的笑意。
　　黎于安被整得莫名其妙，他刚准备再续上一口烟，指间的香烟就猛然被人抽走了。
　　“不是说和裴意吃晚餐吗？又瞒着我偷偷抽烟了？”站在他身后的晏岑发问。
　　“……”
　　黎于安当即吓得一愣，心虚又缓慢地转过身子。
　　裴意难得瞧见好友这又怂又可爱的样子，笑得幸灾乐祸，“梨园，你完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哼声。
　　即便是在酒吧这种相对嘈杂的环境，醉酒的裴意还是本能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转身看去——
　　果不其然，对上了薄越明的视线。
　　刹那间，裴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心道：
　　呜。
　　他也完了。


第104章 
　　——砰。
　　浴室门猛地一开。
　　裴意被薄越明抱在身前， 低着脑袋一动不动的。
　　薄越明偏头亲吻了一下他滚烫的脖颈，明知故问， “真睡了？”
　　“……”
　　裴意用残存的理智装死， 昏昏欲睡。
　　薄越明将爱人压放上床，指尖故意往对方的痒痒肉上轻轻一挠——
　　裴意顿时溃不成军地哼唧“错了错了，我下、下次再也不骗你了。”
　　薄越明的手往下一落， 温温柔柔地安抚着他，“宝宝， 你酒量好像好了不少？”
　　这都喝了将近一瓶的威士忌，这会儿居然还能理智清醒地求饶。
　　裴意早已经困得眼皮子耷拉了， 听见他似是而非的吹捧， 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二哥，我困了，不要了。”
　　哪里是他酒量好？
　　分明是薄越明用另类的方式’逼‘着他发热出汗，昏昏沉沉好几次， 酒意就跟着折腾没了。
　　“没呢。”
　　薄越明低声落下一句，再度吻住了他的唇。
　　裴意未出口的呜咽顿时成了一声惊喘。
　　他下意识地圈紧了薄越明的臂膀，在对方带来的刺激中肆意颠簸。
　　…
　　这通“惩罚”持续到了凌晨三四点，才在薄越明的心软下宣告了结束。
　　陷入昏睡的裴意直接错过了早中餐，一觉睡到了傍晚才勉强从困意中挣脱出来。
　　他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菜填饱肚子， 又钻回到被窝里一动不动。
　　薄越明瞧见他这小猫懒样， 轻笑凑近， “真累到了？睡了那么久还没缓过来？”
　　裴意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小猫表示不想讲话，并且送上了圆溜溜的后脑勺。
　　薄越明伸手轻揉着他的后颈， 一路下滑着帮忙按摩放松， “趴好了， 我给你按按。”
　　裴意老实照做，眯着眼睛享受。
　　薄越明一边帮他缓解着疲劳酸胀，一边随口追问，“明天周六休息吗？”
　　裴意嗓音沙哑地应了声，“嗯，休息。”
　　《末雾》的运营已经步入正规了，工作室又恢复了正常的双休，每周只需要安排一到两名的技术人员轮流加班蹲守。
　　当然，加班费也是以双倍计算，少不了的。
　　薄越明抛出邀请，“那明天要不要跟我去海边？”
　　裴意总算愿意把脑袋转回来，“嗯？海边？”
　　“嗯。”
　　薄越明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也带着商量和征求，“去年冬天去了燕山顶看了星空和日出，趁着现在夏天，我们再去海边看看日落和星空？”
　　裴意顿时来了兴趣，忙不迭地答应，“好啊，我早就想去了。”
　　自从知道辛西娅陪着薄越明在海边过了最后一次生日，裴意就一直想要陪着恋人再去一趟。
　　他想要陪着对方把那段不算快乐的童年记忆给刷新。
　　薄越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说出了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计划，“那明天我们十点左右出发，开车去海边度假村得四个半小时。”
　　裴意听见恋人的时间安排，就知道对方是早早做了准备。
　　他强忍着酸胀爬坐起来，轻笑着吻了吻薄越明，“二哥，我听你安排。”
　　薄越明趁机圈紧他，“好。”
　　怕痒的腰侧一被触碰，裴意急切补充，“等等！”
　　“什么？”
　　“今、今晚不许了，不然我明天爬不起来。”
　　薄越明失笑，打趣，“那就留到明晚再补。”
　　裴意明知道他在调侃，但还是嘴硬，“明晚也不许。”
　　…
　　第二天一早。
　　裴意才从梦中睡醒时，薄越明就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出发的一切。
　　薄越明正忙着给探长系上了牵引绳，听见床上动静后第一时间起身走近，“醒了？睡饱了吗？”
　　裴意打了个小哈欠，“几点了？”
　　薄越明拿床边的湿巾擦了擦手，“才过九点，等你洗漱完，我们就能出发了。”
　　“嗯。”
　　裴意点了点头，忽然间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二哥，你手上怎么了？”
　　说着，他就主动抓住恋人的手查看。
　　修长好看的指上平白添了好几道细小的划伤，虽然不严重，但还是泛着些许红意。
　　“昨晚都还没有呢。”裴意仔细回忆，抬眸有些担忧，“怎么弄的？”
　　“没什么。”
　　薄越明无所谓这点小伤，随口解释，“昨晚等你睡着后，我处理了一些工作，不小心被纸张划伤的，只是破了点表皮，不碍事。”
　　“下次小心点。”
　　“嗯。”
　　两人都不是矫情的人，这点小伤也不至于肉麻。
　　裴意弄清楚了情况，注意力就转移了，他瞧见爱宠身上的牵引绳，惊讶，“这次带探长也去吗？”
　　薄越明笑回，“嗯，以后只要天气不冷，我们短途出门都可以带上它。”
　　探长似乎听懂了自家主人的表达，“嗷喵”的一声表示赞同。
　　裴意揉了揉它的脑袋，总觉得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他不再耽误时间，“那我先去洗漱了。”
　　薄越明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早安吻，“好，去吧。”
　　…
　　薄越明定的是私人化管理的海边独家酒店，每位入住的宾客都能享受“一屋一海滩”以及管家化的标准服务。
　　——滋。
　　独立别墅的大门一经打开，专属于他们的酒店管家就开启了介绍，“薄先生、裴先生，两位好，前院的泳池是二十四小时活水恒温化的。”
　　“别墅是单独的平层，行李已经提前一步送达屋内了，屋子后面就是独立化的私人沙滩。”
　　“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通过屋内的通话器和我直接进行对接。”
　　管家将两人送到主屋门口，就适时停住了脚步，“祝你们入住愉快。”
　　“嗯，谢谢。”
　　裴意抱着爱宠，第一时间就踏入了别墅内部。
　　客厅采用的是超大的落地窗，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出去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随时可以外出观赏海景。
　　探长从裴意的怀中跳出，好奇地探寻起新环境。
　　裴意这会儿不怕它走丢，自顾自地从客厅绕到了主卧内，在进门的第一秒，他的目光就惊讶地凝在了一处——
　　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置了一个小矮花瓶，里面不是常规的鲜花，而是清一色的草编小动物，蝴蝶、蚂蚱、蜻蜓、小鸟。
　　虽然编得不算完美无缺，但算是活灵活现。
　　裴意立刻就被吸引靠近，忍不住抽出来拢在手中把玩，“二哥！你看！”
　　他刚准备和恋人分享这个意外的发现，转头就看见薄越明正倚靠在门边、满是爱意地盯着他看，“嗯，看见了。”
　　裴意想起薄越明手指上的细长小伤口，忽地反应了过来。
　　他拽着扑闪扑闪的草编小动物，绕回到了恋人的身侧，“这些……都是你做的？”
　　“像吗？”
　　薄越明用指尖轻弹了一下小蚂蚱的翅膀，是宠溺，“小猫，这像不像你记忆里的那只草编小蚂蚱？”
　　自从听见裴意和他述说童年在福利院里的经历后，薄越明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他特意托人买到了专门浸泡过的、用来草编的原材料。
　　他连着两晚对着详细的视频研究，总算给爱人折腾出了几只比较像样的。
　　“……”
　　裴意蓦然红了眼眶，又像是怕丢脸，急速拥靠在了薄越明的怀中，“干嘛还非这个心思，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薄越明听出裴意将泣未泣的哭腔，轻轻环住他安慰，“可我想把你当成小孩子宠，小时候缺失的、能补回来的，我都会给你补回来。”
　　“上次在燕山回来的路上，我不是就答应要给你编着玩？”
　　裴意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的，“那次和你开玩笑呢。”
　　薄越明不想让他在这种小事上感动而哭，宠溺转移话题，“小先生，评价一下，我的手工艺品做得怎么样？”
　　裴意终于破出一丝笑意，从恋人的怀抱中退出来仔细打量，“嗯，还过得去吧。”
　　薄越明挑眉，“就只是过得去？”
　　裴意笑开，“二哥，很好看，谢谢你。”
　　这样用了心的属于他童年记忆里的小玩具，比那些鲜花更让他心动和感动。
　　裴意晃了晃手里面的小玩具，“你什么时候做的？又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薄越明带着他进屋，“今天凌晨才全部完成，就放在后备箱。”
　　不过薄越明提前和酒店管家沟通过，刚才他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对方提前让员工偷偷拿进来摆放。
　　裴意将其放回到花瓶里，看着还在外面客厅探索的探长，“这次绝对不能让探长再嚯嚯了，我要好好保存。”
　　薄越明由着他处置，“饿吗？还没到下午三点。”
　　裴意摇头，“刚才在车上吃了点，还饱着呢。”
　　薄越明也不饿，“那我们先睡一会儿？等养足了精神，迟点在海边看完日落再吃饭，今晚应该也会有星星。”
　　裴意对这样的时间安排很满意，也记着薄越明一路开车辛苦，立刻应下，“好。”
　　…
　　海浪轻轻地冲刷着沙滩，海风徐徐，天空一轮夕阳正在缓缓朝着海天相交处落下。
　　天幕不是火红一片的云彩，而是被透染成了瑰丽的粉蓝色调，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的温柔。
　　“喵呜～”
　　探长没有其他小猫的胆怯，明明是初次见到大海、踩到沙滩，但胆子大得横冲直撞，兴奋得来回瞎跑。
　　裴意瞧见自家爱宠这难得的傻劲，不由牵紧了薄越明的手，“二哥。”
　　“嗯？”
　　“好想时间就这么停下来。”
　　薄越明亲了亲他的手背，“就算时间不停，我们未来也可以拥有无数像这样的时间。”
　　裴意想了想，“也是。”
　　两人就这么手牵手，直到夕阳彻底落在了海平面下方，这才带着跑累了的探长回到了别墅后院。
　　就在他们海边散步的这段时间里，酒店管家早已经按照薄越明的吩咐，替他们布置好了海边的烛光晚餐。
　　这一环扣着一环的安排，让裴意的好心情一层一层地上升。
　　“二哥。”
　　“嗯？”
　　“等下次出门玩，我也得安排安排。”裴意在薄越明的示意下成功入座，说道，“不然就被你比下去了。”
　　薄越明很享受对恋人的全方面服务，又给他倒上了红酒，“什么比不比的？只要你喜欢就好。”
　　裴意愉快点头，“当然喜欢啊，什么都不用操心，谁不喜欢？”
　　薄越明坐在他的对面，“吃吧。”
　　裴意举杯，“干一杯？”
　　“好。”
　　这家酒店的餐食同样是高标准，味道很好。
　　裴意和薄越明边吃边聊，看着海边的天色一点点暗下。
　　吃到最后，酒店管家又适时送上了冰镇牛奶布丁作为餐后甜点，“裴先生，请慢用。”
　　独一份的甜点就这么摆在了裴意的面前。
　　裴意心里时刻记着薄越明，“只有一份？”
　　酒店管理一时没理解到位，看向薄越明，“是的，这是薄先生亲自为你准备的。”
　　“……”
　　裴意一惊，视线再度落在薄越明的身上，“二哥，你这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薄越明用眼神示意管家退下，绕坐到了裴意身侧，“趁你下午睡觉的时候做的，时间比较紧，只好挑简单的来，你尝尝？”
　　裴意很给面子地品尝了两口，是肯定也是鼓励，“嗯，好吃。”
　　薄越明承诺，“等以后我跟凯叔多学几样，有空就多做给你吃。”
　　裴意又舀了一勺，带着笑意含糊，“二哥，你到底趁我睡觉的时候做了多少事情？果然’反派‘都是时间管理大师。”
　　这声揶揄刚刚落下，身后就响起一声“咻”的轰动声，直冲云霄。
　　裴意下意识地警惕转头，一秒、两秒、三秒——
　　一朵绚烂的烟花骤然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绽放，紧接着一束跟着一束，霎时成为了整个海岸线最璀璨的景致！
　　薄越明从背后圈住惊呆了的爱人，在他的耳边低语，“小猫，借用一下你当初的套路，也算给你一个惊喜。”
　　裴意知道这又是薄越明的手笔，从最初的震惊改为了享受，哼哼，“虽然不是独家创意，但我还是要收费的。”
　　烟火拥抱着夜幕，与明月共存，所有的孤寂和荒芜都燃出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蜜意。
　　最后一束烟花结束，裴意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的视线慢半拍地从夜空落下，才发现自己因为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挺身脱离了薄越明的怀抱。
　　“裴意。”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重新闯入了他的耳膜。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名字，却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轻颤。
　　裴意的脑海中突然迸出一个念头，转身看去。
　　薄越明依旧坐在他的身后，只是手里忽然多出了一个小巧的黑绒盒。
　　一枚简单却不失设计的戒指就这么摆在里面、静静出现在他的眼前。
　　“……”
　　裴意呼吸一凝，眼眶被烟火气熏得热热的，“二哥，你……”
　　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还处在计划中的“求婚”，会被爱人就这么明晃晃地抢先一步。
　　薄越明攥着戒指盒的手微微用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去表达，“被人踩坏的草编小玩具我会补给你，别人不能再做的甜品我也会做给你。”
　　“只要你喜欢、你想要的，我都会竭尽所能去完成。”
　　他会补全爱人童年的遗憾，也会拂去对方少时的苦涩。
　　“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星星烟火，未来的人生还能一起解锁更多的事。”
　　薄越明单膝跪了下来，仰头望着眼前人。
　　那双暗蓝得如同深海的眸里终于出现了皎皎月光，是他的裴意。
　　“小先生，我有资格成为你的终生伴侣吗？”


第105章 
　　终生伴侣？
　　裴意听见这声有别于常规求婚的发言， 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游荡遍了全身上下。
　　眼眶里泛起的酸涩，还是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意不好意思地低头藏了藏， 可看见眼前还在单膝下跪的薄越明， 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要是你没资格的话，那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了。”
　　“薄越明。”裴意郑重其事地喊了爱人的全名， 主动伸出手来， “我爱你。”
　　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终于在戒指戴上的那一瞬间落下， 薄越明低头亲吻了一下婚戒， 郑重的、专注的、深情地回应。
　　“我也是， 我也爱你。”
　　裴意不舍得爱人继续单膝跪着， 连忙拉着他起来， “你的戒指呢？我也给你戴上。”
　　薄越明又从口袋中摸出另外一枚戒指，递了过去。
　　裴意伸手接过，也学得有模有样， “薄越明先生，那你愿意成为我的终生伴侣吗？”
　　薄越明就猜到恋人会有此一问， 应得毫不犹豫， “当然愿意。”
　　裴意将尺寸正好的戒指戴在了爱人的无名指上，拥抱着撞入了他的怀中，“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平时也挺机灵的， 但在薄越明的身边，就成了什么都很迷糊的小孩。
　　“如果我说，早在刚交往的时候我就想要这么做了，你信吗？”
　　“啊？”
　　裴意懵了两秒， 打趣， “你这么早就想要把我绑牢啦？”
　　薄越明轻咬了一下他的唇， “不是早和你说过，从一天到一月到一年再到一辈子？”
　　无论是薄立鸿和辛西娅，还是成仰山和薄老夫人，薄越明都见惯了感情中的背叛，所以他一早就决定好——
　　未来，自己要么不轻易开启感情，要么就是认准一人到底。
　　无比幸运的是，他认识了裴意，对方总会在第一时间看穿他的真实情绪、安抚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薄越明知道，裴意对感情的恐惧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从来不勉强对方去跟上自己的脚步，反而是慢下自己的节奏去配合爱人。
　　所幸，在这几个月的磨合中，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
　　上回在薄老夫人的宴会上，薄越明看出自己和裴意这层“联姻”身份带来的偏见和不便，于是求婚的冲动越发强烈。
　　直到那晚，裴意窝在他的怀中，一点一点将过往的遭遇和秘密说给他听。
　　薄越明就此确定，怀中人亦是他想要携手一生老去的人。
　　于是，他瞒着爱人偷偷策划了这场求婚。
　　没有兴师动众，更不算华丽昂贵，有的只是他凡事亲力亲为的决心和爱意。
　　好在一切都没有出现差池，好在他的小猫果断答应了他的求婚。
　　裴意被满满的幸福感包围，还不忘哼唧，“二哥，其实我也想要策划和你求婚来着，但是没想到你的速度那么快。”
　　薄越明笑问，“是吗？”
　　“当然。”
　　裴意拿起桌上的红酒又喝了一口，承认，“我以前不相信爱情，总觉得再幸福的恋人也会有分崩离析的时候。”
　　“可你用你的一言一行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二哥，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能在一起一辈子。”
　　裴意说着，随手将剩下的半杯红酒递给薄越明，“干杯？热烈庆祝你求婚成功！”
　　如此搞怪的喝酒理由，也只有裴意才想得出来。
　　薄越明失笑，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接过饮尽，“起风了，我们进屋？”
　　裴意侧眸看见灯火通明的别墅，“好啊。”
　　刚刚烟花来得太突然，爱宠一溜烟就丢下他们跑了进去，这会儿正缩在玻璃门内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
　　…
　　一个小时后。
　　洗漱完的裴意靠在床上，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仔细打量，薄越明的审美品位一如既往的优秀——
　　看似普通的圆形戒指其实采用了莫比乌斯环的环形设计，正面处扭口处的空隙里镶嵌着“白黑白”排列的两色三戒。
　　低调中又带着一丝精致奢华。
　　裴意越看越喜欢，总觉得不分享出来怪可惜的。
　　虽然他平时不是个喜欢对外炫耀的人，但在几番考虑后还是忍不住对好友先“下手”了。
　　裴意拿起花瓶里的草编小蝴蝶，一点儿都不“刻意”地将自己的戒指也拍进了照片里。
　　然后他迅速从联系人里找到了黎于安，点击图片，发送。
　　“好看吗？我说草编小蝴蝶。”
　　不到半分钟，黎于安的回复就发了过来。
　　“……”
　　一串省略号，够直白，也够无语。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解气，黎于安又回了一句，“你当我眼瞎？”
　　裴意乐了，越发来劲地“茶”道，“啧啧，看我不小心的，把戒指都拍进去了。”
　　对面的黎于安忍无可忍，是调侃也是吐槽，“小意总，大晚上的搁在哪里泡茶呢？你们谁向谁求的婚？”
　　最后半句话才是正常交流。
　　裴意笑倒靠在枕头上，这才变回正常语气，“是他比我早了一步。”
　　“恭喜，长久白头。”
　　裴意收下好友的祝福，给予同样祝福，“梨园，遇到对的人会很幸福，希望你和晏岑也努力努力。”
　　屏幕那头的黎于安沉默几秒，回复，“等你们回来请我们吃饭，将来等结婚了，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黎总大度呀。”
　　裴意笑着打字，继续调侃追问，“好看吗？羡慕吗？”
　　黎于安回答，“瞎嘚瑟，你今晚小心做梦乐醒。”
　　一帘之隔的浴室里，水声停下。
　　裴意知道是薄越明洗漱得差不多了，连忙和黎于安结束了短暂又炫耀的对话，眼巴巴地等着爱人从浴室内出来。
　　薄越明一走回主卧，就对上了裴意亮晶晶的眼神。
　　“二哥。”
　　“嗯？”
　　薄越明刚一靠近，裴意就主动跳挂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鼻尖轻蹭着鼻尖，暧昧又缱绻。
　　“开心？”
　　“嗯，开心。”
　　薄越明将爱人压回到床上，又拉住他的手亲了亲，“开心就好，早点休息吧。”
　　“……”
　　裴意怔了好几秒，语气透着一股子不理解的失望，“这、这就啊？”
　　他们这都求婚了呢？
　　晚上不得擦出点爱的小火苗啊！
　　薄越明故意没看懂，装得一本正经，“不睡觉那能做什么？昨晚不是你说的——今晚也不许！”
　　“我可不敢忤逆了我家小猫的命令。”
　　裴意听出薄越明的故意调侃，又羞又热。
　　他深呼一口气，忽地借着巧劲将薄越明反压在了床上，旋即低下头，主动迎合着爱人的呼吸和心跳。
　　“那我收回昨晚的话，行不行？”
　　薄越明像是引导着他，又像是由着他胡闹，“那你想做什么？”
　　裴意吻上他的薄唇，手也开始不安分地胡乱摸索起来，“二哥，我……”
　　吻意生出热气，搅乱了理智。
　　不知不觉间，坦诚以对，瞬间的冷意很快就被相贴的滚烫所取代。
　　“唔嗯。”
　　裴意闷哼一声，像是熟透了又软化的桃，勾得人去品尝。
　　薄越明吻住身上人的唇，是蛊惑也是催促，“乖，你动动。”
　　…
　　半个月后，一向爱赖床的裴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看着不远处“婚姻登记中心”四个大字，心情涌上一丝微妙，不由看向身侧的薄越明，“二哥，你紧张吗？”
　　薄越明对上他的眼睛，如实回答，“有点。”
　　但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说是激动。
　　他牵住爱人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透出些许凉意，“紧张吗？但你没得后悔了。”
　　裴意轻笑一声，“我才不后悔，你后悔了也没用。”
　　那么帅气又多金的结婚对象，换成别人都羡慕不来。
　　如今同性婚姻已经很常见了，排队登记的情侣们全都等候在大厅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幸福新生活的憧憬。
　　薄越明和裴意低调地坐在最后一排默默等着，终于等到工作人员喊道。
　　“下一对新人可以进来了，十六号。”
　　薄越明听见这序号，不自觉地揉进了等号卡纸，“到我们了。”
　　裴意点头，“嗯。”
　　两人快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大概是外形过于出众，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就吸引了大厅内众人的目光。
　　连带着见惯了世面的工作人员都亮了亮眼睛，“你们是十六号？”
　　“是的。”
　　薄越明将快要揉皱的号码纸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瞧见这一小细节，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看来这对是真爱啊，不自觉都紧张成这样子了。
　　她问，“带了结婚登记照了吗？”
　　裴意摇头，回答自信且随意，“没有，直接拍吧。”
　　工作人员对着他们两人的颜值，回得肯定，“行吧，进来。”
　　就冲着外貌，的确都不需要靠精修照。
　　婚姻登记处的拍照台很简单，扯了一块红布当做背景，然后就是两张可以调节高低的转椅。
　　摄影小哥瞧见薄越明和裴意的外观，就像是见了模特般的兴奋，“两位先生，恭喜啊，上去坐好就行。”
　　“稍等一下。”
　　薄越明拉扯住兴冲冲的裴意，闷咳一声。
　　他平生头一回对自己的外貌涌上一丝不确定，凑近自家爱人低问，“小猫，我这样可以吗？衣服之类的乱不乱？”
　　裴意扑哧一笑，“二哥，你很好，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帅的。”
　　两人说话的语气不响，但足够让周围的工作人员吃饱狗粮。
　　工作人员忍不住出声，“先生，你就放心吧，你这外貌颜值要是不出片，谁还能出片？”
　　裴意笑回，“就是，小姐姐，我们待会儿请你吃喜糖。”
　　说完又对着摄影小哥说道，“小哥哥，也麻烦你了。”
　　摄影师应得痛快，“得嘞！”
　　薄越明看见自家爱人这自来熟的可爱模样，压下潜藏的那丝紧张。
　　两人迅速在拍摄位置调整好了姿势，在摄影小哥准备的空隙，裴意轻晃了一下薄越明的手，见缝插针地无声告白——
　　“二哥，我爱你。”
　　薄越明读懂他的口语，眉眼间终于涌出化不开的笑意。
　　“好了，两位，看这边，准备——”
　　“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将两人的幸福彻底定格！
　　…
　　临近中午。
　　薄越明和裴意终于从民政局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两本鲜红的结婚本本。
　　裴意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证件，然后干脆将自己手里这份交给了薄越明，“二哥，给，交给你保管。”
　　“嗯？”
　　“虽然我们俩以后不可能有离婚的机会，但你还是得藏好了。”
　　薄越明难得一点儿不客气地收下，“好。”
　　他回身看了看身后的民政局大门，这一上午的等待加上登记，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收购案子都要来得紧张。
　　直到走出民政局的这一刻，他才终于缓出呼吸。
　　裴意哪里看不出薄越明的情绪转变，乐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啊？”
　　薄越明和他十指紧扣，一切尽在不言中，“因为是你。”
　　因为裴意是他最在意的人，因为他们要携手走一辈子。
　　裴意默契接收着他的爱意，趁机仰头吻了吻薄越明的唇，是笑意也是爱意。
　　“老公，未来请多指教。”


第106章 
　　虽然薄氏称得上帝京顶尖豪门， 但薄越明和裴意在婚礼的置办上没有大手大脚，反倒尽量朝着简约化布置。
　　原因很简单，两人的为人处世低调惯了——
　　婚姻是他们给自己的仪式感， 而不是“作秀”的场合， 更不想让其他宾客们将他们的婚礼当成“阿谀奉承”的场所。
　　最要紧的是，他们和薄老夫人商量过后，打算将婚礼省下来的钱和收到了红包礼金，全数捐赠给福利慈善机构。
　　薄老夫人这一大把年纪的， 心肠越发柔软，她一听说两个小辈有这个善心和念头，自然一百个同意。
　　婚礼就布置在薄氏庄园的露天草坪上， 纯洁的白和自然的绿成为了整个场合的主色调。
　　黎于安带人抵达婚礼现场时， 一眼就看了作为婚礼主角的裴意。
　　四目相对。
　　裴意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梨园，你可算来了，晏岑呢？”
　　黎于安用眼神示意，“下车时接了个工作电话， 我等不住他，就先进来了。”
　　说着，他就从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一支香槟， 以此庆祝， “恭喜啊， 新婚快乐。”
　　裴意笑着收下他的祝福，“谢谢。”
　　酒杯轻碰。
　　裴意才饮了小半口， 他锐利的余光就又扫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提醒背对着的好友。
　　“梨园， 你看谁来了？”
　　黎于安闻言， 转身看去——
　　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许久不见的顾渐深正在侍者的带领下在场外签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结伴走了上去。
　　裴意率先出声，“顾哥，欢迎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顾渐深一见到熟人，跟着笑开，“你这婚礼邀请，我能不来吗？恭喜啊。”
　　“谢谢。”
　　裴意举杯，问得也不含糊，“这次来帝京，是要留下还是要离开？”
　　顾渐深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打趣，“今天这场合，意总还不忘记抛橄榄枝、挖墙脚呢？”
　　裴意笑回，“谁让顾哥你这么难撬呢？”
　　这都快四个月了吧？对方也没有从微易离职的意思。
　　顾渐深和边上的黎于安对了一道视线，将已经商量好的打算说出，“其实我和小黎总对接过了，再等两个月，我会在元旦前和微易进行项目交接。”
　　“等今年春节结束，明年开春就来工作室，欢迎吗？”
　　“当然欢迎！”
　　裴意有些惊讶地看向黎于安，“你们两人什么时候谈妥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黎于安解释，“就上周的事，你不是忙着婚前筹备吗？干脆就等今天和你说了。”
　　顾渐深也取了一杯酒，比喻着调侃，“你之前在海市，那算是给我的事业土地’投炸弹‘黎总不一样——”
　　“他这两三个月拿着’小铁锹‘动不动就给我松松土。”
　　这一来二去，顾渐深就被彻底撬动了。
　　人往高处走。
　　微易是个很不错的游戏公司平台，但裴意当初说得没错，真正热爱游戏的人更盼望着有并肩作战的工作环境。
　　裴意再次举杯，“那就当提前庆祝顾哥加入我们YWY，等明年你来帝京，我们再好好给你举杯欢迎仪式。”
　　“嗯。”
　　三人又小聊了一会儿。
　　裴意还记着自己“婚礼主角”的身份，“梨园，你带着顾哥到里面坐坐？央姐他们都来了，正好先相互认识一下？”
　　黎于安点头，“好，那待会儿晏岑来了，你和他指个路。”
　　裴意笑他，“知道了。”
　　两人刚走没多久，裴意脸上的笑容就急速扩大，一脸依赖地快步走了过去，“二哥，你忙好了？奶奶没事吧？”
　　薄老夫人早起有些头晕，这会儿还在主宅休息。
　　薄越明看见爱人后，仅剩的那点严肃表情就彻底消失了，“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大碍，就是血压低了些。”
　　“我们两人今天举办婚礼，把她老人家昨晚兴奋得睡不好，待会儿早点结束，让她早点安心休息。”
　　裴意松了口气，跟着玩笑起来，“没事就好奇，这小老太太，吓我一跳。”
　　话音刚落，侧方就响起了一道特别故意的闷咳提示声。
　　裴意和薄越明闻声看去，才发现秦以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会场，身后还跟着笑意盈盈的舒婉和裴愿两母女。
　　“妈，姐，还有大哥！”
　　裴意挨个喊了一遍，“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们出去接。”
　　薄越明点了点头，“是啊。”
　　舒婉含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神色动容，“怕你们招呼宾客忙不过来，就自个儿来了，反正以舜带着我们走呢，没出岔子。”
　　裴愿充分理解母亲的意思，“我们一家人不用客套，你们俩今天好好的就行。”
　　裴意主动给了舒婉一个温暖的拥抱，低声和她承诺，“妈，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诶。”
　　舒婉轻拍了两下他的背，“好孩子。”
　　自从裴意的“痴傻”好转后，舒婉只觉得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了一回。
　　女儿独立自强、工作进步，儿子拥有幸福、事业有成，她这大半年的生活别提过得有多轻松惬意了。
　　薄越明看了一眼腕表，趁机改口，“妈，你们要不先进去坐吧？”
　　裴意听见爱人的称呼，笑容几乎受不住了，帮忙就是一句同意，“是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婚礼仪式还要半小时后才开始呢。”
　　秦以舜看见自家弟弟这不要钱的笑容，无奈又宠溺。
　　这两人都已经走到结婚这步了，他当然不会再不合时宜地说些风凉话，不过作为裴意的兄长，他还是有一句话想要嘱托的。
　　薄越明似乎有所察觉，视线不自觉地偏向了秦以舜。
　　两人的目光相对，秦以舜有话直说，“薄越明，好好对小意，如果你有朝一日……”
　　“不会！”
　　薄越明及时拦断，不让秦以舜将那种莫须有的假设说出口。
　　他环视一圈，对着裴意最关切的家人斩钉截铁地承诺，“不会有那么一天，这辈子我都会对裴意好，直到老死都不会变。”
　　无比坚定且认真的语气。
　　舒婉和裴愿听了动容，秦以舜也总算露出一丝认可，“嗯。”
　　裴意目送着家人进入主会场地，总算看见了姗姗来迟的晏岑。
　　薄越明看见好友，主动问话，“怎么就你一个？”
　　“梨园几分钟前就已经进去了。”裴意代替回答，又忍不住揶揄，“我说晏总，什么工作那么忙呢？还要躲起来打电话？”
　　晏岑轻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确认恋人不在身边后才低声透露，“不是工作，是人生大事。”
　　薄越明抢先明白过来，“你不会是要求婚了？”
　　晏岑低调承认，“嗯，今晚，接力一下你们的幸福，如果成功了，改天再请你们吃饭。”
　　裴意也跟着乐了，“梨园肯定会答应的。”
　　晏岑不透露一丝紧张，“借你吉言。”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跑去找黎于安了。
　　裴意依旧站在原地，内心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围，不仅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朋友和家人。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以往都不敢幻想的人生场景。
　　裴意看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薄越明，与他牵手，“二哥，谢谢你。”
　　薄越明立刻变为十指紧扣，无奈又宠溺，“怎么还说’谢‘字？”
　　裴意想着，也碎碎念着，“很多，谢谢你喜欢我、陪着我、治愈我、更爱我。”
　　薄越明听懂爱人浓缩在这短短几词里的爱意，吻了吻他暂且空落落的无名指，“那我也是。”
　　…
　　半小时后，婚礼准时开始。
　　薄越明和裴意在众多家人、朋友和宾客们的注视下携手走向了主舞台。
　　在婚礼司仪的示意下，他们面对面而立，说出了各自准备已久的誓词：
　　——我曾经被抛弃、被质疑、被伤害，直到遇见同样伤痕累累的你，我们看穿彼此的假象，收获彼此的真实。
　　——我们看过冬日的星空，也看过夏日的烟火，我们从交往的第一天，到陪伴的第一个月，从相爱的第一年，到往后余生的一辈子。
　　——感谢你的出现，治愈我的残缺灵魂。
　　——感谢你的坚持，补全我的幸福认知。
　　——无论疾病或者健康，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年轻或者年迈，你将是我漫漫余生的唯一挚爱！
　　他们在掌声中再次戴上婚戒，在祝福中奔向属于彼此的未来。
　　婚礼持续到了下午五点才宣告了正式结束。
　　薄越明卸下礼服、重新走到一楼时，才发现裴意正站在院门外，爱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国际快递制服的工作人员。
　　完成包裹交接的那一刻，裴意注意到了薄越明凝固的目光，“二哥。”
　　薄越明靠近，“寄了什么？”
　　“一份喜糖，和我们结婚的一张照片。”裴意在薄越明默许的目光中坦白，“她会喜欢的，对吗？”
　　没有假手于人。
　　裴意作为薄越明爱人的身份，将他们的这份幸福亲手寄出。
　　薄越明动容，吻了吻爱人的额头，“嗯，走吧。”
　　“去哪儿？”
　　“哪里都不去，就想和你坐着看夕阳。”
　　裴意抬头，发现今日份的夕阳烧得正热烈，仿佛也在对他们说着庆祝。
　　周围的一切还是他们初见的那个院子，就连两人现在的站位都和曾经相差无几。
　　裴意忽地想起什么，孩子气地又偏吻了一下薄越明的嘴角，念出熟悉的话语——
　　“喜欢，结婚，老公～”
　　两人相视一笑。
　　谁也没料到，初见时的玩笑话印证了他们的未来。
　　薄越明不再错愕，而是将亲吻着应允，“嗯，听你的。”
　　晚风拂过心坎，爱意四散。
　　他们熬过一切的孤寂和伤害，在最合适也最好的年纪相爱。
　　——正文完——


第107章 【IF世界01】
　　偌大的墓地山上， 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来了又走。
　　宗柏彦就这么站在墓碑前，盯着那张黑白相的目光麻木而空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 天就要黑了， 走吧。”
　　宗可言走了上来，将带来的外套披在自家亲兄长的身上，眼眶还带着哭过的红，“哥，你别这样， 你再这样熬下去，容哥他也会担心的。”
　　一周前， 宗柏彦相爱了十年的爱人许容在家中的画室里拿刀自尽。
　　等医生赶到时，对方的血留了一地， 胸膛和心脏的位置更是被不算锋利的美术刀狠狠扎出了五六个口子，足以见得生前的死志。
　　短短一周，宗柏彦把自己折腾得不吃不喝，体重迅速下降，整个人都仿佛灵魂出窍的空壳， 仿佛靠着一口仙气就能吊着。
　　“……他会担心？”
　　宗柏彦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这个说辞， 却是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他连死都不要我了，还会担心我？”
　　“哥，你别这样。”
　　宗可言上前搀扶，却被他轻巧拽开，“你先走吧， 我想要再陪他说说话，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就想要待在这里。”
　　宗可言不放心，“不行，你这样……”
　　“给我一点时间吧。”宗柏彦的视线终于从墓碑上转移，看向了自家妹妹，“好吗？”
　　“……”
　　面对兄长近乎绝望的请求，宗可言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让小陈在底下等你，最多再给你一小时，待会儿回家让秘书开车。”
　　宗柏彦垂下眸光，又想起一事，“小意找到了吗？”
　　他口中的“小意”，是他和许容从福利院领养的小孩。
　　一周前，因为目睹且未能及时拦截住对方的自尽行为，所以被吓得不行，趁他们大人不注意就跑出了家门，至今都没再回来过。
　　“容哥生前最宝贝小意了。”宗柏彦是担心，也是自嘲，“现在的他不会担心我，但一定会担心小意。”
　　宗可言保证，“哥，警方已经去找了，我一定让人盯着消息。”
　　宗柏彦的回答声依旧轻得没有力气。
　　直到宗可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墓地后，周围再无其他人后，宗柏彦的双腿才骤然发软，一米八几的高个说摔就摔。
　　膝盖和手腕嗑蹭在水泥地上，但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爬到了冷冰冰的墓碑前，一言不发地挨了上去。
　　一秒、两秒、三秒——
　　宗柏彦猛然砸下一滴眼泪，哭得悄无声息，却又在歇斯底里的撕扯。
　　一年前，身为美术专业教授的许容因指出了学生在作品上的抄袭，就被偏激的对方用死亡来栽赃嫁祸。
　　即便宗柏彦已经动用关系第一时间澄清了所有，但网暴带来的恶意还是摧毁了本性温柔的爱人。
　　许容患上了重度抑郁，是在一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相处中，对方的情绪、怀疑还是不可自控地逐渐扩大。
　　宗柏彦知道爱人病了，所以每回莫须有的争执后，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地疏导、陪伴、道歉。
　　可人的情绪不是可以无限拉扯的皮筋，早晚也会有断裂的一天——
　　宗柏彦还记得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他为了赶落下的工作进度，通宵和手底下的员工们完成了一个并购策划，因为过度的疲劳，他只好请了朋友帮忙开车送回。
　　哪知这一幕落在了许容的眼中，就成了他彻夜不归家、乃至于出轨的证据。
　　原先的宗柏彦认定两人的爱情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可当天听见许容毫无依据的质问后。
　　原本就因为通宵而头疼不已的他，终于还是点燃了深压在心里的导火线。
　　两人开启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争吵，一气之下，宗柏彦就冲动地回了一句——
　　“是！他妈就是你想得那样！要是你觉得和我过不下去了，那我离开就行了！”
　　然后，他就丢下了许容摔门而出。
　　实际上，宗柏彦出门不到五分钟就已经后悔了，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累到了极限，一狠心还是没有回头。
　　他想要找个地方短暂休息，等到稍微平复情绪才回家解决问题。
　　可宗柏彦没想到，自己一狠心，许容却比他更“狠心”。
　　这一周里，宗柏彦只要闭上眼睛，就是许容满身是血的画面。
　　对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让他靠近，而是字字血、句句泪——
　　“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不要我了？”
　　宗柏彦只要一想到，许容对他们的爱情充满了失望，乃至绝望了结生命，宗柏彦就恨不得以命抵命。
　　“……”
　　宗柏彦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上面还沾着些许难以洗干净的血迹，正是许容生前所用的那一把。
　　天已经全黑了，墓地四周的灯光散了过来，孤独地笼罩着宗柏彦。
　　他亲吻了一下墓碑上的黑白照，将其牢牢抱靠着，“容哥，你再等等我，等我找到了小意，安顿好了他，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他说什么都不会再犯浑了。
　　宗柏彦抱着墓碑合上眼，想象中爱人还在自己怀里的温度，终究是无法抵挡连日来的疲惫，就这么睡了过去。
　　…
　　梦里的一切清晰又混沌。
　　宗柏彦在二十岁那年和许容的初遇，也有他死缠烂打对许容的追求，有许容答应交往时的激动，也有两人在磨合期产生的小争执。
　　从年轻不懂事，到为了爱情彻底成长。
　　从相恋到相爱，从结婚到领养小孩，他们的幸福从未间断，却又碎得猝不及防。
　　梦境的最后，依旧是浑身染血的爱人，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消失。
　　宗柏彦只觉得被浑身的悲痛压得难以喘息、近乎死去，他终于冲破了脚下看不见的束缚，冲去抓住了那双留有温度的手。
　　“我抓住你了！求求你，别走！”
　　“容哥！”
　　“——别走！”
　　宗柏彦骤然惊醒，从床上爬坐了起来，他的大脑还在一阵一阵地犯晕，但眼睛早已经开始接收起了周围的一切。
　　手中攥紧的“温度”来自于被套，深蓝色系，上面印着的印染花样还是许容亲自设计的。
　　这曾经是对方最喜欢的一套床单，只是在一年以前，因为不小心撕扯出的破洞而被他们彻底丢掉。
　　怎么会还在这里？
　　宗柏彦环视起主卧的布局，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熟悉的是这是他们曾经布置的摆设，不一样的是，并不是近期的。
　　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味。
　　宗柏彦不可置信地跑下床、打开房门，将视线对准了厨房方向——
　　屋外的阳光投进橱窗。
　　许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睡衣，正在专心搅弄着刚刚熄火的汤锅，即便只是侧颜，也带着旁人无法触及的温柔笑意。
　　“……”
　　宗柏彦没意识到自己呼吸里的颤抖，等他再反应过来时，他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厨房。
　　因为跑得过急，他还撞到了立式推拉小车，上面的食品袋散落一地。
　　听见动静的许容刚一转身，就被宗柏彦狠狠抱紧，对方的力度重得仿佛要融进骨血才肯善罢甘休。
　　“容哥。”
　　温热的、鲜活的、是他以为再也不能拥有的爱人。
　　连日来不曾彻底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宗柏彦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哭得痛彻心扉、毫无章法。
　　许容被他突如其来的奔溃情绪吓得不轻，艰难抽出一只被禁锢的手，轻拍着爱人的后脑勺安抚，“怎么了这是？怎、怎么哭成这样了？”
　　认识近十年，宗柏彦落泪的次数少之又少，许容印象最深也就只有两次——
　　一次是在刚交往时两人吵架，对方故意装成了受欺负的小狗狗，哄得他心软和好；另外一次是向他求婚成功后，爱人也抱着他哽咽了几句。
　　但从未有过一次，爱人会哭得像这般崩溃。
　　许容见自己的低哄不奏效，只好红着耳根换了方式，“老公，到底怎么了？你抱得太紧了，我呼吸不过来了，难受。”
　　宗柏彦一听这话，顿时从痛哭中找回一丝清明，他松开了怀抱的力度，颤抖的指尖从许容的眉眼抚摸到鼻尖再抚摸到唇侧。
　　许容用余光确认自家小孩还没从房间里出来，才温柔而克制地吻了吻宗柏彦的指尖。
　　“到底怎么了？一大早的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也不怕小意待会儿出来了看笑话？”
　　宗柏彦重新揽住眼前人，带着失而复得的委屈和恐惧，“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瞎说。”
　　许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做个噩梦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宗柏彦深呼吸了两口气，“容哥。”
　　许容继续安慰，“我在这呢，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别怕，我哪里都不去。”
　　“嗯。”
　　“我先陪你回卧室洗漱，待会儿让小意看见这模样，你这彦爸的形象就要没了。”
　　“嗯。”
　　许容从拥抱着退出，主动牵住宗柏彦的手，总觉得又看见了二十岁出头的爱人，有点小小的孩子气，让他偶尔操心。
　　…
　　宗柏彦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又拉着许容坐回到了主卧床上，面对面重新抱紧怀中。
　　这股子黏人劲，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容无奈却纵容，问，“现在好点没有？”
　　宗柏彦默默接收着眼前的一切，是害怕也是庆幸。
　　害怕又是梦一场，更庆幸如果是真的，他还有机会挽回还没发生的一切。
　　“容哥。”
　　“嗯？”
　　“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这都醒了多久了？还在梦里呢？”许容笑他。
　　宗柏彦靠近，继续着曾经那些美好的生活习惯，“那你今天还没给我早安吻。”
　　许容吻了一下唇，“早安，这样可以了吗？”
　　宗柏彦摇了摇头，带着只有对方才能看得懂的撒娇，“我还是有点怕。”
　　许容明知道爱人有故意的成分，但还是又亲了他，“这样呢？好点了吗？”
　　宗柏彦上了瘾，“还想要。”
　　许容不给，“事不过三。”
　　宗柏彦听见许容轻松的语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原地。
　　他拉着爱人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容哥，你要记住我很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爱我。”
　　许容没有刻意去追问那场让爱人胆战心惊的“梦境”，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予回应。
　　“不要生病。”宗柏彦挨了上去索吻，酸涩卷土重来，“不准、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唔！”
　　许容的回应声被堵在了口中，被动地迎接着宗柏彦珍惜而轻柔的亲吻。
　　舌尖轻车熟路地探入唇齿，搅动着温热和湿润，由浅入深，继而变得无比热烈。
　　许容被吻得意识模糊，半推半就地倒在床上，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做着拒绝，“不、不行，嗯……”
　　“为什么不行？”
　　“小意。”许容抬起身子，热着脸提醒，“你还要不要送小意去学习班了？别闹了。”
　　“……”
　　宗柏彦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许容将黏人的伴侣推开，重新确认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半了，离上课只有半小时了。
　　“你赶紧的，那小猫肯定又睡迷糊了。”
　　许容连忙示意爱人起身，两人才走出主卧，就看见了逃跑不及时、从而显得猫猫祟祟的裴意。
　　双方视线相对。
　　裴意的脸瞬间从脸红到了耳后根，不打自招，“彦爸、容爸，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早起发现厨房和餐厅里都没有人，所以才想着到主卧去敲个门，哪里想到透过虚掩的门缝就看见了那种脸红心跳的画面！
　　救命！
　　他不会被抓起来打屁股吧！


第108章 【IF世界02】
　　车子在帝京顶尖的私家马场外停下， 立刻就有作为迎接的教练走了上来，轻叩了两下车窗。
　　穿着马术服的裴意乖乖开门，“高教练早上好。”
　　高教练笑着将他迎接了出来， 随即和前排的宗柏彦和许容友好地对了两下视线。
　　宗柏彦看着自家小朋友，嘱咐，“小意，你中午跟着高教练他们吃饭， 彦爸今天有事就不陪你训练了， 但下午三点一定准时来接你。”
　　这话在来得路上就已经嘱咐过无数次了。
　　裴意点头， “知道啦。”
　　许容向来是宠裴意的， 干脆跟着下车。
　　他将一个卡通可爱的水壶斜挎在裴意的身上， 又捏了捏自家孩子的小脸蛋， “小意，水壶里的温水必须喝完，容爸等你回家要检查的。”
　　裴意听话地“哦”了一声。
　　许容又说，“等晚上回来， 容爸给你做小蛋糕吃？好不好？”
　　裴意一听见有自己喜欢吃的甜点， 顿时喜笑颜开， “嗯！”
　　许容摸了摸他的脑袋， 温柔语气不变，“乖乖，去吧，别让高教练他们等久了， 本来今天就迟到了十几分钟了。”
　　裴意听见后半句话，莫名其妙地害羞地红了红脸。
　　他暗戳戳地瞥了一眼车内的宗柏彦， 可爱哼唧， “都怪彦爸。”
　　“……”
　　突然就被自家小孩出卖的宗柏彦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惊讶追问，“说谁呢？”
　　裴意不回答，一溜烟拽着自己的小水壶跑得飞快，连带着高教练都被落在了身后，只能加快速度跟上。
　　宗柏彦看见裴意那活泼逃跑的背影，差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许容回答，“胆大活泼还不好啊？你想想他刚被我们领养回家那一会儿？”
　　在福利院长大的裴意从小就长得矮小瘦弱，性子闷闷的也不爱说话。
　　原本他们是想要裴意跟着改姓的，但对方愣是执着不肯，一打听才知道是前任老院长给他取的名字。
　　在宗柏彦和许容看来，孩子不是靠血缘和姓氏来确认身份的，于是就没强迫裴意更改姓氏。
　　他们夫夫宠了裴意将近三年，总算让他各项身体数值都达了标，这性子也跟着开朗活泼了起来。
　　许容看见裴意消失在拐角处，这才看向爱人，“以往都是你陪着他练马术，今天怎么非得陪我？”
　　宗柏彦牵住他的手吻了吻，垂眸时敛下一丝暗芒，“就想陪着你。”
　　失而复得，才越发珍惜，不舍得再离开半步。
　　许容又说，“我今天得指导几名学生的毕设，你陪着我可能会很无聊。”
　　“许教授工作期间最迷人了，不会无聊。”宗柏彦笑着回应。
　　实际上，他等得就是这一刻。
　　既然人生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他当然希望一切恶意都从源头彻底铲除。
　　宗柏彦发动车子，“走吧，我送你去学院。”
　　许容拿爱人的坚持没办法，只当他还对那个噩梦心有余悸，只好纵容允许，“好吧。”
　　…
　　这回的毕业季，许容手底下带了五位学生。
　　从上午十点开始，他就对学生们进行了挨个的作品指导以及修改意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宗柏彦就在边上默默看着，脑海里却在回忆着“所有事件”——
　　那位导致许容身处风波的学生名叫沈澈，家里一直是做五金零件批发生意的，只可惜，对方的父亲误入了外债骗局，因小失大，多年的打拼彻底毁于一旦。
　　屋漏偏逢连夜雨。
　　求助无门的沈父因为长期连轴转的疲劳，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当场丧命。
　　而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母亲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救回来也成了高位截瘫。
　　突如其来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沈澈的身上，偏偏事故方的大货车司机就是没有能力偿还赔偿金额。
　　沈澈是个骨子里骄傲的年轻人，他不肯将家庭情况往外透露，但有些压力越是藏在心里就越会变质。
　　因为平衡不好生活和学业，他原本想随便应付一下毕业作品，混个学位再好找工作，没想到遇上了较真的许容。
　　沈澈咬牙死犟着不说，许容也并不知晓他家的变故，只是站在“教授”的角度严厉批评了这种抄袭行为。
　　结果，这段对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澈压抑许久的内心阴霾彻底爆发，他在酒后写下了那通牛头不对马嘴的污蔑遗言，然后就在酒精的操控下跳了楼！
　　仅仅只是想要借着自己的“死”和胡编乱造的“污蔑”，让许容等人索赔一笔费用，用于母亲的后续治疗和生活。
　　只能说，可恨又可怜。
　　“柏彦，等无聊了吗？”许容端着一杯自制的咖啡走了回来，将其递给爱人，“还有一个学生没来。”
　　“等对接完他的作品理念，我们就可以走了。”
　　宗柏彦拉住爱人的手，报以最大的耐心，“不急，你忙你的。”
　　“嗯。”
　　话音刚落，办公室就响起了一道迟疑的敲门声。
　　许容下意识转身回答，“请进。”
　　很快地，一道清瘦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正是许容和宗柏彦所等的沈澈。
　　许容看见许久未见的学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关切，“沈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澈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特别疲惫，敷衍鞠躬，“教授好。”
　　“进来吧。”
　　许容坐回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和沈澈有关的网页档案，“你前三次的作品备用留底都是空白的，我线上催过你也没回，出什么事了？”
　　“没灵感。”
　　沈澈摇头概括，目光不自觉偏向了多出来的宗柏彦。
　　宗柏彦发沉的视线对准了他的面容，无声对峙了两秒后，他才看似随意地将手机靠搁在了桌面书架上。
　　“我先出去，你们聊。”
　　许容递给爱人一道含笑的眼神，面对学生沈澈时略微收敛，“沈澈，你今天不会打算空手来吧？”
　　“再这样下去，你根本没办法顺利毕业，知道吗？”
　　沈澈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U盘，“教授，设计稿和实物照都在这里面了。”
　　许容诧异，但还是温柔接了过来，“行，你坐下吧，我先看看。”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迟点得把系统备份给补上，免得影响你毕业。”
　　“好。”
　　沈澈小幅度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很快地，许容就在电脑端打开U盘。
　　他只是对着设计理念稿粗略地看了两眼，当下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许容在美术上的造诣远超很多同龄人，见识过的作品也不在少数，但凡学生想要做手脚，几乎就逃不出他的眼皮。
　　“……”
　　许容重新看向身边掩藏紧张的沈澈，向来温柔的眉眼变得严肃骇人起来，“沈澈，你怎么回事？”
　　…
　　走出办公室的宗柏彦并没有远离，而是选择守在了虚掩的门外。
　　果不其然，爱人对学生少有的批评教育声传来，但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进屋制止——
　　许容有自己对于职业和艺术的坚持和底线，而宗柏彦永远支持他在这件事上最本质的处理方式。
　　不过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猛然拉开了。
　　被严厉批评的沈澈夺门而出，所有的羞愧、不甘、愤怒和阴郁清一色地在脸上变换，那双垂落的手紧攥成了拳头，看着就像隐忍到了情绪的顶端。
　　宗柏彦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出来了？我们聊一下？”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沈澈本能地感到抗拒，他想起对方有可能听到了里面发生的一切，就恨不得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谁他妈跟你聊天！滚！”
　　“……”
　　宗柏彦听见这声气急败坏的漫骂，眉心略微一蹙。
　　他看着沈澈疾步而去的背影，开门见山，“沈澈，你妈的治疗费，我这边可以给你垫付。”
　　急促的步伐骤然而至。
　　沈澈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这才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你、你怎么？”
　　宗柏彦走了上去，也不藏着掖着，“我知道你们家有困难，也知道你现在过得很辛苦。”
　　“我作为许教授的爱人，而你作为他最看重的学生之一，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忙，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抹审视，“你真正得冷静下来和我说话，否则免谈。”
　　“……”
　　沈澈选择了沉默，好一会儿才顾着自尊心回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宗柏彦反问，“谁说我要施舍你了？”
　　“为什么？”
　　“当然是有条件的，是借给你，只要用于你母亲的救治，多少钱我都可以。”
　　宗柏彦拿出自己出门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名片，递了上去，上面清楚明白地写着他的身份、作证着他的实力——
　　宗氏财团总经理，宗柏彦。
　　这是帝京前三的集团，涵盖了方方面面的行业。
　　“等你凭自己的实力真正毕业、找到工作，攒了钱再慢慢还我，没有期限。”
　　“……”
　　沈澈眸光动摇，颤抖着接下这张名片，连日来在心里积攒的戾气和仇恨，在这番突如其来的好意帮助下无声消散。
　　宗柏彦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松动，暗中卸下一口气。
　　说实话，他对“曾经”的沈澈是有恨的，如果不是对方临终前的恶意，他的爱人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现在一切都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抛开这一切，沈澈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没有人能够轻松面对两次三番的家庭祸事和生活困境。
　　说得更直白点。
　　现在的许容和沈澈依旧是师生的关系，两人还是在这件事情有所牵连。
　　即便宗柏彦赶在他们发生“争执”前拦断，那不一定能够阻止沈澈日积月累下爆发的死亡恶意。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源头彻底解决对方的困境、让对方重新抱起对生活的希望。
　　毕竟只要是钱的事，那对于宗柏彦来说就不算事，他这会儿放下所谓的“仇恨”帮助濒临崩溃的沈澈，何尝不是在救被牵连的爱人？
　　脚步声响了起来。
　　许容满脸复杂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很显然，他听见了两人刚才的简短对话。
　　他没了批评“抄袭”时的绝对严肃，反而染上了一丝担忧，“到底怎么回事？”
　　沈澈没再纠结于宗柏彦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的，早已经被现实压垮的他在突如其来的善意前，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许教授，对不起。”
　　沈澈顿时痛哭，说明这几个月以来的遭遇。
　　“……我实在是兼顾不好学业，所、所以才做了不该做的抄袭行为，我、我就是怕毕不了业。”
　　那他这些年在学业上的付出就到白费了！
　　沈澈的自尊心无声泯灭，支撑不住地哭跪了下来，“宗先生，你帮帮我，我、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父母的车祸发生后，沈澈曾经尝试过向亲戚借钱，才得知父亲生前为了填补窟窿，早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
　　至于网络上的贷款，那也是利滚利，眼看着就快成为无底洞了！
　　许容和宗柏彦对视一眼，迅速扶起了沈澈。
　　“沈澈，是我作为导师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你的家庭情况和出心理压力，这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许容让他在办公室内重新坐下，表明自己态度，“但你要明白，这绝对不是你抄袭的借口。”
　　沈澈无声点头。
　　其实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也反复迟疑过，只是打击太大，他无力设计着画出任何事物。
　　“这样吧，你妈妈的情况要紧，费用我们这边会帮忙垫付提供，我替你向学校申请延期一年毕业。”
　　“既然没有办法两头权衡，那就一件件去做，我们不能放弃生活，也不能糟蹋学业。”
　　“你是很有天赋也很有灵气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困境而毁了一辈子，你明白吗？”
　　宗柏彦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他听见爱人的细致安抚，更注意到沈澈眼底流露出的感激，终于无声松了口气。
　　当初的许容之所以会病得那么厉害，除了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评，最重要的是他对沈澈自杀这件事的自责和愧疚。
　　这样的负面情绪一直一直吞噬着他的灵魂，现在好了——
　　许容做到了他身为老师要做的、想做的事，而沈澈或许也能从那种偏激的恶劣情绪中得以救赎挣脱。
　　沈澈在许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忍着眼泪鞠躬、真诚道谢，“谢谢教授，我、我一定记得你批评和教导。”
　　许容关切，“你家住在哪里？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我直接回医院。”沈澈实话实说。
　　他们家早已经卖了房子，车祸后为了省钱，他连原定的出租房都退了租。
　　宗柏彦有话直说，“那你今晚回去好好冷静盘算一下，短期内需要多少费用维持正常生活运转，明天我会派助理和你交接。”
　　沈澈更为感激，哽咽致谢。
　　…
　　沈澈走后，许容才原地松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他家发生了这种变故，得亏有你在。”
　　“是啊，得亏有我在。”
　　宗柏彦拿起书桌上的手机，上面记录了从沈澈进入办公室后发生的一切，他同样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对方还执迷不悟地想要污蔑，那这份视频将会成为第一时间、最完整的证据。
　　宗柏彦没有和爱人多加提及这事，只是走近重新牵住他的手，“许教授，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许容挑眉，“今晚下厨多做好吃的？”
　　宗柏彦趁机办公室内无人，趁机搂住许容的腰偷吻，“要不今晚在床上多’做‘点好吃？”
　　“……”
　　许容无奈失笑，“你正经点，这里是艺术学院，别不着调。”
　　宗柏彦回答偏不正经，“爱情就是最伟大的艺术。”
　　许容笑了两声，忽地想起一件事，“等等，几点了？”
　　宗柏彦顿时一惊，一看时间刚好三点。
　　夫夫两人一对视线，几乎是默契地疾步往办公室外走——
　　闹了这么一通，他们差点又把自家崽子给忘了！


第109章 【IF世界03】
　　私家马场内， 裴意在简短的午休后，又跟着教练开始了下午场的训练。
　　两人抵达了饲养马厩，裴意一眼就看见了宗柏彦的爱马——
　　一匹棕栗色的纯血马，叫长风。
　　裴意眼色亮晶晶的， 踮起脚尖费力拍了拍纯血马的脸， “高教练， 我下午可以骑彦爸的长风吗？”
　　裴意有自己的小马驹，上午的日常训练就骑过了。
　　以往宗柏彦陪着他一起训练时， 每回下午总会用长风带着他遛弯疾驰。
　　虽然今天对方没有陪着前来训练， 但裴意还是想要骑一骑长风。
　　大马多威风啊！
　　高教练略微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下来，“但是今天不能骑马跑， 我在下面牵着， 你坐在上面小玩一下。”
　　毕竟每匹马都有各自的脾性，虽说裴意算得上一句小主人， 但宗柏彦那位正经主人不在——
　　为了马匹本身，更为了孩子的安危，他们做教练的还是要小心为上。
　　裴意哼唧，“我不能自己骑吗？不要牵。”
　　高教练轻拍了一下他的安全帽，“不行，你这年龄和个子都还不能独自骑大马， 要是被宗先生发现了， 那可不好。”
　　“……”
　　裴意的小念头瞬间被掐灭， 但还有点小小的不服气，“小孩子都不能骑？”
　　高教练替他将马匹牵了出来， 回答， “也不是， 我们这儿有位很年轻的会员，他比你年纪大些、个子高些，当初十一二岁就能单独骑行了。”
　　说着，另外一位驯马师牵着一匹浑身通黑的骏马迎面走了过来。
　　裴意的注意力顷刻被吸引，他仰头盯着这匹毛色浸水发亮的黑马，特别想要上前去摸摸。
　　正想着，一旁的高教练就开了口，“今天怎么把这匹弗里斯马牵出来了？不是每周二周三才训？”
　　驯马师回答，“这不临时改了时间，待会儿就来了，我先牵出来给马匹热热身。”
　　“行。”
　　高教练没有多问，带着裴意往外走。
　　裴意目不转睛地被拉出去了好几米，好奇如小猫，“高教练，那匹黑马好帅！”
　　高教练笑笑，“等你骑术稳定了，再长大一些，也让宗先生给你换这样的大马。”
　　裴意摇了摇头，“我的小马驹就很好。”
　　以前的他是不了解，但现在不一样了——
　　无论是他们牵着的追风，还是刚才那匹黑马，这些身价都足够他们福利院一两年的开销了。
　　他能够学习马术就已经很知足了，不能再得寸进尺地花彦爸和容爸的钱。
　　教练不懂裴意小小年纪装着的心思，只是将他带到骑马场进行骑术指导。
　　两人就这样在大场晃了三圈，才稍作休息。
　　高教练让裴意暂时下了马，看了一眼时间说，“咱们先原地休息二十分钟，你坐这儿喝点水，待会儿我们再慢跑两圈，就差不多到三点了。”
　　裴意接过高教练递来的水壶，却不着急去喝。
　　电话声响起。
　　高教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再次对裴意嘱咐，“你在这儿别乱跑，老师马上就回来！”
　　骑马场各处都有监控，寻常的人也进不来，相对来说很安全。
　　“喔。”
　　裴意乖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休息，揣着自个儿的蓝色卡通水壶
　　趁着今天宗柏彦不在，他从早起就一口没动，这会儿保温杯里的水还满满当当的。
　　眼看着就快到三点了。
　　裴意想起许容的交代，认命般地扭开保温盖，就着吸管敷衍地喝了两口。
　　哒哒哒！
　　疾驰的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裴意抬眼朝着声源看去——
　　有一人骑着刚才见过的那匹黑马，从数米远的地方疾驰而来，遇到马场外设置的低矮栏杆时，他更是直接牵动缰绳，纵马飞身跃了过去。
　　“哇撒！”
　　裴意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直到黑马奔跑着经过时，他才稍微看清了纵马者居然还是一位少年！
　　裴意眼中的崇拜更浓，“好厉害啊。”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矫健潇洒的身姿，内心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不到三秒，裴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盖着了才喝了两口的保温杯。
　　他快速跑到了长风的身边，解开爱马挂在一旁的缰绳，“长风，我们就偷偷跑一圈，好不好？”
　　长风哼出一口气，原地跺了跺脚。
　　裴意只当对方是答应了，努力用还没长开的小短腿去够马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地爬了上去。
　　他抓紧缰绳，企图调整马的方向，可今天还没开跑的长风像是突然来了劲，直接顺时针地跑了起来。
　　要知道，帝京私家马场引用的是国外标准的赛马规格场，一般都是逆时针方向驾马行驶。
　　裴意一看自己和长风错了方向，顿时紧张。
　　还没等他调转过方向，那匹正在疾速飞奔的黑马就冲了过来。
　　“……”
　　裴意吓得僵住了呼吸，只能本能地往后勒紧缰绳，紧闭眼睛不敢去看迎面而来的“灾祸”。
　　“——吁！”
　　对面及时响起制止声。
　　震耳欲聋的马啸声传来，受了惊的长风同时跟着嘶啸。
　　裴意只觉得自己身体重心猛然往后一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长风身上栽了下去，霎时五脏六腑摔得一震。
　　他眼冒金星地挣眼，才发现自己就躺在长风的脚底下，马匹随时一个后撤，他就容易遭殃。
　　“过来！”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催促，紧接着，裴意就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猛然拽紧——
　　一阵天转地旋后，裴意的脑袋磕上一片温热，“呜。”
　　在连翻的惊吓下，他的后背还僵着不敢动。
　　耳畔忽地传来一道闷声，“你、没事吧？”
　　裴意后知后觉地睁眼，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将那名少年当成了“人肉垫子”，此刻趴在对方的身上、还将脑袋埋在了对方的颈窝里。
　　“二少！”
　　“二少！你没事吧！”
　　在场陪同前来的管家凯叔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与此同时，打完电话的高教练察觉到不对劲，迅速跑了过来。
　　身下人拍了拍裴意的后背，示意，“有没有受伤？能不能动？”
　　裴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差点造成大祸，顷刻就慌张地红了眼。
　　他忍住手臂上的那种麻痛，赶在其他人抵达前爬了起来。
　　没了身上的重量和束缚，薄越明利落起身，迅速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凯叔和高教练是一前一后到的，后者没看见事情的警告，率先追问，“怎么回事？裴意怎么带着长风到这边来了？”
　　他只是去接了四五分钟的电话，怎么就演变成这样子了？
　　裴意心虚又害怕地低着头，刚准备道歉承认错误，就听见一旁的少年替他开脱，“是我没注意骑马间距，骑得太快，两匹马靠得太近了。”
　　薄越明看着受惊后各自跑远的两匹马，示意，“麻烦先去把马匹追回来吧。”
　　边上的凯叔见薄越明的神色毫无大碍，适时噤声。
　　高教练知道薄越明的身份，略微点头后又担忧地看向裴意，“有没有哪里受伤？”
　　裴意正提心吊胆等批评呢，哪里还敢说自己有事？他拨浪鼓般地摇了摇头。
　　高教练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回长椅上坐一会儿，我先把马追回来，其他事情迟点再说。”
　　裴意点头。
　　等到高教练离开后，凯叔才重复问了一句，“二少，你没事吧？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薄越明摇头，“没事。”
　　话音刚落，站在他对面的裴意就凑近弯腰道歉，“对不起。”
　　薄越明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了大半个个头的陌生小男孩，眉眼间染上如同大人的严肃。
　　“你才多大？怎么敢骑成年马匹？”
　　“……”
　　这一问就问到了关键。
　　裴意轻吸一口气，抬眼时沾着害怕，“偷、偷骑的，下次不敢了。”
　　头顶的防护帽歪得没边，骑术服上更是沾了不少沙土，看上去是脏兮兮的可怜，偏偏又诚实得不像话。
　　边上的凯叔觉得裴意面生，“你是哪家的小少爷？”
　　这家私家马场是高大上百万年费的会员制度，同天预约的会员不能超过三人，每回能来的、有这爱好的都是帝京圈绝对的富家名流。
　　裴意摇了摇头，不说话。
　　薄越明眼尖地注意到了裴意手背上的细小划伤，出于礼节，“凯叔，你去拿一下医药箱吧，他手受伤流血了。”
　　裴意垂眸一瞥，逃避似地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我没事，我不疼。”
　　他现在就祈祷这事别被容爸和彦爸知道，万一他们嫌弃他调皮不听话，又要把他送回到福利院了该怎么办？
　　薄越明不理会裴意的辩解，只给凯叔递去视线。
　　是他今天临时改期，占据了对方独自想用跑马场的机会，何况要不是他操纵着艾德烈跑得太快，对方的马匹也不一定会受惊。
　　凯叔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转身就去拿医药箱了。
　　在场的大人全部离开后，裴意总算恢复了一点胆子。
　　他抬头瞧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薄越明，才延迟意识到对方的混血长相，特别是那双暗蓝色的瞳孔，格外吸睛好看。
　　刚才的情况太过混乱，裴意已经无法分辨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肯定是对方保护了他。
　　薄越明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适应，“你看我做什么？”
　　裴意主动往前靠了一点，礼貌又乖巧，“谢谢哥哥，你好厉害。”
　　“……”
　　面对裴意突如其来的称呼，薄越明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了攥衣角，因为身世特殊，家里的弟弟妹妹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句“哥哥”。
　　可初次见面的裴意突然这样喊他，薄越明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和微妙。
　　裴意见薄越明没有反应，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带着一点小小邀请，“教练让我坐好等他。”
　　薄越明这回明白了，只说，“去服务大厅等吧。”
　　裴意打从心思觉得他可靠，信任点头。
　　…
　　十五分钟后，室内大厅。
　　高教练从薄越明的口中大致了解情况，虚惊一场，“没事就好，裴意意，我们今天就先不练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宗先生他们来接。”
　　没有想象中的批评，裴意忙不迭地点头。
　　高教练有了之前的教训，不敢再远离。
　　他只是走到几步远的工作台面上，记录着今天发生的小插曲，不仅如此，他待会儿还得和家长通知到位。
　　凯叔从工作人员那边拿了下午茶，走了上来，“二少，你今天还练吗？”
　　薄越明看了一眼边上的裴意，“迟点吧。”
　　即便外表伪装得再成熟，但他终究只有十六岁，刚才那种意外也让他心有余悸。
　　裴意手背上的小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此刻的他乖乖坐在薄越明的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桌面上的纸杯蛋糕。
　　有些馋但不敢拿。
　　薄越明并不嗜甜，看似随意地将纸杯蛋糕推了过去，“给。”
　　裴意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脱离，眼里带笑，“谢谢二哥。”
　　他听见凯叔喊对方“二少”，他就有样学样地改了口。
　　这尾音上扬，听着又甜又乖。
　　薄越明故作平静地挪开视线，耳根子浮上一丝少有的薄红。
　　凯叔看出了端倪，很有眼力劲地走到了一边，笑着将独处交朋友的空间留给两个小孩子。
　　裴意分外珍惜这块纸杯蛋糕，吃到最后连边上一点点的蛋糕渣都舔干净了。
　　薄越明瞥见他嘴角残留的奶油，忍不住问，“很好吃？”
　　裴意摇了摇头，对比，“没有我容爸做得好吃。”
　　不过比起曾经在福利院吃到的那些劣质小蛋糕，这味道已经很不错了，但无论好不好吃，他都不能浪费。
　　裴意想起许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二哥，我容爸什么好吃的都会做，我容爸长得可好看了，我容爸每天都会给我……”
　　源源不断的夸奖说到一半，裴意骤然卡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慌慌张张地将自己撂在一旁的保温杯拿了起来，拧盖弹出小吸管，铆足了劲狂吸不停。
　　薄越明看似没陪着他聊天，实际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裴意皱着眉头停下，小声嘟囔，“完了完了，真的喝不进去了。”
　　薄越明脱口而出，“什么？”
　　“容爸给我熬的花茶水。” 裴意轻晃了一下保温杯里的容量，“我答应过他要喝完的，怎么办？”
　　说着，他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刚认识不久的薄越明。
　　“……”
　　薄越明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刚准备回避地挪开视线。
　　哪里知道裴意就拔出了吸管，将里面的水倒在了大容量的瓶盖里，然后小心翼翼端给了薄越明，“二哥，给你喝！”
　　“……”
　　到底是给我喝？还是帮你喝？
　　薄越明没料到裴意自来熟到了这个程度，原本就话少的他更是一阵语塞。
　　裴意见他没反应，请求，“帮我喝点吧，拜托。”
　　薄越明对食物有些洁癖，实在不习惯旁人递来的吃喝，但这会儿对上眼巴巴的裴意，偏偏说不出什么拒绝。
　　他鬼使神差般地拿起一旁未动的干净玻璃杯，将花茶转倒了进去，“先放着。”
　　向来内心敏感的裴意看出他在这件事上的敷衍，小声提醒，“你不爱喝就倒回来给我，不能浪费的。”
　　被看穿真实意图的薄越明卡壳，难得硬着头皮回答，“不会浪费的。”
　　裴意得到这声应答，喜笑颜开地拿起自己的保温壶，趁机碰上他的水杯，“二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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