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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令同人）[山河令]侠客行＋番外》
　　作者：藤野
　　【文案】
　　石冻春穿越后，发现了一件事。
　　他穿的不是《侠之道》，而是带着《侠之道》的角色穿越了别的什么地方。
　　救该救之人，行侠义之道。
　　有三五好友、一二知心人，人生足矣。
　　男主石冻春。
　　CP周子舒X石冻春X温客行。
　　立意：侠义之道在于心


第1章 越州郊·夜
　　石冻春赶到越州镜湖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先找附近的农家寄存了马匹，再到湖边寻找船家，结果只找到了几只被凿穿的小船。
　　姑且也当了几年（自封的）侦探，当下这局面又实在像是什么事件的前置，石冻春再去探查了一番，就发现有几个船夫打扮的人均死在了附近。下手的人用的是某种细而锋锐的武器，类似琴弦或者金属丝，一击毙命。
　　他们既然对船夫和船下了手，怕是今晚镜湖山庄要出事。
　　石冻春站在湖边，感觉风萧萧兮镜湖寒，但他真的不会修船……
　　正犹豫着要不要转头去找人，只听镜湖上传来轻巧的水声，听着像是唐师父的三十六路沧浪铁桨，显然是一位有武功傍身的船夫往这边来了。
　　他十分冷静，见那船上下来一个老艄公一个乞丐一个未成年，上前一步让自己的身形显露在月光下，拱手：“这位船家，不知方不方便……”
　　他看到那中学生模样的少年脸上犹带血迹，立刻问：“镜湖派出事了？”
　　老艄公倒是很警觉，把那少年往身后一挡，粗声粗气地用河南话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拜会镜湖派秋月剑的。”石冻春说，“附近的船家都死了，船也都被凿穿了。”
　　那少年微微睁大眼：“你是来找我爹爹的？大、大侠，你能不能去救救我爹爹？”
　　石冻春：“……”
　　石冻春捂脸：“我倒是想，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提一口气直接飞过去，也不会划船……”
　　老艄公提起半口气来：“你……你若是个好人，就先陪我把这孩子送、送到安全的地儿，我立刻划船带你回去！”
　　石冻春上下打量一下这位说话都气息不连贯的大伯，心道送完人我也没那么心大还能让你回来划船，但还是点了点头：“后头还有追兵？”
　　他已理清了目前的情况：镜湖派确实出事了，这位老艄公并乞丐大约是送秋月剑的孩子逃脱，但是后面还有追杀的人。想想自己在追查的事儿，他大致有点猜测，却也不说：“这里距离越州城有些距离，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么？”
　　老艄公用力喘了口气，破锣似的哨音从他胸腹间传出来：“还、还有个破庙。”
　　石冻春于是上手去带老艄公，乞丐则是瞟他一眼，拉住那个张家小少年，两个人同时施展轻功，一前一后地朝老艄公指着的方向奔去。
　　石冻春日常赶路时都习惯运转提升移动格数的逐月功，这会儿全力施展起来，一晃之间窜出十余丈外，甚至还能扶稳了老艄公让他伤势不至于恶化。赶了大约五分钟，破庙的影子便依稀出现了，老艄公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来，无力道：“把、把那娃娃放、放下……”
　　“痨病鬼，你……你这武功倒是不错，咳咳……”
　　那头发乱糟糟的乞丐扶着张成岭坐下，闻言道：“比你强点儿。”
　　“这……这娃娃便托付给你……老，老头还得再去划一回船……”
　　石冻春哭笑不得地把这老艄公按在地上：“就您老这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我还担心您划船一半厥过去把我撂在镜湖半中央呢。”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医术修业时从《岐黄九针》上学来的招式，半跪在这老艄公身后，将手掌抵在他的背心。内功心法随着他的意志运转，从逐月功的运转方式慢慢改变为养心诀，精纯的道家内力随着他的吐息缓缓流入老艄公的经脉。
　　老艄公也知道利害，跟着盘腿坐好，借着这股内息调养自身，不多时喷出一口血来，黑漆漆的，显然是毒血。
　　三法人脉：少量回复目标气血，随机清除2个负面状态。
　　石冻春没有系统，但依照经验来看，老艄公身上中的毒多半是被祛除出去了。
　　他正想再用一次一法天阳，耳朵一动，收回手来：“来得好快，他们是什么人？”
　　老艄公一边咳一边说：“你……你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卷进来啊？”
　　“你可以当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石冻春拔出了背在背上的长剑，“所以，来者是何人？”
　　“你听说过鬼谷么？”旁边不知何时也盘腿坐下调息的乞丐说，“镜湖派这会儿大约遍地是鬼了。”
　　石冻春瞧出这人身上有内伤，从袖子里摸了红绿两只小瓷瓶丢给张家小少年：“红色的是金疮药，绿色的内伤吃一颗，你分给他们俩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把铁蒺藜向上一掷，只听“啊”得一声惨叫，一大捧黄色的纸铜钱中摔落了个鬼面红衣人来。
　　“什么毛病，开战前撒纸钱，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啊？”石冻春碎碎念了一句，又提高了声音，“老艄公，还有那位乞丐兄，外头人不少，我等下顾不了你俩，自己注意啊！”
　　一边说着，一边人已经疾冲了出去。
　　石冻春这一身武艺高强，起因是他穿越之前玩《侠之道》这个档的时候，开了作弊器。
　　为了尽可能全剧情回收，外加战斗轮太长实在没兴致慢慢砍，他这个档四艺全满，功法学全，属性自然也低不到哪儿去。一朝穿越，他没有陆明琅那样好运有系统伴身，身体却是武艺高强的——他不得不靠着身体本能和对游戏的记忆列了张清单，然后手动一项一项把这些武功的熟练度重新刷起来。
　　这花了他两年的时间。
　　两年之后，他受陆明琅所托开始调查一桩江湖旧事，过程中东奔西跑也管了无数闲事，靠着实战逐渐把这一身功夫打磨到位，才有了如今的他。
　　“青崖山十大恶鬼之吊死鬼在此，乖乖地把琉璃甲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破庙外站了十来个鬼面红衣人，还十分装十三地站在半空中。这种套路在受过后世各种电视剧动漫电影小说熏陶的石冻春看来简直破绽百出，他平平刺出一剑，剑尖在空气中抵上了什么，发出轻柔“铮”的一声，然后轻易破开了那阻碍。
　　青天削芙蓉：50%几率附加自身1重凝神【每回合气血＋15，持续2回合】。
　　游戏里的几率现在全看他的内功操作效果，他这一剑刺出去，已切换好的心法墨染功顺势流转，只感觉灵台清明。
　　他刺中的是细细悬浮在空气中的金属丝。踩着这金属丝的鬼面人跌下来三个，他手腕一抖。
　　风雪宿东林：附加目标1重缚身【闪避率-5%，持续2回合】。
　　内息在他的操作下将墨染功仅有15%几率发动的内外伤附加作用变成了100%，这三个鬼面人跌落在地上，虽然还没死，却也动弹不得了。
　　只是他一人一剑，到底不能像游戏中唐三长那样扛根棍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剑的功夫，先前那个自称吊死鬼的鬼面人并几个小鬼已经顺势往边上绕了过去。这破庙四处漏风，也不止正门一处可进去。
　　石冻春抽空拿余光瞥了一眼，只见老乞丐颤颤巍巍举着刀砍了一个，张家小少年吓得跌坐在地上，乞丐兄还盘腿坐着在调息，心里一急，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开头还没什么，渐渐却带上少许寒霜之气。
　　寒冰神功在《侠之道》中是第一年的小BOSS宫紫痕送的，特点便在于其风雪透骨、霜雪冰天的内息寒意，这造成的效果在游戏中自然是很好的，但是他真正使用起来，却每每被这寒意过重的内息损伤经脉。
　　陆明琅在武学上一窍不通，却靠着天赋高达120的医术给他下了诊断，让他少用这门内功心法。
　　他身形一动，又拦住三个扑身而上的鬼面人。这三个小鬼本想着合击说不定能给他造成什么麻烦，却在接近他时骇然发现，周遭空气如霜冻一般，让他们行动都迟缓起来。
　　寒冰神功1阶-风雪透骨：周身2格内敌方，移动格数-1，攻击伤害-20%。
　　只是鬼面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他拦在门口，却也一时被纠缠住，无法脱身对上绕开正门的那几个敌人。
　　“啊！”张家小少年的惊呼声传来。石冻春眼中寒意更重，下手终于不再留情，一剑刺死了两个小鬼，转头一看，只见有个紫衣的姑娘从房梁上跳下来，一鞭子拴住鬼面人的脖子，把他直接勒死了。
　　原来这一个是友非敌。
　　石冻春松了口气，一直捏在手心的另一枚铁蒺藜被随意丢在地，眼见乞丐兄也仿佛调息完毕抽出一把软剑来，总算放下心来，一剑一个把门口三个小鬼的膝盖刺穿，看他们无力起身，这才垂下剑去。
　　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将不大受控制的寒冰真气慢慢切换回养心诀，期间惊讶地发现这破庙顶上竟然还藏着个自己没发现的白衣公子。待周身寒意退去，他才重新走回庙中。
　　白衣公子忙着试探乞丐兄，仿佛是旧识；紫衣姑娘正在卷自己的鞭子；张家小少年则是跪在老艄公面前，拼命往他的伤口上敷金疮药。
　　他甩掉剑上已被冻结起来的血迹，将剑重新插回鞘中。乞丐兄已走到老艄公身边，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辈，试图助他缓解伤势。
　　只是瞧这老艄公吐血的模样，他怕是伤势颇重。
　　白衣公子朝石冻春这里望了一眼，便走到老艄公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象。
　　石冻春走进前去，问：“这位……呃，兄台，我不太懂医术，想问一句，这位船家若是能撑到有大夫来，还有救么？”
　　白衣公子收回把脉的手，摇摇头叹了口气。于是石冻春也叹了口气。
　　他手里有陆明琅做出来的“阎王帖”——阎王叫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这阎王帖却是能为人强行续命三日的神药，陆明琅至今也不过做出来几颗，眼下他身上就揣着一颗。
　　可惜，续命的东西是不能救命的，而他的一法天阳、三法人脉虽然刷满了熟练度，对于伤势过重的人却也是没什么效果的。
　　他瞧着乞丐兄与白衣公子一人一只手替老艄公缓解状况，低声道：“老船家，您有什么话要说，便赶紧说了吧。也……不要带着遗憾走。”
　　老艄公瞧了他一眼，又咳出一口血来：“说、说的也是……”
　　他喘了一口气：“我不中了……老子这一辈子不欠任何人的情，今天总算能把这条命还回去了。”
　　他侧头看向乞丐：“你……你坐了老子两趟霸王船，一次三钱银子，还要滚上利息。你要不是个乌龟王八蛋，你就得还老子。”
　　乞丐沉声答道：“你想我做什么，说吧。”
　　“我……我要你，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到五湖盟的赵敬手上。”老艄公抓住张家小少年的手。
　　“痨病鬼，你叫啥名字？”
　　“我叫，”乞丐迟疑了片刻，“周絮。”
　　“周絮，好。”老艄公按住那少年，“傻小子，赶快叩头，往后，你得听他的了！”
　　待这少年磕了三个头，老艄公又抬头看向石冻春：“少侠……少侠你又怎么称呼啊？”
　　“我姓石，叫石冻春。”石冻春赶紧说。
　　“石……少侠，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老头子我感激得很。这痨病鬼……时不时要犯痨病，若是……”
　　石冻春接口：“您放心。我本就是为了寻张大侠来的，虽然人没寻到，却也决不会看着这孩子出事。”
　　“那……我便放心啦。”
　　老艄公这句话一说完，一口气就此散了，头一歪，已是没了气息。
　　张成岭呆呆地跪在地上，迷怔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放声大哭起来：“李伯伯！李伯伯，李伯伯！”
　　石冻春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拔出剑开始在庙外挖坑。
　　陆明琅送给他的这柄一品的湛卢剑，这几年竟然也不是第一次被用来挖坑了。


第2章 破庙里·夜
　　张成岭很快出来，先对石冻春行了个礼，然后默不作声地捡了一把地上的刀，和他一起挖起来。等他们挖得差不多，周絮将老艄公的尸体搬过来，又在破庙里捡了块木板、摸了块残余的炭，让张成岭把墓碑立起来。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张成岭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姓李。”
　　于是用炭笔写上“义士李大伯”五个字。他一边写，边上的白衣公子一边摇扇：“李兄啊李兄，你慧眼识英才，把孩子托付给了这位周兄……还有这位石兄，小可观周兄骨相锋锐决绝，石兄面相又颇具一分侠气，俱是重情厚义之士，你泉下有知，大可放心。”
　　石冻春转头，就见周絮抬起头：“谢过这位……”
　　白衣公子拢起折扇，微笑拱手：“温，温客行。”
　　石冻春听他们在那里打机锋，盯着张家少年，只见他写几个字都头上冒冷汗，写完字后竟无力跌坐下来。
　　这少年想要逞强，周絮抬眼看向石冻春，语带征询：“歇一夜也无妨？”
　　石冻春点头：“正好，你们在这里歇着，我再去镜湖山庄探一探？”
　　周絮微微一顿：“石兄不是不会划船么？”
　　石冻春答道：“我轻功还行，这会儿去一趟越州城找一个船夫过来，很快的。”
　　他忽然弯下身摸了摸张成岭的脑袋：“倘若……倘若令尊等人无一存活，你可有什么要我带给你的？”
　　见张成岭只是呆呆看着他，他又补充一句：“你不说，我就随便选了。时间紧，回见。”
　　他最后半句话已是从几步开外遥遥传来，吐气平稳，足见轻功上佳。
　　石冻春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他这几年到处乱跑，头几年总觉得自己身在游戏中，觉得路上每一个欲言又止的普通人都自带什么任务支线或者情报线索——这些年下来，也算是帮了不少人，其中探查杀人案件也不止一起，也有点经验。
　　像这种灭门惨案，他能赶在案发当晚去看一看现场自然是最好不过。
　　先前周絮说这些人是鬼谷，领头人也自称青崖山十大恶鬼中的吊死鬼。但吊死鬼的名头他听说过，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脸都上了朝廷的通缉令的。他揭开那人面具看过，长得全不相同，可见是有人冒名杀人。
　　既然领头的冒了名，后面的人自然也可能是冒名的。
　　吊死鬼用的是缠魂丝，可缠魂丝说到底也就是金属丝一类的武器，有个好工匠，旁人也可以再锻出来。
　　他这样想着，便决心一定要去看一看镜湖山庄。
　　先去确认了李大伯划回来的那条船还在，又在旁边看到了另外几条船——想来是先前的追兵带来的——他一路去先前寄存马匹的地方取了马，回到越州城找了这会儿还在营业的青楼打听消息，问到一户船家所在，又带着船夫纵马回湖边。
　　这会儿镜湖派的方向已经是火光冲天了，船夫吓得战战兢兢，好在石冻春给足了银子，他到底还是划船送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这船夫常年做的镜湖上的生意，听石冻春要求另选一处靠岸点也不慌：“大侠，您看咱们日常送米面粮食的小码头行么？镜湖山庄平日里为了好看，是把那码头设在一处仓房里的。”
　　“也好。”
　　上岸之后，庄子已经烧的很厉害了。
　　石冻春回忆了一下火灾现场的安全逃生注意事项，从船上扯了一块帆布打湿盖在身上，飞快地冲进主屋，只见到被一根着火的房梁重重砸在身上的尸体。
　　面容虽然辨识不出来，但是张玉森名号秋月剑，就是因为他善使剑法，配剑叫秋月。石冻春来不及多想，把放在一旁的剑拿起来背在身上，又溜出去到火势不太大的庭院中。
　　这里死的便都是侍女仆从为主了，大多是一剑穿心封喉。他匆忙翻看了几张脸，瞧不出神情有什么异常。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他实在也探不出什么东西，只好顶着帆布准备开溜——
　　强烈的危机感骤然袭来，他丢开帆布于瞬息之间拔剑一劈，只听“铮”的一声，砍中了先前在破庙外见到过的那种金属丝。
　　它被绕在院子门口，夜色下几乎看不清楚。若石冻春反应再慢上半步，此时怕是要被切成好几块了。
　　他小心地抽出一根缠魂丝收好，顶着帆布重新回到船上。
　　船夫已被火势吓得魂不附体，他一跳上船便赶紧摇动船桨，又忍不住问道：“这位大侠，您这一路往火里冲的，是为了什么呀？”
　　石冻春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平日里最大的客户……主顾应该就是镜湖山庄吧？此次镜湖派出事，之后生意是不是要难做了？”
　　船夫一怔：“哎呦，您这样的江湖人竟然也知道我们的难处。”
　　他晒得黝黑的面容上露出点无奈：“能怎么办啊，小人也只会这一门活儿，若干不下去，好歹划船练出来的这身肉还能去当个脚夫。”
　　“镜湖山庄出事，越州城内怕是不少营生都要出问题。”石冻春叹息了一声，“你再替我做件事儿吧。”
　　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来一只本子和一支笔，撕了一页写了一行字，又摸出一只印章按了个章上去：“越州城内应该有太吾典当行，你替我把这个送给典当行的老板，就说是石冻春让你送的。”
　　他又从荷包里数出几两银子：“这个算额外的跑腿费。”
　　跑腿费哪里要这么多！船夫慌忙接过来，把那张纸牢牢折好了塞进衣领里：“您放心，小人做事一准儿可靠！”
　　这样一路折腾，石冻春牵着马回到破庙时，那张家小公子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秋月剑解下来放在那少年身边，只见周絮被他的动作惊醒过来，瞧见他，无声张口问了一句。
　　石冻春摇摇头：“那些人放了火。”
　　又问：“先前的金疮药还有么？”他之前仓促应对缠魂丝，手臂上好几处都被划伤了。
　　温客行也还没睡，闻言露出关切的神情：“石兄遇到敌人了？”
　　“不曾。但是他们把缠魂丝绕在门上，当时火势太大，避之不及。”
　　他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终于一口气松了下来。
　　这会儿大约已经凌晨两三点了，他抬手把自己脸上的灰擦掉些，再次摸出了那本本子。
　　本子是仿宣纸叠在一起用棉线扎好的，笔是有些不伦不类的铅笔。陆明琅照他的请求给他做了这本手帐，让他用来记录每日遇到的事情。
　　他把手帐摊开，倒也不急着写东西，而是看向周絮：“周兄……呃，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周絮愣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么讲礼貌的人，点了点头：“石兄请随意。”
　　“我想问下周兄之后的打算？”
　　“什么打算，把这小子送到太湖三白山庄？”
　　石冻春耐心道：“我方才回去镜湖派，秋月剑并数名弟子皆是惨遭折磨而死，凶手必是欲要拷问出琉璃甲的下落。他们派人来追杀这位张家小公子……”
　　“张成岭，他叫张成岭。”
　　“——追杀张成岭，或许是觉得东西可能在他身上。”石冻春说，“若是真在他身上，后头还会有追兵，我想给他化个妆，看起来不大像他最好。”
　　他先把这一条写下来，就听温客行提问：“化妆……是指易容么？石兄也精通易容？”
　　石冻春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易容这么高深的东西我是不懂的。这个只是化妆而已，东西我都随身带着，明早你们就知道了。”
　　他转了下笔，深觉这个不伦不类的铅笔很不好转，只好继续拿在手里：“第二个……李大伯虽然说要把张小公子送去三白山庄，可是据我所知，秋月剑同五湖盟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这是他先前就查到的。
　　他此次来越州，本就是为了寻张玉森调查一桩古早的事情。最初选定的是五湖盟的几位掌门，他和陆明琅对着查到的消息讨论了许久，最后选定张玉森，就是因为他最有可能将一些真相说出来。
　　只可惜，张玉森已经不在了。
　　周絮没想到他想的这么远：“三白大侠值不值得信赖，等到了再看吧。咱们本也就是受托送这孩子去见赵敬。”
　　石冻春咳了一声，脸色古怪憋住了一声笑。
　　他当初和陆明琅讨论五湖盟的这五兄弟，提到老二赵敬名号三白大侠，陆明琅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句：“这真是好菜又好菜的一个名字啊。”
　　太湖三白，银鱼、白鱼、白虾，三白大侠这名号真得看着就是好菜。
　　温客行饶有兴致地听他说完，仿佛不经意地问：“石兄知道琉璃甲是什么吗？”
　　“知道。”石冻春一边往本子上写东西，一边随口答，“容炫大侠当年建立的天下武库，要开就需要琉璃甲。”
　　“石兄倒是很清楚。”温客行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石兄不心动吗？”
　　石冻春：“……”
　　石冻春木然回答：“我非常、非常不心动。”
　　他当初穿成这个《侠之道》全武功存档之后，光是把所有武功和名字对上号就花了小半年。侠隐阁的藏经阁里武功类别就够多了，更别提还有夏校冬校的各种掉落赠送摸尸体。他虽然靠着身体本能硬生生熟练了这么多武功，但也实在不敢再多任何一门了。
　　温客行被他这幅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咸鱼模样逗笑，拿扇子遮掩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道：“周兄是张小公子邀请而来，在下乃是为周兄而来，石兄又是为什么来镜湖派呢？”
　　石冻春老老实实回答：“我受人所托，调查一桩旧事。本想着求教秋月剑大侠的，可惜这机会已经没了。”
　　“什么旧事？”
　　“这个不能说。我应承了朋友，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虽然不是有问必答，但是温客行但凡问了什么，石冻春一概正经答复，到最后周絮都看不下去了：“闭嘴吧，再不睡，天就该亮了。”
　　结果石冻春说：“没事，你们睡，我守夜，正好写东西。”
　　周絮被噎了个正着，默默转身闭上眼，温客行则是无声地笑起来，目光在周絮和石冻春之间挪来挪去，兴致盎然，毫无睡意。
　　众所周知，熬夜伤身。
　　只是武侠的世界乃是不科学的，石冻春这一晚上打打杀杀的，还去火场里逛了一圈，等天亮了竟然也还是精神奕奕。
　　没有条件刷牙洗脸，还要立刻给未成年人化妆。石冻春在心里亚历山大了一会儿，还是把马匹背上挂着的褡裢摘了一个下来。
　　在破庙中平铺开来，褡裢里除开不同的小刷子和笔，就是各色裹了棉的小瓷瓶。
　　石冻春先问张成岭：“琉璃甲在你身上吗？”他声调平平，问得很直白。后者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右腹。
　　石冻春“哦”了一声：“在啊，那必然会有追兵了。你坐下，我给你化个妆……嗯，按照我朋友的说法，这个叫做天/朝换头术。”
　　说到最后五个字，他微微笑起来。


第3章 客栈·日
　　石冻春的天/朝换头术是跟着陆明琅学的。
　　这个同在异乡为异客的穿越者小伙伴是石冻春穿越一年多后遇到的。陆明琅比他穿越的时间晚一年，开局自带《太吾绘卷》系统，带的还是生活技能齐全武功完全没练的基建档。
　　石冻春还是挺羡慕她的，系统好用不说，离开初始小山谷之后还居然附带一个太吾村……虽然从零开始的基建真的很累，但是穿越前已经是个合格社畜的陆明琅做得很好，不仅成功把太吾村建设成了隐于山中的桃花源，还用作弊器拉满天赋的生活技能捣鼓出了各种各样的黑科技。
　　譬如各式各样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开发出来之后，陆明琅迅速把穿越前靠着各大漫展刷出来的妆娘技术传授给了石冻春，美其名曰：行走江湖的居家旅行杀人必备技能。
　　这会儿，石冻春一层一层地往张成岭地脸上扑粉。这少年醒过来之后见到了父亲的佩剑，已经又大哭了一场，这会儿对帮忙带回父亲遗物的石冻春很是信任，只乖乖坐着不动，任他施展。
　　周絮和温客行一边继续打着嘴仗，一边也好奇地在看他的动作。大约弄了半个小时，石冻春收回手：“行了，尽量少用手去抹。”
　　张成岭僵着表情，总感觉脸上被抹了无数层东西，生怕动一动眼睛都会出事。
　　石冻春被他这个紧张的模样逗笑：“没事，自然点就好。不做太激烈的动作不会出问题。”如果真到了要逃跑的地步，那也不在乎掉不掉粉了。
　　他从庙外的鬼面人尸体上扒拉了点红色布料，在地上滚脏递给张成岭：“把剑裹起来吧。”
　　“啪、啪、啪。”温客行在一旁鼓掌，“石兄这一手易容术简直绝妙！虽然同周兄不大相同，但也实在是令小可大开眼界啊！”
　　张成岭此刻虽然还能依稀看出先前的模样，但是乍一看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原先看着眉目清秀，颇有世家子弟之风，现在却不知怎么显得眉眼有些挤在一起，仿佛是穷苦人家出生，不笑的时候便是一张苦闷的表情。
　　“温兄想太多了，我哪会这样的技巧。”周絮不咸不淡地说，“石兄，咱们出发？”
　　“嗯，好。”石冻春把东西收拾好，又左右打量了一下周絮和张成岭，“我昨晚跑了一趟镜湖山庄，现在也身上都是灰，咱们仨倒是宛如乞丐三人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把马匹背上的行李悉数解下来，又珍惜的摸摸马头：“乞丐哪里能骑马？看来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他正想把马鞍什么的都拿开，就见温客行摇着扇子走过来：“石兄，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照顾这匹马。倒不如说，咱们既然有缘，不如一同上路？”
　　周絮眉头一皱，正想拒绝，就听石冻春诚恳地说：“温兄，你的好意我心领啦，只是你看你的画风看着就和我们不太一样，一起走太容易露出破绽了。之后还会有追兵，为了成岭的安全，咱们也只好有缘再见了。”
　　他拒绝的太诚恳了，叫温客行一时笑容僵硬，周絮则拿袖子遮住嘴，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招呼了一声张成岭：“走了！”
　　“有缘再见”这几个字，就很灵性。
　　接下来的半日，石冻春见识到了那位萍水相逢的温兄的蛇皮操作——他们走在路上想休息时，就见到温兄带着小婢女坐在一旁；到达湖边想饮水，温兄突然又吟诗出现。
　　等石冻春再次在客栈见到包下所有客房的温客行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这就是有缘再见的新解么，这位温兄，实在是个狼灭。”
　　温客行正让掌柜让出两间上房来给两位“美壮士”，闻言好奇：“狼灭又是何意？”
　　“像温兄这样的人，我们通常称之为狠人。”石冻春诚挚地说，“但是温兄比狠人狠了不止一点两点，你还横，俗称狼灭。”
　　温客行的笑容迷茫了一瞬，然后恍然过来，笑意加深：“果然，石兄也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
　　周絮又闷笑了一声，转头看张成岭：“你和石兄一起还是和我一起？”
　　张成岭这一路上受了石冻春许多照顾。但大约是因为最开始带他逃出镜湖山庄的是周絮，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抓住了周絮的衣角。石冻春也不在意：“那我去另一间。”
　　温客行十分体贴地替他们在房中备了替换的衣服，石冻春瞧了眼天色，见时间还早，干脆喊小二打了一桶水来。
　　因为要的急，送来的是凉水。他也不介意，脱了衣服拿了毛巾好好擦洗了一番，总算把游戏系统建模那个皮肤白皙的壳子又清洗出来。
　　换上略有些宽松的衣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拿上剑，喊小二清理掉水，走下楼去。
　　周絮、温客行和顾湘正坐在桌边喝酒。顾湘前一晚上只见着他一身灰的模样，这会儿睁大了眼睛：“天呀，你长这样啊！”
　　石冻春确实很好看。
　　穿越过来之后，他入乡随俗开始养长发，如今的模样气质相比于原作男主亦天凛，更接近女号开局后会遇到的冥宫少主凌无绝。
　　陆明琅第一次见到他看到的还是短发，后来看到长发惊为天人，勒令他以后出门在外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和脸，又问他考不考虑改名石兰台或者石檀郎。
　　对“兰台公子”和“檀郎”的出处一无所知的石冻春：谢邀，虽然石冻春这名字也是当初打游戏百度来的酒名，但是挺好，不打算改。
　　顾湘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绕着他转圈，石冻春难得有些尴尬——他平日里出门天南海北地到处跑，总是风尘仆仆。最开始还觉得一日不洗浴不习惯，后来也渐渐习惯，少有这样赶路时还能在客栈里打理自己的机会。
　　像这样的称赞自然也是好几年没听到了。
　　温客行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带着些惊讶，反倒是周絮只抬了下眼皮子，复又低头去倒酒了。
　　“哎，哎，石公子，”顾湘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坐下，又向他招手，“来一起喝酒啊。”
　　石冻春在周絮边上坐下来，闻言摆摆手：“我酒量太差了，你们喝吧。”
　　“今晚既然要在这客栈中歇一夜，饮些酒又何妨？”温客行主动替他倒了一杯酒，盛情相邀。
　　杯子不大，酒闻着也很香，石冻春顿时有些犹豫。
　　他穿越之前也喜欢喝酒的，啤酒喝得多，别的也尝过一些。穿越过来之后，最常来往的陆明琅是个偶尔酿酒自己却只肯喝鲜榨果汁的，于是更少有和人一起喝酒的机会。
　　温客行看出他的动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请？”
　　于是石冻春不再犹豫，拿起那个小杯子和他一撞：“请。”
　　酒的度数不高，也有些浑浊，但是难得有股香味。石冻春谨慎地评估了一下，觉得自己大约能喝一些，于是略略放松，又问：“张小公子呢？”
　　“他昨夜睡得不好，一路过来又有些累了，我让他睡一会儿。”周絮答了一句，“等饿了就会醒了吧。”
　　石冻春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本子来。
　　“哎，你这是笔吗？看起来怪模怪样的。”顾湘昨晚没看到，这会儿看到了，惊讶地叫起来。
　　“是。算是铅笔吧。”石冻春答了一句。今日其实没什么好写的，但他已习惯了写手帐，于是大致写了些内容上去。
　　温客行好奇地询问：“石兄在写什么，在下能否瞧瞧？”
　　他这话稍有些冒昧了，也就石冻春这个性子不觉得尴尬：“看到是没什么，但我写的东西，温兄大约是看不懂的。”
　　——毕竟他用的是英文。
　　手帐里记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今日凌晨，他便将先前在镜湖山庄抽下来的缠魂丝夹在了里面作为证物。温客行接过去翻了翻，果然看不动，便递还给他，笑道：“这莫非是什么暗语？”篳趣閣
　　“如果暗语的定义是旁人都看不懂，那也算暗语吧。”石冻春耸耸肩，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温兄先前便说去镜湖山庄是为了周兄，你们二人是旧识么？”
　　温客行“唰”地一下展开扇子：“我也是昨日才认识的周兄。虽然萍水相逢，却觉得周兄实在是个妙人，故此想结识一番。不曾想又借此机会认识了石兄，实在是运气颇佳。”
　　这话也算是隐晦的夸人，石冻春挠挠脸，跟着夸了一句：“周兄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周絮刚喝完一杯，闻言被呛到：“石兄，你可千万别听他的鬼话。”
　　温客行闻言惊诧起来：“周兄，此言差矣。我说的话怎么就成了鬼话呢？”
　　石冻春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他们俩可能又要打机锋，遂站起来把椅子一搬，搬离他们中间，还善意道：“你们继续。”
　　温客行：“……”
　　周絮：“……”
　　两个人齐齐无语地瞅了他一眼，前者不知为什么突然又笑起来，后者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张成岭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桌上已经放好了许多倒盖着的碟子。
　　“周叔，石叔！”
　　温客行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张小公子，你可算醒了，我们都等着你呢。你周叔不见你来不肯动筷，害得我们也不好意思动筷。你石叔只好让小二把这些菜都盖上了。”
　　周絮仿佛已不想继续和温客行斗嘴，只对张成岭说：“净手吃饭吧。”
　　张成岭看看周絮再看看石冻春，乖乖点头：“哦。”
　　石冻春则是补了一声：“小二，可以把碟子都拿走了。”


第4章 街巷·日
　　这一餐张成岭吃得不大痛快。
　　他还沉浸在悲伤中，开始毫无胃口，被顾湘教训了一通之后又一边掉眼泪一边开始大口扒饭。石冻春有心安慰他，但却被周絮看了一眼，也意识到这孩子需要自己坚强起来，遂闭了嘴，只闷头喝酒吃菜。
　　他许久没同旁人一起喝酒了，温客行又很擅长活跃气氛，等回过头来不知不觉有些喝多了。看看周絮很清醒的模样，觉得如果出事了再喊他也来得及，于是干脆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就算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熬几次夜不会出问题，睡觉也是人的快乐源泉！谁都不能剥夺他快乐躺在床上滚两下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的幸福！
　　这一晚倒是平平安安没出事，石冻春一早被生物钟闹醒时甚至还有心睡个懒觉……
　　唉，身体想，可是脑子仿佛不想。他抱着被子缩了两下，最后还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拾掇自己。
　　其实这会儿天光微亮，差不多才六点多，照石冻春穿越前的习惯，那必然是在寝室里睡到七点多，醒了之后再玩手机刷会儿微博什么的，最后才慢悠悠爬起来拎着包子和豆奶去上课。
　　他想起这些事儿来，有些微的怅然，却并不特别怀念。
　　穿越之后他习惯了每日有空练会儿基本功。虽然没有系统，但是扎马步的时候总还能觉得仿佛看到了《侠之道》的游戏提示，体质＋1＋1＋1……
　　客栈既然已经被温客行包下来，这会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旁人。石冻春在楼下的院子里屏气凝神扎马步，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一偏头：“成岭？”
　　“石叔。”
　　张成岭乖乖喊了一声。
　　石冻春只觉得他好好休息了一夜，神情还是很疲倦：“昨晚没睡好么？”
　　张成岭支吾了两句，不敢说做了噩梦，只是犹犹豫豫地站在一旁看着石冻春：“石……石叔……”
　　石冻春耐心等着。
　　就见他迟疑了半晌，一咬牙：“您先前问我琉璃甲……石叔也想要琉璃甲么？”
　　“我要那个做什么？”石冻春一歪头，“你想留着就留着。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带着它，之后怕还有更多的麻烦。”
　　他对天下武库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少，这会儿一边站得稳稳地一边说，“这东西本来也没什么人提起了，只是前几日突然在江湖上有传言提起它。小孩子的歌谣多半是听旁人闲谈才编出来的，这事背后必然是有人在图谋什么。”
　　张成岭又下意识地捂住腹部：“您是说……有人想要琉璃甲？”
　　“我没有见微知著的本事，也猜不出来幕后黑手想要什么。”石冻春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他叹了一口气：“你还未成年呢，本来不该自己做决定的。可是既然你的家人都不在了，也只好靠着自己去想、去思考。”
　　他怜惜地看着这个才初中生年龄的孩子：“慢慢来吧。”
　　扎了半个时辰马步，石冻春吐气收工，回客栈大堂里一看，周絮、温客行和顾湘也都起来了。小二端来了清粥小菜，几个人匆忙吃了一些，周絮便带头和温客行告别。
　　温客行作为一个狼灭，自然不肯就此放弃这段缘分。他指了指外头的马车，好言表示愿意送他们一程。
　　正当他们在客栈口说话时，这街巷西边突然来了一群乞丐。
　　为首的盯着张成岭看了一会儿，犹豫道：“敢问，这位是镜湖剑派的张小公子吗？”
　　张成岭出发前还让石冻春补了妆，看起来委实不像什么张小公子。周絮一转身：“你们认错人了吧？”
　　几个乞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瞧着和画像上确实不像啊。”
　　“但这几日附近也没见着什么差不多年龄的……”
　　“这必然是张小公子！”有个乞丐突然瞧见石冻春，立刻指着他，“这不是昨晚去过镜湖山庄的石公子么？”
　　石冻春正在整理自己的褡裢，闻言怔了一怔：“你们怎么……啊，是那个船夫告诉你们的。”
　　丐帮的消息灵通，全因他们和下九流的这些小人物关系好。
　　他既然去过镜湖山庄，身边又有个年龄仿佛的孩子，对那晚之事一无所知的丐帮自然觉得是他将张成岭带走了。
　　为首的乞丐挤出个笑脸来：“张小公子，我们是丐帮大智分舵的，奉鄙帮执法长老黄鹤之命，受五湖天下盟之托，四处寻找镜湖剑派遗孤。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张成岭有些害怕地躲在周絮背后：“我……我真的不是什么张成岭，你们找错人了。”
　　他此言一出，石冻春在心底轻轻一叹，果然听那乞丐道：“张小公子，我们也不曾说你的名字啊。”
　　他看着和和气气，轻轻一拄拐杖，周围已围上来了更多的乞丐：“张小公子，你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咱们丐帮和五湖盟一向同气连枝，你出了这事儿，我们也担忧得很。”
　　又对着石冻春拱手：“这位想必便是当日出手相助的石少侠了。石少侠，辛苦你一路将张小公子带出来。这接下来的事儿嘛，咱们来便是，不劳您继续费心了。”
　　石冻春动作一顿，脸上已浮起惊叹之色来：“这么无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过了。”
　　这位丐帮大智分舵的副舵主脸色顿时沉下来：“石少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张成岭还缩在周絮背后的模样，眼中更多了几分阴鹫之色：“张小公子，你莫非是被歹人用药迷了心智？这可不行，咱们丐帮素来讲究侠义，可不能白白看着你被蒙蔽了。”
　　结果张成岭和石冻春没一个理他的，后者居然在语重心长地教育小孩：“阿成啊，我跟你说，这么说话的人啊，百分之八十……我是说十之八九是人贩子，就是拐子。”
　　“拐子？”张成岭看看那群丐帮弟子，心想这些人不应该是觊觎琉璃甲么？
　　石冻春没想到自己挑衅的话竟然还被小朋友信以为真了。他卸下湛卢请周絮帮忙拿好，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挑起客栈门口的一根竹竿，手腕一抖，横棍拦在众人面前，朗声道：“对，拐子。光天化日之下拐人。像这样的，就该拍个视频放微博上一人一口唾沫喷死算了。”
　　他话未说完，已经拔棍而起。
　　老夫当关：若自身真气高于50%，附加目标眩晕无法攻击与移动，持续一回合。
　　这是个周身技能，他内息顺着这杆不伦不类的棍子游走，一圈扫过去，眼前七八个乞丐全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起身不能。
　　领头的乞丐一抬手，周围剩下的丐帮弟子立刻重新结阵，只是石冻春出手太快，一轮扫下去，剩下的人竟不能紧密地再次围成圈。
　　周絮瞧出破绽，将张成岭一推一送送到温客行身边：“看好他！”随即抓起街边摊儿上的一袋黄豆，回身一撒。
　　黄豆满地乱滚，好几个冲上来的乞丐登时重心不稳，自己把自己磕了个脑震荡出来。
　　石冻春“啊”了一声：“周兄，人家小贩辛辛苦苦耕种作物是要拿来卖钱的！”
　　他竟还有空关心早被吓跑了的小贩。周絮哭笑不得：“你再啰嗦就该被这群拐子捉去卖了！”
　　眼见他二人武功高强，乞丐们对视一眼，手上的长棍一点，脱节开来，里头竟然暗藏刀刃。
　　这些刀刃围聚起来刺向他二人。石冻春足尖一点，运起轻功稳稳踩在这刺空的兵刃上；周絮则是向后一仰，眼见那些尖刀捅了个空，再趁人换手之时双袖子一震，运气将他们震开。他手里还拿着石冻春的湛卢剑，眼见石冻春应付自若，也不把剑掷还给他，而是拔剑出鞘，向上一斩。
　　《太吾绘卷》出品的红字武器，那是何等的品质，“叮当”声一串响起来，地上顿时掉了许多断刃。
　　他微微一笑，蜡黄的脸上竟然依稀带上了点侠士风采：“好剑。”
　　石冻春赞同地接梗：“确实好贱。”
　　他手里的竹竿毕竟只是客栈摆在外头用来搁架子的，这会儿早已被削断。石冻春丢开那竹竿，空手使了半招吴用智取纲。
　　吴用智取纲：使目标移至身边。吸收5%伤害回复自身真气。
　　石冻春倒不吝惜内力，只是瞧着这一个乞丐先前挨了他一脚受了点伤，干脆把他扯过来夺了他的兵刃。
　　正想着是直接用刀法使一招自带溅射一格的五丁开山AOE，还是用棍法来一式笠翁独钓把站得远远的乞丐头子勾过来，后头张成岭的惊叫声突然传过来。
　　“啊！”
　　石冻春和周絮一同回头，就见温客行还好端端坐在一旁摇扇子吃核桃，张成岭却被个不知怎么偷偷绕到后面的乞丐按在地上了。
　　“温兄你——”
　　温客行一脸笑吟吟：“阿絮让我看着张小公子，我看着他呢！”
　　石冻春：（植物）。
　　他早该想到的，能把“有缘再见”几个字这么理解的人，搞不好就是个语体教。
　　周絮说他开口闭口都是鬼话，果然是有原因的。
　　那乞丐按着张成岭，两个人隔得太近，石冻春捏住暗器一时有些犹豫，担心伤到张成岭。
　　周絮却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瞧见那乞丐的动作，脸上露出怒色来，反手又斩开空隙，拾起地上的一把断刃丢过去，直接把那乞丐捅了个穿心凉。
　　石冻春手一顿，抬眼便看到那乞丐一声痛叫戛然而止，翻滚在地上再无声息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讨厌杀人的。
　　这些年来，他也知道在这江湖上，不杀人可能就要被杀。可他从小学的是八荣八耻，见的是法治社会，人命在他的眼里并不是轻如草芥的。
　　他双手一合，长棍一挑一撩，勾住那乞丐头子的腰带把人带过来，将利刃贴在他的咽喉上。
　　“不想死的话，叫你的人立刻滚。”
　　乞丐头子自然还是不想死的。
　　他们踉跄地退却了，地上还留下几具尸首。石冻春环顾四周，往那些被砸坏的摊子边上放了些碎银子，又喊出客栈的老板，给了点钱请他收拾一下。
　　他的状态有些反常，周絮将湛卢剑归鞘还给他，倒也没多问，只简单地说：“上路吧。丐帮这一闹，我们的行踪算是暴露了。”
　　石冻春“嗯”了一声。
　　他还听到温客行的疑问声，只是这会儿却不再想回答他了。
　　张成岭捂着脖子还心有余悸，这会儿仰起头，只觉得石叔先前还很明亮的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些暗色，看着让人有些难过。
　　石冻春弯腰，替他把脸上沾上的血迹抹去：“好了，走吧。往太湖去还要一两日呢。”


第5章 宅院·日
　　石冻春生了一路的闷气。
　　旁人看他只觉得他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是步子快了些。但张成岭仿佛有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走在石冻春身边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走着走着就蹭到了周絮身边，看石冻春的眼神也有点怯怯的。
　　周絮也有些无奈，眼见都快走出镇子了，终于开口：“还在生气？”
　　石冻春一时没意识到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埋着头又走了几步，然后恍然惊醒：“啊？”
　　他转头看到张成岭的模样，顿时尴尬起来：“呃……抱歉，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张成岭赶紧摇头，“我就是有些担心石叔。”
　　石冻春咳了一声，表情也和缓了许多，只是声音还有点郁闷：“我之前只觉得温……温公子这行事作风比较奇怪，人还是很好的，没想到他会看着成岭出事。”
　　江湖上像他这样随便相信旁人的人十分少见，但周絮竟也不惊讶，只是平淡地说：“那位温公子与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袖手旁观也不算奇怪。”
　　石冻春“哦”了一声，又问：“周兄先前说他满口鬼话，是早就瞧出他这一点了么？”
　　周絮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回答：“此人总试探你我，却又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提。不是心怀鬼胎，就是脑子有病，理他作甚。”
　　石冻春又咳了一声，尴尬道：“倒也不必说人家脑子有病……”
　　他仔细想想，觉得还是自己太自作多情。
　　这么多年下来，他平日里来往最多的依旧是陆明琅。行走江湖时遇见的人不少，值得相交的却实在没几个。
　　周絮为了三钱银子许下一个承诺，自然是可交之人；但温客行……
　　石冻春默默在心底反思：看人不能只看表象，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好人。君不见，这么多年江湖正道的中流砥柱都长得如此寒碜么！
　　虽然他吃了这一堑未必能长上这一智，但自觉理顺了这一次的事由，心情终于又阴转晴天，脸上也自然而然露出笑意。
　　“多谢，周兄。”
　　抛开这一节，石冻春的智商才终于上线：“丐帮如此当街闹事，想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我们会往哪条路走。咱们两大一小，就算换个模样……”
　　他突然沉默了一下。
　　“你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周絮问。
　　石冻春沉默了片刻，艰难道：“两大一小，一家三口……”
　　他迅速摇头，企图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此去太湖，不过也就一两日、两三日功夫，追兵应当不至于来的这么快——”
　　“——小心！”
　　周絮低声示警，抬起手把石冻春的脑袋往下一按。后者也听到了暗器破空的哨鸣，跟着往后一仰，就见几支微微泛蓝的袖箭从他头顶划过，直直插在地上。
　　石冻春尚弯着腰，以常人做不到的姿势拔出剑来一挥，轻易拨开第二波袭来的箭簇：“箭上有毒！”
　　周絮将张成岭护住，眼见周围的普通人又开始尖叫逃窜，遂抓起一旁小童玩耍丢下的石块。他经验丰富，两波袭击下来已判断出对方所在，手腕略施巧劲，只听“簌簌”两声，不远处的屋顶上跌下来两个蒙面黑衣人。
　　石冻春奔上前去扒开这两人的面罩，却看到这两人已经口吐白沫，显然是服毒自尽了。
　　周絮弯腰掀开他们的衣服，见这二人后腰上都纹着一只蝎子图样，判断道：“这是毒蝎的死士。他们来得倒快。”
　　这会儿却没什么客栈老板能帮忙收拾了，石冻春犯难地想了一会儿，先按着习惯把碎银子分放在附近的摊上，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想：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分。
　　于是道：“幸好还没出镇子，去找一户人家‘借’两件衣服吧。”
　　他不是第一次穿女装了。
　　有个整天宅在村子里不肯出门又没手机电脑的穿越者小伙伴，石冻春这些年过得……某种意义上很幸福，某种意义上又很心酸。
　　幸福在于小伙伴是个自带系统的基建狂魔，开外挂开得很happy；心酸在于小伙伴闲得发疯，整天试图从他身上折腾点乐子出来。
　　喊他实验各种黑科技算什么，拿他玩“阿春环游江湖”才是真的令人发指。
　　——往事不堪回首。这会儿事急从权，石冻春看着周絮几道指风点昏这处宅邸的主仆，自己默念几句“得罪了”之后打开对方的衣柜，然后又转头：“……你先带着成岭出去。”
　　周絮于是肃然脸出去了，只是走出房门外就开始笑，笑得石冻春感觉自己如果身在漫画中，这会儿自己脑袋上大概顶了两个井字。
　　考虑到之后可能还会有战斗轮，他选了一套轻便的女装，换上之后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和面妆，又把周絮和张成岭拖进来。
　　后者对于石叔在自己脸上乱涂乱画已经十分习惯，前者却迟疑了片刻，说：“我自己来。”
　　他显然是个精于此道的高手。石冻春眼见他不知怎么的就把那张蜡黄痨病乞丐脸变成个中年沉稳侠士模样，忍不住道：“应该也不用这么大的变化？”
　　又问：“……这就是易容么？真厉害。”
　　周絮对着镜子仔细调整着，头也不回：“你对着镜子看一看。我若顶着先前那张脸和你走在一起，旁人大约只会觉得更奇怪。成岭的易容我来吧，既然要扮一家三口，就得扮得像一些。你去找找有没有他能换的衣服。”
　　从这处宅院离开时，周絮、石冻春和张成岭已经变成了一个佩剑的中年人、一个头戴帷帽略显高挑的女人、一个背着剑的少年。
　　“周叔，原来温公子说的没错，你是会易容啊。”张成岭这一日下来也和周絮亲近了不少，好奇地问。
　　后者自从显露了这么一手，也不再隐藏，带着石冻春和张成岭做戏做全套，先去了驿站想雇车，言称是要带着孩子去太湖访亲，只是又嫌弃车夫对着自己的妻子不够尊敬，最后干脆将马车买了下来。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旁人就算疑惑这镇上何时来了这么一家三口，也不会太过在意。
　　傍晚。
　　周絮挑了一处湖畔停下了车。
　　石冻春摘了帷帽想去捡点柴火来，却被周絮阻止：“哪有让夫人动手的，还是我去吧。”
　　石冻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作弄人：“周兄！”
　　周絮笑了一声：“说笑的。只是你这身裙子不方便，就和成岭坐着等一会儿吧。”
　　他捡了柴生起火，又去湖里捉了几条鱼打算烤。石冻春瞧他随便把鱼鳞刮了就要穿进树枝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鱼要去掉内脏的。”
　　于是接手了这几条鱼，找了把匕首开膛破肚，就着湖一边处理一边说：“你这样到让我想起个……话本里的人物。”
　　“什么人？”
　　“一个……武功十分高强的大侠。他机缘巧合收养了个孩子，带着他游山玩水，只是平日里他也不怎么懂这些，烤鱼烤鸟的总是不好吃，于是对那孩子说可能是鱼的问题。”
　　张成岭听得好玩，苍白的面容上也露出笑来：“所以其实是那个大侠不会烤么？”
　　“是啊。”石冻春说，“那个大侠平日里没什么自己动手的机会，开始养这孩子也是迫于无奈。但后来渐渐发觉这孩子天赋奇高，又十分可爱，所以同他亲密起来。后来那孩子突遭遇磨难，大侠便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他。那孩子也甚是聪颖，想法子同大侠一起击败了敌人。”
　　他把鱼腹中的血水洗净，瞟了一眼周絮，调侃回来：“不会烤鱼的大侠，看来还挺常见。”
　　周絮接过他手里的鱼架在火堆上：“我不过随口说一句，石兄就要争辩回来。换上裙子之后，石兄实在活泼不少。”
　　他做了个怪脸，摇头晃脑地叹息一声：“这可真是唯……那谁和那谁难养也。”
　　石冻春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可反驳的，只好从车上取下酒壶与水囊，把酒壶丢给周絮：“周兄，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又看向成岭，微微皱眉：“成岭，你身上可是还有什么伤？你都有些出汗了。”
　　张成岭慌乱地摇摇头。
　　石冻春还想再问，却被周絮按住手。他看周絮微微摇头的样子，心里虽还是有些不解，但也知道周絮比自己做事周全，遂换了个话题：“周兄的易容术果然厉害，咱们这一天走下来都没再遇到温兄……温公子了。”
　　“——诶，石兄，我是做错了什么？你这会儿提到我竟然如此冷淡，小可十分伤心啊。”
　　石冻春险些跳起来。
　　他转过头去，就见温客行带着顾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看到他的时候还又补充了一句：“唔，喊错了，现在该喊石姑娘？”
　　石冻春下意识一按腰侧，想起来湛卢剑这会儿还在周絮手上，于是顺手捡了几块河滩上的石头扣紧了：“温公子，你一路跟过来，不知意欲何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温客行却答非所问，“我只觉得石兄风貌可比潘安，却不曾想石姑娘也是姿容仿若洛神，实在是叫小可心折——这般美人，江湖上先前竟从不曾听闻过，奇哉、奇哉。”
　　废话，他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赶路赶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偶尔有空打理自己也常是在觉得可信的人身旁。江湖中他认识的人不少，认真结交的却只有两三个，还都是不喜欢乱说话的类型，谁会无聊去替他扬名？
　　他听了周絮的话，总觉得温客行是不怀好意，这会儿只是冷淡道：“温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石姑娘还是在怪罪我早上的行事么？”温客行合起折扇，垂下眼去。他容貌生得好，这会儿摆出哀愁的模样，叫石冻春看得有些惊艳，赶紧转头默念了三遍“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男人同理”，这才冷静下来继续听他说。
　　“我其实是好奇周兄前日用过的那柄软剑。”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传闻昔日魔匠容长青毕生打造了三件得意之作：一名大荒，一名龙背，一名白衣。我先前见着周兄这柄软剑同白衣剑模样相似，只是看不真切，便想着再见它出一次鞘。若实在见不着，张小公子也不过受一些惊吓罢了——没想到石姑娘为此对我生出芥蒂来，唉，亏了。”
　　石冻春听得头皮发麻：“你能不能别喊我石姑娘？”
　　温客行笑道：“那我可以喊你阿春么？”
　　石冻春：“……”
　　石冻春看着他那张仿佛不会变的笑脸，突然感觉一阵脱力：“我说不行你会听么？”
　　温客行就当他是默许了：“阿春，我都同你解释了，你就不能原谅我么？”
　　石冻春一脸没好气：“你觊觎周兄的剑，自然该向周兄解释。同我解释做什么？”
　　温客行叹息一声：“这不是阿春你先问我，我才先同你解释么？同你解释完了，我自然也要同阿絮解释的。”
　　正巧顾湘已从不远处的画舫上拎来了两只马扎，温客行大大方方坐下来：“我瞧这鱼熟还要一会儿，这不是正好解释么？”


第6章 湖畔·夜
　　周絮皱着眉。
　　他自诩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对追踪也知之甚详，不曾想有一天竟然换了张脸还能被人追上。
　　这人说他能凭骨相识人，恐怕不是假话。
　　温客行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些关于白衣剑的话，他却没心思继续听，只是转动着火堆上的烤鱼，而后冲着温客行露出嘲讽的笑容：“温公子，咱们的关系，就和这鱼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展示了一下鱼尚且半透明的肉，顺畅地接下去：“——不熟！”篳趣閣
　　温客行却不恼怒，只是怡然自得地摇着扇子：“鱼不熟，烤烤自然就熟了；人不熟，咱们认识认识，不就熟起来了么？”
　　周絮悠悠然地拒绝：“温公子，缘分天定，何必强求？”
　　“我却相信人定胜天。”温客行抬起手，又想要去碰周絮的脸，结果半路上被挡住。两个人都只用了一只手，就这么往来了七八招。
　　石冻春在一旁看得有趣，低声说：“成岭，你瞧见了么？周兄开头使的八卦掌，温公子拿大捭阖手回他，周兄便中途变招，换了回风指去应。这些全是江湖上人手一抄本的寻常武功，他们俩境界高，在这会儿小小交手一番也很有意思。”
　　张成岭迟疑道：“石叔，我……我看不懂。”
　　石冻春惊讶道：“你以前在镜湖派没学过么？我听人说，这些武功虽然比不上各门各派自家流传下来的东西，但用来打底却很不错。你看不懂么？”
　　张成岭讷讷道：“我……我还没入门。”
　　这话听得周絮都眉头皱起，把温客行的手拍回去：“成岭，你多大了？”
　　“……十四。”张成岭小声回答。
　　“武林世家子弟，五至七岁便开蒙了。你就算等到七岁才开始习武，那也练了七年，怎么会还没入门？”
　　张成岭想起过去，又是后悔又是难过，眼眶都红了起来。
　　“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周絮顿时严厉起来。
　　温客行被他挡回来，这会儿打岔道：“小朋友贪玩些也正常。我小的时候，爹娘教我练功，我也整天偷奸耍滑，非要溜出去玩。”
　　石冻春回想起自己当年小学到初中的课外班，忍不住说：“贪玩是正常。若荒废了课业，只能说你妈……你娘心软，宠着你。”
　　他又对周絮说：“以往他有爹娘在才会这般，如今想必也是愿意再好好练武的。是不是，成岭？”
　　温客行看他说得温和，不由得笑起来：“怎么，阿春你有心收个徒弟么？”
　　“我？”石冻春赶紧摆手，“我不成的。我没有收徒的资格的。”
　　温客行眼神微动：“哦？说起来阿春这一身好功夫，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个门派的？”
　　他先前替成岭说好话，又不作弄人，石冻春的态度也和缓许多：“我的师门叫做侠隐阁，没什么名气的，温公子大概没听过。”
　　温客行自然没听说过，却不妨碍他夸一夸：“能教养出阿春这样的人，这个门派必有不同凡响之处。”
　　他又转头看向周絮：“那阿絮呢？你又何门何派？”
　　周絮自然没石冻春这么老实好说话，皮笑肉不笑地翻着鱼：“温公子，坦诚是相互的。问别人之前难道不该先说说自己的么？”
　　温客行像是已预料到他要这么问，这会儿又露出个叹惋的模样来：“在下却实实在在是无门无派之人。周兄问了，在下也答不出来啊。”
　　周絮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但也懒得再问。他低头看看鱼仿佛已经熟了，便拿起来先递给石冻春。
　　石冻春又把鱼递给张成岭，看张成岭咬了一口，虽然情不自禁皱起了脸，但还是继续啃了下去。
　　他们这一趟确实没带什么调料，此时也只能忍忍了。石冻春安慰地揉揉张成岭：“等到了三白山庄就好了。太湖三白天下鲜，这会儿先脑补……在脑子里想想，假装自己吃的有那个味道吧。”
　　张成岭乖乖应了一声，又仰起头：“石叔，你对我真好。”
　　“你还小么。”石冻春失笑，心想你一个初中生，换成现代那就是当个傻白甜的年龄，却突然遭逢大变，我自然要看护些。
　　又说：“你周叔也对你很好的。”
　　“是！”张成岭刚咬了一口鱼肉，这会儿赶紧咽下去，“周叔和石叔都对我很好，我记在心里的。”
　　“阿春这模样，倒像是当上了娘亲一样。”温客行看他这样温和对待成岭，一时有些出神。
　　石冻春不理他，只管自己继续说：“我不能收徒弟，周絮你能么？我刚刚摸了他的骨架子，觉得他以前大约不怎么练武的，这样下去要报仇是做不到的。”
　　周絮摇头：“成岭是镜湖派遗孤，肩负门派传承的重任，我怎么能收他为徒？”
　　张成岭又难过起来：“我……我没怎么学过镜湖派的武功。以前在家中，大哥武功高强，二哥读书厉害。我以为我这辈子承欢父母膝下，做个彩衣娱亲的孩子就好，所以从来没好好练武。”
　　他这话说得沉重，感染到了温客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世间事岂非大多如此？”
　　沉默了片刻，石冻春率先说回先前的话题，“既然周兄没有收徒的想法，那便只好看看五湖盟有没有镜湖派的传承了。”
　　“不，我想拜周叔做师父！”张成岭急切地说，鱼也不吃了，直挺挺跪在周絮面前，“师父，求您收我为徒！”
　　周絮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成岭……”
　　张成岭这会儿格外倔强起来：“师父，我想投在你门下！”
　　“起来！”周絮的声音严厉起来，“我最后说一遍，给我起来！”
　　“成岭，你先起来。”石冻春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真惹动张成岭拜师之心，一世苦笑不得，“哪有这么强买强卖的。”
　　等张成岭站起来，周絮上下打量他一番，又说：“你今年十四，已错过扎根基的最佳时机，恐怕这辈子都难窥最上乘武学之门径。”
　　他这话说得严格，温客行却轻笑起来：“这最上乘的武功，说的可是达摩祖师、长明剑仙之流，天下哪有几个人能做到？成岭如今开始练武，若足够勤奋，练成我这个样子也不难。”
　　他看张成岭还未明白过来的样子，又笑了一声：“‘嫌货才是买货人’。成岭，你周叔这是有心点拨你呢！”
　　张成岭脑子虽然转得不快，但心却很诚，闻言又“扑通”跪下了，还往前蹭了几步：“师——！”
　　“——不许乱喊！”周絮立刻打断他，“站起来！”
　　他虽这么说，但也被张成岭打动，伸手探了探他的骨骼经脉，一边皱眉，一边缓缓念出一段口诀来。
　　张成岭赶紧竖起耳朵一边听一边记，结果挨了周絮手中树枝子一下：“坐下，好好打坐！不许偷懒！”
　　石冻春坐在一旁小声提醒：“眼观鼻、鼻观心，舌抵上腭，静气凝神——”
　　春寒料峭，大晚上的湖边还是有些冷。张成岭开头还有些冻得发抖，渐渐意沉丹田，整个人稳了下来。
　　温客行“咦”了一声：“这小子看起来笨笨的，悟性还不错么？”
　　周子舒丢开树枝，没好气道：“什么悟性。他不过是认死理，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反而合了这入门心法的‘无我’之意。”
　　温客行看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很满意的样子，垂眼一笑，喊了一句：“阿湘，把我的箫拿过来。”
　　“哎呦，您老人家原来还记得我坐在旁边啊。”顾湘翻了个白眼，还是认命地跑了一趟湖上的画舫将温客行的玉箫取来。
　　片刻后，这湖畔响起了一支曲子。周絮抬起眼皮看看他，像是有些诧异；石冻春也是大为惊讶。
　　如果说他这具壳子当初用作弊器拉满了四艺，那石冻春本人就是实实在在学过小提琴，有些音乐鉴赏能力的。
　　他虽然不知道这支曲子是什么，但却听得出来这曲子吹得很好。
　　他听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挪到周絮身边：“周兄，我觉得温公子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
　　周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脑子有病？”
　　曲子的音转了个诡异的弯儿。
　　石冻春咳嗽一声，委婉地找了个词：“……也许只是行事比较随心所欲。”
　　周絮心说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吃一堑长不了一智。只是刚想再说什么，胸腹之间已传来熟悉的感觉。
　　他立刻和成岭一样盘腿坐好，抱元守一。只是脸上到底还是青筋突起，显露出痛苦之色来。
　　“……！”石冻春被吓了一跳。
　　他倏地站起身来，险些被裙子绊了一下。这会儿听温客行吹箫时逐渐灌注了一分内力进去，便猜到周絮怕是旧伤发作了。
　　他虽然学过两式救人的医术，对医理却一窍不通的，这会儿踌躇了片刻，实在不敢妄动，只敢小声地问。
　　“周兄，你……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周絮一边调息，一边挤出几个字来：“没事，我自己就行。”
　　这模样看着就不太行的样子！
　　石冻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泄了气，慢吞吞地坐回去，把自己的本子和笔摸出来，开始写今晚的日志。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周絮其实也只是萍水相逢。
　　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是朋友。等送张成岭到了三白山庄，他们大概就会各奔东西，从此江湖不相逢，有缘再见。周絮擅长易容，之后换一张脸，就算再见到，他说不定也认不出来。
　　可他其实是想和周絮交朋友的。
　　石冻春攥着铅笔，在这一日的日记里郁闷地涂了一团黑。


第7章 太湖·日
　　温客行这箫一吹便是一夜。
　　石冻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一晚上过去还是那般精神奕奕，不由得心里肃然起敬。
　　别的不说，他嘴不疼吗？
　　大约是这支曲子的关系，周絮对温客行态度好了一些，在这人凑上来想要跟着一起走时也不过是推拒了两次便同意了，只是要他赶车。
　　温客行收起装柔弱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对张成岭说：“你看，你周叔实在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以后要拜他为师啊，切记，烈女怕缠郎！”
　　张成岭、石冻春：“啊？”
　　温客行顿了一下，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于是换了一句：“咳，我是说，有志者事竟成！”
　　“哦！”张成岭恍然大悟，仿佛受到了鼓舞似的，小跑到收拾东西的周絮身边直白地开口喊了一句：“师父！求您收我做徒弟吧！”
　　周絮险些呛到，转过身来冷着脸：“谁是你师父！不许再这么喊了！”篳趣閣
　　石冻春也被呛到，不过是笑的：“这简直霸王硬上弓啊。如果周兄师父师兄师弟在这儿，你是不是还要挨个喊太师父师伯师叔啊？”
　　他只是想起以前小说里看过的强行拜师梗，不料这话一说出来，空气都静了两分。周絮手顿了顿，声音还算平稳：“他们都不在了。也没师兄。”
　　“……抱歉。”石冻春萎蔫了一点，小声道歉。
　　又想试着安慰他：“呃，不然你收成岭做徒弟，师门就又有人了？”
　　周絮神情复杂地摇摇头，温客行的神色也有些晦暗。
　　于是他只好岔开话题：“温兄吹了一夜的箫，你又有旧伤，今日我来赶车？”
　　他这话一出，周子舒无奈地笑了一声：“石兄，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你赶车，岂不是更容易招惹目光？”
　　石冻春看看自己的裙子，默默抬起手捂住脸，就听周絮开始指挥温客行：“温公子，赶车还是就麻烦你了。”
　　温客行立刻张大嘴：“不是吧，阿絮，我为你……为成岭吹了一夜的箫，你就这么对我么？”
　　“不赶车，那你可以下车。”周絮一挑眉，掀起帘子喊了一声：“石兄。”
　　石冻春：“……”
　　石冻春坚决道：“我把帷帽戴上就完了，让我来赶车吧。温兄一夜没睡，万一疲劳驾驶出车祸呢！”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板着脸道：“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疲劳驾驶要坚决杜绝，温兄，你赶紧进车里去吧，也请你这会儿多看着些成岭。”
　　——又想起温客行上一次“看”人的结果，补充了一句：“多照顾他。”
　　他的态度太坚决，温客行笑了一声，低头弯腰进了马车里。
　　戴着帷帽赶车的女人确实少见，但他们距离太湖也不过半日多的路程了，赶一赶到了城里就好了。
　　这一段官道，走上半个时辰便能看到太湖。
　　石冻春上辈子没去过太湖，但是光听别人的反馈就能猜到，这年头的风景名胜区大多都人工痕迹重，想拍个照可能还得先经历一番人挤人。
　　他搜肠刮肚思考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一句描述太湖的诗篇。
　　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弥间。
　　这句好像确实是描写太湖？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终于确定自己的古诗词知识都在高考结束之后就全还给了语文老师，遂放弃，只抬起头睁大眼睛去看那一片太湖春色。
　　实在是很美。
　　大片大片的青就这么突然撞进眼底，那是湖水倒映着远处的山峦。湖面被微风吹皱，有一只鸟飞过，伸出爪子在这水波上轻轻一点，又迅捷地飞离。
　　石冻春放慢了速度，对着后头喊了一声：“成岭，你要不要看看窗外的景色？”
　　他自觉像个带初中生出门的家长，初中生也很给面子，撩起帘子一看，就听他“啊”得一声叫出来，颇有些惊喜的模样。
　　石冻春一边赶车，一边大饱眼福。
　　纯天然、无公害的太湖——等之后有空了，他一定要随身背上笔墨纸砚来太湖边画上几张画。当初用作弊器拉满四艺真是太好了！在没有相机的古代至少还能靠着壳子的本能把这些景象记录下来！
　　这一段最后走了三个时辰，中间停下来在马车上吃了些饼，总算赶在天色尚明的时候到了城内。石冻春托店小二去买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又请周絮帮忙把自己的脸抹的普通些。
　　“怎么，阿春，你对赵敬还挺防备啊？”温客行总算是亲眼见到了周絮给人易容的模样。后者仿佛放任自流，只要没被揭出最底下的皮囊便也由得他猜。
　　“也不是，我就是不习惯在旁人面前顶着这张脸。”石冻春感觉周絮拿着刷子在自己脸上刷，僵硬得不太敢说话，只微微嚅动嘴唇挤出这么一句来。
　　“别乱动。”周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要画歪了。”
　　石冻春更僵硬了，手指扣在凳子的边缘，耳朵尖都烧红起来。
　　——太近了。
　　一个虽然还不清楚长什么样、但是他有些许好感的男人靠得这么近，还一只手端着他的脸。
　　自己拿刷子刷自己的脸，和旁人拿刷子刷自己的脸是不一样的。
　　好在周絮很快完工，把铜镜往他脸前一怼：“怎么样，还要再黑点儿吗？或者黄一点？”
　　石冻春咳了一声：“这样就行。”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周絮画出来的脸上完全没有摸一手油粉的感觉，不由深深感叹其古代易容术之牛逼——如果这些瓶瓶罐罐拿到现代化妆产业里去，那必然赚得盆满钵满。
　　“真厉害。”他由衷地称赞，然后抱起先前换下来的衣裙钗环，拿出去处理。
　　等回来之后，成岭脸上的妆也被卸了，周絮还把自己的脸涂回了先前那个蜡黄的痨病脸，正听着温客行在嚷嚷：“阿絮！你就算是先前那张脸也行，为何要换回这张？太难看了，快换回来！”
　　“习惯。”周絮懒洋洋地说着，又一次把温客行的手推开，“行了，带成岭走吧。”
　　张成岭抱着秋月剑，呆呆坐在那儿，听到他们的声音站起来，很是低落的模样：“师父，石叔，温叔，你们送我到了之后，就要走了么？”
　　“不许叫我师父。你在三白山庄的不好么？”周絮不咸不淡地说，“三白大侠富甲一方，又在江湖上素有仁善的名声，定不会亏待于你。”
　　“可是……”张成岭像是想说什么，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垂下头去，“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想到你们要走，我就心里难过。”
　　温客行顿时笑出了声：“成岭，你把我也算上吗？就不怕，我不怀好意？”
　　周絮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是在说他和石冻春前一晚上提到的事情。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张成岭愣愣地开口：“温叔，你和湘姐姐帮了我许多，我都记在心里的。”
　　傻是真的有点傻。周絮想。
　　确实是个好孩子。石冻春叹息。他伸手摸了摸张成岭的脑袋：“你一个人在三白山庄会害怕么？”
　　张成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段时间吧。”石冻春说，“我听说秋月剑和五湖盟许多年没有来往了，万一他们待你只是面子情，你住得不开心，那我带你走。”
　　反正陆明琅的太吾村是永远有空房子的。
　　周絮眉头一皱：“他都十四岁了，不小了。”
　　“未满十八周岁在我这儿就是未成年人，有优待。不过这都看成岭自己怎么想。说不定赵敬很看重你呢。”
　　张成岭看他温和的模样，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石叔。”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们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当日家里出事的时候，我爹来不及说什么，就把我交给了李大伯。他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在此时说这句话，显然指的不是周子舒、石冻春和温客行。
　　“……你是说，你不想去五湖盟么？”
　　“我……我不知道。”张成岭不安地说，“但是他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想法子送去长明山，找一位山上的剑仙前辈。信……信里写了一些事情，其中有提到五湖盟，还有提到他这些年都和他们断交的原因。”
　　三个大人对视了一眼。温客行转身关上门，周子舒快步走过去锁上了窗，石冻春搬来一张椅子让张成岭坐下，问：“信里说了什么？”
　　“信还在你身上么？”周子舒也问。
　　“信……我在破庙里悄悄藏起来了。”张成岭尴尬地说，“我当时……怕那些鬼谷的人把我抓走，情急之下便……”
　　“好小子，那种场合你还能记得藏信，倒是小看了你。”温客行笑了一声，“信里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信……信里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张成岭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下了决心，说，“是我爹爹当年有位朋友，叫做容炫……”
　　“二十年前创立天下武库的容炫。”石冻春脸上的神情严肃起来，“说来也巧，我先前去镜湖派，就是想要调查这件事情的。”
　　温客行捏着扇子的手微微一用力，脸上的笑倒是还没变化：“阿春，我记得你说你对武库不感兴趣？”
　　“嗯。”石冻春点了点头，“我只是想查当年的真相。成岭，信上说了什么，你能复述出来吗？不必再讲容炫是什么人，这个咱们都知道。”


第8章 三白山庄·夜
　　张成岭乖乖地说：“爹爹怕我把信丢了，让我背了下来，我还记得的。信里大意是说：高赵陆张沈五湖盟五子，他们原本和容炫容伯伯是好朋友。容伯伯之所以坠入邪道乃是他们五兄弟之过。有一次，他们因为争执六合心法六人论剑，容伯伯比武虽胜，却中了剧毒，然后就发疯了，原因是有人在兵刃上喂了毒。”
　　周絮抬头看了一眼石冻春，又问：“然后呢？”‘
　　“后来容伯伯走火入魔，他们五兄弟原本责无旁贷，在容伯伯被天下围攻时，大家都没有站出来。”张成岭说，“我爹爹原本是想着赶去青崖山和容伯伯同生共死的，但却被太师父打断了腿关在家中，直到为时晚矣，唯有遗憾终生。”
　　温客行沉默了片刻：“那在兵刃上喂毒的是谁？”
　　“我……我不知道，但那把剑是高崇高伯伯的。”
　　石冻春的神色还很平静：“当众人之面在自己的剑上下毒，这做法未免太蠢了一些。不过，旁的不说，既然秋月剑张大侠能写下这封信，又愿意去和容炫前辈同生共死，想来下毒的一定不是他。”
　　“当然不会是我爹爹！”张成岭大声说，“我爹爹在写这封信时跟我说，他一直一直都很遗憾。只是迫于曾对太师父发过誓，一直没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石冻春这会儿坐在床榻边上，下意识屈起食指敲着床沿：“就是这些吗？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张成岭摇摇头：“爹爹只说要让我把这封信送给长明山剑仙前辈，跟我说替他给剑仙前辈磕头道歉。”
　　“这样啊。”
　　石冻春陷入思索，说话的速度都慢了几分：“这样……这样的话，下毒之人落在高赵陆沈之中。丹阳派陆掌门去世了，却也不清楚高盟主、赵掌门和沈掌门是否心怀鬼胎。”
　　他对这些事情接受的太快，温客行忍不住问：“阿春，你怎么半点都不惊讶？”
　　石冻春随口回答：“除开秋月剑大侠后来的事情，这些我都知道。我受人所托，查这桩旧事已有数年，可惜时隔太久，江湖中人又大多对此缄口不言，线索东拼西凑起来，还是缺了很多。”
　　“受何人所托？”
　　“这个我不能说。我答应了那人，除了少数他可信的几个人之外，谁都不能说。”
　　温客行有些急躁，闻言立即反问：“成岭呢？成岭也不能说么？”
　　石冻春果然犹豫了一下：“我……我不能决定，但我可以写信问问。”
　　他动作很快，立即摸出纸笔，在上面写了一团……温客行完全没看懂的符号，在最底下落款石冻春，然后出门喊了个小二，吩咐他把这张纸送去城内的太吾典当行。
　　“大约几日就能有回复了。”他说，“这期间……成岭，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是不是不想去三白山庄？”
　　张成岭应了一声，又眼巴巴瞅着他们：“师父，石叔，温叔，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不要叫我师父。”周絮习惯性地回了一句，又看向石冻春道，“不送他去三白山庄，还能送他去哪儿？”
　　石冻春咳嗽一声：“先说好，周兄，我不是要和你抢徒弟（“都说了老子没收他做徒弟！”），不过如果成岭确实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这边确实可以安置他。”
　　“只是那里身处深山老林，与外界隔绝。虽然说不上清苦，但你一个小孩子在那儿未免会有些寂寞。”石冻春说，“小孩子么，还是要朝气一点。”
　　看张成岭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又揉揉这孩子的脑袋：“也别急。今晚你先留在客栈里不要出去，我打算今夜去三白山庄当一回梁上君子，若赵敬确实私下里也是个好人，那最好了。”
　　“夜探？”周絮扬眉。
　　石冻春在自己的行囊中翻了翻，然后抽出一件黑漆漆的夜行衣来。
　　温客行的眼神先前一直有些晦涩，直到此时方才又露出点笑意：“阿春，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东西？”
　　周絮则是盯着他那件夜行衣头顶的部分：“顶上这两个……是何物？”
　　石冻春咳嗽了一声：“……可能是天线吧。”
　　夜色已深。
　　石冻春裹得严严实实的，全身上下只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这会儿闷声闷气地嫌弃两个同伴：“你们也来干什么。”
　　温客行压低了嗓子，语带笑意：“怎么，只许阿春你关心成岭不成？”
　　周絮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怕你看人不准。”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温客行。
　　石冻春瞅着他们俩：一个一身浅绿，一个一身淡蓝，这看着像是去夜探的样子吗。
　　“被发现了全赖你们俩。”他咕哝了一声。
　　夜晚的三白山庄的一片寂静，太湖派的弟子三两成群，偶有婢女匆匆而过。
　　石冻春悄悄翻上屋檐，动作很是轻巧，就见温客行不知什么已经落在了山庄内一棵树上，周絮也准确地把自己藏在了一处假山景致中。
　　先前已说好了分头行动，这会儿他顾自选了个方向轻飘飘掠了过去，正想着这是哪儿，结果就看到一个行踪鬼祟的年轻人四下张望了半日，然后顺着一处名为璟瑞殿的屋宅窗缝翻了进去。
　　石冻春还没靠近呢，就听那窗缝里传来拳掌相击的声音，而后一个同样穿着夜行衣的人和那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跳了出来。
　　石冻春：“……”
　　这三白山庄还挺受欢迎的。
　　他盯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可惜都没认出来。那位同行兄看起来豪无恋战之意，拔剑挥了几下便一前一后地往墙外飞去。
　　这动静不可谓不显眼，但偌大的三白山庄竟然没一个巡逻者发现的。
　　石冻春憋住自己吐槽的冲动，瞅着月光找不到的地方、顺着墙和树的影子也跟了上去。
　　三白山庄还有周絮和温客行，他且先看看这两位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和石冻春穿得一样的那位，石冻春姑且为他命名为不速之客甲；后来也没居上的那位，石冻春在心底称之为不速之客乙。
　　甲乙两位一路逃出三白山庄所在地界窜入一处竹林，前者仿佛对此处十分熟悉，在掠过一处麻绳后反手挥剑，立即触动机关。四面八方而来的细丝倏地收拢，直接把乙吊在半空中勒成了血人，再无声息。
　　石冻春悚然一惊，整个人如同一道轻烟般向后掠了几步，缩在一处巨石背后压住呼吸，不敢妄动——他今日为了行动方便，没有带上湛卢剑。虽然侠隐阁所授功法包罗万象，拳法腿法什么的他也都练满了，但没有足够锋利的武器对上这缠魂丝，他也是有心无力。
　　这会儿他看这在月色下的竹林，只觉得四周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不知又有哪里布了机关。
　　好在甲的武功似乎不高，也没发现他，自然也不会随意再发动一次机关。他走远了些，只是又不知遇到了什么人，脚步声停了下来。
　　“蝎王……原来……吓……义父……”
　　大约是甲君的声音传来。石冻春缩得更谨慎了些，又悄无声息地把内功切换成琴艺相关的流徽琴心诀，内息灌注于双耳，试图听清那边的声音。
　　这突然出现在月下竹林的丙武功高强，石冻春听不出他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只听到他冷淡的声音：“是。琉璃甲给我吧。”
　　甲停顿了片刻：“且慢。你可有义父的号令、印信？”
　　丙说：“本王都亲自来了，还要什么印信？”
　　甲的声音严肃：“事关重大，不可轻忽。”
　　石冻春：“。”
　　他默默在内心吐槽：你这虽然穿了夜行衣，但是大大咧咧在人家庄子上飞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你觉得此事不可轻忽啊！
　　“义父只让我夜盗此物出来，可他从没说过要我转交给你。”
　　“你说什么？”丙的声音轻缓。
　　“没有印信，这东西我是不会给你的。”
　　丙的声音略想了些，大约是向前走了两步：“你我同为义父座下心腹，本该……算了，你走吧。”
　　甲的脚步声远了几步，而后突然一顿。
　　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而后是尸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丙带着点厌倦地补完自己的话：“……本该你死……我活。”
　　夜风吹过竹林，吹得竹叶簌簌声响。石冻春只听丙轻慢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本王的谋局，岂容他人染指。成就大业，有我一个就够了。”便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在心底算着心跳默数了几分钟，觉得这位黄雀丙君大约已经走远了，这才悄悄地从巨石后探出头来。
　　因为尚不确定此处是否还有不速之客甲设下的缠魂丝陷阱，他每踏出一步都小心谨慎，最后慢慢挪到乙的尸体下方，仰起头来看。
　　乙穿得人模狗样，若不是脸上那些伤痕和血，平日里大约也称得上一句翩翩佳公子，只可惜在这次的事件中，他乃是最先死的那只蝉。
　　他向四周看了看，不敢轻举妄动，又顺着往前挪到了甲的尸体边上。
　　甲这会儿已经把蒙脸的黑布扯下来了，又是一个石冻春认不出来的人。他身上有几处剑伤，看着像是和乙先前交手时留下的，只是胸口还有一处血痕，大约便是丙给他留下的。
　　贯穿伤，穿心而过，一击毙命。
　　他熟练地从夜行衣的口袋里摸出手套，扶起甲的尸体探查了一会儿，发现这处贯穿伤竟然还不是直线贯穿伤，而是一个铁钩一样的武器造成的。
　　他松开手把甲放下，蹲在地上开始回忆今晚的事情——线索太多，反而有些冗杂。他本子没带，生怕忘记了任何事情。
　　这时，他耳朵一动，下意识往旁边的竹林阴影中一蹿，在看到以轻功轻飘飘掠来落下的人一蓝一绿，这才松了口气。
　　鉴于先前那么慢慢挪的时候已经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了，这会儿自然也不用再太藏着掖着。石冻春从阴影中走出来：“周兄、温兄。”
　　“石兄。”周絮对他点点头，“看来你这一晚上也遇到了不少事情。”
　　他指的是地上这具尸体。
　　石冻春斜斜指了一下：“这边还有一位呢。”
　　温客行抬眼一看，笑了一声：“今晚被吊起来的人可真不少。”
　　他“唰”地展开折扇摇了摇：“看起来，咱们都有许多话可说。”


第9章 义庄·夜
　　石冻春先分享了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一边说，周絮一边看，先认出来被挂在树上的乙是华山派掌门的儿子于天杰，后认出来地上趴着的甲是岳阳派高崇派到三白山庄来的弟子宋怀仁。
　　温客行则是在笑他把这三个人分别称之为甲乙丙的做法，等他说完之后，神情才终于平静下来：“我和阿絮在三白山庄看到了被开心鬼吊死在门口的泰山派掌门和两名弟子，而后去偷听了一番赵敬和沈慎的对话。据说琉璃甲一共有五块，五湖盟五子分而持之。说来也有趣，据说赵敬藏在山庄里的琉璃甲被偷了，想必就是宋怀仁偷走的这一块。”
　　“沈慎指责赵敬御下不严，赵敬全盘接受，甚至还说要毁掉琉璃甲。”温客行悠然扇着扇子，“听起来赵敬倒像是个看重人多过物的老好人。”
　　石冻春困惑地反问：“他的琉璃甲被偷了，毁什么？毁沈慎手上那块吗？”
　　温客行的扇子停顿了片刻：“说的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他们这边交换信息，周絮蹲在宋怀仁的尸体边查看了片刻：“蝎王……大约指的是毒蝎了。”
　　“毒蝎？”石冻春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江南这边的一个暗杀组织，惯用长钩作为武器。”周絮随口解释了一句，“你说蝎王和宋怀仁似乎都受……他们义父的指使？”
　　“是。”石冻春肯定地点头，“丙……蝎王击杀甲，似乎也是出其不意。只是不知道他是对那位义父阳奉阴违想要自立门户，还是单纯看不惯宋怀仁在义父手下的地位。”
　　“毒蝎的首领……”周絮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摇摇头，“宋怀仁是高崇派来此地的，却只是高崇的弟子而非义子。如此看来，他大约已经背叛了岳阳派。”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就传来了奇怪的鸟叫。
　　温客行睁大眼睛：“你们有没有听见猫头鹰在笑？”
　　“什么猫头鹰在笑？”石冻春眼睛一亮，竖起耳朵，果然也听到了细细的咕咕声。
　　“俗话说，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它一笑啊，便要死人。”温客行煞有介事地说。
　　“那都是迷信，以讹传讹。”石冻春不假思索地说，“猫头鹰的叫声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听起来有点吓人而已。有些地方还把猫头鹰作为智慧的象征，有些地方则视它们为吉兆——”
　　“——你很喜欢猫头鹰？”周絮打断了他。
　　“啊。”石冻春停下来，有点讪讪地挠脸，“我以前很喜欢一个话本，里头猫头鹰是信使，会给有天赋的小孩子送信，邀请他们去……仙山上学仙术。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十一岁能收到猫头鹰带来的信，结果后来才知道这只是话本。”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抬起手捂住脸——明明在现代，和旁人说自己小时候相信《哈利·波特》是真的毫无问题，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
　　温客行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不知怎么想的，最后笑了一声：“也是，都是迷信罢了。”
　　他无所谓地摇摇头：“阿春若是喜欢猫头鹰，怎么不去捉一只养着玩儿？”
　　石冻春赶紧摆手：“那怎么行。猫头鹰难道愿意被我抓住关起来吗？我也不会养，养死了怎么办——周兄？”
　　周絮一边向前走一边说：“既然有鸟叫，许是被什么惊到了。去看看。”
　　从三白山庄侧门而出，穿过一片竹林，便能到这附近的赵氏义庄。
　　义庄门外的灯笼这会儿被点亮了，门也微微开着一条缝，仿佛是无言的邀请，阴森而诡异。
　　推门而入，义庄里头的灯也点着。温客行撩开门内垂下的白帘，冷不丁被周絮一把按下去：“小心！”
　　一张几乎看不清的缠魂丝结成网兜头掠过来。周絮按住了身边的温客行再扭头，就见石冻春已及时躲过了这一次袭击，只是头顶掉了好两块刚被切开的白色绢布。
　　石冻春甩了甩头：“你们没事吧？”
　　“没事。”周絮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机关看不上眼，“上不了台面。”
　　他正想往前走，冷不丁被温客行拦住。
　　“长得又美，武功又高，见识还广。江湖中庸才如过江之鲫，你怎么出挑的人才，我怎么从未听过周絮这个名字？阿絮，你到底是谁？”
　　“这番话放在温兄身上岂非更恰当？”周絮漫不经心，略凑近道，“你又是谁？”
　　温客行一笑，展开折扇：“好人！虽然长得不像，但我真是好人。我来的地方，大家都称我作温大善人！”
　　石冻春看了他俩一眼，从侧边绕过去：“温大善人、周兄，你们俩继续，我先进去了。”
　　义庄里别的没有，棺材多的是。
　　石冻春以前替别人查案的时候也到过义庄，这会儿适应得还算良好。走到院子最前头，就能看到那只石头大香炉里点着三根香，这会儿才烧了一小截。
　　“刚刚有人来过。”石冻春指给他们看，“这香应该刚点上。”
　　周絮比他判断更精准：“才烧了这么一点，人可能还没走，小心点。”
　　三个人当中只有石冻春这会儿一身夜行衣没带剑，于是慎重地点头：“确实，万一哪里还布了先前那种丝阵，太危险了。”
　　他左看右看，院子往里有两道门，于是跟在周絮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这门里头放着摆了几排香烛的架子，另外还有些纸牛纸马什么的，大约是备着给死人烧的。石冻春看周絮在仔细探查的样子，转头往另一道门走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空气有些微凉，他推门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眼睛花了一瞬。
　　等他再抬起头来时，竟然看到了他的妈妈。
　　……穿着一件看上去就很昂贵的风衣的女人，关切地看着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冬冬……”
　　“……妈？”石冻春哑着嗓子，恍惚地喊了一声。
　　他一转头，发现这是在家里——现代的那个家，临江的高层，一百八十平。他这会儿站在客厅里，脚下仿佛是柔软的地毯。
　　餐边柜上的养生壶正“咕嘟咕嘟”地发出响声，那个年过五十还保养的很好的女人向他走过来，声音柔和：“冬冬……对不起呀。”
　　“……什么？”
　　他听到自己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不该逼你的……你没生病，是妈妈错了。”
　　“妈妈想开了，你以后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确实是她的声音。
　　但是石冻春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冬冬。”
　　那个女人还在温柔地喊他，对他伸出手来。
　　石冻春条件反射地抱住头蹲了下来。他不敢喊，不敢出声，整个人蹲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濒临崩溃的幼兽。
　　周絮用白衣剑划开自己的手掌心，借着疼痛清醒过来，眼前的四季山庄瞬间消失，只有一个面容可怖的药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他条件反射一抬脚把人踹出去，然后扭头一看，就看到了蹲在地上发抖的石冻春。
　　——这好像是醉生梦死，应该是让人看见内心最渴望的……
　　他的困惑只有一瞬：“石冻春！醒醒！”
　　石冻春毫无反应。
　　周围的棺材板都被掀开了，失去理智的药人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周絮低声骂了一句，弯腰把石冻春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把人扶着往外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同样不正常的温客行。
　　“不许碰他，不许欺负他！”
　　真他/娘/的头痛。
　　周絮喊了一声“老温”，同样没得到回应，反手斩飞了一个药人的手腕。
　　他看看这会儿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的石冻春，又看看还在哈哈笑的温客行，从衣襟内摸出一个药瓶，先喊温客行：“喝一半。”
　　“什么，甜的？”温客行睁大了眼睛，看周絮点头，立刻结果往嘴里倒——
　　“唔！”
　　周絮及时捂住了他要吐出来的嘴，另一只手抄过药瓶，看里头确实还剩一点，于是放开温客行，非常不温柔地把石冻春的脑袋挖出来，掰开他的嘴往里倒：“喝掉。”
　　石冻春抬起头，一双眼睛木然无光，只是动作却很顺从。
　　他把苦涩的药汁咽下去，问也不问，只低声说了一句：“喝掉了。”又把头重新埋进下去，力图把自己缩成球。
　　这家伙怎么回事？周絮皱眉，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想这个，只是用力拍了拍这两个傻子：“只是幻觉，醒醒！”
　　温客行：“呸！”
　　周絮给他气笑了：“你还呸我？”
　　“周子舒，你骗人！我当然要呸你！”温客行指着他的鼻子大喊，“我要和娘亲告状去！”
　　他这话一出来，周絮也愣住了。
　　温客行一路跑到外头，眼前的迷雾慢慢尽皆散去。他想想先前周絮的模样，还想再装一会儿，结果一扭头就看到周絮背上状态明显不对的石冻春。
　　他顿时没了玩闹的心思，一折扇飞出去割破了跳出棺材的那人的咽喉：“阿春怎么回事？”
　　“不知道。”周絮简洁地回答。四下里一看。有个铜铃掉在地上微微震动，周围的棺材盖也都不稳定起来。“先走！”
　　温客行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银匣子，而后帮着周絮扶住石冻春的另一边肩膀：“走！”
　　有人在喊他。
　　石冻春模糊地想。
　　他蜷缩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只感觉很冷、很疲倦。
　　这是什么时候了？胃好像不饿，是不是已经饿过头了？
　　妈妈这次是真得很生气。只是没想到这次不罚跪了，直接把他关在了储藏室。
　　储藏室其实很干净，也有灯，可是电闸被拉了。
　　他喊了很久，哭了很久，外头却没有声音——妈妈大概是出门了。
　　他闭着眼睛，感觉头疼、肩膀疼、腿疼。
　　“……春！”
　　这不像是妈妈的声音，可是家里还会来谁呢？
　　不过是妈妈也无所谓了。他漠然地想。
　　——我不想道歉了。
　　……我没做错。
　　一泼冰凉的水泼到了他脸上。
　　石冻春冻得牙齿打颤，慢慢地抬起头来，神志还有点混乱：“妈？”
　　“睁大眼睛看清楚！”一张病黄的脸怼在他眼前，“那些都是幻觉？”
　　“幻觉？”石冻春乖顺地重复了一遍，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他还在本能地颤抖，但也逐渐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这好像是在湖边，一旁站着两个古装演员——呸，是周絮和温客行。
　　神志慢慢回笼。石冻春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垂着头茫然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幻觉。”
　　“对。”周絮看他总算像是清醒过来了，没好气地回答，“应该是能让你看见最想要的东西，你怎么回事啊？”
　　“最想要的东西？”
　　石冻春迟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感觉胃有点难受。
　　想吐。
　　他穿越了几年了，最想要的居然还是这个。
　　他双手抱臂，感觉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
　　“阿春？”
　　温客行的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你没事吧？”
　　“没……没事。”石冻春说，只是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你们……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抱歉。”
　　看他很坚持的样子，温客行和周絮便往前走了一截，走到不大看得见这里也不大听得见这里的地方。
　　确认他们已经走开，石冻春低下头，一滴泪水掉在夜行衣上面，很快消隐无踪。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努力把那些呜咽声堵在嘴里，心里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字。
　　——草。


第10章 林间·夜
　　石冻春花了点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在这方面其实也算得上熟练，只是许多年不需要这个了，一时竟还有些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只不过他回忆了大半之后，就听到不远处两个人交手的声音。抬眼看去，温客行和周絮不知什么时候打了起来，看起来倒也不是动了真火，只是在切磋——于是他又垂下头去，直到“哗啦”一声落水声响了起来。
　　他看着站在小舟上的温客行，再看看散开一圈圈涟漪的湖面。
　　“……周兄会不会游泳啊。”
　　温客行大约也想到这点，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之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湖中。
　　“。”
　　石冻春看着第二圈涟漪，站起身来，在附近的树林中搜罗起用于生火的树枝。
　　三月的春夜尚有些寒冷。他用身上带着的火折子生起火来，又搬了两块石头，找了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架。
　　随后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两个湿淋淋的水鬼相互搀扶着走过来，一步一个湿脚印。
　　“赶紧过来烤火吧。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他一边用树枝拨弄火一边说，“温兄，周……兄？”
　　周絮那张脸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蜡黄的痨病脸，也不是平凡的中年剑客脸。
　　看起来像是个病弱的书生，斯斯文文的，搭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整个人瞬间鲜活得像是……色调晦暗的电影中的红气球。
　　石冻春当然猜到他之前的脸是易容的，只是没想到他的真容会这样好看。
　　想到这个人还是个难得的侠士，这好看的八分简直要变作十分。
　　他咳嗽了一声，再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周絮，然后慢慢想起来记忆中一张模糊的脸。
　　“……周……周什么来着。”他回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那个名字，“我记得你，我们以前见过来着。”
　　周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张口说道：“周子舒。我们四年前见过。”
　　石冻春赶紧点了点头：“是。”
　　温客行的表情有些奇怪：“阿絮，原来周……子舒才是你的真名？”
　　“怎么，不行吗？”周絮……周子舒没好气地看了温客行一眼。
　　“没有没有。”温客行摇了摇头，“只是阿絮这个称呼好听，我还想继续这么喊呢。”
　　“你爱怎么喊怎么喊。”周子舒翻了个白眼，把两只手两条腿都伸出去烤火，“石兄，先前一直隐瞒身份……”
　　“没关系。”石冻春摆手，“周兄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他见温客行有些好奇的样子，便把四年前见面的情形说了一遍：“我当初受人所托在查一件事情，查来查去，查到周兄的师门便断了线索。当时愁得很，又没办法，于是到处和认识的人打听。周兄不知怎么听闻了风声，以为我是坏人，咱们还打了一场呢。”
　　周子舒的武功比现在要高，但石冻春可以随便切换的内功心法和集数家之长的各种武功招式实在作弊，还自带陆明琅出品的打之前吃了可以加属性的料理——
　　“总之，我们谁都没办法奈何谁，于是坐下来平心静气聊了聊。”石冻春说，“除开我要问的事情，当时聊得还挺开心的。可惜之后再也没见过面了，我朋友后来提到你，还觉得很遗憾。”
　　——基建狂魔陆明琅确实很遗憾。那时候听完石冻春的描述，她深觉这个年轻有为、武功高强、学识广博的帅哥不能被抓来太吾村当同道，简直等同于失去了一个亿。
　　“没想到周絮是你。”石冻春总结了一句，“我运气真好。”
　　周子舒垂眼，无声地笑了一笑，就听温客行感慨：“原来你们还有这般缘分。”
　　他又问：“阿春，怎么听你说来说去，总是在查事情？”
　　石冻春诚实地回答：“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二十年前关于武库的事情？”温客行仿佛有些敏感地问，“为什么要查这个？你不是对武库不感兴趣吗？”
　　石冻春叹了口气：“别问啦。托我查事情的人说过，除了几个人，他谁也不信。我发过誓的，不可以随便说出来。”
　　温客行沉默了片刻，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突然道：“有酒么？”
　　怎么可能有酒。他们三个今夜是去夜探三白山庄的，身上自然能不带的都没带，石冻春身上的火折子还是陆明琅当初仿照蝙蝠侠的万能腰带在他的夜行衣上封了一圈暗袋，给他往里头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勒令他必须随时更新。
　　温客行反应过来，不由失笑：“确实，是我想岔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周子舒在火堆发出的“噼啪”声中抬眼问：“老温，你真的姓温吗？”
　　他还在想先前听到的那句“周子舒”。
　　温客行一怔，跟着失笑：“我真没骗你。”
　　只是他这么说了之后，又补充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你不觉得这个姓氏很适合我吗？”
　　周子舒：“……”
　　他翻了个白眼，不再多问，转而拿起温客行先前在义庄拿到的那个银质匣子研究。
　　“这便是缠魂丝匣了。吊死鬼当年，便是凭借着诡异莫测的缠魂丝匣横行江湖。没想到这哥们今日正式做鬼，这宝贝却便宜了咱们。”
　　石冻春先前中了迷香，不知道他们在义庄还撞上了鬼谷之人，闻言大吃一惊：“你们撞上了薛方？”
　　周子舒摆弄着那个匣子：“缠魂丝阵、缠魂丝匣，那人大概就是薛方吧。怎么了？”
　　“镜湖派那晚上，那个鬼面人不也自称是吊死鬼么？也用的是缠魂丝。”石冻春皱着眉头，“这次确定是薛方么？”
　　“缠魂丝匣总不会有假——哎，阿絮，你小心点！”
　　“有看清他的脸么？”石冻春问，“官府有他的通缉令的，我见过，生得实在很丑很好认。”
　　温客行的表情一顿：“……通缉令？”
　　“是啊。”石冻春以为他不清楚这些事情，解释了一句，“薛方当年是臭名昭著的采花贼，祸害了不少好人家的女儿，其中有一位好像是福州一位县令的千金，从此上了通缉榜。”
　　“如果薛方真的死了——”石冻春站起身来，“我回义庄一趟，去把他的尸体带去衙门。”
　　温客行怔了怔：“……你想要赏金？”
　　“不是。”石冻春说，“当初他害了这么多人家，他今日死了，那些姑娘的家人一定想知道这件事。”
　　他这会儿还穿着一身夜行衣，脑袋上顶着奇怪的尖耳朵，看起来不像好人。
　　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也很亮。
　　温客行看着他，想要阻拦却说不出话，好在周子舒开口了。
　　“——你还是别去了。”周子舒说，“先前我们逃出来着急，那里的迷香还点着呢。”
　　石冻春对迷香简直毫无抵抗力，去了确实等于送人头。
　　大约是想到了先前看到的内容，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也是。”
　　又抬起头来：“周兄，你……很了解那种迷香吗？”
　　“怎么了？”
　　石冻春缩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搁在手臂上，小声说：“我就是……不太明白。”
　　“……我怎么会看到她呢。”
　　温客行抬起头，周子舒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个夜晚确实很奇妙——在这个火堆边，只有他们三个，他们仿佛都变得愿意坦诚一些。
　　“我的母亲……”石冻春轻轻地说，“她在我小的时候和我父亲离……和离了。但是她是很不情愿的，所以在我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一定要成为很优秀的人，让我的父亲意识到当初和离的选择是错的。”
　　“她对我有很高的期望。小时候，别人在玩的时候，我总在学……功课，好像天底下有学不完的东西等着我。我想去玩的时候，她就告诉我：她都是为了我好，现在忍一忍，以后都会有回报的。”
　　“我如果做不到她要求的，她就会很生气，会罚我跪。”
　　石冻春把脸埋到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可以反抗，次数多了也习惯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她非常非常生气，用以前从没有用过的严厉法子责罚了我。”
　　——他妈妈得知他的性取向问题后，勃然大怒。
　　她觉得他是生病了，但是又觉得送他去治疗太掉面子，于是雷厉风行地赶到大学里，把他带回家锁起来，在这几天内给他办好了休学手续，谎称他家中有事情。
　　她确实下得了狠手。储藏室里不通风，拉了电闸之后光线也没有。他们这是高层公寓，隔音做得很好，他喊得再大声邻居也听不见。
　　从那之后，他每次再看到自己的母亲，都只会想起那时候在黑暗中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其实并不爱我。”石冻春略略抬起头，出神似的想起穿越后陆明琅说的话。
　　——可是那迷香告诉我，我想要她爱我。
　　他一团黑乎乎地缩在那里，看起来实在很可怜的样子。
　　周子舒抬起手，抖了抖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子，就见温客行已经靠过去，把手按在了石冻春的脊背上。
　　温客行的表情是僵硬又带着点茫然的，仿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于是周子舒走到石冻春面前，伸手揽住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平日里看这个仿佛总是很乐观的人，实在难以想到他年幼时没有经历过母亲的关怀。这天下的人，果然各有各的幸福，又各有各的不幸。
　　“——别想了。”
　　“你还有朋友呢。”


第11章 客栈·日
　　夜风微凉。
　　石冻春闷了自己一会儿，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来，就见周子舒摆弄了半天的缠魂丝匣发出“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除开里头的金属丝，这中空的匣子内还摆着一块琉璃环碎片。
　　“琉璃甲？”温客行怔了怔，“它怎么会藏在缠魂丝匣当中？”
　　“鬼知道。”周子舒把这块琉璃环举起来看了看，“不过如今五湖盟五派去其二，镜湖派的琉璃甲又在成岭身上，这块大约便是丹阳派的琉璃甲了。”
　　他把这江湖中人人趋之的宝物丢给石冻春：“你要么？不要给老温也行。”
　　温客行神色一动，嘴上却怪道：“阿絮，怎么在你嘴里，这琉璃甲竟然是个人人嫌弃的东西了？”
　　他想起石冻春三番两次说对武库不感兴趣，伸出手来想要接过，没想到石冻春举着琉璃甲看了一会儿，合拢了手：“我要了。”
　　“你还真要啊？”周子舒惊讶道，“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石冻春认真地说：“现在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块琉璃甲的下落——同样的，除了我们和成岭，没人知道镜湖派那块琉璃甲的下落。成岭看着就不肯把他父亲的遗物给出去，可是全江湖都盯着他呢。如果不处理好这件事，他后续还会遇到危险。”
　　他把琉璃甲塞进自己夜行衣的暗袋里：“我想带着成岭和这块琉璃甲大张旗鼓地去一趟五湖盟，把这块东西给出去。”
　　周子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们以为，这块就是镜湖派的琉璃甲？”
　　“他们看着成岭给出去一块琉璃甲，自然不会再花费心思追杀他。这样成岭便安全了。”温客行接口，“阿春，你对成岭这么上心，我看你不如收他做徒弟算了。”
　　石冻春顿时头皮发麻：“这个真不行。”
　　……因为他这身武功是自带的，这几年虽然也用顺手了，但也真的不知道怎么教人。
　　他塞好琉璃甲，觉得这玩意儿还有点硌得慌：“我这么做，周兄有意见么？”
　　周子舒懒洋洋地一撑手：“随你。这鬼东西谁爱要谁要去，老子是不感兴趣。”
　　温客行“哎”了一声：“天底下多少人争琉璃甲争得头破血流。你们两个倒好，一个全然看不上，一个随手给出去用来护素不相识的少年性命——”
　　石冻春道：“温兄不是也没兴趣吗？”
　　温客行一挑眉：“难道我有兴趣，阿春就把它给我？”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叫石冻春迟疑起来：“温兄如果真的想要……”
　　他仰起头想了想，居然真的去摸琉璃甲：“没事，我们三个人呢，护一个成岭不成问题。”
　　温客行连忙阻止他：“我说笑呢。”
　　石冻春“哦”了一声停下手，又开始思考：“现下赵敬手里的琉璃甲落在蝎王手中，也就是蝎王背后之人的手中；成岭的琉璃在他自己这儿，丹阳派的琉璃甲在我们手中——琉璃甲一共五块，那么高崇和沈慎的琉璃甲还在他们自己手上。”
　　他盘算了一通，觉得还是赶紧把烫手山芋交出去为好：“我明早问问成岭，如果他同意，我就陪他走一趟三白山庄。之后就没事了，大可以把他爹爹的信拿回来……不过长明山的剑仙可不好找。”
　　周子舒淡淡地说：“长明山剑仙，谁都知道他隐居在长明山上——可长明山偌大一个山头，又只修了一小截山路，要找确实不容易。”
　　“真不行，到时候就带着成岭站在山上大喊，总能惊动剑仙他老人家吧？”石冻春叹了口气，又抬头左右瞅瞅：“你们的衣服是不是干了五成了？不然先回客栈去，煮点姜汤来喝。倒春寒可不是说笑的。”
　　张成岭确实不愿意把自己身上的琉璃甲交出来，听闻石冻春的法子，他又是高兴又是羞愧，最后把自己藏琉璃甲的地方也说了出来。
　　听闻张玉森当时竟然在这孩子身上割了个伤口塞东西，石冻春吓得险些喊出来，赶紧让温客行这个最懂医术的人帮忙处理，一边对着张成岭喋喋不休：“你爹傻，你也跟着傻！这种东西放在伤口里会感染的知不知道！破伤风是会死人的！这年头没疫苗，你感染了那就人死灯灭，什么报仇啊琉璃甲啊送信啊都凉凉了！你还这么多天不说，谁给你的勇气啊！梁静茹吗！”
　　张成岭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眼睛转起了圈，只记住了最后一句：“……梁静茹是什么人？”
　　“这是重点吗！”
　　石冻春生气地捡了个凳子坐下来——这傻孩子刚脱了衣服解开绷带，伤口处还在渗血，看着十分狰狞。
　　温客行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烂肉，是好事。成岭，你且忍忍。”
　　石冻春看他上手就要去把琉璃甲拿出来，赶紧拦住，从自己的行囊中掏出一只陶罐，摸出点棉花来。
　　这棉花闻着一股浓郁的酒味儿。石冻春让温客行用棉花擦了手：“唉，比不上医用酒精，但是也算是有点消毒作用了。”
　　等琉璃甲取出来，张成岭早痛晕过去。石冻春把自己这次出门身上带着最好的续骨膏找出来，看温客行给人上好药，这才舒了口气。
　　“——痛了也不知道叫。”张成岭都昏过去了，他还是忍不住骂道。
　　周子舒看着丢进水盆的另一块琉璃甲上血色渐渐散去：“他先前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我们。他做得很好了。”
　　石冻春叹了口气：“也是。”
　　“这样一来，去三白山庄的日子还得再推后点，先得让他养养伤。”他思索了片刻，“正巧，我先前去信问的事情，再过上几日大约也能得到回复了。”
　　周子舒看着温客行端着水盆出门，偏过头：“龙伯伯的回复吗？”
　　石冻春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地转头，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人在。
　　周子舒笑了一声：“你和太吾典当行关系非凡——我师门当年也从龙渊阁学了些机关术的皮毛。太吾典当行内所用的机关极为精巧，我以前就猜测过它与龙渊阁有关系。”
　　“别紧张，我年幼时也见过龙伯伯。”他带着些怅然，“家师当年与龙阁主相交甚密，却因误会断了来往，后来想再续前缘已经找不到龙渊阁所在了。龙伯伯现在过得还好吗？”
　　石冻春沉默了片刻，委婉地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之后空了，你不妨和我一起去探望龙前辈。”
　　“所以你还在替龙伯伯查当年的旧事？”
　　石冻春摊开手：“是啊。最开始是让他有个盼头，后来也习惯了。”
　　“我这几年到处乱跑，权当游山玩水顺带查案，也挺开心。能查到些真相当然最好，查不到……唉，查不到我也没办法。”他叹息一声。
　　周子舒静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他一拱手：“多谢。”
　　“诶，你谢我做什么？”
　　“当年家师一直为了甄叔叔一家的事情抱憾，甄家弟弟甚至还是我四季山庄的人，我却不曾为他们费心费力寻找真相。”周子舒郑重道，“反倒是你……”篳趣閣
　　“哎呀，我也向龙前辈要了报酬的。”石冻春尴尬地摆手，“而且我小时候还理智当个名侦探……我是说，当个名捕快。能为枉死之人查清旧事，我自己也很开心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温客行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阿春，阿絮，你们在说什么哪？”
　　石冻春没刻意去听，周子舒却察觉到这人在门口已站了一会儿。
　　他白了温客行一眼，却发觉这人不知为何笑容中都透着勉强之意：“……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温客行仿佛有些慌乱，咳了一声又岔开话题，“说起来，成岭大约还要几日的休养，我想回去一趟那晚上的破庙把秋月剑的信取来，你们看如何？”
　　石冻春点头：“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也察觉到温客行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问：“温兄，你没事吧？”
　　“……啊？啊，没事。”温客行赶紧回答，“那我这就出发，咱们过几日再见了。”
　　温客行单独离开，周子舒和石冻春却要顾着成岭，在这距离三白山庄十几里路的客栈住上几日了。
　　前者嫌弃客栈里的酒不好，得了空子就出门去附近的酒楼里买好酒好菜：“老温还说到了太湖他做东呢。”
　　成岭过了一日便醒了，只是气血大损，这几日只能吃些粥，闻着鱼虾的味道馋得很：“石叔，我真不能吃吗？”
　　石冻春端着自己借用厨房熬出来的红枣粥，很不客气：“你先前伤的太重，肉都不该多吃，最多给你点咸菜——这回吃到苦头了？你以为就之前把东西塞在伤口里是吃苦头，我告诉你，伤筋动骨一百天！”
　　张成岭苦着脸，小声嘀咕：“石叔，我娘都没你啰嗦。”
　　周子舒一边喝酒一边笑：“这话倒是不错，我以前也从没遇到过这么啰嗦的人。”
　　石冻春：“。”
　　他把粥碗一放，凉凉地问：“说起来，周兄，你最近夜里旧疾还会发作么？是什么缘由？我倒是碰巧认识两位神医，也可以请他们给你看看。”
　　周子舒直觉石冻春提这事儿的重点不在给他看病：“……你想说什么？”
　　后者慢悠悠地说下一句：“最好给你开上一指宽的忌口单子，到时候别说酒，连糖水都不给你喝，看你怎么办！”
　　周子舒大笑。
　　“倘若真要这么忌口，那我宁可痛快喝上三日酒，也绝不想只靠白水度三月！”
　　石冻春哼了一声：“成岭，你看到没？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那就是妥妥的反面案例，你想拜他做师父没事，可千万别学这臭脾气。”
　　“哦，对，今天还没问。”张成岭赶紧咽下一口粥，“师父，你今日愿意收我做徒弟了么？”
　　这回轮到石冻春笑了。
　　在他的笑声中，周子舒按住脑袋，头痛万分。


第12章 三白山庄·日
　　温客行这一趟出门大约还去办了什么别的事，等他回来的时候，张成岭已经能下床了。
　　石冻春虽然觉得这死孩子记吃不记打，就该好好被关一段日子长长记性，但这几天他自己也得了空就给张成岭刷刷一法天阳回血，琉璃甲的事情又宜早不宜迟，于是勉勉强强同意了让人下床走动。
　　见温客行总算带着信回来，张成岭欢呼一声：“温叔，你总算回来了！石叔说等你回来我们就一起去三白山庄！”
　　温客行笑道：“怎么，阿春，你和阿絮去不就行了，等我做什么？”
　　“那你想跟着去吗？”石冻春认真地问他。
　　温客行的笑容停顿了片刻，展开扇子：“自然是想的。”
　　“那就一起去。”石冻春说，“周兄出门买酒去了，等他回来咱们就一起去。”
　　三个人带着洗掉易容的张成岭走出客栈不久后，就察觉到了盯着这边看的视线。
　　这里距离三白山庄很近，石冻春本以为不会再有截杀，没想到行至半路，居然真的还有蒙面的黑衣人出现。
　　他们手持钩型的长刀，身份在几日前偷听了林间对话的三人眼中顿时格外明显：“毒蝎？”
　　几只蝎子对视一眼，一言不发拔刀攻了上来。石冻春将成岭护在身后，就见周子舒和温客行一剑一扇，轻描淡写把这几只蝎子送去黄泉路。
　　“我们刚离开客栈不久，就有毒蝎盯上。”周子舒把软剑上的血甩去，收剑入鞘，“早知毒蝎的大本营在江南。现在看来，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温客行的扇子上沾了血，这会儿正有些嫌弃地咂嘴：“阿絮，你对毒蝎知道的不少啊？”
　　周子舒没理会他的试探：“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是骑马而来，显然十分急切。为首之人是穿着一身青衣的中年人，正是五湖盟大孤山派的掌门沈慎。
　　“成岭！”
　　他先前正好在和二哥赵敬忧心此事，就有一名太湖派的弟子急匆匆赶到说见到了张成岭。
　　这会儿他完全没注意旁边的三个人，只紧紧盯着张成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竟然眼眶都红了，翻身下马直直冲过来，要不是石冻春拦了一把，可能就要直接把张成岭抱住痛哭一场。
　　石冻春顾忌张成岭还有伤，赶紧抬起手挡了一下：“沈掌门，成岭身上还有伤呢。”
　　沈慎这才注意到石冻春他们，赶紧拱手：“诸位便是将我侄儿成岭一路护送来此的人么？请受沈某一拜！”
　　又赶紧问：“成岭受伤了？严重么？怎么受的伤？”
　　这些事儿他们出发前就已经对过口径，石冻春替成岭回答：“不太严重。沈掌门也知道，成岭身怀至宝从镜湖派一路逃出来，路上遇到了许多敌人，我们双拳难敌四手，难免叫成岭受了些伤。”
　　“身怀至宝”这四个字一出来，沈慎的脸色顿时一变：“四哥的琉璃甲，果然在成岭手中么？”
　　温客行有意无意地朝四周望了一眼：“沈大侠，咱们是就站在这儿说话么？”
　　沈慎一拍脑袋：“我这急性子！”
　　他歉然道：“听太湖派的弟子说见到了成岭我就先赶过来了，还抢了我二哥的马。”
　　他指指背后也跟着赶到的一群人：“这便是我二哥赵敬了。”
　　相比于穿着一身马甲武者打扮的沈慎，赵敬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江湖门派的掌门，倒像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大约是年长的关系，赵敬看着便很是沉稳，走上前来也是先一拱手：“失礼了，在下太湖派掌门赵敬，多谢三位义士将我四弟的遗孤送回五湖盟，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啊！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我姓石，叫石冻春。这两位是我的好友，周絮和温客行。”石冻春也拱手回礼，“赵掌门有礼了。”
　　他看着赵敬走到张成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叹道：“都这么大了。”
　　“成岭，我是你爹最好的兄弟。我叫赵敬，你叫我赵伯伯就行了。”
　　张成岭心里清楚自己的爹爹已和四个兄弟断交多年，只是先见了沈慎感情流露，又见赵敬感慨非常，一时又有些迷惑。
　　他心里还有些芥蒂，只是想到之后也不必和他们一起生活，又放松了些，低声喊了一句：“赵伯伯，沈叔叔。”
　　“好。”赵敬轻轻抚摸张成岭的脑袋，“……逃出来就好。走，跟赵伯伯回家。”
　　三白山庄实在富丽堂皇。
　　那晚上虽然当了梁上君子，却没好好看看这庄子的模样。这会儿石冻春看了一圈，深觉这地方简直和现代横店影视城拍古装片的地方有的一拼。
　　一言以蔽之，太XX的有钱了！
　　赵敬给几人看座，又叫人烹茶来：“成岭，你身上有伤，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
　　张成岭有些紧张地捧着茶杯，垂下头去：“石叔带着我逃出来之后，我们遇到了丐帮的人。”
　　他这番说谎的艺术在来之前经过周子舒和温客行的指点，这会儿看着就算有些不自然，也能被理解成说旁人坏话的不自然。
　　沈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啊，丐帮的黄长老先前确实也应承了要帮忙一起找你——”
　　张成岭打断了他的话：“沈叔叔，丐帮的那些人是想抓我走。”
　　“——我还把你的画像……你说什么？”
　　沈慎懵住了。
　　张成岭小声说：“他们找到我之后，见我不肯跟他们走，还说石叔的坏话，说我被迷了心智，当街就拔刀拔剑。要不是石叔和周叔，我就被抓走了！”
　　这是石冻春的建议——丐帮既然不做好人，那也没必要替他们瞒着，告状便是。
　　小孩子么，告个状怎么了！
　　沈慎的脑子花了点时间才转过弯来，登时怒起上涌：“黄鹤这厮！我见他当日来镜湖派还道他是好心！也对，他邀请素来与我们五湖盟不对付的桃红绿柳，用心可见一斑了！”
　　越想越气，他竟然抓起一旁的剑就要站起来出去找人麻烦。这风风火火的架势看的石冻春都愣了一会儿，还是赵敬赶紧喊住了他：“五弟！”
　　“二哥，你别说了。”沈慎斩钉截铁道，“黄鹤这小人意图伤害成岭侄儿，又觊觎琉璃甲，我决不能放过他！”
　　赵敬皱眉：“黄鹤毕竟是丐帮戒律长老。你贸然前去丐帮，人家说是误会一场你要怎么办？”
　　“二哥！”沈慎不快道，“成岭的话还不算证言么？”
　　“唉，我怎么会不知道？”赵敬跌足道，“你……别急，此事我们当从长计议。”
　　沈慎愤愤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成岭今日刚回来，确实不急着去。”他走过去蹲在张成岭面前：“成岭，你放心，这事儿沈叔叔一定替你找回公道！”
　　他的态度实在真挚。
　　张成岭看着沈慎，怎么都觉得这位沈叔叔不是坏人。
　　赵敬安抚住沈慎，又抬眼看向石冻春：“石公子，我方才听你说……成岭从镜湖派逃离时，还带了一件东西在身上？”
　　石冻春坦然点了点头。
　　这会儿张成岭的那件琉璃甲藏在他自己身上，丹阳派的那块琉璃甲就在他手中。他从自己的衣襟中取出那块色如天青的琉璃环碎片，见赵敬和沈慎的目光都定在自己手上，又缓缓握住了那块琉璃甲。
　　赵敬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平缓下来，语带试探：“不知石公子是什么意思？”
　　“两位有所不知。”石冻春说，“我们此行送成岭来，是为了带他见一见你们。这几日相处下来，成岭已拜了我身边这位周公子做师父，我们之后是要带他走的。”
　　“这怎么可以！”沈慎大惊，“成岭是镜湖派最后的遗孤，自然是要继承镜湖派的！”
　　周子舒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只是先前既然已经说好让他暂时认个名头，他这会儿也不露声色：“成岭天资甚好，心性纯挚，我也是见猎心喜。他日后想继承什么名头倒无所谓的，只是眼下却要跟着我走。习武非一日之功，需积年累月，两位也应当清楚这件事。”
　　张成岭赶紧点头：“是我主动要拜师父的！师父的武功高强，我要替爹娘兄长他们报仇，必须先学好一身武功！”
　　赵敬刚想说什么，又被石冻春打断了。
　　他凝视着赵敬，慢条斯理道：“我们一路送成岭回来，也遇到了不少对他心怀恶意的人。想来如今江湖上有不少人都知道琉璃甲就在成岭手中。”
　　赵敬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们想要江湖人都知道，成岭的琉璃甲已经在五湖盟手里了。”
　　“正是。”温客行笑道，“两位也不希望成岭之后还要继续遭遇追杀吧？”
　　沈慎恍然：“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如便让二哥举办一场宴席，邀请些武林中人来看看。”
　　赵敬却似还有疑虑：“成岭，这是你自己的主意么？你真愿意将玉森留下来的东西……”
　　张成岭重重点头：“石叔那晚上替我取回了爹爹的秋月剑，我有这个就够了。我现在只想着和师父好好习武，有朝一日报仇雪恨，别的都不想再想。”
　　赵敬的神色似喜似悲：“也好。你放心，我一定多邀些正道好友来，让这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琉璃甲已不在你手中了！”
　　他转头看向石冻春三人：“这邀请之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三位义士不妨在我三白山庄小住几日，也好体味一下太湖风光。诸位是我五湖盟的恩人，若有所求，我赵敬必全力以赴！”
　　石冻春略略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事儿总算是成了，便也站起身来一拱手：“那便麻烦赵掌门、沈掌门了。”


第13章 庭梧院·夜
　　大约是为了琉璃甲，赵敬对石冻春三人格外优待，听闻他们要和成岭住一个院子也二话不说同意了，还拨了最好的一批侍女仆役给他们。
　　石冻春仰头看着这个叫做“庭梧”的院子，看着这些人忙进忙出地搬东西，深觉感慨：“赵掌门也未免太有钱了吧。”
　　虽然实际论起来，他在太吾村里过得要更奢侈一些，但他这些年也见了不少平民，这会儿只觉得赵敬头上顶着金光闪闪几个大字，“傻多速”。
　　自家山庄能让人在头顶飞来飞去，对外人又这样直白地彰显财力，那不是傻多速是什么！
　　温客行站在院中打量着这里的布置：“早闻三白大侠富甲天下，果然是气派不凡，竟还有些风雅。”
　　赵敬在一旁端着老好人的架子说些外交辞令，又邀请他们参加晚上的洗尘宴。而这洗尘宴可算是让石冻春大开眼界了。
　　堂上堂下都设了长案。酒是金浆琼液，菜是珍馐佳肴，客人坐于长案边，身侧便是螓首蛾眉舞女。
　　“太有排面了。”
　　石冻春感慨了一句，又闻了闻倒出来的酒：“诶，这个酒闻着……”
　　“石公子也尝过么？”赵敬笑道，“这酒叫做’五粮液‘，是近年来才兴起的，极醇极香，乃是天然居每日限量供应的好酒。赵某与此地天然居的掌柜交好，这才偶尔能从他那里得几坛。”
　　“天然居？”温客行似是没听说过这名字。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石冻春念道，“天然居是一家才开了五年多的酒家，不过在各州各地都有分店。”
　　这店的幕后大BOSS自然就是陆明琅。蒸馏酒也是她弄出来的，当时她写了一堆“茅台”、“五粮液”、“剑南春”等纸团，丢给自家养的狸花让它选了一个，选出来的是“五粮液”，她就很无耻地给自己这种特别超前于时代的蒸馏酒取名“五粮液”。
　　石冻春当然也喝过。这年头的白酒当然到不了52度，但也绝对比寻常酒家提供的发酵酒要度数高得多，他当时喝着喝着就失去了意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痛得要命——不是酒不好，而是他自己喝醉了之后旁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以至于早上起来就看到自己穿着一身格外精致的女式汉服。
　　想到正是眼前的酒开启了陆明琅“阿春环游江湖”的游戏瘾，石冻春笑容僵了一下，谨慎地把杯子放下，装作认真地转头看起了堂下的舞姬。
　　他虽然性取向位男，但是也具备欣赏女性魅力的能力。这些舞姬看着便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各个杨柳纤腰，容貌娇美，乍一看以为是什么选美大赛的参赛人员。琴师的水准绝对在琵琶十级以上，回荡在厅中的乐声如珠滚玉盘，在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之间也清晰悦耳。
　　——很高规格的招待，但其实不大适合未成年人。
　　他看看已经举起酒杯开始敬酒的赵敬，又看看乖乖坐在桌边的张成岭，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住成岭伸出去的那双筷子。
　　“你还不能吃鱼。”
　　他冷酷无情地说。
　　张成岭一脸苦相：“石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乖。”石冻春微笑，“但还是不能吃。”
　　周子舒坐在一旁已开始自斟自饮，温客行则是仿佛对三白山庄的门客十分感兴趣，跟在赵敬身边不停地“久仰”和“失敬”，一圈下来认识了不少人。
　　“石少侠，这次真是多谢你。”
　　长案边还坐着沈慎：“我第二天赶到镜湖派时，镜湖山庄已经烧得……只剩断壁残墟，横尸遍野。好在你救下成岭，还愿意一路照拂他。”
　　他之前喝了好几杯，已经有些喝醉了：“成、成岭虽然拜了你做师父，但是他还是镜湖派的人！镜湖派的武功他也不可以落下！”
　　石冻春：“……成岭是拜了周兄为师。”
　　沈慎“啊”了一声，扭头看看，居然还有点茫然：“我……我看成岭最亲近你，我记错了？”
　　石冻春摆摆手：“沈掌门记错啦。”
　　又扭头瞪了一眼周子舒——这家伙怎么老笑话他！
　　这场洗尘宴上，张成岭吃了一肚子的清粥白菜，温客行说了一个时辰的“久仰失敬”，周子舒喝掉了两壶五粮液，只有石冻春正正经经尝了五星级厨子做出来的太湖三白，得出的结论是鱼虾都很新鲜，一定是现杀现烧的。
　　傍晚，张成岭被石冻春勒令早早去睡了，周子舒拎着他今晚的第三壶酒，坐在一块太湖石上：“我记得天然居和太吾典当行私底下有些联系。”
　　石冻春点了点头：“是。”
　　“但是你有旧疾，喝太多酒不好。”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算是见到了周子舒每夜都会发作的旧伤，似乎是每日子时都会发作的内息紊乱。
　　《太吾绘卷》出品三种药物，分别治疗内伤外伤和内息紊乱，其中第三种主要针对的是玩家逆练心法时产生的真气逆走，所以陆明琅平日练医术的时候也没怎么准备。
　　石冻春身上只有两瓶这种药物，分别是五品的大还丹和四品的龙合造化丹。其中大还丹在破庙那晚上就给了周子舒，只是两瓶加起来也不过撑了几日，这会儿早就用完了。
　　周子舒不以为意：“随它去，左右影响不了太多。”
　　石冻春问：“你没想过找个大夫看看嘛？”
　　周子舒摇头：“我这伤怕是寻常的大夫治不了的。”
　　石冻春不懂医术，但他知道陆明琅的医术有游戏系统和作弊器加成，从天赋到实际数值都拉满了：“前几日我已经接到了回信，等琉璃甲交出去，我就带你们回去一趟。那里有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之一，她说不定能治好你。”
　　他想了想，又举出佐证：“你知道’阎王帖‘吗？”
　　他说的这种药是陆明琅突发奇想，在系统逻辑之外炸了十多个药炉练出来的药。
　　温客行这会儿正站在一旁，闻言转头：“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但服了’阎王帖‘的人，不论多重的伤病都能强行让人续命三日——阿春说的可是这神药？”
　　石冻春说之前已确认过院中院外都没有人在听：“是，我认识的那位大夫，就是做出’阎王帖‘的大夫。如果她不成，我还认识南疆的一位大夫——虽然交情不算深，但我若去请他，大约也能请动乌兄帮忙。”
　　南疆，姓乌。
　　周子舒的眉毛微微一挑，心道这想必就是在说乌溪了。他不知道石冻春竟然还认识南疆大巫，但想想他的性子，倒也确实是七爷大巫会欣赏的类型。
　　他原本想着脱离天窗之后浪迹天涯随死即埋，没想到接二连三遇上了张成岭、温客行、石冻春，这会儿竟突然觉得，如果能再多活一些日子也很好
　　遂应了一声：“那就试试吧。”
　　温客行听他们说完，才慢悠悠道：“那今晚就由我继续替阿絮缓解伤势吧。”他吹的箫曲对缓解内伤极有好处。
　　石冻春思考了片刻扰民问题，最后觉得温客行的箫吹得好，这个时代又没有《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于是屏蔽了自己的良心表示了同意。
　　遗憾的是，这一晚上还是有别的事情打扰了这场深夜音乐会。
　　石冻春察觉到**而来的动静时还以为又是一波蒙面黑衣人，没想到迎面袭来的竟是持一对双刀的飒爽女子。
　　温客行箫声未起，已将折扇展开掷出，逼出了蹲在墙头一个长发……地中海独眼龙。
　　周子舒抽出软剑凭空一斩：“闭气！”
　　突兀而至的甜香中，眉眼柔软妩媚的女人从拱形的院门外走入：“这么晚了，几位小哥哥还没睡呢？”
　　周子舒冷然道：“毒蝎的刺客？四个里来了三个，倒是很看得起我们。”
　　以双刀做武器的女人微微皱眉：“你知道毒蝎？”
　　“知道。”周子舒一剑刺出：“老子是你们祖宗！”
　　他对上毒菩萨，温客行对上金毛蒋怪，石冻春对上俏罗汉。
　　……差不多等于100级玩家对上80级敌人。
　　石冻春以剑荡开双刀的攻势，而后自上而下一斩。
　　诡石绝渊壁：附加目标3重破甲【受击时伤害＋15%，持续2回合】，附加自身2重隼目【命中率＋10%，持续2回合】。
　　俏罗汉显然也知道他的厉害，没有直接迎击，而是一个滑步躲开，转而试图从侧面封锁他的行动。
　　可惜毫无用处。
　　石冻春反手抖腕，湛卢剑如疾风骤雨飞快刺了九下，直接将俏罗汉手中的双刀震掉了一把。
　　九叠云锦张：附加目标1重外伤【每回合气血-15，持续2回合】。若目标持有缚身状态，伤害＋30%。
　　“原来如此，你们是想偷偷带走成岭？”
　　一边踹开那把弯刀，石冻春一边从袖中摸出金钱镖。这次敌对方向上没有队友，他也扔得放心大胆。
　　怒风追魂：附加目标3重缚身【闪避率-15%，持续2回合】。
　　蒙面的黑衣蝎子被扔了个正着。
　　在现实中的“缚身”状态比游戏中的“缚身”状态要难缠多了，没有了所谓的闪避率-15%，这蝎子实实在在的腿骨折了跪在地上，字面意义上的动弹不得。
　　不仅他一个人发现了试图声东击西的刺客。温客行不知何时已把金毛蒋怪按在了地上，这会儿一把折扇在空中受内劲控制盘旋来回，好几个毒蝎刺客惨叫都来不及就咽了气。
　　周子舒……周子舒面前的毒菩萨已经跑了，大约是发觉周子舒实在不好对付，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就飞快逃了，走之前还不忘往石冻春的方向撒了什么毒粉，迫得后者一退，让俏罗汉也及时脱身。
　　石冻春收剑入鞘，蹲在被他打折了腿的刺客面前，看着这人半秒不到就服毒自尽，轻轻叹了口气。
　　温客行笑吟吟地问：“阿春可真是我见过最心善的人，对着敌人都这般下不了死手。”
　　石冻春怅然道：“人身难得，有如大海中盲龟遇浮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其实并没有资格去剥夺别人的生命。”
　　他伸出手去，替那只蝎子合上还睁着的眼睛，而后站起身来。
　　屋内有动静声，成岭显然已经被惊醒了。


第14章 三白殿·夜
　　三白山庄的主殿。
　　赵敬匆忙赶来的时候，张成岭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上去颇有些受惊的样子。
　　石冻春三人知道这是周子舒临时演技教学带来的效果，赵敬却不知道，他已在路上听了巡逻弟子的报告，这会儿进来之后先问：“成岭，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张成岭低着头说。
　　蝎子甚至都还没进过他的屋子。只是交战声难免把近来睡不大安稳的他吵醒，出门之后又看到了好两具尸体，难免脸色有些发白，这会儿倒是刚好用来吓唬赵敬用。
　　赵敬快步抢到成岭面前：“没事就好。唉，也怪你赵伯伯这三白山庄守卫实在不森严，竟让那些肖小闯进来。你放心，伯伯定然不会饶了那些坏人！”
　　——可是你白天还把丐帮之事含糊过去了。
　　石冻春站在一旁打量赵敬，总觉得心有疑虑却看不出什么来。他其实有心审一审温客行留下活口的那个毒蝎刺客，只是太湖派的巡逻弟子来得太快，他便不大好越俎代庖。
　　“那可不是什么肖小。”温客行站在一旁悠然道，“毒蝎四大刺客，今晚便出动了三位，都是为成岭而来——也不知这买卖到底是谁家下的，好大的手笔！”
　　“毒蝎？”赵敬失声叫道，“竟是毒蝎？”
　　“是啊。”周子舒说，“赵大侠，我们带着成岭来贵庄，原本是想着此地有太湖派庇护，更为安全一些。今晚的事实在出乎意料啊。”
　　赵敬惭愧道：“唉，周公子就别喊我什么大侠了。”
　　他仿佛有些羞于说出口，但还是坦诚起来：“我哪里算什么大侠啊，不过是有几个钱，受些江湖同道的追捧。我太湖派如今在五湖盟也是名声平平，不如几位兄弟远矣！”
　　他这一下示弱，倒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石冻春赶紧摆了摆手：“三白大侠与人为善的名头我也听过。侠者，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他引用了司马迁《史记》上的话，神情郑重：“若能做到任何一点，又为什么不能称之为侠呢？”
　　拥有石冻春这个名字的人，是侠隐阁的弟子。
　　因行事作风受师长欣赏而获得侠隐令，入侠隐阁修习武学，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成就侠之道——这便是石冻春穿越前曾经玩过的游戏内容。
　　在游戏中，主角总是在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
　　他当初玩游戏的时候，还以为开头就要确定自己心目中的侠之道究竟偏向惩恶还是为善，但是在后续的各种事件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个游戏的特别之处。
　　玩家并没有阵营之分，选择了为善重要的人也会在亲人遭受迫害时忍不住对敌人痛下杀手，选择了惩恶的人在看到不该杀死的人时也可以心慈手软——归根结底，“侠”这个字，在每个人眼中或许有着不同的定义，但最重要的依旧是无愧于心。
　　上天既然让他成为石冻春，那他便真真正正要当一个合格的侠隐阁弟子。
　　赵敬怔了怔，看石冻春的目光也与先前大为不同，忍不住叹道：“如今江湖中，石公子这样的人实在越来越少了。”
　　他喊来巡逻的弟子斥责了一番，又道：“几位放心，我之后便多调派一些弟子来庭梧院，必不让今夜之事再次发生。”
　　石冻春诚恳地看着赵敬：“赵掌门不必如此。”
　　又上前一步补充询问：“敢问赵掌门，琉璃甲交接之事大约什么时候能办？”
　　赵敬笑容一滞，脸上露出些苦色来：“几位也知道，我赵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过平平，虽已拟好了几封帖子，却担忧送出去无人问津。”
　　他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此事事关成岭安危，我思来想去，自己是办不好的，所以我已寄了一封信连夜往岳阳城去，请我大哥来主持此事。”
　　张成岭怔了一下：“是说……高……伯伯吗？”
　　赵敬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如今五湖盟的盟主、岳阳派的掌门高崇。
　　石冻春：“……啊？”
　　不是，三白山庄目前的位置差不多是江苏无锡，岳阳派是在湖南啊！这年头又没有飞机高铁，一来二去要花费多少时间？
　　但他原本的预定是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带成岭去太吾村。太吾村是陆明琅的大本营，虽然建设得很好，但村民80%都是普通人，所以决不能带着尾巴进去。
　　他不死心地问：“赵掌门，也不用太多人，能有几个江湖中说得上话的人见证就好了？”
　　赵敬叹息了一声：“石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三白山庄前几日还被鬼谷盯上过，若再往前说几日，华山派于掌门、断剑山庄穆庄主都正巧在此地拜访……唉，结果，于公子和穆公子这一晚上都失去了踪迹，连我大哥派来的怀仁也……”
　　他说着说着，脸上痛惜的神情越发强烈：“今夜若非几位武功高强，连成岭都要在我这里出事……唉，我哪有什么脸面再去邀请江湖同道呢？”
　　石冻春：“。”
　　虽然但是，你好菜啊。
　　温客行瞟一眼周子舒和石冻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只好在此地多叨扰几日了。正巧前些日子急着赶路，现下倒是可以带成岭去太湖边上游赏玩耍。”
　　赵敬这才神色一振：“梁溪毕竟是我太湖派的地界，几位既有游湖之意，我明日便让人备一艘画舫。”
　　温客行于是拱手：“那便劳烦赵大侠了。”
　　他三言两语把气氛又提起来，冷不丁就听周子舒问：“今夜这么大的事儿，沈大侠却不见踪影？”
　　赵敬咳了一声，一旁的太湖派弟子尴尬地回答：“沈师叔喝多了，洗尘宴后便走了，说是要去找丐帮的麻烦……”
　　石冻春笑了一声：“沈掌门性情率直，在如今的江湖上也是难得。”
　　当晚的事便算是过去了。
　　只是这之后，石冻春对着周子舒和温客行诉苦：“本来想着当初高崇剑上抹毒当不是他自己所为，丹阳派陆掌门已去世，秋月剑大侠又主动坦诚此事，当初下毒之人不是赵掌门便是沈掌门。但如今看他两位的模样却又都不似心机深沉之辈。”
　　周子舒忍不住笑他：“石兄，你难道觉得自己看人眼光很准？”
　　石冻春把玩着铅笔，闻言气闷地扭开头：“那周兄和温兄也都是我的朋友，我看你们还是准的。”
　　温客行偏过头：“原来阿春也把我当朋友么？”
　　石冻春无声地笑了笑：“温兄，我想周兄也是把你当朋友的。”
　　“你虽然有些怪，但人却很好。”他把自己记录用的本子合上，“成岭之事，周兄和我是受李大伯所托，你却是主动一起跟上来的。琉璃甲大小也算个麻烦，你愿意出手相助，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当朋友？”
　　温客行语塞。
　　他知道自己卷入此事目的不纯，但又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一路上对张成岭生出了些看顾之心。若说他先前还对石冻春和未暴露身份的周子舒心有疑虑，现在也清楚自己对他们再提不起戒备来。
　　“也是。毕竟我乃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温大善人是也。”
　　——这人间养蛊似的养出了这么多的魑魅魍魉，竟然也还养出了周子舒和石冻春。
　　他一边想一边高兴起来，最后伸手拿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三杯酒。
　　“喝酒。”
　　周子舒瞥了他一眼，瞧出点意思。只是他素来好酒，这会儿也只是笑着接过杯子：“喝。”
　　“……怎么突然就喝酒？”石冻春一脸懵地也被塞了一杯酒，“等等，我先闻闻这是什么酒，五粮液我真喝不来。”
　　“五粮液哪有这么多存货？”周子舒已经喝完第一杯，坐直了给自己再满上，“这是洞庭春色。大约是为了成岭才摆在这儿的，喝不醉人。”
　　石冻春谨慎地尝了一口。
　　……有柑橘的香气，应该是果酒。
　　他这才放心喝了半杯：“成岭也不能喝酒。”
　　又转头去看：“成岭，无聊么？”
　　张成岭老老实实点头。
　　他虽然有心上进，拿了本书在手上看，但是只看了半个时辰，已经觉得春风醉人，困得要命。
　　“那我们去太湖玩吧。”石冻春说，“先前赶路的时候你只看了一会儿，这会儿去湖上玩也能放松些。”
　　张成岭却用力摇头：“不，石叔，我想好好读书。我脑子笨，勤能补拙，如果能让自己聪明一点，说不定也能为报仇的事情加一分机会。”
　　“那也应该劳逸结合嘛。”石冻春振振有词，“我家乡有句俗语：Allwork……呃，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人的精神是有局限性的，像你现在都学了半个时辰了，走神也不奇怪，还不如出去玩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嘛。”
　　他这一串话听得张成岭一脸茫然：“石叔，你说得好深奥，我听不懂。”
　　温客行笑道：“是让你学一会儿，玩一会儿，这样才学得好。”
　　周子舒沉吟：“听着仿佛很有道理。我年幼时也是练功练累了，便去读些杂书做消遣。”
　　“什么杂书？”
　　“我师门中收藏了不少杂书，我那时候偏好看策论。《治安策》、《贤良对策》等等……”
　　石冻春一口酒呛到气管里，被辣得眼冒金星：“这是哪门子的杂书？”
　　温客行跟着大笑：“阿絮，你这岂不是练功完了读书，读书完了练功，哪有半点消遣的意思？”
　　周子舒不客气道：“……做有趣的事情，怎么不叫消遣？”一边抬手在石冻春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替他顺过气来。
　　石冻春伸手擦掉眼角冒出来的两滴眼泪，心有余悸地把酒杯推开：“周……咳咳……周兄，原来你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此言何意？”
　　“不是都说别人家的孩子千万般好嘛。”
　　张成岭不解道：“诶，可是我爹和我娘从不这么说。相较于大哥二哥，我什么都做不好，可爹娘还是总夸我。”
　　周子舒和温客行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义庄那一晚上石冻春所言之事。
　　石冻春却没想太多，只意识到这梗其实是现代家长适用梗，笑了一声：“那不是很好？以后我们也多夸夸你。”
　　“譬如说，成岭虽然习武慢，但这是因为你天生经脉比旁人宽。人家付出一份的努力，你得付出两份才能做到同样的程度。”他笑着说，“你这般勤奋，以后遇着名师，必然能成长为一方大侠。”
　　张成岭“哎呀”了一声：“石叔提醒我了。师父，您今天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在一串笑声中，周子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就这个执着的性子，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第15章 满庭芳·日
　　出门之前，张成岭还有些忧虑：“师父，会不会又有刺客来抓我啊？”
　　周子舒回以一个在石冻春眼里宛如“呵呵”的笑：“四大刺客来了三个都没能讨得好处，这几日内怕是都不会来了。”
　　太湖派一个弟子跟上来想要陪同他们一起，被温客行挥手赶回去：“这位少侠放心，咱们就出去稍微走走，不会迷路。”
　　等走了几里路，望见碧绿的湖水后，张成岭的忧虑顿时全抛开了。
　　他从小在镜湖山庄长大，见惯了湖上风光，这会儿却觉得太湖也别有一份美感。
　　远望着天水一色，近来因为逃命和追杀而起的那些焦躁渐渐散去。
　　石冻春低头看张成岭情不自禁嘴角翘起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一声：“想去湖上游船么？”
　　三白山庄自家就有好两艘画舫在。要石冻春说，这可真不愧是娶了浙西观察使之女的凤凰男。想到这点，又想到赵夫人去得早，他在脑内靠着现代狗血文设定思考了一分钟赵敬是否可能是个恶人，又暂时把这事儿抛开。
　　这艘船的名字叫做满庭芳，船上的侍女足有十多名。张成岭看周子舒点头应允了，便跟着一位侍女姐姐跑去外头看风景，留下石冻春、周子舒和温客行在室内。
　　今天日子正好，头顶的太阳不晒，湖上吹来的风也不凉，石冻春在窗边坐了会儿，竟然觉得自己的壳子有点蠢蠢欲动。
　　……嗯，考虑到他本人学的是小提琴，这会儿对着一旁琴师的古琴垂涎绝对是壳子本能的错。
　　他的跃跃欲试有些明显，温客行很快察觉到：“怎么，阿春也会抚琴么？”
　　石冻春肃然：“实不相瞒，师门四艺大会我是夺过魁首的。”毕竟事件奖励很不错嘛。虽然他当时最觊觎棋艺给的反击属性的衣服，但他这个存档的第一年应该拿的是琴艺第一。
　　一旁的琴师立刻站起来躬身立于一旁，石冻春欢快地坐下，双手按在了琴弦上。
　　是一把好琴。
　　在太吾村时，陆明琅曾经让太吾典当行的人在外头替他定制了一把琴，桐木制的伏羲式琴，看石冻春闲着没事就偶尔指挥他开个露天音乐会。
　　据陆明琅在属性面板中观测到的，村民听完音乐会之后的音乐造诣还会提升……
　　琴音淙淙流泻而出，一旁的琴师目露惊色，情不自禁站直了些。
　　是《阳春白雪》中的《阳春》。
　　石冻春刚开始尝试自己的四艺技能时，陆明琅曾经评价过：“不然你放任壳子本能操作吧。你睁着眼弹琴，弹完之后村民音乐造诣都不涨。”
　　石冻春为此郁闷非常，花了点时间来逐渐掌控这种本能操作。棋艺还好，这本来就是计算力加灵感的东西；琴、书、画三项，他在第四年才终于慢慢和自己磨合完，并且得到了陆明琅一句“行了，你可以睁眼弹琴了，不过村民的属性已经足够入驻琴舍了。”
　　这谱子是他当初根据壳子本能扒下来的，一开始扒的五线谱，然后对着古谱的记谱方式一点点认，最后壳子自带和这边时代流传下来的琴谱都背的滚瓜烂熟。
　　无他，没有电脑手机psp的时代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这会儿一心想着外头的春景，弹起琴来也颇有些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的意味，温客行不知不觉坐直了，周子舒也大为惊诧，显然不清楚石冻春还藏着这一手。
　　一曲弹毕，他松开琴弦站起身来，习惯性转头：“陆——”
　　啊，忘了陆明琅不在了。
　　他这次是年后就离开太吾村的，算起来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去了，怪不得手痒。
　　没有了陆明琅的系统直观感受自己琴弹得如何，石冻春难免有些忐忑：“呃……”
　　“冲和雅淡，不可铅华。”琴师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公子这一曲深得《阳春》之意，实在难得。”
　　他是三白山庄花大价钱雇来的琴师，平日里也自矜于琴艺高超，只是今日听了一曲《阳春》，顿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可以努力的空间。
　　石冻春显然也听出这位琴师便是昨晚洗尘宴上的那一位，顿时心生遗憾：如果是自由人，那他就可以考虑邀请他去太吾村发展。陆明琅的太吾村基建这几年越发兴盛，对比而言，缺人成了个极大的麻烦。
　　他回了一礼，想说一句“谬赞”，又觉得自己琴艺都靠着作弊器拉满了，这会儿还自谦简直等同于自大。
　　遂挠挠脸：“那一起进步啊，改日我再来找你较艺？”
　　弹了一支曲子，手痒的感觉总算是没了。石冻春走去门口看了眼，就见成岭还趴在船边赏景。
　　这孩子是真静得下来。换成他赏景，看一会儿可能也就要觉得无聊，继而开始怀念有手机可刷的日子。
　　“阿春，我才发现一件事儿。”温客行慢悠悠地说。
　　“什么？”
　　“你原来也藏了许多惊喜在这幅皮囊下。”温客行说，“除开弹琴，你还有什么会的？”
　　石冻春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年新增的古代技能，沉吟道：“琴棋书画是师门传授的，厨艺我也会一些？”
　　这年头会下厨的男人可不多。周子舒想起先前被石冻春开膛破肚的那几条鱼，微微挑眉：“这侠隐阁连这个都教？”
　　石冻春结合游戏剧情肃然道：“主要是我拜师当晚睡不着，舀光了门中的井水，从此和食堂大……姐姐结下了深厚的不解之缘。”
　　——其实是宅不住整天出门乱跑又嘴刁，于是生生逼着自己把陆明琅开外挂做菜的步骤都背下来了。
　　温客行也跟着挑眉看他。
　　石冻春继续严肃了三秒钟，然后憋不住笑起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主要还是我自己嘴馋。”
　　他们在船上继续吹了一会儿风，而后带着心满意足的成岭去了附近的酒楼。这里的厨子手艺比不上三白山庄的，草草吃了一餐后，下午又带着小朋友去茶楼听了说书。
　　茶楼这会儿讲的是改良版《射雕英雄传》，因为陆明琅和石冻春凑在一起回忆了半晌，也不确定他俩一起回忆起来的剧情是不是准确。
　　“黄药师喝骂：’干什么？‘左袖挥出，拂开了黄蓉掷出的一把金针，右手反掌便往她肩头拍去。这黄蓉’哇‘的一声，立时便哭了出来，叫道：’爹爹你打死我最好，反正我宁可死了，也不嫁这坏东西。‘”
　　张成岭显然也听过这部书：“是金先生的《射雕英雄传》！我可喜欢郭大侠了！”
　　温客行倒是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书？听着像是讲江湖中人的。”
　　“讲的是个少年侠客闯荡江湖，守家卫国的故事。”周子舒道，“这位金大侠大约是位高人隐士，不然怎么讲得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样的话来？”
　　“少年侠客，想必意气风发。”温客行不以为然。
　　堂下正讲到丐帮洪七公从海上赶来。这位说书人功底颇深，一段书讲得抑扬顿挫，时不时便有阔绰的听客扔块碎银子下去。
　　“怎么还有丐帮？”
　　“温叔，你不知道。”成岭赶紧说，“书里的丐帮帮主是个好人，和黄鹤不一样的！”
　　他以前在镜湖时不好好练功读书，平日没事就去越州城玩儿，常常让仆人带他去听书，这《射雕英雄传》已听完了一整本，这会儿滔滔不绝说起来，竟还有些头头是道。
　　温客行听了一会儿，忽冷笑一声：“这书中的江湖倒正派人不少，可惜书外却不其然。郭靖这遭遇，也不过是因他是这本书的主角，才有这许多机遇。倘若他当年还未长大便被害死在那什么村子里，这故事便没了。”
　　石冻春有些惊讶：“温兄，这只是个故事。”
　　他还想说什么，却察觉周子舒的手在桌下按住了他，于是住了口，听着周子舒转移话题：“旁的不说，这书中许多武学却很有趣。什么落英神剑掌、弹指神通等等，我记得江湖上还有个小门派擅使暗器，假模假式改动了自家的暗器手法，从此称之为’弹指神通‘的。”
　　张成岭顿时张大嘴：“他们竟然学黄大侠的武功！”
　　石冻春忍不住逗他：“黄药师有’东邪‘之称，行事亦正亦邪，你也喊他大侠？”
　　张成岭下意识反驳：“他这叫离经叛道！”
　　石冻春笑了：“确实，听这部书的人少有不喜欢黄药师的。”
　　他捧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又从桌上的瓜子盘里倒了些瓜子来吃：“诶，还挺香。”
　　这样消磨了一日回去，张成岭才想起来书只看了个开头，登时耷拉下脑袋：“明天还是读书吧。”
　　又没精打采问了一句：“师父，您今日愿意收我为徒吗？”
　　周子舒见他玩了一日还能想起念书，心下暗赞：“收徒之事先不说，明日你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可先来问我。”
　　他这算是半松口了。张成岭脑子转过弯来，立时惊喜道：“我明白了！我明日一定好好读书！”


第16章 为友
　　高崇的回信是一周后才到的。
　　这期间，大孤山派掌门沈慎大闹丐帮，不仅把黄鹤骂的狗血喷头，还和桃红绿柳打了一架，两败俱伤的事情也传了出来。
　　他这行为固然不怎么顾忌掌门人的面子，但丐帮觊觎琉璃甲还当街截杀镜湖派遗孤的事儿也传了开来。
　　“看，你如果不告状，那天底下的人都以为黄鹤是同郭大侠那样的人物，岂不是给郭大侠抹黑？”石冻春对张成岭说。
　　张成岭这会儿刚背错了书，被周子舒罚扎马步，闻言连忙点头：“嗯嗯，石叔，我知道了！”
　　太湖派的弟子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庭梧院的，说是掌门有请。
　　张成岭站了快一炷香的马步了，闻言眼睛一亮，刚想站直身体，被周子舒扫了一眼，顿时不敢动了。
　　温客行笑着替成岭求情：“赵大侠相请必有要事，成岭也一起去听一听吧。”
　　周子舒“嗯”了一声：“也好，等回来再补。”
　　张成岭：“……”
　　他求助地看向石冻春，就看到石冻春摊手：“我可不敢打扰周兄的授课。”
　　一行四人到了太白殿，就见赵敬手上捏着一封信：“成岭，你们来啦。”
　　他扬了扬手：“你高伯伯的回信到了。琉璃甲的事情，我和他说了之后，他也很重视。他几日前就已经带着人从岳阳出发，一路日夜兼程往这里过来了。”
　　张成岭吃了一惊：“高……伯伯要来这里？”
　　“是啊。”赵敬叹道，“我原本写信给大哥，是想央他出面请人。大哥毕竟是五湖盟盟主，他下帖子，愿意来见证琉璃甲之事的人一定很多。只是没想到他竟决定亲来此地。”
　　石冻春感觉有点头痛：“等高盟主赶到，又要半个月时间。”
　　赵敬迟疑：“石公子尚有要事在身么？”
　　“倒也不是……”石冻春叹气，“也罢，只好再等等了。”
　　他只是真的宅不住。
　　现代也就算了，窝在家里靠着Steam和Switch度日那可太快乐了；在古代那可真是没什么消遣，去茶楼听书听的还是他和陆明琅合力写出来的瞎编乱造版，哪怕有两个很聊得来的朋友一起谈天说地，那也真撑不了太久。
　　——不能这样下去。
　　回到庭梧院后，石冻春痛定思痛，问下人要来纸笔，开始思考自己能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事儿可做。
　　他先请教了温客行，并对周子舒说：“拿策论当消遣的人没有发言资格。”
　　听他说到消遣，温客行怔愣片刻：“阿春是觉得留在此地无趣么？”
　　“是很无趣啊。”石冻春打了个呵欠，“我以前也闲不住，但是好在可以到处乱跑；在村子里么，又有很会玩的朋友……”
　　温客行叹息一声，抬袖掩面：“原来阿春是嫌弃我和阿絮无趣，并不是觉得此地无趣。”
　　“我没有！”石冻春吓了一跳，赶紧解释，“你和周兄当然都很好啊，如果和你们一起出去游山玩水，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和朋友以前又拿什么做消遣？”周子舒一边让张成岭挺直背，一边问。
　　石冻春：“……咳。”
　　他俩可以玩的就多了去了。五子棋跳棋飞行棋那都不算什么，大富翁也只是初级，他俩互相编写设定玩桌游或者跑团，那日子过得可太快了。
　　他一年大约有四五个月是在太吾村的，除开这些，偶尔还半推半就陪陆明琅玩玩换装，搞搞机关术能做出来的各种黑科技。实在什么都不想做，他喝酒陆明琅喝果汁，就着现代相关的话题聊上一夜也很有趣。
　　他想到这些，脸上情不自禁带了些温柔的笑意：“她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那位朋友特别擅长玩，在玩上，天底下没人能比得上她。”
　　温客行哀叹：“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比不上阿春这位神秘的朋友。”
　　他宛如戏精附体，声音幽怨：“阿春还说当我是朋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实在令人伤心啊。”
　　石冻春：“……你等等。”
　　他真以为温客行伤心了，顿时有些慌乱起来：“我没这个意思。陆姐……我那位朋友与我关系非常，我非常信赖她，但我也是真心把你们当朋友的。”
　　周子舒笑了一声：“别管老温，他装相呢。”
　　“啊？”石冻春懵住，就看温客行转过身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容：“阿絮，你揭穿我做什么！”
　　周子舒“啧”了一声：“你也知道他最好骗。下回再想这么做，也找个我不在的时候啊。”
　　石冻春：“……你没伤心啊！”
　　他郁闷地转身，在纸上提笔画了个Q版大头温客行，然后往他脸上添了几撇猫胡子。
　　周子舒看够了热闹，慢悠悠道：“你若真闲，一个人跑出去走走也无妨，成岭有我看着呢。”
　　石冻春兴致缺缺：“街上又有什么有趣的？”
　　周子舒有些诧异：“瓦舍勾栏、秦楼楚馆，何处不可去？”
　　温客行也笑道：“江南多美人，这却要等晚上了。”
　　石冻春愣了愣。
　　他想起以前陆明琅开玩笑时说的话：“哪天你有空，替我去青楼康康！点个全场最贵最漂亮的小姐姐，然后说买她一晚上，让她睡个好觉！”
　　然后他挠脸，有点害羞：“你还是自己去吧，我以前酒吧也不逛的，我们学校管得严。”
　　他突然有一点难过。
　　就那么一点点……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压住自己的呼吸，避重就轻：“成岭还小呢，别在他面前说这些。不说了，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话本卖。”
　　随后站起身来，带着桌上那张纸就走了。
　　周子舒和温客行面面相觑。
　　“阿春忌讳这个？”
　　“我怎么知道？”
　　石冻春和三白山庄守门的弟子打了个招呼，便一个人出了门。
　　他把手笼在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朋友之间，有些观念不同实在很正常。
　　他自嘲地笑笑——穿越这么多年了，也认识了很多人，交情由浅至深，又慢慢淡去，总该学到这一点了。
　　他突然想起在这个时代第一次交朋友的事儿：当时他在路上救了一位被山贼打劫的世家公子，在对方的请求下护送他回家，一路上相谈甚欢，觉得这人实在博学多才。
　　但在到了对方家中，见到对方直接让人把求援不及时的下仆拖走打死时，又骤然清醒。
　　“……应该牢牢记住的。”
　　他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只有三个古代的朋友：一个是龙雀，一个是乌溪，还有一个是景北渊。
　　吃一堑长一智，这话说得轻巧，他自己却从没做到过。
　　也许是因为周子舒和温客行确实很特别。他们在这样的境地下对成岭出手相助，人又有趣，长得还都很好看。
　　“……果然还是在外头耽搁太久了。”他自言自语，“希望这件事快点了结吧。”
　　他慢慢走着，一边开始思考些别的东西：譬如说接下来的日子可以靠着写个新的跑团模组或者车新卡这种一个人也能搞定的事情来打发日子。
　　他想得有些出神，都没注意到背后有人，只觉得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石冻春受惊转头，就看到不知何时追上来的温客行。
　　“温兄？”
　　他迟疑地问。
　　温客行看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笑吟吟的表情却没有变：“成岭刚没听到咱们说话，扎完马步看你不见了，抬头找你呢。”
　　这不过是个借口。张成岭抬头找石冻春，找不到便能猜到他是有事去了，继续学功课便是，用得着温客行出来喊人么？
　　但石冻春显然没听出来，他“啊”了一声：“成岭找我么？”
　　他自己说要买话本也只是借口，这会儿立刻转身：“那还是先回去吧，左右出门也没事。”
　　温客行落后半步，看他毫不怀疑往庭梧院去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下去。
　　“成岭？”石冻春赶回庭梧院，就看到张成岭被周子舒压着继续读书的模样。
　　周子舒看到他回来也不意外，对他挥了挥手：“你看一会儿成岭，我出去一趟。”
　　他说得随意，石冻春于是点点头，自觉要给成岭放会儿水：“没问题。”
　　周子舒于是走出了院门，看到神情淡淡的温客行：“……怎么了？”
　　“阿春很忌讳我们刚刚说的话。”温客行似乎对自己的手很感兴趣，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他刚刚看到我，居然退了一步。”
　　“他有什么心结？”周子舒微微皱眉，“莫非吃过亏？”
　　温客行像是有些出神：“不……倒不如说，他是不喜欢听到我们说这样的话。”
　　石冻春讨厌杀人，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还讨厌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石冻春这一路以来几乎从不下杀手，连之前夜间遇上毒蝎的死士也十分留情。
　　他也想过，若是石冻春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就此和他割袍断义，江湖不见。
　　——他太正了，正得不像是这个江湖中的侠客，像是从话本中走出来的。
　　周子舒也意识到了。
　　他当初认识石冻春，得知这人只是为了一句旁人的托请就一路查到四季山庄，实在是觉得有些惊诧的。
　　如今的江湖竟然还有这样……与其说是侠义，不如说有些天真的人。
　　一面之缘后，他有空也查过石冻春后来的事情，却发现这人并不时常卷入江湖之事，反而更多的在市井随手救助常人。
　　看着天窗报告中石冻春今日替一个佃户讨了公道、明日为一对夫妻寻回幼子、后日竟还陪着几个幼童玩捉迷藏，他就意识到这人实在非同寻常。
　　他当时自忖为的是公道，行的却是诡事，也无意和这人再有来往，不料如今因缘际会，却又成了朋友。
　　他自认为算不上什么好人，也看出温客行有许多隐瞒之事，三人中只有石冻春最坦诚，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便答一句“不能说”。
　　他仰头看了会儿头顶的树，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倒也赶巧。”
　　“什么赶巧？”温客行问他。
　　“正巧成岭的事儿，我近几日也下定决心了。”周子舒说。
　　温客行大约还做不到，那就由他先当个出头的椽子吧。


第17章 天窗
　　“出去走走？”
　　周子舒探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石冻春和张成岭同时浑身一震，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有点像当时师父包庇九霄偷懒时候的模样。
　　他这样想着，又重复了一遍。
　　石·真的带着成岭在开小差·冻春一脸心虚，欲盖弥彰地把那本一页都没翻的书合上往背后藏了藏：“好啊，想去哪儿？”
　　周子舒偏过头：“去湖边走走吧。”
　　他们出门时，看到三白山庄的大门前有一队车马，为首的人着甲带刀，身边站着的像是官府中人。
　　“……”周子舒脚步一顿，将成岭往身后带了带，稍稍遮挡了下他的模样。
　　他们最后穿过先前夜探时穿过的那片竹林，找到了太湖边格外僻静的地方。
　　石冻春出门前向三白山庄的仆人要了一只篮子，里面装了些酒水点心，这会儿率先找了块空地，铺开一块毯子，把东西摆出来：“之前晚上没注意，现在白日里一看，此处风景也很好，倒很合适出门踏青。”
　　周子舒失笑，看着温客行率先一撩衣袍下摆坐下来：“我是有些事想和你们说。”
　　“什么事？”石冻春问。
　　周子舒站在他们面前：“成岭，你一直想拜我为师，我一直没有应承，今日我便要告诉你原因。”
　　张成岭一愣，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师傅，你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周子舒负手而立：“你先听我讲完，再问我不迟。”
　　“先前你已瞧见过我的真容，也知道我真名是周子舒，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认识真正的我。”周子舒的声音带着些叹息。
　　“我是四季山庄本代庄主，也是山庄最后一任。上一代庄主秦怀章是我的授业恩师。”他语气平淡，神情却有些沉郁，“本门曾以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享誉江湖，可如今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四季山庄这个名字了，全都因我一念之差、无能之过。”
　　“我十六岁时家师突然病逝。我无力保全四季山庄威名不坠，便带着本门的精锐投奔了周家世代效忠的晋州节度使，以此为根据创立了天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想到，让跟随我的山庄旧部全都沦为了权力的鹰犬。山庄旧部八十一人，逐个凋零，到最后剩我一个。”
　　张成岭愣愣地问：“师父，天窗是什么？”
　　“那天晚上来庭梧院截杀你的是毒蝎，乃是盘踞于江南一带的刺客组织。与之相对，在西北一手遮天的便是天窗。天窗是晋王的部下，听从他的命令，历年来杀人放火、谋害忠良的事情也没少做——这样的组织，是我建立起来的。”
　　“方才三白山庄门前的人便是天窗之人。若我所料不错，晋王可能也在调查琉璃甲的事情。”
　　他所说的话信息量太大，听得张成岭有些混乱：“师父……现在还是那个天窗的人么？”
　　周子舒失笑：“自然不是了。”
　　他花了一年半时间打下七窍三秋钉，借四季山庄的易容之术一路躲藏离开晋州，为的不就是斩断过去么？
　　张成岭认真地仰头：“我还是有许多话没听懂。但是我知道师父是好人！石叔、温叔和师父便是如今对我最好的三个人了！”
　　周子舒叹息一声：“周某半生飘零，做过违心之事，杀过违心之人，本想着浪迹天涯随死即埋，想不到老天对我周某的命运还另有安排。”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还愿意拜我为师吗？”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师父，不管你要不要我，我心里早就认定你是我师父！”张成岭大声说，一边直接跪了下来，对着周子舒“咚咚咚”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周子舒转过身来，“你入门之后，便是本门第六代嫡传弟子。四季山庄得佳徒如你，传承不绝。”
　　他露出笑容，弯腰将这少年扶起：“为师，为师我很是欢喜啊。”
　　一旁的温客行“啪啪啪”鼓掌：“阿絮，恭喜你了，如今真的有个小徒弟，以后教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他这话让张成岭立即想起先前几日被压着看书的经历，下意识在心底打了个寒噤，又挺直了腰背。
　　师父这是为他好，他知道，也愿意这样好好上进。
　　他站起来，又站到石冻春身边：“石叔，师父愿意收我做徒弟了！”
　　石冻春没作声，他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让周子舒和温客行都心下一沉，以为他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手染太多鲜血的人当朋友。
　　“……为什么叫天窗？”
　　他突然问。
　　周子舒一怔，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有点紧张，语速都有些加快了：“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世；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当年，我对晋王立誓，想要为这暗室开一扇天窗，泻下一缕天光。”
　　想到这些，他也有些怅然：“可惜，我看错了晋王，也看错了自己。”
　　“原来是这个天窗。”石冻春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起头来，才发现温客行和周子舒居然都盯着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看着我做什么？”
　　周子舒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担心你接受不了，要和我断交？”
　　石冻春“啊”了一声：“这个啊。”
　　他迟疑了一下，回想起先前的事情：“我没事的。毕竟我们过去的生活环境也不一样，我不该用自己的观点来评价你们的行为。”
　　温客行把扇子捏在手里，像是无意地问：“若是用阿春的观点看，我们做的事情你接受不了吗？”
　　也没有接受不了。
　　石冻春心想。
　　他毕竟穿越了好几年了，又不像陆明琅一直宅在太吾村不肯出去，这些年下来也渐渐让自己习惯这个时代的很多事情。
　　当初那位世家公子能随意剥夺下仆的性命，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眼中并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财产，一项物件。当这项物件没有发挥它应该发挥的作用时，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它砸了。
　　这是他们从小耳濡目染接受的价值观。
　　他现在也做不到轻慢地看待任何人的生命，但真要痛下杀手也不是做不到的。
　　于是他轻声回答：“我也杀过人的。”
　　他大概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淡然，但是温客行和周子舒看着，只觉得这人周围的气氛又有些暗沉下去。
　　张成岭也察觉到了，他本能地抓住石冻春的手：“石叔如果杀人，那一定是因为对方是坏人！”
　　石冻春反问：“坏人就应该死吗？”
　　张成岭被这一句话问住，声音迟疑起来：“坏人不该死吗？”
　　石冻春张了张口，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坏人即使该死，也不该由他动手。他只是一个人，没有资格去审判、裁决别人的命运。
　　可是他不能将自己“法制社会”的思想这样传达给张成岭。
　　成岭还只是个未成年的、三观尚未定型的孩子。他在人治的社会生活，应当接受的是人治时代的教育。
　　他伸手摸了摸张成岭：“没事，不用理我。成岭的想法也没错，你不是还要报仇么？如今周兄收了你做徒弟，以后记得好好学。”
　　张成岭毕竟年轻，立刻被他岔开话题：“我知道了，石叔！我会用功的！”
　　周子舒却直觉不对，三言两语打发成岭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去玩水，在石冻春面前坐下来：“你不喜欢杀人。”
　　这也没什么好瞒着的，石冻春点了点头。
　　“看到我们杀人，也觉得不习惯吧？”
　　石冻春想说“没有”，又觉得说不出来，只好委婉道：“不用顾虑我的。”
　　周子舒偏过头：“你既然当我们是朋友，就不该说这种话。”
　　温客行的神色晦暗不明：“我也很想知道，阿春是怎么想的？”
　　石冻春伸出手去拿了一块桃花糕，也不吃，就这么拿在手上。
　　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要的比现在更多一些，但又是因为知道得不到，所以才敢去想。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声：“我想当你们的朋友。”
　　“周兄的过去，我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我认识的是现在的周兄，你是个很好的人。温兄也是，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这么说着，觉得自己仿佛在发好人卡，又笑起来：“我很高兴能当你们的朋友。”
　　“好人。”
　　周子舒微笑着摇摇头：“我还真是很久没听到有人敢这么评价我了。”
　　他瞧出石冻春这话真心实意，于是也放松下来，甚至还能开玩笑：“石兄，你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就不怕这次也看走眼，最后被我——”
　　他比划了一个吓人的手势。
　　温客行跟着放松下来：“阿絮，原来你对阿春竟存着这样的不轨之心？”
　　他做出个惊吓的表情：“那只有靠我好好保护阿春了。”
　　周子舒骂他：“去你娘的！老子先把你不轨了！”
　　说着抬手就不轻不重地一掌推出去。
　　温客行自然不甘示弱。他把扇子搁在地上，两个人就此坐着，又靠着一只手缠斗起来。
　　石冻春失笑。
　　他咬了一口桃花糕，大声招呼：“成岭，你师父和温叔又开始交手啦。快过来，我给你讲讲！”


第18章 动荡
　　几日后，又有关于高崇的消息传来。
　　这次的消息是温客行在街上听说的：“高崇请出了山河令，说要在梁溪举办英雄大会，共商讨伐鬼谷之事。”
　　“英雄大会？”石冻春重复了一遍，“所以他是要在英雄大会上交接琉璃甲。”
　　他表情微妙起来：“我本来就是想让赵掌门请一些江湖上稍有些名望的人做个见证，结果怎么闹这么大。”
　　他又问：“山河令是什么？”
　　周子舒已经习惯他偶尔暴露出来的对江湖之事的无知：“山河令是当年武林大结盟时寻铁匠锻出来的，一共三块，德高望重者可持之，于大灾大难时动用，可召开英雄大会，广招天下豪杰，共同商议对策。如今这三块山河林，一块在五湖盟手里，一块在少林寺，还有一块据说在长明山剑仙手中。”
　　“原来是这样。”石冻春恍然，“所以高盟主是认为，镜湖派灭门是鬼谷所为。”
　　“岂止啊。”温客行笑道，“两个月前丹阳派嫡传弟子之死可是鬼谷薄情司做下的，先前泰山派掌门几人死在开心鬼手中。”
　　“鬼谷群鬼出山，这三个月内可是大闹了好几场。”
　　石冻春微微皱起眉：“丹阳派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只是知道的不多。薄情司素来只对负心薄情的男子出手，怎么后来陆掌门也死了？”
　　“自然是气死的。”温客行语带惋惜，“丹阳派这些年来藏污纳垢，门下一派乌烟瘴气，陆太冲功不可没。为了嫡传弟子气死，还真是出乎意料。”
　　石冻春露出惊讶的表情：“陆掌门不是好人吗？我以前到处打听，只听说他似乎平日里都宅居在门派内，应当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周子舒笑叹：“你都是找什么人打听的？哪有人做坏事还摆在明面上的。”
　　石冻春却认真道：“丹阳派附近的百姓。”
　　“啊？”
　　“丹阳派的处事风格，门派附近的平民百姓最清楚。”石冻春说，“我当时打听过：陆掌门平日里不怎么现身，丹阳派多是门内一位长老在管。被薄情司带走的那两个嫡传弟子平日里就名声不佳，还和附近村里的百姓起过冲突。当日之事闹得有些大，但听说那位长老赶来后也不曾斥责门下弟子，只简单赔钱了事。”
　　说到这件事，他声音低下去，显然带了些不快。
　　“既然是陆太冲的弟子，自然是他养出来的心性。”温客行不以为然，“他堂堂丹阳派掌门，管束门下弟子管束成这个样子，哪会是什么好东西？”
　　石冻春：“……唔，也有道理。”
　　虽然看不起普通人也不等同于实实在在做坏事，但若说丹阳派的事情和陆太冲毫无关系，确实不大可能。
　　他迅速被说服，转回先前的话题：“我听说，鬼谷当年和江湖正道有约定。如果鬼谷之人不出谷，江湖正道也不能追去青崖山。这回鬼谷的动静很奇怪啊，刻意闹大事情想要引起江湖混战吗？”
　　“可是镜湖派的事情，又是别人冒充了吊死鬼。”石冻春继续说，“冒充者是谁？是故意要挑起事端吗？”
　　看他想不通的样子，周子舒耐心解释：“有琉璃甲这个胡萝卜吊在前面，鬼谷这番动静有什么不能解释的？”
　　“江湖之事，无非贪嗔痴三个字。石兄你不想要的东西，旁人却是趋之若鹜的。”
　　石冻春于是“噢”了一声，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了点东西下来：“那么这次英雄大会，少林和长明山剑仙都会派人来么？”
　　“未必。”周子舒说，“少林这些年来越发明哲保身，恨不得一点浑水都不沾，不然五湖盟也不会势大到如今的地步；剑仙么，许多年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还不知道五湖盟能不能找来人呢。没有三块山河令齐聚，也不知这次英雄大会能来多少人。”
　　“总不会少。”温客行评价，“高崇执掌五湖盟这些年来，五湖盟在江湖上的声望可是拔高了不少，都开始传’五湖水，天下汇，武林至尊舍其谁‘的歌谣了，五湖盟的野心可见一斑。”
　　“唔，所以高崇本人也有这份野心么。”石冻春嘀咕了一声，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接下来几日，梁溪大约要热闹起来了。”周子舒说，“山河令一出，各门各派往梁溪来的人不会少，还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居心叵测，你要小心些。”
　　“除开太湖派的人和沈掌门，也没人知道琉璃甲在我身上吧？”石冻春困惑地问。
　　这回温客行都开始摇头：“阿春啊阿春，该说你天真还是你傻？岳阳派能出一个和蝎王有关联的叛徒，你就笃定太湖派不会出么？”
　　“如果太湖派出了，为什么这些天没人袭击我？”石冻春问，“除开那晚上有人意图带走成岭，我这几日也有单独行动过，没遇上事情。”
　　周子舒若有所思：“接下来毕竟人多嘴杂，多小心些总没错。”
　　出乎他的意料，接下来几日石冻春有意单独出门了两次，都没遇到什么事。
　　与此同时，从外地赶来梁溪的江湖人确实变多了。街上随时可见携带刀兵之人，一日之内太湖派的弟子被紧急调出去调节了两桩冲突，一些家业小的店铺迅速收摊关门，酒楼茶楼什么的却生意兴隆起来。
　　三白山庄自然也每日有客上门。赵敬得了高崇信里的吩咐，每日有客就来请张成岭，务必让所有人知道镜湖派的遗骨已回到五湖盟的庇佑之下。这样一来，张成岭每日的读书练功总要被打断。周子舒却烦，看这小徒弟有石冻春看着，就和温客行一同出门去躲清静，一躲就是一整日。
　　石冻春先前还想着这是给成岭未来重振镜湖派打基础，但是连续这样过了几日也实在受不了，最后还是找到赵敬：“赵掌门，您和高盟主的好意我替成岭心领，但这孩子如今根基不稳，每日的日课不好断，之后可否减少些见客的时间？”
　　赵敬动容拱手：“石公子对我成岭侄儿的爱护，赵某都看在眼里。此番也是大哥有心告知天下群雄，镜湖派传承尚未断绝。若石公子觉得不妥，那赵某做主替成岭推脱了便是。”
　　石冻春“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倒还有一件事想问问赵掌门。”
　　“石公子请说。”
　　“成岭虽然没提，但是我还是想替他问问。”石冻春有些踌躇地问，“他以前头顶有两位兄长，习武上面稍有些懈怠，镜湖派的武学只记得二三；不知赵掌门、沈掌门与高盟主还记不记得当年秋月剑大侠的武功招式，能写些心得什么的给他看看吗？”
　　赵敬微微诧异。
　　石冻春赶紧站起来：“如果我这个请求不妥当，赵掌门只当没听过便是了。我这人不大懂江湖规矩，如有冒犯，还请赵掌门——”
　　赵敬也跟着站起来摆手：“赵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本该我们三个早些想到做了，如今却要石公子提起，赵某心下有些惭愧。”
　　他笑道：“五弟先前还有些担忧成岭以后不在五湖盟会不会受委屈，如今看来，有石公子在，这事实在不必担忧。我的这一份，我这几日便写好了送去庭梧院；五弟和大哥的，我之后去要，一定尽快给成岭送过去。”
　　石冻春笑道：“那就劳烦赵掌门啦。”
　　他自觉说完事情，想要告辞离开，却见赵敬顺势坐下，显然想继续和他聊聊。
　　他只好也跟着坐下来。
　　赵敬主动替他斟了一杯茶，看他接了捧在手里，方才问道：“石公子，赵某以前也不大关注外头的事情，不知石公子是什么门派出身啊？”
　　“我师门叫做侠隐阁。”石冻春坦诚道，“不是什么出名的门派。”
　　这就何止不出名了，如今江湖上听说这门派的人全是从石冻春口中听到的。
　　赵敬倒也不尴尬，笑着给自己也倒了茶：“想来是隐世门派。能教出石公子这样的人物，令师定是不同凡响之人。”
　　石冻春点了点头。
　　虽然只隔着电脑屏幕认识了净师父、唐师父他们，但他如果真的能见到他们，一定也会和游戏中的自己一样仰慕那些人。
　　赵敬顺着夸了几句，石冻春自然而然打开话匣子，照着游戏设定说了些侠隐阁的事情。
　　譬如他的剑法是跟着净师父学的，不过后来阁主看他勤勉，又亲自教了他几式；有一位唐师父当年为了救人以一敌众，战至力竭而死；他同门还有许多师兄师姐，只不过都不喜出门……
　　石冻春毫无被套话的自觉，一路说下来喝了好几杯茶，要不是太湖派弟子请见赵敬，他怕是还要继续说下去。
　　赵敬听说是又有一个门派前来拜访，又看一眼天色，连忙站起身来：“聊着聊着竟然都忘了时间，是赵某的不是。”
　　“没什么。”石冻春摆手，也跟着站起来，“我耽搁赵掌门时间啦，赵掌门有客人来，赶紧去吧。”
　　赵敬再三道歉，这才跟着太湖派弟子离开。
　　石冻春慢慢顺着石子小路往庭梧院走，一边微微皱起眉。
　　他以前没什么概念，但近日温客行总喜欢套他的话，周子舒则是每每打断提醒他，让他终于也有了点“这么说是在套话”的感觉。
　　通常他在听的时候意识不到，要事后回想才能察觉起来。
　　“唔，想太多了吧。”他思索了一会儿，一拍手，“大概是成岭之后要跟我们走，他有些担心。”
　　他却没意识到一件事：这会儿虽然是他最关心张成岭，但周子舒才是成岭的师父；若赵敬真是关心成岭的未来，又为何对周絮一字不提？


第19章 知己
　　再几日后，高崇终于带人赶到了梁溪。
　　这位高盟主魄力颇深，雷厉风行地组织弟子每日上街巡逻，迅速安抚了当地的百姓。赵敬又将整个三白山庄也暂时交予这位大哥管束，落得一身空闲，整日无事便来找石冻春喝茶聊天。
　　他完全放下架子有意交好，石冻春自然也做不到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位赵掌门确实堪称八面玲珑，饶是石冻春自觉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居然也不知不觉和人一喝便是一下午的茶，从赵掌门的小院中走出来，才晕晕乎乎一拍脑袋，感觉自己仿佛聊了一下午很没营养的天。
　　一回没什么，来两三次，他就觉得不对，于是傍晚虚心请教周子舒：“赵掌门不知为何，最近总邀我下午喝茶，好奇怪啊。”
　　周子舒和温客行在街上喝了半日的小酒回来，这会儿很放松，闻言微微皱眉：“赵敬找你干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成岭回自己的房间去，而后坐直了身体：“旧日在天窗中，我也看过赵敬的卷宗。他有个外号叫赛孟常，还有一个叫赵玄德。”
　　石冻春迟疑：“……呃，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
　　如果是罗贯中眼中，那必然是褒义；但如果是死忠曹魏粉陆明琅看，那自然是和小人划上了等号。
　　“你怎么看他？”周子舒不慌不忙，反问他。
　　石冻春坐在椅子上，垂着眼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他很和善，不大像是大门派的掌门，和我聊天的时候都不摆架子，还给我倒茶。”
　　这便是有意交好了。周子舒笑了一声，又问：“他和你聊什么？”
　　“问我的事情多一些。”石冻春诚实地说，“后来也常常讲太湖派和三白山庄，还邀请我日后常来玩。”
　　“那你想来玩么？”周子舒继续循循善诱。
　　石冻春正要回答，就听坐在不远处翻书的温客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絮，你这是教成岭还没教过瘾，这会儿还要教阿春么？我瞧你对成岭可没这么有耐心。”
　　石冻春：“……”
　　石冻春很有自知之明：“不仅周兄，我其他朋友也说过，我看人总把人看得太好了。”
　　他抬起头和周子舒对视：“所以，赵敬是刻意交好我？他可能不怀好意？”这答案跳得直接，显然是根据周子舒的说话方式推测出来的。
　　“差不多吧。”周子舒笑了一声，“你如果不想陪他喝茶，这几日不妨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此次英雄大会来得仓促，高崇还需要点准备时间。”
　　石冻春愣了愣：“成岭……”
　　“成岭也不小了。”温客行从椅子上站起来，“阿春你难道要护他一辈子？”
　　成岭才初中呢。石冻春想。
　　但是古人确实成年算得早，这孩子情况又特别，确实也该学学怎么自己支撑自己。
　　他于是点了点头：“好。”
　　又问：“这几日外头有什么？”
　　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显然对此事已准备良久：“有你必然会喜欢的。”
　　第二日。
　　温客行看石冻春虽然极力克制，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来的样子就想笑：“阿春，能出去一趟这么开心？”
　　石冻春抿嘴：“你和周兄说得这样神秘，我当然很期待啊。”
　　他被困在三白山庄好多天了，出门本来就开心；又有两个朋友说一定会有他喜欢的东西，那开心自然是指数式加倍。
　　正说着，周子舒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成了，走吧。”
　　这东西形状很眼熟，石冻春一眼就认出来了：“琴？”
　　“找那位琴师接的。”周子舒一边走一边说，“你听说过安吉四贤么？”
　　石冻春：呃。
　　石冻春：“周兄下次可以跳过询问，直接解答。”
　　周子舒微微一笑：“安吉四贤是江湖中难得的一股清流。他们四人都雅擅音律，背景却大为迥异，只因为意气相投，互为知音，结伴退出江湖，隐居在安吉一片极美的竹林中，已经十几年不问世事。”
　　温客行展开自己的折扇：“我昨日与阿絮去附近的夕照楼，正巧听见安吉四贤在湖上泛舟奏乐。琴音一尘不染，阿春你一定喜欢。”
　　石冻春眼睛一亮。
　　就听周子舒继续娓娓道来：“四贤中，一对是夫妻，本是同门师兄妹；一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极擅抚琴；最后一位，却是曾经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独行大盗贺一凡。此人当年受三位好友的感化，弃暗投明，与他们一起隐居山林，成就了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温客行似有感触：“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周子舒默契接上：“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两双眼睛都看向石冻春，后者下意识跟着抬手指指自己，茫然“啊”了一声：“我也算么？”
　　温客行笑道：“都说了高山流水，没有阿春怎么行？”
　　石冻春支吾了片刻：“……可是我不喜欢隐居哎。”
　　就算太吾村有陆明琅，他也撑死住一个月就非得收拾东西溜出去。他真的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能点出一个“宅”的技能点！
　　周子舒微微讶然：“谁说要隐居的？”
　　他悠悠道：“周某只想着与知己诗酒江湖、仗剑天涯，没想到石兄想得更远，已想到几十年后咱们无心江湖，退隐山林的日子了。”
　　这话说得促狭，石冻春自知理解错误，抬手捂住脸，耳朵烧得通红：“……噢。”
　　温客行笑吟吟地拿折扇在手心一敲：“如若这般，阿春可愿意么？”
　　石冻春抬起剩下一只手，用两只手把自己的脸完全遮住。
　　要死了。他想。
　　他从来都是个审美正常的人，古代人知己起来又简直不是一般的过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这会儿心率过速。如果让陆明琅把脉，搞不好还会大惊小怪地喊一声：“没事吧？这状态持续多久了？不会是病理性的吧！”
　　但是这不能怪他啊。他绝望地想。这话在Gay的耳朵里听起来也太超过了。
　　“阿春？”
　　温客行还在催促似的喊他。
　　石冻春慢吞吞地把手放下来。
　　他刚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有周子舒涂的易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当年的出柜现场，总算觉得自己的那点悸动被冷水浇灭，含糊地回答：“……嗯，出去玩很好啊。”
　　他的目光游移，没有落在他们脸上。
　　温客行还想再说什么，周子舒打断了他：“好了，夕照楼不远了。”
　　清冽如溪水的琴音在街道嘈杂的人声中不太明显，但石冻春的耳朵也捕捉到了。
　　他下意识驻足听了片刻，忍不住感慨：“是真隐士。”
　　那个淡泊出尘的味道全在琴音里，听得他一下子什么绮思都抛之脑后，只觉得如果能和那四位老先生相结实一番就好。
　　想得更远一些，太吾村里也不乏他这几年遇上隐居山林市井受邀前去的人才，如果能邀请他们去太吾村居住就更好了——还能顺带给陆明琅的基建任务提升点进度。
　　他突然明白了周子舒为何今日出门前要替他借琴。
　　周子舒已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什么：“我定了夕照楼临湖的位置，那处楼台开阔，刚好够摆一张琴。”
　　石冻春坐下之后，已想好了要弹什么曲子。
　　没有琵琶、没有笛箫、没有二胡。他的古琴技能得到陆明琅（的系统面板）肯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的回忆中把当初看《国家宝藏》时最喜欢的《水龙吟》曲谱默了下来，然后请教了一位系统认定音律造诣极高的太吾村村民，把这支曲子改编成了彻底的古琴曲。
　　属于现代人的那点优越感小小的冒了个头，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已经记不清张国立在电视上念开场白的声音，却还记得那时候看一件件国宝被展示出来时的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战栗。
　　手指按了下去。
　　这不是壳子的本能，是石冻春。
　　他喜欢这个江湖。
　　纵然他总觉得这个时代有许多让他习惯不了的地方，他还是很喜欢这里。
　　无拘无束，纵情任我。天下之大，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见过不平之事，认识不平之人。
　　救人、杀人，他如今所为，皆遵循本心，只希望许多年后回忆起来，自己不会为了什么而后悔。
　　和陆明琅不同——她的系统最开始就给她了一个主线任务，进度推满，她或许就有回去的可能。
　　陆明琅想回去，所以她从不离开太吾村。她把自己好好保护在那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桃花源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回现代。
　　石冻春没有系统。他没有这个机会，也不想回去。
　　他喜欢自由，想要自由。这江湖不乏恩怨情仇的喋血之事，也有如温客行和周子舒一样，会把他当成知己的人。
　　他有什么可不喜欢它的？
　　湖上的琴音渐渐淡下去。
　　坐在琴后的杜老先生站起身来，几步远的贺一凡收剑入鞘，裴氏夫妻二人站直身体，凝目静听。
　　只片刻之后，四个人对视一眼，杜老先生露出一抹微笑，示意划船的船工向岸边靠拢。
　　高楼上，周子舒与温客行碰了碰酒杯，同时一饮而尽。


第20章 夜战
　　认识了安吉四贤之后，石冻春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
　　每天抽个半天去他们暂居的小院坐坐，听这几位诗书俱佳的老人聊聊过往之事，实在很有意思。
　　在这里喝白开水可比在赵敬那里喝茶要轻松得多。这几位都是退隐江湖已久的人，平日里无事便是赏风论月，石冻春蹲在旁边听他们几个聊天，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天生地长的文盲。
　　好在这几位都不嫌弃他有时候一句话说不清楚的样子，从前是个读书人的杜老先生还给他写了几本书的名字，说他闲来无事可以去买来看看，一定会喜欢。
　　石冻春：……就很理解一定是好书，但想到竖排版加繁体字加文言文，有点点胃痛。
　　除此之外，贺一凡听说他喜好游山玩水，便给他说了许多不大为人知的风景胜地。
　　“有些地方还不太好找，不过实在可称得上是人间仙境。”这位老先生摸摸胡子，笑呵呵地说，“石小友武功高绝，攀山越岭想来不是难事。”
　　石冻春“嗯、嗯、嗯”了一串，把他们说的都记在小本子上，又想起什么，好奇地提问：“我听友人说，裴前辈你们不问世事已有多年，怎么这次也来参加英雄大会？”
　　他一边问，一边又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万一这几位是有故人在当年鬼谷大战中有所损伤呢？
　　他脸上的表情太直白，裴夫人也笑了：“我们只是因受高盟主相邀，这才赶过来替五湖盟捧个场。当年青崖山一战时，我们已远离江湖，并不曾参与。此次虽然赶来，也并不打算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石冻春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高崇，心下一动，问：“在几位看来，高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老先生和贺一凡对视一眼，前者动手倒了一杯水：“高盟主……我当初与高崇相识，是因上一代岳阳派掌门结缘。高盟主为人正直，是个严以律己之人。”
　　他回想过去之事，感慨道：“当年贺兄在江湖上名声不佳，虽迷途知返，却还是招来许多追杀。此事多亏高盟主从中斡旋，为贺兄作保，才有我们如今高山流水、隐居竹林的日子。”
　　“石小友这么问，可是对高盟主有什么误解？”裴夫人恳切地询问，“高盟主极重视五湖盟的声誉，有时确实会做出些让旁人有所误会的举动。如果他有什么做的不妥当，不妨告诉我们，让我们居中调停。”
　　石冻春其实只是想了解一下高崇的为人，顺带给自己的侦探工作推一推进度，闻言道：“也没什么。我先前也同几位前辈提过，我这回到梁溪，是为了护送镜湖派遗孤而来。此番高盟主也是为了镜湖派之事来，但却不见他对成岭有多关心。”
　　杜老先生迟疑片刻：“许是因为英雄大会召开在即，他诸事繁杂，有心无力？”
　　裴夫人却微微蹙眉：“那也不该忽视张小公子，此事高盟主确实做得不妥当了。”
　　裴老先生最懂自己的妻子，闻言笑道：“石小友若不介意，我明日便去三白山庄拜访高盟主，和他提一提此事？”
　　石冻春摆摆手，笑道：“不必劳烦几位前辈。我后来想想，大约也是高盟主太忙碌的关系。”
　　他这几日下来，已和安吉四贤相处得不错，遂顺势提出邀请：“几位喜好隐居，不知有没有兴趣去往桃源一访？”
　　贺一凡笑道：“怎么，石小友也有推荐？”
　　“是我朋友的村子。隐于山林之中，外有阵法防护。村里除开原先的村民，大多是对外界世事厌倦，想要过闲云野鹤生活的人。”石冻春说，“几位喜好音律，不知听说过顾诚老先生么？”
　　裴先生、裴夫人和贺一凡还没什么感受，杜老先生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顾……顾大人竟然也在那里隐居？”
　　他看出友人的不解，赶紧解释一句：“顾诚大人曾任朝中御史大夫，颇有才名，只因看不惯许多事情，遂辞官归乡，之后再无音讯。”
　　他说着便大喜过望：“我还以为顾大人已……没想到他原来也是隐居山中。”
　　石冻春还真不知道村里的顾老先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他当初是在一个小镇子里见到的这位顾老先生，只发觉他性格闲适，本着尝试的念头发出邀请，不料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竟欣然同意，把他吓了一跳。
　　等请回去之后，陆明琅查了查这位老先生的数据面板，也只发现这好像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隐士，给她的基建进度一口气推了3%。此后石冻春在村里也偶尔去找这位老先生对弈，偶尔还会被布置点文言文阅读理解功课，遂把人当成半个老师对待。
　　他讷讷道：“这事我也不知道。”
　　……不过他现在算是理解顾老先生看他时为何每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了。
　　于是此事算是说定了，石冻春瞧瞧外头的天色，发现已入夜了，赶紧起身告辞。
　　他这几日每天来拜访，还是头一次这么晚离开。
　　独自走在湖边的小路上，月凉如水。他抬起头，突然觉得有点孤——
　　“——单个鬼啊！”
　　后半句，他一边后仰躲过袭来的暗器，一边大声吐槽。
　　这位手抱琵琶的仁兄倒是没有蒙面，一张白皙的脸全显露在外头，石冻春一步退开几米远，这人也不趁势追杀，只温文尔雅地微笑：“交出琉璃甲。”
　　这声音太耳熟了，正是夜探三白山庄那日丙君的声音——是蝎王。
　　石冻春这会儿没带湛卢剑，只好抬手握拳，缓慢拉出一个架势。
　　蝎王轻笑了一声，也不和他多纠缠，声随指动，周围顿时响起了诡异的声音。
　　是人走动、爬行的声音。
　　石冻春先前在义庄那一晚见到药人前就陷入了幻境，这会儿看看周身围过来的这些丧尸，险些惊叫出声。
　　——这不是龙孝养出来的药人么？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闯入龙渊阁便撞上了这些东西，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脱身见到龙雀。等数次见面后龙雀同意跟他走后，他特意点了龙孝的穴，而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药人聚在一起，一把火烧成了灰——这些人继续活着，只是行尸走肉，能感受到的最多不过是痛苦，还不如送他们个痛快。
　　他当时还不清楚龙孝都做了什么事情，念着这人到底是龙雀的孩子，又不幸换了侏儒症，遂留了他一条命。
　　没想到这里毒蝎手中也有药人。
　　“说真的，武侠世界为什么要搞生化危机。”他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装束，还算便于行动，但除开点飞蝗石就没带武器。
　　要逃离倒是简单，但这些药人若是逃逸出去，势必带来许多麻烦，必须在此处解决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切出了能叠反击暴击率还能回血驱散回真气的山雨江潮诀。
　　药人渐渐收拢了包围圈，石冻春仰头去看，就见蝎王悠然坐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不紧不慢地拨着琵琶。
　　他略略下蹲，而后倏然起跳，一条腿横扫出去，把周围一圈的药人全数荡开。
　　浮光跃金：附加自身一重专注【反击率＋5%，持续2回合】。
　　而后踩着一个药人的脑袋躲开抓上来的几只手，用力一掌击出，直击最近的敌人的天灵盖。
　　云龙祭五雷：附加目标2重内伤【每回合真气-20，攻击时伤害-5%，持续2回合】。
　　侠隐阁中传授的拳掌路数，全是冲着给人内伤去的。
　　虽然这些药人没有真气内息这回事，但是只需往他们脑袋这里来个内伤，再有什么琵琶音控制也是枉然——脑死亡的生物，那是真的没有再站起来的能力了。
　　他一边怀念坐在电脑前打丧尸时可以操纵的远攻枪支，一边感觉背后一痛——药人太多，他以一敌众，连个稍微支开点距离的棍棒都没有。
　　这一下大约是挠在了他的后背左肩处，伤口处有细微的麻痹感，应该是带了毒。
　　他反手一掌击出，靠着这个反击触发了山雨江潮诀的驱散特性。
　　“石公子何必呢。”蝎王不紧不慢地说，“这些药人不知疼痛，不懂放弃。石兄以一敌众，还不如就此投降。”
　　他微笑道：“想必你被做成药人后，一定比这些没用的东西要强许多。”
　　石冻春抓住一个药人，挺直了身子把人当武器抡了一圈才以手刀斩断它的颈骨，而后大笑一声：“那你真的是没见识过游戏玩家的solo能力！”
　　这不是游戏，他也不是隔着屏幕在操作角色。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可能真的会死。
　　可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退，什么时候不能退。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脑中突然想起当年打《侠之道》时，第二年剧情末尾唐三长唐师父在重岩村以一敌众，身中剧毒抡一杆**与尸人交战的场景。
　　有些时候能退，有些时候不能退。
　　不就是以一敌众吗？我单刷副本给你看啊！
　　蝎王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这回带来的药人不算多，眼见石冻春一炷香时间，竟然空手把这些药人废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自己身上也全是伤，有两处还深可见骨。
　　义父猜得不错，这人心系附近的普通人，在药人的围攻下绝不会逃。纵然这会儿把药人都杀光，也无力再抵抗一个全盛的蝎王。
　　可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
　　他知道义父的意思。先前几日拉拢无果，义父便让他把人抓了之后用上摄魂蛊，日后哪里不能派上用处。
　　……未免可惜。
　　他照着义父的吩咐建立毒蝎后，可谓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干过，什么阴暗的小人都见过——但石冻春这样的侠客，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些蝼蚁的性命？
　　他如果死在这里，就不会后悔吗？
　　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还能站直了，没有倒下呢？
　　他目光漠然地看着最后一个药人倒下，石冻春还站在原地，身上全是血，却还能仰着头看他，对他勾勾手指：“不下来么？”
　　“我人都在这里了，咱们就跳过开BOSS的动画直接打吧，你看你还等什么？”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蝎王注视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看到了高昂的战意。
　　于是他拔出自己随身那柄小巧的蝎子钩，低语：“阁下确实是个人物。”
　　石冻春没有系统面板都能大致猜到自己的状况。
　　血量应该维持在60%～65%的状态，真气可能有65%～70%，外伤buff加中毒buff可能叠了二十多层，这还是动不动反击驱散后的结果。
　　他还有心情笑，心想眼下自己这状况开蝎王，说不定还是比只狼难度低点。
　　他这会儿只需要考虑怎么轻伤BOSS逃跑，不需要直接把人击败。
　　正这么想着，两个人同时扭头，就见一把软剑直冲着蝎王而来。后者抬起蝎子钩一挡，顺势一退：“可惜，耽搁太久了。”
　　软剑向后回旋，一只身着蓝衫的手伸过来握住剑柄，也不说话，一出手便是杀招。
　　石冻春看着周子舒和蝎王交手，心神一松，只觉得这会儿浑身上下的疼痛感都反上来，腿一软，也管不了地上都是尸体，直接坐了下来。
　　蝎王长笑一声：“这位兄台，再不管管你背后那位，他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周子舒一回头，就见石冻春疲惫坐在那里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一副就快睡过去了的模样。
　　蝎王趁机逃脱，周子舒也管不了他，只蹲下身把石冻春扶起来背在背上：“石兄？”
　　“……嗯。”石冻春困倦地回他，“你们那儿没出事吧。”
　　“我让老温留在院子里了，”周子舒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敢让石冻春就这么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我们没出事。你今日回来太晚，老温有些担心。”
　　“……嗯。”
　　“之后出门记得带剑。”
　　“……好。”


第21章 分歧
　　周子舒带着石冻春回到庭梧院的时候，三白山庄守门的弟子已去通报了如今在山庄内负责主事的高崇。
　　高崇听闻毒蝎竟然敢在五湖盟管辖下的梁溪出手，立即放下手边的事宜，偕同赵敬赶了过来。
　　夜色已深，周子舒站在院子里，见到他们拱手一礼：“高盟主，赵大侠，石兄伤得太重，这会儿不方便见人，您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
　　高崇原本就生了张不怒自威的面容，这会儿脸色也黑如炭底：“石少侠是遇到了毒蝎？”
　　毒蝎的名头，寻常江湖人自然是没听说过的，但高崇贵为五湖盟的盟主，深知毒蝎在江南一带势大。他来到梁溪后还特地去三白山庄的地牢见过被关押的金毛蒋怪，但也没能问出什么来。
　　“是蝎王。”周子舒沉声道，他刻意避开他们那一晚夜探时所得知的信息，从另外一个角度解释，“高盟主可能不清楚，我们带着成岭来三白山庄后，也曾遭遇过毒蝎四大刺客之三。今晚出手之人武功较他们更高，只能是蝎王了。”
　　他又提了药人之事，请高崇派人迅速前往探查一番，而后肃然道：“石兄说，蝎王今晚出手前，特地说了琉璃甲。”
　　知道他们身上有两块琉璃甲的，只有他们四个；认为镜湖派的琉璃甲在石冻春手中的，却有三白山庄和岳阳派的不少人，并大孤山派掌门沈慎一个。
　　高崇未接手三白山庄前，毒蝎只盯上了张成岭；但如今蝎王却是直接剑指石冻春，显然是得到了什么明确的消息。
　　高崇听懂了周子舒的指责之意，眉头紧皱：“此事高某必然给石少侠一个交代。”
　　他转头看向赵敬，就听赵敬说：“此事不消大哥吩咐。我已命人开了库，有什么上好的药材尽管送过来。”
　　说着，在屋内的张成岭送三白山庄的大夫出来。赵敬急急上前一步：“石公子可还好？”
　　大夫提着药箱，神情有些紧张：“石公子这次受伤颇重，若非武功高深，怕是这一关有些艰难。我方才已替他处理了伤口，之后便是要多加休养。”
　　他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仆人，叮嘱道：“一日两贴，三日后我再来看看，或许还要换方子。”
　　周子舒只盯着张成岭，见后者也跟着点点头，这才略略放松下来，又转头看向高崇：“高盟主，敢问英雄大会召开的日子已敲定了么？”
　　此事原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高崇答道：“大约还有十日左右。召开大会的场地已大致整饬完毕，我今日刚收到消息，长明山剑仙同意带山河令前来商讨鬼谷之事，大约再几日就到了。”
　　周子舒点了点头：“好，多谢高盟主告知。”
　　等高崇离开后，周子舒和成岭一起走进屋去，就见石冻春躺在榻上，已沉沉睡去。
　　温客行正站在一旁洗手，看他们进来，淡声道：“高崇他们走了？”
　　周子舒“嗯”了一声，又问：“石兄的状况如何？”
　　三白山庄如今也不是铁壁铜墙，大夫说的话他一概不信，还不如问温客行靠谱。
　　“伤得很重。”温客行语带阴霾，“好在阿春的武功心法奇特，有疗伤的功效；你的药又解了他身上的蝎毒。”
　　他忽地冷笑一声：“高崇接手三白山庄不过几日，琉璃甲在阿春身上的事情便传了出去，也不知到底是他管束不力，还是……”
　　他未尽之语意下分明，周子舒皱眉道：“你也别急着下定论。”
　　“我有什么好急着下定论的？”温客行冷声道：“可惜让那蝎子跑了，不然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他偏过头去：“阿絮，毒蝎的老巢在哪儿你知道么？”
　　周子舒摇头：“天窗远在西北，往江南几次伸手不得便放弃了。蝎王的真容我都是今晚第一次见。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倒还记得几个毒蝎分舵的位置，可惜都离得远，只好等日后再一一拜访了。”
　　温客行沉默了片刻。
　　有个他先前只是模糊想到却没能细细展开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他低头去看张成岭：“成岭，你信我吗？”
　　“唉？”张成岭指指自己，下意识地回答：“我当然信温叔！”
　　“那好。”温客行对他伸出手，“你的琉璃甲借温叔一用。”
　　“哎？”张成岭惊诧地叫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又犹犹豫豫地松开手，“温叔……你，你是要做什么呀？”
　　他倒不是小气。只是这毕竟是爹爹拼了全门派的性命保下的东西，是爹爹的遗物，总要慎重对待。
　　温客行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你放心，不会给你弄丢了，过几日便原样还给你。”
　　周子舒直觉不太对：“老温，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清楚。”
　　温客行偏过头：“阿絮，你也不信我吗？”
　　张成岭看他们气氛不对，连忙从脖子里扯下琉璃甲放在温客行手中：“温叔，我信你的，琉璃甲这就给你！你们别吵架！”
　　周子舒却只是说：“成岭，已经晚了，你先去睡吧。”
　　看着成岭一步一挪最后还是走出房门后的模样，他的脸上笑容也淡了下去：“老温，你到底要做什么。”
　　“石兄好不容易要把琉璃甲和成岭撇开关系。”周子舒微微皱眉，“你如今若要带着成岭这块琉璃甲出门，无异于告知他人我们手上有两块琉璃甲，这样怕是不妥当。”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温客行把成岭递给他的那块琉璃甲捏紧，感觉上面还留有余温，“只是若几日后出现的不是一块，而是三十块琉璃甲，谁还会想到成岭？”
　　“哪来的三十——”周子舒下意识回了一句，而后突然噤声，眼底不可置信渐渐浮现起来，“你疯了？你要把整个江湖都卷进来？”
　　“这怎么叫我卷进来？”温客行笑道，“如今赶来梁溪参加英雄大会的人，难不成还真是为了讨伐鬼谷？当然都是为了琉璃甲！他们既然是为了琉璃甲而来，我便给他们三十块，这难道不是好事！”
　　周子舒向前迈了一步：“你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而死么？”
　　“天下哪有无辜的人？”温客行柔声道，“踏入梁溪的地界，还有什么无辜可言？倘若对琉璃甲无意，自然也不会被卷进去。此事一出，谁还会把目光盯紧了我们？”
　　“意图琉璃甲，未必就是坏人。”周子舒心头火起，“当年的天下武库中尚有各门派被抢夺的至高武学。你伪造琉璃甲，他们也会被卷进无妄之灾。好人坏人一并殒命，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步步紧逼，温客行也不遑多让，只跟着往前走了一步，盯紧了周子舒的眼神：“坏人？先不论他们算不算坏人——但敢问周首领生平所杀的便都是坏人了吗！”
　　“你们俩，停一停。”
　　床榻上响起个疲惫的声音。
　　“阿春！”
　　“石兄！”
　　温客行和周子舒立刻扭头，就见石冻春苍白着脸睁着眼，看上去还有气无力。
　　“你醒了？”温客行快步走到床边，将他的手抬起搭了搭脉，“你还要静养，别说话了！”
　　“是吗。”石冻春一醒来，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仿佛被大象碾过，疼得眼冒金星，“我看我的两个知己都快吵起来了。”
　　他强撑着支起一只手，示意周子舒和温客行都停一停：“周兄……温兄所作所为，一定是为了让恶人伏诛。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计划若出了错，你替他填补就是了，何苦说伤人的话？”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意思却很明白，周子舒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抱歉，老温。”
　　石冻春咳了几声，虚弱道：“至于温兄，你听听你自己刚才说的，那是人话吗。”
　　这评价从石冻春口中说出来，算得上辛辣。但温客行支吾着无法反驳，跟着垂头道：“抱歉。”
　　又急道：“阿春，我们不吵了，你好好休息。”
　　石冻春却屈起手指，慢慢支着手掌，一点点想坐起来。他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的血没完全止住，吓得温客行立刻窜上去扶住他：“阿春，你别坐起来啊！”
　　石冻春艰难地摇头，在温客行的帮助下总算半坐起来：“我的包袱里，红色的瓷瓶，帮忙拿一下。”
　　若说神药，什么能比得上陆明琅太吾绘卷系统出品的外伤药？
　　最好的用法自然是回去太吾村，陆明琅通过系统把他拉进队伍，然后通过系统操作强行给他喂药。这法子虽然在心理上很折磨人（毕竟陆明琅每次往他的伤势明细上挪一次药品，他就要实实在在把这药吃完），但是可以保证100%治好伤势，回归最佳状态。
　　就是这次伤得实在有些重，回去大概要先要被陆明琅骂个半死，然后被红药蓝药撑个半死。
　　周子舒赶紧翻找了石冻春的行囊，而后捧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瓷瓶过来：“你要哪个？”
　　石冻春回忆了片刻《太吾绘卷》的设定。
　　在游戏中，外伤药也不能随便乱用——或者说，伤势超过一定的数值后，外伤药的效用会减少80%。这个伤势的数值是按照对手出手伤害百分比来计算的，譬如今晚对手都是摇摇晃晃的丧尸，迅疾数值比较低，他又有山雨江潮诀的心法叠闪避叠到25%，逻辑上来说伤害应该都不超过75%。
　　但是他今晚是以一敌多，又没有经验，身上必然也有许多破绽，伤害值应该又有额外加成。
　　他最后说：“标着’陆‘的那一个。”
　　这个陆不是指陆明琅，而是大写的“六”，代指六品外伤药“天竺佛药”。
　　天竺佛药，奇·六品，使用效果：外伤：-35.0%。用于程度高于105.0%的伤势时，恢复效果-80%。
　　他缓慢地卷起袖子，温客行已明白了：“这伤药更好？”
　　石冻春点了点头。
　　可惜他当时半路上就晕过去了，没来得及和周子舒说，这会儿相当于要拆开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重新上一回药，简直酷刑。
　　他这会儿行动实在不太方便，只好看着温客行和周子舒把他的衣服扒拉开来，替他重新上药。上药的时候忙着疼了倒还好，等他们两个帮忙把他重新裹成木乃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咳。
　　他迅速在心底默念了一百遍伏地魔，靠脑补着那张秃头没鼻子魔王脸强作镇定，只是到底没法控制自己的血管，耳朵烧得通红。
　　他又咳了一声，终于感觉困意又涌上来：“啊。”
　　“……你们别吵啊，我继续睡了。”
　　看石冻春几乎是一闭上眼就均稳下去的呼吸，周子舒和温客行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
　　寂静的庭院中，只有树丛中蝈蝈的叫声格外明亮。
　　温客行深吸一口气，把张成岭的那块琉璃甲递出去：“算了。”
　　总归要算计五湖盟，还有许多其他的法子。
　　周子舒却没有去接：“你明日自己还给成岭吧。”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心底的那个问题问出了声：“老温，你……是不是本该姓容？”
　　温客行这一场算计，几乎将整个江湖都算计进来。他这样仇恨，算一算若是容炫前辈当年有个孩子，如今也大约是这么大了。
　　温客行听到这名字就头疼，闻言冷冷地说：“我不姓容。只恨我今生今世没见过那姓容的，不然见他一回，宰他一回。”
　　他这话说得戾气极重，而周子舒的脸上看不出讶然之色：“那是我猜错了。”
　　他又轻轻地问：“当日我在镜湖派遇到你，真是巧合么？”
　　大约是有石冻春先前说的话打底，他总觉得这会儿不管问什么，温客行都不会太生气。
　　温客行果然也没有生气，只是看他一眼：“我若说不是呢？”
　　“那你就是和五湖盟有仇了。”周子舒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石冻春来找四季山庄旧人、意图探寻的那些事情，又想起张成岭所说的那封信。
　　有很多事情，不去想还没什么，一旦想到了，便如同线串起了珍珠。周子舒本就是能见微知著的人，这会儿只觉得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给他指明了真相。
　　他抬起手，给了温客行一个拥抱。
　　“……诶，阿絮，你干什么啊！”温客行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把人推开，就见周子舒的神情中满是感慨和怀念。
　　“我就是觉得，老天果然还是很宽待我的。”他听到周子舒的声音，“让我有生之年能平复师父当年的遗憾，找回我的师弟。”
　　“你是甄衍，对么？”


第22章 少年
　　第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中天。
　　陆明琅出品的药物虽然没能最大程度的发挥作用，但确实比市面上寻常可见的金疮药要好上太多。石冻春这回总算能自己把自己撑着坐起来，然后就看张成岭端进来一碗黑漆漆的中药。
　　他痛苦地接过药一饮而尽，感觉被药味冲得眼冒金星。
　　张成岭拿了蜜饯给他，关心道：“石叔，你可算是醒啦。师父、温叔，还有我，我们都可担心你了！”
　　“抱歉啊，让你们担心了。”石冻春这会儿也没法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只能动动嘴皮子了，“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张成岭回答他，“早上还有四位老人家来拜访您呢，听说您昨晚出了事，很是自责。他们好像和高伯伯很熟悉，还指着高伯伯骂了好几句。”
　　他提到这事儿，有些羞赧地挠挠头：“那位老婆婆还指责高伯伯不关心我，我之前都不认识她。”
　　石冻春扯出个笑来：“是安吉四贤。我最近不是总跑出去么？就是去拜访他们。替你说话的是裴老夫人，你之后再见到她，记得好好道谢。”
　　“我有好好说谢谢的！”张成岭连忙说，“石叔，你要不要再躺一躺？温叔说你伤得太重，要好好休息。”
　　“说到这个，周兄和温兄都出去了么？”
　　张成岭“啊”了一声，支吾道：“是、是都出去了。”
　　石冻春觉得不对：“两个人都出去了？”
　　他倒也不是自恋，就是觉得自己这个状况，温客行和周子舒应该至少会留下一个人看着情况才对。
　　“嗯，都出去了。”张成岭尴尬道。
　　“发生了什么？”石冻春想起昨晚的事情，正色询问。
　　张成岭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举手投降：“师父和温叔说不要告诉您的！他们说石叔伤得太重，这会儿最好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
　　“所以出什么事儿了？”石冻春脑洞大，一瞬间想了好多种可能性，神情也微微紧张了些。
　　“——温叔和周叔好像吵架了。”张成岭小声说，“温叔好像昨晚就出去了没回来，周叔早上出门去找他了。”
　　他也不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石冻春顺势误解，以为他们还在为了昨晚那点口舌之争闹别扭。
　　他愁了一会儿，想想自己如今也动弹不得，只好叮嘱张成岭：“你别和周兄他们说我知道了。”
　　大约是得知他醒了，高崇也亲自过来了一趟。
　　他先对自己治下的梁溪发生这样的事情道了歉，又向石冻春保证英雄大会很快就要召开了。
　　之后又提及近日事务繁杂，没能抽时间陪伴成岭实在是他的错，又推出一个年轻的姑娘来，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女儿高小怜，让小怜替自己多关照成岭。
　　石冻春看高小怜一个高中生年龄的姑娘，内心有一点点斯巴达：“……也好，高盟主和张大侠是义兄弟，高姑娘和成岭也算可称一句异姓姐弟了。不过成岭是男孩子，还是该他多关照些姐姐。”
　　高崇怔了怔，挥手先让高小怜带着成岭出去，而后拣了张椅子坐下，沉吟片刻：“石少侠虽然不是成岭的师父，但也对我成岭侄儿十分照顾，此事也该和你说一声。”
　　他沉声道：“成岭虽另拜师门，但依旧是我五湖盟镜湖派的遗孤。我有意将小怜嫁给成岭，结秦晋之好，日后也好顺势将五湖盟主的位置一并交托给他。”
　　石冻春：“……？”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感觉头皮发麻：“高盟主，我瞧着成岭如今没有旁的心思，还只想着好好习武。”
　　又问：“这些事，您问过他么？”
　　高崇不解：“何必问他？这是好事，我已知会过小怜。她之后和成岭多多来往，两个人总能生出些情谊。”
　　这就很封建大家长。
　　石冻春想到这种罔顾小孩子意志的做法就难受，这会儿撑着手慢慢让自己坐直了，正色道：“高盟主，我这些日子照拂成岭，也把成岭当成自家孩子，有一言冒昧，还请高盟主听一听。”
　　“石少侠请说。”
　　石冻春说：“成岭如今虽然才十四岁，但骤然失去亲人长辈照拂，心性也成熟了不少，高盟主有些事情，不该瞒着他，而该当他是镜湖派如今的主事人。”
　　高崇皱着眉，倒也没有打断他，继续听着。
　　“既然他是一派主事人，那么这事自然该听听他自己的主意。若他相处下来确实倾慕高姑娘，高姑娘也对他有意，这自然是一段佳话。但若他二人只有姐弟情谊，也不必强作媒人。”
　　“至于五湖盟盟主之位，高盟主如今正值盛年，难道要激流勇退？便是真有传位之意，成岭是镜湖派的传人，不必结亲，他也有这个资格接任盟主之位不是吗？”
　　高崇沉默片刻。
　　他也听得出石冻春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成岭着想，思量许久，还是缓缓开口道：“石少侠有所不知。”
　　“我……这些年来为一桩旧事所困，原想着借此机会剿除鬼谷后，便从此出家，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小怜是我独女，如何撑得起岳阳派？我原想着她与我大弟子邓宽情投意合，将她许配给宽儿也好，谁知……”
　　石冻春对岳阳派之事不太了解，只知道高崇座下的宋怀仁是个叛徒，已死在蝎王手中了，闻言问：“邓少侠出事了么？”
　　“宽儿已失踪十数日了。”高崇脸色难看，“如今各门各派都有弟子莫名失踪，想来也是鬼谷的手笔。我怕宽儿已是回不来了，这才……”
　　他长叹一声：“高某也是箭在弦上，无法可想。”
　　石冻春坐了一会儿，又开始头晕，但既然高崇提及鬼谷，他又想起当日镜湖派之事，掐了一把自己强作清醒：“说到鬼谷……当日镜湖派之事，我也恰好在场。那天追杀成岭的人自称吊死鬼，但摘了面具一看却不是薛方，此事说不定尚有蹊跷，只可惜也想不清楚是幕后黑手是谁。”
　　这件事高崇却不知道，闻言大惊失色：“石少侠所言当真？”
　　“当真。”石冻春郑重道，“薛方在衙门里是有通缉令的，那张脸我认得。那晚上我也回去了镜湖派，也看到了缠魂丝，但自称吊死鬼的人必然不是吊死鬼。”
　　高崇起身，对着石冻春拱手一拜：“多谢石少侠告知，此事高某记下了。”
　　他看石冻春这会儿脸色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便就此告辞，临行前只说他会再行考虑两家结亲之事，总算让石冻春放下一颗心。
　　下午，就见高小怜带着成岭回来，两个人显然玩得还算不错。
　　成岭去拿石冻春下午的药，高小怜在屋内对着石冻春盈盈一拜：“多谢石公子。爹爹……已和我说了。”
　　石冻春看这小姑娘脸上飞着红，便猜到是为了她的亲事，笑道：“无妨，我也是关心成岭。”
　　又关心了一句：“邓少侠的下落，还是没有查到么？”
　　高小怜垂眼，神色又哀戚了少许：“我信他不会出事的。”
　　成岭显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端着药进来，又殷勤地去拿蜜饯，只笑道：“石叔，小怜姐今日带我出去逛了逛，我在街上还遇到湘姐姐了！”
　　石冻春中午睡了会儿，这会儿精神还算好，闻言道：“顾姑娘也来梁溪了么？”
　　“好像说前两日就来了，还在街上遇到了温叔和周叔呢。”张成岭说着又愤愤起来，“温叔也不告诉我！”
　　石冻春失笑：“也没告诉我。”
　　张成岭有心多讲讲街上的趣事，这会儿比划起来：“湘姐姐还认识了一位清风剑派的曹大哥。我遇到他们的时候，曹大哥正对着湘姐姐念诗。”
　　他想起那一幕，又忍不住“嗤嗤”地笑起来：“曹大哥实在很有意思。”
　　高小怜摇摇头。她这会儿只把成岭当弟弟看，言辞亲昵大方起来：“曹少侠是清风剑派高徒，在江湖上也很有名气的，你怎么还嘲笑他。”
　　“可他念的诗就是很有意思。”张成岭也不好意思背后说人坏话，只好含糊地说了两句，“不同的诗放在一起念，我以前从没听过这样的。”
　　这话说起来，石冻春就不困了：“我也听过这样的。”
　　先想起当年微博上著名的那句“巴山楚水凄凉地，responsibility”，又想起那首陆明琅很喜欢的《自挂东南枝》：“去年今日此门中，映日荷花别样红。飞流直下三千尺，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别西风又一年。明朝散发弄扁舟，载将离恨过江南。”
　　他这一串念下来，听得高小怜和张成岭目瞪口呆，自己也乐不可支，笑得牵动伤口，又“嘶嘶”地抽气。
　　话音刚落，竟然还听到院子里“啪啪”的鼓掌声，竟是顾湘跟着一位青衣少年剑客，后者正摇头晃脑，大声赞叹。
　　石冻春：“……”
　　遭，我该不会把人教坏了吧。
　　但是这群小朋友们最大的也就是曹蔚宁这个大学生年纪的，几个一起让他再多说几句，他也没忍住。
　　于是等周子舒和温客行回来，就听到屋子里一阵欢声笑语，外加石冻春带着笑意的声音：“车辚辚，马萧萧，二月春风似剪刀。天苍苍，野茫茫，一树梨花压海棠。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前两句已经是乱用，第三句简直不知用典。周子舒按着额头推门而入：“石兄，你这是哪来的’长亭外，古道边‘啊？”
　　石冻春正说得欢快，闻言一愣，才想起这两句是出自李叔同的《送别》，遂挠挠脸：“家乡一位诗人作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看温客行和周子舒回来了，想起自己之前都胡乱说了什么，尴尬道：“随便讲着玩。”
　　温客行也已经见识过曹蔚宁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联诗功底，这会儿却对石冻春开始双标：“挺好的，还有别的吗？”
　　说了这么久，石冻春的记忆都快被搜刮完了，这会儿听到询问，脑子一抽，愣愣地把之前不适合和小朋友说的脱口而出：“欲得周郎顾，从此君王不早朝？”
　　周子舒：“……”
　　他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石冻春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想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遂又镇定地补充了一句：“春眠不觉晓，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句就正常许多，温客行一拍手，把屋内的小朋友们赶起来：“好了，都什么时辰了。”
　　曹蔚宁依依不舍和顾湘道别，后者却也被温客行赶出门去。高小怜回去自己的院子，张成岭则是回去自己的厢房。
　　留下温客行和周子舒，盯着强作镇定的石冻春。
　　周子舒忽然一笑：“还有么？”
　　“……没，没了。”
　　石冻春缩了缩脖子：“我……就胡乱给他们说着玩。”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要我不……问题是我现在很尴尬！我超尴尬啊！
　　周子舒出品的易容还遮着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两只耳朵炸得通红。
　　周子舒盯着那双乱转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悠悠然道：“……这互拼乱造也倒拼得很有意思。”
　　他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当时上易容时把人遮得这么严实，不过看石冻春紧张的手都蜷起来，还是放人一马：“不说这个了。老温，你再替他诊脉看看？”
　　温客行和周子舒对了个眼神，笑道：“稍等一等吧。”就阿春现在的紧张模样，这会儿把出来的脉象只怕不准。


第23章 女鬼
　　石冻春恢复得比预计要好。
　　大约两日后，他就能自己下床了，虽然还做不到活蹦乱跳，但是在院子中走两步到也没什么问题了。
　　他大约估计了一下，觉得英雄大会后，自己的伤势能好一半，再回去太吾村见陆明琅也不用太怂，一颗心就松了下来。
　　——然后对着张成岭端过来的白粥和白菜头痛万分。
　　张成岭振振有词：“石叔，是你告诉我的，受伤的时候只能吃清淡的食物。”
　　石冻春：“……行吧。”
　　他脑补了陆明琅出品的红字菜肴，一边脑内流口水，一边吃洒了点鸡丝的白粥，又指指张成岭：“你这几日怎么越发活泼了。”
　　张成岭笑起来，居然表情还有点鸡贼：“不好吗？”
　　也没什么不好，这孩子能从家破人亡的阴影中这么快走出来，自然是好事。
　　一边吃，张成岭一边给他说外头听来的消息。
　　这次英雄大会是针对鬼谷召开，鬼谷自然也不甘寂寞，据说前一日刚在城内的一处乐坊闹了事，有好几名失踪了几日的名门子弟均死在他们手里。
　　眼看张成岭一边说一边愤慨，石冻春却有些走神。
　　第一次在江湖上听到鬼谷这个名头的时候，他和陆明琅的第一反应都是恶人谷。
　　他们是穿越者，天然习惯以高高在上的心态去看待这个时代的许多东西。陆明琅当年大号是个恶人花姐，还开玩笑过：“自在逍遥，唯我大恶人谷！”
　　石冻春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浩气道长：“长空令下，余孽不生！看我大双梦一路堵门上昆仑！”
　　陆明琅瞬间怂了：“我不大打攻防的，每周跑商快乐就完了。pvp能有什么快乐！蘑菇才是永恒的神！”
　　然后他们发现这里的鬼谷不太一样。
　　石冻春当时查容炫旧事时一路追溯，得知鬼谷最初建立者是江湖上当年赫赫有名的魔匠容长青。此人认为恶人也当有向善的权利，于是建立鬼谷，意图收容走上绝路的那些恶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圣母啊这。”陆明琅得知后震惊了，“不是，这人认真的吗？如果道歉有用，那要警察干什么？”
　　石冻春那时候还没亲手杀过人，但见多了这个时代的江湖人、江湖事，也勉强能理解一些：“唉，这还是封建制度，谁有空定义善恶啊。这人差不多等于搞了个没死刑的大通铺监狱吧。”
　　陆明琅虽然足不出户，但石冻春陆陆续续带了在外头过不下去的平民来太吾村，也知道了许多事情。
　　她叹了口气：“也是。”
　　不过这个时候，鬼谷的谷主已经不是容长青了。二十年前的青崖山之战后，鬼谷之人便很少在江湖上出没，等石冻春去查的时候，如今的十大恶鬼已经换了一波。
　　出名的恶鬼也有几个。譬如吊死鬼薛方，这是上了通缉令的；又有薄情簿主喜丧鬼的薄情司，江湖上时而能听说有负心汉死在薄情司女鬼手下的。
　　陆明琅对着前者怒喷了十句不重复的恶言恶语，对于后者却“啪啪啪”鼓掌：“小姐姐牛逼！”
　　“欸。”石冻春道，“但她杀人了？”
　　“呸，你知道这年头的女孩子遇到负心汉之后有多苦逼吗？为什么几百年后我们还要在微博上艰难打拳？你看过《使女的故事》吗？现代另算，古代真的是，感谢有小姐姐拿生死震慑傻逼！我吹爆啊！”
　　石冻春知道陆明琅能说得这么轻松，有一定的原因是她一直留在太吾村，对生与死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触，但他想了好多天，觉得她说的也不算错。
　　即使是现代，他也有认识的网友妹子因为性别而过得很艰难的，这个时代的姑娘只会过得更艰难。
　　不过他无意把这些想法都灌输给张成岭，只是说：“我记得岳阳派邓宽少侠也失踪了，这次死在鬼谷手中的也有他么？”
　　张成岭回忆了一下，困惑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石冻春沉吟了片刻。
　　如今卷入这次事情的，除开鬼谷还有毒蝎和天窗。毒蝎已经对他们出手了不止一次，天窗却藏得很好，只先前来三白山庄拜访过一回。
　　邓宽会不会在他们手中？
　　夜晚。
　　石冻春把张成岭赶去睡了，看看屋外的暴雨，一时有些担心还没回来的周子舒和温客行。
　　这两日内，他也发觉后者仿佛有些躲着前者，只是问来问去，温客行只笑着说没事，周子舒则说等日后在告诉他。
　　梁溪现在局势颇乱，周子舒又每晚要发作内伤。石冻春想了想，还是问仆人要了三把伞，自己撑了一把，顶着雨出了门。
　　路上遇到近来认识后还算熟悉的岳阳派弟子，听说他要出去，迟疑道：“石少侠，今夜还是别出去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石冻春问。
　　那岳阳派弟子犹豫片刻，还是答了：“咱们最近刚查到一处鬼谷的踪迹，师父带着人去了，今夜梁溪大约会有些乱。”
　　石冻春虽然觉得周子舒和温客行都不至于卷入此事，但到底也还是担忧居上，笑道：“我两位好友还没回来，外头下雨，我有些担心。”
　　他这种现代人的思维，这位岳阳派弟子显然没法理解。但他想了想，从腰上解下来一块令牌：“这是岳阳派的令牌。若石少侠被人拦住询问，出示此物即可。”
　　石冻春谢过他，径自出门。
　　他一路走到城内时，外衫已经都被打湿了。
　　这会儿雨势太大，城内街巷几乎没什么人，石冻春找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雨这么大，周子舒和温客行又不是傻子，自然会在城内客栈住上一晚，哪里用他来找？
　　这可真是关心则乱。
　　他郁闷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越发傻了些，只是一扭头，就看到三个衣衫单薄的姑娘正瑟瑟缩在墙角。她们都没带伞，一身衣衫湿透了，其中一个看到他，吓得魂不附体，拉住自己的同伴转身想跑。
　　“呃，我没有恶意——”
　　石冻春把自己手中另外两把伞往那边递了递，试探道：“几位姑娘没事吧？”
　　大约是觉得他没有恶意，其中一个姑娘伸手接过伞撑开，只是眼神中还带着少许防备之色。
　　这个时代的姑娘，大晚上看到陌生男人有戒心也不奇怪。石冻春往前了一步，看那个姑娘更警惕了些的模样，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转身要走。
　　却听到一直垂着头倚靠在同伴肩膀上的那位女子轻声开口：“……是，石少侠么？”
　　石冻春愣了愣。
　　他这会儿脸上还带着周絮的易容，又撑着伞，易容没被暴雨冲刷掉，这位姑娘竟然认出了他？
　　“我是。”他回答说，“请问你是……”
　　那位垂着头的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看着有些熟悉的脸。
　　“不知石少侠是否还记得我。”那姑娘说，“我是——”
　　“王姑娘？”石冻春已经想起来了。
　　他是在两年前接到这个委托的。
　　那时候，石冻春在江湖上依旧不显，但街坊巷子却已经开始流传起他的名字。
　　他们都说，这位年轻的少侠来去匆匆，但是若你有事相求，一定会为你达成。
　　——还不收银子。
　　太吾典当行就是在这时候送来的信。这位王荃王姑娘出身翟阳，自幼和邻家竹马订了婚，谁知这刘公子攀上了城内富商之女，意图悔婚不说，还先雇人污了王姑娘清白。
　　王氏毕竟大族，听闻族中有姑娘出轨，年老昏庸的族老便下令要将她沉塘。
　　王家找上门来，求石冻春救一救这姑娘。石冻春原想着带她去太吾村，不料问了王荃自己的想法，她说要去青崖山鬼谷。
　　“青崖山鬼谷有薄情司。我……听说过这个名头。”王荃咬着牙，“薄情簿主会收留像我这样被人辜负的女子！还会教给我们报仇的本事！”
　　石冻春很少会质疑别人已经做的决定。他确认王荃手无缚鸡之力，便一路护送她去了青崖山，又躲在林子里看着她被鬼谷的女鬼接进去，才转身离开。
　　再一年后，便听说了翟阳的刘公子被缢死的事情了。
　　石冻春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王荃，但他想起今日梁溪有鬼谷的影子，又想到出门前岳阳派弟子的叮嘱，很快明白了：“岳阳派查到的是薄情司？”
　　王荃抬起头，苦笑：“石少侠还是这么厉害。若非您的剑，我也认不出您。”
　　石冻春低头思索了片刻，问：“你们有地方去么？”
　　言下之意是要送她们一程。
　　王荃立刻点头：“有的！我们还有一处院子可去！”
　　她答得又急又快，生怕石冻春反悔似的。
　　“那就走吧。”
　　石冻春叹息了一声。
　　独身女子在这夜雨中结伴行走很惹眼，但一同行动的还有个男人就好许多。王荃指路，四个人顺着小巷子走，石冻春还单独出去发挥了一下岳阳派令牌的作用，一路顺势无阻地将三个姑娘送到了他们的后备基地。
　　见到有男人来，躲在门后的女子还不肯开门。但王荃在薄情司的身份还不低，她一露脸，门后的女子便惊呼一声，把他们都迎了进去。
　　——果然是薄情司。
　　他收起伞，看王荃低声安抚其他姑娘们。
　　“主人呢？”
　　“主人……被岳阳派带走了。”
　　“咱们还有人逃出来么？”王荃又问。
　　“湘姑娘和食尸鬼去找了。”有个姑娘小声说，这会儿还用有些警惕有些迟疑的目光看着石冻春。
　　“别担心，石少侠是真正的好人。”王荃说道，“石少侠，您也淋湿了，要在这边换身衣服么？”
　　石冻春赶紧摆手：“这不妥当吧。”
　　一屋子的妹子，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换衣服，太不礼貌了。
　　他往门口退了退，让出空间来：“你们聊。”


第24章 劫囚
　　石冻春站在门边，随手拧了拧自己湿透的外衫，拧出一股子水来。伤口肯定都泡了雨水，希望不会发炎。不过武侠世界里发烧倒不是什么大事，抗一抗就能过去了。
　　就是周子舒和温客行知道了，说不定要生气。
　　他盯着外头的暴雨正发愁呢，就察觉到屋内安静下来。
　　王荃走到他背后，看他转过身，领着一群姑娘齐齐下拜。
　　“石少侠。”
　　她眼底有犹豫，但咬咬牙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石少侠，不知您对薄情司了解多少？”
　　石冻春被她们骇了一跳。他不习惯下跪，于是蹲下来：“王姑娘，你们快起来。”
　　“石少侠，荃……有事相求。”
　　石冻春坚持：“你们先站起来。你们继续跪着，我就出去。”
　　薄情司的女鬼们面面相觑，看着王荃站起身，也跟着三三两两站起来。
　　王荃是想托石冻春救出她们的主人喜丧鬼。
　　薄情司的女子大多武艺不佳，这番岳阳派突袭，她们能三三两两逃出来已经很难得，如今喜丧鬼被捉，艳鬼又被鬼主派出去做事，薄情司没有主事之人，如今竟然还是王荃最说得上话。
　　她知道石冻春很少拒绝像她们这样的人的请求，也知道他武功高强，再加上先前带着她们回来时竟然还身负岳阳派的令牌，她便觉得也许此事可以拜托石冻春。
　　石冻春对喜丧鬼没什么恶感，但这事儿到底涉及岳阳派，他还是要问清楚：“我能先问几件事吗？”
　　“石少侠请说。”
　　“我这几日住在岳阳派，也听说鬼谷近日闹了大事。”石冻春问得直截了当，“别人我不清楚，岳阳派首徒邓宽在鬼谷手中吗？”
　　王荃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救主的心思占了上风，实话实说：“邓少侠……当日确实落入我薄情司手中。但他应当已经被放走了。”
　　“还有其他人吗？”
　　王荃微微颤抖：“当日我们抓了不止一位名门弟子，其余几位均以相互斗殴而死了。”
　　“相互斗殴？”石冻春怔了怔，蓦然恍悟过来，神色也变得不可置信，“大逃杀啊？”
　　王荃听不懂这个词汇，壮着胆子解释：“此事发生时，我们俱不在场。但主人说过，岳阳派邓宽既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又不曾主动对人出手，便依约放他走了。算算时日，他应当已经回去几日了。”
　　不，现在邓宽反而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喜丧鬼以前杀负心汉也就算了，考虑到时代背景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抓名门弟子来玩大逃杀，这个实在有些超出石冻春的接受范围。
　　“为什么要让抓人来相互斗殴？”他继续问。
　　这事王荃答不上来，还是她身边另一个女鬼细声答道：“奴家听艳鬼姐姐说，是谷主吩咐要用这法子的。”
　　“但那些名门弟子或身负情债，或行为不端，我们都查过的！”王荃赶紧补充道，“邓少侠是……当日因他师弟卷入，才一并带回来的。”
　　那搞大逃杀也太过分了。
　　石冻春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身上的伤口大概被雨水泡发了，这会儿都很有存在感。
　　如果陆明琅在，应当会建议他先救人吧。
　　他叹了口气：“你们这儿有夜行衣么？”
　　有些女鬼还没听懂，王荃已经惊喜道：“有！”
　　“有刀么？”湛卢剑太显眼，带着简直和大喊自己的身份没差别。
　　“也有。”王荃快速道，“这里原本就是以防万一置的院子，备了许多东西。”
　　“他们今晚刚抓人，应该想不到会有人劫囚。”石冻春先前正好去岳阳派地牢里见过金毛蒋怪，这会儿一边回忆那里的路线图，一边又想起来，“喜丧鬼今晚穿的什么衣服？”
　　“呃？”这问题听得王荃一懵，“主人素来白发朱裙……”
　　“那就是很显眼。”石冻春说，“再给我找一个能装人的麻袋来。”
　　扛着白发红裙的女人逃跑，那简直是移动的靶子，还是把人装进麻袋逃跑比较安全。
　　考虑到是劫囚，石冻春切了方便移动和闪避的逐月功。
　　经脉里的内息流转方式一变，他这几日靠着养心诀修养着的伤口感觉又有裂开的趋势。石冻春要了金疮药和绷带重新给自己包扎了一番，深觉市售金疮药应该提升一下自己的品质，不要一敷上来就让人觉得火辣辣的。
　　他换上夜行衣，确认自己除了脸之外都包裹严实了，拿上刀挥了两下，最后提起卷好的麻袋：“帮我看好剑。”
　　而后踩着屋檐，人如影子一样，一闪就不见了。
　　说实话，在身体状况不太好的时候劫囚是个坏决定。
　　石冻春一边蹲在三白山庄的一处阴影中一边想。
　　身上的伤口已经有一处裂开了，可以感觉到有鲜血在缓慢地濡湿身上这件夜行衣。石冻春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这个时代没有DNA验证系统真是太好了，一边又诡异地回想起当年追过的一部日漫《工作细胞》。
　　这会儿到底有多少红细胞尖叫着从缺口掉出来了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盯着三白山庄地牢的出口。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高崇和赵敬都走了出来。
　　——这居然是劫囚。
　　他穿越过来后，杀人做过，放火做过，劫狱这种事情……还真是第一次。
　　良心疯狂挣扎着对他呐喊，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等高崇等人走远后，摸出来的路上捡的那一兜石子。
　　《侠之道》的武学中虽然也有暗器这一项，石冻春也好好练过，但游戏中暗器释放是对准地方目标所在的一整个格子，所以他一直担心自己的手法精准度不够，先前闲暇时和周子舒请教过。
　　后者坦言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练多了手熟。
　　总之，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两粒石子一前一后地弹出去，目标盯准的是门口那两个弟子的哑穴。前一颗中了，后一颗失了准头，石冻春如轻烟一样窜出去，一掌切在后者的脖颈上，又在前者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掏出一块黑布按住前者，就看前者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嗯，江宁婆婆确实说过中国古代没有一闻就晕的迷药，但是武侠的世界就是如此不科学。
　　他给另一位晕倒的岳阳派弟子也按了一脸帕子后，把这两个人向后拖到阴影中防止被立刻发现，而后迅速溜进了地牢。
　　三白山庄的地牢和他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大部分古代地牢都差不多，仿佛横店影视城的地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石冻春一路打晕了里头几个守卫的弟子，心中念叨了无数句对不起，终于看到了被铁链锁住双手的喜丧鬼。
　　守卫的弟子身上就有钥匙，感觉仿佛是游戏内专供劫囚剧情使用的工具人。石冻春把人放下来，干脆利落张开麻袋：“进去吧。”
　　喜丧鬼：“……”
　　她瞪着眼前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隔壁关着的就是金毛蒋怪。这毒蝎的刺客高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位兄弟，你难不成是看上了这婆娘的美色？”
　　他好似没有逃跑的欲望，就这么大大咧咧坐在牢房里的茅草堆上：“这婆娘年纪不小了，长得确实还能看看。”
　　“我是来救人的。”石冻春不得不对着喜丧鬼解释，“你衣服头发都太显眼了。”
　　“王荃托我来的。”
　　等喜丧鬼终于钻进这个麻袋，外头已经传来了高呼声：“有敌人潜入！”
　　石冻春叹了口气。地牢只有这一个出口，他一只手扛着麻袋，觉得这会儿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几处。
　　外头已经围了一圈巡逻的弟子，高崇和赵敬倒是还没赶到。石冻春拔刀出鞘，却不用刀刃只用刀背。
　　长风破浪：攻击后移动格数＋2，持续至下回合。
　　这一刀出手，悍然斩出乘风破浪之势，迎面相对的弟子面色骇然，一边心道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可怕的刀客，一边侧身一躲，心道自己大约避不开——
　　不料对方只是逼迫他们把包围圈松开一道口子，刀势尽了，人也扛着麻袋跑了。几名弟子转头去看，只看到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影顺着三白山庄的围墙一跃而下。
　　“追！”
　　这一声命令就格外苍白无力。有个擅长轻功的岳阳派弟子跳上墙，哪里还看得到那蒙面人的影子？
　　坦白说，这麻袋还是有点显眼了。
　　但是这会儿暴雨倾盆，夜色深沉，石冻春的轻功全力施展开来，竟然就这么一路顺畅无阻地回到了先前那处院子。
　　他照着出门的原路**而入，就听到一声格外熟悉的厉喝：“谁！”
　　与此同时，一把折扇飞旋而来。
　　……啊？
　　他看着站在屋檐下那个长得像温客行、武器也像温客行，身边还站着顾湘的人，一时震惊到失去言语能力。
　　跟随着温客行一同走出屋子的还有几个薄情司的女鬼。王荃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惊喜地睁大眼睛：“石少侠，您真把主人带回来了？”
　　石冻春避开折扇跃下到庭院，手一松，巨大的麻袋滚在地上。
　　“草。”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了一句，然后一路积累的疲惫、疼痛，并伤口恶化带来的感觉全数席卷而来。
　　他一头栽了下去。


第25章 旧事
　　温客行这几日过得不太顺。
　　先是石冻春身受重伤，后有周子舒猜出他的身份。
　　结果今日遇到个神神道道的叶白衣，突然得知周子舒身上钉了七窍三秋钉，命不久矣。
　　他淋了半个时辰的雨，砸了自己最惯用的玉箫，被顾湘劝回这处院子，竟又径直撞上了救罗浮梦回来的蒙面人。
　　听到背后的女鬼喊出“石少侠”这三个字，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声惊雷震响，在眼前这人昏过去的瞬间便冲过去扶住他，把他从暴雨中挪到屋檐下。
　　揭开他脸上的蒙面，是一张被泡得有些发皱的易容脸。
　　温客行先前见过周子舒怎么处理这些东西，这会儿小心翼翼伸手把那些填充物揭开，就见到石冻春原本的面容。
　　“石大哥？”
　　顾湘原本正看着女鬼们七手八脚把罗浮梦从麻袋里扶出来，这会儿一转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温客行的脸上结了霜一样可怕，一言不发地把石冻春横抱起来放进屋内的床榻上，又吩咐顾湘：“去烧点水。”
　　顾湘是知道石冻春之前受伤的事儿的，她担心自己一个人不够用，喊上云栽和红露一起跑出了门。
　　温客行站起身，冷声问：“怎么回事？”
　　王荃没想到谷主认识石冻春，这会儿巨大的惊喜之后，恐惧涌了上来。
　　她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以前认识石少侠，就求他出手相救——”
　　她的话没说下去。
　　温客行身形一闪站到她面前，伸手扼住了她的咽喉，神情阴冷：“你求他？你凭什么去求他？”
　　窒息感涌上来，王荃眼前发黑。
　　一旁的女鬼都在喊“谷主饶命”，但温客行的眼神只是更加冰冷。
　　“谷主！”
　　罗浮梦这会儿被艳鬼柳千巧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急切地喊了一声：“温客行！”
　　“闭嘴！”
　　温客行脸上杀意大盛：“别拿容忍当纵容！”
　　但他却松开了手，细细打量起跌坐在地上，不住咳嗽的这个女鬼。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做王荃。”王荃跪好，垂着头颤声回答。
　　“头抬起来。”
　　于是她顺从地把头抬起来，对上温客行冰冷没有温度的眼神，微微瑟缩了一下。
　　温客行低头打量她，只觉得处处都是缺点。
　　看起来很单薄，武功稀松，容貌也不过平平。
　　“你当初怎么认识他的？”
　　他这么问出口的时候，顾湘端着热水和毛巾过来了，云栽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绷带，红露捧着一套干爽的衣服。
　　温客行只让王荃一个留在屋里，放下帐子，亲自动手扯开了石冻春的衣服给他擦洗上药，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王荃的叙述。
　　王荃那年十六。
　　青梅竹马的刘生要悔婚，她不肯，他就找了人来。
　　她入谷后喝了孟婆汤，那一晚的事情全忘光了，这会儿还能说出来，只是因为当时她在纸上记下来了。
　　她第二日被人发现赤条条地和县里有名的混混滚在一张床上，羞愤欲死。王家知道是刘生做的事，但碍于刘生攀上了富家之女，竟然无计可施。
　　此事捅到王家族老眼前，族老可不管她是不是被迫的，只知道自家的姑娘和旁的男人有了染，害了名声，便捉了她关在柴房，预备着选个日子把她捆了沉塘。
　　王荃的爹娘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是平日里相熟的脚夫偷偷告诉他们“石冻春”这个名字。
　　——去找最近的太吾典当行，递条子写明情况，那位石少侠便会来帮忙。不管你是丢了一头牛，还是遭了什么冤，那位石少侠都会来帮你。他不会收报酬，但没人肯让他白帮忙，总要拿些自家有的东西酬谢他。
　　王父咬了牙去试了，没想到几日后真有一位石少侠风尘仆仆上门来。
　　因事情紧急，他竟然已经先把王荃救了出来。
　　这遭了大罪的小姑娘在翟阳已经过不下去了，石冻春主动提出有地方能收留她，她却说自己要去鬼谷。
　　鬼谷的薄情司名气大，连江湖之外的市井街坊都知道。王荃骤然遭受了打击，心如死灰后竟然又烧起火来，咬牙切齿地想要报仇。
　　“他当时怎么说？”
　　温客行替石冻春包扎好一处伤口，只听他在昏迷中也因为吃痛而含糊“唔”了一声，脸色更加难看。
　　石冻春什么都没说。
　　他问王荃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又告诉她鬼谷是个很危险的地方，里头有很多坏人。
　　王荃说是，她想要报仇。
　　于是石冻春主动说：“那我送你去吧，青崖山太远了。至于王伯王婶，你们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问过丁叔，两位明日便启程吧。太吾典当行如今才开不久，各地都缺人手呢。”
　　王荃看石冻春是个男人，还是有些怕他，于是石冻春又找了把匕首给她，说：“别怕，你都要报仇了，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他又把自己擦洗干净，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这下王荃果然不怕他了，只觉得他大概是神仙。
　　从翟阳到青崖山有相当一段路程，王荃不会骑马，石冻春就找了一辆马车，亲自送她。
　　她开头很安静，之后有一晚休息时，石冻春突然说：“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王荃受惊，在火堆边抱着膝盖瑟瑟看他。
　　“你现在不开心，不是么？一直不开心下去，要得病的。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什么开心的事情？”
　　“譬如说，兔子？”石冻春有些迟疑地说，“你喜欢小兔子么？”
　　王荃怯生生地点头。
　　“想象你现在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可以摸它的耳朵。”
　　她于是试着去想。
　　她的心已冻结了许多日，在这一刻却微微触动，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没想到石冻春又说：“不过不能给你捉真的兔子来，养兔子很臭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无波，王荃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之后就好多了。她不再沉浸于痛苦之中，开始憧憬之后在鬼谷的生活。
　　“……憧憬？”
　　当然是憧憬。
　　鬼谷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外头难道就很好？鬼谷虽然有很多恶人，但薄情司依旧是她可以去信赖的地方。
　　石冻春看她有了些活力，便和她说些自己在江湖上打听到的鬼谷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于是后来空了，他就教王荃怎么用匕首。
　　“我不能收徒弟。”面对王荃的恳求，他说，“不过侠隐阁不讲究这些，我可以教你一点基础。”
　　他也不会教人，只知道一遍一遍演示招式给她看。王荃做的不对，他也不上手纠正她，只用言语指点。
　　“能学一点是一点。”他说，“好好活下来。”
　　快到青崖山的时候，王荃已经和石冻春很熟悉了。
　　她大着胆子问石冻春：“石少侠，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能帮就帮，左右我闲着。”
　　石冻春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笑容却显得有些寂寞。
　　“——其实是因为我要找个东西撑一撑。”静默了片刻后，他突然说。
　　“活着太累了。我本来已经撑不住了，但陆姐来了，我还得努力把她送回去。”
　　“我这话说了你也听不懂吧？”
　　王荃诚实地点头，但她还是努力记下了石冻春所说的话。
　　“听不懂也没事……这话我也不敢和陆姐说，说了她心理阴影面积就不止拳头大小了。唉，但我有抑郁症，这会儿又没有药，只好一直就这么扛着。本来以为换个环境会好呢，结果其实好不起来。”石冻春淡淡地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总得撑到陆姐回去之后吧。”
　　王荃还是听不懂，但她看出石冻春这会儿不开心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往那边挪了挪。
　　她还是讨厌男人，但石少侠是小神仙，应该没事吧？
　　她把自己的手盖在石冻春的手上，小声说：“您别难过了。”
　　石冻春一怔，然后微微笑了笑。
　　“好，我不难过。”
　　这之后，她就到了鬼谷。
　　喝下孟婆汤之后，前尘散去，可写在纸上的仇还在，她于是努力习武，终于在一年后央得艳鬼的帮助，回去翟阳报了仇。
　　王荃讲完，静静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谷主发起疯来有多可怕，鬼谷里的鬼都知道。王荃入谷已有四年，见识过几次，实在不敢奢想自己还能活过今日。
　　左右仇也报了，主人也救出来了。在鬼谷活了四年，已经算是多出来的，今日死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但她只听到谷主冷淡的声音：“下去吧。”
　　王荃有些惊愕，但是不敢违抗，赶紧退出去。
　　回去外头的厅里，就见罗浮梦、柳千巧等人还坐在那里。
　　“荃姐！”
　　和她交好的姑娘看到她，眼泪“唰”得掉下来：“你还活着！”
　　王荃这会儿才有活过来的实感，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着自己的手，梦呓似的说：“……是啊，还活着。”
　　顾湘正坐在桌子上，冷不丁开口：“你知道石大哥之前受了很重的伤么？”
　　王荃当然不知道。
　　“唉。”顾湘烦恼地叹了口气，“他救了你们和红露，还救了罗姨。可他几日前还伤得下不了床。这下主人和痨病鬼可都要气死了，那金豆侠一定也又要掉金豆了。”
　　屋内，温客行撩开帐子，让帐子里血和雨水的气息散出去些。
　　他伸出手去，想要替石冻春抚平皱起来的眉头，却又不敢去碰他。
　　为了承诺东奔西跑好几年，查他父母当年的事情。
　　又替他救了罗姨。
　　“你简直是疯了。”
　　他喃喃地说。
　　“是吗。”
　　石冻春轻声回答他。
　　他这会儿可能有些发烧了，不过温客行这么大的动静折腾下来，他也慢慢醒过来了。
　　“阿春？”
　　“嗯。”石冻春睁开眼睛，一边觉得浑身酸痛，一边又觉得醒过来后口渴得要命，“有水么，我有点渴。”
　　“有的！”
　　温客行忙不迭点头，站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声：“阿湘！”
　　顾湘于是很快端着水过来了，还对他道谢：“石大哥，谢谢你救了红露啊。”
　　石冻春不知道红露是谁，但大概是和王荃一起的姑娘之一。他被温客行半扶起来，艰难地喝了几口水。
　　“对了，温兄。”他闭着眼说。
　　“怎么了？”温客行低声问。
　　石冻春看不到，他这会儿脸色简直有些胆战心惊，像是听候发落似的。
　　“明天就要英雄大会了吧。我这状况去不了了，你能帮忙把琉璃甲给成岭吗？”
　　琉璃甲这会儿摆在床头柜上，是温客行刚刚把石冻春衣服脱掉的时候一并拿下来的。
　　温客行声音干涩：“……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我连喜丧鬼都救下来啦。”石冻春说，“我身上那块岳阳派的令牌也帮我还了，我今晚出门的时候是担心你们俩没带伞，回去之后记得帮我圆谎啊。”
　　滞涩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顺畅地滑了下去，温客行苦笑着按住额头：“……我真是服了你了，阿春。”
　　他喊人过来换了一床干爽的褥子和被子，看着石冻春平稳躺好，才转身离开。
　　而他走出门之后，石冻春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王荃既然喊温客行叫谷主……温客行就是鬼谷的谷主了。
　　倒是和王遗风一样，一个吹笛子一个吹箫。
　　大逃杀的计划也是他搞的。
　　镜湖派应该和他没关系……其他另说。
　　但温客行应该不是坏人——他自己的眼光不行，那还有周子舒呢，周子舒看人总比他准。
　　……又或者，他就是在双标。
　　他想起之前醒了一点后听到的王荃的述说，而后微微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刚遇上陆明琅不久，心理状况也不好。后来先是和龙雀前辈成了忘年交，又因为太吾村的发展认识了南疆的乌溪和景北渊。
　　这几年下来，他渐渐好了不少。如今还认识了周子舒和温客行，想必以后还能更好。
　　他一边笑，一边心里又有一点点怅然。
　　月亮那么好看，还离他这么近。
　　可他不敢伸手去抓，生怕一抓，就把水里的月亮抓碎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予我……赏婵娟。


第26章 剖白
　　温客行第二日一早去了三白山庄。
　　他先把石冻春的事情搪塞过去，帮忙还了那块岳阳派的令牌，然后回到庭梧院。
　　庭梧院中，张成岭正在扎马步，周子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翻着手上的书，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温客行见到周子舒，一时想起昨晚刚得知的七窍三秋钉之事，眼神更黯了几分。
　　张成岭见到温客行就眼睛一亮：“温叔，你回来啦！”
　　又困惑地挠挠头，表情逐渐转为担忧：“石叔昨晚出去找你们了。师父后半夜回来的，说没见到石叔，您也没见到么？”
　　温客行张了张嘴，看周子舒也征询看过来的样子，轻声说：“他……昨晚淋了雨，我让他歇在外头了。”
　　他说完这一句话，又沉默了下去。
　　他昨夜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情。
　　最后得出结论，除非把石冻春从此带走离得远远的，不然鬼谷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石冻春有奇怪的坚持。等他和张成岭、周子舒见面，一定会如实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还不如他自己说。
　　哪怕就此恩断义绝……
　　他想到这个词，忽然又有种奇怪的窒息感。
　　“——石叔怎么能淋雨呢！”张成岭惊叫。他先前被石冻春念叨养伤的各种注意事项念叨了几天，已经全背下来了，这会儿活学活用，“伤口不能碰水呀。”
　　周子舒却听出温客行的语气与寻常不同：“老温？”
　　他看温客行先前迟疑的模样，以为他还是在乎自己身上伤的问题，只是听他这会儿提到石冻春的语气，又仿佛此事与石冻春有关。
　　温客行转头看了一眼，这会儿院子里没人。
　　“……进屋去说吧。”
　　他的手指不安地摩梭起来。
　　温客行先把石冻春带在身上的那块丹阳派的琉璃甲交给了张成岭。
　　然后他试图开口，却只发出些奇怪的声音，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组织不出话来。
　　他这般态度，周子舒险些以为石冻春又出了什么事。好在温客行虽然神情古怪，却不急迫，应当不是这样。
　　他动手倒了杯茶：“老温，先喝点水。”
　　三白山庄待客用的茶极好，捧在手里闻着有股让人沉静下来的淡香。
　　“成岭。”温客行下意识避开周子舒关切的目光，只看着张成岭，“阿絮已和你说过他的身份，我却一直瞒着你。”
　　张成岭困惑地仰着头：“温叔，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的。”
　　“……你先听完。”
　　温客行扭头看看窗外，只觉得这会儿天光极亮，亮得刺眼。
　　“……我便是青崖山鬼谷的谷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总算开了个头。
　　张成岭还困惑地看着他。
　　只是这困惑慢慢变了，变成了不可置信。
　　“！”
　　周子舒眼疾手快，捂住张成岭下意识要叫出声的那张嘴。他只猜到了温客行或许就是甄衍，却不曾料到他如今竟是鬼谷的谷主。
　　只是想一想又不那么意外：当初石冻春为了查甄如玉夫妻的事情找到他时，已查到这对夫妻最后是死在鬼谷手中。
　　温客行开了头，接下来要说的便顺畅许多：“我……有心对五湖盟复仇，纵容群鬼出谷。但镜湖派之事非我所指示。应当是长舌鬼、无常鬼所做的。”
　　张成岭原想着今日便可把琉璃甲给出去，之后能跟着周叔、石叔、温叔离开三白山庄，不管去哪儿都很有趣，因此从早上起来后就兴奋得很，这会儿却只知道怔怔看着温客行。
　　镜湖派当晚的景象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的眼睛渐渐红了。
　　周子舒略略松开手，就听这孩子哑着嗓子问：“……温叔，你……再和我开玩笑么？？”
　　他这会儿大脑一片混乱，连手中的琉璃甲都拿不住了。
　　周子舒搬了张椅子来让张成岭坐下。他到底了解的多，这会儿按着额头思索了一会儿，大致理顺了情况：“我先前问过石兄，当初从我这边得到线索后查到了什么。他跟我说，圣手甄如玉夫妻二人当年应当是死于鬼谷之手。”
　　张成岭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但是温客行却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怎么查到的？”
　　周子舒一只手按在张成岭肩上：“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他说他在附近的村镇商寻访了很久，总算找到当初那个村子里当日出门，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说来也巧，那人当日什么都不知道，回去的路上正好还撞上许多凶神恶煞的江湖人。他花了很久的功夫让对方描述自己看到的人的模样，最后画出大致的形貌来，确认是曾经的鬼谷谷主。”
　　“……”温客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终于像是无法忍受似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初的事情。师父不曾详细和我说，但无非是甄大侠一家被卷入武库之事，无辜遭害。”周子舒低声说，“师弟，你还不肯认我么？”
　　温客行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有一把刀子伸进去搅动似的疼。他这状况近来也有发作过，应当是当年饮下孟婆汤带来的影响：“……阿絮，你认错人了。”
　　周子舒却没有逼迫他，只俯下身去对成岭温声道：“成岭，你冷静些。撇开别的事，你觉得温叔是坏人么？”
　　张成岭脑子乱成一团，这会儿呆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石叔……知道了么？”
　　温客行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后自嘲一笑：“你如果接受不了，也不奇怪。”
　　张成岭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想见石叔。”
　　他这会儿耳朵里“嗡嗡”作响，温客行与周子舒的对话也没能听进去，只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石叔。”
　　“……阿春昨晚淋了雨，又……替我做了件事，如今大约还睡着。”温客行低声道，“你要见他，最好等英雄大会结束之后。”
　　“那我不去这什么英雄大会了！”张成岭抗声道，“我想见石叔！”
　　“胡闹！”结果低声喝止他的是周子舒，“石兄花费这么多精力，就是为了让你今日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干净，你要辜负他一番心意吗？”
　　张成岭握拳咬牙，终于没忍住掉了眼泪：“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信你们的，可是温叔怎么会是鬼主？你怎么喊他师弟？”
　　周子舒轻声道：“你温叔的真实身份，该是我四季山庄的人。他当年全家遭逢大难，你太师父赶去相助时，收了他做二弟子。只可惜当时师父另有要事在身，便和甄大侠定了三月之期——谁知我四季山庄的易容术也没能拦住追杀的邪道。师父……一直都以为师弟也死了，为此抱憾终身。”
　　温客行勉强笑道：“阿絮，你别胡说八道了，若成岭信了该怎么办？”
　　周子舒轻叹一声：“我不逼你。成岭，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别急。此间种种，都和二十年前天下武库之事有关，我也不知其全貌。石兄已说了，等英雄大会后就带你去见龙雀前辈。”
　　“等听了当年的事情，你再想这些好么？”他征询道，“这会儿先把今日的事情做完。”
　　他提出的意见合情合理，张成岭抬眼看了一会儿温客行，心中酸涩，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把掉在地上的琉璃甲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眼见温客行的表情，又忍不住低声说：“温……公子，我信你没有害我的意思。”
　　他这会儿连“温叔”也不肯叫了。
　　离英雄大会正式召开还有半个时辰，周子舒跟着成岭走出屋子，又转头道：“老温，你也别急。连石兄那个性格都接受了你，成岭也能想清楚的。”
　　梁溪三白山庄附近的郊外，在这半个月内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正是为了这次仓促召开的英雄大会。
　　温客行远远站在附近的山头上，看着泰山派、丐帮与华山派先后发难，高崇却面不改色一一接下，先在半个江湖的见证下下接过张成岭手中的琉璃甲，又坦然表示自己已找到了龙渊阁传人，今日有意将武库之事告知天下。
　　前者有他吩咐艳鬼去做的手笔，后者却不是他安排的。
　　高台之上，揽着张成岭退至后排的周子舒也微微皱起了眉。
　　他知道石冻春如今和龙雀前辈很熟悉，却从没听他说过这位龙渊阁的少阁主。
　　更何况，太吾典当行背后的所在，连天窗当年都未曾查到，若龙雀前辈藏得这么好，五湖盟又是怎么找到龙渊阁的人的？
　　之后的发展大出乎他所料：名为龙孝的龙渊阁少主大声指责高崇对武库图谋不轨，引得这群自诩正道的江湖人群情激愤。
　　高崇虽然凭借自身魄力压下些反对的声音，但到底敌不过人心贪婪。英雄大会很快变成一场乱战，站在他这边的竟然只有他的五弟沈慎、岳阳派的一些弟子并安吉四贤。
　　刀兵相接的冷光中，高崇扭头对他大声喊：“带成岭走！”
　　周子舒眼见高崇这会儿尚能支撑，便果断把成岭提在手上运起轻功离开。琉璃甲已经交出去，这会儿也没人在意他们。周子舒一路带着张成岭回到三白山庄附近，就见温客行正神情复杂地站在不远处。
　　张成岭还不太肯靠近他。但温客行只是一引手：“你不是要见阿春么？”
　　他说：“成岭，我知道你对我有心结……但阿春待你最好，你……不要对他有芥蒂。”
　　即使是现在，温客行也没想通一件事。
　　那么讨厌杀人的石冻春，为什么肯送王荃去鬼谷？为什么会去救喜丧鬼？又为什么……没有质疑他的身份？
　　他不敢问，但若成岭问了，他只希望石冻春不要伤心。


第27章 容炫
　　石冻春这会儿状态还行。
　　温客行早上让阿湘跑了一趟，拿来了他的行囊，给他重新换了好的药。他睡了个回笼觉，这会儿刚醒不久，摸摸额头知道自己还没退烧，却已经精神好了许多。
　　顾湘感谢他救了红露，这会儿格外殷勤，主动站在旁边伺候，倒是弄得石冻春不大自在。
　　他坐在床上无聊，此地又没书可看，顾湘便干脆把薄情司的姐妹喊过来陪他说话。
　　他自觉和旁人不熟，便想和王荃说会儿话，不料后者一夜之间变了个性子，全无先前大方冷静的模样，甚至不太敢靠近他。
　　他困惑了一会儿，也不好强求，思索了片刻，便问道：“我能见一见薄情簿主么？”
　　罗浮梦昨夜蒙他所救，又知道这是温客行很重视的人，也不端着架子，很快便过来。
　　“石公子是有什么事要问我么？”
　　她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昨夜石冻春没仔细看，这会儿一打量，只觉得这位女士整一个女强人气场。他从小生出的心理阴影，这会儿心头有些慌，但想到自己要查的事情，还是咬咬牙开了口。
　　“我听说罗夫人二十年前就已经入了鬼谷，想和您打听一件事情。”
　　罗浮梦眼睫微动，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微妙，她不得不多想：“石公子请说。”
　　石冻春没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他思索着寻找措辞：“二十年前，神医谷甄如玉夫妻因容炫之事被追杀，一路逃至青崖山附近的刘家村。他们隐迹埋名，本该无人能认出，但还是横死在鬼谷手中。此事发生时，罗夫人应当已经入谷，是吗？”
　　——他问这件事，和温客行有关么？
　　罗浮梦弄不太清楚，只得含糊回答：“是。”
　　“我只想问一件事。”石冻春郑重道，“当日鬼谷是怎么找到甄大侠一家的？”
　　四季山庄的易容术巧夺天工。周子舒说秦淮章当年给甄如玉夫妻都易了容，他们应当不至于暴露行踪才是。
　　更何况，那可是鬼谷！刚打过一场青崖山之战，鬼谷和江湖约定了不得闹事，应当也没这么厉害的情报网能查到什么信息。
　　——只能猜，是有人通风报信。
　　此人必然很熟悉圣手夫妻，说不定还十分了解秦淮章。通过后者的行踪打听到那处村子，又设法确认了甄如玉真的在这里。
　　罗浮梦怔了怔，缓声道：“当日之事，是老谷主突然决定。他从何得知圣手夫妻的下落，我也不知。”
　　石冻春有些失望：“这样啊。”
　　甄如玉之事，线索当初就断在鬼谷，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能对此事有所了解的人，对方却不清楚。
　　他叹了一口气，心道此事果然很难查，又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温兄……呃，温客行是这一任谷主，他会知道些什么吗？”
　　他不知道温客行的真实身份。
　　罗浮梦在心底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隐隐的惋惜：“此事您还是问谷主吧。”
　　石冻春烦恼地用手揪了揪褥子：“也是。如果他不愿意说，我也不该从你这儿问。”
　　他其实还有许多想问温客行的事情，这会儿也不过再添上一条。
　　又聊了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主人，谷主回来了。”
　　石冻春抬眼望去，最先瞧见的便是推门而入的张成岭。
　　这少年此时眼眶通红，看到他的样子，居然忍不住掉了眼泪：“石叔！”
　　石冻春吓了一跳：“怎么了？受欺负了？今早英雄大会出事了？”
　　他本能地一撑手想要下床，结果手一抖，脑袋险些砸上床沿，还是周子舒急急赶上去用手替他垫了一下。
　　“石叔！”张成岭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呜呜呜……石叔……”
　　“别，别哭啊。”石冻春按着脑袋，“我这两天……呃，失血有点多，这会儿供氧不足。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听不懂啊？”
　　张成岭泪眼朦胧地点头。
　　周子舒又好气又好笑，在床边坐下来卷了卷被子，让石冻春能靠着说话：“成岭，冷静些。”
　　他又对石冻春说：“你也知道老温的身份了？”
　　“啊……”石冻春反应过来，“鬼谷的事情吗？”
　　张成岭正胡乱抹眼泪呢，闻言睁大了眼睛、拔高了声音：“石叔，你也知道？”
　　“干嘛啊，金豆侠！”顾湘听出点端倪，不高兴地说，“那晚上要不是我和主人，你都活不下来！”
　　张成岭语塞，看向石冻春。
　　“呃，我昨晚刚知道。”石冻春说，“先等一等，我还有问题要问呢：你们琉璃甲交接出去了么？”
　　“交出去了。”周子舒回答，“不过英雄大会上出了点事情。”
　　“好多事情啊。”石冻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次伤得实在不合时宜。
　　他缓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温客行、周子舒、张成岭、喜丧鬼、艳鬼、顾湘、王荃、红露……呃，后面那位背着麻袋的白衣人是谁？
　　“这位是叶前辈，也是长明山剑仙。”周子舒解释了一句。
　　“呃，那成岭是不是还有信要给他来着。”石冻春下意识说了一句，然后微微睁大眼睛，“叶白衣？”
　　他盯着那个穿得一身白长得也很白的年轻人看了半天：“骗人的吧！叶白衣？”
　　“你知道我？”叶白衣把背上的麻袋丢在地上，就听里头传来一声闷哼。
　　“等等、等等，这麻袋里是谁？”石冻春又问。
　　没人知道，顾湘蹲下去把麻袋解开，里头是个四肢萎缩的人，看上去个头矮小，脸上却带着成年人的神情。
　　“龙孝！”石冻春脱口而出。他的脸上直白地显示出厌恶来：“你们在哪里遇到的龙孝？”
　　“先前英雄大会上。”周子舒说，“据说赵敬四处寻访龙伯伯，最后找到了这位龙渊阁的少主。高崇本是想让龙渊阁之人解释武库相关的事由，不料他却指责高崇一直垂涎武库。没想到叶前辈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石冻春：“……”
　　他很少脸色这么难看，这会儿却死死盯着龙孝：“当年我念在龙前辈的份上饶你一命，你居然还敢做这些亏心事？我说呢……当初那些药人，我已经都放火烧死了，怎么毒蝎手里还有，是你和他们做了交易？”篳趣閣
　　龙孝沉默着不说话。
　　这个方才在英雄大会上嘴尖舌利的侏儒仿佛突然无话可说，只冷漠地撇开头去。
　　石冻春抬起手按住脸：“所以我当初心软放过你，你这些年又害了多少条性命？”
　　“谁要你做烂好人？”龙孝听到这话，终于尖声回骂，“你和那老东西一样！都是假惺惺而已！”
　　“你还敢提龙前辈咳咳咳……”石冻春生气。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跟你说了侏儒症是没办法治疗的！你这样是很可怜，可是哪怕是阴阳册也没办法！当年容炫——”
　　他骤然噤声。
　　“容炫？”叶白衣抬眼看他，追问，“当年容炫怎么了？”
　　石冻春刚刚说了一长串话，这会儿又开始头晕，一时顾不上他，叶白衣却很着急：“你继续说，容炫怎么了！”
　　“叶前辈。”石冻春靠在周子舒的肩膀上眼冒金星了一会儿，好容易缓过来，他竖起一只手，“叶前辈，我知道您很关心容炫前辈的事，咳……能给我点时间么。”
　　他算得上是先失血过多，养了一小半又伤口二度撕裂外加淋了半宿的雨，如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一定头顶一长串debuff。
　　他又用手指了指门，带着点歉意说：“这事我只能说给相关的人听。温兄，你能带着罗夫人他们出去等一会儿吗？”
　　温客行浑身一震，示意喜丧鬼他们离开，自己却如同脚下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石兄，老温……他不会随便说出去的。”周子舒低声道。
　　“那也不行。”石冻春坚决道，“我发誓了。除非龙前辈同意，不然我不能告诉旁人。”
　　“阿春。”周子舒换了个称呼。
　　他按住石冻春的手，直视他：“老温……他也和这件事有关的。”
　　在石冻春不太理解的目光中，周子舒坚决道：“你先别问了。我可以发誓，他真的和当年的旧事有关。”
　　“唔。”石冻春发出个单音节。他犹犹豫豫地看着周子舒，神色也有些不安起来，“周兄，那什么……”
　　“龙伯伯一定不会介意的。”周子舒轻声说，“你知道，我小时候也见过他的。”
　　“呃，是噢。”
　　石冻春看着王荃把装着龙孝的麻袋拖出屋子，合拢门。他捧着杯子又喝了口水，迟疑了半晌，终于点头：“……行吧。”
　　“本来是想等去太吾村让龙前辈说给你听的。”他对张成岭说，“我怕自己记错了，所以一直也没提前说。”
　　“不过叶前辈是容炫前辈的师父，例外就例外吧。”
　　“唔，这事儿其实要从比较早说起。”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他穿越过来一年后，在山里遇上了陆明琅。
　　得知这位穿越者老乡自带系统，系统还自带基建任务，他就开始替陆明琅寻找能推进基建任务的人才。他那时候对江湖了解不深，但是龙渊阁的传说却是茶馆说书人都会提一嘴的传奇，他想想自己这身功夫也该多派上点用处，就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去找了龙渊阁。
　　找了两回没找到，陆明琅就觉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机关阵法。《太吾绘卷》设定中，玩家的技艺包含“术数”这一项，陆明琅当初开作弊器拉满了天赋和造诣，于是靠着系统给石冻春恶补了一个月，后者总算成功突破大门，闯进龙渊阁。
　　他没见到活人，拆了几个机关人后，径直撞上了自带药人的龙孝。
　　好容易逃出药人的围追堵截，他在一个奇怪的机关人指引下总算见到了龙雀。
　　这位须发皆白、神情疲倦的老人被铁链锁住琵琶骨，关在深山的地穴内，双腿之下皆已被截断。
　　周子舒骇然。
　　“龙伯伯他怎会？
　　“是龙孝做的。”石冻春冷声道，“他天生侏儒，听闻阴阳册有奇效，就想着打开武库拿到阴阳册治好自己。龙前辈不从，他就杀光了龙渊阁的其他弟子，把龙前辈囚禁在深谷中折磨他。”
　　那是石冻春第一次有杀人的想法，但他克制住了。
　　龙雀心有死志，对他的邀请毫无兴趣，却想知道一些外界的事情。
　　石冻春往返了两回，搜罗了许多外界的消息给龙雀。后者对许多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只好奇地问了五湖盟、神医谷和四季山庄。五湖盟还好说，后两者早就成了江湖传说，实在查不到什么东西。
　　石冻春如实把神医谷和四季山庄或许都失去传人的事情告知龙雀，龙雀干瘪的身体里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他仿佛突然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坚决地对石冻春说：“如果你愿意替我查出当年的真相，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龙渊阁的机关术实在太超前，石冻春为了陆明琅的任务，毫不犹豫同意了。他花了点时间把龙孝的那些药人聚在一起放火烧了，又照着龙雀的吩咐封死了龙渊阁内几处机关，最后斩断铁索，带着重伤的龙雀回去太吾村。
　　在太吾村，龙雀给他讲了当年的故事。
　　关于武库、也关于当年的那些人。
　　张成岭已经把父亲的信给了叶白衣，后者一边听石冻春讲述一边读完了信，不耐烦道：“所以到底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石冻春说，“龙雀前辈托我查的几件事情，一是圣手甄如玉大侠一家的死因，二是当年容炫前辈出事的真相。”
　　“容炫前辈当年毒入心肺，难以治愈。他的妻子岳凤儿急于救人，便回神医谷偷取了阴阳册，用了上头写的法子，挖了旁人的心换给他。”
　　石冻春摇摇头：“心脏移植……没有确认过配型，没有无菌室，他们居然还某种意义上成功了。容前辈的毒解了，只是从此患上了癔症，日日发狂，最后疯起来竟一掌打死了自己的妻子。”
　　“之后……就是青崖山之战。那时候，龙前辈的妻子身怀六甲，他全心全意照顾夫人，几个月后才接到消息，为时已晚。”
　　“您若是不介意，之后同我们一起去太吾村吧。”石冻春说，“我怕我记得不全，还是让龙前辈亲自和您说最好。”


第28章 鬼主
　　叶白衣同意之后跟石冻春走一趟太吾村后就转身出了门，留下屋内三大一小。
　　石冻春抹了一把脸，觉得身心俱疲，但还是得解决成岭的问题。
　　“先解释一个词：地图炮。”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吓了张成岭一跳。这少年还在想先前石冻春讲的那些旧事，这会儿倒是没先前那么情绪激动了。
　　“地图炮是指以少数人的行为去定义、否定整个群体的行为。”石冻春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温兄，能再帮我倒一点么？”
　　等第二杯水捧到手里，他继续说：“简单来说，不要管中窥豹，一叶障目。”
　　他看着成岭还发红的眼睛：“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破庙的事情么？”
　　张成岭点了点头。
　　“且不说那个自称吊死鬼的人并非吊死鬼。温兄是鬼谷的谷主，顾姑娘是他身边的侍女，鬼谷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她？那天晚上她出手救你，那些小鬼却全然不曾退却害怕。”石冻春慢慢分析给他听，“要么，他们不听从温兄的命令；要么，他们不是鬼谷的人。”
　　张成岭愣住了。
　　他垂下头去：“……是噢。”
　　“温叔……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也不算误会。”石冻春摸摸张成岭的脑袋，“鬼谷的人平日里都不出谷，如今在外头大闹，一定也有他的命令在。”
　　他说到这里，神色微微沉下去一些：“温兄……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是这样么？”
　　温客行艰难地回答：“是。”
　　“所以……成岭如果还是没办法原谅你……”石冻春轻轻地说。
　　他抬眼看看温客行，再看看周子舒。
　　前者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就听他诚实地说，“……我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成岭，你知道外头那些姑娘们是什么身份吗？”他又说。
　　“是……温叔的手下么？”张成岭小声问。
　　“是薄情司。”石冻春说，“她们都是喜丧鬼的手下，平日里总针对天下的负心男子。”
　　“陆姐……我朋友说过，全天下的姑娘都活得比男人苦多了。倘若没有一个鬼谷薄情司，天下的负心汉还能再多几成，因情伤而死的姑娘还要更多。”
　　“王姑娘……先前她也在的，穿着黄衫的那位姑娘。她当初遇到了负心人，主动跟我说想要去鬼谷，因为她想报仇。”石冻春想到当年的王荃，“你能想象么？她当时也不过比你大两岁，走投无路。除开我这边，她竟然觉得鬼谷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石叔，你是说，鬼谷也有好人么？”张成岭愣愣地问。
　　他以前也没怎么听父亲兄长提过太多江湖上的事情，此时知道镜湖派的事和温客行无关，又听说薄情司的事情，难免这么想。
　　“我是告诉你，善恶和出身是没有关系的、人也不是非黑即白。”石冻春郑重道，“你要亲眼去看，去听，去判断。”
　　说到这里，他难免有些赧然：“不过这挺难的。在这之前，先听你师父的吧。他的判断最准。”
　　“我知道了，石叔。”张成岭用心听了，说，“我不该怀疑师父的话的。”
　　他咕哝了一句：“要不是师父说——”
　　“——成岭，你先出去吧。阿春说了这么久，有些累了。”周子舒打断了他。
　　“哦哦，好的！”
　　张成岭赶紧点头，转身出门去。
　　石冻春确实有些累了。
　　他看着成岭出门，脸上的疲惫之色就又浮上来，这会儿抱着被子，含含糊糊问：“周兄，你怎么也和温兄一样称呼我了。”
　　周子舒让他躺平了：“喊你石兄仿佛有些疏离。你年纪比我小，老温这么喊，我不能这么喊么？”
　　倒也没有。
　　就是感觉有些亲昵过头了。
　　石冻春乖乖躺好。他先前本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有许多事情要问温客行，这会儿却只记得一团浆糊，勉强想到一句话来：“……对了，温兄，罗夫人为什么……要办喜丧啊。”
　　他以前听说过喜丧鬼的作风。
　　抓到了负心汉，就要逼着人和牌位拜堂成亲，再送人下黄泉。
　　“你能不能……和她说啊。”石冻春放松下来之后，声音也软了许多，“那些姑娘这么惨，人都下黄泉了，怎么还要被渣男捆绑，放过她们不好么？”
　　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
　　温客行本以为他还要追问什么东西，没想到他说起的是这个，轻松道：“这世上的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把她们的情郎送下去陪她们，不好么？”
　　凭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那些姑娘是女人之前，还是个人呢，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哪个又比哪个强？
　　可惜这想法实在有些超脱时代。石冻春皱着脸，换了一句反驳的话：“她们都下去了黄泉，怎么还会贪恋一个人渣？”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石冻春下意识回他。
　　他以为温客行要继续说“我非子”云云，还想着自己只记得这一段了，后面的都不记得，正拼命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杠回去，不料温客行凑近了看他，语带笑意：“怎么，阿春要和我讨论鱼水之乐么？”
　　石冻春拽住被子，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想：……呃，鱼水之乐说的是庄子和惠子的辩论，不过还有个词长得和它很像，意思却南辕北辙。
　　……啊。
　　他下意识地一缩，把自己脑袋都埋进被子里，然后才想起自己不该反应这么大的。
　　时值四月底，这处宅院里备上的是轻薄的罗衾，很容易就被温客行掀开：“阿春，你还发着热，别胡闹。”
　　被子里是只穿着中衣的石冻春，他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重新好好按在榻上：“周……周兄，你管管温兄，你听他都说的什么话！”
　　他闭着眼，只敢这么小声说话。
　　他害羞得太明显，叫周子舒也笑出声来：“老温说什么了，不是庄子的濠梁之辩么？阿春你想到什么了？”
　　他听出温客行是故意的，却还替他描补。
　　石冻春听得都懵了。他自觉要藏好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奈何温客行连番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他就算三番五次告诫自己不要逾矩，那也管不了自己扑通乱跳的心。
　　这是发烧的错。他想。发烧就是会心跳加快的。
　　也是他自己的错。他心里想得暧昧，听什么都觉得暧昧。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他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有凉意慢慢地浸润下来，像是有一床湿透了的被子紧紧裹着他，裹出窒息的感觉。
　　石冻春的初恋是在穿越前。
　　他高中的时候就朦胧察觉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等到大学住校后自由一些，就靠着网络上的各种词汇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问题。
　　他知道这种事情在社会上接受度不高，也一直藏得很好。奈何情不知所起，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注视一个人的背影。
　　对方是他关系很好的同学，长得帅，成绩也好。他们一起组了学习小组，平日里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大学男生之间的关系能好到什么程度？勾肩搭背算什么，喊你去分享那些不可外传的片子才是真过分。当时石冻春对着屏幕上女人白花花的**毫无反应，这人就坏笑着对他伸出手，大声说什么“来来来，好兄弟帮你一把”。
　　石冻春想起那个男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困惑震惊到后来看到了脏东西的那种转变，心脏微微抽紧。
　　“好啦，别开玩笑了。”
　　他闭着眼，不知道自己的神色转变有多明显。
　　他向来不是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脸上的神情从害羞变成害怕，任谁都能猜到他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旧事，或者想跑偏了。
　　周子舒在心底叹一口气，声音柔和了些：“那你再睡会儿吧，外头有点吵，我和老温去看看。”
　　出门前，他和温客行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急什么，慢慢来。
　　院子里确实有点吵。
　　温客行走出去，就看到叶白衣不知何时拔出了剑指着顾湘和罗浮梦，张成岭正站在薄情司最前头，大声地说着先前石冻春说过的那些话。
　　叶白衣一边听一边皱着眉，看到他出来，剑锋一转：“温客行，你是鬼谷谷主？”
　　“是又如何？”温客行看到叶白衣，声音冷淡下来。
　　“是又如何？”叶白衣气急反笑，“高崇请出山河令，为的就是让我出山剿灭鬼谷。你带着群鬼在我眼皮底子下晃荡，还问我是又如何？”
　　“叶前辈！您这是地图炮！”张成岭大声喊，“管中窥豹！一叶障目！”
　　叶白衣“嘿”道：“你不是镜湖派的那个小子么？你全家都叫鬼谷灭了，还为他们说好话？”
　　“那不是温叔做的！”张成岭脱口而出，“石叔说的没错，那晚上的鬼都认不出湘姐姐，要么就是不听温叔的话，要么就不是鬼谷的人！”篳趣閣
　　叶白衣眼神奇异：“那有如何？他纵容群鬼出山，难不成还有道理？”
　　庭院中骤然沉寂下来。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避不开的事实。
　　薄情司的姑娘们眼神惶惑、张成岭还张着双手，顾湘紧紧揪着柳千巧的袖子，温客行捏紧了折扇。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们是太吾典当行的，请问有人在吗？”
　　太吾典当行的人是早上石冻春差人去送信请来的。
　　来的是一位看着平平的中年人，他对一屋子的江湖人的诡异气氛视若无睹，只略略躬身，竟也不问石冻春在哪，只问：“不知明日要跟石少侠一起上路的有几位？”
　　原定的是温客行、周子舒和张成岭，现在要多一个叶白衣，那就是四位。
　　“四位啊。”中年人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习惯倒是和石冻春很像，“我明日巳时驾车过来，就停在这处门口可否？”
　　“行。”周子舒出声应了。
　　中年人点点头，又道：“也劳烦几位给石少侠传一句话，就说是陆姑娘说的。陆姑娘已知道他前些日子和药人打了一场、身受重伤之事，说让石少侠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回微微笑了笑：“陆姑娘折磨人的法子有多少，石少侠最熟悉，请他务必好好想想吧。”
　　这中年人传达完事情，也不拖沓，转身就走。他这么一打搅，庭院中的气氛也从尖锐渐渐缓和下来。
　　叶白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反手将剑插回鞘中：“先留你几日，左右这英雄大会开了个狗屁，高崇后来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又忍不住问道：“秦怀章的徒弟，你助纣为虐，也不怕你师父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周子舒微微笑道：“家师如果在此，也一定与我一个态度。”
　　叶白衣“嗤”了一声，神色里带了些扫兴：“罢了，明日见。”
　　他也懒得走门，转身一跃，就从院墙上翻出去，没了踪影。


第29章 太吾村
　　第二日，太吾典当行的中年人驾车到这处院落门前时，要出发的人都收拾妥当了。
　　温客行叮嘱了罗浮梦并顾湘等人谨慎行事，回身就见石冻春在周子舒和张成岭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那辆车。
　　石冻春昨晚已经退烧了，这会儿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恹恹的，见到驾车的人才微微惊讶：“丁叔？”
　　“石少侠，好久不见。”被称为丁叔的人笑道，“可有想好怎么和陆姑娘解释？”
　　石冻春脸色更加苍白了点：“……没有。”
　　他想到陆明琅的《太吾绘卷》系统就心如死灰。
　　《太吾绘卷》中，玩家是可以查看NPC的人物面板的。
　　除开个人属性，还能看对方的伤势（包含明细）、装备、道具、武功、关系和……经历。
　　——对，太吾绘卷可以查看NPC的经历。
　　在这边，就是陆明琅可以查看他这段时间里都做了什么。
　　他木然道：“……放任自流吧。”
　　昨日对着温客行等人彬彬有礼的丁叔和石冻春却很熟稔，闻言摇头叹息：“石少侠，您这次可真是闹过头啦。就算陆姑娘的医术超绝，也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
　　石冻春尴尬：“嗯，我知道了。”
　　这辆马车极大，里头还安置了许多底下装了弹簧的软垫。石冻春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又支使温客行：“你旁边的柜子里有茶炉，可以煮茶喝。”
　　叶白衣不耐烦坐在车里，另骑了马，马背后搁着装着龙孝的麻袋；周子舒则是不许成岭上车，在他腰上系了绳子，让他练四季山庄的步法。
　　“噫，过一会儿也让成岭休息休息？”石冻春看张成岭跟着走了一会儿就额头渗出汗来，忍不住咂舌。
　　“不行。”周子舒这会儿却很冷酷，“习武之事，重在一气呵成。流云九宫步是我四季山庄的招牌武学，哪容得他有片刻松懈？”
　　“行吧。”石冻春咕哝了一声。
　　马车走得不快，窗外春风吹拂。他现在身体还是虚，不知不觉又有些困，闭着眼睛摇摇晃晃起来。
　　温客行笑了笑，一伸手，把石冻春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发觉这人呼吸已经变得微弱而均匀，显然是睡过去了。
　　一旁的茶炉还在发出微弱的“咕嘟”声，周子舒一只手牵着绳子看着窗外，也放轻了声音。
　　温客行垂眼，看石冻春闭着眼的模样，只觉得那些仇恨、血海，这一刻暂时远离了他。
　　这样也挺好。
　　太吾村落于福州南部，是基于陆明琅当时选择了游戏中的铸剑山庄所在作为出生地而落定的。
　　外头设了阵法，因此到了太吾村附近，丁叔将马车停在山脚，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走。
　　这阵法是陆明琅和龙雀合力设置的，精妙非常，还可以随意调整。丁叔平日里来往得多，这会儿也得走走停停，还要靠石冻春帮他算些数字。
　　几个人像是一串糖葫芦似的在阵法中穿行，中途穿过一处水帘洞，总算进入了这处世外桃源。
　　村子外头是真种了十里桃花，沿溪而来，这会儿看着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小桥流水边，有个中年人正推着板车，车上载着几只大桶，里头是堆满了的竹笋，见到他们一行人，先大喊了一声：“老丁！”
　　又惊喜道：“石少侠，您也回来啦？”
　　他把板车一放，手在腰上擦了擦，三步并作两步跑近：“石少侠，您这回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大伙儿可都想死你啦！唷，这几位便是龙老的客人吧，欢迎、欢迎啊。”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不伦不类，一听就是受了陆明琅的影响。
　　丁叔笑骂：“老陈，你还不快点和陆姑娘报信去。”
　　“嗨，说的是。”被称作老陈的人一点头，立刻跑远了。这边张成岭扶着石冻春慢慢往前走，惊叹：“石叔，这里好美啊！”
　　“那是。”石冻春点头，“这里叫做太吾村。我先前和你说的就是这里，外头人进不来，很安全。”
　　丁叔闻言摇头：“石少侠，您不知道，上个月村子里还潜入过外人呢。不知怎么打晕了我铺子里的伙计偷偷换进队伍，居然真让他溜进来了。好在陆姑娘火眼金睛，立刻把人认出来，这会儿关在看守所，就等您回来发落呢。”
　　石冻春顿了顿：“没能劝服？”
　　丁叔诚实道：“没。”
　　“……行，等我离开的时候带出去处理。”
　　太吾村对陆明琅而言太重要，系统又可以辨认出贸然混进来的外人是否有恶意。像这样的人不能放，留着又要担心他搞破坏，最后一般都是石冻春带走处理。
　　所谓处理，就是杀了。
　　石冻春想到又要杀人，神情有些郁郁，在迎面走来的陆明琅眼中，就是这苍白昳丽的年轻人无精打采、重伤未愈。
　　“阿春！”
　　“陆姐。”
　　听到声音，石冻春抬起头。
　　小跑过来的是个好看到令人目眩的姑娘。穿着一身简便的衣裙，白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也不施脂粉，可看起来就是那样夺人眼球。
　　——嗯，一大原因是陆明琅这个档开局的时候靠作弊器全选了所有的出生特质，里面包含“梦境中人”这一项，捏脸的时候还参考了百度百科最容易达成“天人之姿”评价的捏脸。
　　梦境中人：梦境众人，空空色相。你拥有奇特的魅力，似乎人人都在梦中见过你，你的长相美丑已不再重要。魅力＋600。
　　石冻春的笑容放大了些，但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神情中又带了点唯唯诺诺：“陆姐……”
　　陆明琅先对他身边的几人点了点头，对身后跟上来的人吩咐：“贺寻，你带客人进村吧。他们是龙老的客人，若龙老没事，便带他们去见龙老。我……”
　　她一只手搭上石冻春的手腕，顺势打开了旁人都看不到的系统面板。
　　——而后一眼就看到了石冻春人物特性里新增的几个红色属性。
　　久伤不愈：外伤上限：-100，内息紊乱：＋100，坚毅：-10。
　　五劳七伤：外伤上限：-50，内伤上限：-50，疗伤效率：-35%，内息紊乱：＋100，水性：-10。
　　气血涣散：驱毒效率：-25%，全毒素抵抗：-200，勇壮：-10。
　　她手一抖，目光往右上角一挪，就看到外伤条进度窜了鲜红的满条，内伤条少些，紫色只挪了三分之一。
　　内息状况的红条现在是348，状态提示是滞碍。
　　底下的内外伤并毒素状态都不好，健康……健康值比年初减了1，等同于寿命也减了一年。
　　她的眼睛红了。
　　先前丁叔传信回来的时候她还生气石冻春不爱惜自己，这会儿看到这家伙的状态栏，根本骂不出半句话。
　　她不敢再点开经历栏，忍了忍，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温客行和周子舒本就还没有走的意图，这会儿看这姑娘的模样，后者沉声道：“阿春的状况不好？”
　　“能治好。”陆明琅的声音有些哑。
　　美人垂泪，令人惊艳，但除开陆明琅身后的阿寻和什么都不关心的叶白衣，剩下三个人都只盯着石冻春看。
　　“陆姐，你别难过啊。”石冻春期期艾艾地说，“你看，我都回来了，大不了就是多吃点药的事儿嘛……”
　　他有点心虚气短，又补充一句：“我这次情况特别。主要是药人不能放走，万一搞出洛道李渡城那样怎么办？小邪子多可怜啊。然后喜丧鬼被抓了也得去救啊，你不是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你可闭嘴吧。”陆明琅抬起手抹了把眼泪，“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状态有多差啊！”
　　距离丁叔传信已经好几日了。她知道石冻春的医术功法不能对自己用，但他是有好几种回血的内功心法的——就这回来之后还外伤2000多。
　　石冻春的外伤上限这会儿只有1980。他没有系统，就算有武功撑着，来不及回村子也可能会死。
　　“呃，总之能治好就行了……”石冻春小声道，“我还额外带了个病人给你呢。”
　　“天大地大，现在你最大。”陆明琅终于收了眼泪，低声道，“行了，我本来还想着在外人面前维持个社交状态呢，全被你破功了。”
　　她转头对周子舒等人道：“我叫陆明琅，是这太吾村的……村长。我身后这位是贺寻，他带你们先去歇息片刻，有什么事儿吩咐他就行。我得先带阿春，想法子把他的状态稳一稳。”
　　没人有异议，石冻春对几个同行者尴尬地笑了笑，乖乖地被陆明琅牵走了。
　　贺寻已习惯了陆明琅的突如其来。
　　他是最早被石冻春捡回村子的人之一，如今已经很习惯陆明琅的行事风格。这会儿看四位客人中还有三位难掩担忧的模样，他微笑道：“几位不必担忧，石少侠往年带着伤回村子，一般也就两三日便能恢复如初。若要说医术，天底下恐怕没人能比得上陆姑娘的。”
　　他们沿着溪边走，先穿过几片田地，然后踩上了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太吾村，与其说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是隐没在深山内的不为人知的小镇。
　　一路走过来，周子舒看到了医馆酒肆，也见到了书局乐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但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真实而幸福的笑容。
　　贺寻介绍了几处，就听叶白衣冷不丁道：“够了，谁耐烦看这些。我们是来见龙雀的。”
　　“几位现在便要见龙老么？”贺寻笑容不变，“龙老这会儿应当在小龙渊，我这就带几位过去。”


第30章 疗伤病
　　另一头，陆明琅带着石冻春走得飞快。她穿着软底布鞋，这会儿却踩出七厘米细高跟的气势：“你知道自己外伤突破上限了么？”
　　石冻春瞬间噤声。
　　这个他不清楚。
　　这会儿没有外人，陆明琅又打开了系统面板，把透明度调高，一边走一边看他的经历：“三月在越州认识了张成岭、周子舒、温客行……呃，张成岭就是那个小朋友么？”
　　石冻春乖乖回答：“嗯。”
　　“镜湖派都灭门了，听着怎么和起点男主似的。”陆明琅感慨了一声，“才初中生啊……他这次来也要住下么？”
　　“应该不。”石冻春摇头，“他拜了周兄为师，以后应该要和周兄走。”
　　“周子舒……呃，这名字我有点印象。”
　　“就是当初我查四季山庄认识的那个，”石冻春提醒，“青年才俊，你恨不能相识为同道的。”
　　“噢。”陆明琅想起来了，“这么巧啊。这么三个……跟你回来的好像有四个人？”
　　“穿白衣服的那个是叶白衣，容炫的师父。”
　　“卧槽！不是，容炫都死了二十年了吧！他师父怎么还这张脸，天山童姥吗！”
　　石冻春笑出声来：“你看他哪里童了？叶前辈外号长明山剑仙……其实我觉得他是不是修炼得道打破壁障真成仙了。”
　　“噢，我懂了，所以男主不是张成岭是叶白衣，这江湖只是他踏入其他小世界前的第一卷 故事……”陆明琅吐槽，“绝了，哪个修仙男主开局还自带徒弟的。” 
　　“诶……你还和丐帮打了一架。”
　　“他们不怀好意嘛。”石冻春说，“成岭那时候差不多等于逃出稻香村的毛毛和莫雨。”
　　“琉璃甲么？”陆明琅也知道当年的旧事，“不过这个小朋友看着好像还挺健康的，不像少爷和毛毛，一个毒血一个三阳绝脉。”
　　“他应该没什么病，除开之前他爸把琉璃甲塞他伤口里，他瞒了一路。”
　　“草，不痛吗！没感染吗！讲道理武侠世界也不能这么不科学吧？龙大爷讲容炫那事儿我就想吐槽，这世界难不成没有细菌这种生物吗？”
　　她说了几句，继续往下翻，然后看到其中四条，瞳孔地震，一句一句念出来。
　　“四月，石冻春在梁溪与周子舒相谈甚欢，均觉莫逆于心，终于皆为知己好友。”
　　”四月，石冻春在梁溪与温客行相谈甚欢，均觉莫逆于心，终于皆为知己好友。”
　　“四月，石冻春在梁溪对周子舒心生爱慕。”
　　“四月，石冻春在梁溪对温客行心生爱慕。”
　　她停住脚步，迅速翻开石冻春的关系一栏，赫然在他的“倾心爱慕”一栏里发现了两个小人头像。
　　石冻春尴尬地抬手捂住脸。
　　陆明琅定定看了他一眼，继续牵着人走：“不是……那什么，为什么是两个？”
　　她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真心不解。
　　和石冻春认识这么多年，他的道德感有多高，陆明琅最清楚。
　　石冻春瞅瞅旁边没人，轻咳一声：“就像你同时喜欢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喜欢美国队长和钢铁侠一样？”
　　陆明琅：“草。不是，但那是纸片人，那我还喜欢虎子惠惠野蔷薇呢！”
　　“有什么区别。”石冻春自己也觉得自己解释的有问题，却还强行继续说下去，“都不可能实现嘛。”
　　他们终于走到医馆，陆明琅推门而入，先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同道？”
　　这是“邀为同道”的指令，石冻春说了“是”。
　　陆明琅看着石冻春的名字出现在人物项下，把石冻春推进药室：“你把衣服脱掉，我去拿药。”
　　这是只能对石冻春使用的疗伤方式——《太吾绘卷》中，太吾可以为非同道的NPC看诊疗伤，但这个过程取决于太吾医术的影响；如果把NPC邀为同道，太吾就可以直接拖动疗伤药到任务伤病界面的伤口上，根据疗伤药的效果减少对应伤口的伤势。后一种方式，无论太吾的医术造诣是多少，药效都会最大幅度地发挥出来。
　　石冻春把自己脱得只剩下短裤，又咬牙开始解绷带，等全身伤口都露出来，陆明琅已经跑了几趟，把这会儿医馆里储备的大部分药物都拿了过来。
　　“你能不能爱惜一点这具身体……”陆明琅看了一眼就觉得难受，“全天下除开我，就只有你的壳子算得上是非自然出品，你看看你的皮肤你的脸，系统建模毫无瑕疵，这几年都添了多少伤疤上去了？暴殄天物啊！”
　　石冻春挠挠脸：“咳，总之，开始吧。”
　　这个治伤的过程，对陆明琅而言只是把药一瓶瓶怼在系统面板上，系统会接管石冻春的身体完成所有施药过程。
　　她先挪上去一瓶四品的龙合造化丹，石冻春就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接过，扭开瓶子吞下。篳趣閣
　　龙合造化丹：极·四品，内息紊乱：-350，内息紊乱高于350时，恢复效果-80%。
　　而后是不同的好几瓶解毒药。
　　石冻春被控制着喝了四五瓶解毒药，感觉自己身上各处的麻痹、酸痛都消了下去。
　　“好难喝啊。”他如实反馈。
　　“这算什么。”陆明琅没好气，“你知道自己外伤有多重吗？外伤太厉害，用高品的药都得用很多次，不划算，得用大量的低品药来处理。”
　　她又怼过去一瓶珍珠润心散。
　　珍珠润心散：下·九品，健康＋2，健康损失值超过2时，恢复效果-80%。
　　等石冻春吃完内伤药，之后就都是外用的外伤药了。
　　陆明琅一边挪着七品的九牛固命丹一边唠叨：“下次可千万别这么搞了，我真第一次见到你外伤超过承受上限，算是明白什么叫心脏骤停了。”
　　石冻春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糊了厚厚一层药泥了，还得继续糊，内心也很苦：“谁能想到外头还有药人啊，我那天又正好没带湛卢剑，下次真是再也不敢了。”
　　他这会儿被陆明琅的系统操控，感觉特别难受，陆明琅也知道这一点，一边和他聊天：“所以，不给我介绍一下温客行和周子舒这两位？”
　　“呃……”石冻春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温客行……你理解为一个年轻的王遗风？”
　　“啊，这人另有所爱？”陆明琅理解偏差，“还痛失了？”
　　石冻春无言：“这我不清楚……我的意思是，他是鬼谷谷主。”
　　陆明琅更恍惚：“我琢磨着鬼谷不是恶人谷的plus加plus版本么？你没把他扭送官府还心生爱慕……？”
　　石冻春咳了一声：“我之前不知道。而且他应该不是坏人。”
　　陆明琅微妙道：“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眼光有多差吗？”
　　石冻春：“……呃，周兄也这么说来着，他眼光很好的。”
　　“所以这位周子舒又是什么人？”
　　石冻春沉吟了片刻：“类比的话，算是心怀大义于是炒了傻逼上司鱿鱼的姬别情？”
　　陆明琅困惑：“退出凌雪阁的不是祁进吗？”
　　“……你也打过寇岛那个本的。”石冻春幽幽道，“我道长号还是静虚门下呢。”
　　“对不起。”陆明琅举起两只手，“所以是个退休的凌雪？”
　　“这凌雪阁还是他建的。”石冻春补充，“我还想让你帮忙给他看看旧伤呢。他每晚都会发作旧伤。”
　　“……”
　　陆明琅默默盯着石冻春，挪药的动作停了下来，又去翻石冻春的经历。
　　“……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你为什么知道他每晚都怎么了……”陆明琅发现没有找到什么某人情难自己的条目，遗憾地返翻回伤病栏。
　　石冻春：“！”
　　他的脸涨得通红：“你在想什么啊！”
　　“对不起。”陆明琅很没诚意地道歉，“所以你同时喜欢上了王遗风和姬别情——草，这话听着好诡异——但是只和他们结为知己……不是，知己这头衔也很亲密了啊，说不定这两个中也有谁和你有相同感受？”
　　石冻春抓抓头发：“总之不可能啦。”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药：“还要继续么？我感觉药泥得花半个小时才能吸收。”
　　陆明琅看看石冻春这会儿归零的内息、内伤和毒素，再看看他减少了三分之一的外伤，点头同意：“那就先这样吧。”
　　她看着石冻春穿好衣服，抱着手臂问：“有什么想吃的么？”
　　“想吃肉。”石冻春不假思索地说。
　　他这会儿伤已经好了许多，也没有内息滞涩的问题，养心诀全力运转开来，看着面色红润许多。
　　陆明琅先前提着的那一口气总算松下来。
　　她靠在门上，看着石冻春面板上消失了的两个负面特质，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东坡肉、虫草乌鸡汤，还有什么想吃的？”
　　石冻春也跟着笑起来，而后诚恳道：“还想吃荷包蛋。”
　　“……啊？”
　　“荷包蛋，煎好之后再拿酱油炒过的那种。”
　　“好。”陆明琅应道，看着石冻春走进，然后张开双手，拥抱了他。
　　“欢迎回家，阿春。”
　　“我回来啦，陆姐。”


第31章 小龙渊
　　小龙渊其实只是一处位于太吾村边缘的宅院。
　　贺寻带着一行四人推门而入时，龙雀正坐一张椅子上摆弄面前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缸。这缸装着两只手臂和两条腿，前方还安了怪模怪样的圆球，像是长出了眼睛。
　　张成岭吓了一跳，贺寻却笑道：“龙老，怎么又在和阿甘作斗争啊？”
　　龙雀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头来：“小陆这缸昨日不知怎么不会走了，又让人送来我这儿。这几位……”
　　他见到这么多陌生人，讶然了片刻，而后恍悟：“是小石说的，玉森家的孩子，还有……子舒，你是小子舒对吧！”
　　他双手一撑，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轻飘飘的裤腿一抖，露出下头两根细枝伶仃的铁骨来。
　　周子舒虽然已经听石冻春说过一嘴，但这会儿还是怔住了：“龙伯伯？”
　　龙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噢，小石没同你说么？我两条腿都不成，如今听了小陆的建议，给自己做了这假肢，倒也还能用用。”
　　他弯腰把两条裤腿向上一拎，居然还有点得意：“做的不错吧？”
　　这是几股金属交缠出来的假肢，底端做了像模像样的脚掌，顶部裹住老人的膝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固定，竟不影响他弯腰。
　　龙雀松手站直了，在院中走了几步，背后的水缸也跟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只是仿佛挪不动脚，只能站在那里干出声。
　　“这是成岭么？”他走到张成岭面前，弯下身仔细端详这孩子，“唉，果然很像玉森。玉森的事儿，我听说了……唉，外头血雨腥风，故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张成岭看这老人家慈祥的眼神，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低声问好：“龙伯伯。”
　　“好……好孩子。”龙雀摸摸他的头发，又抬头：“这两位呢？”
　　贺寻站在一旁道：“这位温公子、温客行是石少侠和周公子的至交好友，这位姓叶，是叶白衣前辈。”
　　龙雀本有些迷惑地在打量温客行，听到后者的名字却是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叶前辈？小石当初说去长明山跑了几趟，都没找到人，如今竟找到叶前辈了么？”
　　他看着叶白衣的模样，惊道：“想不到前辈真的尚在人间。这便是六合神功的境界吗？天残地缺六合神功，居然是真的！长生不老、天人合一——”
　　他惊叹之后，又肃容道：“叶前辈，当年容兄弟不懂事，偷走您的六合心法下山，他后来也十分后悔，把这心法封存在武库中，本想着日后归还于您，谁知……唉，天意弄人啊。”
　　听到他这句话，叶白衣还没说什么，他肩上的麻袋突然扭动起来。
　　“这是——”龙雀一怔，就见叶白衣毫不客气地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弯腰解开口子，露出里头一脸怨愤的龙孝。
　　龙孝这会儿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来，只能拿眼睛死死瞪着龙雀。
　　后者也是脸色大变，先前和缓的神情木然下来，良久才扭开头：“……竟然还活着。”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许多，先前精神百倍的模样消隐下去，疲惫道：“小石说了，你们是来找我问旧事的。唉，有什么问题便问吧。我当初撑了许久，也不过就是想保住一个真相罢了。”
　　石冻春在洗澡。
　　他自从那晚对上药人之后就没正经洗过澡了，这会儿和陆明琅一起从医馆回到家，看看身上的药泥已经都消隐无踪了，立刻欢快道：“陆姐，快把我从系统里挪出去，我要洗个澡！”
　　如果他还是陆明琅的同道，那么身体上的所有变更都要由陆明琅这边决定，就算钻进水里也没法打湿自己。
　　陆明琅咂嘴，选中石冻春的人物头像把他放回村子里，就看着这人抖了抖，而后回屋抱了衣服毛巾什么就钻进了浴室。
　　“喂，还没烧热水呢！”陆明琅喊道，“虽然咱们有水龙头有淋浴房了，但还没进化出热水器啊！”
　　“没事，冷水洗洗就完了。”石冻春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我都好久没洗了，感觉都快长毛了！”
　　陆明琅“啧”了一声，站在门外盯着石冻春的状态看了一会儿，看他身上的外伤没有上升的趋势，才抬手关掉了石冻春的人物信息。
　　她慢悠悠地穿过一条走廊回到自己的屋子内，弯下腰把团在桌上懒洋洋的狸花猫抱到怀里。
　　这猫她养了两年了，这会儿骤然被抱起来，拖长成一条液体，而后脚在空气里蹬了半天，整个攀爬上来，盘在陆明琅的手臂上“喵”了一声。
　　陆明琅伸手在狸花光滑顺溜的皮毛上撸了撸，而后从系统面板中呼唤出地图。
　　《太吾绘卷》的系统下，太吾是可以随时查看所在地这个格子里全部人物的数据的。在游戏中，太吾村的主体只占一个格子，也就是说，此刻村子里的所有人的信息，她都能查看。
　　虽然一个念头就能操控这系统面板，但陆明琅还是习惯伸出手指拨弄左侧的人物名单，很快找到了温客行和周子舒。
　　她想了想，先点开了周子舒的任务信息。
　　她不知道此刻身在小龙渊的周子舒突然一个激灵，四下张望起来，只先看了看这人健康数值上的3/67，而后一眼就被他的特性栏吸引住了。
　　剖决如流、智绝无双、不世奇才、沉稳果决、处变不惊、洞若观火……
　　……等等，这NPC牛逼过分了吧！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特性的吗？我这个档当初开着作弊器刷了几十次才刷到“不世奇才”的！
　　在各式各样的蓝色特性后，她还翻到了一条红色的特性。
　　八脉俱损：内功发挥：-60%，内息紊乱：＋800.0。周身奇经八脉被人以残忍手法残损，虽仍能如常人般生活，但此生内息绝难调匀，时时逆乱翻滚…
　　不，话说这个特性不是不可以婚配的璇女派弟子远走高飞之后才会有的特性吗？这周公子是私奔奇遇没打赢吗！
　　被这个特性搞得嘴角抽搐的陆明琅看了看周子舒的内息状态，数值果然是540，刚好卡在快接近紊乱的逆阻状态。
　　她抱着猫走回石冻春的屋前喊了一声：“阿春，你是不是就是让我帮忙看周子舒的病来着？”
　　“嗯，是，怎么了？”
　　陆明琅按住额头，很想甩出一句“八脉俱损，没救了，转世吧”，但是想想这是石冻春的暗恋对象（之一），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只是回忆了一下自己仓库里的内息药和健康药数量，确认只是让人多苟几年还是没问题的。
　　跳过主要状态栏，她翻到周子舒的关系，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人“倾心爱慕”的关系栏下也有两个小人的脑袋。
　　石冻春、温客行。
　　草，黑面草，黑面大草原。
　　陆明琅迅速点开了温客行的头像，翻开关系确认“倾心爱慕”这一栏底下是石冻春和周子舒两个脑袋后，手一抖。
　　狸花发出尖锐的叫声，肉垫用力拍了她一巴掌，她还浑然不觉：“草！”
　　“怎么了陆姐？”
　　石冻春那边的水声停下来了。
　　“没事，你继续。”陆明琅赶紧给狸花继续顺毛，一边喊了一句。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激动的。
　　妈耶。
　　这居然是现实版正经等边大三角。
　　不是，这是我能看到的吗！
　　陆明琅的表情扭来扭去，最后终于又不小心揪了一下狸花的毛。
　　“喵嗷——！”愤怒的狸花终于忍无可忍，一爪子挠了过来。
　　龙雀的故事讲到一半，温客行的手已经发起抖来。
　　他先前已经从石冻春口中直接间接听说过一些，如今再听到这些事情，越发百感交集。
　　龙雀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先前就有些疑惑，这会儿对着温客行招招手：“你是小子舒和小石的朋友吧，站近来让我看看？”
　　温客行微微睁大眼，就察觉周子舒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他默不作声的走上前去，任由这重情重义的老人细细打量他，最后问出那一句话来。
　　“……真像啊。”
　　“什么真像？”叶白衣皱眉道。
　　“和我甄兄弟的模样，实在像。”龙雀缓缓道，他先前沉寂下去的眼神这会儿微微亮起来，“温公子，你……”
　　温客行说不出话，眼中依稀有些晶莹，还是周子舒上前郑重道：“龙伯伯，您猜得没错，老温就是甄大侠夫妇的孩子。他当年被我师父收入门下，是我四季山庄的门徒。”
　　龙雀长叹一声：“我先前也听小石说了这件事，只是听说这孩子后来还是和他爹娘一起葬身于鬼谷之手……”
　　有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下来：“活下来就好。”
　　他颤抖道：“小石也不和我说，等着看我笑话呢。”
　　温客行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屈跪在龙雀面前：“龙伯伯，当年您以龙渊阁之名引走许多追兵，我替爹娘对您道一声谢。”
　　又说：“阿春……他还不知道我的事情。我遇到他，也只是巧合，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天意让我能见到您。”
　　龙雀坐在椅子上，伸手把温客行扶起来：“唉，谢什么啊……做了些无用功罢了。甄兄弟一生救死扶伤、活人无数，偌大一个江湖在我甄兄弟面前，谁敢称高洁？如今落得如此境地，实在是老天……无眼啊！”
　　他说到伤心处，气急咳嗽起来。
　　温客行赶紧伸手替他顺气，就见龙雀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我当年叫这孽畜穿了琵琶骨锁在地穴里，吃了几年苦头，落下了病根子。好在小陆本事大，我的病如今也没什么大碍了，不过偶尔阴雨天骨头疼一回、情绪激动了咳几声罢了。”
　　温客行心中一动：“那位陆姑娘，果然医术如此高绝么？”
　　龙雀“呵呵”笑起来：“小陆啊，我先前都怀疑过她是不是神医谷的传人了。只是我认识容兄弟，也认识你爹娘，知道神医谷如今大约除了你便没有后人在了。”
　　周子舒看温客行扭头看自己，便猜到他的心思。
　　他心下一暖，对温客行轻轻点头。
　　他们聊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是村子里的人。贺寻先前一直蹲在小龙渊院子里的草丛边，这会儿拍拍裤腿站起身来：“章大哥，是陆姑娘喊我们？”
　　那位章姓的中年人笑道：“陆姑娘说，今儿石少侠回村，又带了客人，让我来说一句，晚上请龙老和客人们一并去她那儿用饭。”
　　贺寻“哇”了一声：“石少侠一回来，陆姑娘果然就亲自下厨。”
　　他艳羡地看了一眼周子舒他们：“唉，我也想吃好吃的。”
　　龙雀也笑了一声：“那小子舒你们可有嘴福了。小陆全能，做出来的菜好吃得不得了。”
　　他抬眼看看天色，站起身来：“一起过去吧，从我这儿去小陆那里也要走一会儿，正巧咱们看看太吾村的景致，这里可是好地方啊。”


第32章 良宵宴
　　太吾村中，陆明琅和石冻春的住所都与旁人不同。
　　不是因为他们在村子里地位高，而是因为他们对住所的要求和旁人不太相同。
　　两个人住同一个院子，厨房、储藏室和庭院都共用，中间的长廊通往一处不大的客厅，两侧是他们自带卫浴的厢房。
　　天气正好，陆明琅支使人搬了张上头有可转动圆板的大桌放在院子里，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开工。
　　贺寻带着客人进门时，石冻春正站在院子里用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他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袖子挽上去一些，露出来的两只胳膊上还残余着未愈合的伤口。
　　“来啦？”他笑着打招呼，“今晚陆姐下厨，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么？”
　　张成岭瞪圆了眼睛：“石叔，你伤还没好，怎么能碰水！”
　　“没关系，陆姐在呢。”石冻春把头发擦到半干，让它们随意披在脑后，“龙前辈也来啦。”
　　“来了来了，小陆下厨，怎能不来？”龙雀笑呵呵道。他是这里的常客，这会儿走过去随手选了张椅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话梅花生、泡椒凤爪什么的。小坛的酒整整齐齐在地上摞起来，石冻春给周子舒介绍：“贴了’五‘字的是五粮液，周兄你喝过的，另外还有些别的外头也能买到的酒：竹叶青、花雕、西凤什么的都有。”
　　周子舒却没看那些酒，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处庭院，似是随意地问：“你和陆姑娘住在一起？”
　　“是啊，方便嘛。”石冻春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看到长廊下面慢吞吞挪出来的猫，“看！我们养的猫！”
　　他离村好几个月，狸花倒是也还记得他的味道，自在悠然地在他脚边蹭了蹭，留下几根猫毛，而后也不怕生，穿过人群跳上院子里的猫爬架，专心致志地开始摆弄它落在架子上的一个木球。
　　张成岭闻言，表情有些懵：“石、石叔……你成亲了啊？”
　　“诶？”石冻春有一瞬间的困惑，而后又笑道，“不是，陆姐更像是我的姐姐。”
　　他招呼他们坐下来：“别客气，自己倒酒。成岭喝这个吧，树莓汁，陆姐调过味，很好喝的。”
　　他替小朋友倒了果汁，转身去厨房，就见贺寻居然也在。
　　“石大哥，你就让我留下蹭顿饭吧。”看到他，贺寻鸡贼道，“我馋鲈鱼脍好久了。”
　　石冻春笑了一会儿，便喊他一起帮忙端菜出去，又替他在龙雀身边添了张椅子。
　　等他和陆明琅最后出来，就见餐桌上只剩两个空位。分别夹在周子舒、温客行和龙雀中间。
　　“温兄，你挪个位置？我想——”和陆姐坐一块儿。
　　“好了，坐下吧。”陆明琅走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周子舒和温客行中间，自己坐在温客行右边，给自己倒了树莓汁。
　　叶白衣已经第一个吃上了。他先夹了块羊肉吃，而后眼睛一亮，立刻快手快脚地把桌上大部分菜都夹了一遍。
　　陆明琅颇为得意：穿越后她除开基建之外最大的追求全在美食上，如今厨艺的修养造诣已经在系统判定里到了满值，总算让自己的宅居生活幸福指数提升了不少。
　　石冻春瞅了一眼，看贺寻自觉地开始照顾张成岭，便不再管那边。他回了村子就不必再小心控制饮酒，当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山寨版的五粮液，又迅速夹了荷包蛋到自己碗里。
　　一口咬下去，未凝结起来的蛋黄淌了满嘴，他幸福地“啊”了一声：“陆姐，我简直爱死你的荷包蛋了。”
　　陆明琅扒拉了几块鱼到自己碗里，闻言笑出声来：“不是吧，外面连荷包蛋都没有？”
　　看他的架势，又忍不住吐槽：“白酒荷包蛋，你这什么吃法啊？”
　　石冻春已经吃完荷包蛋，这会儿开始夹红烧肉，含含糊糊地答他：“有的吃就好！”
　　他把桌上的肉菜轮流吃了一回，终于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向后瘫在椅子上，开始慢慢喝酒：“真奇怪，以前我回来，桌上就咱们俩。今天居然能这么热闹。”
　　温客行笑道：“怎么，阿春这是欢迎我们还是不欢迎我们？”篳趣閣
　　“欢迎啊！”石冻春也跟着笑起来，“今天有你们在，我安全感十足啊。”
　　陆明琅挑眉：“怎么，平时我都怎么你了？”
　　石冻春幽幽道：“你说呢，我每次回村晚上喝醉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陆明琅口没遮拦惯了，却没料到此话一出，周子舒险些一口酒喷出来，最后还是把自己呛得不住咳嗽。
　　“周兄！没事吧！”石冻春吓一跳，放下酒杯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没、没事……”周子舒抬起一只手，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抬眼看去，就见陆明琅笑得戏谑：“春崽啊，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石冻春：“……”
　　但你就是怎么我了啊！
　　我人生中从此有了女装要素啊！你还让我给你念那什么什么的广播剧！
　　桌边围了这么多人，他不好意思直说，只能“哼”了一声，又给自己继续倒酒：“反正今晚你没机会得逞了！”
　　陆明琅抬起眼睛，看看头顶的弯月，意味不明又很没诚意地说：“啊……祝你好运。”
　　——太鲜活了。
　　相比于在外头，这会儿的石冻春笑起来嘴角翘得更高，说起话来也更轻松随意。
　　周子舒向后靠在椅子上。他放弃了桌上的小杯子，这会儿单手提着一只小酒坛子仰头倒酒喝。酒水清冽醇香，即使他觉得自己味觉近日有些消退了，也能尝出那股味道来。
　　他素来洞察人心，看出石冻春和陆明琅之间确实只是姐弟亲人之谊。但——
　　石冻春面对他们时，总仿佛身上有什么桎梏。他和温客行试图去接近，却只会把人吓得后退。
　　倒不是说他决定就此放弃，只是难免觉得这座山有些难翻。
　　他正想得出神，冷不丁左手边伸过来一只杯子，在他的酒坛子外头撞了一撞：“怎么啦，周兄？”
　　石冻春正凑近了看他，眼神中是全然的关切之情。
　　周子舒凝视了他一瞬，而后微微笑开来：“没什么，酒很好喝。”
　　“哎，你少喝点，你还生病呢。”石冻春提醒他。
　　“阿春不也是受伤未愈？”
　　“我不一样嘛。”石冻春摊手。他可以信任陆明琅通过系统面板把他完全治好，但周子舒不行。人物被拖进系统面板时的感觉是非常特别的，仿佛身体从此不受自己控制，而有更高的什么东西悬于头顶。
　　他敢把自己托付给陆明琅，周子舒却做不到，只能依靠陆明琅强行拉满的医术来问诊。
　　他想到这一点，扭头就问：“陆姐，周兄——”
　　“哦，他啊。”陆明琅刚给自己舀了半碗银鱼羹，慢吞吞地说，“给他继续吊着命倒是不难，但是根治我也没法子。我已经写信寄出去了，疑难杂症，还是要靠会诊。”
　　“唷，小姑娘口气倒是大。”叶白衣一挑眉，“即便废了他的武功，我也不过有把握保他十年性命；照这样下去，他三年之后必死。你还有别的法子？”
　　怎么会没有？
　　虽然眼前这位仁兄的“八脉俱损”让他每隔一个时节都要真气紊乱＋160，真气紊乱上升到1000之后就会掉健康值，他健康还只有3了——但是！
　　陆明琅站起身来回屋一趟，出来之后手里端着一只木头盒子，把盒子往周子舒面前一摆。
　　“现在不能吃，给你看看的。”陆明琅一引手。
　　全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只木盒子上。
　　周子舒坐直了身体，伸手揭开盒子，未见其物，已闻其香。
　　“千年首乌膏。”陆明琅悠然介绍，“效力最大化发挥的话，能让人延寿五十年。不过这会儿给你用那就太浪费了。”
　　毕竟是神一品的健康药，仅仅是其异香就让人闻之精神一振。陆明琅看周子舒把盒子重新盖起来递还给她，转头对叶白衣翻了个白眼：“怎么样？”
　　“你舍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用这作死的小子身上？”叶白衣反问。
　　“有什么不舍得的？”陆明琅耸肩。
　　这可是她家春崽的心上人（之一）！她迟早要离开，不赶紧把人治好了留着这药发霉吗？
　　温客行绷紧的心情骤然放松下来，站起身对着陆明琅郑重拱手：“多谢陆姑娘。”
　　“嗨，谢什么谢。”陆明琅转身把东西放回屋内，“不过我还挺好奇的啊，周公子，你怎么把自己搞到这种八脉俱损的状况的？”
　　石冻春一口酒全喷在地上了。
　　“八脉俱损？”他重复了一遍，瞪圆了眼睛，“等等，我记得璇女派私奔好像就会被打成八脉俱损？”
　　“什么私奔？”周子舒原本想到七窍三秋钉还有些沉寂，这会儿只剩下全然的无奈，“天窗创立之时，为了达成晋王的要求，我定下规矩，若要离开天窗，必须在自身经脉上打下七颗毒钉。中钉者本当五感全失，只能和废人一般苟活三年。不过我取了巧，如今还能剩下几成武功在。”
　　这件事情，先前只有叶白衣和温客行知道。因而他此话一出，张成岭的筷子便掉在了地上，龙雀皱起眉，石冻春……石冻春呆呆看着周子舒，小声问：“……啊，那很疼吧？”
　　又赶紧看陆明琅：“陆姐！”
　　陆明琅显然也被这发言震惊到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呃……别担心，明天先珍珠润心散三天一颗吃起来。我不太懂武功这方面的，等会诊的来了一起看看吧。”
　　气氛稍微沉寂了一些，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是一旁的狸花不知怎么“喵”了一声，从猫爬架上纵身一跃，跳到石冻春的椅子背上。
　　“哇！”张成岭看得惊叹，结果就见石冻春转过头去，不知为何傻呆呆地和猫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也跟着“喵”了一声。
　　温客行和周子舒都侧过头看他，只见石冻春伸出手去，一边挠狸花的下巴，一边把猫抱进怀里。
　　这显然已经喝醉的年轻人低下头去，整张脸埋进猫的皮毛中，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啊，好吸。”
　　贺寻“噗”地一声，扭过头去装没看见。张成岭呆呆张大了嘴，就听龙雀笑呵呵道：“小石喝醉啦。”
　　陆明琅拍桌笑：“啊哈哈哈哈哈！我跟你们讲，阿春喝醉之后超好玩！说什么他都信都听，问什么都说，超乖！”
　　温客行捏着酒杯的手一顿。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句话饶有深意。
　　那边陆明琅已经哄得张成岭开始尝试。
　　“石叔，我可不可以抱抱猫啊？”
　　“欸。”石冻春把脸抬起来，侧头想了想，真把手一端——呃，然后猫如同液体一样拉长成一条，两只脚还蹬在他的膝盖上。
　　石冻春仿佛不理解似的把猫上下举了举，最后气馁，胡乱往前一推：“给你。”
　　张成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冻春，一边忍笑一边想接过狸花猫，结果猫却懒得理他，眼见石冻春把自己递出去，便灵巧地顺着缝隙滑到地面上，自由自在地跑进了屋。
　　“……欸，猫跑了。”
　　石冻春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上露出点震惊的神情：“猫怎么跑了！”
　　陆明琅又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扭头看了一眼贺寻。后者露出讶异的神情，站起身来说了几句，便说动龙雀先提前离席。
　　叶白衣意味不明地看了会儿陆明琅，突然笑了一声，也站起身来：“我们晚上住哪儿？”
　　贺寻刚走到门口，闻言道：“叶上仙也跟我来吧，咱们太吾村的空房还有不少呢。”
　　又招招手：“张小公子，天色有些晚了，不如我带你去住下？”
　　“哎？”张成岭犹豫了一下，被周子舒在肩膀上一按，于是乖乖也跟着贺寻走了。
　　庭院中安静下来。石冻春低头看着手心不知在想什么，周子舒和温客行对视一眼，显然也察觉到陆明琅有话要说。
　　……但她说的话实在也有些难懂。
　　“讲道理，当年五黑框把我劝退RPS的时候，我都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嗑点等边三角形。”
　　捧着树莓汁，这姑娘悠悠地开口，仿佛在回忆什么。


第33章 知心人
　　“我当初其实一直挺期待的，每次阿春领人回村子，我都等他开口跟我说一句他遇到喜欢的人了，结果没想到他这回一口气给我带回来俩。这该说是争气还是什么呢，唉，总之，他不太会掩饰自己的，你们应该能察觉到吧？”陆明琅回忆了一句过去，就开始掀底牌。
　　温客行稍有些惊讶：“陆姑娘倒是直白。”
　　陆明琅摊手：“毕竟你们也喜欢他嘛。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开挂。他的问题，天底下没人比我更了解。通常来说，就阿春这个道德水准，不太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这真是该说巧合还是怎么的……你们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她也不是要回答，叹了一口气后顾自说下去：“因为他觉得没可能。”
　　“你同时喜欢两颗星星，会希望星星回应你吗？不会。因为那是天上的星星。”她说，“就好像我喜欢纸片人……呃，喜欢话本里的人物，反正不可能，我随便妄想一下，喜欢几个都行。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状态，反正没可能，我自己偷偷想想。”
　　说到这儿，她一拍手：“结果，嗨，谁能想到你们居然能凑等边三角形。”
　　陆明琅用了许多古怪的词汇，但温客行和周子舒都听懂了。
　　前者难掩复杂的神色：“阿春怎会如此想自己？阿絮若是星星，他便是月亮。”
　　——都在夜晚发光，能照亮路。
　　“他习惯自我看轻嘛。”陆明琅叹气，“他妈妈……他娘亲以前对他要求很高，从来不夸他。”
　　“这事阿春提过一句。”周子舒想起在梁溪时那晚上听到的剖白，轻声说，“他的母亲对他要求很高，反让他看低自己么？”
　　“有点这个原因。他小时候缺爱，所以习惯性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去仰视别人。有点本能地讨好别人？唉，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总之他是个看重别人多过看重自己的人。”陆明琅拉拉杂杂地说着，“唉，不过喜欢这种事情吧，还是他当年遇上的那傻逼的问题。”
　　“我和阿春的家乡吧，好南风这回事是比较引人忌讳的。有人觉得喜欢就行，但是更多的人觉得这是一种病，有问题。阿春当初偷偷喜欢一个人，机缘巧合被对方发现了。草，这崆峒的傻逼就拿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阿春跟我说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人挂微博喊小姐妹喷死他。”
　　“阿春担心我们与那人一样，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我猜的。”陆明琅耸肩，随后又点了点头，“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他朋友也少，一定很珍惜你们，生怕失去你们。”
　　“是吧，阿春？”
　　石冻春还在震惊：“狸花居然跑掉了！它居然嫌弃我……是不是我这几个月都没替它梳毛的关系啊？”
　　陆明琅柔声道：“别管猫啦。你怎么看待温公子和周公子啊？”
　　她其实也不清楚答案。
　　毕竟喜欢这种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石冻春当初受过伤，如果决心缩在壳子里缩一辈子……呃，那她就拿榔头把这壳子砸开。
　　石冻春呆呆看着陆明琅，又侧过头看看温客行，看看周子舒。
　　他像是有些困惑他们两个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还是歪着头回答了陆明琅：“我……我想他们开心些。”
　　“他们都不太开心。温兄总是笑，但有时候笑起来让人难受，还不如别笑。”
　　“我也不知道他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事……但我好担心他啊。”
　　陆明琅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温客行：“你问问看？”
　　石冻春摇头：“他一直不肯在我们面前露出不高兴来，一定不肯说。我问了他还得想法子编个谎话，多麻烦啊。”
　　“温兄也不喜欢对我们说谎的，所以还不如别问啦。”
　　他小声说：“如果他哪天肯说就好了。不开心的事情，一直藏在心里只会让人越来越不开心的。虽然说了也用处不大，但我们都在嘛。我比较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周兄很厉害啊，周兄有办法的。”
　　“唉，他心里藏了这么多事情，也不让我们帮他。”
　　“我现在好担心他现在做的许多事情。”
　　温客行的手颤抖了一下：“阿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石冻春认真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现在看你已经开始双标啦，看你做什么都觉得你一定有原因。”
　　“但我好担心你。”他伸出手去，像是想摸摸温客行的额头，却又胆怯地缩回手去，“你不是坏人。万一哪天突然开始后悔了，你该多难受啊。”
　　温客行怔住。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移了话题：“那……阿絮呢？你怎么看待阿絮？”
　　“阿絮？”石冻春迷茫了一会儿，“噢，周兄……周兄也不开心啊。”
　　他说到周子舒，整个人气场都沉寂下去：“他……每晚上都要疼，这么重的病，却不去找大夫。”
　　“……钉钉子在身上这么痛，以后还只有三年可以活了……”
　　他说到这里，用力摇了摇脑袋，仿佛要摇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但脸上还是露出点克制不住的难过：“周兄总是很介怀旧事，我有时候担心他……会不想活下去了。”
　　他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柔。
　　周子舒一怔，就见石冻春突然抬起头来，小声问：“周兄，你是不是……其实不太想活？”
　　“如果是的话，你不要骗我。你不想治病，那就算了，我们陪你出去游山玩水。你想诗酒江湖……”
　　他说着，突然有些迷茫：“我也不会写诗，酒量也不好诶。这些好像得靠温兄。”
　　温客行不明白石冻春的意思：“阿春，你在说什么？陆姑娘不是能治好他么？”
　　“温兄。”石冻春扭头看他，“周兄如果不想治，你也别逼他。我以前没从我妈妈身上学过什么，只学到了一样：有时候说着为他好而做的事情，他不一定想要。”
　　“活下去……有时候也挺难的。”他喃喃地说，“多累啊。喘口气都觉得累。没法理解自己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必须得继续下去，不然给人带来麻烦就不好了。”
　　“如果能治好周兄的心病就好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有些无助地看着温客行：“治不好他的心病，治好他的身体又有什么用？”
　　“那你就……”温客行听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难以置信地问，“你就看着他这样下去？你不觉得难过吗？”
　　“我难过呀。”石冻春安静地说。
　　他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声音轻柔：“我难过。可是难过就难过吧。”
　　“难过……周兄反正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关系？”他这么说着，又突然歪头看温客行，“你也难过么？你也这么在意周兄的。”
　　“可是难不成我们难过，就该逼周兄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石冻春说着，一边向上伸出手去，张开五指。
　　他仿佛想抓住月亮温柔倾泻下来的光，又仿佛觉得那月光刺眼，只是胡乱晃着自己的手：“难过也好，喜欢也罢，本来就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我只想你们开心就好。”他梦呓似的，“别的……别的我都不再多想啦。”
　　他这话说得让人想哭。陆明琅沉默着扭开头，假装自己的眼睛没有发红。
　　她认识石冻春的时候，总觉得眼前这位同乡的小伙伴已经濒临破碎的边缘。
　　这几年下来，他仿佛被修好了一些，但身上的裂痕却依旧那么清晰。
　　她想起每次看到石冻春的人物面板时都能看到的那些伤病。
　　《太吾绘卷》中，伤病的种类除了普通的肢体伤害，还有心神方面的伤口判定。
　　每一次给石冻春治伤，她都会用内伤药和外伤药修复好石冻春的那些心伤；但每一次，那些伤还是坚持不懈地浮现出来。石冻春的特性面板上那条“忧思郁结”从来没消失过，他的抑郁症也从来没治好。
　　她总是很恐惧，那些还只是轻伤和重伤状态的心神伤口，会不会有一天变成致命伤。
　　每一次看自己的基建进度条，她总会想自己离回家又近了一步，却又不敢去想这件事。
　　她这几年来、石冻春这几年来都在为了这件事努力，可回家的事情越近，她就越不敢想。
　　没有她这个同乡在，石冻春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寂寞？
　　没有她这样强行用系统去治愈石冻春的心伤，他还能撑多久？
　　陆明琅总觉得自己是很冷酷的。她把自己锁在这个世外桃源，不去接触外界的事情，把一切压力都放在石冻春身上，只用“他也不想回去”来欺骗自己——可是她每每看到石冻春的状态，都觉得自己大约是回不去的。
　　不能留阿春一个人在这里。
　　他会碎掉。
　　如果能有人……除了她之外的人，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那是他妈妈没能给他的、他从小到大都缺失了的东西。
　　爱意伤害他，也能治好他。
　　——要留住温客行和周子舒。
　　——要治好阿春。
　　她这样想着，就听到周子舒的声音。
　　“……那你想要什么呢，阿春？”
　　周子舒低下头去，抵住石冻春的额头。
　　眼睛离得这样近，他能闻到石冻春身上的酒气。
　　“……诶。”
　　即使是喝醉了的石冻春，面对这情形也有些不安。
　　他本能地向后仰，却撞到了温客行的手。
　　“阿春，你想要什么？”
　　温客行弯下腰，凑近石冻春的耳朵轻声问。
　　这喝醉了的年轻人微微睁大眼睛。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阻止他开口，但也许是身前身后的两个人靠得太近，他被迷惑了神志。
　　“我想要有人喜欢我。”
　　他小声说：“我有朋友……我还想要更多的。”
　　“我不该说的。”他又有些难过，“我这么贪心……会被讨厌的。”
　　陆明琅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瓷瓶丢过去，看着周子舒稳稳抓住，曼声道：“这是醒酒的药。一颗就够，一刻钟他就清醒了。”
　　而后是第二只瓷瓶：“阿春说你每晚上都疼，这玩意儿吃了，应该能顶上几日。”
　　“碗归你们洗。”她抬脚朝院子门走去，“今晚月光这么好，我要出门熬夜修个仙。”


第34章 明月夜
　　石冻春的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一边昏沉，一边已经开始觉得有些不妙——这感觉通常是陆明琅已经折腾他做了什么的时候。
　　他垂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发觉这还是原来那件，不是什么陆明琅出品的奇怪女装，而后迅速在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抬起头，他又困惑起来。
　　他看到周子舒正在擦桌子，那张如今已经空空荡荡的桌子。
　　酒是好酒，醒了自然也不会头疼，但“周子舒”和“擦桌子”两个词摆在一起，总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醉酒状态。
　　“陆……姐呢？”他下意识问，“贺寻呢？他留下来蹭饭，说好要负责洗碗……”
　　周子舒的动作一顿，站直了转过身来。
　　不知为何，石冻春总觉得他的神情格外柔和。
　　他仰头看看月亮：嗯，可能是因为今晚月色太美。
　　“阿春，你还记得先前的事情么？”周子舒问他，不知为何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
　　“什么……呃，猫？”
　　先想起来的是狸花。
　　……然后是陆明琅诱导式的那些提问。
　　脑海中的记忆像是碎片渐渐拼合，石冻春的表情逐渐变得一片空白，他蹭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神情慌乱：“我……我我我……”
　　他很想说自己不记得了，但这反应岂不是不打自招？
　　周子舒微笑：“看来你还记得。”
　　他来太吾村之前就已经卸了易容，如今嘴角微勾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
　　石冻春慌乱地后退一步，胡乱转移话题：“温……温兄呢？”
　　“老温在刷碗呢。”周子舒说，“陆姑娘把这儿交给我们了。”
　　他这话刻意咬了重字，听得石冻春越发心慌意乱。
　　——虽然但是，为什么你说的仿佛陆姐把我连桌子带盘子都交给你们了。
　　他看着周子舒手里的抹布，头一回把自己的良心按捺下去，决定不去帮忙：“那……你们继续，我先……咳……这么晚了，我先回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结果就被周子舒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阿春，”周子舒轻声喊他，“我遇到你们之前，确实只想着浪迹天涯、随死即埋。但如今，我还是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的。”
　　石冻春听到这话，脚上顿时像生了根一样长在原地，迈不动了。
　　他扭过头去，小声问：“真的么？”
　　“真的。”周子舒微微笑道，“我想好好活着的。”
　　石冻春的眼睛于是亮起来：“那就好。”
　　他又补充道：“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他一听到好消息，就把先前的慌乱忘在脑后。这副全心全意想着周子舒的样子让后者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低声道：“但是阿春，我除开想治好病，还想要别的。”
　　“呃——”
　　这语气听着就有些不妙了。
　　石冻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俩距离又被拉近了，头皮发麻：“周……周兄，你手上还拿着抹布呢。”
　　抹布实在是个很煞风景的东西，感谢这块抹布！
　　眼见周子舒放开他转身朝厨房过去，石冻春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先高兴了一会儿周子舒的事情，而后又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脸。
　　——啊，陆明琅都做了什么。
　　——我自己又都说了什么。
　　可是周子舒和温客行……他想起陆明琅的那句话。
　　“你们也都喜欢他。”
　　陆明琅有系统，系统至今还没出过错。这话说出来，一定是因为她看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栏。
　　他后知后觉地蹲下身去，感觉脸颊热得能煎蛋：“要死了。”
　　又喃喃一句：“……怎会如此啊！”
　　惶恐和喜悦并行，他蹲在地上低头看了半天，从自己的鞋子上捡起根猫毛：“这不科学啊……对不起，这世界本来就够不科学的。”
　　他把猫毛绕在手指上，又沉默片刻。
　　“……所以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温客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和周子舒总算搞定了一桌的碗筷，这会儿正并肩站在屋檐下。一个穿着素淡的白衣，一个穿着重彩的蓝衣，乍一看仿佛像是一幅画。
　　“……喔。”石冻春站直了身体，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就见温客行含笑瞥了周子舒一眼，走近来按住他的左肩：“阿春，我们先前问过你想要什么了，你却还没问过我们呢。”
　　“rua。”石冻春越发紧张，发出个奇怪的音节来，“那你们想要什么？”
　　他的右肩被周子舒按住了：“说来也巧，咱们想要的东西都一样。”
　　他微微笑着，凑近了轻声说：“当日在梁溪，老温也问过你的。”
　　三个人一同诗酒江湖、仗剑天涯，几十年后，一起隐居山林，过快活的日子。
　　“阿春愿意么？”温客行带着点逗引地问他，“阿絮是乐意的，就是不知道阿春乐不乐意了。”
　　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心里快要枯萎的花苞像是遇到甘露，慢慢舒展开，盛放出一朵温柔的花。
　　……
　　陆明琅第二日一早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石冻春正蹲着喂猫。
　　狸花精神抖擞地坐正了，看着石冻春把刚做好的鸡肉饭倒在它的食盆里。
　　“噫，这不对。”
　　她停下脚步，一脸震惊地看着石冻春。
　　后者自然听到她来了，却也不回头，随口问：“怎么不对？”
　　陆明琅沉吟片刻，举起了手中的木盒：“是这样，我昨晚想了很久你今天的状态，连今天见你之后第一句话都准备好了，但你没有按常理出牌啊。”
　　石冻春伸手撸了一把猫脑袋，转身走过来伸脖子一瞧，顿时：“……红豆水晶糕？”
　　陆明琅镇定地说：“嗯，红豆饭红豆糕红豆汤红豆粥，我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最好吃。”
　　她把木盒里的瓷碗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把勺子放进去，若有所思：“但你为什么这么精神？”
　　石冻春放着红豆水晶糕没动，问：“你本来想说什么？”
　　陆明琅眼神游移了一瞬间：“我本来想着你今天一定腰酸瑞软，娇弱如花，那我就可以看着你的脸感慨：’有车轱辘从我脸上碾过去了‘。结果你为什么这么精神啊？”
　　又觉得不对：“卧槽，等等，温客行和周子舒呢？”
　　她的眼神越来越惊讶，最后转为了震撼，眼神里赫然写着“能干啊我的崽”！
　　石冻春：“……他们还在睡，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咳了一声，耳朵又有点红，但还是把瓷碗扒拉过来了。
　　水晶糕是真的好吃，红豆味也很香。
　　“……准确地说，他们后半宿不知道到为什么打起来了。”他一边吃一边解释了一句，“我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睡下没多久呢。”
　　陆明琅困惑了一会儿，而后恍然。
　　“……喔，我懂了。”
　　她唱歌似的说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起来：“所以，昨晚过得还好么？”
　　石冻春：“……”
　　他开始装死。
　　陆明琅也不在意，又问了他一句：“你外伤还没好全，今天继续治吗？”
　　“……等两天吧。”石冻春说。
　　而后又低声说了一句：“……谢啦。”
　　陆明琅的神色温柔下来。
　　她这会儿不需要打开系统，也能看出石冻春的心情状态。
　　第一次认识石冻春时，他的心情数值停留在痛苦上，之后渐渐上升为沮丧。
　　而这会儿，他应当是跳过了“寻常”，不是“开怀”就是“欢喜”。
　　她伸出手去，像揉猫那样揉了揉石冻春的头发：“谢什么呀。”
　　“你开心就好。”
　　温客行和周子舒还在睡，石冻春不想吵醒他们，便跟着陆明琅去村里转悠。
　　他先去看了张成岭。这孩子平日里晚上都是吵着要听睡前故事的，昨晚他们都不在，也不知他睡得好不好。
　　到了客房门口，他就看到张成岭正在自觉扎马步。
　　看到他来，小少年欢喜地挥挥手：“石叔！”
　　又问：“师父和温叔呢？”
　　“他们俩还在睡。”石冻春解释一句，“难得他们这么放松，多睡会儿也好。”
　　张成岭“噢”了一声，又说：“石叔！昨晚贺大哥送了我一只促织！”
　　“诶，送的哪只？我记得他养了五六只呢。”
　　“这会儿养在罐子里，贺大哥还说等空了要教我斗促织！”张成岭显然颇为兴奋。
　　石冻春失笑：“这倒是太吾村里人人都会的。”
　　毕竟《太吾绘卷》又名《蛐蛐绘卷》嘛。
　　他走近去看，就见桌上的陶罐里有一只蛐蛐正在爬动，白色的六肢，黄褐色的翅膀……呃，对不起，游戏内促织那么多，他真的一只都认不出来。
　　陆明琅自觉地打开了系统面板。
　　“我看看……呃……”
　　事情发生在昨晚，她把张成岭的经历拉到最下方，就看到了那一条信息。
　　[张成岭]在[太吾村]收到了[贺寻]赠送的[呆物]。
　　……草啊。
　　她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对石冻春说：“是呆物。”
　　《太吾绘卷》中，呆物是个特殊的蛐蛐，分类算小卒。重点在于它的对战方面——促织决斗，开头第一轮乃是芡草打牙，简而言之，若是双方都有牙有叫则提闸开战，若一方无牙无叫则另一方获胜。
　　呆物就是那个必然无牙无叫，促织决斗开头就举白旗的特殊促织。
　　石冻春咳了一声：“……我再送你一只吧，我那儿有许多，你可以随意选。”
　　陆明琅跟着点头：“我来帮你选吧，选三只，然后和贺寻决斗去！这小子，怎么连你都耍！”


第35章 故旧友
　　贺寻进门的时候，正巧听见陆明琅的话。
　　他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很是活泼，闻言立刻喊冤：“陆姐，我怎么就涮成岭了！”
　　石冻春指着蛐蛐罐：“那你怎么说要教成岭用呆物斗促织？”
　　贺寻举起双手：“斗促织用的促织我还没带他去选呢！石哥你不知道，我上个月和齐叔打赌，从他那儿赢来了六只促织，这会儿全摆在我屋里，准备教成岭认识的！”
　　“那呆物？”陆明琅好笑道。
　　贺寻苦着脸：“不是你们说的么！呆物带在身上涨福缘，我听说成岭之前家中遭逢大难，就想着给他一只呆物转转运啊！”
　　石冻春和陆明琅面面相觑。
　　陆明琅木着脸：“……哦，对，我好像是和阿春聊天的时候说过这个。”
　　毕竟游戏内，玩家除开可以给自己装备武器、衣甲冠靴、宝物、坐骑，还能装备促织。而呆物作为促织的一种，属性就是福缘＋1。
　　她想到这个，顺手翻了翻石冻春的属性，在后者一个激灵指责看过来的眼神中感叹：“啊，说的没错，阿春，有些蛐蛐加福缘，之后记得随身装备。”
　　石冻春一个激灵：“不了吧不了吧。”他虽然觉得斗蛐蛐挺好玩的，但是随身携带一只不放在促织罐里的蛐蛐还是有点超出承受范围。
　　于是立刻转移话题：“好了，贺寻没有捉弄成岭，不过成岭也没有自己的促织，既然说了去我和陆姐那儿选，那边一起去吧。”
　　贺寻闻言瞪圆了眼睛：“不是吧，石哥！你不是要把八败送给成岭吧！”
　　八败，《太吾绘卷》中最强的几只蛐蛐之一，目前太吾村中只有石冻春有，且打遍全村无敌手。
　　石冻春笑起来：“我和陆姐刚都说了，让成岭自己挑。他若真挑走八败，那我也没辙。”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回去院子，石冻春一推门，就见温客行和周子舒已经都起来了。他出门前给这两人留了粥在灶台上，开火温一下就行，他们这会儿正坐在桌边吃着。
　　“师父！温叔！”成岭看到他们，颇为兴奋，“你们在这儿啊！我昨晚还问贺大哥呢，你们怎么没一起住过来！”
　　石冻春咳了一声：“成岭，别打扰他们吃早饭，我们去挑促织？”
　　陆明琅却坏笑一声：“咱们俩的促织不都放在一块儿么？我和贺寻带着成岭去就完了，你去干什么？”
　　她凑近了小声道：“你们今早还没说过话呢，别太冷淡嘛。”
　　她自觉声音不大，旁人应该听不见，但石冻春却知道以温客行和周子舒的耳力必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耳朵烧红：“陆姐！”
　　陆明琅大笑：“哎，别喊了别喊了，我带小朋友玩去，你们聊啊！”
　　她一手一个牵住，一边哼歌一边走。石冻春听她唱着“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表情险些又绷不住。
　　那三个进屋，院内就只剩下这三个。
　　石冻春眼见周子舒和温客行都看着自己，顿时又紧张起来，小声催促：“你们不喝粥么。”
　　温客行笑吟吟地问：“阿春不过来坐么？”
　　他们这会儿算是大致说定了关系，石冻春不好意思拒绝，就磨磨蹭蹭过去，然后被周子舒抓个正着，按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
　　这两个人间或抬头交换眼神，间或看他，闹得石冻春又有些坐立不安，强行想了个话题：“呃……粥味道还行么？”
　　“很香，里头竟还放了鱼片。”周子舒赞了一句。
　　“生滚鱼片粥嘛。”石冻春稍稍放松下来，解释，“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不过昨晚的鲈鱼脍你们都吃得挺多的。”
　　温客行挑眉：“所以昨日晚宴时，阿春也一直在注意我们吗？”
　　石冻春：“！”
　　他小声道：“……我为何注意你们，不是昨晚都说了么。”
　　他一边有些害羞，一边又觉得该理直气壮些：“我现在有正当理由注意你们了。”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但周子舒还是注意到他有些不安的模样，闷笑一声，戏谑道：“我还以为你这几日都不肯碰鱼了呢。”
　　“什么不——”石冻春困惑了片刻，蓦然睁大眼睛。
　　——他昨晚说的话。
　　情绪失控时，他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著名的浙江省语文高考题，那句“鱼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重点大概是鱼。
　　毕竟鱼真的太可怜了，要被扒掉鳞片，剖开，被放进锅里翻来翻去——没人在乎鱼的感受，人们只顾自己吃得开心，只有高考题才会想起已经上桌的死鱼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早上起来时，其实已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但周子舒此时提起来，还是让石冻春感觉热度从头烧到脚，仿佛自己又成了那条红烧鱼。
　　“你们别这样。”他声音微弱下去，拼命把脑海里关于昨晚的东西赶出去而不成，这会儿几乎开始自暴自弃起来，“好好吃粥不行吗。”
　　温客行喝完鱼粥，把周子舒的碗也拿起来，微微笑道：“这还是和阿春学的——心里想什么，坦诚说出来不是很好么？倘若不是陆姑娘帮忙，我们还有得磨。”
　　石冻春心想：坦诚只是指告白，不是指让你们说这种话。
　　他自觉是个开放的现代人，谁知一朝穿越竟然在两个古人面前丢盔弃甲，只好继续转移话题大法：“呃，对了，陆姐说，你今日得先把珍珠润心散吃起来。”
　　珍珠润心散是用来治疗因病因伤造成的寿命损失的，平日里太吾村没人用得上，因此得去医馆取。石冻春去客厅里说了一声，见陆明琅带着两个小朋友研究促织兴致正高，便一个人带温客行和周子舒往医馆去。
　　“陆姐昨晚写了信寄出去了。”石冻春说，“我四年前去南疆认识的乌兄，他的医术也很高明，陆姐写信，他一定愿意跑一趟。陆姐和乌兄加在一起，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周子舒这会儿听他说，心下已经确认了十成十，笑道：“原来你们也认识大巫？”
　　温客行听这位神医仿佛他们两个都认识，好奇道：“这位大巫又是何人？”
　　石冻春没想到周子舒也认识乌溪，有些惊喜：“南疆有个巫医谷，乌溪便是那里的大巫。他们研究各种南疆蛊术，了解许多偏门医方，很厉害的。你们不知道，龙前辈当年刚来太吾村时，病得很厉害，陆姐花了很多力气治他，最后手里的药都不够了。我出门到处采买，正巧差了一种，说只有南疆有。”
　　他挠挠头：“然后就认识了乌兄和景兄。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最开始乌兄还很防备我，好像是因为景兄在中原惹了什么麻烦，他怕我是坏人。”
　　他这么说，一边又笑起来：“倒是很像我认识周兄的时候，你也以为我是坏人。”
　　周子舒无奈：“我哪里以为你是坏人？倒不如说我以为自己做的坏事败露，被好人找上门来了。”
　　而后又摇摇头：“北渊的事情涉及众多。我原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回中原了。”
　　石冻春“诶”了一声，表情顿时纠结起来：“他们都来过太吾村的，而且来了不止一回了。路塔……乌兄的徒弟还在这里住过两个月呢，他想和陆姐学毒术，还特地带了一只会跳舞的猫来讨好她。”
　　想到那一幕，他又笑起来：“结果被陆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说一主不侍二猫，怕狸花吃醋。”
　　周子舒也知道那种猫：“跳舞香猫么？训一训就完了，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他看温客行和石冻春都还想听，便又说了几句：“北渊和乌溪都是我在晋州时的旧友，有过命的交情。只是后来物是人非，北渊假死离开晋州，陪乌溪一同去了南疆。”
　　听闻“假死”两个字，石冻春“啊”了一声，担忧道：“那不要紧么？不然我再写一封信，让他们别来了？”
　　周子舒沉吟了片刻，先问：“他们前几次来时是什么情景？”
　　石冻春也知道此事重要，认真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带了几个武士，正常坐车过来。快到时会提前一两日写信，一般是陆姐或者贺寻去村外接人。”
　　他想了想，又“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一年平安送他们过来的时候提到过，说担心不安全什么的，景兄就说这里距离晋州很远，不妨事。”
　　他懊恼起来：“我当时都没往心里去。”
　　周子舒安抚道：“北渊说没事，那便没事了。你也别小看他们。七爷的谋略心计，我也逊他几分。以他的性子，不会随意涉险。”
　　他这么说，石冻春就信了，安下心来：“那就好。”
　　又高兴起来：“温兄，这次我和周兄一定把把景兄和乌兄介绍给你。这样咱们三个又多两个一样的朋友。”
　　走进医馆，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是太吾村中医术造诣尚可的甘大夫。对方见他过来，连忙起身替他开了柜边的小门：“石少侠，昨晚上就听说您回村子啦。您也多顾忌些自己。每次您来这边，大伙儿都担心得很。”
　　石冻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让你们担心啦。我下回一定注意。”
　　他这话一出，甘大夫就耸了耸肩：“陆姑娘都和咱们说过，’下次一定‘的话啊，就不可信。”
　　石冻春心虚地笑笑，拉着周子舒和温客行进了药室。
　　药室外间看着和寻常药方没什么区别，是各式各样晒改的草药什么的；但内室便不一样了。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瓶子，架子边敷衍地贴了单字用来做区分。石冻春领着两个人一路走到健康药这边，从“九”字号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瓶子，拧开盖，往周子舒的手里倒了两颗：“就是这个。”
　　他晃了一下瓶子：“一瓶里头有两颗。先多带几瓶出去，三日吃一颗。这个是缓解身体状况的，算是补药。陆姐说你身体衰弱得太厉害……”
　　他抿了抿嘴，继续说下去：“千年首乌膏固然有效，却要你的状况先养好一些，才能发挥最大化的功效。只是这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如今就希望乌兄能有法子吧。不然你纵使能多上几年，也要日日遭受钉伤的痛苦。”
　　周子舒咽下两颗药，看着石冻春往脚边的框子里装了一堆小瓷瓶，微微笑道：“能多上几年也不错。”
　　“但是我和温兄都会担心啊。”石冻春说。
　　他略略有些犹疑，但还是直起身来，伸手拥抱周子舒：“你每日疼，我和温兄心里也一样难受的。”


第36章 槛外事
　　昨日没来得及，今日石冻春便准备带着周子舒和温客行逛一逛太吾村。
　　“我昨晚看，你的伤还没全好，不要紧吗？”温客行问。
　　石冻春：“……不要紧。”
　　陆明琅替他清除了内伤和内息滞涩的问题之后，他就切换了养心诀。这种心法对自身伤势愈合有奇效，这会儿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伤比昨日又好了些。
　　他挥了挥手臂：“等过两日，陆姐再替我看一次，应该就能全好了。”
　　他问：“把你们的住处暂时排在成岭边上行么？把药先放下，抱着太麻烦了。”
　　周子舒“唔”了一声：“阿春，你不乐意把住处分给我们么？”
　　他其实只是开玩笑，但石冻春还是当了真，犹疑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点头同意：“……也行吧。”
　　反正他和陆明琅当时考虑大床滚起来舒服，还能坐在床上玩跑团桌游什么的，就让木工做的大床。
　　于是把一筐珍珠润心散都放回屋里，再一看，陆明琅、张成岭和贺寻都已经出门了。
　　“应该是去找人斗促织了。”石冻春说，“这个算村子里的保留节目吧，你们要去看么？或者就外头走走，风景也挺好。”
　　最后还是没去凑热闹。
　　他们一路顺着石板街道，走到了外头的田埂上。
　　“阿春，有件事，我和旁人都说了，还没找到机会和你说。”眼见走着走着，已经看不到旁人，温客行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中带了些怅然：“我总觉得不必要说，但这会儿别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想瞒着你。”
　　周子舒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抬起手在温客行的肩膀上轻轻一按，像是鼓励。
　　“你……调查圣手甄如玉的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好好谢谢你。”他轻声说，“甄如玉便是我爹，我原名叫做甄衍。我爹原名叫做温如玉，是因神医谷老谷主收他为义子才改姓的甄。”篳趣閣
　　石冻春怔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迅速理顺这些年来的时间线：“当年甄大侠一家被鬼谷杀害……你活下来了？你被带入了鬼谷？”
　　他睁大了眼睛：“你那时候才几岁？”
　　温客行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也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啊！”
　　石冻春提高了声音。他简直不敢去想温客行年幼时的生活，不敢去想象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在监狱大通铺里要遭遇什么事情。
　　他的理智一直在告诉他：温客行不需要同情，他一路走到如今，只是想把真相告诉你，你同情他，那等同于看不起他。
　　而后下一秒，情感猛地把这些理智都扫到了一边：草，这是我男朋友了！我心疼他不行吗！
　　他伸出手，给了温客行一个拥抱。
　　与其说是安慰他，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温兄……真的，辛苦你了。”他这会儿格外笨嘴笨舌，“唉，应该让陆姐也给你看看，万一你身上有什么没好的旧伤什么的。”
　　“啊，我应该想到的——周兄之前说你也是这些事的故人。你这个年纪，刚好是他们的后辈——当日那村子被鬼谷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其实也没有人找到尸体……”
　　“我……我之前还受龙前辈所托，给你们一家三口都立了衣冠冢，唉，之后出去要把你的碑抹了，这多不吉利啊——”
　　温客行抬起头：“你……替我爹娘立了衣冠冢？”
　　石冻春喏喏道：“就，龙前辈知道这件事之后拜托我的。也没能每年去扫扫墓上上香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竟然还有点惭愧：“我不知道那是你爹娘，而且还写的是甄如玉大侠，是不是要重新立一次啊。”古人应该都很在乎姓氏这方面的事情吧？
　　温客行的声音有些沙哑：“立在哪儿了？”
　　“就在当年那个村子边上。”石冻春赶紧回答他，“那边废墟后头有个小池塘，立在池塘边上了，我当时抱了一棵树种在边上，挺好认的。”
　　他这会儿还在为写错名字而尴尬，冷不丁感觉温客行搭在他身上的手收紧。
　　“温、温兄？”
　　“——阿春，多谢了。”温客行低声说，“我……这些年来，从没去过那边，一直想着等报了仇再去，又总觉得说不定没这机会了。也不知下了鬼蜮，爹娘瞧见我现在满手血腥的样子，会不会不认我。”
　　“怎么会呢。”石冻春安慰道，“你这些年在鬼谷，拼了命活下来；又离开那里，拼了命为他们报仇。他们怎么会不认你？”
　　“周兄，你说是吧？”
　　“自然是。”周子舒温声道，“甄大侠夫妇都是明事理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认你？”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石冻春闷闷地问：“……所以，你之前放群鬼出山，是为了报仇。”
　　“恐怕不仅如此。”周子舒叹息一声，“当年圣手甄如玉救死扶伤，在江湖上救过多少人？他们蒙难时，却只有师父和龙伯伯出手相助，老温，你是不是……恨整个江湖？”
　　他此言一出，温客行浑身一震。
　　他推开石冻春，声音依旧还是喑哑的：“我不该恨吗？我爹娘做错了什么，当日正道邪道一同追杀他们，只为了武库的钥匙。外头**之下，行走在街上的哪里是人？分明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我想要这世上所有的魑魅魍魉都下地狱去，不可以吗？”
　　“老温！”周子舒喝了一声，“你冷静点！”
　　温客行的脸上却浮起似哭似笑的神情：“冷静？我想了这么多年，才想出这么一个计划来。我早就疯了！甄衍死在当年，活下来的只有鬼谷的温客行！”
　　忽而有风吹过。
　　明明是温柔的暖风，却像是有一股寒意吹来。
　　石冻春说不出话来。
　　这回不仅是理智，情感也告诉他，这是错的。
　　当年那些没有伸出援手的人，可以从道德上谴责他们，却不能为此施加报复。
　　他想起自己昨晚喝醉时说的话，他怕温客行后悔。
　　——可是如果温客行不后悔呢？
　　他如果就是那么恨呢？
　　石冻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只觉得有些茫然，又有些痛苦。
　　“……抱歉。”他轻声说，“昨晚……我说我怕你后悔，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他感觉有难以言喻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以前总有各式各样的文学作品，那些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正邪之恋，或者是主人公为了大义摒弃私心，或者是主人公放下正邪之道选择恋情。
　　他以前没什么感受，作者怎么写，他就觉得怎么样好，可现在——
　　他垂下眼：“……先去找陆姐吧。你在鬼谷这么多年，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暗伤，让她给你看看。”
　　他看温客行还有拒绝的意思，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恳切：“不管你之后要……做什么，总要维持最好的状态去做的。”
　　温客行迟疑了一下，就被他拖着往村内走去。
　　陆明琅这会儿正抱着手臂看促织决斗。
　　这会儿场上的是一只铁弹子和一只真红，两边斗得五五开，一旁围观的群众都全神贯注，等着看谁家的促织能赢。
　　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人群中拽出去。她扭头一看，就见是石冻春。
　　“怎么了？”
　　她愣了愣。
　　又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石冻春勉强笑了笑：“刚得知一些事情。你……替温兄看一看，我担心他可能也有些旧伤什么的。”
　　“这么急？”陆明琅奇道，但还是两指搭上了温客行的手腕。
　　她一边调出系统面板，看着温客行突然警觉地四下张望，一边觉得不对。
　　旁人不知道，石冻春难道还不知道吗？如果是正经的医疗问诊也就罢了，但她现在为了准确都是直接翻对方人物状态栏的，只要温客行还在太吾村内，她就随时可以查看，不需要这么急。
　　不过也好。她先前只看了周子舒的明细，温客行的没看。正巧这会儿也看看有没有诸如“见异思迁”之类的特性——啊草。
　　神TM执迷入邪，怎么又是一个“没救了、转世吧”的特性啊！
　　执迷入邪：力道：＋25%，精妙：＋25%，迅疾：＋25%，外伤上限：＋300，内伤上限：＋300，攻击速度：＋25%，移动速度：＋0.25。因阅读了奇书宝典，大受震撼……（入邪者时常疑神疑鬼，好感度极难提升……）
　　这显然和阅读了什么高阶秘籍没关系，应该就是他心有执念。
　　她匆匆一览，又见到一个比较少见的，这回倒是游戏内的正面特性：恶鬼罗刹。
　　恶鬼罗刹：造成外伤：＋30%，破体强度：＋15%，勇壮：＋15。
　　她这才想起来石冻春说过这位是恶人谷……呸，鬼谷的谷主。
　　她望了一眼石冻春，后者正静静看着她：“陆姐，有发觉什么吗？”
　　她迅速把目光挪到伤病栏，而后一眼看到了这人高达1380的幻毒并衍生出的480郁毒。
　　“你什么时候中的毒？”她问。
　　温客行怔了怔：“……我中了毒？”
　　陆明琅点头：“很厉害的毒，应该有好几年了。阿春，你去一趟药室。幻四来三份，郁四一份就够。”
　　石冻春转身，踩着轻功就一溜烟跑远了，剩下周子舒微微皱眉：“老温，你回忆一下，什么时候中的毒？”
　　温客行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不清楚。”
　　“鬼谷之内，随时都有人想杀我而代之，若说什么时候给我下了毒，那还真不知道是谁。”
　　他这话说得平淡，陆明琅听得心惊：“啊这。总之能治啊，你别担心。就是得花费点时间。”毕竟温客行不是石冻春，不能邀为同道直接拖药。
　　她先前一眼看出周子舒的病情，这会儿温客行对她的印象“大夫”铁定超过50%，倒是不需要穿纹绣深衣就可以进行“看诊施药”这个行为，只是这行动一次消耗3行动力，虽然不至于真的要她每次看三天病塞一颗药，但她三天内是真的只能给温客行一颗药。
　　“不用十日，保你药到病除。”她看着石冻春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只瓶子，就先倒了一粒七情归心丹（幻毒：-550；中毒高于1650时，解毒效果-80%）出来递给温客行：“之后每三天找我一次。”
　　又安抚石冻春：“别担心，他的问题比周公子的简单多了。”
　　“嗯。”石冻春这才微微笑了笑。
　　又问：“陆姐，这大概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呀？”
　　陆明琅愣住。
　　石冻春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在请她翻温客行的“经历”栏目。
　　这种行为有点过于侵犯他人隐私，她以前没感觉，后来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她再也没翻过石冻春之外的人的经历。
　　但她很快平静下来。温客行的面板还漂浮在眼前，她又让温客行伸手过来，搭着脉，实则操纵系统面板开始迅速往前翻。
　　她实在太了解石冻春，知道对方不会无的放矢。于是迅速翻了几页，翻到更早的时间点上，总算找到了这一条幻毒的发生时间。
　　她迅速浏览了几条上下文，因为那些信息量微微心惊：“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数十年了。”
　　此言一出，温客行的神色微变，像是意识到什么。
　　他不说，周子舒和石冻春也不问。
　　当晚，石冻春走进陆明琅的房间，就见她正抱着狸花坐在书桌前，仰着头看他。
　　“阿春，我看到了不少东西。你家这位可真是……了不得。”
　　石冻春言简意赅：“你应该看到了，他就是圣手甄如玉的儿子甄衍。”
　　“是。”陆明琅沉默了片刻，“我还记得你当时查到他们的下落时跟我说过的，怎么也想不通鬼谷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刚刚看那些经历……看到一个名字，你这回出门也见过的人。”
　　“赵敬是谁？”
　　石冻春望着窗外的弯月，像是有些出神，而后弯起嘴角。
　　“陆姐，你能替我留他们两个一段时间吗？”
　　陆明琅皱起眉毛：“你要做什么？”
　　“……温兄他，稍微、稍微有点……嗯，夸张一点说吧，有点反社会的倾向。”石冻春轻声说，“我没办法坐视他真去这么做，所以我想……总之先看看能不能把赵敬带回来。”
　　“放心，我不带人进村子。”
　　陆明琅怔住。
　　“等等，我没听明白……温客行到底想做什么？”
　　石冻春转过头去看陆明琅：“你也知道，当年那个老王屠自贡城的设定是后来才洗白的。”
　　陆明琅倒吸了一口冷气：“草啊，不是吧。”
　　“我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认真的，但我不敢赌。”石冻春喃喃道，“我喜欢他，但我也没法看着他把外头掀个底朝天。”
　　“你外伤还没好呢！”
　　“所以咱们现在去医室，我明天就出发。”石冻春简洁道。
　　陆明琅拗不过他，只好放下猫站起身来：“你确定把真仇人抓来有用吗？很多小说里不都这样吗，报完仇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空洞云云，还是觉得很痛苦啦什么的……”
　　石冻春微微笑了笑。
　　他的皮肤白，这会儿在月光下的笑容也让人感觉格外苍白。
　　“总有办法的。”


第37章 欲筹谋
　　第二天。
　　陆明琅本以为自己睡到上午十点再起来，已经看不到石冻春了；结果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就看到自家亲爱的小伙伴正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她有些困惑，但觉得也不是坏事，便慢悠悠走过去：“怎么了？”
　　“……”石冻春看了她一眼。
　　他这会儿看起来极困倦，像是一晚上没睡好，头发也随便束了一把散在脑袋后，整一个春困美人图——
　　“啊。”陆明琅的表情越来越微妙，“虽然但是，你今早看起来真的像是昨晚连夜开车从某江市去了某棠市。”
　　石冻春扭开头去，半晌才终于说了一句话：“失策了，不应该让你昨晚把我全治好的。”
　　他的嗓音也有些喑哑。
　　昨晚陆明琅一看他的状态，除开心神内伤，先前的外伤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了，于是干脆往他身上拖了一堆外伤药，保证他的伤口完全恢复。
　　他当时满脑子想着第二天就出发去梁溪，完全没想到回到屋子里后，他没有伤口的状态……嗯。
　　——原来那两个前一天晚上都手下留情了。
　　陆明琅看着他，而后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什么？”
　　“我很想要一条蓝色的、长长的、可以点进去的东西。”
　　石冻春：“……”
　　他瞪了一眼陆明琅，后者一边笑一边四处张望：“温客行和周子舒呢？别说今天他们也还在睡？”
　　石冻春闷闷地回答她：“被我赶出去了。”
　　他看着还有些恹恹的，一张由于是系统建模出品所以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是大写的“疲惫”两个字，看得陆明琅捂住心口：“草，我怎么这会儿才有我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实感。”
　　白菜心情很不好：“我都想好了今天的事情，结果出不了门了。”
　　“出不去也好。”陆明琅把一个小凳子挪到石冻春身边坐下，“我后来想到的：你之前在梁溪还遇上了药人。现在都知道赵敬是幕后黑手，万一药人也是他这边的呢？”
　　“那是我当时没带湛卢。”石冻春为自己辩护了一句，然后愣住了，“药人确实应该是赵敬手里的……蝎王说的义父，应该就是赵敬？”
　　“——这就说得通了，嘶——”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加快了语速，“当日宋怀仁是在赵敬指示下偷走他的琉璃甲，目的是把自己摘干净，只是没想到蝎王会对他下手，更没想到我当时藏在竹林里偷听到了这件事。我们到三白山庄当晚毒蝎就过来追杀，但只来了几个人，应该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实力，之后等高盟主来了之后才派出蝎王，是为了推锅给高崇。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之前一直试探我，确实就像周兄说的那样，是心怀不轨；哦，对了，龙孝说不定也是和他联手，污蔑高盟主的！”
　　唯一的听众陆明琅诚恳道：“虽然但是，我没听懂。”
　　“让典当行那边调查一下，武林大会之后五湖盟现在的状况如何。”石冻春抓住陆明琅，眼睛微亮，“我猜这会儿一定是赵敬坐收渔翁之利了。”
　　“行，我写封信让白球球送去。”陆明琅干脆地点头。
　　白球球是龙雀的手笔，是一种机关驱动的小鸟，非常武侠且不科学，原来的外形是黑色小鸟，被陆明琅嫌弃太难看，遂指挥石冻春画了银喉长尾山雀的图让工匠们对照着做，最后给成品取名白球球。
　　她看石冻春重新瘫回躺椅上开始思索，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把空间留给他。
　　石冻春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放任温客行把江湖搅个天翻地覆肯定不行，但他的仇不报也不行。如今首要的事情应该是把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是要用什么法子、去哪里找来证据却还要细细思量。
　　这中间还有温客行的鬼主身份问题。江湖对鬼谷的态度一直都是负面的，温客行看着又是不肯对外揭露自己甄家后人身份的。
　　假设他能让温客行放弃对整个江湖的复仇，那么剩下那部分已经造成的影响……
　　在武侠的世界，人命总是要用人命偿还，唯一能超脱这件事的，便是情谊。
　　石冻春缓慢地想：也许他可以抢先去说明情况，替温客行受罚。
　　毕竟有陆明琅在，他只要还剩一口气，大约都能被救回来——呃，只要没遭遇周兄那种除非转世不然系统没有办法的负面特性——左右阎王帖还在手里，只要他保证自己受伤前在三日内可以回到太吾村的地方，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如今尚且不清楚是不是鬼谷闹下的事情有好几件：镜湖派这边是成岭，成岭已经原谅温客行了；泰山派也还有人活着，特别是那两个丹阳派剩下的孩子，听说他们当日把矛头指向了沈慎；薄情司捉的那几个名门弟子，照王荃所说除开岳阳派的邓宽全都劣迹斑斑，倒是可以拿着把柄去对峙；岳阳派那边，高崇却麻烦一些，但到底也和他有几番交情，也许能下手轻一些。
　　即便这几桩事情都是鬼谷所为，他们要安在温客行头上，要应对起来也不是难事，顶多他再受点伤。
　　还有温客行自己的问题。
　　陆明琅昨晚上背了几句她还记得的经历给他听：温客行身上的幻毒，应该是他当年进入鬼谷时喝下孟婆汤后中的。陆明琅明确看到了那之前赵敬拜访的条目，但温客行却毫无印象，想必是孟婆汤让他忘记了这件事情。
　　幻毒毕竟是一种毒素，就算目前看来对温客行影响不大，也不能小觑它，必须解除；但是解除之后温客行记起过去的事情……
　　石冻春垂下眼。孟婆汤是能让人忘记自己内心最执迷之事的毒，温客行如此在意这件事，想必是因为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这个人总是很执拗，又有系统铁口直断的“执迷入邪”，他实在很担心。
　　温客行和周子舒并不知道石冻春在想什么。
　　早上醒过来后，石冻春就不肯看他们，之后还让他们都出门不许进院子。
　　“昨晚太过分了？”温客行还在想这件事。
　　周子舒沉吟：“可能是吧。”
　　“可阿春昨晚很热情啊？”
　　是真热情。一边哭一边抓着他死死不松手，以至于自认为自制力很强的周子舒都……咳，实在没忍住回应这份热忱的邀请。
　　他们俩显然都不清楚，当时石冻春其实单纯就是理智归零，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而今早更是因为看到他们就能想到昨晚，实在情绪上撑不住，只好把他们赶出门让自己缓一缓。
　　既然被赶出门，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去成岭那儿。
　　——毕竟这孩子昨天玩了一天没好好练功。
　　张成岭被周子舒从促织决斗中拎出来时还哭丧着脸，好在贺寻十分有义气地跟了上来：“我也有好几日没练拳掌功夫了，一起一起。”
　　张成岭这会儿腰上系着一根后头吊着沙袋的麻绳，咬着牙练流云九宫步，心里再好奇也没本事出口询问。贺寻倒是随意道：“这是石哥教我的，说叫天罡三十六拳。”
　　张成岭瞪大眼睛，就听周子舒已把他的问题问出了口：“贺公子，我听说阿春不收徒弟，莫非你也是侠隐阁弟子？”
　　贺寻打了个寒颤：“您和石大哥一样，喊我名字就行。”
　　而后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什么门派弟子啦。石大哥说，侠隐阁不讲究门派之见，只要我习武是为了保护他人而非伤害他人，他就可以教我一些。”
　　“咱们太吾村里想学武的，大多都跟着石大哥学过一点。不过没人像他这么厉害就是了。”贺寻提到石冻春，眼睛亮晶晶的。
　　“你很崇拜阿春？”
　　“那当然啦。”贺寻笑道，“我是最早从村外来的人之一。陆姑娘是不出村的，平日里所有和外头相关的事情全是石大哥在做。咱们村里的人也大多是石大哥带回来的，都是不想待在外头，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人。”
　　他的笑容里没有阴霾，抬手指了指自己：“您别看我这样。我家以前也是富商之家，之后得罪了权贵，一夜之间抄家流放。边境苦寒，我小时候又没做过活，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石大哥，他就把我买下来，而后送我来了这里。”
　　“也有只是觉得这里好才来的。二位还没见过吧？顾老平日里坐镇藏书阁，也常去凤凰台、画影轩等地方。村里有不少人都把他当教书先生，但我爹爹以前给我请的先生也没顾老这么厉害。”
　　温客行笑道：“怎么听你的语气，相比陆姑娘，你更憧憬阿春？”
　　“大家都这样。”贺寻坦然道，“除开这村子里最早的那些老人，大家都更崇敬石大哥。陆姑娘的事情，咱们也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日后不会在这里停留，还是要走的。”
　　他这话一出，周子舒和温客行都怔住了。
　　他们都看得出来，石冻春有多在乎陆明琅。
　　不仅仅是家人，更像是心灵的支柱——如果这根支柱消失不见，他的状态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这件事，阿春知道吗？”温客行涩然问。
　　“石大哥当然知道。”贺寻点了点头，“石大哥说，等村子的发展告一段落，陆姑娘就该走了。他说，陆姑娘来的地方和外头不同，让我们少和她提外面的坏事。”
　　“所以，阿春其实一直在努力送陆姑娘回家。”周子舒说。
　　其实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即便是他自己，当年也思考过要不要让九霄几个离开天窗——即便他们留下来，他会更高兴。
　　可是人总是更难以接受亲近之人要遭受痛苦这件事。
　　张成岭不知不觉也听得停下了步子：“诶，所以石叔之后要接任这里的村长吗？”
　　贺寻笑道：“不会。陆姑娘说了，石大哥不喜欢待着不动。”
　　周子舒心下明了：“太吾村接下来要交给你。”
　　贺寻点头：“是。”
　　“所以你这两日跟着我们，是为了做什么？”
　　“陆姑娘看人很准，但总隔着些什么；石大哥则是总把人往好处想。我有些担心。”贺寻直言不讳。
　　“那你看出了什么？”温客行扬眉。
　　“二位城府都很深，不是我能看透的。”贺寻一欠身。
　　这十八九岁的少年这会儿看起来居然还有些气势：“不知二位可愿意去见见顾老？”


第37章 欲筹谋
　　第二天。
　　陆明琅本以为自己睡到上午十点再起来，已经看不到石冻春了；结果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就看到自家亲爱的小伙伴正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她有些困惑，但觉得也不是坏事，便慢悠悠走过去：“怎么了？”
　　“……”石冻春看了她一眼。
　　他这会儿看起来极困倦，像是一晚上没睡好，头发也随便束了一把散在脑袋后，整一个春困美人图——
　　“啊。”陆明琅的表情越来越微妙，“虽然但是，你今早看起来真的像是昨晚连夜开车从某江市去了某棠市。”
　　石冻春扭开头去，半晌才终于说了一句话：“失策了，不应该让你昨晚把我全治好的。”
　　他的嗓音也有些喑哑。
　　昨晚陆明琅一看他的状态，除开心神内伤，先前的外伤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了，于是干脆往他身上拖了一堆外伤药，保证他的伤口完全恢复。
　　他当时满脑子想着第二天就出发去梁溪，完全没想到回到屋子里后，他没有伤口的状态……嗯。
　　——原来那两个前一天晚上都手下留情了。
　　陆明琅看着他，而后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什么？”
　　“我很想要一条蓝色的、长长的、可以点进去的东西。”
　　石冻春：“……”
　　他瞪了一眼陆明琅，后者一边笑一边四处张望：“温客行和周子舒呢？别说今天他们也还在睡？”
　　石冻春闷闷地回答她：“被我赶出去了。”
　　他看着还有些恹恹的，一张由于是系统建模出品所以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是大写的“疲惫”两个字，看得陆明琅捂住心口：“草，我怎么这会儿才有我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实感。”
　　白菜心情很不好：“我都想好了今天的事情，结果出不了门了。”
　　“出不去也好。”陆明琅把一个小凳子挪到石冻春身边坐下，“我后来想到的：你之前在梁溪还遇上了药人。现在都知道赵敬是幕后黑手，万一药人也是他这边的呢？”
　　“那是我当时没带湛卢。”石冻春为自己辩护了一句，然后愣住了，“药人确实应该是赵敬手里的……蝎王说的义父，应该就是赵敬？”
　　“——这就说得通了，嘶——”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加快了语速，“当日宋怀仁是在赵敬指示下偷走他的琉璃甲，目的是把自己摘干净，只是没想到蝎王会对他下手，更没想到我当时藏在竹林里偷听到了这件事。我们到三白山庄当晚毒蝎就过来追杀，但只来了几个人，应该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实力，之后等高盟主来了之后才派出蝎王，是为了推锅给高崇。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之前一直试探我，确实就像周兄说的那样，是心怀不轨；哦，对了，龙孝说不定也是和他联手，污蔑高盟主的！”
　　唯一的听众陆明琅诚恳道：“虽然但是，我没听懂。”
　　“让典当行那边调查一下，武林大会之后五湖盟现在的状况如何。”石冻春抓住陆明琅，眼睛微亮，“我猜这会儿一定是赵敬坐收渔翁之利了。”
　　“行，我写封信让白球球送去。”陆明琅干脆地点头。
　　白球球是龙雀的手笔，是一种机关驱动的小鸟，非常武侠且不科学，原来的外形是黑色小鸟，被陆明琅嫌弃太难看，遂指挥石冻春画了银喉长尾山雀的图让工匠们对照着做，最后给成品取名白球球。
　　她看石冻春重新瘫回躺椅上开始思索，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把空间留给他。
　　石冻春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放任温客行把江湖搅个天翻地覆肯定不行，但他的仇不报也不行。如今首要的事情应该是把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是要用什么法子、去哪里找来证据却还要细细思量。
　　这中间还有温客行的鬼主身份问题。江湖对鬼谷的态度一直都是负面的，温客行看着又是不肯对外揭露自己甄家后人身份的。
　　假设他能让温客行放弃对整个江湖的复仇，那么剩下那部分已经造成的影响……
　　在武侠的世界，人命总是要用人命偿还，唯一能超脱这件事的，便是情谊。
　　石冻春缓慢地想：也许他可以抢先去说明情况，替温客行受罚。
　　毕竟有陆明琅在，他只要还剩一口气，大约都能被救回来——呃，只要没遭遇周兄那种除非转世不然系统没有办法的负面特性——左右阎王帖还在手里，只要他保证自己受伤前在三日内可以回到太吾村的地方，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如今尚且不清楚是不是鬼谷闹下的事情有好几件：镜湖派这边是成岭，成岭已经原谅温客行了；泰山派也还有人活着，特别是那两个丹阳派剩下的孩子，听说他们当日把矛头指向了沈慎；薄情司捉的那几个名门弟子，照王荃所说除开岳阳派的邓宽全都劣迹斑斑，倒是可以拿着把柄去对峙；岳阳派那边，高崇却麻烦一些，但到底也和他有几番交情，也许能下手轻一些。
　　即便这几桩事情都是鬼谷所为，他们要安在温客行头上，要应对起来也不是难事，顶多他再受点伤。
　　还有温客行自己的问题。
　　陆明琅昨晚上背了几句她还记得的经历给他听：温客行身上的幻毒，应该是他当年进入鬼谷时喝下孟婆汤后中的。陆明琅明确看到了那之前赵敬拜访的条目，但温客行却毫无印象，想必是孟婆汤让他忘记了这件事情。
　　幻毒毕竟是一种毒素，就算目前看来对温客行影响不大，也不能小觑它，必须解除；但是解除之后温客行记起过去的事情……
　　石冻春垂下眼。孟婆汤是能让人忘记自己内心最执迷之事的毒，温客行如此在意这件事，想必是因为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这个人总是很执拗，又有系统铁口直断的“执迷入邪”，他实在很担心。
　　温客行和周子舒并不知道石冻春在想什么。
　　早上醒过来后，石冻春就不肯看他们，之后还让他们都出门不许进院子。
　　“昨晚太过分了？”温客行还在想这件事。
　　周子舒沉吟：“可能是吧。”
　　“可阿春昨晚很热情啊？”
　　是真热情。一边哭一边抓着他死死不松手，以至于自认为自制力很强的周子舒都……咳，实在没忍住回应这份热忱的邀请。
　　他们俩显然都不清楚，当时石冻春其实单纯就是理智归零，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而今早更是因为看到他们就能想到昨晚，实在情绪上撑不住，只好把他们赶出门让自己缓一缓。
　　既然被赶出门，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去成岭那儿。
　　——毕竟这孩子昨天玩了一天没好好练功。
　　张成岭被周子舒从促织决斗中拎出来时还哭丧着脸，好在贺寻十分有义气地跟了上来：“我也有好几日没练拳掌功夫了，一起一起。”
　　张成岭这会儿腰上系着一根后头吊着沙袋的麻绳，咬着牙练流云九宫步，心里再好奇也没本事出口询问。贺寻倒是随意道：“这是石哥教我的，说叫天罡三十六拳。”
　　张成岭瞪大眼睛，就听周子舒已把他的问题问出了口：“贺公子，我听说阿春不收徒弟，莫非你也是侠隐阁弟子？”
　　贺寻打了个寒颤：“您和石大哥一样，喊我名字就行。”
　　而后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什么门派弟子啦。石大哥说，侠隐阁不讲究门派之见，只要我习武是为了保护他人而非伤害他人，他就可以教我一些。”
　　“咱们太吾村里想学武的，大多都跟着石大哥学过一点。不过没人像他这么厉害就是了。”贺寻提到石冻春，眼睛亮晶晶的。
　　“你很崇拜阿春？”
　　“那当然啦。”贺寻笑道，“我是最早从村外来的人之一。陆姑娘是不出村的，平日里所有和外头相关的事情全是石大哥在做。咱们村里的人也大多是石大哥带回来的，都是不想待在外头，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人。”
　　他的笑容里没有阴霾，抬手指了指自己：“您别看我这样。我家以前也是富商之家，之后得罪了权贵，一夜之间抄家流放。边境苦寒，我小时候又没做过活，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石大哥，他就把我买下来，而后送我来了这里。”
　　“也有只是觉得这里好才来的。二位还没见过吧？顾老平日里坐镇藏书阁，也常去凤凰台、画影轩等地方。村里有不少人都把他当教书先生，但我爹爹以前给我请的先生也没顾老这么厉害。”
　　温客行笑道：“怎么听你的语气，相比陆姑娘，你更憧憬阿春？”
　　“大家都这样。”贺寻坦然道，“除开这村子里最早的那些老人，大家都更崇敬石大哥。陆姑娘的事情，咱们也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日后不会在这里停留，还是要走的。”
　　他这话一出，周子舒和温客行都怔住了。
　　他们都看得出来，石冻春有多在乎陆明琅。
　　不仅仅是家人，更像是心灵的支柱——如果这根支柱消失不见，他的状态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这件事，阿春知道吗？”温客行涩然问。
　　“石大哥当然知道。”贺寻点了点头，“石大哥说，等村子的发展告一段落，陆姑娘就该走了。他说，陆姑娘来的地方和外头不同，让我们少和她提外面的坏事。”
　　“所以，阿春其实一直在努力送陆姑娘回家。”周子舒说。
　　其实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即便是他自己，当年也思考过要不要让九霄几个离开天窗——即便他们留下来，他会更高兴。
　　可是人总是更难以接受亲近之人要遭受痛苦这件事。
　　张成岭不知不觉也听得停下了步子：“诶，所以石叔之后要接任这里的村长吗？”
　　贺寻笑道：“不会。陆姑娘说了，石大哥不喜欢待着不动。”
　　周子舒心下明了：“太吾村接下来要交给你。”
　　贺寻点头：“是。”
　　“所以你这两日跟着我们，是为了做什么？”
　　“陆姑娘看人很准，但总隔着些什么；石大哥则是总把人往好处想。我有些担心。”贺寻直言不讳。
　　“那你看出了什么？”温客行扬眉。
　　“二位城府都很深，不是我能看透的。”贺寻一欠身。
　　这十八九岁的少年这会儿看起来居然还有些气势：“不知二位可愿意去见见顾老？”


第38章 难算计
　　顾诚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他二十三那一年开始当官，三十一时当上了御史大夫，三十七激流勇退、辞官回乡。
　　说到底，他没兴趣给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办事儿。
　　贺寻进门的时候，他正惬意地坐在藏书阁的院子里，看村子里仅有的几个小萝卜头念书。
　　“阿寻啊，这两位是？”
　　“顾老，这两位是石大哥的新朋友。温公子、周公子，这位便是顾老了。”
　　顾诚一扬眉，先站起身来拍拍手吸引小萝卜头们的注意力：“好了，读了这么久，按明琅的说法，该让眼睛休息休息，去玩一刻钟吧。”
　　小萝卜头们立刻都放下了书，欢呼雀跃地跑出了门。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位周公子一拱手：“顾诚大人，晚辈姓周，名子舒，有幸能在此见到顾大人——”
　　顾诚有些惊讶，打断了他的话：“哟，你认识我？”
　　他又摆摆手：“我辞官那么多年了，如今在村子里住得挺好，别提那些有的没的。”
　　“坐下说话。阿寻，上茶。”
　　他一边说，一边悠悠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周子舒没想到会在太吾村见到顾诚。
　　这一位当年在朝中名声可了不得，他年幼时还听老师说起过，说顾大人其实对当御史大夫直言上谏没兴趣，更喜欢当个教书的夫子，捡些璞玉来打磨。
　　贺寻说过，除开这村子里原先的村人，剩余的都是石冻春带回来的。想必这位顾大人便是瞧中了石冻春，想好好栽培他的。
　　他想到这个，又忍不住回想起石冻春当初那一句“欲得周郎顾，从此君王不早朝”，嘴角顿时浮起点笑意来。
　　顾诚瞧见了他的神情。
　　贺寻端上来的六安瓜片，闻着清香高爽，看着色泽鲜润。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十分满意。
　　“阿春是个好孩子。”
　　他说。
　　“我几年前见到他时，便一眼看出来了。他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他是曾经被手艺拙劣的工匠破坏了的璞玉。自身蒙尘，却不掩其光华。”
　　“二位想必是他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江湖上的事情，我不大懂，但我猜这江湖里一定少有人像他这样，视行侠仗义、帮助他人为己任的。”
　　只是想着行侠仗义的侠客倒是也有，周子舒想。
　　不过像石冻春这样，甚至街边小孩把糖葫芦掉在地上都会领着人再去买一串的，可就真从未见过。江湖人，总是习惯把视野放在江湖事上，大部分人共情不到寻常人家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有石冻春。
　　在他的眼里仿佛天下人人平等，没有谁高过谁，就算是路边的乞丐也和富贵人家一样有向他求助的权利。
　　“顾大人想说什么？”
　　顾诚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呢，生平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
　　他将茶碗轻轻放下，磕出一声脆响：“两位都是不同凡响之人。只是周公子心思负担太重，温公子……仿佛尚有未了之事。我算阿春半个老师，总还有些担忧他被卷入什么麻烦。他前日回村后便来拜访过我了，有明琅治过，尚且伤未好全，怎么叫人放心得下？”
　　石冻春完全不知道贺寻把温客行和周子舒带去顾老那儿了。他缩在躺椅里发散了一会儿思维，就发散远了。
　　陆明琅拿着围棋罐子过来的时候，他还有点走神。
　　“Wakeup，Wakeup——”陆明琅用指关节敲桌子，“下五子棋吗？”
　　“陆姐，”他脱口而出，“我如果想——咳。”
　　话说了一半，他紧急刹车，神情变得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想什么，说。”陆明琅笑嘻嘻地看他。
　　石冻春清了清嗓子。
　　“就……我昨天，周兄问我介不介意让他们也一起住我这儿的时候，我说不介意。”他看陆明琅睁大眼睛的样子，赶紧补充，“毕竟床很大啊，而且现在也算是在谈……恋爱了，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
　　陆明琅：“说实话，你这句话我有好多个槽点想问——所以先让我问清楚去！”
　　她一拍桌子，铿锵有力道：“首先，为什么你们都开过加长林肯车了，你还喊他们周兄和温兄啊？”
　　石冻春一懵。
　　他条件反射想起来昨晚被逼着喊的那些称呼，脸立刻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这样比较习惯啊。”
　　之前还只是没想着改过来，但昨晚之后，他想到更亲密的称呼就要耳热，更不肯改了。
　　陆明琅：虽然但是，看你这个样子，我脑内剧场已经要停不下来了。
　　她无言了一会儿：“第二，你为什么直接一步跳到同居上了？不是，你以前是不是一点青春恋爱小说电影都没看过啊？这和邀请有什么差别？”
　　石冻春……石冻春没法回答她。
　　难道要说他天真地以为温客行和周子舒会循序渐进，慢慢来吗。
　　总之，昨晚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尴尬地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问：“……我要怎么委婉地让他们搬出去又不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之前没意识到，现在觉得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未免太危险了。
　　他还想趁着温客行治毒伤的时候出村一趟解决赵敬的事情呢。
　　陆明琅拍桌笑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正好把你困在这儿省得你出去找事——春崽，你一个穿越之前大学都没毕业的小甜心，去算计人家一布局就布二十年的老狐狸，我实在担心你下一次被人抬着回来。”
　　她这话前半句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后半句就认真起来：“论心机，我们真的天然就战五渣。我知道你武功好，但你甚至都还没爬上社畜之路，感受过社会这个大染缸。”
　　她说着说着就感慨起来：“讲道理，你知道我刚开始做前台业务的时候有多受冲击吗？和人家客户经理聊得好好的，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是人家为了自己业绩从你这里试图空手套白狼的时候绝对不会含糊，稍一个不注意就要出问题。这还只是基础款。赵敬——卧槽，这简直是犯罪电影里的反派BOSS，你这种天真无辜的小甜饼，送上去人家都不够一口的。”
　　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石冻春像是一株萎蔫的禾苗那样低下头，最后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我真有这么菜吗？”
　　陆明琅怜悯地看着他：“你看，你明明在问我怎么让你的两个男朋友搬出去，结果被我迅速转移话题一点都没发现。你是不是以前每年愚人节都上当受骗来着？”
　　石冻春：“……”
　　无法反驳，就好气。
　　他闷闷地抬手捂住脸：“所以要怎么让他们搬出去？”
　　“直说好了。”陆明琅耸肩，“反正你们以后日子还长，总不能涸泽而渔吧？”
　　别跟我提鱼。石冻春摆出一个呐喊脸，最后还是认命地点头，“本来我还想试试看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的。主要温兄的鬼谷谷主身份比较麻烦。我想替他去找苦主……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但凡只剩一口气你也治得回来。”
　　他今天确实有点思维迟钝，竟然不小心把这个想法也说了出来。
　　陆明琅手里的围棋罐子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的黑子。她站起身来，一脸震惊：“卧槽，你还想替人去受什么三刀六洞啊？”
　　石冻春也没想到自己会嘴瓢，这会儿紧张地抬起手抱住脑袋：“那、那什么……我想过的，比较麻烦的就是泰山派和岳阳派，我……我身上不是还有阎王帖嘛。”
　　陆明琅给气笑了：“你这一路给我带回来一个’八脉俱损‘一个’执迷入邪‘；前一个推荐转世后一个除非传剑不然也没救的，万一人家给你来个’三百戒杖‘，你一辈子就缠绵病榻了好吗！”
　　她这会儿也生气了，翻开石冻春的系统面板：“说真的，看你昨天挺高兴的样子我还觉得你心理状态好了不少，结果昨晚确实又看到你心神内伤了。我当时以为你是为了温客行难过呢，感情是你自己又把’忧思郁结‘buff背在身上了。我倒要去问问，他们俩昨天下午都和你说了什么东西，搞得你又这个样子。”
　　“我是想看你开开心心谈恋爱，不是想看你继续苦大仇深的！”
　　“陆姐，不是，你等等。”石冻春在躺椅上瘫了三个多小时，这会儿状态也好很多，赶紧站起来认错：“我、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想的。我就是想不到办法，毕竟人家门派里的人也是真的没了，想要报仇也说得过去……”
　　“让他们冲着温客行去。人家还顶着’恶鬼罗刹‘这种外伤加三成的特性呢，你看看你自己，’宋襄之仁‘，对敌人都整天手下留情，还想着替人背锅啊？”
　　“呃。”
　　石冻春尴尬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说。
　　“可我喜欢他啊。”
　　他这话一出，陆明琅顿时泄了气。
　　千金难买他喜欢。
　　她头痛地蹲下身去捡棋子，而后总算想到一点：“不然等七爷来了之后，问问他和周子舒的意见吧。他们俩都有智绝无双的特性，而且七爷的聪颖值是100。”
　　这件事石冻春还是第一次知道，他震惊了：“100？”
　　陆明琅肃然：“对，我看到的时候特地检查了一下，他真的没有装备蛐蛐，人物属性自带的100。”
　　“呃，好吧。”石冻春被这个数字震慑到，终于没了意见，“那我想想看，要怎么不透露不能透露的事情而请他帮忙想办法。”


第39章 得真相
　　到了中午，温客行、周子舒和贺寻总算离开了藏书阁。
　　这位顾老确实火眼金睛，不过对江湖也是真得知之甚少。和两位外来人交谈了几句，竟然深觉这两位也是被雕琢歪了的好苗子，盛情推荐了一长条书目给他们。
　　只是他们临走前，这位老人家也叹了一句：“周公子不说，我瞧温公子心有戾气，不知由何而来。阿春的性子，想来你也清楚，倘若他知道这些事，怕是心里要为难。”
　　温客行沉默了片刻，终于在出门后问周子舒：“阿絮，你也不赞同我的做法么？”
　　周子舒略一犹豫，见贺寻已知机地停住脚转身说要回藏书阁请教顾老一些事情，缓缓道：“我既然是从天窗中走出来的，手上自然也没少沾无辜者的鲜血。但阿春是怎么想的，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温客行轻声道：“阿絮，你也说过，我爹爹当年圣手济世，救过不知多少江湖人。我全家落难时，只见正道追杀；除开秦庄主和龙前辈，竟然无人出手相助。我不该恨吗？”
　　周子舒只是问他：“你为什么不问问阿春？”
　　“我不敢问他。”温客行说，“我想了这么多年，准备了那么多年。他若是不同意，我怕我真的就此放弃。”
　　他的神情有些沉郁。
　　与其说是害怕石冻春开口后自己会立刻放弃，不如说他此刻其实已经前所未有的动摇。自鬼谷出来后，他瞧见了这个人间，瞧见了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也瞧见了周子舒、瞧见了石冻春。
　　原来天底下也有这样的人。
　　原来……他其实还有别的选择。
　　周子舒察觉到他的迟疑，开口建议：“你要不要问问陆姑娘？我观陆姑娘和阿春行事作风大有相似之处，说不定她能说出些道理来。”
　　陆明琅这会儿正在做菜。
　　她除开想到身在南疆的景北渊，还想到了如今就在太吾村的武力值巅峰叶白衣。考虑到这两日相处下来已经确定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胃王吃货，她迅速把人请来，蹲进厨房开始薅自己的菜单准备午餐。
　　有外人在，石冻春也不好意思摆出先前的咸鱼模样，正正经经挪了高背椅来，把陆明琅收拾好的棋子和棋盘端过来陪叶白衣打发时间。
　　叶白衣似笑非笑盯着他看了会儿，倒也很给面子地伸手摸了颗黑色的云子。
　　一边下棋，他一边顺口问：“石小子，你知道温客行那小蠢货的身份么？”
　　石冻春迟疑了片刻：“您是指……他其实姓甄么？”
　　叶白衣被噎了噎：“我是说，他是青崖山鬼主。”
　　石冻春“噢”了一声：“我知道。”
　　“我看你和秦怀章的徒弟不一样，是个不喜欢见血的，怎么竟也和那小蠢货厮混在一起？”
　　石冻春的手指一顿，不确定叶白衣“厮混”一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悄悄抬眼去看，就见他脸上的神情全是戏谑。
　　——这大概就是猜到了，但好像没有厌恶的意思。
　　虽然知道古代人对好南风一事看得不严重，但他还是在心底松了口气，而后说：“温兄他……当初沦落鬼谷，也不是自己所愿。他在那种地方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白衣一挑眉：“也对，你还不知道。”
　　“什么？”
　　“我当年曾经立下誓言。倘若鬼谷祸乱江湖，我便荡平青崖山。如今外界种种，皆因他纵群鬼出山而致，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他？”
　　石冻春悚然一惊，直觉叶白衣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在说笑。
　　“鬼谷之事，也不能全部算在温兄身上。”他赶紧替温客行辩解，“当夜镜湖派之事我也在场，出手的那些鬼面人见了温兄和阿湘也没有退让之意，要么不是鬼，要么就是不听温兄的命令的；鬼谷除开有真正的恶人，还有薄情司，她们虽然作风偏激，但世间女子可怜，若无喜丧鬼，如今天底下只怕要死更多的姑娘。”
　　他犹疑了片刻，继续说下去：“而且说到底，当年甄大侠一家乃是因为容炫前辈的事情才遭逢大难。若是没有武库，他如今便是神医谷弟子，承圣手之名，济世救人。”
　　“就是。”陆明琅端着白切鸡走近了放下，“要论追根溯源，那叶前辈你也有错啊？说实话，一切的开头难道不是你没教好你徒弟吗？”
　　“陆姐！”石冻春看着叶白衣神情不悦，赶紧喊了一声。
　　“想说什么便说，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丫头出手。”
　　陆明琅吐槽得太顺口，这会儿也想起来这位才是甲方，赶紧露出个笑容：“咳，叶前辈，您别听我的，吃鸡，吃鸡哈。”
　　叶白衣却抱起手臂来：“小丫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陆明琅：“……这可是你要我说的。”
　　她将双手插在围裙兜里，谨慎地扫了一眼叶白衣背上的龙背剑，退了一步留出（自以为）足够远的距离，方才开口：“我一直在想啊：容炫他们搞的那个武库，为什么要去偷去抢别人家的秘籍，人家欠他的吗？后来天底下各大门派都想开武库，当然有人是觊觎里头的好东西，但也是容炫做错在先，他们有贪欲在后。那容炫为什么会这么做？谁教他的？自然是身边的长辈教他的。他当时偷盗六合心法下山，你为什么不把他追回来？养不教，父之过。一味溺爱把人教成这个样子，你难道没错吗？”
　　一通嘴炮放出来，她痛快地吐了一口气：“说真的，我是真的没法理解他的一系列骚操作。容炫有病，岳凤儿有病，陪他一起偷书的人我觉得也都有病。孔乙己吗？是不是还要跟我说一句’窃书不能算偷‘啊？当然，龙大爷说了，他初衷是好的，奈何眼瞎，认识了赵敬这么个称号菜人品坏的傻逼。成王败寇，容炫输了，所以如今被挂在耻辱墙上人人都要抢他的遗产。他怎么落到这地步上的？追根溯源，难道不就是家长没教好？”
　　石冻春听得一头冷汗：“陆姐，差不多一点……”
　　他看叶白衣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都跳起来了。
　　这可是长明山剑仙！一怒之下拔了剑，他这会儿就算开战前把能吃的料理都吃一遍也还是送菜的那种！
　　陆明琅忏悔：“……对不起，没收住。我堂堂一个键盘侠几百年没开嘴炮，嘴痒了。”
　　他们两个这边气氛紧张，叶白衣却仿佛抓住了华点的盲生：“……你说，赵敬？”
　　“对啊。”陆明琅破罐子破摔，“虽然没证据给你，但当初应该就是赵敬在高崇剑上下毒害的容炫，也应该就是赵敬勾结鬼谷追杀甄大——”
　　石冻春猛然站起身去捂陆明琅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温客行和周子舒，心里觉得这个时机实在糟糕。
　　温客行按住了脑袋。
　　最一开始，他其实没听懂陆明琅的话。
　　声音传入耳中，大脑却不解其意。
　　而后，便是如针扎似的头疼。
　　赵敬……引来鬼谷……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当日的幻象：年幼的孩童们被呵斥离开，有一双靴子走近。
　　他按住自己的头颅：“陆、陆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石冻春顾不得陆明琅，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温客行面前，伸手去探温客行的额头：“怎么了，头疼吗？”
　　温客行甩开石冻春的手，提高了声音：“告诉我！”
　　周子舒在后头替温客行稳住身形，脸上的神色也很郑重：“陆姑娘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陆明琅看出不对，立刻翻开系统，就看到温客行身上多了一条负面特性。
　　三焦逆乱：内息：-30%※-30，内息紊乱：＋200.0，水性：-15。
　　再一看，这人身上的毒质除开前不久靠药物下降了一些的幻毒，郁毒又开始缓缓上涨。
　　郁毒是幻毒的衍生毒——这是温客行身上的幻毒在发挥作用。
　　先前石冻春从医室拿来的药还在她外衣口袋里，但这些药两天之内是没办法起作用的。
　　“阿春，你试试驱散。”她说。
　　石冻春立刻站到温客行的身后，一只手抵在他后心口，养心诀的内力顺着温客行的经脉透入，只感觉这人此时内息狂乱，心神俱裂。
　　三法人脉具备驱散两个负面状态的效果，但陆明琅这会儿装模作样地把脉看系统，沉声道：“不行，他身上的幻毒太厉害了。”
　　她话音刚落，温客行浑身一震，一口血喷了出来。
　　“草。”陆明琅眼见着温客行身上的内伤条倏地狂飙窜了半条，底下还多了一条“心神·失魂”的明细，深觉棘手，“他这样不行，能不能打晕他让他别继续胡思乱想来着？”
　　周子舒当机立断，一个手刀下去，温客行总算瘫软在他怀里没了声息。
　　“见鬼了。”
　　看着周子舒把温客行抱进石冻春的屋子里，陆明琅眉头紧锁。
　　如果这会儿受伤的是石冻春，那好办，给同道治病不需要冷却时间，她直接上手就行；但这会儿受到心神内伤致命伤的是温客行，他身上本就有阻碍内伤治疗的幻毒和发作时会引动内伤加剧的郁毒，太吾绘卷的医术又是纯靠药物治疗不涉及别的方面，她一时半会儿竟然束手无策。
　　叶白衣皱了皱眉，反应很快：“孟婆汤？”
　　“叶前辈，你知道这是什么毒？”
　　叶白衣凝视着温客行吐出来的那一口血，神情有些奇异：“孟婆汤，是以昆州的忘忧草为主，辅以七种毒虫而成的毒药，喝下去之后，就会忘却心头最执迷之事。鬼谷建立之初，第一代鬼主从古籍中翻到了这条方子，便立下规矩，但凡要入鬼谷的恶人，都必须饮下孟婆汤，才能进入鬼蜮。”
　　“这是什么道理？”陆明琅吐槽，“各种故事里一般都说的是转世投胎才要喝孟婆汤，谁说下个黄泉就得忘却此生之事了？”
　　叶白衣没有回答她，只是忽然长叹一声，竟转身就走。
　　陆明琅头大，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位外挂老大爷，急匆匆进了石冻春那屋子，就见周子舒正点起一支香来。
　　看到陆明琅，周子舒解释：“这是醉生梦死。是我当年从古籍上改良出来的方子，能暂且安抚老温的状况。”
　　陆明琅接口：“如今他的状况应该还是幻毒发作。叶前辈刚说了，这是进鬼谷之后必须喝的孟婆汤作祟。我猜我刚刚说的话触动了他本已经忘记的东西，所以伤病发作了。孟婆汤的毒怎么解我暂且没空去研究，不过它既然是幻毒，那当幻毒解就行，再五天就够。让他睡几日吧。”
　　三个人看温客行这会儿沉沉睡去，也不打扰他，默契地出了门，而后两两对视。
　　“赵敬的事——”
　　“关于赵敬——”
　　“当年的事——”
　　陆明琅闭上嘴，周子舒看向石冻春。后者按了按太阳穴：“本来想之后再和你们说的，没想到温兄会突然听到这件事。”
　　“——虽然没有证据，但当年害死容炫前辈、甄大侠夫妇的，应当便是赵敬了。”
　　**************
　　陆明琅放了大招。
　　没想到叶白衣闪避点得太高，于是不小心放倒了自己人。
　　心神·失魂：心神、内伤、致命伤。
　　=


第40章 五湖风
　　周子舒轻松从石冻春口中得到了温客行一直在追寻的真相。
　　他也不管陆明琅还在强调“没有证据”，沉思了片刻：“不知这会儿五湖盟情势如何。”
　　那天英雄大会上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急于带成岭离开，也未看到最后。
　　“阿春也想到这事儿了。”陆明琅说，“今早刚传信出去，这两天应该能带些消息回来。”
　　她看石冻春还紧张，安慰他：“别担心，不会让温客行出事儿的。也刚好，省得你再想着一个人出去逞英雄搞事。”
　　周子舒正在想什么，听到这一句话抬起头来，凝视石冻春：“阿春，你想出村一个人去做什么？”
　　陆明琅三句话出卖了石冻春之后，就溜出了院子。
　　叶白衣还没走远。她发挥死宅五十米跑不过小学生的龟爬速度，追了几步发觉距离越拉越远，只好高声喊了一句：“叶前辈！”
　　叶白衣转过身：“干什么？”
　　陆明琅一边大喘气一边说：“本来说好要请您吃午饭的，您还没吃呢。”
　　叶白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有事要求我？”
　　陆明琅用力点头。
　　两个人一起拐进太吾村内的酒楼，陆明琅打了声招呼钻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两份拌面和一份酱菜来。
　　“本来想烧点好吃的，这会儿倒是不太方便了。”
　　毕竟系统托管模式限定在食窖（就是她自己的那个厨房），酒楼里她只能自己实打实下厨，那就没兴致烧一桌大餐了。
　　叶白衣没吃过拌面，这会儿倒是不在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酱菜：“你想求我放过温客行？”
　　“最开始是想求您帮忙料理赵敬的。”陆明琅也不急着吃面，慢吞吞道，“杀人诛心，要把他的真面孔暴露在全天下的人面前，长白山剑仙的名号最好用。”
　　“那现在呢？”叶白衣已经吃上了，声音也含糊起来。藲夿尛裞網
　　“现在啊……坦白说，我觉得这会儿您其实也没那么想杀温客行了。”陆明琅说。
　　她穿越之前是前台跑业务的，对上过不止一位甲方，察言观色技能还算熟练。而眼前这位大爷也没有掩饰自己心情的打算，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
　　不如说，叶白衣之前会这么问石冻春，就是已经不准备杀人的意思了。
　　她沉吟了片刻，问：“叶前辈，看您对我刚才所说的话的态度，您应该很重视容炫这个徒弟吧？那您现在怎么想赵敬？”
　　叶白衣说：“他既然害死炫儿，那我不会手下留情。”
　　“只是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陆明琅想想自己搜集到的信息，难免也跟着愤慨，“死后算总账有什么意义，就该在他活着的时候拿走他最想要的东西，让他感受一下机关算尽终成空的痛苦。”
　　“所以？”
　　“所以，我和阿春都不会算计人，您看着也没这个闲心算计人，不如把算计的事儿留给温客行和周子舒呗？”
　　“所以你还是要替他求情。”
　　岂止啊。
　　陆明琅看着那碟被吃光的酱菜，在心底想。
　　我不光要替他求情，还想请你帮一把温客行。
　　谁让我家阿春喜欢他呢。
　　她耸耸肩：“叶前辈，您想想吧。温客行还小的时候被带回鬼谷，在仇人的眼皮底子下长大，周围还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就这样他还成功爬上鬼谷谷主的位置——我盲狙一个他把谷内的仇人都干掉了——然后想着出谷替父母报仇。如果当年没有容炫，那他一定在父母的宠爱之下长大，长成个真正的翩翩如玉佳公子，继承一身好医术，享誉江湖。”
　　“说真的，我觉得容炫欠他的。”她说，“可惜容炫这会儿没了，这笔债变成烂账，眼见就要核销——您作为容炫的长辈，难不成还要把债主一剑砍了？”
　　“说得不错。”周子舒掀门帘走近，徐徐道，“叶前辈，哪怕天底下所有人都有资格指摘我师弟，您也是没有的——说到底，老温落入如此境地，全因当年武库一事而起。”
　　叶白衣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筷子一摔：“你们这是要我违背当年的誓言？”
　　“这怎么叫违背誓言？”陆明琅正色，“这叫随机应变。”
　　石冻春跟着走进门，认真道：“叶前辈，温兄——”
　　“行了行了行了！”叶白衣烦道，“我说我要杀他了吗？”
　　两日后，陆明琅又给温客行喂了一次药。
　　因为周子舒在屋里点了醉生梦死，石冻春不敢进去，所以这几天都跑去和张成岭当邻居，只能听陆明琅给自己转播一下温客行的症状：“这两天他的毒性下降得还不错。我问了周子舒，醉生梦死的配方和孟婆汤用的同一味主药，相反的辅药，说不定就是相爱相杀……呸，相生相克的设定。总之再三天就能彻底解开他的幻毒了。”
　　“但是他身上三焦逆乱的特性一直没消下去。毕竟孟婆汤是让他忘记最执念的东西，恐怕这回想起来，他的心理问题要有点棘手。”
　　陆明琅说着就又开始头痛：“你们三个这是约好的吗？你自己一个板上钉钉的抑郁症，周子舒看着好点，但是敢给自己随便上钉子，也脑子有点问题；温客行，好嘛，等醒过来，我看他要问题最大。”
　　石冻春努力回忆当初发觉自己心理问题后百度到的内容：“呃，抑郁症，培养兴趣爱好？养成有规律的生活？多运动？”
　　“我怎么知道。”陆明琅叹气，“不过他们两个的抗压能力都比你强，反倒不至于像你当初表现得这么严重。”
　　她随口cue了一句石冻春，就见一个少年在门外探头探脑。
　　“高则？怎么，有信来了？”
　　那个少年“嗯”了一声：“前天您不是说要查什么五湖盟在外头的动向吗？这些事儿在外头闹得挺大的，这就有信传过来了。”
　　陆明琅接过信，说：“你去一趟我那里，把周公子请来；阿春，你去隔壁喊成岭，大家一起来听一听吧。”
　　等人到齐，陆明琅已经拆开了那几只细细的纸卷。
　　周子舒习惯看第二手情报，这会儿拿起了纸卷，石冻春则是和张成岭在一旁听陆明琅说。
　　“外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典当行也不是专做打探消息的，只知道些人尽皆知的消息。当日英雄大会上，高崇因为顾忌友人，不得不暂且退避，之后暂时销声匿迹了；沈慎则是护着岳阳派的弟子还住在三白山庄，这会儿五湖盟的主事人换成了赵敬。那天一场大闹，梁溪的医馆接诊了许多江湖人士，不过棺材铺的生意倒也还没怎么做起来。”
　　“梁溪那边有一条消息是递给温客行的，是一位顾湘姑娘的传信。说梁溪这几日的戒备森严了许多，他们不得已分散着出城了，顾姑娘半路上遇到了一位清风剑派的曹少侠，这会儿决定跟着他去打探些消息。”
　　周子舒看完纸卷：“还有别的么？”
　　“没有。”陆明琅一摊手，“我们典当行里的人虽然都很可信，但也是真的没点打探消息的技能点。不过这才两天，之后可能陆续还能有些消息过来吧。”
　　张成岭这两天已经听石冻春说了一些，这会儿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没想到是赵伯伯做的。也不知高伯伯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小怜姐，她那天没去英雄大会，留在三白山庄，这会儿多危险啊。”
　　“无妨。”周子舒安抚了他一句，“赵敬隐忍多年，谋求的就是一个光明正大。如今他掌握了五湖盟，必然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兄弟情深好好照顾小怜姑娘。”
　　再两日后，果然又有新消息传来，这回是个大好消息。
　　“是九娘。”陆明琅读完新的纸卷，难掩喜色，“原来高崇当日下落不明，是突围后被安吉四贤救走，而后向典当行求助了。安吉四贤是阿春特意提过的客人，所以九娘赶过去，替他们易容改妆，将人藏了起来。”
　　张成岭精神一震：“太好了，高伯伯没事！”
　　“就很巧。”陆明琅笑道，“阿春之前给典当行传过信，要邀请安吉四贤来太吾村。所以他们这回向典当行求助，立刻得到了回应。”
　　石冻春也松了口气：“裴老他们也没事就好。他们与高盟主是至交，我之前一直担心。”
　　周子舒道：“这倒是件好事。若论对赵敬当年之事最清楚的，如今世上只怕就是高崇了。能否将他送到附近，我们去见一面？”
　　陆明琅将纸卷递给他，这会儿神情突然微妙了些：“九娘……主动请缨，想送人过来。阿春，你如果不乐意，我就让他们换个人来。”
　　周子舒看着纸上的字：“这位九娘又是何人？”
　　今日送信过来的是贺寻，他这会儿站在一旁，闻言答道：“九娘姐姐是石大哥两年前救下的，她喜欢石大哥。”
　　石冻春咳了一声：“他们这会儿人在哪里？”
　　“在金陵。”陆明琅说，“九娘说得也没错，一路回太吾村，路上难免会遇到追兵。如今外头能给人补妆的只有她一个，她送人回来最妥当。”
　　石冻春“呃”道：“……那就还是麻烦她吧。”
　　他不自觉扭头看了眼周子舒，就见后者也正看着他。
　　明明当初有好好拒绝那个姑娘，但这会儿他还是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尴尬道：“呃，明日温兄的毒便能解了，到时候还得好好安抚他。周兄，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周子舒微微笑：“……倒也不是没有，就是得靠阿春多出点力。”
　　*************
　　阿春这个性子，要说这几年下来没人喜欢他那才是奇怪，对吧。
　　他们三个其实我觉得多少都和抑郁症沾点边。阿絮的抗压和自我调节能力都最强；老温自我调节不行，抗压很强；阿春挺擅长自我调节，但是抗压能力一塌糊涂，现代人通病吧。


第41章 慰其痛
　　温客行醒来是在第二日的午后。
　　陆明琅宣布他的幻毒已经被治好后，周子舒就不再点他的睡穴。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神志还有些混乱，坐起身来脱口就是一句“我要杀了他”，而后才注意到床边的石冻春和周子舒。
　　他怔了片刻，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如梦初醒：“阿春、阿絮？”
　　“温兄，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温客行想。
　　这几日，他做了许多梦。
　　一时梦见爹和娘还没死，他还在当年那个农家小院里。周子舒抱着狗，跟他学习怎么编草蚱蜢；邻家院子里那个面目看不真切的孩子是石冻春，小他们几岁，又乖巧又可爱，喜欢跟着他们一起玩。
　　一时又梦见他们都长大了。三人一同在江湖上，石冻春总喜欢救人，他和周子舒偶尔搭把手，偶尔在这人要掉入陷阱的时候拉他一把。他们游船湖上，石冻春抚琴，他吹箫，周子舒却懒得拔剑，坐在一旁懒洋洋晒太阳。
　　梦境里有多么幸福，醒来的现实就有多残忍。他恍悟自己当年并没有抵抗住孟婆汤的效力，记起当年那句引狼入室的问题。
　　——你姓甄吗？
　　——我不姓甄。
　　——你别怕，我是你爹爹的朋友。
　　温客行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来，而后身体向前微俯下去，又吐出一口血来。
　　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没事。”
　　我就是记起来，原来我最该恨的不是整个江湖，而是我自己。
　　“老温！”
　　“温兄？”
　　石冻春一扭身就想喊陆明琅进来，却被温客行按住了手。
　　“阿春，别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石冻春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温兄？”
　　他小心翼翼喊温客行：“你还好么？”
　　这么问出声，又立刻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蠢货。温客行这样子难道还能算好么？
　　他不擅长安慰人，最后干脆笨拙地爬到床上，伸手抱住温客行：“我和周兄都在呢，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吧。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如果你不想说……那也没关系，慢慢来。”
　　他一只手搭在温客行的后背上，试图用自己的内力替他平复状态。周子舒则是抓住温客行的另一只手：“老温，你……是不是想起关于赵敬的事情了？”
　　温客行慢慢抬起头来：“你们也猜到了？”
　　他咳了一声，竟又咳出一口血来：“赵敬……赵敬，好一个赵玄德。当年我引狼入室，却忘了个精光。英雄大会，哪里是我看旁人的笑话，分明是他看我们的笑话。”
　　他这会儿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让石冻春心惊肉跳：“温兄，你别这么说啊。傻——咳，傻子才会信受害者有罪论。你该怪罪的分明是恶人，怎么还说自己。”
　　“你不明白。”温客行说着，竟然低低笑出声来。
　　石冻春被击中了。
　　他素来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所以他这会儿实实在在被温客行脸上的神情击中了。
　　无法用语言形容，但是强烈的痛楚泛起来，他嘴唇嚅动，说不出话。
　　温客行的心态，现代人有一百种辩驳安慰的方式，但只要他不接受，那么这些辩驳全都毫无用处。
　　因为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温客行如今既然已经不再是甄衍，那么过去的故事就已经是不容辩驳的BAD END线路。
　　温客行走不出来，看不开。他本就已经沉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又骤然回想起这样的真相。
　　鲜血与仇恨是会蒙蔽他的双眼的，他这会儿看不到现在，而是让自己停留在了过去。
　　这一瞬间，情感几乎要超越他的理智。
　　他想说：你想复仇，你想在江湖上做什么，你想杀人，我都陪你去。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凝视着温客行近乎崩溃的模样。
　　有时候，人不想笑，不想撑下去。
　　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做到了而更绝望。
　　倘若撑不下去，那么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撑下去了，那就得咬着牙继续面对令人绝望的那些东西。
　　周子舒拍了拍石冻春的手，示意他放松些。
　　温客行此时的想法，他大略能猜到一些。
　　毕竟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四季山庄可以算是葬送在他手中。若是他当年没有当一个懦夫，没有一逃再逃，如今的故事会不会有所改变？
　　过去像是尖锐的刀。他把钉子钉在自己的身上，像是把刀也扎进自己的骨血，要实实在在得疼了，才能叫心里好受一些。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温客行只能靠自己想通。他们能做的只有陪着他。
　　温客行其实想说。
　　他想把当日所有的事情，每一点自己当初忘记的细节都说出来，可他做不到。
　　他看出石冻春的担忧，也看出周子舒的安抚。
　　轻薄的被褥像是壳，容许他暂时躲避。
　　所以他最终还是微微垂下头，纵容自己靠在石冻春的肩膀上，又忍不住把周子舒拉近一些，仿佛是为了汲取一些暖意。
　　陆明琅看着温客行的心神内伤终于不再上涨，总算也松了口气，向后一瘫，整个人软在躺椅上。
　　张成岭不像她有外挂可以实时监测，但是也从她的动作里察觉到什么，跟着放缓了紧张的表情：“陆姐姐（经过陆明琅强烈要求，他总算放弃了陆姨这个称呼），温叔没事了么？”
　　“这会儿暂且还行吧。”陆明琅抬起眼皮子看了看温客行身上的心神·迷茫，确认这是轻伤，“别担心，里头有周子舒和阿春呢，阿春不太靠谱，老周看着还挺靠谱的。”
　　张成岭抗声：“石叔也很靠谱的。”
　　“阿春在你面前当然很靠谱啦。”陆明琅伸了个懒腰，“但对比温客行和周子舒？那差太多了。他其实很傻白甜的。”
　　她站起身来，伸手牵住张成岭：“行了，咱们去和你龙伯伯报个信吧。他也担心着呢。”
　　“哎？”张成岭茫然地叫了一声，“我还想去看看温叔——”
　　“走啦！”
　　屋外的声音传进来，室内沉寂的气氛稍稍放松了些。
　　温客行问：“你们都猜到了多少？”
　　“不多。”周子舒说，“陆姑娘不知用什么法子查到的，只说没有证据，但当年下毒的应当就是赵敬，和鬼谷勾结的应该也是赵敬。”
　　“蝎王说的义父应该也是他。”石冻春补充，“特地选在高盟主来了之后再带药人来截杀我，想必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赵敬应该是和龙孝勾结了，毒蝎那里有龙孝的药人，龙孝还在英雄大会上指认高盟主。”
　　“不仅如此，那日指认高崇的还有他的首徒邓宽。我那日仔细看了，邓宽脸上泛着死气，神色呆滞，恐怕是被蝎王控制了。他大约打着让高崇百口莫辩、羞愧自尽的主意，想在这之后接手五湖盟。倘若高崇不死，也可让毒蝎追杀——谁能想到高崇这会儿竟然被保下来了？”
　　温客行还不知道外头的事情，微微一怔：“高崇还活着。”
　　他沉默片刻：“我当日一心觉得他也不是好人，命令艳鬼挑拨丐帮并泰山派试图设计于他……”
　　“但你没成功。”周子舒反握住他的手，“高崇当日自觉对此事问心无愧，压下了泰山派与丐帮的质问。若非龙孝与邓宽的指认，你这一局并未损伤到他。”
　　他嗤笑了一声：“反倒是赵敬……确实好心计，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名声不显的仁义之人会算计自己的大哥？谁能想到龙孝和邓宽都在他的操控之下？若非安吉四贤，高崇恐怕真逃不过毒蝎的追踪。”
　　“安吉四贤？”
　　“这事还要多亏阿春。”周子舒看温客行这会儿心情已平复不少，声音也跟着放轻松了些，“阿春当日邀请安吉四贤来太吾村，也把这事儿传信给了太吾典当行。安吉四贤带着高崇逃出梁溪后一路到了金陵，见追杀不停，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求助了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揶揄起来：“又有位和阿春一样学过化妆之术的姑娘，一听是阿春的客人，便立即挺身而出，主动替他们五位易容遮掩，竟成功保下了他们。”
　　他看过金陵那里送来的信，这会儿轻轻笑道：“此事危险，这位姑娘倒是情深义重啊。”
　　石冻春明知他是转移话题好让温客行不那么伤心，这会儿还是不自觉垂下脸，小声辩解：“九娘……她以前出身青楼，因为得罪了客人被划坏了脸，没法继续接客，老鸨就不肯给她治伤，把她丢到了野外。我看她可怜，又还想活下去，就帮了她一把。她……我有好好拒绝过她的。”
　　只是不敢直说自己喜欢男人，所以她总不肯放弃。
　　她在青楼里待了这么几年，胆子大放得开，又看出石冻春是真心不介意她的过往和这张脸，只觉得这才是可靠终身的良人。
　　一听这经历，温客行就想到了王荃。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奇异起来：“阿春，你对女子倒是颇为怜香惜玉。王荃、九娘……这个还叫得挺亲昵的，还有哪些是我和阿絮不知道的？”
　　诶。
　　石冻春看了眼周子舒，就见这人也一脸“我也很感兴趣”的表情，下意识缩了缩：“我也没特意关注是男是女，能救一个是一个了。”
　　他声音微弱了一点：“而且你们不是知道吗。我喜欢……男人的，如今喜欢你们，也不会再和旁人有牵扯。”
　　温客行叹道：“但想到有旁人觊觎阿春……唉，你这个性子，这般模样，也确实招人喜欢。”
　　他长得好看。温客行不知道系统建模是什么，只知道石冻春这张脸毫无瑕疵，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性格还温柔正直。天底下的江湖中人，如今竟没有谁能做到他这个地步。简直像是话本中才能有的角色：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是真侠客。
　　他不重正邪，只看善恶。有自己固守的坚持，却绝不用自己的行事作风去要求旁人。
　　——这样的人。
　　如今在他们的身边，为他们宥于床笫之间，这会儿神情还带着些示弱。
　　石冻春看他的眼神变化，直觉不对，下意识往后一仰，结果撞上了不知何时从另一侧绕到他身后的周子舒。
　　他沉默片刻，觉得不能束手就擒，遂发出灵魂拷问：“我与她们并没有牵连……但你们为什么之前那天晚上这么熟练？”
　　这不是吃醋，只是战术。逻辑上来讲，这攻击应该能破防。
　　但他忘了温客行素来不按常理出牌，面对他的问题，柔声道：“原来之前那一晚累到阿春了？但我和阿絮还有许多未曾同你一起领略的东西，我瞧你那一日的反应，之后的也一定会喜欢。”
　　石冻春：“……”
　　对不起，是我的脸皮不够厚。
　　他举手投降道：“你这几日昏昏沉沉的都没吃什么，全靠陆姐的辟谷丹，我去给你煮点粥吧。”
　　**********
　　辟谷丹：《太吾绘卷》里的五品健康药。
　　私设从陆明琅手里当看诊治疗用的时候用来恢复健康值，但如果别人去医室里拿了吃就是真·辟谷丹。


第42章 明镜台
　　晚饭过后，石冻春蹲在院子里撸猫，温客行和周子舒则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陆明琅还在试图哄叶白衣帮忙，这会儿扯着人去了酒窖；贺寻拖着张成岭继续研究促织决斗去了；于是院子里只剩他们三个。
　　狸花吃饱了猫饭，这会儿懒洋洋地任由石冻春给他梳毛，时不时发出两声咪呜声，于是石冻春就一句一句“喵”回去，听得温客行忍俊不禁：“阿春，你学猫叫，狸花听得懂么？”
　　石冻春头也不抬，专注道：“听不懂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这么喵两声。”
　　他习惯了现代有猫过处人类全开始“喵喵喵”的日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奇怪之处。
　　过了会儿，狸花总算被挠爽快了，遂抬起肉垫在石冻春的手上拍了拍，而后轻巧地跳上了院子里的猫爬架，一条猫尾巴在圆口的方形木箱外头晃悠了起来。
　　石冻春被用完就丢，也不生气，高高兴兴站起身来。晚上他又喝了一点酒，是度数不高的果酒。这会儿虽然没醉，但是平日里那点子矜气和拘谨却丢开了不少：“温兄，你在想什么？”
　　周子舒抬眼，无声地笑了笑：石冻春一旦和猫相处完，身上就不自觉带点绵软餍足的气息，实在可爱。
　　温客行听到这问题，微微勾起嘴角，心中想的却是下午从周子舒这里得知的事情。
　　那会儿，石冻春去厨房煮粥，周子舒扶着他去了浴室。太吾村设置了奇妙的铜管，只需提前烧上柴，就能从一个龙头处用机关源源不断地将热水引来。
　　他沐浴的的时候，周子舒将他昏睡时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出身四季山庄，又建立起天窗，情报整合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所有的信息在他这里规整后再传达给温客行，格外有条理。
　　听闻叶白衣已经放弃对他出手之事，温客行略松了口气。这老怪物若真动手，只怕这处世外桃源都要出大乱子。只是他又忍不住问：“你们就这么说服那老怪物，也不怕我哪天真闹出乱子？我那天都说了，这江湖遍地是我的仇人。”
　　“关于此事。”周子舒脸上的笑容淡去，“阿春之前想过一个人出村，先把赵敬带回来看看能不能抚平你的旧恨；你孟婆汤发作后，他还想过如何一个人出村将赵敬的罪状大白于天下。”
　　他想到陆明琅先前的那几句话便有些生气：“他知道你大约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想着替你去和那些先前遭受鬼谷屠杀的门派去说情，替你背惩罚。”
　　“……”浴室内的水声断了片刻。
　　周子舒顾自继续说道：“陆姑娘的神异之处，想必你也发觉了。阿春说，陆姑娘替他治病和旁人不同，只要他活着回到村里，便不会有事。”
　　说到最后，他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你当时还在昏睡，我便暂且放过了他。他大约已经把此事忘了。”
　　水声又继续响起来，温客行的声音中这回带上了些许叹息。
　　“我……出谷之前，布了一个局，想着重演二十年前的青崖山之役，将那些利欲熏心的江湖正道并无恶不作的群鬼都葬送在那里。”
　　“只是遇到你，遇到阿春，我竟觉得自己的仇恨和那些蠢货的贪婪一样，都是在给自己画地为牢。”
　　他静静地叙述：“我设下这样的杀局，心中自然也未曾顾忌有什么无辜之人，只想着和这江湖同归于尽——可现在，我竟也觉得想活下去。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要活得很好，我想和你、和阿春一起喝酒晒太阳，想去看看四季山庄，想让所有为了让我活下去而努力的人不会后悔。”
　　“我爹、我娘，秦庄主，龙前辈，罗姨，乃至如今为我说话的你、阿春、陆姑娘、成岭，还有阿湘……”
　　他低声道：“我承了这么多恩情活下来，不该为了那些渣滓而整日让自己不痛快。”
　　周子舒靠在门板上。
　　听到最后，他略略仰起头，露出点微笑：“什么秦庄主，你该喊师父的。”
　　“……阿絮，我如今这样，实在辱没四季山庄的门楣，你——”
　　“你再胡说，小心师兄大耳光扇你。”
　　温客行停顿了一下。
　　听周子舒这么说，他心底竟然有些隐秘的欢喜。只是他尚有芥蒂，到底还是转移了话题：“阿春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说到底，偌大一个江湖，在他心里难道能越过石冻春和周子舒去？
　　周子舒挑眉：“你打算和他说么？”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温客行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阿絮想怎么做？”
　　“自然是……先得让他记住，要再多在乎自己一些。”
　　他们两个都不敢去想：若是真让石冻春那一晚上出了村子，又会发生什么事。
　　赵敬手上有毒蝎和药人，还有醉生梦死。石冻春若是陷入梁溪那一晚的困境中，这会儿可没人来得及赶去救援。
　　又或者，石冻春一人去见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试图替鬼谷谷主求情——哪怕他真能活着回来，那又要受多重的伤？
　　他们都见过重伤不醒的石冻春。
　　面色苍白、无声无息躺在床上，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
　　而这甚至不是他的极限——他当日提过，陆明琅便是制作出“阎王帖”的神医。
　　阎王帖曾有一颗流传到江湖上，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重伤垂死的人生生多活了三日才断气，不止一个有名的大夫对此啧啧称奇。
　　而陆明琅的医术有多神奇？
　　一眼看出周子舒的七窍三秋钉并温客行身上的孟婆汤，两日之内将石冻春身上的伤完全治好——这样的医术，已经超出神乎其神的范畴，简直像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
　　石冻春想在死亡的边界线止步，但事情若发展到那个地步，谁能保证他最后还能醒过来？
　　想到先前和周子舒的对话，温客行的表情微微有些奇异。他朝石冻春招了招手：“阿春。”
　　“嗯？”
　　石冻春毫无防备地走近，而后立刻被温客行抓住手，扯到自己面前。
　　彼此的呼吸太近，他懵了一瞬间，下意识想躲，已经被擒住。
　　这里是庭院，石冻春紧张了片刻，又察觉到温客行已在轻柔地吮吸他的嘴唇，便立刻把旁的都抛之脑后。
　　和恋人之间的亲吻能有多快乐？
　　等温客行终于放开石冻春时，后者的神情像是被顺完毛的狸花。即使周子舒在背后亲吻他的耳朵，他也一时没有推拒的想法。
　　只是小声说：“原来你在想这个。”
　　又终于觉得痒，扭头道：“周兄，我总觉得你以前看着和圣人君子似的，怎么也这样。”
　　周子舒叹息一声：“毕竟那日阿春想着一个人出村去，便是用这法子把你留下的。”
　　他声音中带了点叹息：“太吾村是你的地方，你若出门，我们哪里追得上？只好让你没机会出门了。”
　　石冻春这会儿有些熏熏然，闻言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迷糊了一句：“啊？”
　　温客行也跟着叹息：“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不少手段，还未曾一一使过。”
　　“——就是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些。”
　　石冻春：“……”
　　他一个激灵，总算意识到这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了。
　　“等、等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可以解释的。”
　　“哦？”
　　“我当时……没想太多。之后陆姐已经提醒我了，赵敬和毒蝎勾结了，我让自己受伤你们也会生气，所以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他有些忐忑地说：“我……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常常改不过来，村子里大家都知道。”
　　温客行收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石冻春：“阿春。”
　　“诶？”
　　“你也知道——”周子舒按住他的肩膀，“甄大侠当年一生行医济世，最终却因容炫前辈之事而惨死。”
　　“倘若你如今因为老温的事情在外头重伤，来不及……”周子舒的声音变得幽然，“你觉得老温会怎么做？”
　　“！”
　　石冻春下意识想到了自己之前和陆明琅做的那个类比。
　　温客行自然和王遗风有很多差别，他当时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让陆明琅对前者印象好一些。
　　可王遗风在改版之前会为了文小月屠城，温客行倘若失去了他——倒也不是他自恋，但他自认为现在在温客行心中还是占了一些比重的——又会做出什么事？
　　他小声反驳：“我们有三个人，周兄你还在呢。”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垂下头去：“……抱歉，是我没有顾忌你们的心情。”
　　周子舒偏过头：“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倘若知己不再……”
　　他轻声细语地说：“那我还治这钉子做什么？”
　　石冻春：“……”
　　倘若愧疚感能以数值方式具现化，他现身边大概是一连串的愧疚感＋1、＋1、＋1。
　　他蹲下身去，将脸埋在手掌心。
　　他知道自己是很不成熟的。
　　也许他能在成岭面前、在王荃面前、甚至在顾湘面前表现得很稳重，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有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武功又足够在出纰漏的时候收拾烂摊子。
　　但是周子舒和温客行：一个独自撑起四季山庄、又替一位王爷建立起情报暗杀组织；一个年幼之时进入鬼谷，存活至今甚至还当上了鬼谷的谷主，如今正在算计这整个江湖。
　　关心则乱不该成为借口。他这么在意他们两个，就该好好想一想自己要怎么做。
　　不是有一句话吗？说话、做事之前都先思考三秒钟。他们如今的敌人不是寻常人，他合该在行动之前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计算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陆明琅回院子的时候其实还不算晚。
　　她捞起看到她进门后跳下猫爬架走过来的狸花：“诶，这才八点多，你都还没睡，阿春倒是睡了么？”
　　她还想借今晚叶白衣被神·一品的猴儿酒吸引的事情邀邀功呢。
　　不过这会儿院子里没人，她就抱着猫哼着歌（“我们一起学猫叫，喵喵喵喵喵喵喵”）回去自己那屋了。
　　自从周子舒和温客行来了之后，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可以跟狸花睡，快乐！
　　****************
　　老温想通得有点快，但我觉得他本来就是一点就通的人。


第43章 四季花
　　石冻春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他的生物钟惯常在清晨喊醒了他。他稍稍一动弹，很快把身旁的两个人也吵醒了。
　　照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应该立刻起床，哪怕没法早锻炼，没有手机的赖床也是毫无意义的。
　　……但他这会儿不想动。
　　身体上的疲惫已经超过了几日前那一回，但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那种萎靡感——只要闭上眼，昨晚的那种崩溃就会浮上来，像是恶魔的触手缠住他的神经末梢，向他的大脑传达些意味不明的指令。
　　周子舒不过是伸手触碰他的脸颊，他就感觉自己再次进入那种不受控制的状态，眼泪跌落在枕巾上，映出一块濡湿的痕迹。
　　“阿春？”周子舒担忧地喊他。
　　“没、没事。”他颤栗着回答。
　　身体还有些应激，石冻春用手把自己艰难地支撑起来，就看温客行已经穿好了衣服，递过手来：“阿春，还很累吗？”
　　——是很累。
　　但是温客行的手抓住他的时候，他一个激灵，险些又陷入神志恍惚的状态。
　　身体熟记那份触感，并反馈给他过多的要素。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掉眼泪了。
　　不是委屈，而是单纯没办法应对他们的触碰。
　　周子舒和温客行再次被赶出门外。
　　两个人面面相觑，后者叹息一声：“虽然阿春这样也很可爱，但若是日后每日来这么一回可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石冻春也能听到，刻意说得忧愁。
　　——片刻后，果然听到里头石冻春断断续续的声音：“……让、让我适应几次就好了。”
　　石冻春一边哽咽，一边用袖子擦掉眼泪。
　　他才尝过两次云雨之事，之前也只有理论知识，这会儿满心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这样确实不行。
　　他苦闷地想。
　　门外的温客行弯下腰，无声笑了半晌，才和周子舒一起转身出去。
　　这会儿方才破晓，隔壁的陆明琅还在睡，两个人担心吵醒了这位邻居，便一同出了门。
　　清晨的太吾村很安静，路上仅有几个村民，见到他们还颇为惊讶。
　　“石少侠还没起来么？”其中一个怪道，“陆姑娘是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的，但石少侠一贯卯时就出门啊？”
　　周子舒面不改色：“阿春在喂猫呢。”
　　另一个村民恍然大悟：“狸花又闹腾呢，怪不得。”
　　他们都知道温客行和周子舒是客人，只是温客行这几日听说生了病，今日又出门来，看着脸色大好，纷纷道：“温公子，您的病总算好了啊？”
　　“石少侠前几日担心坏啦。”
　　“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其中一个感慨，“我以前还觉得他就不会生气呢。”
　　“哈哈，”另一个笑道，“老梁啊，你那是没见过。几年前咱们村子外头的阵法还没做好，叫人潜进来过，差点伤到刘家那小子。嚯，石少侠当时气得唷。”
　　“哎？”姓梁的惊讶道，“我只知道前些日子有人不知怎么混进来了，叫陆姑娘发现了药倒关在看守所里。原来几年前就有这事儿了？”
　　“有啊！”知道得多的人叹道，“你以为咱们为什么有个不伦不类的看守所？就是因为外头偶尔会有莫名其妙的人潜进来。”
　　“那人呢？”
　　“听说叫石少侠带出去啦。”
　　温客行和周子舒听得有趣，待他们讲完，这才告辞继续向前走。
　　沿着街道慢慢走，很快便走到村郊，这儿有一块平坦地，此时正有个人站在那里扎扎实实地练拳。
　　那天贺寻也提及过，村内有不少人都和石冻春学过一招半式，这会儿看着这人却觉得他的拳掌颇有章法，倒像是个正经江湖人，不由笑道：“阿春说着自己不会教人，这不是教的——”
　　一边说笑一边扭头去看周子舒，就见后者怔怔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格外古怪。
　　“阿絮？”
　　他喊了一声。
　　那边早课的江湖人也听到这边的动静，只是出于习惯先打完了一整套拳才转过身来，这一转身，神色渐渐浮起困惑来，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
　　温客行左右看了看。
　　他心里有许多揣测，但还是拱手道：“这位兄——”
　　他的话未说完，周子舒已大步上前，用力抓住那人的手腕，声音带了些许颤抖：“……敬明？”
　　听到他这么一喊，那人浑身一震，只是眼神中还带着少许迷惑：“……您是……石少侠的朋友？您认识我吗？”
　　他有些惭愧地挠挠头：“实不相瞒，我三年前撞到脑袋，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您若是知道，能否告诉我一些？”
　　温客行、周子舒和那位村人一同走进院子时，石冻春已经起来了。
　　前一回他还能好好瘫在躺椅里休养生息，但这会儿却连这样坐着都觉得别扭，不得不搬了两个软垫来靠。
　　看到有村民进来，他一个激灵，而后转为困惑：“周兄？”
　　“阿春。”周子舒格外郑重，“你是在哪里遇到的敬明？”
　　“……诶？”
　　石冻春是三年前遇到的王小明。
　　这年轻人当时仿佛遭受追杀，身受重伤，石冻春遇到他时，他躺在血泊中，呼吸极其微弱。
　　石冻春不清楚他是什么情况，悄悄请了附近镇上受过他帮助的大夫来帮忙，大略稳定了他的状况后，就得知这人好像失忆了。
　　面对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人，石冻春沉吟了许久，在没有搜索引擎帮忙的情况下，郑重道：“那不然就暂时喊你小明吧，王小明？”
　　王小明（？）听着“小明”二字，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遂点头应下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事情，自然也没处可去。石冻春问了他的意见，便把他带回太吾村。陆明琅本想看看他的情况，但失忆后的王小明（？）还残留着江湖人的本能，她一打开系统面板，王小明（？）就会表现得像是闻到陌生人味道的藏獒。
　　陆明琅这会儿刚开始觉得随便翻人经历有点侵犯隐私权，看这情况干脆也不管了。《太吾绘卷》中没有失忆这个状态的治疗方式，于是王小明（？）就顶着这个名字成为了太吾村的村民。
　　他这几年过得还不错，除开本能总喊他每日做早课练习武功之外，还学会了斗促织。
　　但在周子舒口中，王小明（？）不叫王小明。
　　他本名是许敬明，是四季山庄这一代的弟子，按顺序算是周子舒的六师弟。当年天窗与毒蝎在江南一代发生冲突，许敬明带队去截一份情报，从此没了音讯。他之后派人去江南查，只查出毒蝎一路追杀后许敬明便失踪了。他找了几年不见人，便觉得许敬明已死，于是往九九寒梅图上又添了一笔红。
　　他轻声道：“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许师弟，你还记得四季山庄吗？”
　　许敬明紧紧皱着眉头。
　　他直觉亲近眼前这人，脑子里确实也有少许碎片渐渐浮上来。
　　“……兔子。”他脱口而出，“我当初烤了只兔子，被师娘臭骂一顿。”
　　周子舒脸上浮起惊喜之色：“是。师娘在山上放养了许多小动物，从不许我们去碰。你当时打了赌，偷偷去捉了兔子来烤，被师娘骂死了。”
　　关窍一开，许敬明想起来的事情便更多起来：“四季山庄……我记得有许多花。”
　　“……你是，大师兄，不对，我应该喊庄主？”
　　“三师兄是不是叫做九霄？”
　　他能回忆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周子舒的神情也越来越欣慰。
　　一旁的石冻春“啊”了一声，小声问温客行：“所以，小明其实是周兄的师弟。”
　　“看来是了。”温客行微微笑道，“你先前担忧阿絮的心伤，我瞧着如今却是找到了良药。”
　　周子舒的心伤，显然正是落在四季山庄上。
　　他自认为害死了当初他带去天窗的所有人，焉知如今竟然还有人活着？
　　想到这里，温客行又笑了一声：“多亏了你这随便救人的毛病。”
　　石冻春先瞪他一眼，而后也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掰手指：“那如今，四季山庄有周兄、你、小明和成岭四个人了。你们俩这么厉害，成岭又争气，四季山庄以后一定能再振兴起来。”
　　在他们小声交谈时，已经回忆起不少东西的许敬明得知了这三年中天窗的事情。
　　“原来……原来如今只剩我和庄主了么？”
　　他刚回忆起这些事情，就骤然得知这惨剧，神色也变得不可置信：“难道连三师兄也死了？”
　　周子舒的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敬明。我当日带你们投奔晋州，本想着为你们博一个好前程，却害死了所有跟着我的人。”
　　“不是的，庄主。”许敬明不假思索道，“敬明虽然还有许多事情不记得，却也清楚您是什么样的人。若说有错，也该是晋王的错，是他走上歧途，逼得您到如此地步。”
　　他单膝跪下：“庄主，我们当日跟着你去晋州，没有人会后悔。您已做得很好，只怪我们没能成为您最坚实的左膀右臂，替您分担这些事。”
　　他已听闻周子舒退出天窗的事情，恳切道：“既然您脱离天窗，那也不必再想晋州的事情。如今四季山庄虽然仅有我和庄主——”
　　“也不止我们。”周子舒说，“你还记得师父一直念叨的二师弟么？”
　　许敬明仔细思索了一番，惭愧道：“我只记得大师兄之后有三师兄，实在不记得二师兄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了。”
　　周子舒道：“你本也没见过他。当年师父收下他做徒弟，却不久之后得知他全家身亡的消息。我也是不久前才认出他：正是如今站在旁边的这位，他姓温，叫温客行。”
　　许敬明立刻喊了一声：“温师兄好！”
　　他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干脆利落，倒是把温客行听得有些发懵，不自在道：“阿絮，你说这个做什么……”
　　周子舒才不管他这会儿的别扭，继续道：“而后，我还收了一个徒弟，叫做张成岭。他如今也在太吾村，等下带你去见他。”
　　“好。”许敬明用力点头，又想起一事：“庄主，我记得天窗之内，除开我们当年那些人，还有几个小辈。”
　　周子舒怔了怔，知道他说的是韩英、毕星明、程子晨那一群人。
　　他叹息一声：“他们倒是都还活着。只是我脱离天窗尚且十分艰难，如今也不敢再和他们联络，唯恐被晋王发觉，害了他们性命。”
　　许敬明不赞同道：“庄主，我倒觉得该把他们接出来。”
　　他在太吾村内过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入乡随俗，学到了不少陆明琅那种惊世骇俗的现代人思维，不再把晋王看得多重，这会儿郑重道：“晋王多疑，连您也不放过，把他们留在天窗才是害了他们。不如想些法子将他们陆续接出来，带回四季山庄。毕叔他们，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周子舒下意识道：“这怎么成？你也知道晋王的性格，除非让他以为是段鹏举有意拔除我留下的钉子——”
　　他顿了顿，看着许敬明的神情，而后轻轻一笑。
　　“你说得对，将他们留在那儿才是害了他们。韩英他们既然也是因我们入的天窗，我便有责任带他们出来。”
　　*****************
　　要彻底治好周子舒的心伤，就再多救一个。
　　阿春其实是个取名废，没有百度在憋半天也只能想到数学书上的小明同学（……）。
　　原作韩英那条线被我砍掉了，但还是得把他们接回来对吧。


第44章 远来客
　　周子舒和王……许敬明聊得很高兴。
　　但石冻春渐渐开始不自在起来。
　　他虽然靠着意志力爬起来了，但没好好打理过自己，想着这院子里也没人会随便进来，便只随便洗漱了一下。
　　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个什么状况。周子舒、温客行便罢了，陆明琅也无所谓，但是这会儿院子里还站着身兼太吾村村民和周子舒师弟双重身份的许敬明。
　　温客行看他耳朵又红起来，很快猜到他的心思，笑道：“阿絮，成岭这会儿也该起来了，不如带着许公子一同去看看？”
　　周子舒点头：“也好。”
　　他对石冻春展颜一笑：“该谢的太多，等回头一起补给你，我先带敬明去见一见成岭。”
　　石冻春：“噢。”
　　许敬明转过身来，郑重拱手道谢。
　　他失忆时也有上佳的的观察力，如今想起过去，又多一分对细枝末节的捕捉，这会儿竟瞧出些苗头来，微微讶道：“石少侠……您和庄主……”
　　石冻春：“！”
　　他把脸埋在手里：“……很明显么？”
　　周子舒知道他脸皮薄，又有陆明琅提过他对暴露此事的敏感，遂抬手按在许敬明肩上：“很惊讶么？”
　　许敬明察觉到周子舒声音中潜藏的意味，赶紧解释道：“村中大伙儿总觉得石少侠日后若是成亲，新娘极有可能是九娘。不过这些事情，石少侠自己喜欢最重要。”
　　他说到这里，又情不自禁笑起来：“若是庄主与石少侠两情相悦，我自然是最开心的。”
　　周子舒一挑眉，手又用力一分：“还要加上你温师兄呢，开心么？”
　　许敬明最后走出院子门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这三人之事固然有些惊世骇俗，但太吾村里待过的人，最不忌讳的就是这些超乎世俗礼法的事情——陆姑娘平日有一搭没一搭说的那些话，有五成都堪称大逆不道，但没人在意这些。
　　他只是惊讶：原来石少侠是喜欢男人的、原来庄主也是，连带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师兄也是。
　　有情人难得，他们能在一块儿，自然没什么不好。
　　而后就听周子舒问：“敬明，你说的那位章九姑娘，可是九娘？”
　　许敬明连忙道：“庄主也听过九娘的名声么？”
　　周子舒若有所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敬明才意识到如今章九算是和庄主站在对立面上的人。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压下夸人的话，像是以前在天窗汇报时那样，以纯粹客观的角度说了章九的事情。
　　章九原名应该不叫章九，总之是个青楼里出来的姑娘。她原先生得很美，心气也高，得罪了常来楼里的一位客人，就被划花了半张脸。她半张脸美若天仙，另外半张脸却如同恶鬼，楼里的妈妈瞅准了那些想要寻求刺激的客人，把她当个玩意儿又养了几年，总算是觉得从她身上榨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于是就说了个谎，谎称她跟客人私奔，实际把她绑了丢去外头了，也省下一份口粮来。
　　这姑娘自小就被卖入楼里，一个人在野外怎么活得下来？楼里的姑娘都知道她遭了什么事儿，其中有一个过去受她照拂，便趁着外出挑选胭脂水粉的机会，悄悄来求了太吾典当行。
　　石冻春找到章九的时候，这姑娘蜷缩在灌木丛中，衣衫破碎，但还敢对他伸手，说：“大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救了我，我陪你一晚上，别看我这张脸坏了，服侍男人的手段却还记着。”
　　石冻春于是把她带回城里，先送她去医馆，而后给楼里的那位姑娘报了个信。
　　喊这姑娘原先的花名，她也不想应，最后见当日是初九，那医馆叫回章堂，就给她取了章九的名字，喊她九娘。又看她如今无处可去，就把她带回了太吾村。
　　章九来太吾村的头一天晚上就收拾打扮，溜去了石冻春的住处。据说她拿面纱蒙了自己的脸，也不避讳，站在石冻春屋前就脱了自己的衣服，把石冻春吓得用轻功逃去了小龙渊。
　　她原本是为了偿还自己说好的报酬，谁知石冻春是真心实意好心救她，又劝她不必为了这张脸难受，喊陆明琅教她怎么化妆遮掩伤疤。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男人？还不是就此死心塌地一头栽下去，再也出不来。
　　温客行抬起扇子抵住下颌：“听你的说法，太吾村中倒是有不少人看好这章九和阿春？”
　　许敬明“嗯”了一声：“石少侠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看了章九姑娘的脸也不怕。先前还有几个姑娘想争一争，只是都不如章九姑娘胆大，后来都觉得争不过，放弃了。不过陆姑娘倒是不怎么赞同的，还将章九姑娘派到外头去做事了。”
　　他咳了一声，委婉地补充：“章九姑娘的性子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之前误会陆姑娘也没想过放弃。”
　　“也就是说，想要她放弃，还是件难事。”周子舒若有所思，而后大致有了点想法，微微一笑，“到了，成岭就在这儿。”
　　石冻春不知道他们这边聊了什么，只知道之后几个晚上，他都过得不大安稳，以至于陆明琅到后来都不再取笑他，转而问：“海参是没有，不然我这几天多给你做点羊肉吃？”
　　这和取笑有什么差别。石冻春放弃治疗，捂着脸回答她：“还不是你和小明联手把我卖了。”
　　陆明琅耸肩：“那就蒸点山药吧，我自己也想吃。”
　　她完全不看好石冻春，第二天早上的情形也果然如她所想——石冻春头一回没能起来。
　　“……哇哦。”她去看了一眼，石冻春睡得香甜，连她进来都没察觉到。
　　于是赶紧退出门去，终于忍不住越界警告了一句：“别太过分啊。阿春不懂拒绝，又习惯自我看轻，总是把你们放在头一位。稍微克制一点不行吗？”
　　周子舒和温客行古怪地对视一眼，算是看清了这姑娘真就毫无避讳的意思，于是前者咳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明琅倒没什么感觉。她把自己当成是闺蜜加娘家人，最看重的自然只有石冻春。虽然以前看海棠也看得很欢乐，但也知道石冻春性子比较内敛，短期内是没办法彻底敞开自己的。
　　但如果周子舒和温客行想要，他也不会拒绝。他像张爱玲小说里写的那样，喜欢人的时候把自己放得低如尘埃，哪怕违逆自己的心意，也会优先考虑旁人。
　　这会儿院子里没旁人，她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最后捞起地上悠哉游哉的狸花狠搓一通：“啊，我崽果然让人操心。”
　　正想着，院门处传来敲门声，她走出去一看，就见是贺寻。
　　贺寻先探头往里看了看：“石大哥呢？”
　　陆明琅刻意用反问回答，意图替石冻春维持一下颜面：“你找他有事么？”
　　好在贺寻毫无所觉，只是高高兴兴地说：“路塔他们来了！”
　　路塔是南疆巫医谷的人，他来了，也就是景北渊和乌溪到了。
　　陆明琅眼睛一亮：“总算到了？你去喊一喊周子舒，他们也认识。”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转身进屋，伸手戳了戳石冻春的脑袋。
　　“……嗯？”
　　石冻春困倦地睁开眼。
　　他实在累。身体上、精神上都累。和喜欢的人做这些事情确实很快乐，但温客行总喜欢逗弄他，周子舒总顺着温客行来，结果就是他今天终于决定给熬夜了几天的自己放个假。
　　“陆姐啊。”
　　他软软地喊了一声，猜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还是用力掐了自己几下，坐起身来。
　　“贺寻说，乌溪他们到了。”
　　“……哦。”
　　石冻春还有些迟缓，脑子转了转才睁大眼：“景兄和乌兄他们到了。”
　　“还带了路塔。”陆明琅补充，“所以，你起床么？”
　　石冻春摇头：“起。”
　　“啊？”
　　“……我起来。”他往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掀开被子下床。
　　陆明琅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阿春，我知道你很喜欢温客行和周子舒，但有时候不能什么都顺着他们来。”
　　石冻春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之后，有些尴尬地挠挠脸。
　　“咳，是这样。”他小声说，“也是我拒绝得不太彻底……”
　　如果他是真累，也不会本能还抓着人不肯放。
　　他这么说，一边又咳了一声，而后不出意外地看陆明琅笑到站不稳：“哈哈哈哈，我刚才还担心你。看来你适应得挺不错啊？”
　　石冻春正抓着梳子打理自己的头发，脸有点红：“咳。”
　　总之如果他实在觉得不想，他也可以好好拒绝的。
　　他大致打理了一下，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行了。”
　　陆明琅却摇摇头，回屋去拿了自己的化妆品，替他上了点粉底遮瑕：“你这样子出去，七爷看不出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才怪。”
　　石冻春打了个呵欠：“有什么关系。涂一涂他就看不出来么？景兄和乌兄是这么个关系，他也认得出你的化妆品。”
　　陆明琅手一顿：“说的也是。不过我好久没给你上妆了，让我过把瘾吧。”
　　他们磨蹭的这会儿，景北渊和乌溪已经见到了周子舒。
　　景北渊这回出门，除开乌溪和路塔，还带了几个武士随行。
　　这会儿人都站在太吾村的中心广场上，路塔已有些按捺不住：“爹爹，石大哥和陆姐姐怎么还不来？”
　　“怎么，你这么急？”七爷笑道。
　　他生得好看，这会儿便有个路过的姑娘看得呆了，连手中的篮子掉地上了都浑然不觉。
　　乌溪微微皱眉，七爷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等路塔的回答。
　　路塔平日里在南疆也算稳重，这会儿却活泼不少：“我和贺寻约好了，下次见面再打篮球，请石大哥做裁判。贺寻说，他赢了，就要我送他那只跳舞香猫。”
　　七爷失笑：“也是，你在南疆和他们玩球，他们都让着你。”
　　又问了一句：“陆姑娘不是不肯要猫么？”
　　路塔认真道：“是贺寻自己要。他说，石大哥每次回村子喝醉了都喜欢抱着狸花不撒手，他也想知道抱着猫不撒手是什么感觉。”
　　七爷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突然发觉身边的乌溪愣住了，于是慢慢转过身去，也跟着愣了片刻。
　　迎面走来的这人，面容实在熟悉，但也是真的许久不见了。
　　乌溪还在发愣，七爷已又笑起来。
　　“子舒，一别经年，你看起来还不错啊。”
　　周子舒也跟着笑起来：“七爷，大巫。”
　　乌溪也跟着点头：“周庄主，好久不见。”
　　“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你。”七爷拢着手，“让我想想，该不会是阿春惯常捡人，不知怎么把你捡回来了吧？晋州待不下去了？”
　　乌溪手一顿，就听周子舒淡淡答了：“当年跟我去晋州的四季山庄旧部，如今仅剩一人，还是我前几日才找回来的。继续待在晋州还有什么意思？”
　　七爷立刻扭头去看乌溪，就听后者沉声道：“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你若是知道这些事，必然要来中原。到太吾村就罢了，若是接近晋州，太危险了。”
　　周子舒眼见七爷眉头要立起来，赶紧道：“乌溪也是为你好。天窗如今已不听我的调令，你贸然来中原，确实不安全。左右我也被阿春’捡‘回来了，无妨。”
　　七爷顿了顿：“也罢，回头再计较这事儿。脱离天窗，要受七窍三秋钉之刑，莫非陆姑娘这回写信让乌溪来看的就是你？”
　　又忍不住问：“陆姑娘和阿春呢？”
　　“来了来了。”陆明琅终于跑到，弯下腰去按着膝盖大喘气，“啊，我恨跑步。好久不见啊卧槽？路塔塔你怎么又带猫来了！都说了我一颗红心向着我家狸花，我不会出轨的！你休想用别的猫诱惑我！”
　　石冻春站在她身后，一脸习以为常：“好久不见，乌兄，景兄。”
　　**************
　　温客行和周子舒很过分吗？很过分。
　　阿春感觉怎么样？很累，但是也很香——讲道理，两个合口味还过明路了的帅哥摆在你面前，你不馋么。
　　七爷和大巫总算来了，带着干儿子/小徒弟路塔，人设参照《七爷》。


第45章 逍遥派
　　在广场上站着说话总不是事。
　　于是石冻春带路，一队人往村中那个平日里不怎么用的议事堂走去。
　　路塔在和陆明琅做解释：“陆姐姐，这回猫不是给你的，是贺寻要的。”
　　陆明琅“啧”了一声：“贺寻要你就给啊？当初要从我这里换的可是我的九本毒术，你跟贺寻倒是关系很好啊？”
　　“没有要白送他呀。”路塔认认真真说，“我要和他比球，他赢了才给他。”
　　陆明啦继续咂嘴：“那和白送有什么差别。贺寻打球是跟阿春学的，你怎么比得过。”
　　路塔不服气：“我也有好好练的。”
　　石冻春失笑：“那之后我给你们做裁判。”
　　他嗓子还有点哑，听得路塔有些惊讶：“石大哥，你生病了么？”
　　七爷正在和周子舒聊天。
　　他们许久未见，话题自然从晋州打开。七爷得知晋州如今的状况，颇有些感慨，又拍拍周子舒的肩膀：“好在你如今也出来了。不过我看你不是喜欢安居一处的人，怎么也跟阿春来了太吾村？”
　　说到这里，正巧听见路塔的疑问。他自己也偶尔会有这困扰，驻足看了石冻春一会儿，眉头挑高，颇有些惊讶：“倒是没看出来……”
　　“你可别继续说下去。”周子舒打断他的话，“阿春脸皮薄。”
　　七爷声音一顿，这回改成打量周子舒：“……这真是更加未曾想到。我怎么记得某人当年还让我替他说一两个南疆的细腰姑娘，如今却改了口味么？”
　　周子舒和七爷什么交情，哪里会怕他这一句调侃，当即揽住温客行的肩膀：“阿春你已认识了。介绍一下，老温，温客行，是我的师弟，如今咱们三个一起，和你与乌溪的关系差不多。”
　　这话听得七爷更惊讶：“子舒，多年不见，你变化是真大。”
　　他对温客行点了点头，而后沉吟片刻，故意作怪：“子舒啊，你以前的经历，我最知道。阿春素来没有心机，该不会是被你骗了吧？”
　　周子舒云淡风轻：“左右如今他也逃不掉了，你管我是骗来的还是怎么来的？”
　　七爷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周子舒道：“阿春，你可看清这个人的嘴脸，别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
　　石冻春：“……”
　　他咳了一声，看路塔没听懂的样子，周围又没什么外人，于是小声说：“……数钱那也是我自愿的。”
　　乌溪左看看，右看看，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和周子舒熟悉，和石冻春关系也不错，于是认真道：“恭喜，石公子；恭喜，周庄主。”
　　石冻春小声谢过他，就见路塔仰着头睁大眼：“石大哥，为什么老师要恭喜你呀？”
　　陆明琅眼见石冻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又爆发出一串笑声：“好了路塔塔，你去找贺寻玩吧，这会儿我们还有事要说，之后再聊别的。”
　　太吾村的议事堂……其实就是一个小破平房。
　　毕竟平时也不会用到，所以里头就是一张长桌，两边摆了椅子。边上有方便煮茶的茶炉，柜子里还有茶杯茶壶什么的。这会儿在场的人不多，陆明琅于是先从柜子里摸了两个冬天用的软垫塞石冻春怀里，而后不顾后者一脸懵的表情去煮茶。
　　石冻春猝不及防被塞了两个软垫，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明琅的意思：你昨晚累着了，垫一垫防止难受。
　　他的脸“唰”一下红了，张着嘴想要喊什么却没能出声。
　　就算这里的人都知道他和周子舒、温客行的关系，就算都看出他昨晚是什么状态了，陆明琅也不能这样啊！
　　周子舒克制住笑意，给了七爷乌溪一人一个眼神让他们闭嘴，而后拿过石冻春手里的软垫替他铺好：“好了，别让自己不舒服。”
　　石冻春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坐下，而后把脑袋磕在桌子上，决心装死。
　　——当然，等陆明琅提到正事之后，他就迅速抬起了头。
　　先要说的当然是陆明琅写信让乌溪来的事情：周子舒身上的七窍三秋钉。
　　陆明琅本以为还要做一番说明，没想到乌溪和七爷都知道七窍三秋钉是什么东西，前者将手搭在周子舒的脉上沉吟了许久：“倘若是一次性钉下去七颗倒是简单了。但周庄主花了三六十八个月来钉钉子，这就有些麻烦。”
　　乌溪收回手，叹道：“你这钉子已长牢了，毒得你经脉枯死，偏生你又有一身磅礴内力。如今若要拔钉子，你的内力定然会将快要枯死的经脉全部冲断，到时候神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扭头看向陆明琅。
　　陆明琅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给石冻春治伤的事情有多不合常理，闻言露出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我这法子只能用在阿春身上，旁人用不了。”
　　她顿了顿，想到周子舒和石冻春的关系，又郑重补充了一句：“除非周公子你……嗯，能信我到把自己完全交到我手上，任我宰割。”
　　温客行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石冻春却断然道：“不行。”
　　他是亲身体验过的，这会儿认真地说：“周兄做不到的。哪怕是我和陆姐这么熟……”
　　他沉默了片刻：“陆姐，你第一回 在我身上试的时候，我真的就差一点……可能就要一掌打在你身上了。你知道，我当时不想活，我也没杀过人，甚至不怎么打人……但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不适应。”
　　他连说三个“非常”，态度已经很明显。武功越好，被陆明琅拖进《太吾绘卷》系统后的反应就会越强烈，他不觉得周子舒能清醒地忍耐住不反击。
　　陆明琅听懂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那不行。如果不用这个方法，阿春你知道，我来不及救人。阎王帖只能用一回，经脉俱断那真的救不回来。”
　　堂内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周子舒倒是很镇定：“早知道，那我便换个法子钉钉，如今既然这般局面，也无话可说。左右我还有两年多，也不算亏。”
　　只是他心底难免还是有些苦闷——刚觉得想要活下去了，遇到了与之想要过一辈子的人，遇到了许多很好的事情，却又被告知没希望了。
　　乌溪低下头，思索了片刻，犹疑道：“又或者……若是你将一身功力废去……”
　　周子舒摇头：“同样的话，叶前辈也说过。只是我若废去这身功夫，难道还是我么？”
　　他的脸色有些许苍白，嘴上却浮起笑意：“原本以为这三年要浪迹天涯，孤苦渡过，如今还能遇上老温、遇到阿春，找回敬明，又有成岭这个徒弟，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哪怕只有这么点时间，过得痛快也很好了。”
　　温客行心头一紧，抓住周子舒的手腕：“阿絮，你真的不再多想想？”
　　周子舒任由他抓着，脸色还是很平静：“有什么好想的？”
　　“功力……”陆明琅微微皱着眉，她是不懂武功的，所以想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忍不住要问个清楚，“我问问啊，是不是意思是，如果周子舒没有内力，那么拔掉钉子就没什么难处？”
　　“是。”石冻春回答他，“只是内力倘若废去，那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回来的。”
　　陆明琅却一拍桌子，神情激动起来：“呃，那什么，阿春，我们出去私聊一下？”
　　拖着石冻春一路溜到外头，陆明琅热切道：“亲，你知道《太吾绘卷》有个mod叫做逍遥派mod吗？”
　　石冻春愣了愣：“坦白说我对游戏有哪些mod都记不太清了，你这么说我也真的没印象啊。”
　　陆明琅郑重道：“《太吾绘卷》开头的不是’义父‘跟’我‘讨论武学嘛，然后我可以任选一门各门派的武功学，或者我都觉得不喜欢义父就会给我一本《沛然诀》……”
　　石冻春总算想起来一点：“哦，对，沛然诀是个内功，我记得有个mod是把它优化成神·一品的内功来着。”
　　陆明琅肃然：“逍遥派你还记得吧，《天龙八部》那个。总之这个mod就是在游戏里加入逍遥派元素，比如开局义父给的东西会变成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石冻春：“……草！”
　　他震撼地看着陆明琅，已经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但是你身上没武功啊？”
　　陆明琅咳了一声：“我这个档当初就是想试试看没有武侠元素纯靠同道和基建能不能搞剑冢……总之开局离开新手村打猴王都是直接靠作弊器跳过的。但是《北冥神功》的秘籍就在我仓库里。”
　　“我记得《侠之道》一个角色可以学所有内功，你要不要试试看？”
　　石冻春迟疑了一下，慎重地问：“这个mod里的北冥神功是什么效果？就是《天龙》那个效果吗？”
　　陆明琅摊手：“这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我都不记得为什么我一个不准备练武的档会开这个mod。但既然叫这个名字，应该有相应的效果吧？”
　　石冻春于是点头：“行，你把秘籍找出来，我试试。”
　　先前听说乌溪也没办法时，石冻春的脸色也很黯淡，但这回儿跟陆明琅重新回到议事堂内，他的神情却带着点雀跃，傻子都知道他们可能有好消息。
　　“不太确定。”他认真道，“我得回头和陆姐试试看。”
　　乌溪微微皱眉：“你们说的是什么法子？”
　　石冻春想了想，解释道：“陆姐手里有一本内功秘籍，传言中奇效便是可以从他人身上吸取真气。倘若是真的，那我练成之后，先把周兄身上的内力吸走，等他拔了钉子，再将内力传回给他，不是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乌溪下意识道：“拔了钉子之后，经脉也需要温养，传回内力也不是简单的事……不过倘若是真的，这法子也许确实可行。”
　　周子舒却不赞同道：“兼修旁的内功岂是易事？一不小心就要走火入魔。”
　　石冻春咳了一声：“这个倒不必担忧，我如今已经兼修了十数种内功了。”
　　毕竟《侠之道》游戏玩家也可以兼修不止一种内功，而他开了作弊器，游戏里的所有武功都收集全了。
　　眼见周子舒还想说什么，石冻春恳切道：“周兄，你说过的，你想活下去，就让我试试吧。”
　　他的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周子舒看着他，最后终于轻声道：“好。”
　　*******************
　　和原作不太一样的拔钉方式。
　　mod：游戏模组，增强or修改游戏要素的外挂（x
　　《太吾绘卷》是真的有这个段誉＋部分逍遥派mod，不过我没用过，就是当初看到过。设定好像不太相同，是根据战斗会和回复真气和根据出手偷取对方真气，这边魔改了一下直接改成《天龙》设定了。
　　《侠之道》玩家可以兼修N种心法，考虑到心法修炼加的基础属性很不错，一般都会至少兼修四五种吧。开着作弊器当然就能全学，毫无兼容问题。
　　感觉这样拔钉安全性高不少，我的脑洞超大.jpg


第46章 计安出
　　正事儿说完，结果又还有些希望，气氛自然不错。
　　只是他们说得太快，陆明琅端过来的茶都还没凉下去，只好摇头道：“算了，晚上一起吃饭，还是请你们喝酒吧。”
　　七爷抚掌笑道：“陆姑娘这里的酒可了不得。子舒，你来了几日，尝过没？”
　　陆明琅白他一眼：“你说呢？他们在这儿都住了半个月了。”
　　而后愤愤起来：“石冻春，你说你平常在村子里半个月之后早就坐不住要出门了，这会儿怎么这么安稳？安稳也就算了，回来之后我们连跑团都没跑过，见色忘友啊你。”
　　石冻春心虚：“先解决周兄和温兄的事情吧，等结束了你想玩什么玩什么。”
　　刚谈恋爱的人见色忘友了也不能怪他啊。
　　他又想起来一件事，认真道：“景兄，我有个事情想请教你。”
　　“嗯？”七爷挑眉。
　　“我们如今发觉了中原武林有个恶人，做了许多坏事，但是手里没有证据，要怎么把他的事情大白于天下，还让天下人都相信呢？”
　　他一边问，一边小心地抬眼看向温客行。
　　温客行其实已经和他说了，决心放过那些牵扯不多的人，只诛首恶便罢。但到底血海深仇横在那里，他每次提及这事，都很担心触及温客行的伤心处。
　　七爷不急着回答，先和周子舒对了个眼神，见他气定神闲，便放下心来，慢慢地问：“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他？”
　　——当然是因为陆明琅的系统不会骗人。
　　但这话没法直说，石冻春沉思了一下，也没发现七爷在逗他，而是想到了回答的法子：“因为最后得利者是他。”
　　“这话却也不对。”周子舒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一下，“外人看来，如今的得利者，高崇也算一个。”
　　石冻春一愣：“高盟主被诬陷，不得不隐姓埋名、易容改装，怎么算是得利者？”
　　温客行给他解释：“因为琉璃甲。”
　　“五湖盟五子，原先分持五块琉璃甲。在外人眼中，高崇手中如今除开自己那块琉璃甲，还有成岭交出去的那一块、沈慎给他的那一块。前几日传来的消息中，赵敬说自己手中的琉璃甲也被偷了。我们知道这是他自导自演，旁人怎么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勾结鬼谷，只怕都觉得他这会儿已经集齐了五块琉璃甲。”
　　这点不仅是石冻春，陆明琅也没想到。
　　而七爷又补充说：“况且，也不能说最后得利者一定就是幕后黑手。倘若要旁人心服口服，那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
　　石冻春发愁：“证据可怎么找？过去那么多年了，物证不管用，人证还有几个活着的？”
　　周子舒从容笑道：“你已经保下来不止一个了。龙伯伯算一个、高崇也算一个。”
　　石冻春怔了怔：“这怎么算？龙前辈当时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如今从我们这里知道，他的话也不能算证言；高盟主……还不知道高盟主心里有没有揣测，但他如今在江湖上名声不好，更加没有人肯信他。”
　　周子舒笑了笑，也不急着解释，目光在温客行身上一掠而过：“还有成岭。成岭身上有张玉森的信，倘若他出面作证，可信度必然更高。”
　　“可信里没写是赵敬啊？”
　　“为什么要让他们看信？只要成岭拿着信指正就好。信既然是给叶前辈的，那他们也没资格看。”
　　“但这是假的啊？”
　　“为什么一定要真的？”
　　好问题。
　　石冻春和陆明琅对视一眼，都觉得这逻辑很奇怪，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人治的时代，连官府都没有法证科，给出证据自然不需要多真实。可是指证罪犯，难道还要用伪造的证据吗？
　　这种事情，七爷和周子舒都很熟，温客行和乌溪都不介意，只有陆明琅和石冻春不太接受得了。
　　四个真正的古代人显然也不理解他们的不赞同。周子舒道：“阿春，你把旁人想得太好了。如今赵敬在江湖上名声正盛，又接管了五湖盟，江湖上半数人都想着把他扯下来。哪怕说一两句假话都有人肯信，更何况我们说的是真相？”
　　石冻春闷闷地应了一声，陆明琅却已经反应过来：“哇靠，懂了，这就是安室透。”
　　——为了达到正确的目的而某种意义上不择手段。
　　她站起来走到石冻春的椅子背后，伸手用力揉石冻春的脑袋：“行了。我以前搞业务也见过这种。虽然客户上级交代了要给我们放一个审核过来，但客户还是继续拖着，跟风控评审似的什么问题都拿出来问，到最后我这边后台都被我问得心态崩了。”
　　石冻春被她一打岔，那一点郁闷都转化成了哭笑不得：“陆姐，你这种真的不算不正当竞争吗？”
　　“算啊。”陆明琅轻描淡写，“所以我之后通过我部长给对方上级告了个状。”
　　石冻春：“……”
　　他伸手搓搓自己的脸，振作起来：“总之，有办法就好。”
　　某种意义上算是最看重的两件事情都基本得到解决方案，石冻春走出门的时候神情格外轻快，甚至还有余裕发出邀请：“乌兄，景兄，我去看贺寻和路塔打球，你们来吗？”
　　温客行和周子舒也没看过篮球是什么，当即决定跟着一起去。
　　太吾村内有很大一块运动区。这会儿篮球场上，贺寻已经介绍路塔认识了张成岭，后者笨拙地拍着一个橙色的球，拍着拍着又弯下腰去。
　　“哎，不对。”路塔把球拿过来，用力拍给他看，“要用刚好的力气，不要让球弹得太高，也不能让球弹得太低。”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一群大人走过来，于是不拍了：“石大哥，我们等你好久了！快来做裁判！”
　　石冻春“嗯”了一声：“你们一对一是吗？”
　　他虽然其实还有些不适，但陪他们玩一会儿应当没问题。
　　贺寻用力点头，还扭头看了眼篮球场边。那里有一只猫乖乖蹲着，看起来又文静又好看。
　　石冻春也跟着看了一眼：“……啊，好看。”
　　路塔之前特意选来讨好陆明琅的猫自然不同一般，是纯色的长毛猫，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格外讨喜。
　　石冻春看得时间长了一点，陆明琅大怒：“阿春，你要对狸花出轨吗！”
　　“家猫不如野猫香嘛。”石冻春抱住球，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路塔带来的猫，“而且我就看一看！”
　　剩下四个这会儿坐在一旁设好的长椅上。七爷含笑瞥了一眼周子舒：“家里的不如外头的好？”
　　周子舒悠悠道：“原来北渊你是这么想的，不知乌溪听了是什么感受？”
　　乌溪知道他们两个斗嘴的习惯，不去插话，顾自看场上。
　　这会儿石冻春已完成了跳球，贺寻先发制人把球拿到手，这会儿一边运球一边开始找破绽。
　　温客行则盯着石冻春看了一会儿，看他确实不是强撑，方才放下心来。他看不太懂，张成岭于是在旁边磕磕绊绊地说之前刚学的规则，有什么出错的，陆明琅就在一旁补充解释。
　　“——这样也好。”
　　七爷轻声道。
　　周子舒靠在椅子上，被太阳晒得有些懒洋洋起来：“是，我运气不错。”
　　“我之前一直等着呢。”七爷说，“酒也攒了好几年，姑娘也替你相看了几个。晋州那边不是好相与的，我只希望你能早日脱身。”
　　周子舒叹道：“你和允行都看得最透彻。可惜我卷得太深，直到失去九霄，才醒悟过来。”
　　七爷顿了顿：“九霄也……”
　　“潞城那会儿，他不知道我不在。”周子舒说到这件事，眼底还是浮起痛色来，“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静安把他送回来，而我……离开之前，只还了她一杯鸩酒。”
　　七爷没吱声，只安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给自己打这七窍三秋钉，其实也是想逃了。”周子舒苦笑道，“以前在四季山庄，我撑不下去就逃；后来九霄没了，我还是逃。唉，有时候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落个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奇怪。”
　　“但我遇到了小毒物，你遇到了温公子，还有阿春。”七爷这么一算，又笑开来，“这倒不坏。”
　　“岂止不坏？”周子舒数给他听，“我许多年没见的长辈被阿春救下了、我以为已经死去的师弟也在太吾村，我四季山庄如今有了第一个下一代弟子，七窍三秋钉也突然有了治好的希望。”
　　“既然这样，就别再想以前的事情了。”七爷说，“以后的路还长着。”
　　“晋州么，我还是得回去一趟。”周子舒却摇摇头，“敬明说得对。还有十九个人，我得带出来。天窗如今也不再是我当初想的那个样子了，把人留在那里，岂非放任他们去死？”
　　七爷闻言，略略一挑眉：“……哦，我知道了，当初你们捡回去的那些。”
　　他从袖口里摸索半日，摸出来一块玉来：“知道平安银庄么？”
　　“如今遍布中原的银号——你开的？”
　　“我开的。”七爷点头。
　　周子舒接过那块玉，端详片刻后收好，调侃了一句：“你居然也会染上铜臭味儿，难得啊。”
　　“只是开来想探探消息。”七爷道，“不过平安的性子么，你也知道。如今这银庄做大，全是他的功劳。”
　　路塔的球技不错，但这一场最后还是贺寻夺了胜利。
　　原因很简单，路塔有个规则记错了……
　　失去猫事小，比赛输了事大，路塔不太开心地走回老师身边：“下次我会赢的！”
　　贺寻珍惜地抱着猫摸了摸毛：“那下次你再来呀。”
　　而后把猫递给石冻春：“石大哥，你要不要摸一摸？”
　　石冻春坐在地上，疲惫地摇头：“等之后吧。”
　　他也没想到贺寻和路塔精力这么旺盛，这会儿已经感觉自己腿不是腿、腰不是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了。
　　陆明琅在旁边接了水递给他：“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不然你等下回去睡个午觉吧。晚上我准备多少点菜，肯定又要喝酒。”
　　石冻春看着她，心痛道：“今晚我跟你一起喝树莓汁吧。”
　　********************
　　剧版指证赵敬那一段，好多证据其实都不严密。
　　特别是成岭举着信指证的时候：信里根本没说是赵敬，但他就直接说是赵敬，这要有个人去要这封信来一看那真就麻烦了。
　　预计还有两章结束第三卷 。 


第47章 折相思
　　再两日后，九娘带着安吉四贤和高崇到了。
　　温客行和周子舒都是第一次见章九，这会儿一瞧，这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
　　章九的半张脸格外美艳，另外半张脸上的伤疤则是通过胭脂水粉绘了半朵花。第一眼看去，这张脸有些吓人；但再看第二眼，便能察觉到这妆容摄人心魄的地方。
　　这姑娘穿得单薄，这会儿甚至不吝于在陌生人面前裸露白皙的肩膀和小臂，看到陆明琅后眼睛微亮，但看了一圈又眼眶一红：“石……石公子不在么？”
　　陆明琅咳了一声，刚想说话，却被温客行抢了话头。
　　这今日换了一身粉的俊俏公子轻摇折扇，笑吟吟道：“阿春昨晚累着了，还没起呢。”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又仿佛别有深意，听得一起跟出来接人的许敬明一个踉跄。
　　章九怔了怔，勉强露出点笑容来：“这位公子说笑了。石公子素来不晚起的，若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周子舒扬眉，看出这姑娘其实有点惊慌了。他有心再说什么，又觉得这会儿他们说的话可能未必有用。
　　陆明琅：“……”
　　当事人不在，你们修罗场什么呢。
　　其实问题出在太吾村山脚下的那一家典当行上。章九是昨日赶到镇上的，考虑到同行四位老人家和一位中年人都受了伤，已经很疲惫了，所以便强捺住心切，带人在镇上住了一晚。
　　她的事情，陆明琅也传信出去过，于是山脚的人便递了个信息上来，说章九应当明日就到。
　　高则把消息传过来时，陆明琅正在院子里和石冻春下五子棋，温客行和周子舒在观战。陆明琅一听就觉得石冻春要遭，果然温客行很快胡乱找了个理由，就把人拎回了屋子。
　　虽然动作不一样，但陆明琅从背后看着，真觉得石冻春像是被揪住后颈之后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狸花。
　　当然，石冻春今天早上其实还是起来了，只是被温客行按在院子里不许他去接人。
　　她倒也能理解温客行的态度。
　　章九确实……有些做法，村子里的人受她和石冻春这些年的影响，觉得她这样敢爱敢恨也不错；但她知道石冻春的性取向，就难免觉得她有些越线。
　　她也委婉劝说过，但章九过去的经历让她变得有些偏执，反而把她当成了情敌。
　　这姑娘到底可怜，所以陆明琅也只是把人调出去算数，谁知她在外头一年多下来，心思半点也没变化。
　　她叹了口气。
　　这会儿既然有了温客行和周子舒，她难免觉得章九的做派绿茶起来，于是喊了一声：“老陈，你过来搭把手。这几位都身上还有伤，先送他们去医馆。”
　　她不管章九，后者立刻不知所措起来。还是许敬明失忆期间也和章九打过交道，这会儿叹了口气：“章九姑娘，石少侠如今已有心上人了，你还是……”
　　“你骗人！”章九的声音尖利起来，“石、石公子怎么会……”
　　许敬明头大：“这件事，村子里大家都知道了，小柳儿也和你一个反应。”
　　小柳儿是村里年纪最小的小姑娘，今年才六岁，总嚷嚷着长大要嫁给神仙哥哥。许敬明这么说，俨然是让章九不要和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章九眼圈一红，也没个征兆，就这么掉起眼泪来。她从小学的怎么笑、怎么哭，这会儿无声哭泣的姿态格外优美勾人。
　　可惜许敬明已经记起自己的过去。他在天窗待过，面对美人计不为所动，只冷静道：“你不要让石少侠难做。”
　　章九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的心思，村里谁不知道？只这么点时间，我如何能接受？”
　　便是哭腔也带着柔媚之意，可见当年在楼中的风采。
　　以往这般做派都是对着石冻春一个人使的。但她这会儿骤然得知这件事，一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想从许敬明身上多得些消息。
　　可惜许敬明定力太好。
　　所以他只是最后提醒了一句：“今日你大约是见不到石少侠的。如今村里大家也都祝福他，没人会帮你。”
　　章九站在原地，看着许敬明转身走远，心里简直难以置信。
　　她不过是一年多没回村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在这之前，她一直是怀有信心的。
　　哪怕陆姑娘不支持，哪怕石少侠已经拒绝过她，她也信自己最后能得偿所愿。
　　她也必须信。
　　当日被丢弃在荒郊野外等死的时候，她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而后便再也不肯放开。
　　但这回儿，她的信心突然动摇了。
　　不仅仅是许敬明说的这些，还有先前那位不认识的公子所说的话。
　　章九怎么会听不懂那意味？
　　她面色苍白，终于没忍住咬住嘴唇，朝着石冻春住处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许敬明的身影又从附近的屋子后转出来。
　　他神情有些复杂：“……还真被庄主料中了。”
　　石冻春这会儿又缩在躺椅上。
　　他其实也担心裴老他们。但是周子舒和温客行都不许他出去，陆明琅则向他保证那四位一定都会没事。
　　昨晚确实也被折腾得够呛，所以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乖乖留下来了。
　　狸花安稳地蹲在他腿上，石冻春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会儿觉得不去见人也好。
　　天气炎热，他想着院子里没人，便干脆撩起袖子来，想凉快一下。
　　而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费力扒在墙上姿势颇为狼狈的章九。
　　后知后觉地明白周子舒和温客行的意思，石冻春下意识要把袖子放下来，又意识到手臂上的东西章九应该已经看到了。
　　他就说为什么昨晚这两个人非要弄疼他不可，原来是为了这些印子。
　　“……从正门进来吧。”
　　估计是有人刻意在墙外放了梯子，不然章九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爬上来。
　　等了片刻，章九从正门进来了。
　　她听得出石冻春声音喑哑的由来，也看得出石冻春身上那些痕迹的出处。
　　“石……公子。”她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石冻春没有动。
　　他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做的不对，给了你错误的期待？”
　　这话足够残酷，章九几乎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
　　但石冻春还在继续：“我也做得不对。我总担心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所以从不告诉别人。”
　　“我喜欢男人。如今也有了心上人，你方才应该已经见过他们了。”石冻春看着章九。
　　“……他们？”
　　章九恍惚地开口。
　　“嗯。”石冻春垂下眼，神情柔和起来，“你若觉得接受不了，我也不奇怪。但人心就是这样，喜欢这种事情，从来不受我们自己控制。”
　　章九慌乱地用袖子抹去泪水，这回却已经不是刻意做戏，而是忍不住：“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声音哽咽，带着些绝望：“倘若天底下还有一个男人是我敢去信的，那就是石公子了。我……没办法去相信别人了，我甚至不求有个名分，哪怕只能和您过一个晚上，我也——”
　　石冻春竖起手来止住了她。他轻声叹息：“九娘，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要活下去，并不非得依靠着我。外头的人，我不这么劝；但我以为村里的姑娘都知道我和陆姐的想法：哪怕不嫁人，你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章九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我要过得好，那便是嫁给你；她想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她想说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试试……可这些话，她这会儿都说不出来。
　　她以前总喜欢对着石冻春使那些在楼里学来的小手段，但这会儿对上心慕之人的目光，她什么都做不出来。
　　“您……为什么这么好呢。”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哪怕您有一点心思……我也能把这缝撬开。”
　　哪怕是一点无关情爱的怜惜，她也还可以假作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继续沉溺在梦境中。
　　泪水克制不住地涌出来，章九跪在石冻春面前，把脸埋在手心：“石公子……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她的声音被闷住，有些含糊：“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若是之前，石冻春一定看不下去她这么哭，一定忍不住至少要递一块手帕。
　　但他清醒地知道，他现在不是单身，也不能再给章九一点希望。
　　所以他只是静默地看着这个姑娘痛痛快快地在他面前哭花了一张脸，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在离开之前，章九还是问了有些越界的话。
　　“石公子，您……如今心慕之人，可是今日来村口那两位青衣和粉衣的公子？”
　　石冻春耳朵红了一些，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恕九娘无礼。”章九说，“您为何要委屈自己雌伏于他们身下？九娘也听说过竹馆里头的事儿，您自然与他们不同，但那里的小倌总是活不长。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儿，仿佛极磋磨人。”
　　石冻春尴尬得手指都蜷起来，但他知道章九这会儿只是想最后多关心关心他，于是还是磕磕绊绊地回答：“没、没事的……他们两个都不会伤到我的。”
　　“可您手臂上却有痕迹。”章九说，“九娘也见识过的。总有客人喜欢在我们身上留些东西，要好几日才能消下去，一碰就疼。”
　　她郑重道：“我会好好放下对您的这份心思，但也希望您能找到真正对您好的人。”
　　石冻春迟疑了片刻，还是解释了：“他们昨天得知你要来，所以才这么做的。”
　　他知道得让章九就此认可温客行和周子舒，以后才真能死心，于是认认真真地说：“雌伏什么的……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和喜欢的人做这些事情，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很好。他们两个以前习惯了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都不肯退让，那我退一步也没什么。”
　　他的神情很柔和，嘴角微微含着笑意。
　　于是章九垂下头去，再次屈膝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那么……九娘祝您和那两位公子白头偕老。”
　　*****************
　　一整章的章九，并石冻春的心思。
　　墙外的梯子是温客行放的，他和周子舒算好了章九的反应，也是逼章九直面暴露后会说实话的阿春。
　　村里大家都知道石冻春有喜欢的人了，但是大部分都还不知道对象是谁。这点算是陆明琅考虑到阿春的接受能力所以刻意要求大家不要去打探的。猜到的也有，但毕竟比较少见，大部分人一时没往这个方向想也很正常。
　　章九最后问的原因：有印子代表真的受伤了，现代说法就是皮下出血。所以很多小说里一晚上过去留下痕迹什么的看着真得很痛……阿春这里是为了快刀斩乱麻，顺带也知道他在疼痛方面承受度还可以所以才这么搞了一下。


第48章 定棋局
　　当日下午，石冻春去了医馆。
　　陆明琅的医术太惊世骇俗，这会儿又有高崇这个既不算客人也不算村民的外人在，所以她只是看了眼这五位的伤势，吩咐甘大夫替他们开了点八品的外伤药。
　　太吾村的大活血丹捏碎了敷在伤口上，效果也比外头的金疮药要好。石冻春赶到时，高崇脸色还有些苍白，安吉四贤却已经完全好了。
　　几个老人家卸了易容，见到石冻春颇为惊喜，裴老先生带头拱手鞠躬：“此番真是多谢石小友了。”
　　石冻春赶紧回礼：“裴老你们没事就好。”
　　张成岭先前坐在高崇身边，这会儿赶紧站起来：“石叔，你也来啦！”
　　他眼眶有些红，看起来是刚哭过一场：“陆姐姐说的事情，我都跟高伯伯讲了……”
　　石冻春看向高崇，就见后者的眼神里全是颓然之色。
　　“高盟主……”
　　“盟主二字，不必再提。”高崇疲惫道，“我这几日也大略有些想到了，只是总忍不住自欺欺人。石少侠，让你看笑话了。”
　　石冻春沉默了片刻，换了个称呼：“高……前辈，人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您也不例外。如今也不是自责的时候，您虽暂时脱离危机，沈掌门、高小姐却还在赵敬的蒙蔽之下。您也该想想他们，甚至想想多年前因他而死的那些人。”
　　高崇点头，叹道：“当日在三白山庄，我也曾同石少侠说过，我多年来为一桩旧事所困，正是二十年前与武库相关之事。”
　　“我当年不曾在剑上下毒，但也做了其他违心之事。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着，只觉得故友的真灵依旧在看着我，指责我。”
　　他伸手摸了摸张成岭的脑袋：“我本意是召开英雄大会，与青崖山群鬼决一死战，而后将当年的事情全数昭告天下，就此退隐江湖。不料世事易变，竟没给我这个机会。”
　　张成岭已知道温客行是鬼谷谷主兼甄家后人，闻言脸上立刻不自然起来。
　　好在高崇没注意，只是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
　　石冻春看了眼站在后头的温客行，看他的神情无悲无喜，格外冷淡。
　　他先前就问过温客行，是不是不肯把甄衍的事情说出去。
　　“说出去，自然全天下都会信你；但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痛苦，如果你不想说出去，那就别说出去了。”
　　温客行丝毫没有犹豫，冷笑道：“说出去干什么，让天下那些受过我爹娘恩惠的小人知道圣手之子尚且还活着么？我很稀罕他们的愧疚么？”
　　周子舒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平静道：“你爱做甄衍就做甄衍，爱做温客行便做温客行。横竖我们认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个名字。”
　　石冻春跟着点头。
　　温客行是很骄傲的人。
　　倘若他肯将自己的伤疤揭开来给天下人看，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他小声说：“反正你也不是要和那些人过日子，和他们说干什么。”
　　温客行失笑。
　　“是。”他说，“我为何要在乎旁的人？”
　　于是石冻春去找张成岭，周子舒去找龙雀，大家合力串通起来瞒下这件事。
　　“但你与青崖山的关系，恐怕有些麻烦。”周子舒提醒，“如今知道赵敬是幕后黑手，想必鬼谷那一批不听你命令的小鬼也是早就和毒蝎牵了线的。”
　　“对哦。”石冻春立刻发起愁来，“这么说，赵敬也知道了。”
　　“先前我们在三白山庄进进出出，不少人都看到了。”周子舒沉静道，“此番要揭露他的颜面，不能由我们牵头。”
　　“诶。”石冻春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陆姐也这么说，最好是借叶前辈的名头用一用。她这几天快把会做的菜全给叶前辈做了一遍了，叶前辈应该会同意吧。”
　　周子舒却摇了摇头：“叶前辈出面是可以，但要召集整个江湖，还得要靠少林寺。”
　　温客行皱眉：“少林那群明哲保身的和尚难道肯出面？”
　　“如今高崇手里有两块山河令：一块他自己的，一块叶前辈的。”周子舒说，“他无法召开英雄大会，此事只能靠少林出手。”
　　温客行已然明白过来，石冻春却还一脸迷茫：“诶，还要召集全江湖么？这要用什么理由？”
　　“阿春，你忘了么，成岭当初要交给老怪物的那封信。”温客行想到镜湖派之事，心下一叹，“那老怪物是容炫的师父，收到信里说当初害死自己徒弟的是赵敬，难道不打上门去？”
　　石冻春越发困惑：“那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叶白衣打上三白山庄，少林寺难道会出手。”
　　周子舒平静道：“赵敬觊觎武库，又知道当年甄大侠夫妻手中的钥匙落入鬼谷，自然是要想个法子挑动全江湖去青崖山的。若没有我们三个，成岭那一晚活不下来，镜湖派手中的琉璃甲自然在他手中；丹阳派的琉璃甲，英雄大会上泰山派称是无常鬼夺走，若不是我们去了义庄，也到不了高崇手里；沈慎心机不深，极易哄骗；高崇没有安吉四贤，英雄大会上便逃不出去——他原先的计划若成了，此刻五块琉璃甲自然都在他手里了。”
　　石冻春回忆了一下：“但是现在有四块琉璃甲在太吾村：高掌门手里三块，分别是他自己的、丹阳派那块成岭给他的、还有沈掌门的；成岭手里还有一块镜湖派的。”
　　温客行冷笑一声：“他如今要想再夺得琉璃甲，最好的办法便是引少林寺那些大和尚坐不住，再次召开武林大会。鬼谷该死，勾结鬼谷的高崇自然也该杀，发动整个江湖替他找东西，这赵玄德可真是好算计！”
　　石冻春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沉思了片刻，表情难看起来：“鬼谷先前就做了不少事，少林寺可没有动静；如今赵敬要引动少林寺，怕还要指示毒蝎和那些恶鬼做坏事。这几日江湖上还没什么太多传言，想来赵敬是忙着收拢五湖盟中小帮派的心；等他腾出手来，那就有麻烦了！”
　　周子舒微笑道：“就知道你要担心这个。赵敬出手，必然是通过毒蝎。我当年虽未查到毒蝎总舵的位置，但之前还和老温约了去找几个小蝎子的麻烦。”
　　“先下手为强么？”石冻春眼睛一亮，“可是万一那些普通的毒蝎刺客都不肯说真话怎么办？”
　　周子舒胸有成竹：“我问了乌溪，他同意把路塔借我们一起带出去。路塔也懂蛊术，要从那些蝎子口中掏点真话出来不难。”
　　“英雄大会当场，叶前辈开头、龙伯伯、高崇、成岭随后跟上，难道还会有人不信？”周子舒平静道，“只要提前料理了毒蝎，赵敬便没机会逃走。届时请叶前辈手下留情，把人带回来，老温想怎么对赵敬都行，左右我天窗里有许多刑罚能叫人生不如死，等老温痛快后再杀了他便是。”
　　想起周子舒先前定下的计划，石冻春便忍不住再一次感慨他不愧是被系统判定为“智绝无双”的人。他看着高崇，轻声道：“高前辈，成岭和你说了么？龙雀前辈如今也在村里，也是他托我调查当年旧事的。虽然拖了这么久，但既然查出真相，您难道还要看着赵敬继续以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败坏五湖盟的名声么？”
　　“自然不能。”高崇沉声道，“只是赵敬筹谋多年，若说我一朝之间便能扭转局面，那石少侠也是高看我、高看这个江湖了。”
　　他说到最后，言语间还带了点讽刺，显然是回想起英雄大会当日的情景。
　　石冻春瞥了一眼周子舒，见后者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继续道：“倘若之后有这么个机会，您愿意把当年您所知道的事情公开于众么？”
　　看高崇神情为怔，石冻春又补充道：“您、赵敬、沈掌门等人陪同容炫前辈一起盗书做成武库，而后又决裂的事情。”
　　高崇深深看着石冻春：“原来石少侠当日见我之前，便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石冻春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行的？”高崇叹道，“此事困我多年，如今能有机会将它说出来，也是件好事。”
　　他这么说，温客行却突然张口问：“高——大侠便不担心五湖盟从此一蹶不振吗？”
　　高崇不熟悉他，这会儿只觉得他笑吟吟的模样有些讽刺。但此人既然也在医馆，必然是可信之人，他不好发作，冷冷盯了一会儿温客行，却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故人的面容，这些年也时常入他梦中。
　　他这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神情中带出来一点。石冻春直觉不对，连忙插言：“破后而立也好。五湖盟如今有成岭在，日后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英雄大会那日之后，仿佛没听说过邓宽的消息。”
　　高崇被他一打岔，思绪立时断了：“宽儿……唉。他定是被奸人控制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张成岭也被叮嘱过不可以暴露温客行的身份，这会儿连忙帮着继续岔开话题：“还有小怜姐姐。她还留在三白山庄呢。”
　　高崇神情却好了些：“我先前也托章姑娘打听了。五弟和赵敬这几日有些口角，带着我岳阳派弟子和小怜一同回大孤山派了。我虽然没看清赵敬，却知道小怜在五弟身边定然不会有事。”
　　“但小怜姐姐一定很伤心。”张成岭小声说，“她一定相信高伯伯，但也一定很难过：难过邓师兄为什么会这么做；难过高伯伯如今不知身在何方。”
　　他心软，这会儿忍不住抬头看周子舒：“师父，我们不能把小怜姐一起接过来么？”
　　不料接口的却是石冻春：“成岭，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危险。高姑娘留在大孤山派，或许更安全些。”
　　“可是——”
　　“别担心。”石冻春说，“我托人去大孤山派照顾她，顺带悄悄给她传递点消息便是。”
　　他还是有些担心高崇认出人来，这会儿便匆忙结束话题：“既然这样，那咱们明日便出发吧。先把毒蝎和外头那些小鬼按下来。高掌门便暂且委屈一下，在村里留些日子，等咱们传了信，您再登场？”
　　高崇仍有些犹疑。但他平白受了许多恩情，这会儿也只好应了是。
　　走出医馆，石冻春松了口气。
　　“我刚才还以为高掌门要认出你来了。”
　　温客行的神色晦暗不明：“我和我爹长得确实很像。”
　　但是他不想被认出来。
　　高崇既然心有愧疚，那刚好。就让他以为甄家如今再无后人，自责上一辈子，也算是他当日对他们一家遭难坐视不理的惩罚。
　　周子舒轻声道：“就像阿春先前说的那样，你和他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认得你就好。”
　　温客行轻轻吐出一口气，仰起头来。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他要等的东西，就快要到了。
　　*****************************
　　卷三完，大家六一节快乐！
　　我决定把温客行的身份都藏好，感觉他也是那种不到背水境地就不肯暴露这些事情的人。


第49章 教诲
　　这一日出村的人不少，一早走的是石冻春、周子舒、温客行和路塔。
　　临行前，陆明琅习惯性地往石冻春的包裹里挪道具，石冻春眼见那个包裹像是被吹胀一样鼓成气球状，哭笑不得：“陆姐，不用带这么多。”
　　“本来想让叶白衣跟你们一起去的，结果周子舒非说人多扎眼……”陆明琅嘀嘀咕咕。
　　“周兄也没说错，叶前辈的白衣服确实很扎眼啊。”石冻春好笑道，“况且我们先前对上过毒蝎的三大刺客，他们什么实力，我们都有数。”
　　陆明琅哼了一声：“毒蝎不是还有什么药人么？”
　　“药人啊，毒蝎手里这会儿应该没有太多。”石冻春说，“我先前在梁溪就送走了一批，时间太紧，蝎王来不及制作新的。况且若是有大批人死了，典当行这边一定会接到求助。消息没递过来，那应当暂且无妨。”
　　他看陆明琅还有些担忧的样子，笑道：“还有路塔呢，他和乌兄学的蛊术，武功也不差的。”
　　陆明琅终于放弃挪道具，而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客厅里……那一排蛐蛐罐。
　　石冻春一个激灵：“我不会装备蛐蛐出门的，只有这点不可以！”
　　毕竟装备促织不能用促织罐的。
　　陆明琅遗憾道：“行吧，本来八败加30福缘呢，但你的八败也送给成岭了。”
　　于是终于一挥手放人出行。
　　出村前，石冻春去了一趟村内的看守所。那里头现在关着一个外头潜进来的贼人（经过陆明琅系统判定，这人也是毒蝎的成员）和龙孝。
　　石冻春不喜欢杀人，但龙孝已经用完了他最后的机会。
　　他将人带出村外，在山脚的林间把他们眼睛上蒙着的布摘下，轻声道：“龙孝，上回我手软放过了你，如今不会啦。”
　　龙孝的嘴还被死死堵着，一双眼睛瞪着他，眼底全是阴冷的憎恨之意。
　　温客行叹道：“阿春，你也太心软了，放过这等小畜生做什么？”
　　石冻春摇摇头：“不是我心软，是我……当时还没胆子下手。”
　　而后一念之差，让龙孝勾结上了赵敬，传出去了药人的制作方法。这四年多，也不知毒蝎用这法子害了多少人。
　　他心底有些难过，而后拔出湛卢。这把剑已经被陆明琅重新修理过，如今耐久度也是满值的。
　　但周子舒和温客行比他更快。
　　白衣剑和折扇瞬息之间收割了两条人命。周子舒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阿春，你既然不喜欢杀人，这事儿我们来就好。”
　　石冻春“欸”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后退一步，看着路塔熟练地往那两具尸体上洒了药，不多时便地上便只剩白骨。
　　这之后，他们骑上典当行送来的马匹，一路朝着周子舒所说的方向去了。
　　七爷和乌溪是日上三竿才带人离开的。
　　太吾村的药物储备还算齐全，但要给周子舒拔钉，到底还是需要额外再准备些东西。温客行他们所谋之事尚需一段时日，他们便干脆回南疆去，为之后的治疗做一些准备。
　　他们之后走的是章九。
　　她身上带了高崇和张成岭写的信，要去大孤山派。周子舒听说石冻春让她去大孤山派照应高小怜，便干脆让高崇额外写了信给沈慎，也好为之后的布局多埋一颗钉子。
　　章九虽然已经放弃石冻春的事情，但这会儿看到周子舒还是颇有些敌意：“周公子，您也不怕我把事儿办砸了？”
　　“此事于阿春也十分重要，你会么？”
　　章九：“……”
　　她咬牙：“九娘自然不会辜负石公子的信任！”
　　他们这么分三波走了，留在村里的陆明琅难免紧张。
　　往日石冻春虽然也不常驻村子，但也没肩负这么大一个任务，更没有如此凶险的事情。陆明琅回自己的院子坐了一会儿，连狸花都顾不上，又出门找了贺寻，让他寄封信给典当行那边，有消息务必都传回来。
　　又问：“成岭他们那边怎么样？”
　　贺寻回答：“成岭今日带高崇去见龙老了。听高则说，龙老一开始把他赶出门了，还是成岭帮着求情，龙老才肯见他。”
　　陆明琅一奇：“龙雀不是说他一直觉得高崇是无辜的吗？既然也得到佐证，这会儿怎么又……”
　　贺寻咳了一声：“大约是因为温公子的事情。龙老先前担心叶前辈还不肯放过温公子，总找机会和叶前辈一起喝酒，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开始觉得五湖盟当年没帮着一起保护甄大侠也很可气，就……”
　　陆明琅歪头：“那你怎么想？”
　　贺寻习惯了陆明琅有空没空的考教，这会儿思索了片刻，有些困惑：“陆姐，你是觉得这事儿不该怪高崇么？可他们当年没有勇气站出来和容炫共担罪责也就罢了，连甄大侠一家的事情都未曾出手相助，我觉得他们也很可恶。啊，当然，成岭的爹爹那时候被打断了腿关起来了另算。”
　　陆明琅失笑：“我没这么说。”
　　她伸手揉了揉贺寻的脑袋：“我只是想告诉你：人是很复杂的。高崇他们以前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后来也不敢出手相助甄如玉他们，这些行为应当在道德上得到批判。”
　　“但事实上，天底下有相当多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逃避自己害怕的东西是人的本能，敢于迎难而上的终究是少数。”
　　“就比如你，促织决斗让你和阿春的八败打，你肯定会选择立刻投降吧？”
　　贺寻挠头：“陆姐，你这是偷换概念啊。我手里的促织怎么可能打得过八败？而且斗促织而已，斗不过就斗不过了；高崇他们不救人，甄大侠他们可是没命了！”
　　“嗯，我是在偷换概念。”陆明琅承认，“但是其实这些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在面对困难的时候，选择面对、选择放弃，一个因素是勇气，另一个因素就是你做选择时所需要支付的代价。”
　　“代价？”
　　“比如高崇。他当年要支付的，是他自己的名誉、地位，乃至整个五湖盟的声誉。他不肯付出这代价，于是他逃避。对比一下，你放弃促织决斗，什么代价都不需要支付，阿春可能还安慰你，说日后一定给你捉一只好的来。”
　　贺寻脑袋灵活，已猜到陆明琅要说什么。
　　“贺寻，日后若是太吾村或阿春出事，你肯迎难而上么？”
　　石冻春不知道陆明琅这会儿在村子里道德绑架贺寻。
　　他们这一行求稳求快，半日时间便赶到毒蝎的一处据点。
　　温客行的武力值不消说；周子舒这会儿有陆明琅的药压制伤势，能发挥九成的功力；石冻春么……他早上出发之前，被陆明琅塞了一嘴的人参果。
　　人参果，食物/素食，绝·二品，使用效果：力道＋125，精妙＋125，迅疾＋125。
　　毒蝎一处据点至多不过有六七只蝎子，哪里敌的过这三人联手，几回合就被全数放倒，而后被路塔轻轻松松掏出了所有他们知道的情报。
　　毒蝎的总舵在梁溪附近的平江，蝎王并四大刺客都常驻在那儿。除开这几位，如今还有鬼谷的无常鬼、开心鬼、急色鬼和黑白无常在总舵，他们麾下的一众小鬼驻扎在平江外的一处山谷中，同样听蝎王调令。
　　听到这消息，温客行冷笑了一声：“老无常这算是栽了。他自以为搭上赵敬这条线能和蝎王平起平坐，这会儿却被当成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卒子。”
　　石冻春却听得心惊：“这江湖上有人服赵敬的，自然也有人不服的。如今毒蝎和鬼谷那么多鬼听他的号令，他大可以将不听话的全暗中杀害。咱们得尽快了。”
　　周子舒宽慰他：“别担心。赵敬的计划如今被破坏不少，高崇一日未死，五湖盟便有许多人还不肯归顺赵敬的。杀人动静太大难免暴露，他这会儿还不敢轻举妄动。”
　　石冻春“嗯”了一声，盘算道：“毒蝎那边，四大刺客我们见过三个，金毛蒋怪大约已经被赵敬找理由放出牢外了，不知道剩下一个是什么人？”
　　周子舒说：“毒蝎四大刺客，除开金毛蒋怪，你那天对上的是俏罗汉，我对上的是毒菩萨。前者以双刀出名，后者擅长使毒，实力都算不上什么。剩下一个是魅曲秦松，擅使音律惑人心智，自身武功比前几个还弱些。四大刺客算不上什么，老温一个人便能收拾。”
　　石冻春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不对：“诶，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啊：之前周兄说要等赵敬让毒蝎和鬼谷在江湖上生些事端，才能引动少林寺主动召开英雄大会；但我们此行难道不是为了先把毒蝎和鬼谷那几个不听温兄号令的恶鬼收束起来么？”
　　他这问题问得路塔都惊讶了：“石大哥，你不知道呀？”
　　石冻春：“……嗯，之前没想到。”丢脸了。
　　周子舒笑了一声：“你先前没追问，我以为你已经想到了：我和乌溪借来路塔，就是为了这事。蝎王那操控人的法子应当就是南疆的蛊术，这蛊路塔也学过，只是没什么机会用，这回刚好让他练练手。”
　　他看石冻春怔住，扯着人往屋外走了几步，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些。但路塔是大巫的传人，这些东西他们世世代代学习，此番至少算是用在正事上。”
　　石冻春点点头：“我知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和温客行说话的路塔，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接下来，四个人一路朝着平江去，沿途端掉两个小据点后，一路势如破竹闯入了毒蝎的总坛。


第50章 毒蝎
　　毒蝎四大刺客和鬼谷五大恶鬼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三大一小四个煞星闯进来的时候，蝎王正巧不在。俏罗汉在擦自己的弯刀，毒菩萨在修指甲。金毛蒋怪让人烤了一只羊，魅曲秦松则是正巧坐久了想站起来松一松，而后抬头就看到了从墙头上翻进来的四道影子。
　　他话都没说出口，石冻春袖中的暗器已经击中了他的左肩。
　　路塔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只细细的竹管，将封口拔去，举起来对着庭院。毒菩萨抬眼瞧见，立刻高声道：“有毒！”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周子舒和石冻春两把剑封住了他们逃窜的机会，路塔用的毒烟又是沾之即倒。毒菩萨迅速取出了自己手中最强效的解毒药，也只多支撑了数息。
　　石冻春毒抗太低，不敢下去，蹲在墙上看周子舒和路塔两个人把地上那四个刺客都捆好喂了蛊，而后一转头，就看到温客行独自一人从内院走出来，手上沾着血。
　　“温兄？”
　　他喊了一声，温客行沸腾的杀意才慢慢平复下来。
　　“无常鬼、开心鬼、急色鬼和黑白无常都在后头。”后者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三个，还留了两个活着的。”
　　路塔“噢”了一声：“活着的那两个要留着作证是吗？”
　　他先对石冻春招招手：“石大哥，现在下来没事儿啦。”然后又往温客行出来的方向过去，不多时便领出来两个脚步踉跄的人。
　　这两人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子，这会儿看到温客行，都是腿一软赶紧跪下来：“谷、谷主……”
　　石冻春看他们俩的装束和武器，立刻猜到了：“黑白无常？”
　　“不错。”温客行走到院中的小水塘边上，将手浸入水中，吓得几条红色的小鱼四处逃窜，“老无常太滑头、急色鬼和薄情司最不对付、开心鬼也心内藏奸，既然要留人，便还是留他们两个吧。”
　　这是要防着赵敬揭露温客行的身份的。
　　石冻春跳下墙头：“蝎王不在这里，有可能在赵敬那边。本来要是能一网打尽倒是方便了。”
　　“无妨。”周子舒说，“清干净这里的蝎子和鬼，赵敬那边有了消息也坐不住。他谋算这么多年，已经深陷泥沼，难以脱身。”
　　他突然抬起头，淡笑道：“当然，人来了更好。”
　　“原来几位打的是这个主意。”蝎王轻声说。
　　他赶回来的时机很巧，看到门口倒了一地的手下，里头又没有打斗声，便先去取了琵琶，召唤了药人。
　　正如石冻春所猜的，他如今手里的药人不多，这会儿想要困住四个人，可能性不大，只能为他争取一些逃脱的时间。
　　他看向石冻春：“石少侠，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两位的身份？”
　　石冻春：“……”
　　其实蝎王的挑拨离间对象没选错。正常人看来，像是石冻春这种正道少侠，一旦得知温客行和周子舒的身份，必然不肯再和他们有关联。
　　但现在么……石冻春略略仰起头看他，已经收回鞘中的湛卢再次被拔出，内息的流转方式也切了墨染功。
　　“蝎王，那日晚上我们都还没打过呢。”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心底生出的那一分战意。
　　这些年来已经练得纯熟无比的剑法、枪法、腿法、短兵等等各种招式的名字如同流水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些最开始只是这具身体附带的产物，如今已经确确实实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只要道理想通，拿一把剑也能用出合适的枪法棍法来，手里的短兵自然也能丢出去当做暗器来用。
　　他神完气足，早上出门前还啃过陆明琅友情提供的加属性的芙蓉饼。
　　身边有周子舒和温客行掠阵，路塔也被叮嘱过，不能放走一个药人。
　　——简而言之，是可以放飞自我的情形。
　　他的意图太明显，蝎王脸色骤变，拨动琵琶催动药人，自己转身就要跑，却已被温客行拦住了去路。
　　“蝎王，急什么。”温客行展开折扇，微笑道。
　　蝎王顾不得太多，丢下琵琶拔出蝎子钩迎上去。温客行笑容不变，以手里的折扇迎上去，一边扬声道：“阿春，看来我运气不错，这蝎王不太想和你打，却乐意跟我过招。”
　　石冻春刚才都摆好了架势，想好了要起手用一式风雪宿东林，结果被强行打断，这会儿脸上不自觉带点郁闷：“看出来了。”
　　他无奈地迎上周围的药人。这回有湛卢在手，身上的暗器又是陆明琅出品的超·三品暗器辟血飞刀，药人近不了他的身，对他便造不成威胁。
　　一边打一边又想起来一回事：“周兄，如今我们把毒蝎和恶鬼都控制住了，江湖上不会生出乱子，那少林寺还会召开英雄大会么？”
　　“会。”周子舒道，“少林寺的那些和尚们虽然总自称避世，但事关琉璃甲，他们坐不住的。此番鬼谷掀起的波澜这会儿戛然而止，谁都知道还有阴谋。”
　　石冻春：“……”
　　行吧，这个世界的少林和尚貌似不怎么正直的样子。
　　他又问：“那如果蝎王回不去，赵敬会不会害怕收手？”
　　而后又反应过来：“少林举办的英雄大会，他一定会参加。只要他去了，那就跑不掉。”
　　“对。”周子舒点头，“至于少林那边么……你难道觉得叶前辈真能忍到等他们坐不住？”
　　“啊？”石冻春愣了愣，手一抖，非常没有准头地削掉了一个药人的鼻子。他尴尬地在心底默念了一声“抱歉”，而后问，“你是说，叶前辈很可能会提前出门找上少林寺？”
　　“他必然会。”周子舒回答他，“我那日听见陆姑娘在说，她会的菜快做完一轮了。”
　　“叶前辈性子急，确实不喜欢等。如今没有新的菜，他确实可能不顾陆姐的阻拦出村。”石冻春目瞪口呆，“周兄，你连叶前辈也算计啊？”
　　周子舒不以为意：“他先前还想杀老温呢，我稍微算计他一下怎么了？”
　　石冻春：“……没什么。”
　　——总感觉自己自从谈了恋爱变傻了，男朋友却还是那么聪明。
　　他们两个很快打扫完身边的药人，那边温客行却还没和蝎王分出胜负。前者习惯了以伤换伤，这会儿却必须克制着点自己；后者急于逃离，气机上略输一筹。两个人原本就势均力敌，然而架不住温客行这边还有两个半（路塔算半个）后援，蝎王眼见周子舒和石冻春腾出手来，终于后退一步收了手：“看来我今日是跑不掉了。天窗前首领和鬼谷谷主联手，还有一位来历不明的石少侠，这阵仗还真是高看我。”
　　“蝎王当日能领着毒蝎与天窗抗衡，我不敢不防。”周子舒微微笑道。
　　蝎王也干脆，这会儿接过路塔递来的东西，端详了片刻：“原来你们也会奴蛊。”
　　路塔眼见他吞下蛊，表情微妙起来：“蛊是我南疆的东西，你也会？你是南疆人？”
　　蝎王反问他：“不像吗？”
　　路塔：“……像。”就是因为像，他的表情才这么微妙。当年南疆和中原打仗时，他还没出生，但也听说过南疆输得很惨，以至于老师当年有巫童之尊都被送去做了质子。
　　这件事情周子舒也知道，这会儿在路塔肩膀上稍稍一按：“你若觉得有必要，给乌溪送封信便是。”
　　整个毒蝎总坛算是清扫干净。周子舒和温客行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些人全都带走。路塔跑了一趟平江的平安银庄分号，让人驾过来一辆大车装人。
　　“这下就只要等叶前辈逼少林寺召开英雄大会的时候了。”石冻春大松一口气，又高兴起来，“咱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么？”
　　“郊外那群小鬼，老温跑一趟便是。他们群鬼无首，没什么威胁。”周子舒说，“趁这个机会，我要去一趟晋州。”
　　“……诶？”
　　“天窗还有我四季山庄的旧人。我已和敬明说好，他应当再几日便会出发和我汇合，我们去把人带出来。”
　　“要帮忙吗？”
　　“不用。”周子舒笑道，“这番掀了毒蝎的桌子，我也不是无人可用。不过造个假把人带出来，很简单。”
　　石冻春：“……行吧。”
　　总感觉他好像帮不上忙的样子。
　　他如今在周子舒和温客行面前毫不设防，眼神一变化就被人看了出来。
　　温客行和周子舒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但还是给他指了指：“阿春，有一件事还要你来。”
　　“诶？”
　　石冻春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看起来格外狼狈、双眼无神的年轻人。
　　“那位便是岳阳派的首席弟子邓宽了。”周子舒说，“路塔能解开他身上的蛊，你是送他去太吾村见高崇还是怎么做？”
　　石冻春愣了愣：“邓少侠还活着啊！”
　　太吾村肯定不行，之前让高崇进去都是破例了。
　　那就只有——
　　“——我送他去大孤山派吧。”他说，“高姑娘一直在等邓少侠，其他岳阳派弟子也都在那儿。”
　　**************
　　一章搞完毒蝎，不擅长写计谋的我感觉要死了。
　　这一回活下来的变成黑白无常了，是考虑到原作里他俩好像算跟着无常鬼走的，自己没什么主意比较好控制。


第51章 孤山
　　石冻春在三日后带着邓宽赶到了孤山。
　　这事儿来得急，他没有提前写信。好在章九到得比他早，提前将高崇和成岭的事情告知了沈慎，因而他鬼鬼祟祟带了个蒙脸人上山时，竟也没遭到多少阻拦。
　　沈慎迎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和之前在梁溪时已大不一样。这是精气神的不同，石冻春不用系统都能看出来沈慎现在的心情是沮丧或者痛苦。
　　……总之这个世界虽然有太吾但是没有剑冢也没有相枢设定真是太好了。
　　石冻春不认得除开沈慎之外的其他人，上前一步问：“沈掌门，不知道高姑娘在何处？”
　　“啊？”沈慎也不清楚石冻春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闻言道：“小怜……小怜他们在内院。石少侠这回是来找她们有事吗？”
　　还没等石冻春回答，他又一拍脑袋：“我还没有谢过石少侠。大哥和成岭的事情真是多亏你们出手相助。”
　　说完，他深深一拜。
　　石冻春赶紧把人扶住：“成岭也是周兄的徒弟。高掌门的事情么，也是他以前广结善缘，安吉四贤愿意鼎力相助。”
　　他问：“沈掌门方便让我们单独见见高姑娘吗？”
　　这自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慎驱散了自己身边那些弟子，带着石冻春一路去了高小怜那儿。
　　高小怜的院子里这会儿还挺热闹的。
　　除开前几日刚到的章九，竟然还有曹蔚宁和顾湘在。
　　石冻春看到后两者也是吃了一惊：“阿湘、曹少侠？你们也在这儿？”
　　顾湘高兴地跳起来：“石公子？诶，主人和痨病鬼没和你一块儿吗？”
　　“他们暂时有些事情要处理。”石冻春解释道，“我送邓宽过来。”
　　听到“邓宽”两个字，沈慎猛然扭头，高小怜立刻站起身来，惊呼道：“邓师兄？”
　　这会儿院内都是可信的人，邓宽于是也除去了脸上的蒙面。他的脸深深凹陷下去，眼底全是血丝，身上也还有伤未好：“沈师叔……小怜。”
　　石冻春替他解释：“邓宽之前被毒蝎带走，中了蛊，所以才会在英雄大会上不受自己控制说出那些话来。如今他身上的蛊已经解了，只是还需要好好休养。九……章九，你能帮忙写封信寄回村里么？也知会高掌门一声。”
　　章九立刻应声出门去了，石冻春将人一推：“我想来想去。大孤山派如今有高姑娘，还是你照顾他最好。不过如今还不知道赵敬有没有留下后手，此事还要请沈掌门瞒住旁人。”
　　沈慎的脑子还有些浆糊，高小怜却已明白过来，盈盈一拜：“小怜多谢石少侠大恩。如今沈叔叔给我安排的这处院子，不会有人进来。”
　　“大孤山派和岳阳派的其他弟子都不能让他们进来看到邓宽，”石冻春的思路很清晰，“还有，药材煎药什么的也要悄悄送过来。”
　　周子舒和温客行不在，他的脑子仿佛又好使不少：“当初岳阳派有个宋怀仁，也是赵敬的手下，只是被蝎王杀了，所以也没人知道他是叛徒。”
　　宋怀仁的事情，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沈慎木在原地，高小怜却已经从打击中缓过来：“我明白了，石少侠。”
　　石冻春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我这几日正好也要等一等消息，便劳烦沈掌门替我也安排一下住处，说我也受了点伤。邓宽和我住在一起，也好遮掩一二。我之前就和高姑娘认识，她来照顾我也不奇怪。对了，高掌门的事情，诸位有和别的弟子提过么？”
　　“还没有。”沈慎摇头，“大哥信上特意嘱咐我不要声张，只悄悄告知小怜；章姑娘也提醒我了。”
　　“那就好。”石冻春说，“如今毒蝎和那些作乱的鬼谷群鬼都被按住了，江湖上几日内不会有什么风浪。事有反常必为妖，等叶前辈出村再添一把火，那就齐全了。”
　　“唉？”顾湘瞪大了眼，下意识要说什么，又扭头看一眼曹蔚宁，最后含糊地问，“鬼、鬼谷？”
　　石冻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微笑道：“温兄去收拾了。此番勾结鬼谷的是赵敬，害死成岭家人的是无常鬼一伙人。温兄好歹是成岭的师叔，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沈慎听他们都安排好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谋算上面没什么本事，遂放开了不管，这会儿只问：“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那位周公子……是何门何派出身啊？”
　　“周兄的师父，沈掌门您以前也认识的。他出自四季山庄。”
　　沈慎一拍脑门：“原来是秦大哥的徒弟！”
　　他这下全然放了心，大松了口气：“成岭拜在四季山庄门下，自然没什么问题。”
　　他想到秦怀章，又叹息一声：“当年秦大哥和我们生出嫌隙，这事儿委实该怪我们。唉，我们都软弱、懦弱，当了没胆子的孬种。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秦大哥的两个徒弟力挽狂澜。”
　　高小怜有些不解，但沈慎却没给她解释：“这件事情，等大哥回来了让他亲自和你说吧。唉，他这些年不说，但心里也一直记着。反倒是我，没心没肺过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今日石少侠提起来……”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转身出去了：“我怎么就长了张这么厚的脸皮呢。”
　　于是石冻春便在大孤山派暂时住下了。
　　他要“养伤”，于是不能出门，过得有些憋闷。好在除开一心照料邓宽的高小怜，还有曹蔚宁和顾湘可以说话。
　　石冻春问及他们俩怎么会在大孤山派，顾湘便“嘿嘿”地回答他：“我和罗姨他们离开梁溪之后就走散了，结果正巧遇到曹大哥。你不知道，那对桃子树什么的……呃——”
　　“——是桃红和绿柳夫妇。”曹蔚宁补充道，“我听说他们在商议要去三白山庄截持高姑娘，便和他们起了冲突，然后、然后是阿湘路过，救了我。”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湘，心中的情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石冻春先“欸”了一声，看到曹蔚宁这幅模样又“哦”了一声，了然道：“然后你们不知怎么的，就决定结伴一起来大孤山派提醒高姑娘么？”
　　顾湘对他的调侃一无所觉：“是曹大哥啦。那个桃树柳树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是丐帮在背后指使他们，所以曹大哥担心高小怜。我么……反正正巧不知道做什么，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石冻春忍住笑：“嗯，好。”
　　——就是温客行之后可能会不高兴。
　　提到温客行，他便想起来有事情要告诉顾湘，于是随意找了个理由遣曹蔚宁出门跑腿，单独留下顾湘：“对啦，单独和你说一声：温兄这回是去收拾不听话的小鬼了。无常鬼、急色鬼、开心鬼已经都死了。黑白无常暂时留着，不过也控制住了。他应该是打算把那些小鬼都送回青崖山去。”
　　“哎？”顾湘瞪大了眼睛。
　　“除开这几个。”石冻春算了算，“吊死鬼和长舌鬼也死了。呃，食尸鬼、薄情簿主和艳鬼这会儿也不知道都分散在哪儿，不过他们好像都不会乱说话？”
　　顾湘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哎，虽然他们几个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主人怎么突然就动手了？哎，不对，石公子，我还有个问题，主人怎么就突然成了那金豆侠的师叔了？”
　　“他原本就是周兄的师弟。”石冻春解释，“是四季山庄门下。你之后别和沈慎说漏嘴，曹蔚宁那边，等见了温兄由他定吧。”
　　信息量太大，顾湘晕头转向道：“呃……哦，好？等等，这和曹大哥有什么关系？”
　　石冻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有点困惑：顾湘这是开窍还是没开窍？
　　他确实是不太敏感的类型，这会儿也想不出来，胡乱挥挥手：“那就都先瞒着吧。”
　　等曹蔚宁回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院中再次沉默下去。
　　石冻春算是看出来了：顾湘和曹蔚宁两个人，曹蔚宁不算一头热，但顾湘以前不懂这个，对自己的心情还没明白过来，两个人还有得磨。
　　不过曹蔚宁胡乱说什么，顾湘都听得进去；顾湘提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曹蔚宁也能用乱七八糟的典故圆回来。石冻春听了一会儿，深觉自己是个电灯泡，但这两个人是他自己担心无聊招来的，这会儿也不能随便赶出去。
　　一边是顾湘曹蔚宁，一边是高小怜邓宽。
　　石冻春心底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周子舒和温客行让他留在后方的意图。
　　前者要去了断晋州的旧事，后者要去收拾鬼谷的首尾。他若是随意卷入，难免生出事端，所以他这会儿甚至连重新捡起老本行去行侠仗义都不行，生怕不小心搅了他们的局。
　　——但他明明已经不是单身狗了，为什么还要吃狗粮？
　　之前为了圆那个“高小怜要来照顾石冻春”的幌子，章九已经被遣走了，石冻春这会儿算是真的没人可说到一起去，寂寞得要命。
　　真奇怪。
　　明明已经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但现在却由奢入俭难起来。
　　幸而这样的日子仅有十天。
　　十天之后，温客行先来了大孤山派。
　　************
　　老周去晋州的事情不会详写，因为我没这个脑子。
　　接下来改成日更到完结。


第52章 捉鼠
　　温客行的心情原本还挺不错的。
　　他传讯聚拢了还没背叛的那些小鬼，而后以罗浮梦为首让他们带着人回青崖山去。他积威犹在，剩下那些得知无常鬼、急色鬼、开心鬼已死的人也都不敢再生背叛之心。
　　罗浮梦问过他要做什么，他心情好，便顺口回答了：“罗姨，我以后或许不会回去鬼谷了。”
　　又补充一句：“我身上的孟婆汤已解，该找什么人寻仇也明白了。此事一了，我无意继续留下。”
　　罗浮梦微怔。
　　但这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她没有出言阻拦。左右如今鬼谷的十大恶鬼仅存其三（黑白无常回去后也不再能领原先的名头了），食尸鬼没有野心，艳鬼归属她的薄情司，之后鬼谷里再有什么事情她也能镇得住。
　　于是她只问了一句：“阿湘呢？”
　　“阿湘……”温客行微笑，“她原本就是误入鬼谷的小姑娘。如今有人引我回人间，我自然要带她一起走。”
　　他这个微笑不再让人看着浑身发寒，罗浮梦便点了点头：“好。”
　　处理完鬼谷的事情，温客行又去了一趟平安银庄，确认路塔一个人能震住那些个毒蝎刺客并黑白无常，便独自一人前往了大孤山派。
　　他虽然不想见沈慎，但很想见石冻春。
　　这样的好心情持续到他在大孤山派见到顾湘和曹蔚宁——后者他在梁溪时也见过，胡乱念诗用典、书读了和没读一样的“中风剑派”弟子。
　　此人这会儿正恬不知耻地跟在顾湘身边大献殷勤，手里捧着一把蔫头蔫尾的野花，结果竟然还能把顾湘逗笑了。
　　在太吾村得知顾湘跟着清风剑派弟子去打探消息时，他就猜或许是这个曹蔚宁。然而当时情况危急，赵敬或许还在搜寻鬼谷其他小鬼的踪迹，她跟着曹蔚宁也好避嫌，不是坏事——可现在！
　　“阿湘，说什么呢？”
　　院门口的声音传进来前，石冻春就察觉到了温客行的到来。
　　他抬起头，略有些欣喜的表情很快转为失笑——温客行脸上的笑容，显然是个假笑，还是个对准曹蔚宁的假笑。
　　顾湘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立刻丢开曹蔚宁小跑过去：“主人，你回来了呀！”
　　“是啊。”温客行伸出扇子去敲了小姑娘的脑袋一记，看对方吃痛抱着脑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这才缓过来少许。他对着石冻春露出个微笑，而后目光扫到曹蔚宁，温柔的神情立刻变得冷飕飕的：“啊，你是……”
　　“在下清风剑派曹蔚宁，先前和温公子见过的。”曹蔚宁还真以为温客行不记得他了，赶紧过来拱手问好。
　　温客行嫌弃地应了一声，伸手揪住顾湘的耳朵把她扯过来：“和个外人聊这么开心。也不知道给人续茶么？”
　　顾湘“啊”了一声：“水壶就在桌上啊，石公子自己就够得到。”
　　“你还有理了？”
　　顾湘显然没明白温客行只是随便找个由头把她和曹蔚宁分开，这会儿噘嘴道：“石公子说了，让我和曹大哥不用管他的。”
　　温客行还想说什么，石冻春终于忍着笑插嘴：“温兄，你和阿湘也好几日没见了，这么埋汰她做什么？她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你们俩好好聊聊吧。我这边正好想到点东西，想请曹少侠一起看看。”
　　温客行：“……”
　　他哼了一声，把顾湘一拎：“去外头说话。”
　　眼见他们两个人走远，石冻春对曹蔚宁招招手：“蔚宁。”
　　他这几日也和这个年轻人混熟了，故而称呼也亲近起来：“蔚宁，你是不是喜欢阿湘呀？”
　　曹蔚宁有些窘迫，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阿湘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我很喜欢她。”
　　石冻春轻轻一笑：“我这几天看着，阿湘应当也有些喜欢你。只是她小时候过得苦，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这会儿情窦初开，也可能意识不到自己的心情是什么。你须得慢慢来才好。”
　　曹蔚宁听他指点自己，大喜，连忙竖起两只耳朵，恨不得把石冻春这会儿说的每个字都背下来。
　　石冻春道：“你也知道，如今世道说不上乱，但也说不上好。阿湘性子天然纯挚，难免也跟着沾点戾气，你也不要太过介怀。温兄呢，阿湘是他的婢女，但我看他也很宠阿湘，像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他这会儿看出你的心思，对你一定没有好态度。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想的大约是一样的：都想阿湘过得好。”
　　曹蔚宁用力点头。
　　“那就是了。”石冻春给自己倒了点水喝，“你捧出一颗真心来给阿湘。阿湘能看见，温兄也能看见。既然喜欢，那坚持下去，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曹蔚宁颇受鼓舞，兴奋地点头：“我明白了，多谢石公子的指点！”
　　石冻春耸耸肩。
　　他也不会给曹蔚宁说好话——讲道理他如果去说好话，温客行说不定更烦曹蔚宁——但是给曹蔚宁打打气还是能做到的。
　　他如今见了不少江湖上道貌岸然的人，难得看见曹蔚宁这样虽然有点傻、但行事作风都很正派的名门弟子，这会儿不仅觉得曹蔚宁很适合顾湘，甚至对清风剑派都好感度上升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温客行便带着顾湘重新走回院子里。
　　他嫌弃曹蔚宁，但让顾湘快点把曹蔚宁带走好腾出空间时又毫不犹豫。等两个小的走远了，他才凑近石冻春：“阿春——”
　　结果把石冻春吓得一个后仰，伸手按住他的脸，低声道：“邓宽现在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小怜这会儿也在屋里呢。”
　　温客行稍一思索便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担心岳阳派和大孤山派中还有赵敬的人？毒蝎如今失去联络，邓宽逃脱的可能性很大，便是信息传出去也无妨。”
　　“但若是知道邓宽在大孤山派，那关于高崇的谣言便必然会被推翻，赵敬难免会做好准备。”
　　温客行摇头：“赵敬当年就如此擅长算计，你以为他现在没有做什么准备吗？不过是还不清楚邓宽落到了谁手中。”
　　石冻春坐直了身体，按住太阳穴：“也是。他一定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了，万一他逃掉怎么办？”
　　温客行说：“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忍了二十年。即使所有的计划都被你破坏了，他也没办法重新再蛰伏下去。他尝过了当五湖盟主的滋味，是再也回不去当人下人的状态的。”
　　温客行这么说着，一边低头看了一眼石冻春。后者看上去还有些困惑。
　　——也只有石冻春不懂。
　　因为他面对什么诱惑都不会动摇，他看着的始终是最简单的东西。
　　温客行偏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人没有动静，不像是在窗边的样子，便略侧身挡住这边，而后低下头去，咬住石冻春的嘴唇。
　　他这么做的时候先伸出一只手按住石冻春防止他挣脱，于是后者不得不这么仰着头由他攫取氧气。
　　高小怜走出屋子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除开石冻春，还有温客行。
　　她也见过温客行，这会儿稍稍有些惊讶后又镇定下来，行了个礼后对石冻春道：“石大哥，我先回去啦。”
　　温客行问：“高姑娘，不再多留一会儿么？”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促狭，高小怜只以为他是在打趣自己，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来：“我……与邓师兄的事情，爹爹还未定下，总不好在这儿待太久。”
　　石冻春“嗯”了一声：“明天见。”
　　他这会儿侧着头没看高小怜，等人走了之后，才小声抱怨了一句：“温兄。这里是大孤山派，不要胡来。”
　　温客行暧昧道：“晚上也不成么？”
　　“尤其是晚上。”石冻春瞪了他一眼，自觉气势十足，“我这回是认真的。”
　　温客行逗了他一会儿，这回儿也摆正了脸色：“我知道。”
　　他在石冻春边上坐下，支颐浅笑：“如今不在自己的地方，我不闹你了。”
　　“阿春，你可有想过把沈慎这儿的老鼠抓出来？”
　　石冻春听他说正事，也认真道：“想过。但是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这些，怕漏了。而且拿邓少侠做饵，我于心不安。”
　　“无妨。”温客行合起折扇指了指自己，“你说赵敬派出来的卧底，认不认得鬼谷谷主？”
　　谢无恙是岳阳派的弟子。
　　他在岳阳派中，也算得上是出众者了：邓宽失踪、宋怀仁身死，剩下的弟子中，他算头一号。
　　身边的师弟们都格外信赖他，也愿意听他的指挥。而他也像最合格的师兄，在英雄大会的事情之后，宽慰自己的师弟们，告诉他们别担心，事情还未明朗。
　　没人知道他其实已在几年前和赵敬搭上了线。赵敬收他为义子，许诺此事之后会给他重赏——这份重赏便是岳阳派，原本要他和宋怀仁分食的果实如今已然要归他一人所有——他也信赖义父，认为他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
　　至于师父？高崇他老了，变得固步自封，变得听不进人言。五湖盟、岳阳派在他手里，迟早要没落。
　　他是义父藏得极好的一枚棋子。宋怀仁不知道他、蝎王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
　　藏得越深的棋子越能做到关键一击，譬如说现在。
　　谢无恙没想到自己会在大孤山派看到温客行。
　　鬼谷谷主的身份，他在梁溪时就听义父提到过，因而这会儿一见之下，心中大惊；而后又得知邓宽师兄竟然被找到了，此刻就在大孤山派。
　　于是他当晚便悄悄溜下山，预备想法子报信，结果在半山腰撞上了石冻春、温客行、高小怜和沈慎。
　　谢无恙心下一沉，心知来者不善，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干笑：“沈师叔，您也带小怜师妹下山么？”
　　沈慎已经听石冻春说了今晚是要钓鱼。他向来是个暴脾气，这会儿得知岳阳派弟子中有这么个背叛师门的玩意儿，气得险些要拔剑，还是高小怜相拦，他才勉强镇定下来：“无恙，你下山做什么？”
　　谢无恙眼神闪烁，突然抬起手指向温客行：“弟子只是……骤然见到鬼谷谷主，担心大孤山派出事，这才急着下山求援——”
　　石冻春摇头叹息：“什么鬼谷？温兄是四季山庄弟子，和鬼谷有什么牵连？你是得知了邓少侠的事情，这才想要偷偷给赵敬报信吧？高掌门素来重视自己的弟子，门下却先后有了宋怀仁和你，实在是不幸。”
　　谢无恙咬牙：“你和鬼主当日便是一起来的三白山庄，自然帮他说话！什么四季山庄，我听都没——”
　　这话尚未说完，他已重重挨了一耳光。
　　沈慎震怒道：“石少侠救下你师父和宽儿，你却怀疑于他，我看你果然不安好心！”
　　谢无恙被打得眼冒金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连高小怜那一句“我爹爹待你一直很好，你却恩将仇报。谢师兄，不，谢无恙，你要脸么”都没听清楚，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道血线从左耳处流下来。
　　石冻春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把人捆住，而后沉吟道：“要不要再等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个。”
　　他先前和温客行商量对策时，因为担心卧底还有几分可能确实不清楚鬼谷谷主的身份，所以还是将邓宽的事情也透露出来了少许。
　　岳阳派应该不会有第三个卧底了。毕竟从投资角度上来看，人卧底人数越多，风险越大、后续收益增加也越小；但大孤山派却可能还有。毕竟赵敬谋划五湖盟主之位，大概率会努力交好其他几个兄弟门中弟子，行收买人心之事。沈慎先前和他交好，自然不会防着他。
　　于是他们打晕了谢无恙，藏起来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果然等到第二个：大孤山派一位姓杨的弟子。
　　这是沈慎自己门中的事务，他便没有必要等高崇来发落，当即拔剑挑了此人手筋脚筋，而后把人往肩上一抗：“等英雄大会那日，正好用作证据。”显然也受到了打击。
　　温客行本想讽刺他几句，只是听他嗓音沙哑，突然又没了兴致。
　　原来你也知道被背叛是什么样的感受。
　　那你们为何当年要对我爹娘的遭遇视而不见？
　　他的表情在夜色中晦暗不明，本应无人注意到，但石冻春却突然悄悄握住他的手。
　　这年轻人抬起头看向沈慎，一字一顿道：“沈掌门，此事了后，您要和高掌门一同去甄大侠一家墓前谢罪么？”
　　这话说得很突然。
　　但沈慎看着石冻春，已经不想再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如玉他们的……墓，在何处？”
　　“等之后我带你们一同去。”石冻春平静道。
　　温客行这会儿抓得他手疼。等回到院子中，他就听到温客行的声音：“阿春——”
　　石冻春转过身凝视温客行的双眼，轻声道：“我以为让他们去甄大侠一家的墓前谢罪，叫他们永远记住这是他们犯下的罪孽，你会觉得解气。”
　　温客行咬牙：“我自然觉得解气！可他们、他们有什么资格去我爹娘的墓前？”
　　“他们自然没资格。所以我到时候只会带他们去甄大侠、甄夫人和甄衍的墓前。说起来，温兄，你既然是四季山庄的弟子，不如之后和周兄商量一下，将你爹娘的衣冠冢迁去四季山庄附近？”
　　温客行一怔。
　　石冻春刻意咬字，他自然已明白过来。
　　他的父亲叫温如玉、母亲是温夫人，他是温客行。
　　那几块写错的墓碑和他们一家有什么关联？
　　自然没有。
　　他不说话，石冻春担心他还是生气，神色立刻忐忑起来：“温兄，你若还是介怀，那我之后便找个由头回绝——”
　　“我没生气。”
　　温客行伸手揽住石冻春，叹息道：“我总是很在意这些事情，以至于会忽视许多一眼能看清的东西。”
　　“毕竟那是你爹娘。”
　　石冻春笨拙地安慰他。
　　“我……没办法和你共情。但你一定想到这些事，就还是很伤心、很愤怒。”他小声说，“但我想温大侠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能走出来，不要困着自己，不要把伤心和难过当成捅自己的刀子。”
　　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艰涩：“哪怕你去捅别人呢，也比捅自己要好。”
　　温客行把脑袋埋在石冻春的肩膀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停顿了很久，而后轻声回答：“好。”
　　************************
　　虽然保住了高崇的命，但往他心里捅刀还是要捅的嗯。


第53章 劝慰
　　捉出老鼠后，大孤山派便暂时安全许多。石冻春无需留下来做邓宽的幌子，便顺了温客行的意思同他一起下山了。
　　温客行犹豫了许久，忍痛答应让顾湘继续跟曹蔚宁一起留在大孤山派。
　　他一边做决定一边还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阿春，若不是不想让那丫头打扰我们，我怎么也不会放她和曹蔚宁一块儿的。”
　　石冻春知道他看不上曹蔚宁，又不好随便帮曹蔚宁说好话，于是犹豫道：“那你带上阿湘？”
　　温客行才不想带上顾湘。
　　石冻春的脸皮有多薄，他和周子舒都算见识过了——在太吾村时，石冻春甚至不肯让平日里偶尔来做清扫的大娘帮忙收拾屋子，就因为那几日屋内多了两个人，留下许多痕迹。
　　弄脏的衣服、床褥，他也一定要亲手去洗，洗完了只敢晒在自己的院子里，还生怕别人问起。
　　他没立刻回答，石冻春便猜到他的意思，好笑道：“你这么说，其实也没那么瞧不上蔚宁。”
　　温客行的表情微妙起来：“……阿春，你喊我们叫温兄周兄，这会儿怎么喊曹蔚宁这么亲密啊？”
　　石冻春立刻支吾起来：“蔚宁比我小么。而且喊你们也喊习惯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慢慢微弱下去：“我喊他心无杂念，怎么喊都行；但叫你们……”
　　温客行听到他这么说，顿时不再计较：“那咱们今日便下山去吧。”
　　两个人离开大孤山派后，却没立刻离开附近的小镇。
　　从现代地图上来看，大孤山派位于杭州西湖边，这一代青山绿水，风景极好。石冻春现代去杭州玩过几回，每次都赶在节假日，景虽然也看了不少，但人看得更多。
　　“唉，不知道周兄什么时候才能从晋州回来。”
　　他忍不住道。
　　“阿絮那边的事儿，平安银庄之前递了口信给我。”温客行说，“他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去晋州后得知晋王也在探寻琉璃甲，因此不得不稍稍改动少许。”
　　“怎么全天下人都要琉璃甲。”石冻春叹了口气，“他们为了什么呢？拿到《六合神功》，难道一定就能成为顶尖高手？拿到《阴阳册》……唉，这些人还不知道，《阴阳册》治得容炫入了魔。”
　　“那些自己家秘籍被偷了的门派想要拿回东西也就算了，可我看来看去，许多人其实就是觊觎更多的。”
　　温客行摇摇头：“阿春，天底下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他们贪图自己得不到的、不该得到的东西，看不清这会遭致什么可怕的后果。”
　　他嘲讽了一句：“如今这江湖中的人，和青崖山的鬼有什么差别？同是魑魅魍魉，不过多披一层人皮。”
　　石冻春却道：“确实没有差别，因为青崖山里的也都是人。”
　　“人才会有七情六欲。”他轻声说，“鬼谷鬼谷，叫多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鬼吗？”
　　温客行失笑：“这天底下大约只有你和阿絮会把我当人看。”
　　他摊开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掌纹：“阿絮和我一样，手上都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旁人敬我们、畏我们，也只有你敢凑上来，担心我们。”
　　“我爹生前救人无数，有’圣手‘之称，谁能想到我却入了鬼谷，成了无恶不作的鬼主？”
　　石冻春偏过头，牵住温客行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他说，“你也知道，我爹和我娘小时候就分开了，我娘把我当一块好用的牌坊，我爹……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回，已经没印象了。”
　　他说到自己的母亲，声音有些茫然；但提到自己的父亲，却又平静下来。
　　“但你做这么多事，是为了他们报仇。我没资格评判对错，却觉得他们一定能理解你的做法。”
　　“温兄，你也该多信任温大侠、温夫人他们一些的。他们都是很好、也很聪明的人。我和周兄都能看清你，他们为什么会看不清？”
　　这个劝解的角度很奇妙，温客行居然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因旧事而起的怅然散去，他从山顶俯视西湖，觉得看到一块落在群山之间的翡翠。
　　翡翠自然极美，但此地还有别的更吸引他。
　　“——！”
　　石冻春有些懵，不明白温客行为何突然又亲上来。
　　但他们这会儿站着的山崖上没有旁人，先前又提到温客行的伤心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温驯地回应起来。
　　他们在临安住了十多日。
　　这期间，叶白衣通过平安银庄送了一封信过来，赫然是少林寺召开英雄大会的邀请，收信方写了四季山庄，信纸角下还盖了一个椭圆形的章，是山河令的印记。
　　温客行颇有些幸灾乐祸：“少林的那些和尚素来怕事，也不知老怪物有没有拆了他们的山门。”
　　这邀请送来两日后，周子舒才终于赶到。
　　他这半个多月在晋州的谋划进行得很顺利。计划本就是他和七爷一起商量出来的，又临时抓了几个毒蝎来打下手，如今天窗里那十九个与四季山庄有关联的旧人已经全数脱身，这会儿跟着许敬明一路回昆州去了。
　　石冻春和温客行都以为他了却此事，心情会很好，谁知看到周子舒，却发觉他脸上笼着一层阴郁之色。
　　“阿絮，晋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晚上喝酒时，温客行问。
　　周子舒已喝了半坛子，眼神还是很亮：“……没。就是这回去晋州，碰巧查到了我爹的死因。”
　　他也没想到，晋王如今在查琉璃甲，查武库，其实查的是拓羯族代代相传的宝库。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病去世的，却不知道他其实是遭先晋王猜忌而死。
　　石冻春一惊，下意识倾过身去：“周兄——”
　　“无妨。”周子舒继续倒酒，“一报还一报。他筹谋多年，想要掀起叛乱，我便和北渊绝了他这条路，也算是告慰故人。”
　　温客行于是给自己也又满上一杯：“旧事既了，今晚咱们陪你一醉方休。”
　　石冻春：“……行吧。”
　　他们这会儿叫的是临安当地最好的酒，度数比不上太吾村中的窖藏，但也不低。于是石冻春喝着喝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倒也没什么头痛的感觉，就是睡过了有些饿。这会儿温客行出门去了，周子舒见他起来，便喊小二点了几道菜：“阿湘下山来找老温有事，他一早就出门去了。”
　　石冻春“嗯”了一声，下床洗漱，一边仿佛不经意似的提了一句：“周兄，我的《北冥神功》大约摸到诀窍了，介意让我试试么？”
　　他自从拿到《北冥神功》的秘籍，就把这书全文背了下来，有空了就开始钻研。
　　这和他以前身上的武功都不同。他常用的养心诀、墨染功等等内功心法，都是穿越的时候壳子自带的，他平日练习，不过是将本能转变为主动运转。但《北冥神功》是从陆明琅的仓库里实打实取出来的秘籍，他相当于只能靠自己这五年来习武练功积攒出来的经验尝试学习。
　　MOD出品的秘籍不至于繁体字竖排版，但那些文言文还是让他花了几天才大致读懂。
　　而后便是尝试改变运转内息的方式，照着秘籍上所说的去做。
　　很难，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做到了，就是这内功心法出自《太吾绘卷》，和《侠之道》的男主角兼容度不太高，他运转起来，总觉得格外别扭。
　　周子舒怔了怔：“怎么试？”
　　“把手给我。”
　　石冻春抬起手，和周子舒的掌心贴合，而后闭眼凝神，运转起这些日子一直没切换过的北冥神功。
　　一缕不属于他的内力顺着他们手掌相交处流淌过来，周子舒“咦”了一声，下意识收回了手：“我的内力……”
　　“——看来是成功了。”石冻春睁开眼，高兴道。
　　就是他自己这会儿真气紊乱可能有点上升——毕竟是《太吾》MOD的武功，吸取的还是和《侠之道》、《太吾绘卷》都毫无关联的周子舒的内力。
　　这一缕内息没能很好地融入他的经脉，而是如同外来的入侵者一样不太受控制。
　　这样也刚好，到时候把这部分内力归还给周子舒会格外顺利。
　　“这武功倒甚是玄妙。”周子舒还在回味先前的感觉，“若我所猜不错，这心法在对敌之时尤有奇效。”
　　“是。”石冻春赞同，“只要使拳掌功夫，触及敌人的身体穴位，便能轻易吸走对方的内力。《北冥神功》就是这样的武学。”
　　英雄大会正式召开还有些日子，石冻春便专心加深这门内功心法的熟练度，间或被周子舒和温客行拉出去游湖逛街，过得还算惬意。
　　等时机差不多了，他们便一路启程，往嵩山赶去。
　　“高掌门、龙前辈和成岭已经提前从太吾村出发了；路塔带上了蝎王和黑白无常，他们不好随便暴露行踪，所以九……章九和他们一起走了；沈掌门、高姑娘和邓少侠昨日也出发了，这会儿没有毒蝎环伺，应当一路无虞。”石冻春算了算，“叶前辈就在嵩山，这回赵敬一定跑不掉。”
　　他抬起头看温客行，发觉温客行的神情有些复杂。
　　周子舒拍了拍温客行的后背：“老温，我的旧事已了，如今轮到你了。”
　　后者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好。”
　　*****************
　　换个角度劝老温，感觉他确实没法反驳。难道要说他爹娘都不明事理吗？
　　阿絮这边算是搞定晋州的事情了。


第54章 会盟
　　这一回的英雄大会在嵩山少林寺召开。
　　身为武林泰斗的少林主动发起会盟，诸如峨眉、武当等大门派也不再拿乔，一并规规矩矩回了信说会到场。
　　石冻春他们出发得晚，到嵩阳时，这处县城已经来来往往全是武林中人了。纵然少林腾空了所有的客房，县城里的客栈还是没了空位。
　　好在平安银庄在嵩阳也有分号，周子舒出示了七爷给他的那块玉玦，立刻被安排了一处附近的院子。
　　路塔比他们早两天到，这会儿看到石冻春，举起手喊他：“石大哥，我发现一个事情。”
　　“什么？”
　　路塔指了指背后的屋子：“蝎揭流波……就是蝎王，他是我们南疆的人。我怀疑他可能和老师提过的黑巫一族有关联。”
　　石冻春和温客行都不知道黑巫是什么，周子舒却是知道的，闻言微微一惊：“当年还有漏网之鱼？”
　　路塔摊开手：“我不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们：“我想把他带回南疆去。不管是不是黑巫一族的人，他都不该死在中原。”
　　路塔的言下之意是要暂时保蝎王一条命，温客行便皱起眉——蝎王是赵敬的人，先前又用药人重伤石冻春，他自然没想过要留这蝎子的命。
　　周子舒略一沉吟：“我记得乌溪当时的态度，你们和黑巫应该是有仇的。”
　　路塔迟疑道：“有是有，但……”
　　石冻春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脑袋：“那等这些事情结束，你就带他回去南疆好了。不过要看好他，不许让他再做坏事了。”
　　他看周子舒还想说什么，又赶紧道：“既然是南疆人的事情，交给乌兄他们处理最好。”
　　周子舒：“……”话虽然没说错，但死在他们手里和死在七爷大巫手里有什么差别么？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石冻春既然已经这么说，那他也便对温客行道：“随他去吧。不过多上一两个月的事情。”
　　英雄大会召开当日，是个大晴天。
　　这会儿已经入了七月，天气渐渐转凉。少林寺的方丈大师站在略高一些的台阶之上，石冻春远远瞧去，只觉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深。
　　“……我觉得叶前辈威胁这位大师了。”他喃喃道，“这回英雄大会明面上的说辞是为了应对鬼谷销声匿迹后的阴谋诡计，结果他根本没提几句鬼谷。”
　　他们这会儿站在台下，选了个稍有些偏僻的角落。
　　温客行紧紧盯着五湖盟所在的位置。赵敬这会儿表情还很镇定，但是眼珠子时而左右转两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他微微一笑，侧过头——他这会儿身边站着的除了石冻春、周子舒和路塔，还有章九并蝎王、黑白无常。不管是蝎王还是黑白无常，江湖上都没什么人认得出他们的相貌，故而他们以四季山庄的名义进入少林寺时，无人拦住他们。
　　这一回赵敬是跑不掉的。
　　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少林方丈慈穆大师才说到此次会盟的主题，叶白衣就横空拔剑：“既然是要除祟，不妨先把这里的祟给除干净了。”
　　他身位长明山剑仙，江湖上却是没几个人认得他的。当下便有个丐帮的弟子聒噪起来：“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此地大放厥词！”
　　慈穆大师面上苦色更深，眼见叶白衣眉头一挑就要动手，赶紧“阿弥陀佛”了一声，介绍：“这一位便是长明山剑仙叶白衣叶前辈。”
　　场上一片寂然无声。
　　叶白衣的面相太年轻，即便一头黑发中夹杂了几缕白丝，还是和传闻中已经活了许多年的长明山剑仙差别甚远。
　　但没人会质疑少林方丈的话。
　　赵敬心下一沉，再次左右看了看，这回察觉到了不对——沈慎站得离他太近，他先前只以为这是亲近的表现，现下看来根本就是防备他离开的姿态。
　　最初的安排一路失败，毒蝎已失去联络很久，岳阳派和大孤山派的棋子也没有传来讯息——大难临头，赵敬心底居然还有些想笑。
　　什么时候沈慎也有了这份心计？
　　他抬眼和沈慎对视了片刻，后者面无表情；再挪开眼，沈慎背后的高小怜显然功夫不到家，这会儿看他的眼神中还带了一丝愤恨。
　　然而叶白衣自然是懒得说一长串话的，于是张成岭推着龙雀、跟着高崇走了出来。
　　石冻春握住了温客行的手。
　　高崇站在台阶之上叙述过去之事，他又忍不住有些担心温客行。
　　明明知道这个人的心性比自己要坚强许多，但——
　　温客行轻声道：“无妨。”
　　这么多年来，他反反复复地回忆过去的事情，用那些旧事折磨自己。
　　石冻春不理解他的意思，但周子舒明白了。
　　他们都是习惯用过去的错误责罚自己的人。自己对自己下手够狠，反而便不会为旁人的叙述牵动心绪。
　　台上的证人足够多，高崇、龙雀、张成岭、沈慎、高小怜……
　　但赵敬确实也不愧是能用二十年来谋算的人。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证，他冷静道：“大哥，你们莫不是被奸人蒙骗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沈慎愤然：“我们不就是被你骗了这么多年，若非石少侠他们帮助，大哥如今也要步三哥四哥的后尘，被你的奸计害死了！”
　　赵敬的神色依旧镇定：“石少侠……那日送成岭回来的石冻春少侠么？唉，我当时也以为他是好人，谁料却在不久之后发觉了一件事。”
　　“你还要污蔑石叔？”张成岭生气道，“我们都不会信你的！”
　　“成岭，你也被骗了。”赵敬的声音格外恳切，“这事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当日和石少侠一同送你回来的温客行，便是鬼谷谷主——他假作好意，诓骗了许多人，或许那位石少侠也被他欺骗了。”
　　张成岭自然清楚这件事，沈慎、高崇和高小怜却全然不信。
　　沈慎大声道：“你胡说什么呢！温公子是四季山庄的弟子、秦兄弟的高徒。你自己心里有鬼，还把温公子他们扯下水做什么！”
　　但这场英雄大会到底是打着对付鬼谷的名头召开的，赵敬扯出鬼谷的大旗，一干只知道从众的江湖客们便交头接耳起来。
　　“该我们上场了。”石冻春有点紧张。
　　虽然周子舒和景北渊的计划里算到了这一环，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演技，免不了担心有疏漏。
　　他拨开人群，路塔跟着他，背后还跟着黑白无常。
　　“赵掌门，你倒也不必血口喷人。”
　　他今日整装梳洗，带了斗笠上山，这会儿去除遮脸的道具，立刻引起不少注目。
　　长得好看的人难免让人觉得更有说服力，先前听了赵敬的话觉得他与鬼谷有所苟且的人们脸色都缓下来。
　　赵敬看到他背后的黑白无常，脸色微变：“石少侠，你竟然还带着鬼谷之人进少林？”
　　石冻春：“……”
　　他愣了一下：“赵掌门，我还没说他们俩是谁呢。”
　　今日的黑白无常可不是一身黑衣白衣、头戴高帽手持镰刀的模样。
　　不过赵敬的纰漏就是他的优势。石冻春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人，略略提高了嗓音：“既然赵掌门已说了，那也不必继续瞒着诸位。我身边这两位就是鬼谷的黑白无常。因成岭的事情，我与友人追查鬼谷时，追查到了一个名叫毒蝎的组织，并在毒蝎的总舵遇到了黑白无常、无常鬼、急色鬼和开心鬼。”
　　他这话掀起了一阵议论，峨眉派的掌门智音师太急声询问：“你们既然遇到了鬼谷的五头恶鬼，剩下三头呢？”
　　石冻春平静道：“自然是都死了。但鬼谷事关高掌门的清白，我们还是留了两个活口，也好问问当日鬼谷群鬼出山，到底是什么缘由。不过今日既然赵掌门要污蔑温兄，我便请他们来先说一说，鬼谷的谷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敬沉声道：“黑白无常如今在你手上，还不是你要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石冻春奇怪道：“赵掌门，你毫无根据地污蔑温兄也就罢了；我带了人证来替温兄澄清，你还要说人证是受我控制的。”
　　——虽然赵敬这会儿说得没错，但是他这会儿良心一点都不痛。
　　黑白无常这会儿受制于人，不用石冻春催便开始胡编乱造。他们俩提前对过口供，于是编出来一个面目凶恶的八尺大汉，和这会儿站在人群中摇扇的温客行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等他们说完，石冻春又补充道：“我们当日看到的鬼谷群鬼，都打扮得鬼气森森，故而能认出来——但黑白无常如今穿着麻衣，赵掌门竟然也一眼认出来了。”
　　他摇摇头：“——赵掌门，你为什么这么熟悉他们？”
　　赵敬面如死灰。
　　他近日的布局一一被打乱，还落到今日这个局面，难免心神不定，出了纰漏。
　　被石冻春抓住，那就真再无翻身的机会。
　　“当年下毒害得容炫前辈坠入魔道、勾结鬼谷害死圣手全家、号令毒蝎作恶、如今又对自己的结义兄弟下手……”石冻春一条条数过来，而后叹息，“赵掌门，当日在三白山庄，你跟我说自己称不上侠义，我还劝你，侠者，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做到任何一点便够了——现在看来，你确实配不上这两个字。”
　　无力反抗的赵敬被叶白衣打晕，预备“带去长明山给自己的徒儿容炫做祭奠”，他武功高绝，无人敢有异议，于是慈穆大师苦着脸把话题转回来，继续说除祟的事情。
　　但这话题已经尴尬起来：如今已经知道勾结鬼谷祸乱江湖的正是赵敬，出谷的恶鬼还被石冻春他们斩了三头；虽然剿灭鬼谷的一大目的乃是为了那日高崇所说的天下武库的钥匙，但这话题总不好这么直接提起。
　　石冻春微微一笑：“先前的事儿还没说完。当日我们审问黑白无常时，得知了一件事情，如今倒是刚好说出来。”
　　“什么事？”
　　有性急的江湖人开口问。
　　“当日鬼谷的谷主遣群鬼出山，是因为吊死鬼薛方偷走了他的琉璃甲，他要群鬼将薛方带回青崖山。”石冻春说。
　　这可是黑白无常亲口说的。
　　沈慎愣了愣：“可是琉璃甲一共五块，在我们五湖盟手里，鬼谷哪有什么——”
　　“——钥匙！”反应快的江湖人已经叫出了声，“薛方当时偷走的是武库的钥匙！”
　　人群骚动起来。
　　石冻春不习惯这种躁动的气氛，略略后退一步：“我们也问了黑白无常，他们也不清楚薛方如今身在何处。”
　　这也是真话。
　　于是没人急着攻打鬼谷了。所有人都开始讨论要如何找到吊死鬼薛方。
　　石冻春带着路塔和黑白无常走回温客行和周子舒身边时还有些困惑：“高掌门都说了琉璃甲如今还有一块不知所踪……他们都忘了么？”
　　而后也不等回答，一摊手：“这下事情便算是解决啦。叶前辈之后应该会带着赵敬来和我们会合，陆姐为了这事儿把手头所有的杏花汾全贿赂给他了。”
　　蝎王作为备项没出场，先前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突然问：“你们要拿义父怎么样？”
　　温客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对赵敬倒是忠心耿耿。”
　　“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也一直很照拂我。”
　　“……虽然但是，这算什么照拂？”石冻春忍不住道，“他若是真对你好，就不该把你们当成成就大业的工具。你、岳阳派那两个、大孤山派一个……他还有多少义子？”
　　蝎王毫不在意他前面说的，但听到后面却目光一凝：“岳阳派两个？”
　　周子舒瞧出破绽，微微一笑：“岳阳派的谢无恙也是赵敬的义子，前些日子叫老温设计捉出来了，原来你不知道？”
　　蝎王于是又沉默下去。
　　石冻春也不管他，絮絮道：“之前和黑白无常说好，他们不乱说话，我就把他们活着送回青崖山。路塔要带蝎王去南疆，唔，也不知道乌兄他们要多久才能准备好拔周兄身上的钉子。”
　　周子舒偏过头：“黑白无常的事情，让蝎子送就好了。如今这些毒蝎都受路塔制辖，调动起来也方便。”
　　他将手搭在温客行肩膀上，看向石冻春：“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四季山庄么？”


第55章 昆州
　　从嵩山一路往昆州去，路途还是非常遥远的。
　　此行一共四个人，石冻春、温客行、周子舒和张成岭。平安银庄准备了马车，但成岭还是被周子舒严格地拴在车后练步法。
　　石冻春：“……太辛苦了。”
　　他觉得没有高铁和飞机，最惨的搞不好还是成岭。
　　于是他在休息的时候格外关照张成岭，生怕他有什么肌肉拉伤、疲劳过度的问题，条件允许，就让他爬下来给他按一按腿什么的。
　　——于是路上就被周子舒调侃了：“阿春，我师娘当年可没你那么心软。”
　　石冻春“呃”了一声：“……成岭年纪还小啊。”
　　他现在对温客行和周子舒的调侃已经习惯了一些，只是有时候依旧还是强作镇定。
　　温客行一眼看出他紧张揪衣角的小动作，笑道：“担心什么？成岭又不是不知道。”
　　没错，张成岭已经知道了。
　　毕竟在太吾村的时候，温客行和周子舒整天和石冻春住一起。寻常村民不清楚这事儿，他和叶白衣却是知道客房那一排里有那些人的。
　　他年纪小，虽然觉得有些不合寻常，但到底信任依赖他们三个的心情占了上风，接受得很快。
　　但石冻春却感觉不自在。毕竟这孩子才十四，他总感觉自己会给他树立错误的观念，因而有成岭在的时候，他的抵抗力就要低一些。
　　马车上的帘子这会儿都卷了起来，张成岭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们三个。石冻春忍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干脆地跳下车：“我陪成岭练一会儿吧，也好久没这么练基础功了。”
　　一路走走停停，到昆州花了十多天。
　　等终于弃马车上山时，已经入了八月。
　　四季山庄不愧有“四季花常在”之名，山上这会儿丹桂飘香，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攒聚在枝头，一眼望过去极好看。
　　石冻春穿越来之后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么大的花海，这会儿微微张嘴：“周兄，这一片难道都算四季山庄的么？”
　　“算。”周子舒含笑袖手，“春浴杜鹃花海，夏赏凤凰花开，秋来丹桂飘香，冬有寒梅映雪。”
　　“庄子已荒废了许多年。不过我让敬明他们先回来整理打扫了，这会儿应该收拾出些模样了。”
　　他们不曾事先通知，但一路到大门前时，还是看到许敬明打头领人等着了。
　　周子舒微微讶异，就见许敬明笑道：“如今是没什么暗线人手了，多亏太吾典当行那边给我递了庄主的消息。”
　　他神色一肃，而后撩起衣服下摆，单膝下跪：“四季山庄弟子许敬明，恭迎庄主！”
　　跟随他一同跪下的还有剩下十九个年轻人，齐声跟着喊了这么一句。
　　石冻春后退了两步，就见温客行拉着张成岭一同走过去，跪在许敬明身边：“四季山庄弟子温客行/张成岭，恭迎庄主！”
　　周子舒一怔。
　　他当年葬送了的四季山庄。
　　如今看着孱弱、却生机勃勃的四季山庄。
　　“——好。”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好！”
　　猜到他们有许多师门的话题要说，石冻春便先识趣地避了个嫌。
　　虽然周子舒大约不会在意，但他毕竟不是四季山庄的人，所以便找了个借口，在先前路过的桂花林中逛起来。
　　一边逛一边想：这边生态很好，晚上虫子一定很多。
　　而后一团棕色的毛茸茸从他脚边滚了过去。
　　“！”
　　石冻春一愣，本能地蹲下去一捞，而后捧住了一只松鼠。
　　“诶，这边好像没有松树的样子……”他没刻意抓，结果那只松鼠好像被吓傻了一样，竟然也不逃，呆呆地蹲在他的手掌上。
　　石冻春试着伸手抚摸了一把它顺滑的皮毛，才把这傻乎乎的小东西惊醒，飞快地逃走了。
　　“啊，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顺着松鼠跑开的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
　　几步开外，竟然又看到一只白色的兔子。
　　四季山庄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来了，本地的小动物们显然嚣张了不少，一个个都在庄外占据了舒适的地盘，这会儿骤然有人来了，居然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石冻春也无意打扰它们，只是挑了块平整的空地，盘膝坐下来。
　　桂花实在很香，他便就着这风景摸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账册。
　　这是新的一本了。不过最近因为生活充实了不少，倒是没能每天都写些什么。
　　摊开到崭新的一页，他却没什么下笔的欲望。
　　以前写手帐是陆明琅的建议。她希望他能至少记录些东西下来，最好能写些有趣的东西，心情低落时拿出来看看，说不定会好一些。
　　只不过他写的常常只有流水账一样的叙事，直到今年才有了些变化。
　　高兴吗？自然是高兴的。
　　不如说他从未想象过，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付出的感情有所回报，期望的事情一件一件实现。
　　但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又忍不住会开始胡思乱想。
　　……他真的值得吗？
　　像他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病的人，真的有资格吗？
　　他们喜欢他，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可他不是，他只是很多年后的普通人。
　　他受过这样的教育，他习惯平等待人，他习惯把别人想得好，他习惯在别人有危难时出手相助。
　　这并不是因为他足够好，而是因为他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
　　手账本掉在地上，石冻春屈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也不是没有优点的，但还是无法克制那种逐渐膨胀的自我厌恶感。
　　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竭力开始回想那些高兴的事情。
　　太湖船上的琴曲、他受伤时周子舒和温客行的担忧、太吾村的月色……甚至床榻之间，那些交缠在一起的气息。
　　“你得好起来。”
　　他最后在手账本上这么写。
　　“因为他们至少该拥有一个心理健康的恋人。”
　　“不要焦虑、去尝试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多运动。”
　　而后他沉吟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撑不下去的话，不要伤害到他们。”
　　周子舒找到石冻春时，后者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正专心致志地在摸一只兔子的耳朵。
　　他静静看了片刻，而后出声：“我师娘以前也喜欢这些小动物。如今你摸的这只，说不定便是她当年治好的那一只的兔子兔孙。”
　　石冻春手一松，兔子被新来的人吓跑了。他转过头去，看上去眉眼间是全然放松的姿态：“它不怕生，我就摸一摸。不过据说养兔子会很臭，还是算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泥：“你们聊完了？”
　　“是。”周子舒点了点头，“你其实没必要……”
　　“嗯，我就是正好也想看看这边的桂花。”石冻春说，“感觉这边的花多到可以摘一些来做桂花糕了，泡茶也不错。”
　　周子舒听出他是真心实意这么想，于是也微微笑道：“这简单，成岭要练轻功，摘桂花的事儿便交给他了。”
　　他领着石冻春往回走，一边像是顺口似的问：“敬明他们把厢房都整理好了，你是和我们一起住，还是……？”
　　石冻春脸皮薄，说不定不肯在四季山庄和他们住一间屋子，在平安银庄和客栈里的时候就是这样。
　　结果石冻春轻声答他：“就住一起好了。先前是在外头……这里算是你家了吧？”
　　“是。”周子舒说，“我年幼时，父亲将我托付给师父，四季山庄从此就成了我的家。以前还会想想晋州的亲缘在，如今算是彻底斩断了。”
　　“以后长住下来也不错。但你大约还是要常常回太吾村？”
　　石冻春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嗯”了一声：“陆姐一个人在太吾村也会寂寞，我肯定要常常回去的。”
　　而后热意攀上了脸颊，他垂下头，小声说：“但她大约再一两年就能回家了，之后也可以……长住在这里。”
　　“——如果你们不嫌弃。”像是觉得自己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他又急急忙忙找补道。
　　周子舒自然不嫌弃。
　　不仅不嫌弃，还热情地在自己的房内给石冻春和温客行都留了位置。他们三个独占一处小院，住起来十分自在。
　　就这样在四季山庄住了几日后，他又跑了一趟太吾村，把龙雀接过来——四季山庄里有许多年久失修的机关，当年还是龙雀帮着造起来的，这会儿要修复自然还是要请他。
　　龙雀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几个消息。
　　一是高崇辞去了岳阳派掌门的位置，传位给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邓宽，并宣布了邓宽和独女高小怜的婚事。与此同时，他还遴选了几名弟子，将他们记在丹阳派陆掌门的名下，意欲让他们传承丹阳派的门派之名。
　　二是清风剑派掌门莫怀阳曾和赵敬私下勾结的事情被丐帮弟子宣扬了出来。前者虽然抗辩未曾发生过这些事情，但为了门派的名声，到底还是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范怀空，退位离开了。
　　前一件事不奇怪，但后一件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石冻春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听说，高掌门和莫掌门曾经是友人？”
　　龙雀叹道：“此事我也不知道详细，但大约却有其事。另外，他们托我给你带一句话：问什么时候能去拜一拜甄兄弟的墓。”
　　他说这话时看着温客行，温客行却反应平淡。
　　四季山庄已经重新立起了温如玉和温夫人的衣冠冢，温客行将父母留下的玉簪埋在了地下，自然也不在乎当初那个小村庄里的空坟。
　　石冻春想了想：“不然就这几日吧。之后还有周兄拔钉的事情，不知乌兄他们什么时候能准备齐全，还是空出时间来最好。”
　　***************
　　阿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有点想东想西，这个没办法避免，他毕竟还是很自卑的。
　　周子舒问他要不要一个人住的时候，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和温客行一起去半夜翻窗（？）。
　　莫怀阳在大改过的剧情线下其实应该不会傻到和赵敬勾结，不过还是这么操作一下吧。
　　武库钥匙就此埋了。


第56章 侠隐
　　这一回给甄如玉上坟的行程，温客行和周子舒都没跟去。
　　前者不想见沈慎和高崇，后者则是有四季山庄的许多事务要忙。
　　一来一回半个月，重新回到四季山庄的时候，石冻春看着居然有些萎靡。
　　温客行问起时，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一个人觉得有点孤单，最后找出个理由来：“这是秋乏。”
　　温客行：“……秋乏？”
　　“是啊，”石冻春一本正经地说，“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一年四季我都热爱睡觉。”
　　他们这会儿在院子里看周子舒指点张成岭的拳脚，结果张成岭听到石冻春这一番发言，没忍住笑出了声，立刻岔了气。
　　如今的四季山庄，不算编外的石冻春总计有二十三个人。周子舒、温客行、许敬明算是一代，成岭和晋州的天窗旧人是第二代。除开他们，许敬明还通过太吾典当行和平安银庄雇了些清白可信的下人做事。
　　这会儿在这处练功场内除开他们四个还有旁人，不过也就张成岭年纪最小，会走神，于是立刻吃了周子舒一记竹棍，还被额外加了半个时辰功课。
　　这会儿人多，张成岭的眼神里流露出求助的神情，石冻春却不好意思给他求情了，扭开头去，就听温客行坐在他一旁低声调侃：“原来阿春想回去睡了？”
　　石冻春听出他的意味，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温兄，你不去指点指点他们吗？”
　　如今四季山庄的下一代弟子一共二十个，周子舒收了张成岭和韩英做徒弟，而后按着温客行让他也收了两个记名弟子，剩下的全交给许敬明负责了。
　　温客行懒道：“我没学过四季山庄的武功，指点什么？”
　　话音刚落，周子舒便站直了身，朝他们这边招手：“这话提醒我了。老温，你既然也回了四季山庄，流云九宫步这些也该学一学。”
　　温客行怔在原地，而石冻春听了一半已经开始无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推了一把温客行：“温兄，上课时间，不要总想那些。”
　　于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的只剩下一个石冻春。他看了一会儿，摸了摸鼻子，感觉宛如回到高三被保送后在教室里的时候，遂也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拔了一把剑练习起来。
　　他如今会的武功有许多，剑法拳掌腿法枪法短兵什么都有，但最习惯的还是用剑。
　　哪怕单论剑法，他身上也有不止一种传承。除开侠隐阁剑法修业中学的云崖剑式、庐君剑法和松石诡剑外，还有冰心阁的凌波飞雪剑和侠隐阁阁主楚天碧传授的寒梅七绝剑。
　　一边练习挥剑，他一边又想起当年隔着屏幕玩游戏的趣事来——寒梅七绝剑的特效是真好看，但用起来也真的会掉帧。
　　五年过去了，他这会儿实实在在地自己在用这些剑法，只觉得还是返璞归真的庐君剑法和松石诡剑最好用。
　　一边想，一边又回忆起更多《侠之道》的游戏剧情来。
　　《侠之道》的主线，是侠隐阁这个江湖中的中立门派为中心展开的，这个特殊的江湖势力主张打破各门派间武学“各不外传”的门户藩篱，并主张有教无类，任何人都能来学习侠隐阁的武功。玩家所操纵的主角便是因为身负特殊功体，又在开局事件中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勇气和正义而得到了侠隐阁中的一名师父木人心赠予的令牌，获得了进入侠隐阁的机会。
　　在门派中，主角会认识许多其他门派或势力前来修行的弟子。日月山庄、窃天坞、悲欢楼……等等。
　　其实那只是个游戏，但是也许是这具躯壳的原因，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把那些剧情当成了真正发生过的故事。
　　他挥剑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周子舒正抱着手臂在一旁看他：“阿春，想到什么了？”
　　他很熟悉石冻春这种出神的表情。
　　石冻春有些犹疑：“周兄，你介不介意……呃，算了，当我没说吧。”
　　他总觉得自己虽然只能算半个侠隐阁弟子，但既然学了侠隐阁的武功，那也该照着游戏公司设定的那样，把侠隐阁的理念也一并传承下来。
　　——简单来说，如果对方值得，又感兴趣，他应该尝试着把手里的武功教出去试试。
　　问题还是那一个，他怕把人教坏了。
　　周子舒偏过头：“那我可更好奇了。”
　　石冻春支吾了片刻，叹了口气举起手：“周兄，你介不介意……呃，如果你四季山庄的弟子有空，也跟我学点东西？”
　　温客行就在一旁，闻言讶然：“阿春，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你不能收徒？”
　　“唔，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教人。”石冻春挥了一下剑，“但是我师门的宗旨就是有教无类，不管是什么学生，只要对方心性合格，那就有资格拜入侠隐阁。”
　　周子舒听懂了他的意思：“即使对方已经有师门？”
　　“嗯。”石冻春点点头，“东方祖师当年打破门派之见创立侠隐阁，为的就是合各门各派之力为民行侠。呃，差不多是这样吧。”
　　“这理念听起来倒是和容炫伯伯的很像。”张成岭忍不住插嘴。
　　石冻春正色：“只是我师门中有好几位师父，所授武学也都是他们各自传承的，不会藏着掖着什么。”所以侠隐阁还是比容炫好多了！
　　周子舒失笑：“你的武功极好，我自然不会介意。”
　　又问：“你瞧中了谁？”
　　他不觉得石冻春是看中了成岭。毕竟成岭现在是四季山庄的大师兄，每日被他安排了许多功课，石冻春就差没给成岭求情，绝不会再给他添要学的东西。
　　但住在四季山庄的这些日子，他也没察觉石冻春和韩英他们中谁走得近了。
　　石冻春心虚：“你和温兄不是都说我看人眼光不行么，但你们的眼光应该不错。所以我觉得谁都行……吧？”
　　许敬明在一旁听得笑出声来：“韩英他们确实都不错。敢顶着晋州的追杀跟庄主一起回四季山庄，这份心性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周子舒却摇摇头，冷静道：“阿春，英儿他们都是跟着我在天窗待过许多年的。他们如今看着寻常，但许多观念恐怕与你不同。”
　　石冻春：“……啊。”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
　　但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说：“阁主……楚天碧师父一直信奉改过迁善的侠道。阁中的好几位师父当年也有许多旧事在。”
　　他回忆了片刻：“宁师父当初刺杀过楚师父，霍师父当年也凶名颇盛，唐师父……”
　　想到唐三长，他沉默良久，而后轻声道：“教我们枪法的是唐三长师父。”
　　不知不觉，对游戏的回忆触动了躯壳中残余的情感，石冻春只觉得那些记忆逐渐从平面变得立体，像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年轻时就是侠隐阁的弟子，但是性格有些恃才傲物，学成后离开师门，聚泉结寨，犯下许多错事，结了许多仇怨；后来幡然悔悟，将**封于船桨之中，成了阁中教授长兵的师父，也是阁中的接引船夫。”
　　“唐师父平日里看着贪杯好酒，经常误事，但紧急关头，却很可靠。”
　　练功场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石冻春叙述的声音。
　　“……唐师父当时身中剧毒，已是濒死关头。可当时他的背后是我们和普通村民，所以他反用毒性激发自身的血气，而后一夫当关，以一敌众，为我们争得了一条生路。”
　　这是《侠之道》第二年末的剧情。
　　当主角和普通村民都逃离地图后，玩家的视角就转换成了唐三长。
　　敌方的药人源源不断，唐三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真的做到了替阁中弟子和村民们拦住追兵。
　　受限于游戏简陋的战斗模式，这一段战斗剧情格外漫长，石冻春当日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时也曾抱怨过。
　　可是他如今只觉得，若是唐师父能再多活一些时间就好了。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回到先前的话题：“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信你们。”
　　石冻春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真挚。
　　周子舒、温客行、张成岭和许敬明都知道他的性格，但刚脱离天窗的那十九个年轻人却是第一次听他说“信任”，好几个已经掩饰不住神情，脸上露出了感动之色。
　　“不过，呃，”石冻春脸上又浮起尴尬来，“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教学生……以前修业的时候，一般都是师父演示一两回，而后就让我们自己练习，间或纠正一下我们。所以我大概率教不好——”
　　温客行笑出声来：“阿絮也是这么教成岭的，你还想怎么教？而且，我看啊……”
　　他拿眼神扫了一圈在场的下一代弟子们：“他们都跃跃欲试呢。”
　　石冻春：……好像真的是。
　　他紧张起来，磕磕绊绊道：“呃，不过还是等他们都有空？我看周兄安排的学业还挺重的。”
　　周子舒摊手：“你想选什么时候都行。”
　　后半句话他留到当天晚上才说：“……反正以后你也要长住在这儿的。”
　　“……嗯。”
　　石冻春现在对于这个话题已经接受度变高，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听了会害羞。
　　他现在晚上不是一个人睡，所以不再习惯性蜷成一团。
　　身前背后都是温暖熟悉的温度，他有些困倦地合上了眼。
　　朦胧中，他听到周子舒的声音。
　　“……阿春，你还在怕什么？”
　　怕什么……？
　　他的大脑有一半已经沉入酣眠，剩下一半的运作状态不太良好，所以模模糊糊回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温客行和周子舒都清醒地听见了。
　　“……我怕自己不够好。”
　　石冻春当时已经困得口齿不清，声音格外含糊。
　　“你们……你们都这么好。”
　　“哪天……一定……一定别和我说，我还……”
　　他没说完最后这句话便睡过去了，剩下两个听完之后睡意全消的人，隔着石冻春无奈地对视。
　　“阿春这性子——”周子舒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
　　“之后再去太吾村拜访一下陆姑娘吧。”温客行说，“我实在没法想象，他怎么就养成这么个整日妄自菲薄的习惯？”
　　“大约还是他母亲的缘故。”周子舒说，“慢慢来吧，他不信自己，总该信我们，信旁人。这想法总能掰回来的。”
　　“也是。”温客行道。
　　他重新躺下，往石冻春这边又挪了挪：“……说什么我们好，他自己才是最好的那一个。这眼光啊……”
　　**************
　　本章涉及一部分《侠之道》剧情。
　　其实阿春完全不必这么犹豫不决，毕竟他武功好，愿意传授自己所习，不会有谁不同意的。
　　但他就是踌躇不定，顾虑很多，所以周子舒这么问了。
　　他也是真觉得老温阿絮都很好，自己很糟糕。毕竟穿越前就没有得到过来自家庭的肯定，他是非常非常不自信的。


第57章 拔钉
　　九月下旬的时候，平安银庄送来了信，说大巫已经准备好了拔钉时要用的那些蛊和药材。
　　正巧龙雀也修好了四季山庄内的机关，周子舒便将一应事物都交给许敬明，自己跟石冻春、温客行偕同龙雀一起赶去了太吾村。
　　拔钉的地点最后还是选在了太吾村内，陆明琅先通过系统检查了一下石冻春修行《北冥神功》的状态，而后又喊贺寻帮忙从医室抱了各式各样的药来。
　　她挥了挥手上的纸：“我和乌溪聊过了，基本上把手术……呃，治疗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你用北冥神功吸走周子舒身上的内力，第二阶段是乌溪把钉子取出来，第三阶段是温养周子舒的经脉直到能够承受内力为止。”
　　石冻春：“……听起来像是如何把大象放进冰箱里的三步走。所以我要注意什么细节？”
　　陆明琅摊手：“我对武功这块是真的一窍不通，但是我会一直开着监控看他的状况。乌溪说他有七成把握，七爷说这基本就是十成了……不过，嗯，不是我说丧气话哦？如果发生了意外，我想试试邀为同道，他同意的瞬间你们打晕他应该行吧？”
　　石冻春沉思了片刻：“呃，那你得站远一点。，周兄比我警戒心强多了。”
　　“第二阶段的部分主要是乌溪上手，不过我这边有充足的麻沸散，另外也尽可能备了高浓度的蒸馏酒，还提前准备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用生石灰消过毒了，应该能降低不少感染风险。”
　　石冻春点了点头：“那第三阶段呢？”
　　“第三阶段啊，乌溪说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把内力传回去，让周子舒自己扛过去就行。不过存在一点风险，所以我和乌溪商量了一下，让周子舒泡一周的药浴，期间你阶段性一点一点把内力还给他就行。”
　　陆明琅仰着头想了想，又问：“我这边看你已经推满了《北冥神功》的进度，你自己用过了吧？感觉怎么样？”
　　石冻春迟疑了一下：“基本上问题不大吧。”
　　陆明琅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基本上问题不大？你也知道通过系统切他们的个人面板，武功越高的人反应越大，我到时候要全程开他的状态栏，没办法切换回去看你的。所以你是有什么’不大的问题‘？”
　　眼见瞒不过去，石冻春只好招认：“周兄的内力毕竟不是我自己的，吸取过来可能会有点内息紊乱……这样。”
　　陆明琅反应过来：“哦，他的内力和你的经脉不兼容？吸取过来之后你能切别的内功心法吗？”
　　“可以是可以啦。”石冻春挠脸，“但是这部分既然迟早要还给他，我觉得最好不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驯化……呃，但是其实还好！就是身体里异物感比较强烈，没那么难受！”
　　他求生欲很强地补了后半句，但还是被陆明琅用卷起来的纸敲了脑袋：“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已经归零了。”
　　石冻春小声道：“陆姐你也知道，我疼痛阈值比较高嘛。”
　　那也不是不疼！
　　陆明琅头大道：“唉，好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中间还能空出点时间，我之后会先给你检查检查的。到时候让温客行看着你吧，他医术也不差，而且比你自己更看重你。”
　　她想到这里，神色放缓了些，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石冻春的脑袋：“唉，等这事儿结束了，我得向周子舒和温客行讨回这个人情来——他们俩占用你时间也太多了！这都大半年过去了我今年都没和你跑过团！”
　　石冻春“哈哈”道：“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把周兄和温兄拉来陪你一起玩。他们两个都比我聪明多了，要上手也很快。”
　　他笑了一会儿，又认真道：“陆姐，多谢你啦。”
　　谢谢你之前推我一把、谢谢你帮我救人、也谢谢你这样关心我。
　　陆明琅偏过头，轻描淡写：“咱们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谢？”
　　——明明该说谢谢的是我啊。
　　乌溪和七爷这回来太吾村没带路塔，据说是南疆那边有什么事情，所以留下路塔镇守了。
　　人到齐之后，陆明琅先通过系统确认石冻春这会儿状况良好，周子舒的情况也还算平稳，而后一点头：“行了，开始吧。先把周公子体内的内力都吸取出来。”
　　石冻春和周子舒已经都盘腿坐下，前者略有些不自在：“陆姐，你们盯着我干什么，感觉和盯猴子似的。”
　　“你们俩现在比猴子都金贵多了。”陆明琅说，“怎么，还紧张？”
　　“毕竟事关重大嘛，我也担心自己搞砸了。”石冻春抬起手和周子舒掌心相贴，而后又自己呸了自己一声，“噫，不能乌鸦嘴。”
　　陆明琅侧过头：“别紧张，我兜底呢。”
　　石冻春点了点头：“周兄，我开始了。”
　　他这几日都维持着北冥神功，这会儿运转起来十分顺畅，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丝滑如德芙巧克力。
　　这想法让他微微笑了笑。
　　属于周子舒的内力顺着掌心进入他的经脉，像是外来者进犯一般耀武扬威。然而主人非但不能把它们打出去，还得敞开大门任君自由进入——只一会儿，石冻春的脸色就变得格外苍白。
　　陆明琅心一跳，刚想从系统里切换人物，就听石冻春说：“陆姐，我现在不能分心，你别看我。”
　　陆明琅通过系统看人，是会引起被看者的反应的。
　　武功越高，感受到的注目就越明显。
　　石冻春现在不敢分心。他这会儿全神贯注地在引导那些内息，若是骤然被翻开人物面板，说不定会内息走岔。
　　更何况，周子舒的内力……太多了。
　　若说他自己的内力和经脉是刚好能被容纳在河道中的水，那么外来的内力便是骤然发生的涨潮。
　　他兼修多种内功心法，经脉的强韧程度远超旁人，但骤然而来的潮水还是引发了明显的疼痛。
　　体内的疼痛总是比体外的疼痛要严重，他不自觉咬住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看他这副模样，乌溪微微拧眉，转身对窗外候着的甘大夫说：“备几瓶内伤药，还有陆姑娘那种治内息紊乱的。”
　　陆明琅不自觉绞紧了双手：“草，千万要稳住啊。”
　　“无妨。”乌溪虽然还是皱着眉，但眼神却不紧张，“周庄主的内力虽多，石公子的经脉强度却也能应付得了，只是他既然不肯将那些内力化为己用，那接下来这些日子恐怕要吃些苦头。”
　　陆明琅“嗯”了一声：“你实际拔钉要多久？”
　　“两个时辰足以。”
　　陆明琅算了算时间：“那刚好，等我确认过阿春的状况，就可以给周子舒上麻沸散了。之后药浴要泡一周，咱们尽快吧。”
　　她看着周子舒的内力数值一点点下降，直至最后归零。而后周子舒向后仰了仰，撤回自己的手掌，却不急着起身，而是抬臂揽住了石冻春。
　　石冻春这会儿脸上全是冷汗，想扯一个笑容却没成功：“周、周兄，你内力还挺深厚。”
　　他一个激灵，知道陆明琅已经翻开了自己的人物面板：“陆姐，我还行。”
　　陆明琅盯着石冻春从0飚到1123的内伤（总值1900）和一口气跳上765的内息紊乱程度（总值800）：“亲，你在我这里的信誉是负值了。”
　　好在石冻春确实还没出现负面特性，所以陆明琅勉强放过他：“温客行你搭把手，周子舒你出门右转，甘大夫带你去手术室先灌麻醉，乌兄你先过去，我等几分钟。”
　　石冻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汗：“……我倒也不至于自己站不起来。”
　　然而温客行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陆明琅一句话把石冻春拖进同道面板，也顾不得还有温客行看着，伸手就往石冻春嘴里灌药。
　　但这回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石冻春不肯驯化那些外来的真气，她削减下去的伤情还是会缓慢上升。
　　“我真是服了你了。”陆明琅毫不温柔地丢开第十二个瓶子，听到甘大夫在屋外喊她，“周子舒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我过去了。温客行你看着他点儿。”
　　屋子里很安静。
　　石冻春还是疼，但看着温客行担忧的神情，却抬起手去戳了戳他的眉心，轻声开玩笑道：“陆姐让你看着我点儿。不知道你这会儿要怎么看我？”
　　温客行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当日还在越州时他那一句“好好看着张成岭”的话。
　　那时候他们还没那么熟悉，他对张成岭的袖手旁观还惹得石冻春生气了。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把石冻春扶到软榻上让他躺平，又弯下腰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样看可好？”
　　石冻春叹道：“温兄，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边，就叫做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此言何解？”
　　“你看人的方式怎么有这么多种？”
　　温客行坐在他身旁，微微笑道：“我又不是柳下惠。既是看着心慕之人，那便自然忍不住要动手动脚的。”
　　石冻春仰着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些绯红：“温兄，你又作弄我。”
　　“这怎么叫作弄人？”温客行柔声道，“等你和阿絮都好起来了，我再告诉你怎么算是作弄。”
　　石冻春知道他是有意说这些话让他分散注意力，但还是毫无抵抗力地中了招：“……你、你们先前那还不算作弄吗。”
　　温客行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阿春，作弄人的法子有许多，我和阿絮才试了几种呢。”
　　石冻春听得耳热，抬手推了推他的脸：“……大白天说什么胡话。”
　　害羞的心情浮上来，一时间把疼痛都盖过去少许。
　　温客行亲昵地用手指摩挲他的耳朵：“也是，等你们好了，咱们再好好讨论着问题。”
　　石冻春闭上眼装没听到，心跳却快了少许。
　　——等周子舒恢复健康。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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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天龙》里《北冥神功》没这问题……但我怎么都觉得外来的内力不用兼容很奇怪，考虑到这是阿春在用陆姐用作弊器拿到的秘籍，所以就设了这个坎。
　　毕竟我觉得学武的人经脉应该是随着内力增长而慢慢拓宽的，那种小说里服食灵药增加一甲子的内力然后经脉迅速跟着扩大没把人撑爆感觉好不科学！
　　……虽然武侠世界本来就不讲科学，但是，哎，就感觉必须得这么设定我才能说服我自己。


第58章 休养
　　两个时辰后，眼见夕阳西下，石冻春和温客行坐在院子里，总算是等到了推门而出的陆明琅和乌溪。
　　乌溪没事，陆明琅却累得抬不起手来：“行了，周子舒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她体力太差，盯着系统监控了四个小时之后眼睛酸涩，不得不立刻坐下来开始做眼保健操。
　　温客行已经进屋里去了，石冻春却还看着陆明琅：“陆姐，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
　　陆明琅闭着眼睛：“’八脉俱损‘已经没啦，变成了’气海空虚‘，这个很快就能搞定。乌溪的蛊术也很厉害，他这会儿顶多有点外伤留着。健康已经升到18了，刚好等他醒来我把千年首乌膏给他用上，可以补回67/67……呃，我数到哪儿了来着。”
　　石冻春一口气松下来：“太好啦。”
　　“确实挺好的。”陆明琅笑了一声，“你们这样就能白头偕老了，开心不？”
　　石冻春张了张嘴，最后低声承认：“开心。”
　　治好周子舒的心伤，又治好他的身体——几个月前，他都没有勇气去幻想这样的事情。
　　“开心就好。”陆明琅挨个按完了穴位睁眼，而后拍了拍石冻春的脑袋，“那就剩你啦。”
　　“什么剩我？”石冻春茫然反问。
　　陆明琅站起身来背着手没说话，只是戳了石冻春一指头：“你啊……”
　　她先前看石冻春的人物面板时，自然也顺带看了看他的近况。
　　这一看便发现了变化：石冻春身上的那一条“忧思郁结”总算是没了，变成了一条“紧张不安”。
　　要说石冻春不安什么，那却很容易明白。他越在意什么，便越紧张什么。
　　这会儿他最在意的是温客行和周子舒，那大概就是紧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也不急着点破，只是歪头道：“我今晚懒得做饭了，让老彭烧点面吃了吧。”
　　钉子既然拔出来了，后续的事情便格外简单。
　　七日之后，陆明琅翻来翻去看系统面板，把周子舒翻得头皮发麻之后，终于宣布：“手术很成功，家属不用担心了。”
　　石冻春彻底放下心来：“啊，这几天可算累死我了。”
　　周子舒泡好药浴，他就得照着陆明琅的指挥一点点把内力传回去。这是个相当细致的活儿，每回做完他都一头汗。
　　乌溪建议周子舒这几日多动动筋骨，后者便拉着温客行去外头的空地上比划去了。七爷担心周子舒刚恢复过来状态不好，强扯着乌溪也跟去观战，院内就只剩了石冻春和陆明琅。
　　如今没什么事情压着，石冻春歪了歪脑袋，便去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一摞纸笔：“陆姐，说好陪你跑团的？”
　　陆明琅“啊”了一声：“隔了太久了，我们上次那个跑完了没？”
　　“没。”石冻春诚实地回答，“不过确实隔了好久啊，都大半年过去了。”
　　陆明琅一拍桌子：“那就直接跑新的吧。我这半年多又写了新的模组。”
　　她去书房摸了一本装订好的本子来，路上还顺势把狸花捞到怀里。
　　跑团，即桌上角色扮演游戏的俗称，陆明琅穿越以前玩惯了，石冻春算是穿越后才被她带入门的。
　　“新模组是古风武侠背景下的推理。”陆明琅说，“故事发生在……呃，就这个时代好了。你因为一个原因去拜访一个叫做百相门的门派，却在路上得知这个门派被灭门了。你的角色需要有长辈和百相门的掌门或长老相识……”
　　“等等。”石冻春困惑地问，“武侠设定要怎么建卡？”
　　陆明琅说：“这次按’最终解释权归陆明琅所有‘的新村规来建卡，基础属性包含：力量、体魄、意志、灵巧、魅力五项，另外还有五行属性，新卡前五项的点数总合不超过50。我之前写了一点随机属性卡用来建npc，你也可以抽来用。”
　　“那就抽吧。”石冻春无所谓道，“这样比较好玩。”
　　陆明琅遂从本子里抽出一叠稍硬一些的纸卡：“来。”
　　石冻春抽了一张，翻过来一看：“……力量4，体魄7，意志7，灵巧10，魅力22，属性木。”
　　他无语道：“陆姐，我能重抽吗？这属性看着好像不太能打。”
　　陆明琅大乐：“不可以不可以！既然要随机那当然是这样比较好玩嘛！”
　　石冻春：“……行吧。”
　　他无奈地举着那张属性卡，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来。
　　周子舒和温客行过了半个时辰的招，直到乌溪出言才停了手。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往陆明琅他们那个小院走回去，还没进院子里就听到石冻春那一句：“……那我色/诱他行吗？”
　　七爷险些笑出声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温客行一挑眉，和周子舒对视一眼，同时放轻了呼吸。
　　石冻春这会儿玩得高兴，完全没发现院子外头有四个人已经回来了，还在和陆明琅说：“我魅力有22嘛，判定一下应该可以过吧？”
　　陆明琅更不知道外头有人在，一边“哈哈”笑一边点头：“行，你要怎么色/诱？”
　　“我为什么还要描述过程，你判定一下不行吗？”
　　“亲，本次跑团采用’最终解释权归陆明琅所有‘的村规，快描述。”陆明琅坏笑道。
　　石冻春苦着脸：“呃……那我，呃，这刺客是不是用剑指着我脖子来着？我举起双手对他说’这位大侠，你饶我一命，我‘……不行，我说不下去了，我抛个媚眼成么？”
　　陆明琅继续笑，笑得简直要背过气去：“哈哈哈哈哈哈行，你投一个1d10＋22的判定。”
　　石冻春丢了一下十面骰：“……啊，是10！”
　　陆明琅：“……草，大成功。”
　　她又笑了一串，而后咳了两声，自己也投了一个暗骰：“好的。那么你只是给了刺客一个眼神，他就屈服于你的魅力，手里的剑都拿不稳了。他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神，但是奈何意志不够坚强，最后完全屈服于你的美色，收回了剑。”
　　石冻春：“等等，完全屈服于我的美色，那是不是现在听我指挥了。”
　　陆明琅在纸上写了什么：“现在是。但是刺客每行动三次后你需要重新判定一次魅惑和一次灵巧。魅惑判定失败对方可能逃跑，灵巧判定失败可能会被霸王硬上弓。”
　　石冻春：“……”
　　石冻春一拍桌：“陆姐，你这NPC怎么怎么变态啊！”
　　陆明琅斜眼看他：“呵呵，你劫持我的NPC还好意思说？你判定大成功，那对方当然是完全为你神魂颠倒，想和你做脖子以下不能描述的事情也不奇怪吧！”
　　石冻春默默坐回去：“……我先要问问他为什么来刺杀我，背后指示者是谁。”
　　听他们这么说了一串，哪怕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听懂，四个人也明白他们俩是在玩游戏。
　　不过“色/诱”听着还是很奇怪，所以周子舒发出点响动来，抬腿跨过院门槛。
　　陆明琅正在解释：“刺客的名字是白千树，来自白家——啊，周子舒你们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周子舒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玩跑团。”石冻春说，“就是……陆姐编一个故事背景，而后我编一个人物，我们一起来完成这个故事，中间的许多行动都靠骰……色子来决定成功与否，是个随机性很强的游戏。”
　　温客行跨进门来，微笑道：“就像你先前色/诱那个刺客？”
　　石冻春懵了一下。
　　他和陆明琅玩游戏的时候没感觉，被温客行这么一说，却立刻心虚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这、这只是故事里这个人物的行动……这个人物的外貌很好看，但是武功不强，所、所以……”
　　“原来是这样。”周子舒从一旁搬了凳子过来，看向陆明琅，“陆姑娘，我们能旁听么？”
　　“哈哈哈当然可以。”陆明琅自然无所谓，“听会了以后你们也可以自己玩。”
　　她去厨房拿了一罐子茶叶过来，石冻春搬来了茶炉烧上水，而后两个人继续。
　　“——刚刚说到哪儿了？白千树受命来刺杀你，是因为白家做的就是杀人的生意，有人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你的命。”陆明琅说。
　　“是谁？”
　　“白千树也不清楚，但是他这会儿拍着胸脯说之后一定会保护好你，也不会再对你下杀手了。”
　　“再问问他知不知道百相门的事情。”
　　“白千树听说过百相门的事情，白家和百相门灭门没有关系，他们甚至没有接到相关的任务。但是他额外知道一件事情：百相门其实还有人活着，具体是谁他就不知道了。”
　　石冻春沉吟：“那行吧。我先带他回客栈……对了，我可以把他交给别人吗？”
　　陆明琅愣住：“你要把他交给谁？”
　　石冻春正经道：“他既然还对我心怀不轨，又是刺客，把他交给盛越捕头应该没错吧？哦对了，交之前先请他指点我的武功。”
　　陆明琅：“……哇靠，你对工具人太无情了。”
　　石冻春微笑：“陆姐，这还是你指点我的玩法。”
　　“我是告诉你有多少种搞事办法，不是让你在我的地盘上搞事。”陆明琅木着脸，“行吧。那你先获得了白千树的武功指点，力量和灵巧各加一。然后你去找了盛越，这位来自京城的捕头有一身高超的机关术，听闻白千树是白家的刺客后立刻点住了他的穴道。白千树没想到你色/诱他之后会把他交给六扇门，这会儿正用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你，你确定不给他求情吗？”
　　石冻春：“……什么意思，他要被处死吗？”
　　“盛越给你科普了一下关于白家的事情。白家其实并不是一个通过血缘关系形成的家族，他们只是收罗那些具备天赋又走投无路的人、或者培养一些想要活下去的小孩子成为杀手。他们冠上了白姓之后，也会被强迫服下蛊虫，一生无法背叛。白家的刺客被外人抓获之后，他们体内的蛊虫便随时有可能发作。”
　　石冻春挠挠脸：“那我给他求个情吧，然后让他离开不要跟着我。”
　　“好。”陆明琅欣慰地一点头，“谢谢你把我的NPC还给我。”
　　石冻春：“……那我也不是故意大成功的，这是骰娘的选择。”
　　陆明琅微笑：“我记着了。我等着你之后大失败。”
　　很久没玩跑团，石冻春这天和陆明琅玩了个痛快，晚上回屋的时候还忍不住给周子舒和温客行描述：“这种跑团最大的乐趣就在于随机性。色子如果掷出失败，那么武功再高也打不到敌人，还可能不小心错过各种关键的东西。”
　　“比如你的色/诱大成功？”
　　温客行听了半日，也学会了不少用词，这会儿手搭在石冻春的肩膀上，声音中带了点暗示。
　　石冻春无奈：“……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毕竟阿春平日里这般害羞，却在讲故事的时候肯去色/诱别人……”周子舒叹息一声，“我和老温都还没见识过呢。”
　　“——诶。”
　　石冻春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迟疑了一下，而后开始思考白天所说的“抛媚眼”要怎么操作。这认真的模样叫温客行大笑起来：“阿春，别这么拼命眨眼睛了，要怎么做……我来教你。”
　　***********
　　跑团，TRPG，桌上角色扮演游戏，陆明琅这边采用的判定模式不是大部分规则中的判定，总之也不重要。


第59章 心结
　　石冻春他们终于启程回四季山庄时，已经是立冬时节。
　　走之前，陆明琅幽怨地看着石冻春：“春啊，嫁出去的崽就像泼出去的水，你这会儿都用’回‘字对应四季山庄了啊？”
　　石冻春面红耳赤：“……我过年肯定回来。”
　　“大年初几回啊？”陆明琅凉凉道，“你是回来过年还是来拜年呢？”
　　石冻春捂住脸：“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回来行不？”
　　“唉，我怎么敢拆散热恋中的小情侣。”陆明琅戏精附体上了瘾，“四季山庄重建后第一个过年，你肯定要陪他们一起。唉，我的白菜抛下了我……果然只有狸花会对我不离不弃。”
　　石冻春张嘴刚想说什么，陆明琅如临大敌地抬起手：“天哪，难道你还想把狸花从我身边夺走？”
　　石冻春扶额：“戏过了啊。而且你只要写信我一定随叫随到嘛。”
　　陆明琅失望地收回手：“阿春，我发觉你变得无趣了，都不陪我演一会儿。唉，泼出去的水啊水，如果被欺负了记得……算了，我觉得你大概被欺负了也意识不到。”
　　“周兄和温兄不会欺负我的。”石冻春这会儿倒是忘了自己先前抱怨的那些话，轻松道，“虽然想想还挺奇怪的，他们居然也喜欢我。”
　　陆明琅偏过头：“有什么奇怪的？你很优秀啊，单看道德水准，天底下能有谁比得上你？”
　　“但那是因为我们接受的教育不一样嘛。”石冻春叹气，“换个人也能做到这一点。”
　　“不，换个人做不到。”陆明琅却摇头，正色道，“阿春，不说别人，你看看我——我至今也不肯出村，不想和他们建立太多的感情。我不是冷血，我也觉得有很多命苦的人，可是我还是不肯去帮忙。”
　　她声音冷淡而坚决：“我想回去，所以我无视那些苦难和惨痛。我知道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所以我甚至不肯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那是因为我没机会回去嘛。”
　　“不，这和回不回得去没有关系。”陆明琅注视石冻春，“我比你晚来一年，这一年内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为什么要去救人？你刚穿越的时候，心理状况也很糟糕，但你还去帮别人，为什么？”
　　“呃，我当时以为我穿的是《侠之道》……顺手做支线这样……？”
　　陆明琅叹息一声，伸手拥抱了石冻春：“如果说是在电脑前，你几周目收集全支线都无所谓；可是你穿越了，你觉得活下去很累，但你还是在帮助他们。”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你这样的。”她抚摸石冻春的脊背，感觉这年轻人的身躯有些僵硬，“你跟我说过你从小到大的事情，优秀的学校、对你交友有严格要求的母亲……你以前生活在一个漂亮的泡泡里，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和你一样三观正直、能力出众。”
　　“不是这样的。”她认真地说，“我穿越前工作好几年了，我可以告诉你，大部人普通人都做不到你这样。”
　　石冻春艰难道：“……陆姐，你这是滤镜吧。”
　　“不是滤镜。”陆明琅柔声道，“阿春，你是真的足够优秀。”
　　石冻春有些慌乱地把她推开：“但、但是我还有抑郁症，我算是精神病……”
　　“我先不说温客行和周子舒精神也挺有问题的……就当他们的心结解除了这会儿好了吧。”陆明琅叹气，“你以为抑郁症很少见吗？我以前有个客户是银行工作的，应酬的时候跟我说，金融业内十个里面可能有八个都抑郁症。”
　　“她当时给我举例了。就他们行人士调动后人力资源部来了个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然后一个月后行内出了两个严重病例，拿着医生开具的说明单休病假了。说真的，我们现代人心里脆弱真的不奇怪，哪怕是正常家庭也可能因为工作而轻度抑郁。大家不都还好好的么？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工作工作——你现在应该不想死了吧？”
　　石冻春摇头。
　　“那就行了。”陆明琅轻松道，“你别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儿。压力大了倾诉一下，平时多做点开心的事儿，好好调节自己就完了。实在很介意嘛，就和周子舒温客行坦白一下。”
　　她又笑了笑：“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骗你换女装？你最开始绷得太紧了，我想让你超脱一下自我……其实后来我也觉得太过头了，不过你适应得还挺好的。”
　　“诶，是这样吗？”石冻春懵住。
　　“是啊。”陆明琅感慨道，“所以你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就像是马戏团的象那样，你只是被自己困住了。想开点，玩疯点。你这会儿状态确实不能算完全好了，但我们都在呢。”
　　“……嗯。”
　　石冻春看着陆明琅温柔的微笑，眼眶微热。
　　他想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继续瞒着周子舒和温客行。
　　陆明琅的反应和以前相比不在那么小心翼翼，这意味着他现在的状况比之前更好了。
　　他在好起来，还会继续更好……那便再等一等吧。
　　所以温客行和周子舒只是觉得，他回到四季山庄之后，比起以往要更放松了些。
　　“最近有什么很高兴的事情么？”
　　“周兄的病治好了，难道不是高兴的事？”
　　“确实值得高兴，但你应当还在为别的什么事高兴。”温客行抬眼看他。
　　石冻春摸摸自己的脸：“很明显么？”
　　“很明显。”周子舒一边翻书一边道，“旁人也许看不出来，我和老温难道还看不出来？钉子的事已过去大半个月，你在太吾村时便高兴过了。”
　　他最近在整理四季山庄的藏书阁，力图找些合适的书给下一代弟子加课，这会儿又把一本书合起来，微微笑道：“之前陆姑娘和你说了什么，你这么高兴？”
　　“好吧。”石冻春也合上书，有些不好意思道，“陆姐说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了。”
　　既然没瞒住，那就还是直说吧。
　　他说到这个，还是忍不住垂下眼：“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们，我的心理状态……唔，就是精神状态不算太好。”
　　他那个样子，其实不该谈恋爱，把风险也分摊到心慕之人的头上。但那日晚上又是醉酒，又是骤然得知自己的感情居然能得到回馈，便忘掉了这件事。
　　温客行先是为他这样的剖白吃了一惊，旋即笑道：“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同样的问题，我和阿絮之前也有，算不了什么。”
　　石冻春小声道：“但是状态不好，我怕我任性起来对你们发脾气什么的。”
　　周子舒失笑：“咱们如今这关系，你要任性一点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来绕到石冻春面前，按住他的手：“阿春，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的。”
　　石冻春略仰起头看他：“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时候……习惯了。但你们要是问，我一定都会说的。”
　　听他这么说，温客行顺势问了个他之前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阿春，那我便问了……在梁溪时，你仿佛对秦楼楚馆十分忌讳，不知是什么缘由？”
　　他和周子舒原本以为石冻春在那些地方吃过亏，后来又以为是因为章九，只是看来看去，似乎都不像。
　　石冻春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我和陆姐的家乡，大略说起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样的地方更是不合规矩的。像是章九那样的姑娘……她们也都不是自愿入的这一行。”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无论男子女子，做这一行的总是命苦，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周子舒知道他素来看乞丐和看富商一个样，轻抚他的手背：“命苦的人太多，你也没法一个个帮过来。”
　　“我知道。”石冻春轻声说，“我只是……没办法那样轻易随便地去看待他们。章九先前看我身上的印子，还担心你们对我不好……她也没有武功傍身，却很熟悉这样的淤青。”
　　他说到这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陆姐先前还托我呢，说让我有空去青楼逛一回，点一位好看的姑娘，付一夜的资费让她好好休息一晚上。”
　　“我当时推脱，一是觉得不好意思，二是……这样的姑娘太多了，我要怎么去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周兄、温兄，我这样挺傻的吧？”
　　是有点傻。
　　温客行想。
　　他早知道石冻春是个善人，却不知道他简直是个圣人。
　　这样的善意，在如今的世道上已不仅仅是少见，根本就是只他一人。
　　他往着石冻春，慢慢将手攥起来，仿佛攥住什么东西一样，而后叹息一声。
　　“阿春，你已经救了许多人。”
　　他隔着一张桌案，对石冻春说：“你救了我，救了阿絮，救了太吾村这么多人……你已做得很好。”
　　“还有镜湖边的那些。”周子舒补充道，“全江湖都想着琉璃甲，你却还担忧镜湖派没了之后，那些依靠镜湖山庄讨生活的人。”
　　石冻春惊讶道：“诶，你怎么知道？”
　　“七爷同我说的。平安银庄本以为越州那一带的商贩并船家都有的苦头吃了，谁知太吾典当行突然插了一手，接过了镜湖山庄的许多采购单子，稳住了那些商家。”周子舒说到最后，摇摇头笑道，“平安……七爷身边替他打理银庄的人，还以为越州这边要有几年动荡了，不料一个月内便恢复了正常。”
　　“……这也不是我的功劳，我就提了一句。”石冻春小声说，“而且越州这边的典当行也是才开了几个月，既然账上周转的过来，那么和当地的商铺打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他听出周子舒的赞叹，一时间又不好意思起来：“也是这些年接触的普通百姓多，我才想到这个。总归我们也不吃亏。”
　　这件事情，温客行也是才知道。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石冻春，而后出言把话题撤回去：“既然是这个缘故，那我和阿絮以后都记着，不会再随意提秦楼楚馆的事儿了。”
　　“倒也不必——”石冻春还想说什么，温客行已经迅速问了第二个问题：“阿春，你还有什么不喜欢的么？”
　　不知为什么，温客行和周子舒在这一日问了石冻春许多问题。
　　他们没问到太过敏感的话题，石冻春又应承了不隐瞒，于是一个一个认真回答过来。
　　不喜欢晚上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喜欢吃芫荽。
　　喜欢上他们是在梁溪时的事情。
　　喜欢猫，但也不讨厌狗。
　　怕痒。
　　怕寂寞。
　　……
　　很奇妙的，被这样追问的时候，石冻春却觉得格外安心。
　　因为周子舒和温客行是在贴近他，而不是疏远他。
　　所以即使后面被问到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问题，他也磕磕绊绊地回答了。
　　他们问得细，他并不觉得困扰。
　　有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原来他们也这般在乎我。
　　**************
　　陆姐、周子舒和温客行一起试图解开阿春的心结。
　　基本上就是要他认识到他真的足够好。
　　对阿春来说，这点其实挺难理解的。他是会放大自己的不足忽视自己的优点的人；甚至在看到自己的优点之后还会觉得自己太自恋了这样不好。
　　不过他足够信任他们三个，所以会去接受“被他们所称赞的我也许确实还不错”这样的事。


第60章 送别
　　自从石冻春搬到四季山庄长住，太吾典当行接到的求助也一并送来了这边。
　　周子舒听石冻春说过侠隐阁的夏校冬校一年二考后很感兴趣，平日里也增加了对弟子们的考教，这回干脆把典当行的求助也分了不少给他们。
　　这些求助都来自于市井平民，做惯了天窗杀手的韩英他们十分不习惯，手忙脚乱了好几回，好在没出太大的纰漏，都能弥补过来。
　　“刚好。”周子舒说，“在天窗里的时候，他们是看不到普通人的；如今有个机会把那些人也看到眼里，才能明白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
　　“唔，周兄你把我的工作都分配完了，我岂不是很无聊。”石冻春开玩笑道。
　　“阿春，咱们当日在梁溪约好的事情，还有一半没做呢。”
　　“？”
　　温客行笑着补充：“阿春想要的住在一起归隐山林嘛，倒是实现了一半。四季山庄可不就是在山上？”
　　石冻春恍然，又有些不解：“我还以为周兄要操持四季山庄的事情……”
　　“有敬明在，无妨。”周子舒笑道，“我也不喜欢安居一隅。”
　　“那刚好，裴老、杜老他们先前给我讲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去处，我还想着什么时候等你空了，咱们一一去访来。”
　　但是真正出行前，石冻春收到了一封来自太吾村的信。
　　“咦，陆姑娘是写了什么来？”
　　石冻春看着那张纸上的“100%”，有些出神：“我得回一趟村子。”
　　又补充了一句：“……陆姐要走了。”
　　——这很好。
　　——这是他努力了几年之后终于达成的目标。
　　陆姐想回家，他就一直在努力帮她推进主线的基建任务进度。
　　他一直、一直就是为了这件事而逼迫自己……但是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他还是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自私的那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冒了头：陆姐为什么要走，她留下来该多好？
　　而后良心愤怒地开始谴责他：你是有多无耻？陆姐想回去的，她虽然努力在适应、习惯这边，但是她一直就是要回去的。
　　他酝酿了一路要说什么，但是在终于赶到太吾村，看到陆明琅时，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姑娘——她的面孔如同六年多前初见一样，丝毫不曾侵染时间的风霜。
　　而后石冻春不知为何想起一件事情：陆明琅为了赚钱开发了化妆品，但她自己平时是不怎么用的。
　　因为在系统之下，她除非年龄进入到老年，不然那张脸是不会有任何变化的；也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脸。
　　“……陆姐，对不起。”
　　见面后，他没头没脑地开口。
　　“……我居然想把你留下来。”
　　陆明琅没开系统，只是静静端详了石冻春片刻，而后对周子舒和温客行宛然一笑：“把阿春先借给我一会儿？”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太吾村郊的田埂上。
　　石冻春垂着头不敢看陆明琅，后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春，你知道，我一直很感激你。”
　　“纵容我留在太吾村……替我去补基建的进度。没有你的帮助，我是没办法推满主线进度的。”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为我做了多少事……包括对我的请求言听计从，试图让我觉得你也只是一个NPC，方便在这一天我能……狠下心来。”
　　石冻春下意识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陆明琅。
　　陆明琅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必杀人，不必掺和到这么多事情里。我也知道你有多依赖我，但我还是就这么看着你……为了送我离开而努力。”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挺无耻的。”
　　石冻春急切道：“不是的。陆姐，你帮了我许多——”
　　陆明琅打断他的声音：“先不说互相帮助能不能轧差。就算轧了吧，我也还是欠你太多了。”
　　她抿了抿嘴唇，转身看向石冻春，按住他的双肩：“阿春，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如果你想，那我就留下来。
　　如果不这么问出来，我即便回家，也会一辈子遭受良心的折磨。
　　所以我再一次做出了这样无耻的行径——我把这份折磨转嫁给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大概率不会让我留下来，这样我回去现代之后再想起这件事，我就可以安慰自己“是阿春让我回家的”。
　　作为代价，如果你说你想让我留下，我就一辈子留在这个世界。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博，因为两个人都能看清楚石冻春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你回家吧，陆姐。”
　　石冻春说。
　　“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我有周兄和温兄嘛。”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却很亮：“你这么宅，在古代生活太累啦。没有电脑手机psp的日子不适合你，快回去吧。”
　　他这么插科打诨，陆明琅却没笑。
　　她的手还按在石冻春的肩膀上：“那么，第二个问题。”
　　“你想要跟我走吗？”
　　石冻春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他的表情变幻，最后凝固在惊疑上面：“什么叫……跟你走？”
　　陆明琅的声音很艰涩：“主线推到100%的时候才告知我的，我可以带一个同道队友走。”
　　石冻春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他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陆明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但依旧清晰：“你一直告诉我你不想走……那是因为我们都以为你不能走。我知道你确实不讨厌这里，但是相比于现代，这个时代依旧很残酷、很危险。”
　　“现代有很多让人讨厌的地方，但是古代更多。”
　　“你要跟我走吗？”
　　石冻春踉跄着挣脱了陆明琅的双手，而后按住自己的心口。他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这会儿因为缺氧而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这一瞬间的诱惑来得太突然。
　　他喜欢这个时代吗？喜欢。因为这里没有他过去的熟人，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人和人的关系没有那么紧密，他的一举一动不会被放在显微镜下被人评头论足。
　　他讨厌这个时代吗？讨厌。这是个不把人当成人的时代，他看到过的苦难太多，共情让他觉得痛苦，发觉自己无能为力则带来更深重的折磨，更何况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多的不便利。
　　这份厌恶其实一直压在喜欢之上，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去，所以才强迫自己去喜欢、接受这一切。
　　——直到他遇到温客行和周子舒。
　　他平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神里还带了些挣扎，但声音却很坚决：“如果是遇到温兄和周兄之前，我一定跟你走。”
　　但现在，他没办法割舍掉自己喜欢的人。
　　陆明琅看着他：“你确定吗？”
　　“……确定啦。”石冻春叹了口气，“就当我恋爱脑吧，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他们的日子。”
　　在这之前，他一直不敢想的是陆明琅的离开。
　　他的世界摇摇欲坠，陆明琅是唯一的支柱。
　　但现在，他的心灵稳定下来了，也有了全新的支点。
　　他伸出手给陆明琅一个拥抱：“陆姐，你别担心我。我确实不可靠。但温兄和周兄很可靠嘛。”
　　他这么一自嘲，陆明琅便不再多说，只是也用力回抱石冻春。
　　“我会想你的。”她说，而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的。我要在电脑上下个《侠之道》，开作弊器刷个全支线全武学存档的男号。”
　　她一边哭，一边语气变得恶狠狠的：“你见色忘友，那我就给这个档取你的名字，然后开着这个档把每一条七夕支线都刷一遍！”
　　石冻春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姐，你可饶了我吧，替我看看游戏还没做出来的第三年剧情就好啦。”
　　而后他微微出神，又轻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原来的名字是……程冬。”
　　他的声音很轻柔。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去看看我……妈妈吧。”
　　“……好。”
　　陆明琅没有立刻走。
　　几日内天后，乌溪、七爷和路塔也从南疆赶来了，各地太吾典当行中最可信的那些人也都一并赶回来了。
　　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之下，陆明琅取出代表太吾传人的“伏虞剑柄”交给了贺寻。
　　这规则不符合游戏中的“传剑”，但陆明琅并不在意。
　　她系统仓库中的道具和金钱已经被全数挪出，能消耗的物品也被全数制作成丹药或武器装备等。
　　“贺寻，太吾村之后就交给你啦。”
　　陆明琅轻轻抚摸贺寻的脑袋。
　　贺寻单膝跪在她面前，郑重道：“我知道了，陆姐姐，我会守好太吾村的！”
　　陆明琅于是打开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而后选择了提交任务。
　　天边飘来了奇异的彩霞，而她脚边浮起了白色的云雾。
　　“……这特效还做得挺好看的。”她咕哝了一句，而后转头看向石冻春：“阿春，我走啦，替我好好照顾狸花。”
　　石冻春用力地点点头。
　　烟霞涌动间，陪伴了他这几年的身影消失不见。
　　在周围的哭声和惊叫声之间，石冻春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狸花的毛。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陆姐，一路顺风。
　　******************
　　侠隐阁的夏校冬校：简而言之就是一年给弟子们安排两次需要组队去完成的事情，比如调解江湖恩怨、或者简单地护送甚至洒扫任务等等。
　　下一章结局。


第61章 尾声
　　陆明琅离开后，石冻春不可避免地消沉了一段时间。
　　他喜欢钻牛角尖的性子，周子舒和温客行也知道，花了许多心思让他心情好些，最后还是靠着顾湘和曹蔚宁让石冻春走了出来。
　　曹蔚宁追了顾湘快两年，温客行总算松口。于是清风剑派的掌门范怀空立刻来四季山庄拜访，和温客行商议了这两个小年轻的婚事。
　　四季山庄如今都是男人，在打理这些事情上难免有些疏漏，最后还是让人送信去了青崖山，柳千巧替罗浮梦易容，又带了几个以前不怎么露面的女鬼来帮忙。
　　曹蔚宁已经知道了温客行和顾湘的真实身份，见了薄情簿主还是大大吓了一跳，而后被顾湘拧了耳朵：“怎么啦怎么啦！罗姨是顶好的人！”
　　“不是！”曹蔚宁急道，“我是怕师叔发现不对，把罗夫人……呃，罗姑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罗浮梦，一脸混乱。
　　罗浮梦笑道：“曹公子若是不嫌弃，跟着阿湘喊我罗姨吧。”
　　她眼光毒辣，瞧出曹蔚宁心性单纯，自然也为顾湘觅得好郎君而高兴，特特从鬼谷带来了许多自己的旧物给顾湘添妆：“阿湘，这是罗姨以前带来的东西，你也别担心晦气，我都没用过……”
　　“我才不嫌晦气呢。”顾湘笑嘻嘻地说，“石大哥说了，这是迷信。”
　　眼见罗浮梦还要说什么，她凑上去，悄悄地说：“罗姨，石大哥是天上来的小神仙，他说的一定可信！”
　　太吾村那日陆明琅离开的景象太过神异，石冻春就此被判定为跟陆明琅一样下凡渡劫的小神仙，如今连顾湘都习惯这么喊他了。
　　石冻春对此颇有些不自在，但被温客行和周子舒按着问过好几回是不是来渡情劫之后，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解释，破罐子破摔起来。
　　有这么一层身份，他说的话都变得格外可信。顾湘自然也是高高兴兴举着罗浮梦送给她的钗子：“罗姨，你替我戴上吧！”
　　十里红妆、红绸喜烛。
　　这一场婚事后，这个被温客行当做妹妹养大的姑娘便算是嫁出去了。
　　温客行难免惆怅，在席间喝得有了八分醉意，被周子舒和石冻春扶回屋里时已经开始胡乱喊他们俩的名字。
　　“人生总有别离。”石冻春知道温客行这会儿想醉一会儿，便也不去煮解酒汤，任由温客行这么歪在他身上，轻轻抚摸他的肩膀，“我和周兄都在呢。”
　　温客行侧过头给了他一个满是酒气的亲吻，含含糊糊地说：“是啊，我和阿絮都陪着你呢。”
　　石冻春静了静，明白他是在说陆明琅的事情。
　　他顺从地回应温客行，而后说：“我知道……认识你们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不会后悔没有跟陆姐走，也不觉得穿越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他伸手环住温客行，抬眼看向周子舒。
　　倘若我的人生是一个故事，那么前二十年都如此乏善可陈，直到穿越之后才算真正开始。
　　我抛弃了过去的自己，抛弃了“程冬”这个名字，选择成为“石冻春”，成为真正的自己。
　　那些过去的记忆像是珍珠与砂砾混杂的浅滩，给我了许多痛苦，也让我成就如今。
　　他想到这里，略略扬眉，眼底浮起欣然之色。
　　“所以阿春这一番渡情劫，可算是栽在我们身上了？”周子舒促狭道。
　　石冻春：“……算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不过要说栽在你们身上，那我可真是栽了之后再也起不来啦。”
　　他凑过去，在周子舒的嘴唇上一触即离，而后有些羞赧地垂下头：“能栽跟头也很好。”
　　周子舒失笑，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曼声念毕，轻声道：“我也不曾想过能有如今这番际遇。”
　　温客行犹有醉意，但还是睁开眼，懒声道：“阿絮，阿春，你们两个怎么不管我，就在那里互诉衷肠起来？”
　　周子舒伸手盖住温客行的眼睛：“你醉成这个样子，竟然还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了？”
　　“我们三个心有灵犀，你们俩说什么我自然都能听到。”温客行坐起身来。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石冻春：“……”
　　虽然很感动，但是他现在内心满是“考验我古诗文知识储备的时间到了”的紧张感。
　　临考当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挤出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应该没用错——呃，好的，用错了。对不起，语文老师。
　　周子舒扬起眉毛：“阿春，如今你还担心我们变心？”
　　石冻春头皮发麻：“呃，这句诗用的不对吗？”
　　温客行边笑边摇头：“《白头吟》是卓文君给司马相如写的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阿春记错了么？”
　　石冻春尴尬：“我只记得这一句，没有担心的意思……”
　　“也是。”温客行叹息，“阿春毕竟还是会说’愿得周郎顾，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人，也不能怨他。”
　　“——你说呢，周郎君？”
　　周子舒沉吟片刻：“四季山庄的藏书阁里，诗集也有不少。我记得顾老也提过，让阿春多读些诗？”
　　石冻春：……不，等等，放过我。
　　他挣扎道：“不用了吧？”
　　温客行笑道：“阿春既然不喜欢，那便算了。左右我们平日里多给你讲几句便是。”
　　他的手突然一用力，把石冻春向后推倒在床榻上，柔声念道：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眄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石冻春被按在榻上，一脸迷茫，只觉得听到了“龙阳”和“比翼”。
　　“这是阮籍写的诗。”温客行笑道，“阿春不会连安陵君与龙阳君的故事也没听过吧？”
　　这还是听过的。
　　石冻春仰着头看他，喃喃道：“啊。”
　　“其实先前那一句单摘出来，也不算有错。”周子舒轻声道，“只是你总想得多。”
　　石冻春“呃”了一声：“那我以后多读一些诗吧。”
　　他说着，耳朵又有些红：“阮籍居然还写过这样的诗？”
　　“这就害羞么？”温客行摇头，露出有些促狭的笑来，“我还没提到’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呢。”
　　石冻春懵了一瞬。
　　这一句单提出来没什么，但放在眼下用么……
　　他扭头看向周子舒：“周兄，这到底是什么诗？”
　　周子舒也在摇头：“老温，你怎么连这些诗也给阿春念？他素来拘谨，别把他吓着。”
　　石冻春：“……呃，好吧，那我不想知道了。”
　　这些诗，石冻春最后也没在四季山庄的藏书阁里看到。
　　他也不敢问，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照着周子舒和顾老先生写的书单看起来。
　　“石叔，你怎么也要看啊？”
　　遇上被周子舒按着埋头学习的张成岭，后者还十分惊讶。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嘛。”石冻春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也不是主动的，试图给张成岭做个榜样，“你如今倒是也很适应了。”
　　张成岭挠脸：“我也想多学一些。毕竟除开四季山庄，我还想重振镜湖派的门楣呢。”
　　“有志气。”石冻春赞了一声，“你日后身兼两家之长，定能成长为一代大侠。”
　　张成岭“嘿嘿”地笑：“我以前虽然觉得只要承欢父母膝下就好，但也梦想过成为郭靖大侠那样的人，如今也算是有机会啦。我和郭大侠一样，脑子都笨笨的，只好靠勤能补拙了。”
　　石冻春大笑：“那我之后还得同你师父说一声，闲时也替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蓉妹妹——”
　　“石叔！”
　　取笑完张成岭，石冻春这才正色起来：“镜湖山庄那一块地，如今在太吾村手里。我当日让典当行帮着维持附近的行市稳定，贺寻便让人顺手把那一块都低价买了下来。日后你要重建镜湖派，向他要回来便是。”
　　“那怎么成呢。”张成岭连忙道，“我应该自己赚钱问贺大哥买回来的。”
　　石冻春摆摆手：“你自己和他商量去。如今他心里有许多成算，我是管不着的。”
　　张成岭乖乖点头，而后想起什么，又连忙问道：“石叔，清明快到了，我能出门一趟么？”
　　“你想去祭拜你爹娘么？”
　　赵敬伏诛后，周子舒带着张成岭回去过一趟越州，为他爹娘兄长等人立了衣冠冢。
　　张成岭用力点头：“除开爹娘和两位兄长，我还想去祭拜李伯伯。”
　　“好。”石冻春干脆地应了，“你师父他们也会答应的。不过我今年说好了留在庄子里陪他们，也一起祭拜秦老庄主和温兄的父母，不能陪你去啦。”
　　张成岭道：“我一个人也没事。之前冬校也安安稳稳过来啦。”
　　“也是。”
　　石冻春看着张成岭。
　　其实也就过去了两年不到的时间，张成岭却已经长大了许多。
　　他想起那一日晚上惶恐的少年，再看看眼前的这一个，突然微笑起来。
　　“石叔？”
　　“没什么，你读书去吧。”
　　“哦，好！”
　　石冻春目送着这格外成熟的少年快步离开，抱着书走下楼去，正巧看到倚在门边的周子舒。
　　“周兄？”
　　“嗯，怎么？”
　　“只是发觉，成岭长大了许多。”
　　“还可以吧。”周子舒说得平淡，语气却是满意的，“如今的流云九宫步总算走出个样子来了，老温的秋明十八式也学了大半。悟性不行，还算勤恳。”
　　温客行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不知在看什么，闻言笑着转头：“阿絮，当日你还不肯收这个徒弟呢，多亏我教了他一招，还不快谢谢我？”
　　周子舒白了温客行一眼：“你能教什么好招？”
　　石冻春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烈女怕缠郎么？”
　　周子舒的眉毛竖了起来。
　　温客行叫道：“阿春，你怎么能出卖我？”
　　石冻春继续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悠悠然在院子里坐下，朗声道：“成岭，你师父和师叔又打起来啦！”
　　张成岭的脑袋很快从藏书阁二楼的窗边探出来：“哎！”
　　如今他是不用石冻春讲解了，但看周子舒和温客行过招还是觉得收益颇丰。
　　温客行和周子舒交手的气劲，惊飞了庭中树上的两只鸟儿。
　　翅膀震动的声音、春风拂过的声音、还有拳脚相交的声音。
　　石冻春轻松而惬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醇香的气味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而后顺着散溢开来。
　　“……真香。”
　　天气很好，茶也很好，就这样过日子过到尽头，想必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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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啦，没有番外了，感觉写不动了。
　　这篇文的大纲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开始改动的剧情线没这么多，但是之后越改越多。毕竟跟着原作剧情走的话，主角岂不是成了个毫无存在意义的挂件。
　　这是一篇拙劣的作品，但我还是磕磕绊绊把它写完了。感谢看到最后的读者，感谢你们能喜欢它。尤其感谢所有评论的读者，你们给了我写完它的动力：毕竟我以前真的没写过这个字数的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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