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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蒋小福
　　作者：活捉
　　简介：
　　徽班进京后，京师兴起了许多堂子。
　　蒋小福，蒋老板，是春景堂的一名昆旦。
　　在台上是唱戏的优伶，在台下是侑酒的陪客。
　　大概是唱多了戏文，在蒋老板眼里，非得死生契阔才算人生，非得一往而深才算真心，周围这些人和事就像唱瘟了的戏，局促而俗气，很没意思，故而蒋老板的感情总是不大顺利。
　　蒋老板的内心敏感多情，可表现在外，就只是阴晴不定，一言以蔽之，是个棒槌。
　　他希望有人近乎昏庸地爱他。难。
　　注：
　　1、HE，不坑不改不排雷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蒋小福 ┃ 配角：严鹤，唐衍文，严云生，佛荪 ┃ 其它：戏子，昆腔，梨园，万人迷
　　一句话简介：他希望有人近乎昏庸地爱他
　　立意：真诚待人才能收获真心


第1章 
　　嘉庆二十二年，京城。
　　樱桃斜街，春景堂。
　　蒋小福靠在榻上，没有起身应酬的意思，只饶有兴趣地问：“他派你来探病？怎么个探法？”
　　严云生是个模样白净的少爷，七分干净，三分俊俏，看上去就是十分温和。他在一旁坐下，捏着把折扇，只是因为三月春寒，不便打开，只往手中一敲一握，和和气气地开了口：“唐大人让小的传话，蒋老板的《絮阁》乃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绝代倾城，妙出自然，让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闻，就要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二爷。”蒋小福笑着打断他：“哄我呢？老头哪能这么说话？”
　　蒋小福是唱旦的，在台上千娇百媚，寻常看来却是一点没有矫揉造作的样子，面目柔润，鼻梁挺直，唇珠比寻常人明显，没有表情时，总像是带点无辜的天真。这样一张脸上，偏生了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染上一点媚气。
　　严云生捕捉着这点媚气，也露了笑：“总归是这么个意思。”
　　蒋小福还在琢磨前面那句：“要不是听了别人的戏，怎么知道我是独一份儿？”
　　“那一位听说他月底要办堂会，主动请缨来着，他没答应，说府里的戏，都归你蒋老板安排。”严云生自斟自酌地喝了杯茶，因为知道蒋小福这场“病”从何而来，故意问道：“还不够给你面子吗？”
　　蒋小福果然就生了点气：“做了别人的生意，又到我这儿来卖乖！”
　　老头姓唐，名衍文，字文彦，乃是蒋小福背后最有权势的支持者。
　　蒋小福总叫唐衍文老头，其实未免夸大其词，唐衍文初遇蒋小福时，还是刑部的一名主事，比一般浮浪子弟也大不了几岁，一出手就捧上了蒋小福，六年过去，蒋小福成了享誉京城的蒋老板，唐大人则步步升迁，成了刑部大员。或许因为仕途艰辛，添了少许皱纹，又或许因为官威持重，多出几分严肃，就被蒋小福一口一个老头，叫成了习惯。
　　梨园行，以及大半个京城的戏迷，都听过一句不知谁写的歪诗：福字已入唐家院，满城争做惜花人。
　　这句诗的前半句，说的便是唐蒋二人的情分。
　　然而前些日子，唐衍文赴宴叫局，不知为什么，写了花天禄的条子。
　　那花天禄，也是一位名伶——蒋小福唱昆腔，花天禄在徽班，蒋老板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花老板也是人人称赞的温柔解语。双方戏迷向来不对付，时常争吵，进而上演全武行。故而这两人，虽然全无接触，也能称得上是宿敌了。
　　那句歪诗的后半句，那满城都要争做的惜花人，惜的就是这个花天禄！
　　这其实也没什么，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儿，然而蒋小福蒋老板，名气大，心眼小，几日后唐衍文照例叫他的局，他就不去了。
　　要问为什么不去，只说是病了，病得也很蹊跷，是个时好时坏的延绵病情，总结来说，一到唐衍文的局，就病得出不了门，其余时候倒能见好，堂会饭局概不影响。
　　严云生，严二爷，身为唐衍文的幕僚，今日是专程替上峰前来探病的。
　　见了蒋小福这个态度，他追问道：“蒋老板，月底的堂会，他可等着你发话操办呢。”一面说，一面直接坐在了榻边，凑近了问：“你是什么意思呢？”
　　蒋小福嫌他腻歪，朝他一搡，起身趿了鞋，下了榻，没走两步，一扭身又在椅子上坐下了：“二爷，你告诉他，探病也好，办堂会也罢……自个儿来。”
　　严云生就奇了怪了：“朝廷官员往堂子里跑，可容易被参本子，你就不怕他撒了手，让你塌台？”
　　“走着瞧吧！”
　　严云生故意道：“或许他就趁机去捧花老板了呢？那花老板模样也俊，戏也唱得好，捧他的人可不少。”
　　蒋小福蹙了眉头：“他有这么好？”
　　严云生笑道：“逗你呢，他样样不如你。”
　　“当真？”
　　“嗯，他扮相也算过得去，实际卸了妆一看，眼小鼻塌，肤如砂纸，语如鸭叫……”
　　蒋小福越听越疑惑，一撩眼皮，见严云生又凑了过来，这人白白净净的，像戏台上的小生——温柔面皮，浪荡心肠——他伸手往严云生面颊上轻轻一拍：“老头不来，我就不要他了，二爷捧我呀？”
　　严云生大摇其头：“可别拿我取乐，你开心了，我却要得罪上峰，小则仕途无望，大则性命不保，岂不是冤枉？”
　　蒋小福确实是拿他取乐，听了这个回答，不甚在意地点头：“冤枉。”
　　严云生没说什么，然而心里就不大舒坦了。
　　严云生爱听戏，也爱唱戏的人。面对蒋小福，他一向有种矛盾的痛苦，既是奉为天人，恨不能时时亲近，日日应卯，又不愿意见他露出这等行径，哪怕对他严二爷也不行。
　　他把蒋小福视为笼统的美的符号，是戏骨曲魂的化身，是高悬于夜的明月。
　　他喜欢明月，并且希望蒋小福对谁都是明月，遥不可摘，如梦似幻，谁也得不到。相反，他也见不得明月跌落红尘，成为不入流的戏子。
　　眼见蒋小福从从容容，只顾着挑拣桌上的果脯点心吃，严云生再次忍不住开了口：“就为了他去金香堂摆过一桌饭，你就托病不见人，戏也不唱，堂会也不去。你知道这回得罪了多少人？”
　　蒋小福捏了个糖渍梅子，细细地嚼了，末了冲他一笑：“真酸。”
　　严云生自认是名雅士，不便发怒，也回他一个别有意味的笑：“你知道外边儿怎么说你的？”
　　没等蒋小福说话，他就一字一句道：“说你是——功夫在戏外。”
　　“哦。”蒋小福吃梅子上了瘾，头也不抬：“我知道，在戏外，在床上嘛！”
　　严云生哑然片刻，替他发起愁来：“是，你当然不在乎这些闲话，可这戏饭难道是好吃的？何况昆部的人，盛名之下，谁敢沾一点不洁身自好的闲话？如今这春景堂内，可全靠你蒋老板一个人撑台面，哪儿能由着性子胡来的？”
　　众人谈及他和唐衍文，总爱往龌龊上想，好像他们相伴多年的情分都是作假。
　　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话，蒋小福也真心实意地蹙了眉头：“我不爱管这些事。”
　　严云生偏就喜爱他这点天真，不免柔和了语气劝道：“好在你是有本事的，倒也不必怎样经营，只需记得遵规守礼，以戏为大，别任性胡闹便是了。”
　　他还藏了后半句，希望蒋小福自行领悟——别只惦记着一个唐衍文！
　　蒋小福眼珠一转，也不知道领悟得如何，捏了颗梅子喂给他：“二爷说得有理。”
　　严云生板着脸，美滋滋地咽了下去。
　　严云生的话，蒋小福听进去了，不过另有一番认识。
　　自从乾隆时期以来，魏长生的秦腔来了又去，徽班进京却站稳了脚跟，唱昆曲的戏子们被席卷得七零八落，不少人改唱乱弹，进了徽班。他一个纯粹的昆旦，红得稀奇而矜贵。背后当然有一个重要的缘故，那就是唐衍文的权势地位替他撑起了场面。可一撑就是六年，还能撑多久呢？
　　他不愿等到唐衍文撒手那一天，也不愿抛弃多年苦功改学乱弹。
　　唱戏本就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可在这件事上，他明白自己是迎合不上了。
　　所以，前几日，他让唐衍文替自己出师。
　　蒋小福自小被卖到堂子里，是正儿八经的小徒弟，师傅叫做王翠，乃是春景堂真正的主人。
　　王翠是乾隆末年颇有名气的昆旦，因为擅演杨玉环，得了个诨号叫做“水蜜桃”，后来王翠坏了嗓子，在霓翠、庆宁、金玉几部间辗转几年，很不得志，随后索性离开，买下此处宅子，更名“春景堂”，教起了徒弟。
　　彼时京城的风气，戏子在台上要唱戏，在台下也少不了应酬。甚至唱戏的功夫差些，只要懂得应酬，也有人捧。小徒弟们既学唱戏，也学应酬。
　　几年过去，却是只□□了蒋小福一个。
　　如今王翠年纪大了，身躯也从水蜜桃发展为大蟠桃，索性万事不管，只让蒋小福做主，自己在后院吃烟遛鸟，是个养老的光景。因为这个缘故，蒋小福才当了春景堂的家，然而真想离开这里，还得出师才行。寻常堂子里的人出师，已是一笔不少的开销，对蒋小福这样的红伶，通常是给出天价也不肯放人的。
　　唐衍文不缺银子，但也不愿意蒋小福出师——真要让一个伶人跟在自己身边，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他不肯，蒋小福也没办法，又做不出寻死觅活的姿态，只好作罢。
　　虽然作罢，其实心里气死了。借着花天禄的筏子，他对唐衍文甩了脸色。直到今天严云生来当说客，他才算是松了口——不想松口，然而没法子，生意总要做下去。
　　严云生不知其中缘故，只道蒋小福这一通脾气是为了花天禄，而为了花天禄，实质就是为了唐衍文。
　　他想不明白，唐衍文到底有什么好？
　　他替蒋小福不值，简直痛彻心扉，却又不敢直言，只好是含酸带刺地聊了几句，带着蒋小福的口信，回去复命去了。


第2章 
　　翌日，唐衍文来了。
　　蒋小福一见他，就跃跃欲试地要发作：“唐大人真是稀客，别是走错门了吧？”
　　此刻唐衍文刚进屋，正在周麻子的伺候下脱衣裳，闻言就含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麻子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地伺候唐衍文擦了手，又一溜烟摆好了果盘零嘴和茶水，随后就往屋外撤去，一边走一边暗暗撇了嘴，在心里对蒋小福下了判词：“棒槌。”
　　唐衍文身形瘦削，一张容长脸，浅黄皮肤，淡色五官，褐眼薄唇，看着好像大宅子里世代悬挂的人像，有种轻描淡写的威严。在这样的底色下，他即便是笑，也仿佛带点愁绪。
　　含笑带愁地走到蒋小福面前，他背着手弯下腰：“真生气了？”
　　蒋小面撩他一眼：“这话从哪里来的？”
　　“哦，没生气？”唐衍文握住他薄薄的肩，捏了捏：“我就说，蒋老板名冠京城，怎么会和闲花野草争风吃醋？”
　　蒋小福一把拍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开几步，冷笑道：“唐大人说笑了，我是你什么人？内宅的妻？还是外宅的妾？有什么可争风吃醋的？”
　　唐衍文几次三番地哄人，却是接二连三地受到冷脸，不免也面色一僵，然而瞬间后，他依然是缓和了神情，好声好气地说道：“那么，还是为了出师的事儿？”
　　蒋小福不说话了。
　　“是不是？”
　　蒋小福答道：“是又如何？你既然不肯，还问什么？”
　　唐衍文上前握住他的手臂，轻轻将人带到椅子跟前，自己先坐下，随后抚上蒋小福的腰身，将人带到怀里：“出师也不过是花些银子罢了，这些年我难道还短过你的？又怎么会舍不得一笔出师银？不过是身在仕途，多有不便罢了。”
　　说话间，他隔着一层柔滑的衣料，在那腰上摩挲——脾气大，腰却是软。
　　他斟酌着劝慰：“你头一天出来跟在我身边，第二天就得有人参我一本。且不论这个，就说你，出师后也比不得如今这样自在，戏是不能唱了，又多出许多规矩，何苦来哉？”
　　蒋小福心乱如麻。
　　理智上，他承认唐衍文顾虑得有理，无从怨怼，但心里仿佛有一把燎原的邪火，烧得他呼吸急促，心跳也砰砰作响，非要顶回去不可：“你不过是怕我耽误你青云直上。”
　　唐衍文感到蒋小福温热的肌肤在他手下微微颤抖。
　　对堂子里的戏子而言，蒋小福是老人了，但对他而言，还是年轻，有血气，活色生香。
　　“现在这样不好吗？”他凑近了蒋小福的脖颈，用鼻尖不停嗅着，两只手也在周身游走：“我捧你一天，你就一天是名冠京城的蒋老板。”
　　蒋小福被他揉搓得浑身发软，面上渐渐透出红晕，尚且还记得反驳：“不好。”
　　然而说完这话，他身不由己，一点一点仰了头，瘫软下去。蒋小福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也顾不上坚持他那出师的大计，原本的怒火骤然熄灭，变成了另一种炙热的火苗，在神识中乱窜。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唐衍文忽然紧紧揽住他，陡然安静下来。
　　他似乎是力竭了，又似乎是重新找回了说话的力气，叹息似地问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
　　蒋小福顾不上回答，他知道唐衍文是到此为止了。
　　可蒋小福顾不上回答，他一把拉住唐衍文的手，发出暗示的声音。
　　梨园行的人，没少议论蒋小福和唐衍文的闲话，说来说去，不过是说蒋小福“功夫在戏外”，于床帏间不知做了什么，才勾得唐大人神魂不全，直用了六年的时间，花费百般心思、万般银钱，倾尽全力捧出一个蒋老板。
　　谁曾想，到了床上，唐大人竟是不行的呢？
　　倒像是伺候蒋小福来了。
　　从这个角度讲，他对蒋小福的心意，的确是苍天可鉴。
　　日落时分，唐衍文离开了春景堂。
　　周麻子试试探探地进屋来：“唐大人走了啊？不用饭了啊？”
　　他是蒋小福的跟班，姓周，因为满脸麻子，大家私下都叫他周麻子，久而久之，几乎要忘记他的真名。
　　寻常戏子的跟班，不外乎做些跑腿算账的活计，还要替师傅管束着他们——若有一掷千金的豪客，必得压着他们前去周旋，若是寻常客人来打茶围，又得提醒他们赶紧打发——此类角色，半是仆从，半是监督。
　　周麻子作为蒋小福的跟班，要与众不同一些。
　　蒋小福在春景堂，名义上是徒弟，实质上，却是身为半个主子的摇钱树，而周麻子在蒋小福面前，就只是仆从，无从监督，在春景堂其余人面前，又只是监督，不算仆从——如此，可谓是半个管事。
　　蒋小福在榻上半仰半靠，看上去好像是萎靡不振，又好像是情饱春困，听到一个“饭”字，他接了话：“我饿了。”
　　周麻子本想打探一下两人见面的情形，见状也不用问了，扭头就去吩咐小厨房，赶紧备一桌饭菜。刚走出小厨房没几步，又掉头回去，特意嘱咐：“不许放辣！”
　　不多时，蒋小福在周麻子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预备着大嚼一顿。随后他拎着筷子，望着一桌子烩三鲜、蟹黄豆腐、虾仁青瓜，忍不住问：“怎么都是清汤白水的？”
　　周麻子认为这个问题没法子回答，只好是冲他尴尬一笑。
　　吃饱喝足后，蒋小福捧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同时对着茶碗说道：“你找个日子，把我那几位师弟——”他顿了顿：“几个？”
　　周麻子忍住白眼，答道：“六个。”
　　“把那六位师弟，都叫过来，我要看看。”
　　“啊？”周麻子没跟上他的思路：“看看？”
　　“对。我现在还能挣银子，可谁也担保不了能挣多久，堂子里的账你也知道，要想维持下去，不能总靠我一个人。师傅不管，我少不得要管一管了。”
　　为了出师的事儿，他专程查过堂子里的总账，春景堂的进项大多是靠他自己，剩下几个师弟，约等于吃闲饭的。
　　这可不成！
　　周麻子知道他一旦看着自己的脸说话，就是不耐烦了，即刻点头：“哎！”
　　蒋小福又道：“这个月末，老头要在府里办堂会，这两日就派人送戏码来。”
　　唐府的堂会向来是蒋小福做主，既要约齐班底排演戏码，又要亲自登台添光增色，在台下还有另一层作用，乃是寒暄宾客。明面上，当然是唱戏为重，私下里，其实借着寒暄的机会替唐衍文打探了许多闲言消息和微妙态度。
　　这段时日，朝廷又为了禁烟一事起了纷争。唐衍文是力主禁烟的，他这个人很有些书生意气，十分痛恨鸦片烟这样迷人心智的东西。然而当朝国库空虚，禁烟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说是禁烟，实际是雷声大雨点小，让唐衍文很不满意。尤其粤海关一带，鸦片烟的交易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这批官员在唐衍文眼中，最是阳奉阴违中饱私囊。蒋小福时常借着堂会和宴席的时机，替唐衍文探听各方对此事的态度。
　　周麻子问：“还照往常一样，用四喜的班底？”
　　“对。”蒋小福想了想：“这回要唱整三天呢，戏码大概比往常多些，四喜不够的，你替我约，小班里娴熟出挑的也行，若是再没有，再去看看和春的人。”
　　周麻子知道蒋小福不喜欢和春班，点头应承下来：“放心吧！戏码一到，我立刻约人去！”
　　蒋小福却是软软向后靠去，倦怠地叹了口气：“哎，我成了戏提调了。”
　　周麻子见他情绪不佳，不敢多问，只捡了几则听来的坊间传闻，与他闲话。
　　蒋小福最爱听人闲话。
　　他素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很厌烦俗人琐事，偏偏又喜欢听这些无根无据的粗野趣闻，正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
　　周麻子告诉他，花天禄请缨操办唐衍文的堂会无果，引来许多风凉话，说花老板赔了夫人又折兵，赔得裤子都没啦。
　　蒋小福听完，点评道：“端了唱戏这碗饭，也就不配谈什么谦让清高，他这样也无可厚非。可是他不知道，老头是个有主意的人，越是催迫他做什么，越是不愿意做。”
　　周麻子笑道：“那也是你有本事的缘故，唐大人才不肯换人。”
　　“可也是。”蒋小福分享自己的见闻：“听说他眼小鼻塌，肤如砂纸，语如鸭叫……我倒是远远和他擦肩过几次，没瞧仔细。”
　　周麻子听罢这样的胡言乱语，瞪着眼想了想，怀疑蒋小福是故意抹黑人家，可是他也知道在蒋小福心里，他蒋老板就是天下第一绝色，或许以他的眼光看，别人都是这番不堪入目的形象，并非抹黑，也未可知。
　　周麻子放弃反驳的念头，肯定道：“既然有人这么说，即使有所夸大，也可见他不如你。”
　　蒋小福听不出奉承话，只觉得高兴，看周麻子那张脸也顺眼许多，不由得朝他露了个笑。
　　他是真情实意，周麻子却是老脸一红，几乎不知说什么好。
　　蒋小福很少对他笑，偶尔笑一次，简直像是在发骚。他伺候蒋小福这么多年，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形，都感觉自己是不花钱而白嫖了北京城最红的戏子，为此，他时常要含羞抱愧地多关心蒋小福几分。
　　蒋小福不知其中缘故，见了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还在想：“又体贴，又老实。”
　　他这厢心情转好，兴致颇佳，不知周麻子肚子里那点存货已经讲完，还想再听。
　　周麻子不愿意扫兴，只好开动脑筋瞎编起来，反正蒋小福也听不出真假。


第3章 
　　这日，师弟们站在了蒋小福面前。
　　他一个也不认识。
　　倒也不是全然不认识，多少见过几面，名字也识得，眉眼也熟悉，可细论起来，谁是什么性情，唱什么戏码，与哪些人来往……一概不知。
　　师弟们也是头一次到蒋小福屋里，一时都环顾打量起来，忍不住窃窃私语。蒋小福屋里有许多不易得来的奇珍异宝，打眼看过去，也不知道都是做什么使的，总之是珠光宝气，好像住着哪位贵人家的小姐。
　　蒋小福任他们打量，同时开口盘问起来。
　　经过一番盘问，他总算理清了几位师弟的现状。
　　六人俱是十几岁的年龄，最大的那个叫吴小顺，登台最早，生意也过得去，瓜子脸白皮肤，大概因为太瘦削单薄了，看着有些羸弱。蒋小福心想这可唱不好戏——唱戏是门苦功夫，哪怕是旦角，也只能是看上去弱柳扶风，是不能真羸弱的。
　　最小的那个，叫王小卿，相貌还算清丽，但也有同样的问题，太羸弱了。
　　除了这两位，其余四人都不过尔尔，不值一提。
　　蒋小福先对吴小顺问道：“你唱得最多的，是哪出？”
　　吴小顺想了想，说了几出戏。
　　“唱段《借茶》吧。”
　　吴小顺大大方方地唱了一段，莺声呖呖，算得上娇俏，只是痕迹太重，有些作态。蒋小福点了点头：“不错。”顿了顿，又好心补充道：“表情要收着点儿，这是阎惜娇，不是潘金莲——”说着他朝旁边一瞥眼：“你们笑什么？下一个！”
　　吴小顺抿了抿嘴，让出位置。
　　师弟们一个个轮流站上前，各自挑了戏，唱上一段。蒋小福看着，不是唱功浅薄，就是身段寻常，竟是一个不如一个！他几次张了张嘴，感觉是无从作评，只好又闭上。
　　最后轮到王小卿，蒋小福倒是满意了，年龄虽小，却是唱功不俗，一派自然，是个唱旦的好胚子——可是没用，他还没登台呢！
　　蒋小福端着茶、板着脸，对师弟们进行了一番训话：“照理说，做徒弟的自有师傅管教，可在春景堂，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少不得就要听我一句：堂子里不养闲人，唱戏接客，都上点儿心！有难处找老周，找我也行，最好是找老周。生意好么，大家风光，生意不好，那和剃头篷子里的小徒弟也没什么两样。半年为期，谁要是吃不了这口戏饭，就去后院劈柴吧！”
　　周麻子一直站在蒋小福身边旁观，突然听他说出这么一番不得人心的话，默默叹了口气，也没觉得意外——蒋老板嘛，不骂人已经是好样的。
　　师弟们垂头丧气地答应了，只有吴小顺扯出笑脸奉承了几句。
　　蒋小福自觉已经讲清楚了道理，本想再叙几句寒温，无奈沉默片刻，实在酝酿不出言辞，于是一脸严肃地摆了摆手，端茶送客。
　　周麻子领着师弟们出去，一路上客客气气地，不忘替蒋小福找补几句，直将他说成了一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好师兄，为师弟们操碎了心，只盼着师弟们都能过上如他自己一般的好日子。
　　师弟们也不知信没信，总之面上是纷纷点头附和了。
　　送走大家，周麻子背着手往回溜达，心里很满意，认为自己挺会办事。
　　周麻子回去，就把自己的话同蒋小福复述一遍。
　　他是存了邀功的心思，哪知蒋小福并不领情，听完只是对着桌子皱眉：“多余。我要解决的是生意问题，还是不要掺杂人情为好。”
　　周麻子瞪大眼睛一撇嘴：“小老板，做生意可是最讲人情的！”
　　蒋小福想了想，另有一番见解：“那也不必处处讲人情，人情可不如规矩可靠，或许能带来好处，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惹来麻烦，还是清清爽爽的好。”
　　“好嘛！”周麻子搞不明白，天下公认的道理怎么还能被他反驳了去，只好是换一套说法：“堂子里每人开销多少，挣来的银子归公多少，那都是现成的规矩，可统共也没挣来几两银子！您敲打他们，也不见得就顶用哇！”
　　蒋小福觉得他婆婆妈妈，但又知道他是好意，只好耐下性子转头问：“那你看，要怎么办才好呢？”
　　周麻子还真给他出了主意。
　　按照周麻子的看法，蒋小福需得从师弟们中间挑选一个，栽培起来。一则，是培养一个就手的帮衬，省得一到配戏的时候就得仰仗科班，多少不便；二则嘛，也是做个表率，堂子里其他人看他得了好处，眼热之余，自然晓得用心上进。
　　蒋小福除了跟师傅学过戏，是没受过什么“栽培”的，这个师傅不是王翠，是堂子里专门请来教戏的师傅，人人都有份。
　　“我倒是能教教戏，可和师傅教的也没两样，能不能学成，全看个人的造化，我能栽培什么呢？”
　　“嗨哟！”周麻子笑道：“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梨园行的门道您是知道的，要想红，最好是一炮打响，一旦唱瘟一次，再想翻身就难了。”
　　见蒋小福点头认同，周麻子继续道：“这就得要钱、要人、要机会，寻常人名不见经传的，哪有这个本事？可您要是操办起来，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蒋小福受了一通马屁，高兴起来，认为此事可行，而且确实简单至极。
　　蒋小福认为吴小顺是最好的栽培对象——戏唱得不错，也去过几回堂会，只要有机会，或许是大有可为的。周麻子却支支吾吾，是个不太赞同的意思。
　　最后蒋小福气得朝他一瞪眼：“有话就说！”
　　周麻子这才交代：“这个吴小顺唉，我听说，老私下议论，说你性情孤傲，那个啥，脾气又大！”
　　蒋小福道：“这也没说错呀？”
　　周麻子被他噎了一下：“还……还说了不少闲话，说你和唐大人有那个啥……淫邪关系！”
　　蒋小福听了，依旧是不为所动：“碎嘴闲话，倒也没什么，人嘛，就是这样的。可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得出手呢？”
　　周麻子问：“小卿不是挺好？”
　　“他还小吧？”蒋小福脱口而出：“有十五没有？”
　　“今年就十五啦。”
　　蒋小福当然也看得出王小卿的资质，可总觉得不放心：“还是个小孩呢！咱们再瞧瞧。”
　　周麻子一把年纪了，看自己这位小老板，也像看小孩似的，听了这话，就觉得怪可笑：“嗐，那就再瞧瞧吧。”
　　周麻子还另有一层顾虑。
　　蒋小福再怎么红，也是春景堂里未出师的徒弟，平日里尽可以说一不二，可别的徒弟，是王翠的徒弟，堂子里的银钱，那也是王翠的银钱，要想往里插手，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又支吾上了：“这个……咱们又查账又管人的，王老板那里……会不会……”
　　蒋小福却是不在乎：“不管他。”
　　周麻子一愣，想起一件往事来。
　　蒋小福刚登台时，名花初现，待价而沽，正好一位姓周的江浙富商听了他的《絮阁》，感叹说“见了小福扮的杨玉环，才知史书没有骗人”，可见其迷恋之情。
　　有人力捧当然是好事，然而这位周老板，有个虐打戏子的名声。
　　彼时，春景堂正是快要经营不下去的萧条景象，王翠犹犹豫豫，无法下定决心，如此拖了一段时间，蒋小福做主，应了周老板的局。
　　一辆十三太保马车把蒋小福接走，三日后，回了春景堂，送回了全须全尾的蒋小福，和几大箱戏礼。从那以后，周老板以倾家荡产之势捧上了蒋小福，很快，京城里就是“无福不成宴”的局面了。
　　如此往后半年，周老板却是一场暴病而亡。
　　此后，捧蒋小福的，就是唐衍文。
　　个中情形，如今很少有人再提，周麻子猛然想起，自那以后，王翠可就对蒋小福格外放任，几乎就是不管——是不想管、不愿管、还是不敢管？
　　周麻子不再探究，既然蒋小福让他不管，那他就不管。
　　几日后，严云生送了戏码来。
　　那日天气骤暖，京城内是个草长莺飞、柳醉春烟的景象。蒋小福起了大早，在跨院内练过一通功夫后，靠在藤椅上晒太阳。筋骨已是活络开来，皮肉又感受着春日的温暖，他通身舒适，闭了眼睛养神。
　　蒋小福的脑子里是不得安静的，除非睡着，否则定有层出不穷的念头，好似戏台一般，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不受控制地就要遐想无边。此刻他虽是闭上了眼，却并不能入睡，一会儿畅想一番堂会的盛况，一会儿又料想一阵众人对他的夸赞，随后又思索着若是自己要出师，手头的银子兴许还够不上身价呢……
　　如此神游之际，他没有留意到严云生的到来。
　　严云生身上穿着雪青缎袍，口中哼着昆腔小调，手心敲着桃花绣扇，一路行来，自觉十分倜傥。
　　待到走近了，他看见身穿水衣的蒋小福，微仰着头，双手交叠在腹部，似乎正在小睡。
　　蒋小福为人，是浑身带刺的，严云生虽然爱他明艳的眉眼，但时常受不了他的性情。然而此时此刻，见他在春日晴光下阖目浅眠，显得格外安静柔和，严云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内心对这样的蒋小福很有几分喜爱。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折扇，靠近几步，弯腰俯身，往他额头上一敲！
　　严云生的本意，是想要逗弄一下蒋小福，不曾想心情太过愉快，没控制好力道，敲出老大一声响来！
　　蒋小福在那猛然一敲中睁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随后，他额头一点红，眼内两汪泪，捞起练习用的木剑，朝严云生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严云生心头有愧，不敢还手，只好是连连“哎哟”着抱头鼠窜，挨了这一顿。
　　蒋小福刚开始是真生气，后来却也恢复理智，并没有下狠手，然而严云生依旧是鬼叫个不停。
　　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并肩进屋，相对而坐，各捧一碗桂花藕粉，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第4章 
　　吃毕，蒋小福拿过戏码来看。
　　严云生酷爱戏曲一道，在戏园子里是座上佳客，与名伶们都沾些交情，在台下幕后又是趣友良朋，常年与戏子们厮混在一处的。
　　蒋小福看了戏码，就与他商议：“前后三天，统共二十出折子，又以文场居多，一时间上哪儿去配齐那么些人呢？”
　　“你先告诉我，你蒋老板的压轴子，唱哪一出？”
　　蒋小福不说：“没想好呢，瞎打听什么！”
　　“四喜的班底，看在你蒋老板的面子上，想必不能有推诿，正角儿是不缺的。”严云生敲着折扇思量片刻：“反倒是那挎刀配戏的人，四处串场，最是难约，这次戏码又多，又要挑拿得出手的，可就不好凑齐了。”
　　蒋小福点头：“可也是。我早想着人不够，已经让老周知会过了，紧要的脚色都先定下来了，也别替老头省银子。”
　　“够不够？”
　　“原本觉得够了，可你一说，我这再一算，配戏的人恐怕还真不够。”
　　严云生就托着椅子凑到他旁边：“我有个法子。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唱哪一出？”
　　“你要做什么？”
　　严云生嘻嘻一笑：“我去和你扮一出，怎么样？”
　　蒋小福不乐意和他配戏，当着唐衍文的面，算怎么回事呢？
　　他垂下眼：“好好的一位少爷，往戏台上凑什么，你也不嫌丢份。”
　　严云生也就是随口一说，现在被蒋小福指责了，也就作罢。再者，他虽是个幕僚，却是家有薄底，进衙门混日子的，的确不适合登台。
　　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他道：“算了算了。我的法子呢，应在你们春景堂的几个徒弟身上，虽说比不得有名的那些，但胜在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正好给你配戏，又齐整，又省了对戏的功夫，岂不是便宜？”
　　蒋小福听了，很有些意动：“是个法子。不过……小顺是没问题，你也见过的，其余几个……本事就很寻常了。”
　　严云生听了这话就笑：“你看着寻常，就是够用了。”
　　“还有一个没登过台的呢。”
　　严云生“哎”了一声：“我知道，我来的时候见过几次，个头最小的那个，是不是？”
　　“是他，王小卿，唱得不错，就是年纪太小。”
　　“嘿，唱得好还怕什么？现在正时兴呢，青春少艾，多好呢。”他说到此处，福至心灵地住了嘴，因为意识到蒋小福已是二十出头，以戏子的年纪算，嫌老了。
　　蒋小福没在意：“那正好，趁这次堂会，就让他登台吧。你近日有空也叫一叫他的条子，让他长长见识，别到时候怯场。”
　　“这倒容易。”严云生难得接受蒋小福的嘱托，满口答应下来：“正好我有个广东来的本家远亲，专程进京来结交朋友，场面很大，我少不得也要做个陪，这些日子应酬不少，到时叫他就是了。”
　　蒋小福顺口问道：“什么人啊？”
　　“你先告诉我压轴唱哪出，我就告诉你。”
　　“哎！”蒋小福一搡他，烦得要命：“不问你了，你也别问我！”
　　严云生也不乐意了：“得！我呀，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压根不领情。”
　　说着，他起身穿衣戴帽，意意思思地拂袖而去了。
　　从蒋小福这里离开后，严云生绕到了东跨院。
　　春景堂东西两个跨院，蒋小福独占西跨院，后院是王翠的住所，一众小徒弟们则占据东跨院。
　　严云生找着其中一间屋子，趴着门缝往里瞧，随后走进去，笑嘻嘻地唤道：“小卿。”
　　王小卿正伏在案头，拿一只毛笔练字，闻言抬头，十分娴静地也笑了：“二爷。”
　　严云生在春景堂是常来常往的，其实两人早已认识，只是他一腔心思都在蒋小福身上，难得与王小卿有过多交往，再加上王小卿并未登台，也就谈不上应酬，他倒不好有过多牵扯，失了身份，惹人议论。
　　今天在蒋小福那里不大顺心，又应承了蒋小福所求之事，严云生便来找王小卿。
　　他走近一看：“写字儿呢？”
　　那纸上写着一个“卿”字。
　　“写得不好。”王小卿挺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答道：“师傅说我们唱戏虽不用识多少字，但会看戏文，总比不会好，何况……”
　　何况堂子里的戏子，还是断文识字的好。
　　严云生没接这个话，他绕到王小卿背后，就着他拿笔的手，往那字的中间点上一点：“方才少了一笔，这样才对。”
　　王小卿比他矮了半头，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又被他握住了手不放，愈发不好意思：“多谢二爷，您松手吧。”
　　严云生松了手，又偏头瞅着他：“这就谢我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儿，你还得谢我！”
　　王小卿与蒋小福性格迥异，受了严云生的腻歪，也不发脾气，好声好气地问：“什么事儿呀？”
　　“唐大人府里要办一场堂会，小福唱压轴——”严云生背着手，很从容地说道：“我给他出主意，让你登台配戏，他准了。”
　　王小卿显然是欣喜了，然而也并未忘形，只扩大了笑意：“当真？”
　　严云生啪的一声展开折扇，仿佛开屏的孔雀：“二爷我说的，还能有假？”
　　随后，严云生又细细吩咐了近日的安排，在他的描绘中，豪客奢宴不在话下，炙手可热指日可待。说到最后，豪情干云起来：“说不定呀，你很快就能像你师兄那样，红遍京城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的功劳！”
　　王小卿被他说得很不安：“二爷是我的贵人，提携之恩，怎么会忘呢！只是，我向来愚笨，若能比得上小福师兄一半，也就知足了。”
　　严云生也没想他能比过蒋小福去，不过是渲染一番自己为他尽的心。如今受了他的感激，自然也十分高兴。
　　他严二爷，在梨园行也是个叫得上名号的人，唯独在蒋小福那儿，总是心气不顺——蒋小福倒不是待他不好，只是与唐衍文一比，他总认为蒋小福辜负了自己一腔真心，既不懂得自爱，让他痛心，又动则使脸色耍脾气，让他怪不得劲儿的——到王小卿这里，他才找回了应得的待遇。
　　对于严云生的幽怨之情，蒋小福并不知晓，他叫人套了马车，往精忠庙驶去。
　　今儿是梨园行祖师爷生日，在京各戏班早就集资，对那喜神殿两旁的配殿及垂花门楼进行修葺，如今诸事已毕，众人都要去进香参观一番。
　　蒋小福挺讨厌凑这种热闹，也并不信奉喜神，然而精忠庙距离樱桃斜街不远，他是绝无理由不去的。本来打定主意，露个面就走，不曾想一到庙前，他前脚刚从车上下来，后脚就被四喜的胡采芝逮个正着。
　　这胡采芝是个惯会交际的人物，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诸位伶人间扑闪，一抬头见着蒋小福，赶紧将其纳入交际的范畴。蒋小福没有法子，被他晃得眼晕，一路晕头晕脑地随着他们进香去了。
　　行至垂花门楼，旁边立着石碑，记录了本次修葺工事，乃是四喜、三庆、和春、和成、顺立等各班领袖弟子众善人，并梨园会首高朗亭、胡大成、潘兰亭、陈士云、霍玉德、韩永立六人共同促成。
　　蒋小福便问胡采芝：“这陈士云，虽是梨园会首，我怎么像是从没见过？”
　　旁人也道：“我也没见过呢！”
　　“年年的会首名册上，可都有这个人，怎么大家都没见过呢？”
　　胡采芝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呀，这陈士云，就是当初随魏三进京来的徒弟，陈银官。”
　　有人当即反驳：“不能吧？陈银官不是因为唱粉戏，以侍寝谋利，被赶出京城了吗？”
　　胡采芝一眨眼：“判是这么判了，可谁亲眼见着他走出城门了？陈银官也不是善茬儿，背后没有人捧着，当初怎么敢大张旗鼓地唱粉戏？”
　　“这银官，真要到现在，也一把年纪了吧？”
　　“那可不！但细心调养，也不见得就不能看。更何况天下之大，指不定就有人好这一口的，将人养在家里……”
　　“嘁！这嘴也太损了……”
　　蒋小福对什么银官金官都不感兴趣，见众人窃窃私语，并未留意自己，连忙三步并作一步，往人少处撤去，溜之大吉了。
　　按照蒋小福原本的计划，是去精忠庙露个面，早早地回春景堂，吃过午饭，趁今日不开戏，到唐府里消磨一天，顺便商议堂会的事儿——唐衍文顾及身份，只在设宴拜友时到春景堂去，与蒋小福私下见面都是在府里——然而蒋小福在精忠庙耽搁许久，索性就直奔唐府而去了。
　　轻车熟路地穿过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进到花园子，蒋小福一路行来，身边跟着唐府的管事。
　　管事不知怎么了，十分谄媚且聒噪。
　　“蒋老板吃过了吗？今儿可回暖了，热着呢……哎，您慢点儿走！”
　　说到一半儿，蒋小福陡然停住了脚步。
　　他扭头盯着管事，面露疑惑，也不言语，那管事在他的注视下，咽了一口口水。
　　蒋小福又一扭头，加快脚步往小书房走去。
　　小书房就在花园一角，很近，是三间勾连抱厦，临水而建，傍花伴柳。唐衍文平日里闲来消遣，与蒋小福见面，都在此处。
　　蒋小福推门而入。
　　屋里原本站着两个人，不知正在交谈什么，蒋小福没等人通报，忽然出现，屋内两人都轻微地吓了一跳，立时扭头看过来。
　　这一看，蒋小福立刻认出来了。其中一人当然是唐衍文，另一人身形瘦削，却是吴小顺。
　　双方对视，唐衍文倒是没什么表示，吴小顺则露出尴尬与忸怩交织的神情来。
　　蒋小福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吴小顺先是看了唐衍文一眼，见他不说话，就冲蒋小福笑道：“师兄，唐大人打发人到堂子里接你呢，我看你不在，就来替你说一声儿——”
　　话没说完，蒋小福打断他：“你，替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倒是和缓，不像是个生气的模样。
　　吴小顺连连摆手：“是我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
　　“行。”蒋小福再次打断他：“我已经来了，你回吧。”
　　吴小顺没料到碰着这样一个钉子，若是蒋小福发了脾气，他还能解释应对，谁知道蒋小福这番态度，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一时不能反应，哑然愣住了。
　　这时候，唐府的管事不知道从哪儿又冒了出来，铁面无私地冲吴小顺一伸手：“请吧。”
　　吴小顺委委屈屈，又臊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游魂似的飘走了。
　　蒋小福这才看向唐衍文。
　　唐衍文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甚至已经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冲了杯茶。此刻端着茶，他回了蒋小福一个含蓄的微笑。
　　他笑，蒋小福也笑：“老头，厉害了呀。”
　　唐衍文捏着茶盖，拂了拂茶叶，四平八稳地说道：“和我没关系。你知道他来做什么的？”
　　蒋小福截住他手中的茶盏，自己喝了一口：“来做什么？”
　　“他是来求我，在堂会上给他留一出戏，好教他出出风头，涨涨身价。”唐衍文伸手将拿茶盏又接回来，放回桌面，顺手就握住了蒋小福的手腕：“可惜有你这个师兄在，他要想越过你，唱出名头，是挺不容易的。”
　　蒋小福并不同情：“他有这个胆量，就该来找我。”
　　蒋小福被他越拉越近，此刻站在唐衍文面前，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一抬，就搭上唐衍文的肩颈。他知道吴小顺是自作主张，没唐衍文什么事儿。
　　做戏子的，到底需要人捧，可一旦被人捧上了，就再也做不了主。好比是一出戏，唱完了高潮还要往下唱，无非是两种下场——勉力收尾，或是看客离场——唐衍文是台下的人，来去自由，不需要藏着掖着。
　　沉默片刻，蒋小福忽然道“老头，你有白头发了。”
　　唐衍文用手指在他腕间摩挲，没有说话，片刻后，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怕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了。”
　　蒋小福叹了口气，回抱住对方。
　　他是唱旦的，戏中人做久了，寻常日子中就格外警惕，不愿意做出哀怨可怜、纠缠不休的姿态。他当然相信唐衍文，这份信任是如此默契，毫无争执辨析的必要，然而另一方面，在不可预计的将来面前，在悬殊的身份面前，这份信任依旧是摇摇欲坠了。
　　这话没法说透，也说不透。
　　两人的一切交谈都是旧式的，有些话不必开口，也无从说起。
　　傍晚，蒋小福回到春景堂。
　　周麻子提着羊角灯引路，嘴里说个不停：“怎么这么晚，要是误了时辰，城门关了可怎么办呢！”
　　蒋小福嫌他啰嗦，没理他。
　　周麻子还在说：“这小顺呀，白日里回来就到了咱们院里，一直在门前跪着呢。”
　　蒋小福打了个哈欠：“关进柴房里去。”
　　周麻子原本想劝，毕竟当师兄的，不能替师傅做这个主。然而他是知道吴小顺私自坐上唐府的马车的，这时候察言观色，心想这个吴小顺，难不成还真敢？
　　思及至此，他替蒋小福发了怒，心想：“不如打死他算了。”


第5章 
　　接下来几天，蒋小福骤然忙碌起来。
　　吴小顺是去不了堂会了，蒋小福临时改换他人，又忙着对戏。请的人不乏好角儿，都是心高气傲的，和自己班子里的人搭戏也就罢了，这种临时搭伙的堂会，彼此不熟，本来就难以配合，若是同台露面的几个人之间稍有嫌隙，这戏就得唱砸了。所幸蒋小福不讲人情，对戏严苛，又有唐衍文的面子，倒是一切顺利。
　　除此之外，蒋小福每天都像个老夫子似的，把王小卿叫到眼前来考教问询一通，就怕他年纪小，出什么漏子。
　　而王小卿，的的确确是个好胚子，口中唱词、手上姿势、脚下功夫，都算得上不错。
　　蒋小福对他十分满意。
　　如此忙而不乱，筹备到月底，总算是万事齐备。
　　唐府的花园子里有座戏台，表面看不算奢华，实际布局和用材都十分讲究。蒋小福最爱这处戏台，因为台前风景如画，更能衬托他的扮相，故而唐府举办堂会，他心里也高兴。
　　堂会头一天，蒋小福唱了《絮阁》。
　　这出戏是讲宠冠后宫的杨玉环，到絮阁发现皇帝和梅妃幽会，闯进去搜寻，搜不着人，只发现一只凤钗，由此拈酸吃醋地闹了一场，后与皇帝和好如初。
　　当初姓周的富商就是听了这一出，才说“史书没有骗人”。
　　成名之后，蒋小福极少唱它，只在唐衍文的堂会中得以一见。
　　所以他一登台亮相，台下就叫了好。
　　宾客们如痴如醉，仿佛杨贵妃撒娇卖痴的对象正是他们本人。蒋小福在台上俏生生地唱一句“为着个意中人把心病挑，俏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捎”，台下看客也就自认为是“俏东君”，乐滔滔欣欣然了。
　　严云生坐在台下，暂时忘记了对蒋小福的不满。
　　他偏头朝着身边的人说话，眼睛却盯着台上不肯挪动：“京师昆腔第一旦，蒋小福，蒋老板——”他与有荣焉地问道：“六哥，不错吧？”
　　身边这人，正是严云生那位远道而来、场面很阔的本家亲戚，叫做严鹤，在家行六，一般人都叫他六爷。
　　说是亲戚，其实只是祖上沾点亲故，实际两方家族早已一南一北，互不通信了。不过严鹤进京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帮严云生对付过一笔亟待偿还的债务，后来严云生发现两人竟是本家亲戚，年纪又相仿，顿时就亲上加亲，再开口就叫上了六哥。
　　严鹤，严六爷，六哥，不明白严云生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台上的杨玉环，没觉出好来，于是又垂下眼皮答道：“我不懂戏。”
　　其实，他见识过歌姬女妓，也听过莲花小唱，虽然不懂戏，也结识过几个颇有名气的小旦，在他眼里这些都属于女人，或是把自个儿当女人的男人。可他素来不好女色，那蒋小福在台上如何娇媚，在他这儿，也不过是另一款式的女人罢了。
　　严云生心想这位六哥果然是个生意人，不懂文人的风雅。因为受过对方的恩惠，他也不便多说，只能摇摇头，饱含遗憾地“啧”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严鹤对严云生也是有点意见的。
　　他知道北京城内大官的幕僚们都不可小觑，一个个人面又广，消息又灵通，手段又繁杂，可接触下来，发现严云生成天混迹在戏园堂子里，文人不像文人，官员不像官员，倒像个吃瓦片的浮浪子弟。
　　这份意见，也不便述诸于口——他今日有求于对方。
　　他含混地问严云生：“现在去，还是散戏后再去？”
　　严云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同时凑过头去与严鹤嘀咕，由于没有注意距离，差点一嘴凑到严鹤脸上去：“你要找我们大人，非等蒋老板的戏唱完不可，不然他可没工夫理你。”
　　严鹤又撩着眼皮瞅了台上一眼，依旧是没觉出好来。
　　蒋小福不知道有人不识货。
　　他在热烈的气氛中唱罢这出戏，自觉十分圆满，回到后台还要揽镜自照——他这个人有点情绪化，唱戏时十分尽情，直把自己当做了既爱且恨、或喜或悲的杨太真，故而直到此刻，心中还回荡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不能够平静。
　　其实蒋小福和师父王翠一样，是唱贵妃戏红的。
　　王翠的杨贵妃娇憨可人，得了诨号“水蜜桃”，而蒋小福的脾气名声在外，也有个诨号叫做“蒋娘娘”。可惜他本人不喜欢这个诨号，所以大家并不在他面前提起。
　　就他个人的喜好而言，也不喜欢杨贵妃——后宫里的女人，虽有万千宠爱，也一定有百般无奈，单单是与人争宠就能把人气死了，还爱个什么劲儿！
　　他还嫌李香君识人不明，嫌崔莺莺软弱犹疑，只有慕色还魂的杜丽娘算是对了他的口味。
　　可惜蒋老板怕鬼，不爱唱杜丽娘。
　　更让蒋小福忧愤的是，他想要的，唯一的热烈的无条件的爱，在戏文之外，尚未发现。
　　这份感慨没能持续多久，就被王小卿打断了。
　　这孩子原本该在明日登台，蒋小福体谅他年纪小，怕他紧张，专程排在了第二日，让他可以在头一日熟悉熟悉，又给他讲戏、排戏，确保不出差错。本以为万无一失了，没想到，王小卿今日躲在后台瞧了一天的戏，见着前方如此大的场面，愣是把自己瞧怕了，而且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只能来求蒋小福，不想唱了！
　　“早干什么去了？”蒋小福一面对着镜子卸妆，一面谁：“这时候跟我说不敢唱，谁来替你呢？”
　　王小卿也觉得对不住师兄，垂着头、抿着嘴、扭着手指，答不出话。
　　蒋小福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言辞却并不留情：“你要是托生成一位少爷，那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你现在是个唱戏的，得靠这个吃饭过日子呀。”
　　说到这里，他十分惋惜：“学了那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之前唱得好好的，怎么是个美人灯笼，中看不中用呢？”
　　蒋小福一面说，一面擦完了脸，将手巾往水盆里轻轻一扔，转过头来一瞧，就被王小卿给吓了一跳——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眼泪盈眶，只需吹口气就能滚落一串泪珠来。
　　他惊讶地想：“我也没说什么呀？”
　　眼见王小卿是个不经说的，蒋小福也没了法子：“算了，我替你唱。”
　　结果王小卿一抽鼻子，又改了主意：“不！师兄说得对，我自己能唱。”
　　他仿佛是知耻而后勇了，然而蒋小福不放心：“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又来求我，那可真来不及了。”
　　王小卿抽抽搭搭，“嗯”了一声。
　　“真能唱？”
　　“能。”
　　“好。”蒋小福很欣慰，柔声指点道：“不要怕，像平时那样唱，台下那帮大老爷们，你就当他们是一帮老白菜！”
　　唐府的席面是持续到很晚的，蒋小福唱完戏，少不得也换上便装，前去周旋一二。
　　他固然不耐烦这种事，但多年戏饭吃下来，也很是熟能生巧了，漂亮人偶尔说几句漂亮话，效果更加显著。
　　维持着一派可喜的神情，他从诸位宾客口中得了许多赞美之辞、几则消息秘闻、些许内宅闲话。
　　夜里，留宿的宾客在跨院歇息，戏班子出不了城门，也被安置在一处小院里，小院久无人居，杂草丛生，很有野趣，唱戏的人上不得台面，能住在这里已是不错了。
　　蒋小福更是无从挑剔——他不住这里。
　　“是个御前侍卫，叫佛荪，和粤海关总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好像是认的干爹。”
　　蒋小福睡在唐衍文的床上，叠罗汉似的，趴在他身上，咬着耳朵说话：“去年的禁令，还有整顿商行那件事，都是他直接从皇上那里听来的，军机处的折子还没拟好呢，南边儿就知道消息了。”
　　唐衍文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蒋小福的腰上，一面听，一面思索，一面将手往下，下意识地揉搓不止——他今日喝多了酒，醉意使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动作变得粗鲁。
　　蒋小福知道唐衍文并不是随时随地要发情，只是喜欢把玩自己，是真正的“爱不释手”，故而也不理他，只管讲自己的：“听二爷说，他那个本家亲戚，就是在广东做生意的，为这件事儿被粤海关敲了竹杠，可巧他又是姨娘生的，被家里一杆子支到京城来，现在呀，四处求人呢！”
　　唐衍文将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上下其手，没完没了：“当官的以权谋私，行商的蠹国肥家，凭他们斗去吧。”
　　蒋小福嗤嗤地笑了几声，被唐衍文摸得兴起，一边又有了话说：“唐大人真是正义凛然，你倒是说说，你自己有没有——”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续上后半句：“——以权谋私、蠹国肥家？”
　　唐衍文略略偏头，是个耳鬓厮磨的姿态：“我有没有，你不是最清楚吗？”
　　不知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回忆，还是有些受不了了，蒋小福似笑非笑地长叹了一声。
　　唐衍文终于按捺不住。他平日里官威持重，在床上却绝不装腔作势，尤其今日不知怎么了。两人急促地纠缠中，蒋小福忽然将唐衍文往下推。唐衍文顿住，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蒋小福眼含春水，但几乎是恶狠狠地回瞪着对方，仿佛有仇似的。
　　片刻后，唐衍文低下了头。


第6章 
　　蒋小福逮着唐衍文有心示好，立刻涨了气焰，让唐衍文伺候他舒服了大半夜。
　　最后唐衍文翻身躺在一边，虽然很想训斥他几句，但实在力竭，只能作罢。
　　两人肩并肩躺着，都是又累又困，精神却十分兴奋，无从入睡。蒋小福忽然开口问道：“老头，你怎么不娶妻？”
　　这话问得十分讨打，但唐衍文还是哑着嗓子回答了：“说这个做什么？”
　　蒋小福又问：“你不娶妻，外头有人吗？”
　　唐衍文大概是不想理他，只道：“帮我倒杯水。”
　　“到底有没有？”
　　唐衍文叹了口气：“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师！”蒋小福蹙着眉头，忽然就心烦意乱：“怕我赖上你？”
　　这话说完，如蒋小福所料，没人回答。
　　他也不知是气愤还是紧张，好像还有些委屈，一颗心擂鼓似的怦怦直跳，忽然就激动起来了。他忽然决定赌一把：“我不会做一辈子戏子，也不逼你和我在一起，等我攒够出师的银子，就不等你了。”
　　然而身旁依然是没有回答。
　　蒋小福愤愤地扭头一看，却是被唐衍文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唐衍文正捂着胸口，面色苍白，紧锁眉头，是个喘不上气的模样！
　　蒋小福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也知道耽搁不得，他一跃坐起，下床往外跑。
　　脚刚落地，却是先崴了一下。他折腾大半夜夜，正是腿软身酥，差点摔上一跤。
　　踉跄着跑到院子里喊人，下人们总算受了惊动，立时又是点灯笼，又是套马车找大夫，又是进屋伺候唐衍文，骤然忙成一团。因为不敢惊扰客人，忙乱间并未高声喧哗，蒋小福听在耳中，就是一片纷乱而不可辨识的杂音。
　　唐府的管事提着灯笼跑来，进门前瞅他一眼，又急急忙忙进屋去了。
　　蒋小福茫然地站在角落里，心里升出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他心慌意乱，他并没有真正想象过没有唐衍文的日子。虽说他现在已经是当红的戏子，按理说，没有唐衍文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可在他心里，唱戏是谋生的手段，真正值得挂心的，也只有身边这个相伴多年的人而已。
　　唐衍文算不得多么好，但若是没了唐衍文，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要白活一场了。
　　一阵夜风卷来，蒋小福忽然打了个激灵。
　　环顾四周，他看见周围有人来回忙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面上看着总是焦急的神色，好像只有呆站着的他是个无关之人。然而这些人在焦急之中也不忘时不时瞅他一眼，是遮遮掩掩又明目张胆的目光。
　　蒋小福瞬间清醒了头脑，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露出了大片胸膛，光着腿和脚，在初春的寒夜里瑟瑟发抖，供人参观。
　　拢住衣裳，他面无表情转身回屋。
　　大夫还未请来，唐衍文半靠在床上，一个婢女正在替他摩挲胸口。
　　唐府的管事捧了一杯茶过来，蒋小福一手接茶，一手将那婢女挡开，自己坐在床沿上，喂唐衍文喝茶。
　　唐衍文喝过茶，呼出一口气，面色看着不太精神，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蒋小福将杯子递给管事，手就轻轻按上了唐衍文的胸口，感到掌心下有呼吸与心跳，在静谧中与自己的连成一片。
　　他将手停在那儿，不动了。
　　唐衍文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触感冰凉，忍不住又握了握。
　　蒋小福的表情堪称肃然冷凝，总之是不说话，唐衍文见他如此，越发要做出从容的样子，轻声责备道：“慌什么。”
　　蒋小福看他一眼：“没慌。”
　　唐衍文拍拍他的手，知道他向来不肯说实话
　　这时，管事走近道：“郝大夫来了。”
　　郝大夫是唐府熟识的大夫，年过半百，然而鹤发童颜，半夜出诊也不见困倦，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和蔼地发了话：“心脾两虚，肝热气滞，加上酒后失眠，一时不能缓释，倒是没有大碍。”
　　蒋小福在旁静观，郝大夫这番诊断，除了最后半句，他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郝大夫坐在桌前写方子，一面飞快下笔，一面告诉唐府的管事：“日常起居要注意，不可操劳，不可动气，不可酗酒，尤其不可思虑过重——”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表情中透出几许迷惑：“照理说还要节制房事，可唐大人在这上头，分明是——”
　　管事连忙打断：“哎！您说得对！今日可多亏了您，这大半夜的，还劳烦您跑一趟，幸好是没有大碍，可把我急坏了！您的嘱咐我替我们大人都记下了！”他又转向一旁：“哎，那个谁，快去账房……”
　　唐衍文的暗疾虽然不曾公之于众，但郝大夫常来常往，多少也是有数的。
　　管事一面滔滔地说，一面不着痕迹地擦汗，同时怀疑郝大夫返老还童，若不阻止，就要童言无忌起来。
　　送走大夫，蒋小福拿药方子给唐衍文看。
　　唐衍文道：“这个‘麝香养魂丸’府里就有，现成的。”
　　蒋小福就起身出去，吩咐人去找，不一会儿拿着药丸回来：“吃一颗再睡。”
　　唐衍文脸上写着“麻烦”，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重新入睡时，窗外的天色已是墨中透灰，月亮淡得像一抹水渍。
　　借着微弱的天光，唐衍文打量着蒋小福——他似乎永远不会老，脸上的皮肤光滑洁净，朦胧中看过去，有着流畅饱满的轮廓。
　　一个戏子，好看也就罢了，但这样透着矜贵的好看，就不像个戏子了，合该去哪个大户人家作少爷。
　　不过，若不是个戏子，也到不了这张床上。
　　无言地看了片刻，唐衍文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四周是静谧的，然而唐衍文睡得不踏实，当天空中透出几缕晨光时，又醒了过来。
　　蒋小福还在睡，沐浴着晨光的皮肤显得柔润似玉，一只手搭在枕上，指尖是红润的肉粉色，像初开的花瓣那样有着嫩尖儿。
　　唐衍文伸出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对比之下，他的确是显出老来了。
　　第二天的堂会照常进行，唐衍文言行如常，并未再感到不适。
　　蒋小福冷眼旁观，见他果真没有异样，也就放下心来。
　　他向来不懂嘘寒问暖，唐衍文似乎也没放在心上，昨晚突如其来的慌乱一旦过去，那点没有诉之于口的心境好像也不必再说。
　　开戏后，蒋小福端着一盘瓜子儿来到后台。
　　所谓后台，是几间勾连搭小屋，青砖碧瓦，白墙红窗，屋外是一小片空地，摆了石桌石凳，四周围着绿竹，只留一条浅浅的小路，曲径通幽，颇有闲情。
　　进到屋内，却是陡然拥挤起来，虽说有好几间屋子，也抵不住人多物杂。大小衣箱、妆台桌椅，在祖师爷神像的注视下，乱中有序地盘踞一方。各类脚色就在其中穿梭走动，水袖与手绢在眼前翻飞，好容易闪开了，一打眼飘过半张抹了胭脂的脸。好在彼此间虽然挤挤挨挨，却不冲犯。
　　蒋小福寻了张小桌，施施然坐下，将盘子轻轻一倒，瓜子儿在桌上堆出一个小尖。
　　直到前面开始唱了，周围才算安静下来。
　　王小卿在前面唱，他就侧耳听着，听出一个毛病，就捡出一颗瓜子儿放回盘里。
　　等王小卿唱完，那盘子底已经浅浅盖住一层。
　　蒋小福用手指拨弄着玩，面上不显，心里很满意——小卿不错。若是换了别人，他还担心瓜子儿不够用。
　　让王小卿唱这次堂会，本就存着试探的心，如今试出来了，确实是好苗子，蒋小福反倒犹豫了。
　　堂子里的戏子做的是娱人的生意，本质上不过是挣钱的玩意儿，一旦踏上这条路，无论相识不相识的人，都能讥讽一句“不入流”和“自甘堕落”。
　　他对师弟们没有感情，可这么小一个孩子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推一把，对方就没有退路了。
　　不能不犹豫。
　　王小卿唱完回到后台，一眼抓着蒋小福，顾不上卸妆就上前道：“师兄！”
　　喊了人，又不说话。
　　蒋小福懂得他的心思，刻意不给好脸色：“第一次唱，可以了。”
　　像夸又似贬。王小卿眨眨眼，“哦”了一声，随即缠着蒋小福给他讲戏。
　　蒋小福莫名被小师弟笼络住了。
　　两人当真走出后台，到屋外空地上讲起戏来。蒋小福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开始讲，就停不下来，恰好王小卿是个谦逊好学的，也肯用心。两人这一讲，也就顾不上听别的戏，而蒋小福也把唐衍文和席前的宾客们抛之脑后。
　　严云生因他久候不至，索性带着严鹤找到后台，专程来看蒋老板，顺带也瞧王小卿。
　　沿着石子路走来，就见不远处有两人站在竹影夕晖下，面对他们的是王小卿，背对着的是一个挺拔的身姿。那人原本静立不动，并不惹眼，这时不知对王小卿说到什么，忽然侧身挑袖，再轻轻一扬，悠然摆了个戏中人的姿势。
　　这一霎间的妩媚姿态，严云生就认出来了。
　　他笑着转头，要对严鹤发表一通见解，一看之下，却见严鹤凝神注视着蒋小福。
　　严鹤面上并无表情，也没有言语。
　　严云生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思绪不过一瞬，严云生已对前方两人笑道：“哟，蒋老板，这腰真有劲儿。”
　　蒋小福听着这句调侃的话，心里很不乐意。他最恨别人拿他取笑，偏偏在堂会中避无可避，这几日可没少受言语调戏，再听严云生这句，虽然知道没有恶意，但也假装没听见，不肯搭理。
　　王小卿是认识他们的，此刻就高高兴兴地寒暄：“二爷。六爷。”
　　严云生对此很受用，笑容满面地夸了他几句唱作俱佳之类的话，然后才对蒋小福开口介绍：“这是我六哥，趁着今儿近水楼台，带他来拜会拜会你——”他对严鹤道：“平日想见蒋老板一面，可不容易。”
　　蒋小福看向严鹤，这人穿一身沉香色锦袍负手而立，乍眼看倒像个矜贵的书香子弟，只是再一细瞧，那一双丹凤眼压在单眼皮下，虽是微微含笑，却是不可估摸似的幽深，并非弱质纤纤的书生气。
　　蒋小福见多了浮浪子弟，倒是对这幅沉稳的形象很有好感。
　　刚这么想着，就听严鹤接了严云生的话：“久闻不如一见，听了蒋老板的贵妃戏，才知唐明皇昏庸得有理。”
　　这本是随口一句称赞，然而此话一出，蒋小福立刻变了脸色，冷笑一声：“唐明皇是我辈供奉的神明，你这人好不知礼！”
　　对于混迹梨园堂子的人来说，这话当然是冒失，然而严鹤向来不是此道中人，无知者无罪，其实算不上冒犯。可惜蒋老板不管这个。
　　骂完了人，他在心里反思自己——原本还看这人顺眼，哪知道一开口，竟是个不知轻重的呢。


第7章 
　　蒋小福刚训斥一句，还在酝酿余下的话，就见周麻子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抑扬顿挫地喊：“哎哟！小老板！”
　　跑至跟前，他急急忙忙把蒋小福拉扯到一边，开始咬耳朵：“那个天杀的吴小顺，闹到王老板跟前儿去了，说你恃宠弄权，容不得师弟，擅自要赶他走……王老板发了脾气，叫你回去呢！”
　　蒋小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自从把吴小顺关起来后，他就忙着筹备堂会，竟把这人给忘记了！
　　蒋小福认为这不算什么大事，然而师傅一声传唤，做徒弟的是要即刻赶到的。他扭头对严云生匆匆说了句“告辞”，随周麻子离开。
　　严鹤随口一句恭维，换来一句训斥，倒也不生气。
　　目视着蒋小福离去，他转头对严云生发表了见解，语中含笑：“早听说京里的戏子与寻常戏子不同，原来都是这样有脾气吗？”
　　“六哥，你别在意啊。”严云生有心袒护：“小福那样的人，那样的身份，若不冷着些，早被人欺辱了去。相识久了，才知他私下里是极好的人。”
　　话里话外，透着他与蒋小福万般亲近。
　　严鹤听出来了，就不便多说：“嗯，戏班里供奉老郎神我是知道的，是我一时忘了，言语不当。”
　　严云生又神神秘秘地“哎呀”一声：“其实，他倒也不是为这个。”
　　“不为这个？”严鹤问：“那是为什么？”
　　严云生凑近他，压低声音，把当初说那句“听了蒋老板的戏，才知史书没有骗人”的故事讲给他听，最后又道：“你那番话，何其相似，犯了他的忌讳了！”
　　严鹤又问：“那人不是捧他么，能有什么忌讳？”
　　严云生学蒋小福似的冷笑一声：“那可不是什么好人，虐待戏子名声在外，小福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过下来的，好在那人没多久便暴病而亡，当时还差点害小福惹上官司，若不是我们大人帮衬，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他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严鹤静静地听他讲述，没有接话，也没打断。
　　春景堂后院，王翠盘坐在烟榻上，拿着一支烟，徐徐地吃一口。
　　寻常人吃多了大烟，难免影响容貌，落得个面黑牙黄的下场，王翠不知怎么调理的，反而日渐痴肥起来，脸上白里透红，颇像一尊佛。
　　他不急也不怒，正如佛像一般慈悲：“你这孩子，我只说找你来问问，不知道你去了唐府。既然去了，回来再说就是，着什么急？”
　　蒋小福站在塌前，没有分辩。
　　王翠手边的茶杯空着，他便上前倒了一杯茶，又回到原地垂手而立。他还是孩童时被王翠买回来做了戏子，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在师傅跟前立过规矩，如今要做，倒也一派自然。
　　王翠见他不说话，笑意又浓了几分，将一番话说得九曲十八弯：“小顺不懂事，还有脸闹，我已经打过了。你是当师兄的，管教归管教，别跟他计较。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花无百日红，他的本事不如你，但好歹也拿得出手，多个人帮衬，总比多个人结仇好。”
　　蒋小福无所谓：“您做主就行。”
　　他知道王翠年纪越大心眼越窄，总担心春景堂有朝一日改姓了蒋，只是堂子里就他一个人撑得起场面，暂时没法子罢了。其实吴小顺并不重要，关就关了，赶就赶了，要留也没什么关系。
　　可惜他这番态度让王翠会错了意：“你是不是以为，我偏袒小顺？”
　　蒋小福自觉解释不清，只是摇头。
　　王翠叹气，烟枪在桌沿上磕了又磕：“我是半截儿身入了土的人啦，徒弟教不好，赶出去丢了饭碗，总是造孽的事儿。”
　　这话说出口，蒋小福彻底闭嘴了。
　　从后院离开，回屋的路上，他就嘱咐周麻子：“小顺的事儿，往后别管了。”
　　周麻子不敢多问，答应一声，又道：“严二爷来了。”
　　严云生来替唐衍文送戏银和赏封。
　　按唐府的规矩，给所有人的戏银向来是从蒋小福手里给出去，赏封则是当天唱完当天给，严云生送来这份是给蒋小福的。戏银都有大概的定数，赏封却不一定，全看主人家的意思。
　　精巧的小箱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严云生背着手围着它绕了个圈：“不会是银子吧？”
　　蒋小福兴致缺缺，他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来回奔波，到现在已是傍晚，只觉得心懒意疲。
　　脱下外衫洗了手，他也懒得看那个小箱子，只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他还有什么话没有？”
　　“今儿是怎么了？半天不见，一个急着找人，一个这么惦记？”严云生踱到他面前，逗他：“二爷我跑这一趟，连句问候也得不着？”
　　蒋小福见他如此，想来唐府是没什么新的动静，于是放下心来，将自己那杯茶推给他：“有劳二爷，请喝茶吧。”
　　“要我带话的另有其人。”严云生撩袍子坐下：“我那六哥不懂梨园行的规矩，言语不当，惹恼了你，让我替他赔个不是。”
　　“哦，他是不听戏的人？”
　　“听倒是也听，不过是个看热闹的外行。”
　　“那的确是我不占理了。”
　　严云生听到这里，忽然脱口而出：“哟！气量真大。”
　　蒋小福瞥他一眼：“讽刺我？”
　　严云生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我那位六哥，手头可比京官阔多了。虽说他前头还有个正房出的大哥，可他那大哥只能勉强守成而已，真格儿的还得靠他。一年下来从他手里经过的银子，几十万两的数总是有的。”
　　蒋小福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只捡不紧要的问：“他不是遭人眼红，被那粤海关监督敲竹杠了吗？老头见了他，考虑到最后，还是不愿意插手。”
　　“你懂什么，就是银子太多才叫当官的都红了眼，想分一杯羹罢了，哪里是什么大事。”严云生说着，来了劲儿：“你要当真能笼络住他，不比这样没名没分地耗下去好吗？”
　　蒋小福最烦他这样纠缠不清，性子一上来，就没了好脸色：“怎么，严二爷做师爷不能出头，改行做媒人了？”
　　他使小性儿耍脾气，严云生向来是不在意，可这番话听在耳里，怎么都像是对唐衍文忠贞不渝的意思。他嗤笑一声：“我知道，蒋老板一片真心明月可鉴，福字已入唐家院嘛，只是……”他那面上依旧是和气的：你唱了这么久杨太真，难道不知她是什么下场？”
　　蒋小福一愣，杨太真是什么下场？
　　天生丽质宠冠后宫，死于马嵬红粉成灰。
　　是个笑话。
　　受人宠，终会受人弃。他想自己也一样，身边这些人，唐衍文拿他当一个合心意的玩意儿，宠胜于爱，王翠拿他当一棵摇钱树，又哄又防，严云生倒是觊觎他已久，只是求而不得，就能随口讽刺。他蒋小福和杨太真一样是个笑话。
　　想到此，话却俏皮起来：“严二爷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名士，你拿我比杨太真，老头是唐明皇，那你严二爷是什么？”
　　蒋小福徐徐地微微地朝他笑：“跑腿卖乖，看得见吃不着的高力士？”
　　严云生受此奚落，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蒋小福看着他离开，然后低下头，发觉自己按住杯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气极了，于是面无表情地调整呼吸，重复几次后，才感觉缓了过来。
　　周麻子走进来，开始打听：“我看二爷急匆匆走了，吵架了？”
　　“没事。”蒋小福停顿片刻，说：“不关他的事。”
　　严云生算不上错，他这个人也谈不上坏，和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
　　周麻子又道：“唐府派了人跟着二爷一起来的，问咱们怎么回来了，我看他回去是要回禀唐大人的，就如实讲了。”
　　“嗯。”
　　蒋小福扭过头，唐府送来的箱子就摆在手边。
　　他伸手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烟壶。
　　他在唐衍文的书房见过这只烟壶，出自古月轩主人之手，秘制的料器温润晶莹，俨然如玉，一壶值千金。其上刻有远山峭壁与一叶扁舟，乃是一副泛舟图，隐约可见矮几、酒壶、垂杆等物，舟上没有站人，主人或许在舱中醉眠。如此寥寥几笔，刀法古朴而意蕴自生。
　　古玩当然比寻常的赏封值钱，但不好出手，若是着急换成现银，恐怕还要折价。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番要攒钱出师的话，唐衍文听见了。
　　这值钱却不好换钱的玩意儿，就是给他的答复。
　　蒋小福无言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漂浮的舟，一头就系在唐衍文身上，若是没了唐衍文，他就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了。
　　翌日，蒋小福和周麻子对账。
　　戏银虽有定数，但唐府这边自有格外的赏，蒋小福告诉周麻子：“记在小帐上。”
　　记在小帐上，是不入大帐的意思。
　　周麻子怕自己会错意，不由得看他一眼。蒋小福在钱财上有些糊涂，向来不大过问，如今特意吩咐这句，周麻子琢磨这些日子蒋小福的行为，心里就大概有了数，知道他是要为自己考虑了。
　　做完这件事，蒋小福叫了两个跟包，随自己一同去陕西巷。
　　到了四喜班总寓，班主和几位角色都在外唱戏，蒋小福来惯了，长驱直入，吩咐人派发戏银。那总寓是寻常伶人的住处，比城外的庙里好些，四喜的班底又更好一层，所以内中环境还算能看，但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
　　这时辰，院里闲着的多是没有戏的人，蒋小福一来，就有不少凑上来寒暄客气，另有一些孤高自傲的，不屑与蒋小福为伍，关上门在屋里唱一段儿《占花魁》，又是“青衣侍酒成何样”，又是“怎免得迭被与铺床”。
　　蒋小福充耳不闻，只当不知。
　　除了四喜的班底，还有几位邀来的角儿，蒋小福也逐一去送了戏银——这倒不是他多么知礼识趣，只因派发戏银是个容易被人挑理的事儿，什么车马费梳妆费夹杂不清，容易添项漏项，他亲自走一趟，当面点算清楚，不易生事。
　　发完戏银，蒋小福又去找了扮小生的天喜。
　　自从四喜班新排《桃花扇》，广为传唱，蒋小福就动了心思，专程让唐衍文托人写了一个新的本子，讲石崇与绿珠的故事，就叫《金谷园》。
　　如今得了空，他预备约齐角色，将这出戏排演起来。
　　那天喜生得潇洒俊秀，扮石崇最是合适。两人商议许久，定下其余名单，各自分头邀约，只等得空即可排练。
　　一番忙碌过后，回到春景堂时，已是傍晚。
　　蒋小福前脚进屋，周麻子后脚就跟进来，神情凝重地告诉他：“小顺没了。”


第8章 
　　蒋小福猝不及防，没听懂：“什么叫没了？”
　　周麻子答：“死了。”
　　王翠因为小顺把蒋小福叫回春景堂，而唐府的人来过之后，小顺就没了，这让周麻子心里生出一个猜想。吴小顺那点明面儿上的手段，在梨园行里压根不够看，甚至不值得在意，可蒋小福先是不由分说关了人，后来又轻轻放下——谁不知道蒋老板的脾性呢，难免要生疑窦。因此他说这话时，留心观察，却见蒋小福面露惊讶，竟是全然不知情。
　　周麻子心里转着念头，手里拧了毛巾给蒋小福，嘴上也不耽误，讲述了来龙去脉。
　　原来昨日严云生带着唐府的人来送戏银，不知是谁回去后告诉了唐衍文，今儿一早，唐府的管事就来了，与王翠聊了没多久，又匆匆离去。
　　随后王翠就改了主意，要赶吴小顺走。
　　吴小顺苦求无果，关上门收拾包裹。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本来算是尘埃落定，可吴小顺在屋内待了许久，半天没动静，众人发觉不对，闯进去一看，悬梁自尽了。
　　蒋小福听罢，垂下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周麻子知道他和吴小顺没有交情，想来也不至于悲伤，刚要转身出门，又听蒋小福问：“出了春景堂，他就不能活吗？”
　　这倒不是他不食肉糜，吴小顺有戏唱，也有些愿意捧他的人，养活自己还能有余，否则也不值得王翠说情，只是压在蒋小福盛名之下，想唱出名号来，难上加难。离开春景堂指不定还是好事。怎么就自缢了呢？
　　周麻子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回过头，压低声音道：“唐府的管事一走，王老板就发了大脾气，到小顺屋里狠狠骂了一顿，摔了一地零碎东西，烟杆子敲得震天儿响，训完了才让他收拾东西走人。然后，人就没了。”
　　这话的意思，好像是王翠威胁了吴小顺似的。王翠当然没有理由这么做，若是这么做了，那就是给唐府看的，是怕唐衍文站在蒋小福背后怪罪他。
　　蒋小福立刻想通这一关节，默不作声地蹙了眉。
　　吴小顺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尸体停在棚子里，也没人前去嚎啕，很有些凄清的景象。戏子里不少人和他一样是从扬州来的，算是同乡，大家凑了点银子，王翠和蒋小福各自再添一笔，选了口棺材，找人送回乡去。
　　其实送回乡也没有着落，落叶归根罢了。但蒋小福想着，若是自己死了，也愿意回乡下葬，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又清静又干净。随即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己天真——活着没办法，死了倒讲究。
　　王翠也很讲究，在春景堂里做了场有模有样的法事。
　　喇嘛知道小顺不是好死，操办得格外热闹，堂子里沸反盈天烟雾缭绕，若人死后真有魂魄，恐怕也要吓得四散躲避。
　　蒋小福冷眼旁观，觉得很荒谬。
　　人都死了，做这些无用的事更像是在台上唱戏，演得热闹，其实有谁真正替他感到可惜呢？蒋小福和吴小顺并不亲近，谈不上哀切，但目观这番景象，不知怎么就索然无味，不耐烦起来。
　　他最后看了眼场中的喇嘛，转身去后院，找到王翠：“那天唐府来人，说什么了？”
　　王翠早知他会有此一问，这时就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唐大人要替你出师。”
　　一句话便让蒋小福抬眼看过去，一时竟说不出话。
　　看出他的惊讶，王翠微微笑了：“唐府的管事说，梨园行能人辈出，却是少见你这样出挑的人才，这是整个梨园行的造化，原本不该阻碍，只是，如果什么小徒弟都能惦记着抢你的场子，做师兄的，为了师傅的面子还不能责罚，那这戏未免唱得委屈，不如出师，另谋生路也好。”
　　随着这番话，蒋小福的神色就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
　　唐衍文不过是寻个说法替他出头，要赶吴小顺走，哪儿是真想替他出师呢？
　　王翠还在徐徐地说：“我这个当师傅的，也没多少年可活，难得有个出息的徒弟，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也指着你养老送终不是？哪儿能让你委屈。那吴小顺啊，也只好是训一顿，赶出去罢了。谁知道他这样想不开呢，大概是听说唐府来了人，这孩子胆儿小，怕惹上事儿，害怕了。”
　　言下之意，倒是怪罪蒋小福，以为他让唐衍文替自己出头。
　　蒋小福心知肚明，那日王翠发脾气，为的是出师的事儿。他这个师傅，对他是又忌惮又不舍，怨愤之下，恐怕拿吴小顺撒气，也许还借着蒋小福或唐衍文的由头威胁恐吓。
　　细论起来，谁都没有杀人的心，可吴小顺还是死了。
　　接连几场延绵细雨，凉风一吹，沾衣欲湿，就是清明了。
　　京城内烟柳朦胧，迎风送来袅袅唱词，一扭一转，是铜壶点滴，流莺关关，也是欲说还休的无端思绪。
　　蒋小福在台上唱《金谷园》。
　　这是去年就写好的本子，蒋小福挑剔得很，光是戏服就要请苏州的绣娘新做，足足等了半年，清明前，戏服送到京城，这出戏也总算排了出来。
　　繁华事散、美人薄命的命题并不算独一无二，但金谷园这段旧事，不论是非，不谈忠义，甚至连悲愤隐恨也不肯过分吐露，单只将各人的命运与选择演出来给人看，故而这出戏在悲切之余，又显收敛，不肯让人尽情。这反倒更让人如噎在喉，难以释怀。
　　蒋小福的喜好是旧时的，唱念都讲究神韵，不喜张扬夸张，所以最爱这样的戏。
　　他在台上唱，可见池座中有人垂泪，也有人叫好，感到很有趣味——同听一场戏，悲欢却可以迥异。
　　观戏的人也各有心事。
　　唐衍文在二楼隔间凭栏而观。
　　自从那场堂会后，春景堂出了人命，他又忙于官场事务，已有月余不见蒋小福了。如今蒋小福开演新戏，他再不得闲也要来露个面，否则以蒋小福的脾气，少不得一场闹。蒋小福的闹，也不是粗浅过分的手段，而是藏在暗地里，由言行神态中露出来，若是及时哄劝便能消解，若是不能察觉出来，麻烦就大了。
　　唐衍文这样想着，觉得蒋小福闹脾气，也是一种趣味。
　　随即他目光一扫，不期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严鹤，严云那位六哥。
　　唐衍文没有过多注意，收回目光，看回台上。
　　蒋小福准备多月终于唱罢这出戏，心内激荡，唱完一出，台下不放人，他便乘兴加唱一段，唱完了，座中还有人不依，他怕事态不可控制，坚决不唱了。
　　到后台卸妆擦汗，他脚步不停，与捡了一盘子赏的周麻子擦身而过，去二楼。
　　二楼隔间是半封闭的场所，三面围合，只余一面正对台上。
　　蒋小福走进去，并不出声，在桌旁空着的椅子上落座，从容如归家。
　　台上已是另一出戏。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似远还近，台上人物布景融为一体，遥遥展示，而咿呀腔调如在耳边。与唱戏时相比，另有一番独属旁观者的滋味。
　　蒋小福像是听住了。直到唐衍文起身，绕过中间的小桌站到他背后，将手按住他的肩，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你看台上这位李香君如何？”
　　蒋小福懒得论人是非：“还好。”
　　“好？”唐衍文微笑道：“依我看，不如你的绿珠动人。蒋老板颠倒众生，真如其人。”
　　蒋小福轻笑一声，看着戏台，口中答道：“要我做绿珠，我等你先做石季伦。”
　　唐衍文也笑，不与他争辩，改换话题：“唱完这些日子，歇一歇，来府里住两天。”
　　“不去。”
　　“怎么，又闹脾气？”
　　蒋小福侧过头看他：“戏子贱命，哪里闹得起脾气。”
　　唐衍文摸不准蒋小福的意思，但他也听说了吴小顺的事，这时就怀疑蒋小福是在怪他插手：“早知道你不领情，我又何必多事。”
　　“不是不领情，兔死狐悲而已。”
　　唐衍文不大能体会这句话，只当他是惯常要刻薄几句，然而蒋小福说完这句话，忽然眼眶一红，怔怔地淌出两行泪来！
　　这一下，两人都没料到。
　　唐衍文还未来得及说话，蒋小福自己先吓了一跳，眨眨眼，忽然起身说：“我走了。”
　　唐衍文知道蒋小福有些古怪脾气，这时候最好是别惹，由他罢了。


第9章 
　　此番会面后，蒋小福审视内心，决心改过。
　　他从吴小顺的命运中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要与自己过不去。
　　他明白自己待人执拗，唐衍文对他不可谓不好，是万里挑一的老斗，他却时常感到不知足。其实戏文之所以感人，就因为不可实现，他得说服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否则沦落到吴小顺的境地，结局凄惨却还无人传送，不过是风吹落花雨打浮萍，多么不值呢？
　　蒋小福决定不再胡闹，本本分分地将新戏唱过一轮，喜得满京城的戏迷如过节一般热闹，颇有几分“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的盛况。
　　他这样勤恳，自然也赚了一大笔银子，交给周麻子打理——如今周麻子已经不需要他额外吩咐，就能把大账小帐做得清爽漂亮，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本事。
　　蒋小福对账目一窍不通，又看周麻子可靠，于是很愿意重用他。
　　这笔银子里，有一部分是严鹤的功劳。
　　严六爷似乎突然迷上了蒋老板，恰逢唱演新戏，他是场场必到，回回都赏，十分引人注目。蒋小福早知南边是富庶商贾之地，也早听严云生说过严鹤场面很大，但仅有耳闻，这回才算是见识到了。
　　有消息灵光的人知道严鹤的来历，以为严六爷这回要和唐大人抢人，不过另有看客不信这个说辞，因为严六爷一律只在戏楼捧场，声势虽大，却从不私下叫局摆饭。
　　没见过这样捧戏子的。
　　如此几回后，严鹤到后台找蒋小福一叙。
　　浮浪子弟到后台见戏子，莫不是有心调情，或是借机揩油，可这严六爷与众不同，在台下还算张扬，见了面却十足有礼，言语规矩。
　　可惜蒋小福对他已经存了个轻佻的印象，见他规规矩矩，只觉得装相，所以也不肯笑脸相待，无情无绪地发问：“六爷捧了我一个月的场，不知是有什么差遣？”
　　他问得直接，可谓冒犯，不过严鹤并不介意：“蒋老板说玩笑话，我哪里敢有什么差遣——”
　　蒋小福听这半句，已经不耐烦了：“六爷何必拐弯抹角、装模作样——”
　　严鹤从容说完后半句：“不敢差遣，只是有事要求蒋老板帮忙。”说完，他看着蒋小福面上神色，微笑着又补一句：“这样也算拐弯抹角吗？”
　　蒋小福没料到他是这样的性情，又是自己心急理亏，只好吞声忍气，别过脸去。
　　严鹤领教过他的脾气，怕他恼羞成怒，赶紧上前一步，做出恭敬的姿态：“蒋老板别动气。我呢，的确是有事相求，不敢对你绕弯子胡说。”
　　蒋小福记仇，始终淡着脸：“请说吧。”
　　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
　　果然，严鹤将他家里如何惹了粤海关监督的眼热，又如何被勒索逼贿，自己如何来京求见唐衍文等等，简要讲述一遍，末了对蒋小福道：“我这样的生意人，唐大人大概看不进眼里，只是我为了阖家生计，总要尽力一试，只好来叨扰蒋老板了。”
　　因为唐衍文而讨好蒋小福的大有人在，不算意外。
　　蒋小福不愿顺了他的意：“生意人都像六爷这样冒失吗？若是老……唐大人不替我领这份情，这笔买卖岂不是亏了？”
　　“蒋老板说笑了。”严鹤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若能讨得蒋老板几分欢心，唐大人一定看在眼里。”
　　蒋小福听罢，果然微不可查地抿嘴一笑，那眉梢眼尾就沾了点得意的情态。
　　严鹤一直留心观察，此刻心里就有了数，看出蒋小福在唐衍文那里当真是有分量的。他的礼没有白送。
　　蒋小福再去唐府，已是多日以后。
　　落雨的时节过后，天气渐暖，晨光和煦，清风拂面，蒋小福感到很舒适。盛大的新戏传唱开来，他也渐渐淡忘前几月的种种不顺，开始想见唐衍文了。
　　穿着白花绉绸的长衫，他沿游廊不疾不徐地走，观赏府内风景。
　　途径那檐下鸟笼中晒太阳的绿毛鹦鹉，他一时兴起，捡了根树枝逗弄一番。
　　鹦鹉受此惊吓，大骂：“小贱人！”
　　不知是从哪个仆从口中学来的粗鄙之辞。
　　蒋小福也是一惊，立刻反唇相讥：“小畜生。”随即扬长而去，依旧心情很好。
　　行至通往花园的月亮门，严云生恰好从旁侧走来，手捧包袱，看样子是要外出。
　　两人上次会面可谓不欢而散，严云生却似毫无芥蒂，冲他一笑。
　　蒋小福颔首：“二爷，做什么去？”
　　严云生见他还肯与自己说话，暗自松了口气，拍拍手里的包袱：“去佟大人府上，佟大人近日要离京，我去送些赠仪。”
　　蒋小福也知道此人，这佟大人是唐衍文同科，仕途不得志，是个穷京官。唐衍文看到同科之谊的份上，每逢年关节假，重要接济一二。
　　“送赠仪？他要外放了？”
　　“不是外放。近日朝廷要派钦差去广东，他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得了个随行的名额。”
　　蒋小福知道了，多半是唐衍文怕这位佟大人难以应付路上花销，让严云生去关照些赠仪。
　　他对此无甚兴趣，点点头，就要继续往前走。
　　严云生却是扯了他的衣袖：“那日是我口不择言，惹你生气。你没记恨我吧？”
　　“二爷别介怀，口不择言的是我。”
　　蒋小福并不记恨，因为认为严云生和天下人是一样的，既喜欢他这副美人皮囊，又嫌弃他这门戏子生意，既想做他蒋老板的老斗，做不成，就要改换立场，开始论君子道德了。
　　总言之，无非虚荣嫉妒和利弊考虑。
　　蒋小福大概是念多了戏文，有种没来处的傲气和偏执，非得死生契阔才算人生，非得一往而深才算真心，周围这些人和事就像是唱瘟了的戏，局促而俗气，很没意思，也无需介怀。
　　严云生见他这样大度，自认在蒋小福心中颇有分量，于是愈加高兴，不肯放他走，还要倾吐心声：“我是情急了，怕你不明白我的心意。难得你有这份才貌和机遇，若是只顾眼前，毁了名声和前程，未免太过可惜，你若肯静心钻研，成就还要在如今之上，将来梨园史书中必定留有你蒋老板的名号，这岂不是流传千古的好事吗？”
　　最后，他福至心灵地又加一句：“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蒋小福果然体谅他这份心意，没有争辩，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和软下来：“二爷，我没有这样的抱负。”
　　没有这样的抱负，也成全不了严云生捧出千古名伶的自我感动。
　　说罢，他再一颔首，穿过月亮门，往花园里去了。
　　严云生一腔热情如冰水浇炭，深受打击，默默而退。
　　小书房其实是临湖的水榭，碧水红桥，画舫青帘，是个惬意的所在。
　　蒋小福分花拂柳一路走来，就见唐衍文坐在画舫内，一手自斟自饮，一手握卷而读。
　　他亦踏上舫中，走至唐衍文背后，方见案几上除了酒具之外，还有几个拳头大小的红桃。
　　蒋小福伏低了身子问：“在看什么？”
　　不待唐衍文答话，他伸出手指沿着书脊处向外一挑，书封露出来，乃是“经世”“通考”一类，蒋小福语带不屑：“枯文死书，好煞风景！”
　　唐衍文将书抛掷一边，按住他的手问道：“那你说，看什么才不算煞风景？”
　　蒋小福用下颌抵着他的肩，随口接到“《金瓶梅》？”
　　唐衍文笑骂：“琐语淫词。”
　　“那么看些《趣史》《快史》，也算消遣。”
　　“那是你的消遣。”
　　蒋小福撒开手，在旁坐下，笑盈盈地一扬下巴：“别看书，看我吧。”
　　唐衍文看不了书，改与蒋小福吃桃子。
　　蒋小福要来一小桶冰块，将脆桃削皮切块，盛入碗中，加入冰块，又捞起酒壶往里倒酒，清冽的酒香顿时漫溢开来，冰气散开，连碗沿上都沾了细细水雾。
　　桃肉吃进嘴里十分爽口，蒋小福满意之至，捏一块送到唐衍文嘴边：“你尝尝。”
　　离得这般近，唐衍文不需尝也能闻到酒香桃香。他张口将递过来的桃肉吃进嘴里，伸手把蒋小福带入怀中：“这个我不能多吃，你自己享用吧。”
　　蒋小福靠着他津津有味地吃，夹缝还要感叹：“就数你身子最矜贵，讲究最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唐衍文却是没接这个话。
　　他讲究饮食为的不是矜贵，而是固养身体。前些日子忽然犯病，又似预兆，又似警钟，他虽然没再提起这件事，其实也放在了心上。
　　蒋小福不过是随口一提，见他不语，又想起别的事：“那位严六爷，你见了吗？”
　　这回唐衍文有了回答：“看你的面子，见过了。”然后又说道：“往后他再送你什么，都推了。”
　　蒋小福会意——唐衍文还是拒绝了严鹤，不愿意插手——点了点头：“好。”
　　他对此事没有意见，反正白赚许多银子，没有损失。
　　至于那严六爷如何，与他并没有干系。


第10章 
　　因嫌桃肉里的酒味儿不够醇厚，蒋小福吃到后来，索性一口桃子一口酒。
　　再后来就有些醉了，没头没脑地发出感叹：“没意思。只有唱新戏有点儿意思，可唱多了，意思就淡了……人怎么能唱一辈子戏？这算什么丰功伟绩？”说着说着，忽然有点生气：“都说光阴易逝，怎么就我的光阴这么难捱？”
　　唐衍文辨不出他是胡言乱语还是真情实意：“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要招人嫉恨了。你蒋老板已经何等风光，怎么还不肯知足？”
　　蒋小福回过头看他，脸颊绯红，呈现一种朦胧的高兴，飘忽不定，似乎瞬间便能消逝。他看着唐衍文点了点头：“对，我是要知足。”
　　其实他的心思，唐衍文心里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容忍他这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恼。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日日相对朝夕相处，不可谓没有感情，哪怕是蒋小福一直计较的出师，也并非不可行。他并不怕蒋小福痴缠自己，正相反，很愿意蒋小福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唐衍文冷静头脑再想，还是有顾虑。
　　在朝为官，行迹低调总好过张扬外露，何况蒋小福这个性子，在堂子里都嚣张任性得很，若是得了自由，恐怕更不易控制。说到底，权衡利弊，蒋小福还是暂时不要出师的好，将来要如何出师，如何不着痕迹地留在自己身边，还需从长计议。
　　唐衍文心想再等等，或许再过几年，等自己再官升几阶，等蒋小福风头褪去磨平了脾气，事情就好办了。
　　蒋小福脆桃配酒、迎风唱戏，一个时辰后，捂着肚子和唐衍文回了屋。
　　唐衍文一手给他揉肚子，一手端了药给他喝。
　　蒋小福偏头躲开：“这个药酸，我不喝。”
　　唐衍文奇道：“还没喝，怎么知道酸？”
　　蒋小福神情恹恹，仍是有条有理地反驳：“看颜色就知道，深色苦，浅色酸。”
　　唐衍文不听他的歪理：“那也要喝。”
　　“不想喝。”蒋小福忽然娇气起来，有了新主意：“要不给我烧口烟罢。”
　　唐衍文立刻将碗往桌上一搁：“你也嗜好这口了？我是怎么告诉你的，这东西沾上就甩不掉，对你可有半分好处？”
　　“停停停！”蒋小福讨饶：“我就是应酬的时候，推却不过才陪着尝一口，绝不会有瘾头。我是唱戏的，要是毁了嗓子，还唱什么呀，放心吧！”
　　唐衍文不肯轻易放过他：“皇上最厌恶此物，为了这事儿，或许还要派钦差南下，京城内更是要严查，你可小心些。”
　　蒋小福将头往他怀内一拱，觉得老头像训儿子似的，烦透了。片刻后，他忽然抬头问：“你说的钦差，是那个佟大人？”
　　唐衍文道：“他是随行的罢了。这事儿还没定下来，你从哪里知道的？”
　　蒋小福随口道：“二爷告诉我的。”
　　“他倒是灵通得很，还什么都告诉你。”
　　“你再给我揉揉！”蒋小福肚子又疼了，懒得理会其中关窍，只听得最后半句，想起来严云生对自己那份纠结的劲儿，灵光一闪：“哎，老头，你说，让二爷去捧一捧小卿怎么样？”
　　“这是什么念头。”唐衍文不屑一顾：“他是个坐吃山空的，哪有这个本事。”
　　蒋小福不甚在意：“没关系，帮衬一下而已。二爷整天研究戏本唱腔，恨不能名垂青古，我可担不起他这份志向，正好让他教教小卿，我也省事儿。”
　　“嗯。”唐衍文不甚关心：“这药你还喝不喝了？”
　　蒋小福叹口气：“热一下再喝，没那么酸。”
　　自从在唐衍文那儿提过一嘴后，蒋小福就真惦记着让严云生捧王小卿，头一件事，还得问问小卿的意见。
　　王小卿没有意见。
　　“我听师兄的。”
　　蒋小福没说话，其实有点犯迷糊。他没带过孩子，分辨不出王小卿这是个什么态度，索性又道：“严二爷模样性情都不错，又懂戏，出手也算大方，对你大有裨益。不过，这事儿我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王小卿很是烦恼：“二爷好是好，就是太爱起腻了。”
　　蒋小福乐了：“那你还有什么人选？”
　　于是王小卿掰着手指头，将他当前的客人逐一数了一遍，最后道：“这么看，好像还是二爷靠得住些。”
　　蒋小福觉得王小卿很愁人：“你这孩子怎么没有主见呢！”
　　谁知王小卿十分有理：“我哪里懂这些，既然有师兄在，就替我拿个主意吧，怎么也比我胡乱瞎蒙要强呀？”
　　蒋小福平生不爱求人，也不喜欢求他的人，可是王小卿算是他一手推出去站在戏台上的，不好意思不管。肩负重责，蒋小福十分苦恼：“我再想想吧。”
　　王小卿现在，是与以前不大相同。
　　自从在堂会上登了台，他就随着蒋小福搭上了四喜的班子，在外边儿也唱过几出戏。
　　原本戏台上能人辈出，单看哪一样他都不算拔尖，可他年纪虽小，唱功身段却见功夫，谈吐举动又清雅，在一众伶人之中，算是由淡中取胜，别具一格。时日今日，算是小有名气了。
　　至于私底下，在蒋小福面前，他也比从前亲昵许多，与台上的淡雅脱俗又有所不同。
　　这倒恰好讨了蒋小福的喜欢，他最不喜欢装腔作势的人，王小卿对他很依赖，万事都要听师兄拿主意，但说起自己的想法，也向来直言快语，蒋小福最喜欢他这份坦诚。
　　蒋小福希望趁热打铁，让人将王小卿捧起来。
　　他本想去问问严云生的意思，然而严云生近日与他有些生疏，想必是上次见面被扫了面子，还在怄气。
　　于是蒋小福决定写封信。
　　他能说上很多戏词，然而都是硬背的，真要细论，绝没有写信的文采，甚至有些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他放弃雕琢，直抒胸臆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蒋小福抖着信纸吹了吹，自认为行文十分诚恳，只是写信太累了，写得他手酸眼晕，以后还是不要再写了。
　　将信纸装好，揉了揉手，蒋小福叫来周麻子：“找人给严二爷送去。要快些。”
　　周麻子找了个腿脚伶俐的小子去送信，不到半个时辰，信就到了严云生手中。
　　严云生让这小子等着，自己捏着信进了书房，将薄薄的信纸打开来看，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二爷，您的志向我很明白，我不行，小青可以，你去捧他，好不好呢？无论你同意不同意，都给我回个信罢！”
　　字很少，很快就看完了。蒋小福的别字也不难猜出正确意思。
　　可严云生好像是没能看懂，又重头再看一遍。
　　这回，他一面读，一面领会了这封信的意思，还没看完，那勃然的怒气就激得他气血上涌，涨红了脸。
　　将信纸揉成一团，他攥紧拳头，同时咽下一口唾沫，心里是种茫然的羞愤：“他怎么敢？”
　　接到信的时候，他还以为蒋小福醒悟过来，要道歉示好，哪知道这封信就是一个耳刮子，在他剖明心迹之后，“啪”地扇到脸上来了。
　　严云生觉得蒋小福是在奚落嘲讽自己。
　　人在气头上，越想越邪，他只觉得蒋小福浑身都是错处，这人辜负自己一片爱护之心，荒废天资做些以色事人的勾当，竟然还堂而皇之地要自己去捧别人，简直不知好歹，自甘堕落，无情无义，逼人落泪！
　　想到此，他几乎要气出几滴泪来。
　　随后，他再次展开那张信纸，心里缓缓生出了一个想法——王小卿小小年纪，已经初露锋芒，走的恬静淡雅一道，与蒋小福迥异，性情更是春风拂面，与蒋小福对比鲜明。这样一个天资卓越的孩子，未来是不是大有可为呢？若是捧了他，三五年后是不是就成了第二个蒋老板，红遍京师呢？
　　若真如此，他严二爷就是第二个唐衍文了。
　　唐衍文也没什么好，不就是位高权重，才能让蒋小福倾心？在外人看来倒成了一段风月佳话，让人羡慕。
　　严云生羡慕唐衍文，同时很想成为唐衍文。
　　据送信的小子说，严二爷连一文钱跑腿费都没给，就打发了他，还叫他带句话，话很短，只有四个字——悉听遵命。
　　蒋小福觉得严二爷答复得挺俏皮，但总归是答应了，是好事。
　　他转头就叫来王小卿，吩咐道：“严二爷没什么特别的长处，但这个人是不错的，性情好，朋友多，有他捧你，你总不会太差。往后你就是捡了高枝，也要记得人家这份恩情。”
　　简言之，就算严二爷爱起腻，你也别嫌弃人家。
　　王小卿对师兄的话绝无异议：“好。”


第11章 
　　从此以后，严云生果真捧上了王小卿。
　　他联络一帮同好朋友，或风雅爱戏，或略有家资，或交游广泛，这些人凑在一处，彼此唱和，竟也颇有声势。
　　也有人看出端倪，猜测严二爷和蒋老板是闹了什么嫌隙，不声不响地就换了个人来往。换谁不好，偏偏是人家初出茅庐的师弟，这算什么事儿呢？
　　又有人猜测，是严二爷对蒋老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被唐大人知道了，严二爷为了仕途，可不得避嫌嘛！
　　这话也有人不同意，要避嫌哪能等到今天，分明就是移情别恋了！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王小卿的名气倒是传开来，很有些客人知晓他了。
　　蒋小福十分得意，认为小卿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严二爷也很有本事，并不像老头所说的那样全靠吃瓦片。
　　至于他蒋老板，真是慧眼识人、算无遗策。
　　王小卿这边有了进项，春景堂的开支也富裕起来，周麻子很有技巧地替蒋小福攒了不少钱。蒋小福近日总是开心的时候多，尽管有时也会觉得心有不足，但只要不钻牛角尖，大可以快快乐乐地将日子过下去，过一日算一日。
　　看上去皆大欢喜的局面下，严云生有时也在心里琢磨，不知道蒋小福眼见自己的本事，会不会后悔呢？
　　他暗暗希望蒋小福来挽回自己，可惜等了好些日子，连面也没见着。
　　这日，严鹤到春景堂找蒋小福。
　　来得不是时候，恰逢蒋小福得了闲，正准备品尝一坛陈年的花雕酒，还没开封，就听周麻子说严鹤严六爷来了，在偏厅内等着呢。
　　蒋小福只好万般不舍地过去。因为惦记着屋里的酒，见到严鹤时，就有些冷淡：“严六爷，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他紧接着又问：“既然来了，是喝茶呢，还是用饭呢？”
　　这里的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寻常人来喝茶聊天，即是所谓的“打茶围”，并不需要花钱，若是摆酒，那就少则几两，多则十余两，不仅有酒，还有白粥、干果、小菜，统共几碟，不算丰盛，但样样都别致可口，就是京城里有名的饭庄也比不上，价格自然也不是寻常人付得起的。
　　严鹤正待回答，蒋小福又开了口：“时辰不早了，不如就在这里用饭？”
　　这回严鹤不准备开口了，单是含笑点头。
　　蒋小福招手叫来周麻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周麻子答应着出去，吩咐小厨房备饭。
　　接着，两人就相对无言起来。
　　蒋小福忍不住撩他一眼：“六爷来了，怎么又不说话？”
　　严鹤一直看着他，这时就很有涵养地一笑：“我怕蒋老板还有吩咐，不敢打断。”
　　蒋小福遭了戏谑，微微有些脸热，嘴上却是不肯承认：“哪有什么吩咐，不过六爷难得来一趟，我得好好招待。”
　　“的确是头一次来。”严鹤没有计较，换了话题：“我那行二的兄弟，大概是常来吧？”
　　“二爷嘛……”蒋小福另有话说：“说到他，我倒有个问题要请教。”
　　“请说。”
　　“那我问了，六爷可别见怪。”蒋小福道：“你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广东，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怎么还称兄道弟，好像一家子亲戚似的？”
　　严鹤不紧不慢地回答：“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并不是真的亲戚，只是我来京之后，恰巧帮了他一点小忙，后来走动起来，他又帮了我一点小忙。一来二去，彼此熟悉，我们又是同姓的本家，干脆就以兄弟相称。”
　　讲到此，严鹤一笑：“其实，我也有一个疑问想请教蒋老板，但又怕你怪罪。”
　　蒋小福与他谈了这些话，认为这人有问有答，还算诚恳，于是就很大度地说道：“请说吧！”
　　严鹤道：“前些日子我与严二吃酒，他喝了个伶仃大醉，不免说些胡言乱语的酒后闲话，我仿佛听他提及了蒋老板的名字，这就让我有些好奇，蒋老板与我这位兄弟似乎是情谊深厚，很有些牵绊，却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
　　“这个……”蒋小福一时语塞，因为知道严云生有些酸腐文人的习性，喝醉后更易胡说。他生怕一言不慎，引出什么倒掉牙的话来，只好干巴巴地答道：“二爷嘛，是个戏痴，梨园行的人，他没有不相熟的。”
　　严鹤“哦”了一声：“那么，唐大人也是戏痴吗？”
　　蒋小福见他言语愈发直接，心里就不高兴了：“原来六爷今天来，是为了拿我消遣？”
　　严鹤来春景堂，的确是消遣来了。
　　入都第一日，他就从别人口中听过逛堂子闹小旦的乐趣。别的不提，单说在堂子里打茶围、饮酒、摆饭，与戏子消磨时光，乃是众人口中一件极乐的事情，正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温柔乡、销魂处。
　　他与唐衍文已然是谈不拢了，所以今日才没有顾虑，也来感受一番。
　　不过此时此刻，他瞧一眼蒋小福，没觉出温柔，再扪心自问，也没觉出销魂。
　　受了蒋小福的责问，他很谦逊地发问：“请蒋老板体谅我不懂规矩吧，南边儿虽然也听戏，但没有京城里‘打茶围’的风气，不知这是什么缘故呢？”
　　蒋小福心想，这是到我这儿做学问来了。
　　他拿出待客的耐心：“六爷，人活着，就要找乐子，有人陪着喝茶清谈、饮酒行令、说笑听曲儿，不是件极好的事情吗？”
　　严鹤认同地颔首：“诚然。不过这些事情，别处也做得，既然非得到堂子里来开销，想必蒋老板此处，一定大有玄机？”
　　这话听在耳中，蒋小福有些怀疑他是意有所指，可又不便生气，只好答道：“倒也没什么玄机，只是喝的茶、饮的酒、吃的菜、听的曲儿，都比别处好上那么一些罢了。”
　　严鹤察言观色，含笑点头，以示认同，不敢再问。
　　他不问，蒋小福倒想起来一件事：“六爷生意上的事儿，可解决了？”
　　严鹤与他对视一眼，见他是单纯地发问，于是点了点头：“托福见了唐大人一面，不过没有谈妥。那件事另有他人托付，往后不会再打扰蒋老板和唐大人了。”
　　蒋小福听罢，垂下眼喝一口茶，竟然就此不说话了。
　　严鹤从旁看他，在心里与戏台上的模样做了一番比较，认为蒋小福还是台下好看——台上太像女人了。
　　不多时，酒与小菜都摆上了桌。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了一桌菜，刚放下筷子擦了嘴，蒋小福就推说尚有应酬，不敢耽搁，要赶严鹤走。
　　堂子里的应酬就是这样的，不肯与客人周旋太久。
　　蒋小福十分周到地替他披衣整帽，吩咐人拿账来给他过目，转头又叫人准备点灯笼。
　　严鹤眼看自己摆一次酒竟然要近十两银子，就有点怅然若失。倒不是心疼这点钱，只是花去这么许多银子，好像也没说上多少话。
　　他疑心自己是做了冤大头。
　　会完账，严鹤与蒋小福并肩往屋外走，本打算再交谈几句，谁知蒋小福惦记着那坛花雕，出了屋子，温言巧笑地说一句“再会”，扭头就走掉了。
　　京城的看客们渐渐发现，严六爷也不追着蒋老板的戏走了。
　　至于其中缘由，也有不少猜测。
　　有人说外来的客商怎么比得过当官的唐大人，这话立刻有人反驳，说严六爷曾去过春景堂，是因为受不了蒋老板的脾气，这才冷淡下来。
　　众说纷纭，没人当面去问蒋小福，只有周麻子，一人能顶八张嘴，闲来都讲给他听。
　　蒋小福听完，对周麻子随口说道：“这个严六爷，捧戏子不像捧戏子，逛堂子不像逛堂子，别招惹他为好。”
　　周麻子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心想原来人家捧你许久，都算白搭。
　　他认为自己这位小老板，只知道念着唐衍文，对别人就太不放在心上，常常任性胡闹，太过恣意随性。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这样用心，的确是得了唐大人青睐，男人嘛，你肯在私底下捧着他，他才肯在面上捧着你，可是坏就坏在，有朝一日两人撒开手，唐大人大可自去逍遥，蒋小福可就难有退路。
　　这些想法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太过操心，不应当。


第12章 
　　近日天气转热，蒋小福开始苦夏了。
　　他这人不怕冷，隆冬时节也可在院内压腿下腰，身板儿柔中带韧，血气又旺盛，然而一到炎夏，不知怎么就极不耐热，终日饮食不振，提不起力气。
　　好在交际也少了。
　　严云生不大来找他，严鹤也再没来过，至于唐衍文，更是终日奔波，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零散叫局的客人，蒋小福难得应酬，只管唱戏，算是清闲下来。
　　唐衍文这样忙，是因为英使团携带英王文书，来到京城，要与皇帝谈判。
　　其实在乾隆五十年，英王就以贺寿为名，派使团来大清协商贸易，然而乾隆皇帝认为□□无所不有，不需要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对方带来的许多器物，如舰船模型、千里眼、枪炮等，到现在还堆在圆明园库内吃灰呢。
　　如今大清朝换了天子，英王也另派一位名为阿美士德的人，带着使团又来了。
　　使团刚到京城，就被严密隔离起来。
　　嘉庆皇帝命护军统领秀宁、格布舍各带章京十员，护军一百名，在英使团住所——城内的会同四译馆、城外的水湖公馆——昼夜巡查，严禁他们擅自出入，也不许居民私往窥视。
　　唐衍文不幸作为其中一员，要与使团交涉，也就跟着隐匿了行踪。
　　这日，蒋小福闲坐屋内，翻看一本《金瓶梅》，因为很多字不认识，只能串着看，好在书中还绘有精细的插图，他逐一观摩，小有趣味，大涨见识。
　　桌上摆了壶冰镇碧螺春，外加一碟冰藕。周麻子搬来板凳坐在侧后方，手中攥着蒲扇，很讲节奏地挥舞，同时伸长脖子同观书页上的图画。
　　两人且吃且喝且看，正是愉快之时，外面有人喊：“小老板，有人找。”
　　周麻子起身下楼，很快又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人。
　　周麻子道：“严二爷来了。”
　　蒋小福回头，没想到他会来，显然是十分惊讶，同时发现对方绷着嘴角，是个肃然的神情，大热天里，居然不摇他那招摇的扇子。
　　另一头，严云生眼光一扫，也将屋内情形看入眼中。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分别多日，蒋小福依旧过得如此惬意，想必丝毫没有惦记过自己。
　　双方僵持不过瞬间，严云生忽然扯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抢先开口道：“他在面圣的时候受了罚，晕过去了。”
　　“他”自然是指唐衍文。
　　蒋小福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严云生扭身坐在凳子上，做出解释：“那英使团来京，是为了开辟天津口岸，通商贸易，皇上知晓后十分不满，又听说他们停在天津的五艘船，擅自起锚南下，要往广东去，皇上当即发怒，命沿途官员加强戒备——”
　　蒋小福打断他：“你说这些做什么！”
　　严云生见他如此，语气越发平淡：“急什么。今儿早上，有人递了个折子，说这几个月京城里满是戏子间争风吃醋的传言，起因都在唐大人身上，参他沉溺戏曲，旷废政务。恰赶上皇上因使团的事儿光火，就罚他在廊下站着，等着面圣，这个日头谁禁得住晒？不到半个时辰就晕倒了，现下在府里歇着。”
　　“老周！”蒋小福不再多问，利落地转身就要往外走：“我们去看看！”
　　“不能去。”严云生却是立刻起身，拽住他一只手臂：“你以为我为什么来？”
　　蒋小福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
　　恐怕近日他都不能出现在唐衍文面前了，如果坐实了罪名，老头才真是要遭殃。
　　蒋小福冷静下来，严云生却拽住他不放，并且使力气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他让我来告诉你，暂时别到府里去。”
　　“我知道。你撒手。”
　　蒋小福本就不喜欢他那股黏糊劲儿，这时心情欠佳，更显出不耐烦来。
　　严云生觉察到了。
　　他本就含冤带恨，这时终于忍无可忍，暂时抛却了他那文人作派，厉声说道：“我何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就这样不待见我？”
　　蒋小福不知自己怎么就挨了骂：“啊？”
　　严云生见了他这副漠然的样子，简直要怄出血来：“就凭我这些年对你这份心，顽石也该捂热了！可你待我如何呢？劝你持身做人，你只知道敷衍搪塞！为你谋划前程，你倒反过来让我去捧别人！”
　　他这一连串的旧账扒拉出来，惹得蒋小福叹了口气，心想这人以前也是个讨人喜欢的白面小生，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一味地痴缠不休呢？想到此，他又怀疑自己在唐衍文眼中，时而也有类似行径，那的确是惹人腻烦，不好。
　　他这厢蹙着眉头思索不休，在严云生看来只是抗拒冷淡的意思，顿时心如死灰：“你简直不识好歹！”
　　蒋小福回过神来，忽然听到如此言论，气得伸手一指：“你给我滚！”
　　严云生滚后，蒋小福思索半晌，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和唐衍文的关系，明面上不说，其实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一是两人行迹低调，譬如唐衍文极少到春景堂，都是他私下雇车往府里跑，二是现在京城风气如此，捧戏子逛堂子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海了去了！和戏子相交，算什么稀奇的事儿么？
　　怎么突然就被参了本子？还挑了个好时候呢？
　　蒋小福望了眼窗外，夜色渐浓，银月如钩，他想：“不行，我还得去一趟。”
　　深夜，蒋小福和周麻子扮作走仆，敲响通往后厨的小门。
　　守夜的人开门就要骂人，被周麻子一把揪住，恶狠狠地往手里塞了串钱：“告诉管事的，蒋老板来了。不许惊动别人！”
　　那人先受威逼，后得利诱，一时无措，听闻是蒋老板，下意识抬头去看，就见前方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立在夜幕中，看不清容貌，只一双眼睛似乎蕴着月色，正瞪着自己呢。
　　他立刻认定这是蒋老板无疑，扭身就跑。
　　不一会儿，管事打着灯笼匆匆赶来，将两人领进去了。
　　夜色已晚，院内的花枝树梢，在天幕下只是憧憧的影子，蒋小福就在这团团的影子下一路疾行，直至卧房，廊下有一个冷掉的小火炉，想必已熬过药了，周遭还萦绕着药味儿。
　　屋内，唐衍文半靠半躺，握着本书在看，天气热，只搭着丝被一角，榻下蜷着个小丫头，正在给他捶腿。
　　小丫头一抬头看见蒋小福，也不知是吓是羞，愣了一愣。
　　蒋小福见此情形，与想象中不大相同，张了张嘴，突发奇想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唐衍文先是示意他坐在身边，挥手让管事和小丫头都出去，这才微微笑着看向他：“我要是睡了，你来做什么？”
　　蒋小福眼神一凛，立刻就要翻脸，这时唐衍文又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看你是挺高兴的。”蒋小福不为所动：“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在严鹤头上。
　　自从两年前香山知县在澳门逮捕了一众鸦片贩子，官府就开始严查葡萄牙船只，很多葡萄牙走私商人另辟蹊径，借用寻常商人的船舱走私违禁品。严鹤所在的严家，盘踞广东，专与外国商人做贸易，也做些租赁商馆、借贷银款的生意。
　　这年，年关刚过，粤海关总督下令严查走私，这就查出了严家与葡萄牙人串通，走私鸦片。
　　且不论真相如何，总之严家是落在了粤海关手里，上下官员凡是能沾手的，都索贿不止。严家虽然家大业大，抵不住这不见底的胃口，故而严鹤进了京，为的就是结识京官，既是解这次的困局，也是找一个长期倚靠。
　　最先找的是唐衍文，因为他在禁烟举措上是个强硬的态度，与粤海关秉持的因势利导并不同路，两人过去就有些嫌隙。然而唐衍文不愿插手此事。随后，严鹤不知怎么，竟然得知朝廷要派钦差去广东的消息，联络上了其中一名随行官员，又不知许了什么好处，让这人到粤海关处交涉。
　　可惜，这位钦差似乎是个糊涂虫，交涉很不得法，反而将粤海关总督得罪了！
　　这也便罢，那钦差不知说了什么，粤海关总督认定这是唐衍文引来的麻烦，于是投桃报李，联络京城里自己一派的官员，参了唐衍文的折子。
　　唐衍文莫名受此攻讦，也不含糊，当日就将这来龙去脉探听明白了。
　　蒋小福听罢，也是无话可说：“这么糊涂，怎么做官。”
　　唐衍文没有答话，心想糊涂的官可太多了。


第13章 
　　事已至此，蒋小福也发表不出什么高见：“那严家果真在私下做这样的生意？严六爷可知晓？”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唐衍文看他一眼：“这不重要，严家怀璧其罪，谁还管罪名真假？”
　　蒋小福不再追问，凑近观看唐衍文的面色，试图推断病情的好坏：“吃过药了？”
　　“嗯。”
　　蒋小福又问：大夫怎么说？”
　　“中了暑气而已，休息一下就好。”
　　蒋小福想了想，严格地提出疑问：“那你怎么还没睡呢？还看书呢？还捶腿呢？”
　　“回来躺了一会儿，现在反而清醒了。”
　　两人一递一句，唐衍文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因为知道自己此刻是显见的病容。
　　他在蒋小福面前，自认是有权势的一方，这是他游刃有余的根本，然而这日先在朝廷中丢了人，又在家里躺着养着病，总之是落了下乘。他拍拍蒋小福的手，拿出笃定的语气总结道：“这事儿与你无碍，不用担心。”
　　蒋小福刚点了点头，又听他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折子里说我叫你编排的新戏《金谷园》，让满京城的人，全都歆羡同情石季伦，可他岂是为官者的榜样呢？皇帝最厌恶的，就是柔靡骄奢。这出戏已经在皇帝眼前留了影儿了，往后再唱，恐怕再生事端。”
　　蒋小福听明白了，这出花费他许多心思的戏，甫一面世，就要永远束之高阁了。
　　他虽是唱贵妃戏红的，可私心更喜欢唱绿珠。虽然唱多了也嫌没意思，可一旦不让唱，他对这出戏的感情就立刻更上一层，几乎到了痛心的地步。
　　“那……从今往后，一次也不能唱了？”
　　“这也说不准，看情形吧。”
　　蒋小福一时沉默了，他不是涉世未深的天真孩童，知道世上有很多事并不讲道理，他只是感到很无力，而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唐衍文讶然：“这么晚了，你——”
　　“晚才要走呢。”蒋小福打断他：“探病是一回事，留宿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些好。”
　　唐衍文挽留过一句，是决计不肯再劝第二句的，只好默认同意。他近日在蒋小福面前，总有些无来由的怯意，所以格外不肯示弱。眼看蒋小福果真毫无留恋地要走，他心里有些意见，但不能言明，觉得自己好像受了冷待。
　　他不知道，蒋小福是记起了从严云生那里学到的道理，断不可痴缠不休，惹人厌烦，所以他是非要干脆利落地告辞不可。
　　蒋小福和周麻子回到春景堂，分头回屋睡觉。
　　及至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蒋小福觉得脑子里尽是纷乱的念头，让他又是困倦，又无法入睡。唐衍文不知是尚未查明，还是有意隐瞒，总之是没有提及这场官场闹剧的根源。但蒋小福听了个大概，再联想过往种种迹象，不免有些疑惑。那粤海关总督，若不是真有确切的消息，怎么就随随便便把事情按在唐衍文头上呢？他总不能也是个糊涂虫吧？
　　他侧头望了会儿窗棱间透出的光影，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最后总算强迫自己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日，严云生来到王小卿处。
　　每隔几日，他总要来一次，不为别的，只因王小卿勤学好问，不仅学台上唱戏的功夫，到了台下，写字念书、吟诗作对、行令打牌，都肯细细学来，严云生也就当仁不让做了这名杂学师傅。
　　京城寒暑难熬，屋子里放了冰盆，暑气由外间漫进来，经冷气一裹，就不那么燥热。
　　王小卿执笔悬腕，墨汁透过纸面，须臾干透，乃是规规矩矩一个“卿”字。
　　“不错。”严云生贴近了些，笑道：“今儿原本是公务耽搁了，你非要我来，就是让我看这笔字？”
　　王小卿抿了抿嘴，不知如何作答。
　　身后却有人掀帘而入：“是我让他请二爷来的。”
　　蒋小福不请自来，径自坐下，不等对方答话，又冲王小卿一点头。
　　王小卿会意，抽身离开，留他二人谈话。
　　严云生没料到这出，上回一番深情控诉，他在事后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悔，认为自己输了面子。这时候看见蒋小福，他是又尴尬，又隐隐期待。不待蒋小福开口，他一撩衣摆坐下，拿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做什么？”
　　蒋小福想的却不是这件事。他没兴趣打哑谜，开口便问：“二爷，是不是你？”
　　严云生一愣，神情有了片刻僵硬：“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蒋小福冷面不改：“是不是你让钦差去招惹粤海关的？让谁？”他忽然灵光一闪：“那位佟大人？”
　　严云生静静看他片刻，忽然一笑：“说什么呢？”
　　“老头已经拒绝了六爷，不会帮他，那佟大人更是非亲非故的，就算是受了贿，也不至于忘恩负义栽赃到老头身上，那粤海关监督如何就认定是老头要办这件事呢？最有可能的，便是在佟大人眼中，事实就是如此，因此与粤海关交涉时，也不曾遮掩。我昨儿才想起来，上次我在花园子门口碰见你，就是去给他送盘缠，我猜，是你冒了老头的名，让他去办这件事的，对不对？”
　　受了一通质问，严云生却越发温和：“蒋老板好大本事，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今又判上罪了。”
　　“我判得可对？”
　　“且不论我有没有做这件事，就算我让佟大人帮忙疏通，也不过是为了本家兄弟，仗义相助，或许这佟大人自认为是唐大人的嘱咐，或许他办事糊涂，牵连他人，都说得过去吧？我不过是个小小幕僚，一没行贿，二没害人，这桩事情没办好，罪可不在我。”
　　严云生直直看着蒋小福，气定神闲：“你蒋老板凭什么来兴师问罪呢？”
　　蒋小福见他只管胡扯搪塞，知道是问不出什么准话了：“不敢。我只好奇一件事——你和六爷应当没有这样深的交情，值得你担这么大的风险。”
　　严云生手握折扇，轻敲桌面，仿佛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或许，我是拿人钱财□□呢？”
　　蒋小福摇头，不信：“你若是为这个，大可以在仕途中有一番钻营，哪用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笃定，严云生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定定地看了蒋小福一会儿，他还是笑了，轻声道：“或许我就是财迷心窍呢？或许，我就是想捞一笔钱去捧小卿，尝尝做老斗的滋味呢？”
　　蒋小福蹙眉看着他：“当真？”
　　严云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半笑半恼地看着蒋小福，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怎么样，与你无关了。”
　　说完，他不待蒋小福再说，径自出了屋。
　　蒋小福认为自己流年不利，特意拜了好多次老郎神。
　　可惜一个人若是倒了霉，那么接下来定是源源不断的倒霉，正所谓“祸不单行”，连老郎神的法力也不能照拂。
　　先是唐衍文被参的消息在市井中传开，加上现在官场宴席中，蒋小福都不再露面，于是闲言碎语渐生，说唐大人受了圣训，不再以戏曲自娱，近日绝口不谈乐律，平日会客，皆深衣布袍，以示恭俭。
　　可见，蒋老板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不信？你看那风靡京城的《金谷园》，才过了多久，现在可还有戏园子在唱？不是戏不好，只是唱戏的人过气啦！你再看当初恨不能为蒋老板写起居注的严二爷，不也去捧王小卿了嘛！
　　做戏子的，关窍就在一个“捧”字，没人捧，任你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蒋小福不怕闲言碎语，但这番话蛇打七寸，无关真假，对他有弊无利，可谓狠毒。
　　这还不算完。
　　早在嘉庆初年，徽调在民间就占上风，可惜皇帝下谕禁唱梆子、乱弹、弦索、秦腔，总之是以昆弋为贵，这可让唱昆腔的戏子们得了意。昆腔与徽调，一个占了大雅之名，一个得了民间追捧，谁也不服谁，一直明争暗斗，徽班的戏子拿蒋小福一直没有办法，谁让他背后站了个惹不起的唐大人呢，民不与官斗，是以双方还算相安无事。
　　可现在，徽班里就有人按捺不住了，旧事从提，说蒋老板当初看不惯咱们徽班里的花天禄，争风吃醋，搅和了花老板在堂会里的一席之地，这不是蓄意挑衅么？如今正该抓住机会，灭了他的风头！
　　众多徽班开始唱上了贵妃戏，台下还要造势，与蒋小福比较一番。蒋小福的拥趸多如戏服上的针脚，当然不肯示弱，双方从台上打到台下，有赤膊相争，也有口诛笔伐，顿时热闹起来。
　　总的来说，蒋老板一派处于下风，因为对方喊了话了——蒋老板若是不能站出来打对台，就算认输啦，以后，就甭唱贵妃戏了！


第14章 
　　蒋小福没打算不唱贵妃戏，毕竟绿珠已不能唱了。
　　不就是打对台么，这日他和周麻子合计，选定一个日子唱《絮阁》——按照打对台的规矩，等他放出风声，谁要想一争高下，尽管另择一处，在同一日唱同一出戏，且看到时候座上反响如何，以判输赢。
　　当日晚，却又收到唐衍文派人传来的口信——请蒋老板耐心些，不可与人斗气。
　　伶人相争实属平常，蒋小福并没有生气斗狠的意思。然而听完这个口信，他气得发抖，当即脸上就挂了一层霜，将手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片，拂袖而走。送信的人则被赶出了春景堂。
　　他将自己关在屋内，独自静坐一天。
　　请蒋老板耐心些，不可与人斗气。
　　蒋小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恨不能拆开了揉碎了，咂摸出与字面不同的意思，可惜每个字都清晰明白，不容置喙。
　　唐衍文当然知道他面临的窘境，然而仕途为重，这时绝不能闹出事来，一个戏子的前程，当然容后再说了。
　　唐大人为官有道，岂会犯错。
　　周麻子知道他心窄，怕他气出好歹，犹犹豫豫地进屋一看，蒋小福还坐在那里，似乎一直也没动过。晦暗的光线笼罩着他，成了轻薄飘忽的影子。
　　周麻子走上前问：“小老板，这……这可怎么办呢？”
　　蒋小福原本僵如木雕，经此一问，忽然短促地抽泣一声，有点委屈：“不知道。”
　　两日后，蒋小福接了个条子。
　　赴局的地方好巧不巧，是花天禄的金香堂。蒋小福和徽班子弟不对付，两人在外边儿也只是点头之交，能不认错人就算好了，至于这金香堂，蒋小福还没去过。
　　写条子的人是位姓董的商人，行商有道，一年比一年发财，现在已是京城商贾人家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做生意的朋友都称他一声董老爷。
　　这个时候，蒋小福若是拒了这个条子，倒要惹人笑话。
　　不去不行。
　　他端着一张从容的脸去了。
　　到地方一看，花天禄果然是徽班伶人中的翘楚，那小院儿里朱门碧窗，一溜彩画灯笼摇曳多姿，别有奇趣。如果春景堂是一副古朴雅趣的写意画，这地方就是明艳新潮的玻璃画。
　　绕过珠箔银屏，进到屋内，宾客五六人，各自有戏子作陪，角落还有个唱曲儿的，正是一桌大手笔的好席面。
　　蒋小福一露面，写条子叫他的那位董老爷就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蒋老板不是小气的人，必定要来的。”
　　主位上坐着一位丰满白净的中年人，面相富态，像个和蔼的妈子，看向蒋小福的眼神却分外凌厉：“自然该来。叫了条子，岂有不来之理。”
　　蒋小福瞥他一眼，发现这人自己认识。因为曾经拒过他的条子，他一直看蒋小福有些不顺眼。蒋小福暗想，今日有此人在，再加一个花天禄，这关恐怕不好过。
　　正待答话，这人身边的花天禄扯了扯他的手臂。
　　花天禄生得俊俏，气质端凝，煞有介事地说道：“这话说得不在理。我们忙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谁的条子都肯应，蒋老板肯来，那是给我面子。”
　　这嗓音带点戏腔，天然一种婉转风情。
　　那人问道：“哦？你有这么大的面子？”
　　花天禄展颜一笑，便如春风拂面：“要说呢，我该谦逊些，可您和董老爷都来给我捧场了，我自然是很有面子的！”
　　那人顿时一乐，捏了捏花天禄的下巴：“这张嘴是含了糖还是抹了蜜，这么会说话？”
　　花天禄也不见羞怯，在他耳畔不知嘀咕了什么，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哈哈声中，蒋小福赶紧在董老爷身侧落了座，同时见花天禄百忙之中逮着空，对自己一眨眼，露了个俏皮的笑。
　　蒋小福惊讶之余，回了他一笑。
　　愣神间，眼前出现一碟冰藕，碎冰中不知浇了什么花露，晶莹剔透。
　　董老爷端着碟子，顺势将自己一个脑袋也凑近了：“蒋老板，尝尝？”
　　听这垂涎的语气，倒像是他自己想尝尝。
　　董老爷是蒋小福的老熟人了，碍于唐衍文，一直有贼心没贼胆，很好敷衍，今儿大概是听闻唐衍文和蒋小福拆了伙，那贼胆就壮了几分。
　　蒋小福瞥他一眼：“拿着我怎么吃？放下吧！”
　　见他如此，董老爷讪讪地笑：“好，好，我放下，你慢慢吃。”
　　蒋小福当真夹了切得细细的冰藕送入口中，见那白净的中年人正和另两位客人交谈甚欢，谈起了生意经，无暇顾及这边，于是放下心来，随口与董老爷闲聊几句。
　　董老爷大概是觉着气氛格外的好，颇为高兴地要和蒋老板喝酒。蒋小福闲闲地喝着，只见董老爷越喝越兴奋，一面对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面饮牛饮马似的灌自己酒。到后来蒋小福也颇有兴致了，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将自己灌倒。
　　可惜董老爷酒量不错，喝得满脸通红之后，忽然有了新主意：“蒋老板，嘿嘿，咱们去旁边烧个烟，怎么样？嘿嘿！”
　　朝廷的禁烟令，私下是个摆设，只要没人去衙门告你，那就没人管。
　　多数戏子都会在屋里辟一个小间，或者用屏风隔出，摆上烟榻和一应器具，供人休息和吃烟。这烟榻向来也是调情揩油的去处。
　　蒋小福闻一语而知淫意，冷笑一声：“行啊。”
　　他倒要看看，没了唐衍文，他还做不做得了蒋老板？
　　花天禄的烟榻设在耳房内，从里间挖了门，连通两室，珠帘相隔。
　　屋内排着两架罗汉榻，中间架着炕桌，榻上设有枕席，一片昏暗中弥漫着甜香，烟灯已点燃了，摇曳如鬼火，映着靠墙的塌上一个半卧的人影——原来已有人捷足先登。
　　那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吸足了烟，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董老爷就注意不到。
　　他一进屋就揽上了蒋小福的肩，要往榻上带：“咱们……嘿嘿……”
　　蒋小福按住他：“不是要烧烟吗？”说着顺手将他推开，往烟灯走去。
　　酒壮怂人胆，董老爷不退反进，跟在蒋小福身后。
　　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他看蒋小福只是站在那儿烧烟，也是个分外勾人的姿态。他觉得自己是有些魔怔了，就好像做生意时强烈的直觉，帮助他抓住了好几次致富的时机，如今也一样，这种魔怔一般的直觉是上天的指点——得到他！
　　董老爷十分感慨：“你怎么就一直看不上我呢——”他摇摇晃晃地凑近：“别看我是个商人，可这个世道，什么是银子买不来的？我这相貌也算讨喜吧？比那个谁……唐大人……我比他差吗？我不差啊！”
　　蒋小福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索性不理他，专心烧烟。
　　他自己极少吃烟——唐衍文不许——但烧烟的手是很巧的，说话间，那签子顶端便结成了烟泡。
　　蒋小福转身，烟枪往前一递，顺势挡住对方，敷衍道：“自然是不差。”
　　“你甭哄我！”董老爷一把抓住蒋小福握着烟枪的手：“不差，你怎么不跟我好？我告诉你啊……”他用另一只手拍打着自己胸口：“我他妈对你……是真心的！”
　　蒋小福本想着，凭自己唱戏练的苦功，制服一个普通人不是难事，不过做戏子的，不能轻易得罪了来客，总要言语周旋才好。这会儿他正犹豫是文斗还是武斗，听了这番话，倒是乐了：“哈！怎么个真心法？”
　　董老爷被这一笑弄丢了魂，只觉得方才豪饮的酒一股脑上了头，带来一阵愉悦的眩晕！
　　他嘻嘻一笑，手上就不规矩起来：“唐大人再怎样，也不能把你接回家吧！他能为你丢了官？不能嘛！我可不一样，只要你肯……我……我……”
　　他涨红了脸，兴许是情绪太激动，没能“我”出个结果。而蒋小福听他这番话，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刻变了脸色，忍无可忍，将他猛地一推！
　　董老爷尚在眩晕中，只摇晃了一下，就不可自控地后仰着往榻上栽下去。
　　那躺着不动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不堪打扰，已半坐起来，这时候，他伸手往那董老爷的脑袋上顺手一带，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恰好磕在炕桌边沿。
　　董老爷发出一声闷哼，不动了。
　　蒋小福原本气得呼吸急促，这时呼吸一窒，睁大眼审视了前方，只怕自己这一推，推出人命来。
　　下一刻他看仔细了，那董老爷身躯微弱起伏着，像是睡着了。
　　忽然，董老爷呼吸一顿，扯出一个小呼噜。
　　蒋小福松了口气，看向那半坐的人影，借着微弱跳动的灯光，总算看清了对方的面目。那人沉着脸，似乎还因为受扰而不愉快，但还是冲蒋小福颔首：“蒋老板。”
　　蒋小福也冲他点点头：“严六爷。”


第15章 
　　严鹤看出蒋小福有点不高兴。
　　他知道为什么。南方有一种花树叫做百日红，树干光洁，用手一挠，便会花枝乱颤。对蒋小福而言，唐衍文就是那只手，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但凡触及唐衍文，蒋小福就会变得敏感。那董老爷就倒霉在议论唐衍文，才招来蒋小福一推搡。
　　蒋小福也觉着严六爷神情恹恹。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随口问道：“六爷原来也在这里？”
　　严鹤曲着一只腿，手耷拉着放在腿上，在朦胧的烛光里像一尊石像：“来谈生意。”
　　蒋小福立刻就明白了。严云生替他办的事没有办成，他只能另找门路，今晚大概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只恐怕不大顺利，不然也不会躲在这里。
　　蒋小福因为这件事也受了牵连，故而无心安慰，但方才严鹤那一下功夫，是帮了他的忙——董老爷若是没有晕过去，蒋小福恐怕还不好收场。
　　“方才多谢六爷了。”蒋小福待他还是客气。道完谢，见严鹤似乎不愿多谈，就转身打算离开。
　　严鹤却又开了口：“蒋老板留步。”
　　蒋小福回过头，听他说道：“听说几个徽班都在排演贵妃戏，要把旧戏唱出新腔，和蒋老板别一别苗头？”
　　蒋小福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蒋老板有何打算？”
　　“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罢了。”
　　蒋小福怀疑严鹤是要借机说些风凉话，毕竟唐衍文拒绝了他两次。
　　然而严鹤继续说道：“那么，我有一言相劝，就当与蒋老板交个朋友，日后好相见吧。”说完，见蒋小福安静地看着自己，并无异议，就先冲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从小在码头跑生意，有得意的时候，也吃过血泪教训，由此学到一个道理，要想做好生意，难的不是硬气，而是服软，没有人能永远居于人上，审时度势才能获得长远的利益。”
　　蒋小福看着他：“你让我认输？”
　　“蒋老板也会认输？”严鹤轻轻刺了他一下，继而又笑了：“一个字——拖。唐大人待你是有目共睹的，只要有唐大人在一日，你就永远不会塌台，对不对？既然如此，又何必争这一口气呢？”
　　蒋小福明白这个意思，但在他的认识里，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一口气。认输总是下下之策。
　　不过这话没必要拿出来说，他问严鹤：“六爷替我出主意，就是为了交个朋友？”
　　“是。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请蒋老板帮忙。”严鹤不待蒋小福发问，继续说道：“我还想见唐大人一次。”
　　蒋小福不认为严鹤会是纠缠不休的人，十分惊讶：“他之前不答应你，现在也不会。”
　　“这次他会答应的。”严鹤平静地回答：“只帮我带封信给唐大人即可，见不见的，由唐大人做主便是。”
　　翌日，一大早就有人送来严鹤的信。
　　蒋小福并不关心，顺手交给周麻子，让他找人送去唐宅。
　　吃过午饭，蒋小福打扮一番，坐上马车，又去了金香堂。
　　与昨日不同，他是专程去找花天禄的。
　　花天禄作为‘福字已入唐家院，满城尽是惜花人’中的一员，仿佛天然地承担起了和蒋小福打对台的责任。因此，蒋小福和徽班的这场仗，解法还得在花天禄这里。
　　蒋小福不打算硬气，也不打算认输，同样不打算拖。
　　因为提前派人约好了，蒋小福到达金香堂时，花天禄已备好了酒菜，并且笑盈盈地迎接了他，待到彼此寒暄落座，他举止可亲，言谈温雅，正是一名好客的主人。
　　蒋小福见他如此，笑道：“花老板这样待客，让我十分意外。”
　　花天禄给他盛了一碗鱼汤：“为什么呢？”
　　蒋小福指着那碗鱼汤说：“我本来以为，你就算不会言辞挤兑，也要在汤里下个药。”他思忖片刻，又有了新主意：“或者直接绑了我，让我在五大仙面前立誓，再不唱贵妃戏，才肯放人。”
　　花天禄摇头：“可惜我没有和蒋老板抢贵妃戏的意思，花雅虽然分家，但唱戏的道理不变，谁唱得好，就归谁唱，是戏选人，轮不到人挑戏。”
　　蒋小福点头：“这话很对！”
　　他和花天禄真正相处不过两日，这时却认为此人无论相貌秉性都很合胃口，有一种相逢恨晚之感。
　　到了这时，他也就再无顾虑：“花老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合唱一出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花天禄花天禄一愣，隐隐明白过来：“唱昆戏？”
　　蒋小福笑道：“对，唱《巧遇》，怎么样？”
　　花天禄那眼神顿时就亮了几分。
　　徽班子弟，很多也是唱昆曲打基础的，花天禄也学过昆曲，只是技艺不如昆伶正宗。他们倒不是不想学，只是若想钻研几出昆戏，也得有人肯教才行，花雅之争愈演愈烈，哪个昆腔名伶肯教呢！蒋小福这个主意，既避免了打对台，又对花天禄大有裨益，可谓对双方都有利。
　　花天禄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傻了。
　　两人叽叽咕咕，商议到入夜，花天禄挽着蒋小福的手臂，送他出门：“以前听人说你脾气古怪，待人冷傲，今日才知道，你原是这样爽快有趣的人，可见传言不可信。”
　　蒋小福也很唏嘘：“我先前也听说你肤如砂纸，语如……那个……鸭叫。总之根本不是嘛！”
　　花天禄没听过这样的评价：“是吗？”
　　“是呀！”
　　双方依依不舍，道别良久，分头归家。
　　蒋小福想这个法子，与严鹤所说的拖字诀相比，更为彻底，是真正的化敌为友。
　　回到春景堂，他回想花天禄的风采，认为真是潇洒爽快极了，几乎要让他自愧不如。不过，他又一想，自己能想到这招化敌为友的绝妙之策，也堪称绝顶聪明，于是他又得意起来，认为自己棋高一着。
　　《巧遇》这出戏，讲的是两个女人。
　　这戏的全本，原是一个并不高明的故事——名妓言惜惜上山进香，丢了一柄自家题画、吟弄风月的扇子，恰巧女扮男装的官宦小姐周娘也来进香，拾到扇子，两人因此结识，谈诗论画，言惜惜对周娘深有好感，句句试探，字字含情，这时周娘的婢女来寻，无意揭穿了周娘乃是女扮男装，言惜惜又羞又恼，周娘温言解围，终将言惜惜哄得转嗔为喜，两人结为金兰。再往后，姐妹两人后续的命运就急转而下，一个家破人亡，一个遇人不淑，总之十分波折，万分凄惨。
　　《巧遇》讲的便是正是两人因扇结识的那一段。
　　全本戏现在已没人唱了，只留下这明媚可喜的一折，时不时还有人唱。
　　唱也不好唱。
　　两个人非得旗鼓相当、各有擅场，才能唱得出彩，否则相比之下优劣自显，不够丢人的。谁愿意冒险唱这种戏呢？
　　所以，消息刚刚传出去，之前吵吵嚷嚷的双方就都哑了。不敢再吵。
　　再吵下去，万一两人不唱了怎么办？
　　当日，双方的戏迷在戏台下泾渭分明地坐了，其间又塞满了爱听戏的看客，加上墙边站着的，门口蹭戏的，穿梭卖零嘴儿的，挤挤挨挨，连空气都升温了几分。
　　花天禄扮周娘先出场，进香、拾扇、展扇、念诗，一连串身段念白由她做来，端中含柔，柔中带艳，恰合了女扮男装的气度，台下花老板的戏迷们先就叫了好。
　　另一方蒋老板的拥趸也觉得好，但不做声，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投鼠忌器。
　　待到蒋小福扮的言惜惜出场，慌慌忙忙找扇子，撞上周娘，先是一惊，后是一羞，再偷眼一瞧，顾盼间的娇媚都在一瞬间。台下蒋老板的戏迷们早知道蒋老板最妙就在一双眼睛上，此刻激动得轰然叫好。
　　这出戏的精彩之处，更在后面。
　　言惜惜倾慕周娘的文采风姿，禁不住言语含情，步步挑逗，一个眼风飞去，就是无限风流，一个侧首含羞，又是柔情可喜。此后，周娘的婢女出场，蒋小福找了王小卿来搭，王小卿气质淡雅，本不适合扮婢女，不过天然一份年轻可爱，倒也合适。最有看头的地方，是周娘身份暴露后，言惜惜且羞且恼，这时又换周娘主动，先是温言解围，再是妙语哄人，最后提议结为金兰。
　　这前后两段戏的身段和戏词，蒋小福和花天禄细细改过，让双方身段类似，言词相应，形成对照，却又各自不同，一个明艳娇媚，一个温柔潇洒。
　　座下终于齐整划一地叫了好！
　　喧闹热烈的气氛里，没人顾得上再分敌我，加上爱戏的看客才是大多数，两位老板他们都爱看，能共唱一出戏，还唱得精彩纷呈、不分上下，还有啥不满意的！只盼两位老板往后多唱几出吧。
　　回到后台卸妆时，各班前来搭戏的人都围着蒋小福和花天禄贺喜。
　　有人道：“这出《巧遇》是没得说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说着，话锋一转：“可往后，贵妃戏还得继续唱呀？这……一唱贵妃戏，恐怕好事者还是不会轻易罢休。”
　　这话也没错。
　　蒋小福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花天禄道：“咱们商量商量，至少这几个月，戏码别重，好不好？”
　　“好啊。”花天禄笑盈盈地扯着他坐下：“《絮阁》你是当仁不让的，过几日我去毓大人家里唱堂会，说好了唱《埋玉》，这出就归我……”
　　两位老板友好和谐地商议完毕。
　　伶人间龌龊不要脸的事儿见多了，这两位可谓别树一帜，众人也就无话可说，少不得真心假意地再称赞几句两位老板待友真诚。
　　众乐乐的场面中，蒋小福想到不能再唱的绿珠，捏着言惜惜的手绢，沾了沾眼角。


第16章 
　　戏迷们的吹捧，像醇酒一般烧热了蒋老板的心肠。
　　账簿中的银子，像大烟一般振奋了蒋老板的精神。
　　新结交的朋友，像春风一般舒展了蒋老板的眉眼。
　　直到唐衍文派人来叫蒋老板去一趟，蒋小福才发现，半个月没有见到唐衍文了。
　　他挑了身新做的常服马褂，想了想，又系了件羊脂玉腰佩，自认为丰仪绝美了，才随来人坐上马车。
　　到了唐府，照例去花园子里的书房。
　　唐衍文等候在内，见他翩翩然走进来，就微微地笑了：“许久不见，打扮得越发贵气了。”
　　为了讨好皇帝，唐衍文现在只穿素袍布衣，不知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病气未除，总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精神倒好，看见蒋小福，眼里还是透着高兴。
　　蒋小福也一笑：“许久不见，唐大人也有几分喜气。”
　　见他如此，唐衍文似乎有些讶然，多看了他一样，才将他带到桌边坐下，亲手沏一壶香片，同时做了解释：“英使团的人盯着天津不放，意欲开放贸易，皇上原本就不大高兴，可你知道他真正光火的是什么事吗？”唐衍文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人不肯对皇上三跪九叩，只愿以‘脱帽三次，鞠躬九次’代替，随行官员洽谈无果，多次隐瞒，谁料到了觐见那日，英使推延不至，皇帝已经下令，将他们驱逐出京了。”
　　“难怪你高兴。”蒋小福嗅了嗅茶香：“你的事儿呢？”
　　“没事了。原本就是一件小事，等皇上怒气过去，也就无大碍了。”唐衍文道：“我倒是听说，你和花老板唱了一出好戏？”
　　蒋小福抬起头，直视他：“是，徽班的人逼得紧，我不露面不行。原本是要打对台的，你不是不让么。”
　　说到后面，还是带了点不忿。
　　唐衍文又道：“哦，他倒肯为你搭这个台。”
　　蒋小福没多想：“他这个人还真是怪不错的。”
　　“是吗？”唐衍文却是接了一句：“听说这些日子你们走得很近，我还不知道，你们何时有这份交情了？”
　　这话说得别有意味，再加上他再三揣摩的视线，蒋小福总算听出意思来了。
　　戏子间的龌龊事并不少见，何况是两个戏子。
　　唐衍文这是怀疑他们了。
　　蒋小福先是不可思议，随即爆发出一声大笑：“哈！你这是什么意思？托你的福，我要是不和他唱这出戏，恐怕以后再没有我唱戏的地方了！”
　　他觉得四肢百骸里冲溢着蓬勃的怒气，话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你现在倒来怀疑这些莫须有的事情？ ”
　　骂完也不够解气，他随手捞起桌面那杯茶，朝着唐衍文就猛泼了过去。
　　力道太大，也可能是手抖，泼出来的水偏了方向，浇湿了唐衍文半边肩臂。
　　蒋小福却比唐衍文看着更狼狈，面上呈现出几乎是羞愤的神情。他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一声冷笑，早该知道自己是什么分量了，为什么还要生气？不待他想明白这个问题，两腿已经自发地往门外疾步走去。
　　他只是本能而茫然地想：“我得走。”
　　唐衍文被他泼了半身水，这时就湿淋淋地上前一步，试图拦住他：“我没怀疑你。别闹。”
　　蒋小福不愿意再听，横冲直撞地要走，唐衍文阻拦几下后，也顾不得身上的湿衣了，合身直接抱住他，一面下了大力气紧紧箍着，一面还在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小福在他的辖制下挣扎不出，气得大骂：“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的？我欠你什么了，巴巴地跑来受你的气？”
　　唐衍文见他停下了挣扎，只是喘息，就略松了送手臂，但还是不敢放开：“我只是随口说一句罢了，并不是真的怀疑你。这些日子你总也不来，也不传个信，我心里就总惦记着……”
　　然后他抚上蒋小福的后颈，轻轻捏了捏：“我叫你来，因为今天是中秋。”
　　鼻尖萦绕的茉莉香气中，蒋小福却是忽然想到，幸好来之前挑了件鲜亮的衣裳，不至于显得太颓丧难看。
　　早就有人在家设宴唱戏，要请蒋老板，不过那时蒋小福刚唱完《巧遇》不久，又不敢出风头，所以都推拒了个干净。
　　到了中秋这日，反而忘记了。
　　唐衍文让人在书房外临湖处摆了香烛，陈列新果，糕饼祀月，自己揽着蒋小福躲在书房内，透过窗户赏月。
　　蒋小福赏不来月，但也没动，因为唐衍文正在细密地、讨好地亲吻他。
　　他觉着自己像掉进温热的水里，渐渐被煨暖了，可惜这轻微的触感来得太有分寸，太过微弱，像窗外湖面上倒映的月影，不大真切。
　　他回过头，重重地吻上了唐衍文。
　　缠绵片刻，他又率先结束了亲吻，一言不发地转头继续看月亮。
　　与此同时，他承认自己心里对唐衍文是起了一些变化了。
　　蒋小福回春景堂时，身后跟着一车新鲜瓜果和精致点心。
　　周麻子吆五喝六地喊人卸下来放好，又赶着让蒋小福进屋歇息喝茶，随后捧着一本账目颠颠儿地跑到蒋小福面前。
　　将账目放在桌上，他先告诉蒋小福：“昨儿晚上，花老板叫人送了月饼来。”
　　见蒋小福点了点头，他才递上账本。趁蒋小福这几日闲着，他已算好了账，此刻就兴兴头头地说道：“小老板，咱们这大半年可挣了不少呢！”
　　蒋小福翻了翻账本，也挺高兴：“好！我就说你是个会管账的！也多亏了小卿，他现在也有不少进项。等过年的时候，给你两都派个大红封。”
　　周麻子见他对着自己笑，便嘿嘿一声，垂下头，似乎不好意思了：“哎！哎！”
　　蒋小福又道：“你叫人打扫一间厢房出来，我看最北边儿那间就好，安静些，这几天就有人要来住。”
　　周麻子一抬头：“啊？谁来住哇？”
　　“严六爷。”
　　周麻子一瞪眼：“啊？”
　　蒋小福轻声呵斥道：“啊什么！他有些难处，要寻个地方避一避。”说着，又补了句：“老头也知道的，这事儿与我们无关，我们只当租间屋子给他。收拾好了，你找人给他递个信儿，让他搬进来就是了。”
　　周麻子稀里糊涂地应了。
　　这事儿是昨日唐衍文嘱咐的。
　　上回蒋小福帮严鹤带了信，唐衍文看后，竟然真的与他见了一面。两人不知合谋了什么，唐衍文和蒋小福商量，让严鹤住到春景堂去，既是隐匿行踪，也是方便传递消息——他前几个月在京城也是个大手笔的人物了，不少人知晓，如今要想行踪低调，躲在会馆里就不好使了。
　　蒋小福当时告诉唐衍文：“你们那些阴谋阳谋的，我也不想知道，但要住我的院子里，赁资是要给的，此外，甭管你们做什么，可不许牵连到我。”
　　唐衍文自然应允，随后给严鹤说了个令人咂舌的赁资，严鹤却也没有意见，答应下来。
　　傍晚，闲来无事，蒋小福让人洗了梨子，敲了核桃，剥了石榴，一盘盘摆好，再添上唐宅带回来的芙蓉饼，沏壶香片，又叫跑腿的去请王小卿和花天禄。
　　片刻后，周麻子打开帘子进屋，告诉他：“小卿出局去了，不在。花老板在，即刻就来。”
　　花天禄果然很快就到了，一进屋便道：“你这小院儿里的桂花真香！待会儿让我折一枝回去吧？”
　　蒋小福平时没什么朋友——他自认为待人并不坏，可就是没什么朋友——结识了花天禄后，几乎是享受着对方的温言细语，哪里会舍不得。花天禄要辣手摧花，他还觉得风雅：“尽管折！”
　　花天禄摆了个戏台上的花样：“多谢了。”
　　蒋小福凝神看他：“咱们之前唱《巧遇》，就有人说你适合唱小生，我看着也是，你不考虑考虑？”
　　花天禄在他对面坐下，凑近了点：“你看着也是？为什么？”
　　蒋小福也凑近了点，笑盈盈地：“还能为什么，长得俊呗！”
　　“哦。”听了这话，花天禄伸手一勾，拂过蒋小福的下颌：“你就只适合唱旦了，你猜为什么？”
　　蒋小福挺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心里知道花天禄是夸他美。
　　唱戏的人，若是一直留在戏班里，少数能改行，多数可能就是教戏或做杂活了。花天禄告诉告诉蒋小福：“我现在唱旦，挣得更多些，要是往后不行了，改唱生也行，年纪大了或许还要唱老旦呢。”
　　蒋小福问：“唱一辈子戏吗？”
　　花天禄沉默了一瞬：“我从小就爱唱戏，再苦再累都坚持下来了，舍不得离开这个戏台，往后就是唱不了了，能让我做个教戏的师傅，或是做个场面，或是在班里干点杂活，我都是愿意的。”
　　他这样说，蒋小福就不好意思吐露自己的想法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爱唱戏。
　　花天禄却以为蒋小福必是要出师，跟着唐衍文：“你别笑我迂，我是没有别的本事，我活到今天，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唱戏得来的，换个活法大概过不惯。若不是像我这样，能出师，自己过点潇洒日子，当然更好。”
　　蒋小福知道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花天禄一愣，将神色中的惊讶控制得很好，默然地替他倒了杯酒。
　　蒋小福闷头喝了酒，才接着前面的话题问道：“若是出了师，又能做什么养活自己呢？”
　　这是不靠别人的意思。
　　“无非是开个铺子做点生意。” 花天禄想了想：“听说之前霓翠出来的老人，就有开绸缎铺的、卖古玩的、开二荤铺的。也有人南下回乡，不知道做什么为生，听说现在南方也不太平，或许……还有些精明会钻营的——我也是听说，不知道真假——拿银子托可靠的人出去放贷，靠吃息为生，过得很不错，比做戏子气派，可这是个损阴骘的事儿……”
　　蒋小福托着腮，一眼不眨地听着，心想：“等我出了师，我做生意去！”


第17章 
　　几日后，拂晓时分，蒋小福在睡梦中听闻一阵模糊的喧哗，那声音袅袅入耳，逐渐真实，成功将他吵醒。
　　此时晨光依稀，空气中还带着湿露与金桂的味道，蒋小福深吸一口气，埋进枕头里，试图赖床。然而那喧哗声越发放肆起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周麻子的大嗓门儿。
　　蒋小福一翻身坐起来，面无表情地踩上一双鞋，随手扯了件长袍披在身上，往楼下冲去，同时在舌尖上酝酿好了一顿骂。
　　院内，西北面的角门打开了，严鹤正指挥着两名伙计往里运箱子。
　　箱子只有几件，并不多，只是角门和屋门的位置有些逼仄刁钻，搬箱子的伙计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配合起来难免费力些。
　　周麻子忙着吆喝：“哎，这间屋！这边！看着点，屋里的东西打坏了你们可赔不起！哎哟，你别踩着我！”
　　严鹤将周麻子拉到一边，正要寒暄几句，就听见身后有些动静。
　　他一回头，只见蒋小福素面朝天，披着件黑底金丝暗纹的袍子——像是戏袍——噔噔地从晨雾中疾步走来，走到一半，止住脚步，只拿一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像是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在瞪人。
　　严鹤下意识地想：“我又惹他了？”
　　蒋小福确是含怒而来，只是一瞧这么多陌生人进了自己的院子，就愣住了。
　　他随手披了衣服就跑下来，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他对别人的目光格外敏锐，这时分明感受到那搬箱子的伙计已经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
　　于是他一扭头，又沿来路跑回去了。
　　周麻子叹了口气，正准备对严鹤解释几句，可严六爷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稳重人，见怪不怪，反去催促伙计们：“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快搬。”
　　据周麻子所说，今儿一大早，他去知会严六爷，商议个日子搬进春景堂来，谁知道严六爷做事果断，行如疾风，当场表示择日不如撞日，卷着家当就和他一起回来了。
　　蒋小福没意见，来就来吧。既然答应了帮忙，他就不会挑剔细节。
　　再次站到严鹤跟前时，蒋小福已经穿戴齐整，是个体面的模样了。
　　他体面，再一看严鹤，居然也挺体面。此人刚搬了家，周身却也整洁清爽，不沾微尘，这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身后还站着个瘦瘦高高、长手长脚的小伙子，正给他捏肩。一眼看上去，严鹤好像此间主人一般自在。
　　见蒋小福进了屋，严鹤先是一抬手，止住那小伙子的动作，然后起身迎了过去：“蒋老板，多谢你让我暂住。咱们也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蒋小福一面坐下一面回答：“别客气。我还好。”
　　同时，他在心里算了算，上次与严鹤见面是在花天禄那里，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他觉着也不算许久不见。
　　然而这时严鹤又将桌上的一个小包裹推向他：“这是说好的赁资，请蒋老板清点数目。”然后他扭头转向方才给他捏肩的小伙子：“阿良，倒茶。”
　　凭着周身清爽，以及一包裹赁资，严鹤终于得了蒋小福抿嘴一笑。
　　“六爷真是客气周到。”
　　严鹤依旧谦和：“这回的事儿全靠蒋老板帮我的忙，现在又肯租地方给我暂住，这份恩情，我自当记在心里。”
　　蒋小福脸上笑意微深，心里也颇为满意，头一次看这人感觉顺眼。
　　两人气氛友好地寒暄几句，蒋小福抛出了心内疑惑：“上回在花老板的金香堂，六爷十分笃定老头会答应你，是为什么呢？”
　　严鹤一愣，反应过来“老头”是指唐衍文。他想了想，似乎是在犹豫措辞，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蒋小福，预备着他翻脸：“我知道他会答应，是因为这件事对他只有好处，没有风险。官场中人，自然懂得权衡利弊，比我还会做生意。蒋老板大可放心，此事不会连累到唐大人。”
　　蒋小福却“嗯”了一声，没有替唐衍文辩解的意思。
　　“说到那时候……”严鹤笑道：“我还班门弄斧，劝你拖延，哪知你早有办法，且比我高明得多。”
　　蒋小福故作谦虚：“那也是六爷好意提醒，我才能想到法子。”
　　话虽如此，神情是显然高兴了。
　　严鹤语气自然地接道：“还得是蒋老板聪慧过人。”
　　蒋小福就说了他一句：“花言巧语。”
　　蒋小福没有多聊，自觉尽了主人之道，告辞离开。
　　他这日十分忙碌，先要去查家楼唱戏，唱完了，匆匆回来换洗一番，又脚不沾地赶去仙客居赴宴。东道主乃是督查院的一名副宪，姓宋。因为在场官员居多，所以只选在酒楼里一处安静的雅间，并不去堂子里，不过宴中诸位想必交情不错，也大大方方写条子叫了人。
　　唐衍文自然叫的蒋小福。
　　蒋小福到场，扫了一眼，都是以往相熟的人。
　　他今日累得很，一大早又没睡饱，坐下就开始犯困，只好灌了自己几杯酒。
　　那东道主宋大人见了蒋小福，也不拘礼，叙了寒温，就开起玩笑来：“唐大人和蒋老板坐一块儿，让我想起一句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说着，他用手指虚虚朝他两一指：“诸位看，贴切不贴切？”
　　众人一看，哈哈大笑。唐衍文这些日子受了圣训，又病过一场，自然消瘦了几分，而蒋小福不知怎的，颊有红晕，一幅海棠春睡未足的模样，也有几分憔悴。
　　在场的人也都知晓，前些日子，这两人怕落人把柄，不敢见面。
　　宋大人笑道：“想必是许久不见，犯了相思病啦！”
　　蒋小福打了个呵欠，顿时眼泪汪汪，顾不上说话。
　　唐衍文却是笑了笑，并不否认。
　　在宋大人身边做陪的戏子也作势感叹：“要我说呀，我们唱戏的，做戏子的，无论戏迷怎么捧，或是那些考生文人怎么写书作评，都不如遇到唐大人这样真心实意的人来得好。”
　　一句话说得席间又喧哗起来，宋大人对他笑道：“你这话，我可不信，去年那个进京考试的书生写了本《评花》，就是那个辑香氏。”他问众人：“在座都知道吧？”随后又转向那戏子：“当初你入了其中名次，给你增了多少风光，都不记得了？现在又嫌人家不够真心实意？”
　　这时另有一个一直不做声的戏子开了口：“说来奇怪，那《评花》我也看了，三庆、和春、四喜、春台，有名当红的人都入了名次，倒是没见着蒋老板呢！”
　　唐衍文和蒋小福都不说话，那宋大人却是冷哼一声，斥道：“你懂什么！”说着，脸色一变，戏谑道：“那是有人藏私，未免闲杂人等按图索骥，不让写嘛！”
　　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之前说话的戏子僵了脸，不再言语。
　　说来奇怪，蒋小福发现自己越来越厌倦这样的局面了。
　　他的风头依然无人能抢，变化在于，从前他沉溺于在只言片语和模糊行迹中寻找唐衍文对他的心意，但现在，似乎也可以当做闲谈趣闻，听个热闹便罢。
　　热闹还是很好听的，蒋小福打点精神，偶尔也凑个趣。
　　寻常宴席，蒋小福露面不久，周麻子就会在门口示意，他便借故离开，从不耽搁。唐衍文在的时候，却是向来陪到底的。周麻子无事可做，索性在外面儿廊上叫了个小桌，花生配酒，自个儿寻乐子，很是自在。
　　等他吃饱喝足，宴席也过半了，珠帘一响，却是蒋小福伴着唐衍文走出来。
　　周麻子以为他们要走，忙站起来，却见蒋小福对他一摆手，自己和唐衍文向旁边休息用的小间里走去。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周麻子一扯嘴角，原位坐下，冲边上的走堂一招手：“再添一碟花生。”
　　屋内，蒋小福告诉唐衍文：“严六爷说，东西挑好了，正往府上送。”


第18章 
　　话是递了，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唐衍文点点头，只说：“好。”
　　蒋小福一转眼珠，还是好奇：“挑什么？他送你什么好东西了？”
　　唐衍文冲他微微一笑，拉着他在靠窗户的罗汉榻上坐下，因为喝了酒，有些燥热，又开了旁边的窗，这才说道：“先前还说不想知道，现在又好奇？”
　　蒋小福一张口，还未答话，先打了个呵欠。
　　这下连唐衍文也觉出他的憔悴了：“今儿是怎么了？困成这样？”
　　“没事儿！”蒋小福泪眼朦胧地摇撼着唐衍文：“你快说，他到底送你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其实蒋小福也不是对此事多么在意，可他认为自己实在太困了，正需要一点刺激，加上又有几分好奇，顿时就急得不行，非要知道不可了。
　　唐衍文受不住他揉搓，索性将他揽进怀里：“又闹什么，我也没说不告诉你。那东西可不是送我的。”
　　蒋小福停了手：“我不闹，你说吧，快点儿。”
　　唐衍文俯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讲述了原委。
　　原来严鹤算准了唐衍文和粤海关总督毓祥不对付，一定愿意反击，于是提了个合作的主意。严鹤在广东很有些得用的人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手里的生意也做到了天南地北。只需买一件难得的物件儿，寻个理由送给毓祥，之后再由唐衍文找个不相关的人，上折子参他一笔，就说毓祥一心钻营，买了稀罕玩意儿要献给皇帝。
　　本朝皇帝亲政以来，是严禁官员献贡的，那去广东的钦差还留在那儿呢，只要皇帝留了心，钦差上门，一查一个准。
　　蒋小福越听越糊涂：“献贡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么？你还不如说他贪污受贿呢！”
　　唐衍文道：“你看，你又听不明白，还问什么？”
　　“那你给我讲明白呀。”
　　唐衍文却不肯细说了：“等着瞧吧。”
　　两人说完正事，少不了拉拉扯扯揉搓一番，才又返回。
　　时辰已晚，这回没等太久，宴便散了。
　　这晚睡前，蒋小福对周麻子说：“我头疼。”
　　周麻子拿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好像没事儿？累着了？要不请个大夫来？”
　　蒋小福嫌麻烦：“算了，明儿再说。”
　　周麻子不放心：“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蒋小福直接滚进被窝里，背对着周麻子。明明是他起的话头，现在又不赖烦了：“说了不要！”
　　“嗨哟！”周麻子的视线溜过他的脊背，往下是凸起的臀部，随后一撇嘴，转身替他吹了灯，心想：“不要就不要。”
　　第二天，蒋小福就头晕脑热，下不了床了。
　　这回，周麻子也不跟他商量了，直接叫人请大夫。
　　据大夫说，病得也不严重，只是没休息好，又吹了夜风，大概还喝了酒，保不齐还有点心情郁结，于是就染了风寒。这下就老老实实在家卧养吃药便是。
　　周麻子送走大夫，又嘱咐厨房饮食，给班里和叫条子的人送信。待药熬好了，将药端进屋，放桌上晾着，他趁机聒噪起来：“昨晚喝了多少酒啊，怎么就吹风了呢，我记得路上就几步路啊，往后得让赶车的人动作快点儿，还有，怎么就心情郁结了啊，昨晚上吵嘴啦？”
　　说完见蒋小福不搭理他，禁不住痛心疾首：“嗐！小老板，我活了一把年纪了，男人什么样儿，我门儿清，有些事儿啊你就真不能往心上放……”
　　蒋小福耷拉着眼靠在床头，踢了一脚被子，有气无力地骂：“烦死人了。”
　　好不容易，周麻子消停了，严鹤来了。
　　他在自己那间屋子里待着，十分不适。平心而论，那屋子布置得很雅致，窗外的桂花树也正是飘香，可他住了两日才发现，那后墙外边儿竟有个茅厕。这时节容易起风，风来风往，他总觉着屋子里时香时臭，让他难以适应。
　　听说蒋小福病了，他心想该去瞧瞧——身为客人，怎么也要关心关心，意思意思，顺便逃离这间屋子。
　　阿良这几日被他指出去办事，故而他一个人闲闲地上了楼，去找蒋小福。
　　与周麻子比起来，严鹤自然温柔周全许多，再加上蒋小福在病中，欠缺发脾气的精神，故而两人和气相处，倒是愉快地聊了起来。
　　蒋小福对严鹤抱怨：“老周越来越像个妈子了，喇嘛都没他啰嗦。”
　　严鹤点头：“嗯，他是挺啰嗦的。”
　　蒋小福撩他一眼，接着说完后半句：“但也都是好意。”说完，随意栽赃：“六爷，你住在这里，老周可是忙前忙后的帮忙，你怎么还说人家呢？”
　　严鹤答道：“我是随着病人的话讲，怕你生气，也是好意。”
　　后来，聊到伶人学戏的苦功，蒋小福对严鹤做出解释：“唱戏的人，看着再瘦弱，身板儿也坏不到哪里去，都是从小喊嗓、扎马步、练手帕、甩水袖、贴墙倒立、开腿下叉……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这么过来的。有的小孩受不了苦，干脆自己了断，留下来的，渐渐也就成了寒暑不侵的铜皮铁骨。所以我们不常生病，一旦病了，总要格外小心。”
　　严鹤立刻想起初见蒋小福时，那一把柔韧的腰。
　　此刻蒋小福躺在面前，穿着绸衣绸裤，被子不肯盖好，搭在腿上，半截腰却露在外边。
　　随着蒋小福的话，严鹤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处，随后竟然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快速在那腰上捏了一把。
　　收回手，他脸上呈现出受教的样子：“早看出蒋老板的腰上有劲儿，原来是苦练出来的功夫。”
　　将手背在身后，他不着痕迹地摩挲了手指。
　　蒋小福病得有些糊涂，没有反应过来，疑心他是轻薄自己，可又看不出逛堂子闹小旦的人那种轻薄态度。这么一犹疑，错过了发火的机会，也就罢了。
　　严鹤接下来，倒是规规矩矩的。
　　他很清楚，自己和大多数逛趟子的人不一样。后者不过是随风气，凑热闹，还有的是玩一些风月把戏，这些人就算和戏子混上了床，也不过是把他们当做附庸风雅的替代品。
　　他不是。他向来喜欢男人，不是像女人的男人，就是男人。
　　蒋小福不仅是男人，还很赏心悦目。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轻易做出“闹小旦”的行径。
　　严鹤很遗憾地在心里告诫自己：“碰不得。”
　　蒋小福这一病，周麻子忙了个提溜转。
　　除去许多琐事外，还要知会排了戏的班子和戏园，最难是让蒋小福喝药。蒋老板年纪不小，倒也没脸皮要人哄着吃药，药送进手里，也就喝了，只是如果没人看着，他是有脸皮把药倒掉的。
　　这日，周麻子刚端着药进屋，身后就来人追着让他去看看王小卿。
　　蒋小福问：“小卿怎么了？”
　　周麻子小声告诉他：“听说和严二爷吵起来了。”
　　蒋小福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两人凑一起还能吵起来：“那你快去看看。”
　　“好，不过查家楼的人还在外面等着，我得先去一趟，顺便给你带白蛤豆腐回来，昨儿不是想吃？”周麻子绕着圈思考，忽然顿住：“不对，先喝药！”
　　蒋小福正要开口，那边却有人打了帘子进来：“老周，我在这守着，你忙你的去，如何？”最后这个词却是对着蒋小福问的。
　　“六爷。”蒋小福先冲严鹤点点头，然后也对周麻子道：“你去吧。”
　　周麻子察觉自己不受欢迎了，叹息一声，走了。
　　严鹤觉着，蒋小福虽说碰不得，聊还是聊得。
　　他在自己那间屋子待不下去，只好又出现在了蒋小福屋里，顺便接收了督促蒋小福喝药的任务。不仅如此，喝了药，还陪他天南地北地聊几则趣闻——用不上编造，只需拿自己所见所闻的事儿，去芜存菁地讲一讲，也够蒋小福听的——待到蒋小福药劲儿上来睡过去，他便在外间看书喝茶，等蒋小福醒了，再去给他倒杯茶。
　　蒋小福一直发热，又刚睡醒，正是骨软筋酥，严鹤只好将他揽到胸前喂药喂水。
　　大概是不小心，蒋小福有点呛着，微微咳嗽了几声，严鹤就将杯子拿开，自己替他抚了扶胸口。这时他倒没有生出什么绮念，因为已然告诫过自己，况且蒋小福裹着被子，抱在怀里也摸不出什么。
　　严鹤自己是个不怕风水日晒的身骨，看了蒋小福不过是头疼脑热就成了这副模样，觉得有点娇气——连喝个水也要呛到。同时又怪可怜的，瞧着十分虚弱。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纳罕，这样一个人，脾气怎么会这样大？
　　在这浮想联翩中，严鹤觉出了趣味，心知对蒋小福这个人，他是有一些兴趣的。
　　而蒋小福受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也知道不好意思了，瓮声道：“六爷，真不好意思，烦你这样照顾我。”
　　严鹤回过神来，很从容地回答：“你帮我的忙岂止一次，何必客气。”
　　蒋小福吸了吸鼻子，认同道：“也是。”


第19章 
　　这晚，王小卿来看蒋小福。
　　进屋就见严鹤坐在里面和蒋小福说话，顿时就是一怔：“啊……严六爷。”
　　严鹤冲他一点头，蒋小福先开了口：“这几天野到哪儿去了？”
　　王小卿知道自己早该来，这时就坐在床沿上去捧蒋小福的手，殷勤探问：“师兄可好些没有？头还疼不疼了？我早想着来，可……”
　　“怎么？”蒋小福见他神色有异，反倒关心起他：“谁欺负你了？”
　　王小卿看了眼严鹤，欲言又止：“是二爷……他……”
　　严鹤看他神情，也知道这个“二爷”是谁了，当下起身道：“你们说话，我去外边儿喝口茶。”
　　蒋小福很久没有严云生的消息了，可严云生还捧着王小卿呢。
　　王小卿轻声道：“二爷这两天，非让我出师。”
　　蒋小福猛地向前一探：“出师？跟着他？”
　　王小卿摇头：“不是。二爷说，现在各班子里都是唱乱弹的多，连好些官场里的人，私下也爱听，昆曲雅是雅，可往后只会越来越……”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闭了嘴，可毕竟是说明白了。严云生想让他出师，改入徽班。
　　“出师的银子，你出还是他出？”
　　“他说，大家凑一凑。”
　　蒋小福又问：“你的意思呢？”
　　王小卿毫不迟疑：“我听师兄的。”
　　他如今大小也是个红人了，但在蒋小福面前，还跟以前似的，万事都要“听师兄的”“请师兄拿主意”。
　　蒋小福见他全无主意，干脆不问了，思索着说道：“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不能因为自己不唱乱弹，就拦着不让你唱。可有几件事儿你要想好了，第一，你现在根基不稳，冒然去唱乱弹，万一栽跟头或是坏了名声，你要怎么办，有没有退路？第二，徽班里人多事杂，多少阴谋算计，杀人不见血，你可应付得了？再一个，你入了徽班，师傅那里怎么交待？平日捧着你的人，又如何交待？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王小卿皱着眉头听完：“我不知道……我没想这么多。”
　　蒋小福深深地叹气：“那严二不是撺掇你出师吗，你去问他！怎么跟师傅说，银子怎么凑，出了师住哪儿，搭哪个班，唱哪出戏……他要是说不清楚，凭什么听他一句话就要出师？”
　　王小卿倒是十分乖巧：“哦。”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迷迷糊糊呢！”蒋小福见他这副模样，骂也不是，哄也不是：“如今确实是乱弹的天下了，可乱弹也不是好唱的，得有个章程，哪能听风就是雨呢！”
　　见王小卿听进去了，蒋小福才放他离开，让他好好考虑。
　　说了半天话，蒋小福口干舌燥，气得头疼，灌了一杯凉茶方才好些。
　　窗户外已挂了一轮秋月。
　　蒋小福舍不得王小卿这个师弟，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和自己养的孩子也差不多。他也知道乱弹是占了上风，若是严云生真能拿出章程来，他不能拦着。
　　正想着，严鹤进了屋，一见他站在地上便道：“怎么起来了？要喝茶？”
　　蒋小福摆手，止住了严鹤想要扶他的动作，自己回了床上。想问严鹤这么晚了，怎么还来，然而话在喉咙刚冒头，他难得多出几分心窍，隐约觉着不该问，于是临时换了一句：“六爷，你和二爷还有来往吗？他催着小卿出师，你听他说过没有？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严鹤很干脆地摇头：“他去给一个武官做幕了，自那以后，我们偶尔也见面，但没听他说起这回事。”
　　“他不在老头那儿了？”
　　“嗯。”严鹤道：“小卿要出师了？”
　　他这一问，蒋小福忍不住如此这般地讲述了一遍。
　　严鹤听闻王小卿全由师兄做主，而蒋小福这个做师兄的，也十分操心，不免有些惊讶：“你对这个师弟倒是很好。”
　　蒋小福有些伤感：“我没有亲兄弟，小卿对我来说，也像个亲弟弟了。”
　　严鹤却是一哂：“亲兄弟也做不到这样。”
　　这不是个有趣的话题，他说完也就罢了，又嘱咐几句，便要告辞离开。
　　及至走到门口了，他又忽然转身，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蒋老板，我那屋子，能不能换一间？”
　　蒋小福这病，拖了几日未好。
　　周麻子关心之余，积攒了许多埋怨，天天念叨着小老板如何不注意身体，如何瞎吃海喝，如何只顾爱美不知添衣，蒋小福不胜其扰，幸好严鹤每日都来屋里坐着，周麻子也就说不了几句。
　　四喜班子里和一些相熟的人也都来过，有人送些药材和偏方，蒋小福只把药材存下，药丸和方子都不敢乱用，偷偷地都扔了。
　　还有人说来探病，实际是来催蒋老板上戏。对这些人，蒋小福一闭眼就装睡，留给周麻子应付——反正周麻子正愁没有听众。
　　唐府的管事来探望蒋老板，说唐大人也受了风寒，府里有些补品和难得的食材，一并带来了，请蒋老板好生养病。
　　蒋小福也请他带口信回去，是严鹤的第二条消息——东西进府了。
　　这日午后，花天禄也来探病。
　　坐在床沿儿边，他摸了摸蒋小福的脸。大概是发热的缘故，这脸上透着红晕，看着不像病容，倒多出几分鲜艳。
　　“可怜见的，好些了没有？”
　　蒋小福道：“还那样，没好也没坏。”
　　花天禄收回手：“病去如抽丝，慢慢养着吧。”
　　蒋小福见了他，想起王小卿的事。如果小卿要唱乱弹，跟着花天禄合演几出，试一试，不是比他直接改换山头更好么？
　　他对花天禄讲了此事，花天禄倒是一口应承：“这没问题。”
　　蒋小福又与他商议让王小卿唱什么好，既不可太难，又得出彩，最好是让听戏的人看出小卿的能耐，又不至于太出风头。
　　花天禄把蒋小福一只手合在自己双手，捏着玩：“上回咱们唱《巧遇》，我就发现了，你这个师弟看着柔柔弱弱的，身边捧着的人可不少，严二爷几个是一直帮衬着他？”见蒋小福点头，他又接着说道：“这几日，听说有个宫里的侍卫，叫佛什么的，也常常叫他的局。所以，你就放心吧，寻常人也欺负不着他了。”
　　这姓氏奇怪，听着有些耳熟，蒋小福一时想不起来，而花天禄已经讲起别人的趣事逸闻来了，也就作罢。
　　蒋小福病中不爱说话，可与花天禄谈话，似乎倒是一种享受。唱戏的人，嗓音多多少少都带点戏腔，蒋小福不明显，只比寻常人甜润一些，花天禄却能将一句话说得像藕中丝、风中絮一般，缠绵不断，别有韵致。
　　蒋小福听得简直入了迷。
　　直到花天禄忽然问道：“我问你，钱庄那个董老爷，是不是来看过你？是不是给了你一个药方子？”
　　蒋小福不明所以：“是。你怎么知道的？”
　　花天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我怎么知道？这位董老爷啊，爱你得很，专程找了位师爷，写了首诗，讲述自己探病赠药的一片痴情！我给你念啊——”
　　蒋小福伸手去捞那张纸，笑道：“别念。”
　　花天禄一扬手，没让他捞着：“你听听——小病逢秋弱不支，芳尊今日忽愆期——别抢别抢，后面还有呢，瞧瞧这几句——传来消息颇仓皇，日日看卿不厌忙，肘后金丹亲付与，无人知道是医王——那药你吃了？”
　　蒋小福揪着被子，嗤嗤地笑：“没吃呀。”
　　“没吃？”
　　“扔掉了。”
　　花天禄继续念：“一瓣心香供佛前，为卿低首祝长年——哈哈，酸不酸？”
　　蒋小福道：“人家也是好意，别笑啦。”
　　说完，两人还是笑作一团。
　　花天禄见他笑得气喘吁吁，脸上透出嫣红的颜色，很是动人，探手摸了摸他的脖子：“热不热？”
　　蒋小福道：“是有些热，老周说出了汗大概就能好。”
　　花天禄便又将手伸进被里摸了摸：“好像没出汗。”
　　蒋小福眨了下眼，轻声道：“嗯。”
　　“哎哟，不好意思了？”花天禄忽然俯下身凝视了他，说完这句话，手就在被子里不安分起来，面上安抚地笑了笑，语气很温柔：“我让你发发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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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那首诗来自《听春新咏》，是倾慕者写给范添喜的诗，范添喜在春台部，也住樱桃斜街。


第20章 
　　几缕秋风卷过地上的落叶，在静默中沙沙作响。
　　严鹤从小院儿最北的厢房，搬到了最南边。
　　南边院内搭着卷棚，棚内有石桌石凳，旁边傍着几棵海棠树，最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种着植株，点缀盆景，正是一番惬意的风景。
　　严鹤很满意，围着卷棚绕了一圈，慢悠悠地往楼上走，心想如果蒋小福的病还不见好，是不是该提醒老周另请一位高明的大夫，若是病久了，恐怕要没精神。
　　走完最后几阶楼梯，他进了外间，走到书架边时，一帘之隔的里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
　　他停住脚步。
　　又一声传来，这回他听得清楚，又疑心是听错了。
　　那是一声几乎遏在喉间的喘息。
　　没有衣衫窸窣的响声，也没有更大的响动，几乎就是万籁俱寂，因此那时断时续的喘息才格外清晰，连其中按捺的欢愉意味也流淌了出来。
　　严鹤一时以为蒋小福是在自渎。直到终于有人说了话：“瞧瞧，出汗了没有？”
　　屋内开始有了谈话的声音。
　　严鹤直视前方，一时间像是出神，不过很快就转过身，往外走去。
　　严鹤放轻脚步，刚要下楼梯，迎面上来两个人。
　　严云生跟在周麻子身后，一抬头，顿时睁大眼，很是意外——没想到严鹤会出现在这里。正要开口，却发现严鹤是个沉思的神情，好像压根就没发现他们。
　　转瞬间，下了几阶楼梯，严鹤才忽然发现前面有人：“你？”
　　严云生现在面对严鹤，多少有些尴尬，也不多说，点头道：“是我。”
　　严鹤似乎不愿多待，径自往下走去，经过严云生身边时，忽然侧过头说了句“你改日再来”，随后脚步不停地离开了，好像也懒得管对方听是不听。
　　严云生先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
　　论起逛堂子的经历，他才是行家。
　　可正因为明白了，他才更疑惑——蒋小福待客也好，赴宴也罢，都没什么，可有唐衍文在，他能和谁滚到床上去不成？难道唐衍文来了？严鹤这又是什么反应？
　　思来想去，他认定楼上有一个唐衍文，于是与周麻子对视一眼：“我明日再来。”
　　说完也学严鹤，神色肃然地离开。
　　周麻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又看了看楼上，不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出于好奇，周麻子一步三迟疑但十分坚定地往上走。
　　在外间略停一会儿，果然听到有人说话，一闻便知是花天禄。
　　周麻子咳嗽一声：“小老板？”
　　随即打开帘子进去，就见蒋小福和花天禄好好儿的坐在那儿说话，再寻常自然不过。
　　周麻子心里纳罕，也不敢多问，只是没话找话：“小老板，我寻思着，这也几天过去了，你这要是还不见好的话，咱换个大夫瞧瞧？我看这方子恐怕不太对症……”
　　蒋小福不甚在意地回答：“哦，明儿再说吧。”
　　周麻子走后，蒋小福扭头对花天禄抱怨：“老周年纪大了，越来越啰嗦。”
　　翌日，蒋小福一觉醒来，感觉不怎么发热了，到吃饭的时候，连胃口也好了许多，午后还在院子里压腿练功，精气神很足。
　　接过周麻子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蒋小福神清气爽，心想昨儿那招还真管用？
　　花天禄那样的行径，他并不放在心里。
　　先前唐衍文怀疑他们有什么首尾，并非毫无道理，戏子间这种事常见得很，正因为常见，所以他相信花天禄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花天禄是个好朋友，又温柔又爽利，应该珍惜。
　　何况……蒋小福扪心自问，暗自脸热，当时确实是挺舒服的。
　　在这回味的时间里，他忽然发现，六爷已经两日没有出现了。
　　他擦完了脸又擦手，将帕子递给周麻子，又走到海棠树下的石桌子边。那里放着火炉，火炉上坐着热水。蒋小福一面给自己泡茶，一面斜着眼看了看严鹤那间屋子，可是窗户关着，也看不出什么。他将一杯茶吹得温了，才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这下终于没有别的事可做，他晃悠着上楼回屋了。
　　严云生再次来找蒋小福时，周麻子带他在楼下的屋里，请他等会儿。
　　他明白自己已经算不上蒋老板的座上宾，故而并无意见。
　　过了会儿，蒋小福下楼来。
　　当着蒋小福的面，他只谈王小卿：“现在已经是乱弹的天下了，连四喜班里都如此，更不要说春台、和春这几个，满京城唱昆的也就是这批人了，唱乱弹的却是越来越多。小卿年纪小，底子好，改唱乱弹正是时候。他师傅那儿还好说，他自己毫无主意，全听你这个师兄的，你可不能拦着不放人。”
　　说了半天，他发觉蒋小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你看我做什么？”
　　蒋小福这才垂下眼一笑：“如果，我不放人呢？”
　　严云生登时气得呼吸一窒：“你！”
　　然而他终究还是好脾气，深吸一口气，硬是围着蒋小福又抽丝剥茧地论述了一番，只道自己联合一帮朋友，已凑齐了一千两，以小卿的年纪，应该是够出师了，之后就去搭春台的班子，这也是有考量的，三庆轴子戏多，和春又重武戏，恰好春台昆乱皆有，并且年纪小的孩子更多……
　　“不行。”蒋小福听到这里，打断了他：“不能随便搭班，去找花天禄，用他的人先试一试，配戏的人都提前打点好。小卿这样的，最容易让人在台上使绊子，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这倒是更稳妥些。”严云生忽然一愣：“你同意了？”
　　蒋小福冷哼一声：“小卿是我师弟，我不知道盼着他好？”
　　严云生一腔喜怒心情，全由蒋小福拿捏，这才明白过来蒋小福是故意拿乔，试探自己。
　　他略有些不愉快，可对蒋小福这种恣意态度，他是早习惯了的，并不觉得难以忍受，此刻又已达成目的，也就不肯再与蒋小福争吵，于是既往不咎，同他商议起来
　　严云生别的不行，论戏，却是半个行家。当初蒋小福已经算得上一炮而红，依旧有许多人情禁忌的细微之处，受过严云生的指点，更不用说断文识字和解说典故了。然而世事难以预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这样和和气气地替别人筹划呢。
　　最后两人议定了，就选最稳妥的法子，让王小卿跟着花天禄搭戏，试试再说。
　　临走时，严云生没头没尾地问：“他昨日来找过你？”
　　蒋小福茫然道：“谁？”
　　严云生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迈开腿走了。
　　蒋小福没明白，但因为不在乎，也就懒得追问。
　　此后，唐衍文那边传来了消息。
　　参粤海关监督毓祥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皇帝密令钦差留粤查证。至于查证的结果，唐衍文已经预料到了，毕竟那折子上将两件贡物描绘得十分细致，连价值几何，也估摸了一个数——当然是个令人咂舌的数目——说得如此详细，钦差想办法到毓祥府上一查，就能查出来了。
　　这日傍晚，正是堂子里做生意的时辰，花天禄陪着同乐园的东家赴宴，在场还有几位和春班里唱乱弹的朋友，提起了王小卿，说这孩子唱得不错，又有人捧，大概很快就能红。
　　花天禄趁机说自己与王小卿认识，知道他想唱一出乱弹试试，可身边都是唱昆腔的，没人肯陪他。在场有人一听，既然与花老板熟识，不妨请他来坐坐，合计合计，找一天大家搭戏唱一出就是了。
　　花天禄立刻叫人去请王小卿。
　　王小卿十分紧张，专程到西跨院来问蒋小福：“我要去吗？”
　　“当然去。”蒋小福道：“记住，只说你想试一试，别提出师的话。”
　　王小卿点头应诺，自去应酬。
　　蒋小福今晚无事，待王小卿离开，就让周麻子请严鹤过来。
　　自从前几回递了消息后，严鹤这和唐衍文都没了动静，今日唐衍文终于送了口信来——钦差已经查证，粤海关监督毓祥违旨筹备贡物，此事已毕，可让严六离开。


第21章 
　　这几日，严鹤很少在蒋小福眼前出现，整日闭门不出，倒是一名不叨扰屋主的房客。蒋小福不知他在忙什么，也就随他去，直到现在得了唐衍文的消息，才想着知会他一声。
　　周麻子很快领着严鹤上楼，进屋后，却是先告诉蒋小福：“小卿那边来了个客人，见不着小卿，又不肯走。”
　　蒋小福问“闹事的？”
　　“不知道。”周麻子道：“我过去看看？”
　　见蒋小福点了头，周麻子给严鹤倒好茶，说了句“六爷喝茶”，这才离开。
　　自从上回严鹤帮忙照顾蒋小福后，他对严鹤是友好一些了。
　　严鹤坐下，不待蒋小福开口，先就问道：“蒋老板叫我来，是有消息了？”
　　话是问句，语气却像是已经知晓。
　　蒋小福省略“可让严六离开”的部分，复述了唐衍文传来的消息，随即就见严鹤冲他一点头：“唐大人来过了？”
　　蒋小福心想这算什么问题：“没有啊。”
　　严鹤应了一声。
　　蒋小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总之，钦差那边是已然查实了，你这算是可以报仇了吧。”
　　严鹤听了这话，当即发出一声笑：“报仇？”他大概是不知怎么评价才好，又笑了一声才道：“报什么仇？”
　　“你们不是……”
　　“不是想构陷毓祥呈进贡物，让他受皇帝责罚？”
　　蒋小福点头。
　　严鹤又恢复了安静的态度，看着蒋小福，他堪称温和的说道：“唐大人本就与他不对付，又被他参折子在先，当然愿意看他受罚。可我……蒋老板，你想过没有，严家不过是受些生意上的勒索损失，何必要去构陷一位朝廷大臣？”
　　蒋小福一怔：“为什么？”
　　严鹤饶有兴趣地提示他：“那毓祥受了皇帝的责罚，难道查不出将那几件宝物送进府里的人是谁吗？若是查出与严家有关，你想想，他会怎么做？”
　　顺着他的话，蒋小福明白了：“报复。他现在还是粤海关监督，要报复严家的人，容易得很。”
　　“是了。”严鹤很赞同地颔首，并没有丝毫焦虑。
　　蒋小福忽然想起来，大概是严云生告诉过自己，严六爷是姨娘生的，前面还有一个正房出的大哥。
　　家族里兄弟相残的事儿蒋小福听得不少，此刻一并从记忆里捞了出来，印证在严鹤身上。
　　严鹤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要帮唐衍文？
　　想必是早知道毓祥会报复严家，而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蒋小福愕然道：“那好歹是你的家人……你，你是故意的？”
　　严鹤似乎认为蒋小福的反应很有意思，故意地不回答：“蒋老板，你先想想自己。送那几样东西给毓祥的，是我安排的人，他要是查出来，严家当然是讨不了好，可他最想报复的，是我。”
　　蒋小福恍然道：“所以老头才让你搬进春景堂来。”
　　这话一说完，他自己也觉着不对。果然见严鹤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仿佛事不关己：“现在，该是让我离开的时候了。我猜唐大人已有吩咐了？”
　　蒋小福忽然真的明白了！
　　那时候唐衍文让严鹤搬进来，不过是确保事成之前不出岔子，毓祥真要派人找严鹤的麻烦，却一定是在事成之后——所以唐衍文来传口信的时候，才会说“可让严六离开”，只是自己当时并没有明白过来。
　　现在，只要严鹤一走，即使毓祥的人找到严鹤，也不会牵连到唐衍文和自己身上。
　　若不是前些日子在病中受过严鹤的照料，这时候，他即使不明白唐衍文的意思，也会请这位暂住的严六爷搬走。
　　蒋小福道：“他……”
　　唐衍文这番思量的确是最有利于自己的，只是对严鹤来说，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蒋小福有心辩解，但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末了还是严鹤笑道：“唐大人官居高位，自然考虑得周全。”
　　蒋小福看着他，严鹤似乎总是气定神闲，配上他那副儒雅的相貌，总让人觉出一种温柔态度。当初病中交谈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说出这句解围的话也是这样。说不清为什么，这种态度反而让他感觉心里一阵烦闷。
　　蒋小福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脱口而出的话也就没有过脑子：“你算计自己的家人，一样考虑得周全。你们……”
　　他似乎不知道如何说下去，无论是唐衍文还是严鹤，显然都聪明得很，一切都考量在内，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似乎都盘算得清晰明白。
　　他又想到了当初唐衍文轻描淡写地让他“不要与人斗气”。
　　他的切肤之痛，对唐衍文来说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牺牲。
　　莫名地，蒋小福对这两人一起生了气。
　　严鹤倒是接了话：“我们怎样？我们是同一类人，满腹算计，全无真心，‘利’字当头便可以背亲弃友，是不是？”
　　他语气淡然，可蒋小福还是听出了其中微妙的讽刺意味。
　　蒋小福只是垂眸不语，他想自己从来不明白，以前不明白唐衍文在想什么，此刻也不明白严鹤话中的讥诮之意来自何处。
　　周遭安静无声，蒋小福正要说话，楼下却传来一阵人声。
　　蒋小福走到外间，就听周麻子不知冲谁说道：“您且等一等，我上去问一声儿。”
　　接着就见周麻子急急忙忙上楼走来，低声对蒋小福快速说道：“找小卿的，小卿不在，他非要找您！”略一停顿，又补充道：“是个旗人，踩着官靴呢！”
　　这就不好得罪了。
　　“让他在楼下坐一坐，我这就下去……”
　　蒋小福话未说完，那人大概是等不及了，已然径自上了楼，走到一半，一抬眼叼住了蒋小福，竟是立刻认出了他：“嘿，蒋老板不是在吗！”
　　这人模样平凡，只是眉毛浓秀，身姿挺拔，看着便有种英武威风的气度，说话时的语气神情，也很强硬，更让人误以为他英武不凡。
　　蒋小福冲他一笑，心里却是一沉，看出这人不好相与。
　　人已经上了楼，不能再往下赶，蒋小福索性大大方方请他坐下，摆出闲谈的态度。而在周麻子端茶递水的间隙里，两人交谈了几句，蒋小福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就认识这人。
　　此人乃是正白旗满洲人，名叫佛荪，这是他的满语名字，据他的汉人朋友说，这个名字很有慧根，于是他效仿汉人给自己起了个字，就叫慧根。
　　佛荪，佛慧根，是宫内的二等侍卫，还是粤海关监督的义子，可谓是年轻有为，无怪乎脾性有些嚣张。蒋小福与他素未谋面，却是早听说过他的大名了。
　　只是没想到，当初花天禄口中那个捧王小卿的侍卫，说的就是他。
　　蒋小福亲手给他斟茶，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佛大人来找我，小卿要是知道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呢？”
　　“师弟不在，做师兄的替他，不是正合适么。”佛荪看着那杯热气升腾的茶，忽然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很陶醉：“何况……我早就想认识蒋老板了。”
　　蒋小福避开他的眼神，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问：“佛大人听过我的戏？”
　　“宫里规矩多，我可没有机会出城听戏。”
　　“那怎么想认识我。”蒋小福微微笑了：“莫不是哄我呢？”
　　佛荪也是一笑，他方才还像个闹事的无赖，这会儿又规规矩矩地闲谈起来了，蒋小福掰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他就接过来慢慢吃着：“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蒋老板的大名的。”
　　“谁？”
　　“严……”佛荪拧着眉想了想：“严什么的，我忘了。”
　　蒋小福笑道：“严二爷吧？他倒是有很多官场里的朋友……”
　　佛荪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不是他，是个广东人，叫严鹤。”说到这里，他扭头凝视了蒋小福：“听说他有一阵子很是追捧蒋老板，后来怎么见不着人了？”
　　蒋小福手里一顿。
　　放下了剩下的半个橘子，他起身往旁边的架子走去，上面放着水盆，他拧了毛巾擦手，这才有些不乐意地说道：“谁知道呢，大概是我唱得不好，不讨人喜欢。”


第22章 
　　说话间，佛荪行至蒋小福身后。
　　蒋小福转身，只见佛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直直地看着自己，而他后背抵着放水盆的架子，是个无路可退的局面。
　　“不对。”佛荪比蒋小福略高半个头，此刻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了头，眼前的睫毛受惊似的微颤，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我看蒋老板戏唱得好，模样也漂亮，怎会不讨人喜欢。”
　　蒋小福一眨眼，是受了恭维的神态，随后一巴掌拍掉了捏住自己下颌的手，绕过佛荪走了几步：“谁也不能讨所有人喜欢呀，我不在乎。”
　　他面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忐忑，总觉得眼前这人有点邪性。
　　眼看着佛荪又往自己这边走来，蒋小福问：“您又是怎么认识严六爷的？既是从他口中听说的我，岂不是没有好话？”
　　佛荪“哼”了一声，背着手在蒋小福面前开始踱步：“算不上认识，我是有事儿要找他，因此听说了蒋老板的大名。等我逮着他了，一定替你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好话。”
　　蒋小福面露疑惑：“为了什么事儿要找他呢？”
　　“这位严六爷使阴招，害得我那……”佛荪停住脚步，偏头打量着蒋小福，忽然问：“你最近见过他没有？”
　　这么一问，蒋小福就不高兴了，眼眸一转：“没有！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了？他想来，我还不肯见呢！”
　　“哈哈，小气！”佛荪一把抓住蒋小福的手臂：“这么说，我在蒋老板这里，算是有面子的？”
　　蒋小福笑着没答话。
　　佛荪在他耳边又问：“可是，怎么在这外间招待我，不肯请我进屋呢？”
　　蒋小福反手拉住他，往桌边走，因为心虚，语气有几分故作的轻快，听上去倒像是嗔怪：“哪有头一回来就往屋里进的，我们唱戏的自然是下九流，可也懂得交友待客的规矩，我这儿可不是剃头篷子！”
　　随后，他双手按住佛荪的双肩，让他坐下：“连这二楼，寻常人还上不来呢！”
　　就在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佛荪伸手一捞，蒋小福“哎”地一声，跌进他怀里去了！
　　三番两次受到惊吓，蒋小福终于忍不住呵斥：“做什么！”
　　佛荪似乎很乐意见他失态的模样，受了呵斥，不仅不生气，还凑近一些，堪称是脸贴着脸：“不让我进去？我若是偏要进去，你又如何？”
　　蒋小福见他眼神发亮地盯着自己，是个亢奋的模样，心里就猛地跳起来，感觉到危险，只能努力维持着镇定，因为不肯露怯，所以也不躲开。
　　眼珠子一转，他继续呵斥道：“这是什么话！”
　　用力抵住佛荪的胸口一推搡，他顺势站起来，像是要气哭了：“我虽是个唱戏的，也有我的规矩，满京城捧戏子逛堂子的人何止一个两个，谁不是按规矩来？您倒是去问问，我春景堂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可有谁这样不讲理的？”
　　佛荪受了一通说，哈哈大笑起来：“蒋老板，别动气嘛！”
　　然而蒋小福的怒气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他横眉冷竖地下了逐客令：“天色已经晚了，您请回吧！”
　　佛荪觉得这位蒋老板，有点像家养的猫，逗一逗就要龇牙。而他身为主人，因为知道对自己并无威胁，所以常常有意要去逗一逗，看看小动物张牙舞爪的模样，多么可爱呢。此刻看着眼前的蒋小福，他也有同样的快乐，故而并不觉得冒犯：“好，那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
　　蒋小福斜斜地看他一眼，不答话。
　　而佛荪忽然一把扣住蒋小福的脑袋，凑上去就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亲的同时，还极快地咬了一口！蒋小福睁大眼睛，感觉嘴唇被咬破了。
　　“哈！蒋老板，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佛荪抚了扶衣裳，迈开步子，竟然就此下楼离去了。
　　而蒋小福站在那里，尚在平复心跳。
　　他和这人相处只是一会儿，就感到十分疲惫，简直快要折寿。
　　身旁的垂帘被人掀开，严鹤走了出来。
　　走到蒋小福身边，他拧着眉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很是烦恼，踱了半天才停下来轻声问：“你没事吧？”
　　蒋小福原本安静地站着，听到这句话，他嘴唇一抿，眉头一蹙，眼里就含了怒气。
　　他是后知后觉一般，骤然就委屈上了。
　　严鹤还想再说什么，蒋小福已经将他一把推开，嘟囔地说了句：“烦死你们了！”随后跑进屋里。
　　严鹤二话不说，也跟了进去。
　　蒋小福见他还敢跟进来，就继续骂道：“一个个的，全不是好人！”
　　严鹤大概也知道蒋小福是迁怒，可蒋小福刚刚救了他一命，所以他此刻是毫无怨言，骂就骂吧。只是听蒋小福这种天真的骂法，他是想笑而不敢笑，只好努力板着脸，不显露表情。
　　他这厢无动于衷，蒋小福便也泄了气，朝外一摆手，背过身去：“你走吧。”
　　严鹤原本带着隐约的笑意，这时就一点一点褪去了：“走？”
　　不等蒋小福回答，他又道：“好。蒋老板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今日又救我一次，我都记在心里。就等来日会面，若有机会，再还你这份恩情吧。我今日就搬走，必不给你添麻烦——”
　　这回蒋小福没等他说完，又发了火：“没让你搬走！”
　　“嗯？”
　　蒋小福拧着眉头，有点不耐烦：“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没有过河拆桥的道理。”
　　“那么，唐大人那里，蒋老板要如何交待呢？”
　　蒋小福不知道，但只凭心意做事，顾不上别的：“我……我自有办法，你别多嘴。”
　　严鹤却是犹豫了，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我做什么！大晚上的还不赶紧走，不让人睡了？”
　　“哦，那我不敢。”
　　蒋小福心烦得很，伸手指了他：“赶紧走。”
　　严鹤轻声笑了笑，在蒋小福的盛怒之下，顺从地被他骂了出去。
　　严鹤果然还在春景堂里住下。
　　大概真的没人猜到他在这里，此后几日，都没有人找来。至于佛荪，那晚应该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怀疑。蒋小福问了严鹤，才知道他刚来京城时，去找过佛荪，想走他的路子，和毓祥联络关系，可这事儿没成。后来毓祥被参了折子，佛荪大概就想起了他。
　　毓祥那边，自然不会蠢到花费重金买贡物进献，这不是费力不讨好么，所以这物件儿必定是通过别的办法送到毓祥府内的，或许是贿赂，或许是别的什么理由，才会让毓祥明明白白放在府内，毫无防备地让钦差查了个准。
　　有本事准备这些稀奇物件儿，又有手段将东西送进粤海关府内，再联系京城里递折子的时间，不难猜到，是有人和官场内的人两头照应，有意构陷。
　　官场里的人暂且不论，生意场里的人，严鹤身在京城，可是大有嫌疑。
　　不过佛荪也只是猜测，找不着严鹤，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蒋小福对佛荪这人心有余悸，专程问了王小卿。
　　王小卿道：“他成日待在宫里，倒是不常来，偶尔来坐坐，出手大方，为人也爽快，不难应酬。”
　　“是么？”蒋小福又问：“他对你怎样？有没有……”
　　王小卿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他不爱听戏，也不爱逛堂子，大概只是场面上应酬一二，不是闹小旦的人。”
　　蒋小福听他如此说，也只好按下疑惑，静观其变，转而问起徽班的事宜。
　　王小卿将花天禄夸上了天，在花天禄的协助下，他已经和几位徽班的人约好搭一出戏，戏银不多，但是个没有风险的尝试，正合了他的意思。
　　蒋小福很替他高兴：“这事儿急不得，到时候好好唱，咱们看看情形再说。”
　　他心想，不怪自己喜欢小卿，身边这些人里，只有小卿是个乖巧省心的！
　　其余没一个好人。
　　最不省心的还是唐衍文。
　　蒋小福又去了唐府。
　　他病的时候，唐衍文也病，如今两人又一齐好了。架子床上，蒋小福半躺在唐衍文怀里：“我让严六爷留下来了。”
　　唐衍文揉搓着蒋小福的手，简短地评价道：“妇人之仁。”
　　“啪”的一声，是蒋小福抽出手来，打在唐衍文手背上：“这是怎么说话呢！”
　　挨了这么轻飘飘的一下，唐衍文又把蒋小福的手抓回来握着：“留也可以，之后的事儿用不上他，只需要小心些，等过些日子，就让他走。”
　　蒋小福轻笑一声，心想以唐衍文的为人，对自己还真算是好的了。
　　他琢磨着唐衍文这句话，又发现了疑问：“之后还有什么事儿？”
　　“你问过我，违旨献贡是什么大罪，为什么不直接参他收受贿赂，还记得吗？”唐衍文说完，也不待蒋小福回答——知道他还是不懂——继续解释道：“当初办和珅的时候，皇帝就宣谕严禁贡物，嘉庆四年，福州将军庆霖违例呈贡，就被革职留任了，若非初犯，且只是进些不值钱的土物，处罚还会更重。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那两件东西价值万两，还是有价无市，寻常人轻易买不着，皇帝知道以后，会怎么想？毓祥哪儿来的银子？能花这么多银子献贡，自己私藏的又有多少呢？与其抓住一件事参他收受贿赂，费劲查核，不如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自然水到渠成，不费力气。”
　　蒋小福补充道：“皇帝疑心一起，自会安排查证，之后，你只需要找机会添些柴火，无论成不成，都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唐衍文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嗯。”
　　“唐大人好手段。”蒋小福在他怀里扭了个身，仰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也这样算计我来着？”
　　唐衍文顺着蒋小福的脊背抚摸着，平静地回答：“我何曾算计你来着。不过，倒真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蒋小福没来由地就生出一丝不安：“什么事？”


第23章 
　　在蒋小福不安的时候，唐衍文叫来管事，吩咐了几句。
　　管事走出去，不一会儿回来，身后跟着个大姑娘。他退到墙边，剩下大姑娘站在床前，供床上二位观看。
　　大姑娘垂头不语，垂得都瞧不清面目了，只有睫毛的影子覆盖着眼下的皮肤，正在持续而明显地颤抖。顺着尖尖的下颌往下看，衣襟上的绣纹大概是上好的丝线，衣料下的胸脯起伏不已，这绣纹就荡漾出微微的流光。这一身，显然是有人刻意打扮过。
　　蒋小福蹙了眉头，预感到不妙，然而简直无从问起：“她……你要娶妻？纳妾？你想做什么？”
　　“胡说八道。”唐衍文游刃有余地拍拍他的脊背：“你看她怎样？”
　　蒋小福还未答话，就见眼前的大姑娘飞快地朝他看了一眼，乌溜溜的眼睛一掠而过，又看向了地面。
　　这姑娘大概是早有预期，比他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蒋小福只觉得荒谬，扭头看向唐衍文，见他依旧是那副含笑带愁的神情，高深莫测又十分平静。
　　“你这个年纪，合该成个家了。她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大丫鬟，叫曼娘，府里犯了事儿，这才出来，只跟一个老太太过活，人品相貌都是好的。”
　　眨了眨眼，蒋小福偏过头，看了眼这位曼娘，觉得非常陌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唐衍文，觉着唐衍文也变得陌生了：“你说什么？”
　　“我说……”
　　“放屁！”蒋小福打断他，跳到地上站好了，回身指着唐衍文。他是一点风度也维持不住了：“我成不成家关你屁事！谁爱娶谁娶！”说到这里他一挑眉：“哦，我忘记了，你娶回来也不顶用！”
　　眼见他越骂越出奇，管事赶忙上前两步，扯住大姑娘的袖子就要往外走，而蒋小福还在大骂：“自己不顶用，让我娶是什么意思？你老糊涂了？”
　　“你当初问过我，为什么不娶妻。”唐衍文一字一句地问：“你这么替我着想，就没想过自己？”
　　蒋小福嘶声道“我没有！”
　　“你不愿意？”唐衍文沉下脸：“为什么？那你想和谁在一起？我要你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你不愿意？”
　　蒋小福愣住了。
　　若是几个月前，他恐怕做梦都想听到这句话。可现在唐衍文问出了口，他却好像被扼住了咽喉，答不出来。他慌乱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唐衍文的面容有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含着精光，好整以暇地说道：“我的确是老了，可是并没有糊涂。你不是想出师吗？我知道你愿意跟着我，可也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今日愿意跟着我，明日又会如何呢？你不考虑这些，我来替你考虑，我给你女人，准你生孩子，你不用有任何顾虑，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这才是个长远的打算。”
　　蒋小福怔怔地听完这番话，像是害冷一般颤抖起来。
　　唐衍文见他不言语，语气里也带了怒意：“难不成你还想找个男人吗？”
　　“你！”蒋小福忍无可忍，走上去朝他一推：“你简直荒谬！”
　　唐衍文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而蒋小福愤愤地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
　　直到气喘吁吁地跑到唐宅外面，迎面的夜风吹得他立刻打了个激灵，他才停下脚步，对跟着他一路跑出来的管事说：“滚。”
　　一开口才发现，大概方才骂得太用力，嗓音都变了调。
　　他不再说话，一个人沿着街往前走，走得好似逃命，也顾不得方向了。
　　翌日清晨，桌上摆着鸭子粥、焖炉烧饼、干菜。
　　蒋小福看了半晌，不动筷。
　　他怀疑昨晚自己是在做梦，要么就是唐衍文受了什么刺激，突发奇想，总之不能够当真。
　　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以致于，原本应当生一出大气，他却没那么愤怒。
　　好似暴雨未至，只是沉闷，自己若是闹起来，倒好像不应该、不识相。
　　周麻子知道他昨日从唐府回来后就不大痛快，此刻就很疼爱地问：“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蒋小福撑着手肘想了想：“桂花藕粉。”
　　他是小孩子的口味，爱吃清甜软糯的东西。周麻子果然转头出门，给他买了来。可一碗藕粉是填不饱肚子的，而蒋小福受了关爱，愈发要作怪：“有糖葫芦卖吗？我想吃糖葫芦。”
　　周麻子也不知道，但是不想再跑出去，于是很遗憾地说：“好像是没有。”
　　蒋小福还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来传话——唐府的管事来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刺激了蒋小福的食欲，他不再挑食，利落地又吃了一只烧饼，喝了口茶，随后一抹嘴，往楼下走去。
　　周麻子瞅着他的身影沿着楼梯一截截矮下去，直到看不见了，然后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那碗没动过的鸭子粥，两三口就倒进了嘴里。
　　蒋小福快步地走到楼下的厅内，站在管事的面前，凛然问道：“他又怎么说？”
　　管事的并不怕他，不过依然做出恭敬的态度：“上头的旨意有了，罚俸一年，留职查看。”
　　“哦，这个……”蒋小福没想到是这件事，愣了一下，和管事的双双坐下，他找回了思路：“罚得这么轻？”
　　管事的笑道：“谁说不是呢，好在我们大人也不计较这一遭。”
　　蒋小福明白他的意思：“这事儿尘埃落定，严家恐怕要遭殃了。”
　　管事的又是一笑：“我们大人的意思，还是让严六爷尽快搬走，较为稳妥。”瞧着蒋小福的神色，他又补充道：“不走的话，也小心着些。”
　　蒋小福不为所动：“哼，就数他最聪明！最缺德！”
　　管事的笑得一张脸皮全是褶子，心想：“这话对我说是干嘛啊。”
　　其实蒋小福也知道，唐衍文再三嘱咐，是为了他好——严鹤若真被毓祥的人揪出来了，那些人奈何不了唐衍文，对付他蒋小福是足够的了。
　　唐衍文若是全然的自私霸道也就算了，可对他的好也是真真切切的，就是这样，才让人烦恼。
　　他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会算计呢！我真不明白他，非要把人人都拽在手心里，才觉得安心？塞一个女人给我，这叫怎么回事儿呢！将来难道三个人住在一块儿不成？还想让我生孩子，这难道是什么好世道，生个孩子做什么，孩子长大了，可要怎么和他相处？”
　　管事听他骂得有意思，颇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可想了想来这一趟的目的，还是顺着话头劝道：“我们大人也是一片真心。”同时在心里补充了后半句：“就是事儿办得磕碜人。”
　　蒋小福很忧郁地回答：“我知道。”
　　管事的抓住这个时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了蒋小福面前的条案上：“蒋老板，这个您收着吧。”
　　蒋小福没有动，低头瞥了一眼，立刻就变了脸色——这是曼娘的卖身文契。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撩起眼皮看向管事的。
　　蒋小福眼神亮，唱戏的时候顾盼生姿，这样阴沉着看人，却也格外刻薄。好在他还知道不该迁怒，尽量平静地说：“我不要，你拿走。”
　　管事的因为还未完成任务，不肯罢休：“蒋老板，这……”
　　他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蒋小福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再提这事儿，我就要把你打出去了。”
　　审时度势之下，管事的只好主动告辞。
　　蒋小福是个谨慎人——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他时常会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但总体来说，是趋于谨慎的。好比多年前，初露锋芒时，周老爷点名捧他，一面是身价暴增的诱惑，一面是暴虐阴狠的虐待，他依旧是夹缝中求存，活了下来，也红了。
　　不过，大家都说蒋老板背后站着唐大人，没有唐大人就没有蒋老板。有这个评价，除了唐衍文的权势地位摆在那里，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蒋老板似乎并没有经过怎样的努力，就红起来了。
　　他的戏唱得好，容貌又出色，脾性姑且也算别具一格，但何至于就经久不衰地红下去呢？还是有运气的成分。
　　这个运气，大家公认是唐衍文。
　　“我唱了这么多戏，活了这么些年，还不能替自己做主一次么？”他在心里如是想：“我要冷静、谨慎，想个万全的法子。”
　　想到最后，他含着眼泪告诉自己：“如果他一定要这样羞辱我，我就跟他一刀两断！”
　　抱着这个念头，蒋小福出发去了查家楼。
　　这日唱《瑶台》《乔醋》，蒋小福近日不知怎么，就是不爱唱贵妃戏。
　　他扮井文鸾，倒是唱得很带感情。戏中的潘岳，先是不肯承认将定情的金雀送人，后又隐瞒别情，巧妆行径。对着啰里啰嗦的潘岳，井文鸾是佯装生气，蒋小福却骂得真情实意：“你言清浊行！你亏心短行！你还要语惺惺？”
　　一面唱念，一面飞了个眼光去瞧楼上的座儿——唐衍文常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唱完回后台，蒋小福一面拾掇自己，一面想：“他这是铁了心了？”
　　众人见他冷着一张小白脸，也就不与他搭话，各自忙碌。唯独四喜班里的丁小蓉，打量了他一会儿。丁小蓉亦是红透了京城的昆旦，与蒋小福向来有几分交情，这时就走到他身边悄声问：“今儿的井文鸾，醋劲儿可有点大呀？”
　　蒋小福自己也觉着没唱好，怒气有余，调侃不足，是个暴脾气的井文鸾。
　　如今被丁小蓉一问，他顿时就红了脸，只是嘴硬：“依我看，这个井文鸾的相公，不至于大奸大恶，可为人自私，行事轻狂，实在是很可气的呀！”
　　“那么戏本子里，为什么是吃醋而不是生气呢？”
　　“这样一个人，已经是自己的相公了，又有什么法子呢？吃醋不过是因为不能生气罢了。”
　　丁小蓉是个戏痴，听了这番话，越想越有理：“对啊！可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蒋小福心虚地移开目光：“那你再想想。”


第24章 
　　蒋小福算是和唐衍文斗上气了。
　　因为对外没有走漏风声，几日内，他还是一切如常。唱昆腔的戏子以堂会为主，偶尔去戏园子唱几回，唐衍文不在场，也还不至于引人注目。
　　当初蒋小福借着花天禄的由头和唐衍文闹别扭的时候，闹得是人尽皆知，现在他改换了风格，要把日子照常过下去，以不变应万变。
　　“看谁着急！”他对周麻子这样讲。
　　周麻子唉声叹气地替他发愁：“哎哟，话不是这么说，三五日也就算了，时间长了，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嘛！”
　　“到时候再说。”蒋小福神色笃定，还要冷冷地反问：“怎么，离了他我就没办法活了？”
　　周麻子见他快要狗咬吕洞宾，立刻闭上嘴。
　　这时有人来请蒋小福，说花老板来了。
　　蒋小福一听，面色就如冰消雪融一般，他问周麻子：“东西都备好了吗？”
　　周麻子见他这样雀跃，一撇嘴：“备好了！我这就带人搬到院子里去。”
　　蒋小福早就和花天禄约好，今日一起烤肉。
　　做出提议的是花天禄，他告诉蒋小福：“寒露天凉，正合适吃烤肉，恰好有人送了我一些鹿尾鹿筋，咱们不若找一天，自己烤来吃？”
　　自从嘉庆皇帝即位后，体恤民间贡献辛苦，命地方不必再进贡鹿肉，如今京城里的新鲜鹿肉可是非常难得。
　　蒋小福自从见识过花天禄的院子后，就觉着花老板是个会玩儿的，一听这个主意，就很赞成。蒋小福的院里来往的人少些，更清静，于是两人商定这日在他的院里烤肉饮酒，至于烤炉、铁叉、烧酒等物，也是他提前备好。
　　花天禄问：“不知道烤鹿肉有什么讲究，我吃过现成的，自己却没动过手。”
　　蒋小福安慰道：“我也没烤过，听人说，只需要割肉成片，叉在炭火上烤，不需烹炮调味，只撒上一点儿细盐，就鲜香得很了。想必是不难。”
　　花天禄笑道：“好，我可瞧你的本事了。”
　　蒋小福心里没底，但因为很愿意和花天禄一起烤肉喝酒玩，于是硬着头皮点头：“好。”
　　这日一大早，蒋小福就魂不守舍、翘首以盼，可算是把花天禄盼来了！
　　天冷，但是无风无雨，半阴半晴，是个留有余地的好天气。
　　蒋小福特意穿了件素色染貂衣裳，自觉足够附庸风雅了，跑下楼去迎接花天禄。
　　花天禄见了他，先是一笑：“你这身打扮倒是风雅，像个富家子弟。”随后一眨眼：“可待会儿生了火，若是沾上什么炭灰火星，不是要脏了吗？”
　　蒋小福被他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再瞧花天禄，穿着窄袖常服，外套翻毛马褂，果然利落潇洒许多。蒋小福只好又上楼，照着花天禄那样，如法炮制了一身。
　　再次下楼来，蒋小福对花天禄道：“小卿有堂会，来不了，六爷有事要出门，让我们别等他。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惜了，不够热闹！”
　　花天禄不甚在意：“我们两个也许久不见了，正好说说话。”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六爷这时候还敢往外跑？”
　　他虽然不知道详情，但蒋小福告诉过他，严六爷这段时间是“藏”在春景堂的，是在避祸，不可让别人知晓他的行踪。
　　蒋小福分神想了想，也有些困惑：“不知道。他这几日常往外跑，我都见不着人。”
　　在此时间内，周麻子早已在院内布置妥当。
　　两人行至院内，卷棚内架好了铁炉，炭火赤红，已烧得热了，鹿肉码好放在盘内，酒也摆好，那石桌上有几盘小菜，石凳上还铺了皮褥子。
　　周麻子试探地问：“要不我来烤吧，您二位等着吃不好吗？”
　　花天禄笑了笑，还没说话，蒋小福已经一摆手：“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要！”
　　周麻子暗自翻个白眼，麻利地走了。
　　蒋小福和花天禄兴致勃勃地开始烤肉。
　　那鹿肉是切好的，蒋小福拿铁叉子一块块叉好了，架在炉子上。不一会儿，那火炉上方就渐渐飘出了烤肉的香气。两人守着炉子，并不觉寒冷，且有酒有菜，还算惬意。
　　等待中，花天禄对蒋小福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又怕你生气。”
　　蒋小福笑着偏过头看他：“嗯？”
　　花天禄试探着说道：“昨日，唐大人叫了我的局。”
　　听完这句话，蒋小福面上的那点笑意便都褪尽了。
　　这些日子，他时常一提到唐衍文就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不知要生出什么情绪才好。
　　自从上回蒋小福闹过之后，唐衍文为了避嫌，就再没主动见过花天禄。这回去叫花天禄，是一句示威的警告。
　　蒋小福对着花天禄张了张嘴，末了说道：“哦，我知道了。”
　　花天禄似乎有些不安，走过去揽住他，是个安抚的姿势：“这事儿我不能瞒你，也没必要瞒，为着你，我也不会与他有什么牵扯，这你可得信我。”
　　蒋小福摇摇头：“他是故意的。”
　　花天禄很担忧地看着他，可蒋小福无话可说。
　　他没生气，只是觉得很累，知道唐衍文这回是铁了心了，不去捧他的场，叫别人的局，这一切竟然是为了让他娶一个女人。
　　蒋小福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曾经盼着唐衍文替他出师，默认了两人会长久相伴，他越是着急惶恐，唐衍文越是迟疑不定，可现在呢，两人仿佛对调了位置。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件事他根本没法和花天禄解释——说不出口。
　　花天禄似乎也不需要他解释，但顺着话头说道：“我说句不合适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婚嫁也好，生活也罢，与普通人不同，那些人捧戏子，看着多奉承，其实当咱们是个取乐的玩物，咱们也要想得开才好。与他们较真，不如彼此照料。”
　　蒋小福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含混答道：“哎！倒不是那么回事儿……”
　　花天禄见状，握住他的一只手：“其实我……”
　　话未说完，蒋小福忽然“啊”地叫了一声。花天禄顺着他的目光一瞧，只见那炭火上的鹿肉长久不翻转，下方近火的部位已经烤黑了。
　　蒋小福凑近细瞧，那鹿肉靠上的部分，还透着血红呢。
　　两人不再交谈，专心拯救眼前的鹿肉。
　　那铁叉子一开始就叉得不甚牢固，这会儿想翻面，叉子一转，肉也跟着一转，烤黑的部分又悬在了下方。更为糟糕的是，炭火渐渐烧旧了，折腾半天，这下又得添炭。正拨弄着炭火，忽然又卷起一阵冷风，火炉子里的炭灰顿时撒欢一般扬了起来。
　　蒋小福看了看天色，已是日落时分，一抹晦暗的阴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天边，悄然俯瞰着天地。经过这么些时间，他是饥肠辘辘，最初的兴致是一点儿也找不见了。可他当初发了豪言，声称烤肉没什么难的，这时就不好轻言放弃。
　　倒是花天禄见他心里忧虑，提议道：“好在酒还热着，咱们将就吃些罢了。”
　　蒋小福立即点头，很感激花天禄善解人意。
　　两人将烤好的鹿肉卸在盘子里，割下能吃的部分，就着热酒和小菜，狼吞虎咽起来。
　　经此风波，两人最初的兴致是一点儿也找不回来了，勉强果腹后，花天禄告辞离开。
　　天色擦黑时，严鹤回到春景堂。
　　一进小院，就见蒋小福孤零零坐在石凳子上，一动也不动，仿佛是在静坐。
　　他走上前去，见蒋小福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弯下腰问：“这是怎么了？”
　　蒋小福正在愣神，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接近，听了这话先是打了个激灵，随后看见严鹤，叹了口气，很老实地交待：“肉烤坏了。”
　　严鹤扫视周围，也见着了余下那些烤糊的肉：“那……这是还没吃上呢？”
　　“吃了一些。”
　　“花老板呢？”
　　“吃完就走了。”
　　花天禄是个体贴细致的，今日却没有留下。不过这点算不上疑问的细节，蒋小福现下是顾不上思考的了。
　　严鹤没觉得有什么大事，但还是顺口替他委屈了一句：“哎，可怜了，吃饱了没？”说着，他去检查了桌上的吃食，不过几碟小菜而已，晃了晃酒坛子，倒是空了：“酒喝得不少啊。”
　　蒋小福点头：“有点冷。”酒比较暖和。
　　见他这样沮丧，严鹤十分不理解，碰了碰蒋小福的手，感觉确实是冰凉，顺手握在自己手中，他又瞧一眼蒋小福的神色，很为难地劝道：“是冷啊，回屋去吧？”
　　蒋小福低下头，垂着眼帘，答非所问：“六爷，我真不高兴。”
　　严鹤一琢磨，我也没惹你不高兴啊，再一琢磨，看出他还有别的事儿没讲。
　　蒋小福此刻的神态，足可以称得上黯然失色，往日那种含情姿色褪去后，立刻显得无辜可怜了。严鹤不由得带出几分怜爱语气：“咱们到屋里支个锅子，吃点暖和的，好不好？”
　　蒋小福道：“吃倒不必，咱们喝点酒吧。”
　　严鹤不管他要吃还是要喝，拉住他一只手，半拽半哄：“进屋再说。”
　　屋里烧了暖笼，灯火澄明，隔绝风声，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舒适氛围。
　　找不着周麻子，严鹤跑出去一会儿，也不知是去小厨房还是找铺子去了，很快回来，布置出一桌齐齐整整的小菜，与蒋小福相对吃喝。
　　他在外吃过，故而只是倒了杯酒慢慢喝着，同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蒋小福。就见蒋小福一手喝酒，一手夹菜，在温暖与舒适中，那脸色就渐渐红润起来，不仅恢复了姿色，还带有绯红的醉意。
　　好像要引诱人伸手摸一把似的。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为了不再想下去，严鹤主动发出询问：“今儿是怎么了？”
　　蒋小福的身心已然略有恢复，先前的消沉态度也好了几分，总算是有些谈兴：“六爷，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我怎么见不着呢？”
　　严鹤听罢，福至心灵地问：“这又是为着你那位唐大人？”
　　蒋小福仿佛是有些羞愧，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讪讪地扭过头去。至于为什么羞愧，他并不肯细想。片刻后，他找到了别的话讲：“唐府那边来了消息，说毓祥已经受了惩治……”
　　他将得来的消息讲述完毕，严鹤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严家这回，要遭殃了。”


第25章 
　　蒋小福借酒消愁，喝多了。
　　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张烟榻上靠着——这烟榻本在里屋，严鹤不吃烟，就将它挪到外间，便于靠着看书——他偏过头问严鹤：“六爷，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严家？”
　　他问得直接，以致于严鹤原本情绪低沉，还是被他逗得苦笑一声：“蒋老板，这话问得真不客气。”
　　蒋小福待人不讲道理，只讲感情，在他心里，记着严鹤待他那点好处，再加上自己租了屋子给他住，算得上是严鹤的恩人。又有交情，又以恩人自居，他觉着自己是可以问出这番话的，故而严鹤说他“不客气”，他还要偏过头反问：“问不得？”
　　或许是受他感染，严鹤看他一眼：“我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你想知道，我便讲给你听。”
　　严鹤拖了把椅子，坐在蒋小福面前：“当初严二把事情搞砸了，毓祥得知严家越过他，和京官联络，十分不满，于是将严家的商馆贴了封条，又借口私贩鸦片，将我大哥扣押在牢里。随后我便收到一封家书，说家里正和毓祥商谈，不免花些银子，总可以谈妥，让我别再联络京官，看好手下人，不可妄动，以免再招来毓祥记恨。”说到这里，他问蒋小福：“合情合理么？”
　　蒋小福觉得热，脱了马褂，又软软地躺了回去：“合情合理。”
　　严鹤嗤笑一声：“可翌日又来了第二封信，是我最信任的一位朋友寄来的。信上说，严家已经招认，是我指使手下在商船中夹带鸦片，以图暴利，与我大哥及其他人无关。”
　　像是觉得有趣，他问蒋小福：“你说，我该相信谁？”
　　蒋小福思索片刻，就已明白，这个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他们这是要断臂求生，牺牲你手下的生意，换严家的平安。”
　　“断臂？”严鹤失笑：“严家恨不能我从没存在过，这哪是断臂，这是终于摆脱了我。”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嫌自己说得多了。
　　“总之，我的全副身家，连人带财，都被扣住了。即使如此，本来也没什么，不过是从头再来，可那封信言辞凿凿，生怕我轻举妄动，坏了他们的好事。”他眼内藏着冰冷的笑意：“我偏就不让他们如愿。”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让毓祥做你的刀，替你惩治严家。”
　　严鹤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向蒋小福：“日久见人心，就是一句屁话。不仅你见不着，我也看走了眼，以为人心总是肉长的，捂久了总能生出几分真情实意。可惜，天下人若是都能日久见人心，世间岂会有那么多恩怨。”
　　蒋小福是没有家人的，按理说无法感同身受，可那句“不可妄动”和唐衍文的“不可与人斗气”简直异曲同工。
　　好似被人揭开陈年伤疤，才发现旧伤依旧在，并没有因为搁置就痊愈。
　　他叹了口气。
　　严鹤又道：“你大概想骂我心狠手辣，不是好人了？”
　　蒋小福摇了摇头：“他们对你不好，你要报复，是没有错的。可毓祥会拿他们怎么着呢？下狱砍头吗？”
　　严鹤向后靠着椅背，看向窗外：“说不准。等阿良回来就知道了。”
　　蒋小福这才发现阿良不在：“阿良去哪儿了？”
　　“去广东了。严家怎么样，我说不好，可我是从此没有立足之地了。我让阿良去做个收尾，若是还有能变卖的生意，就换了银子，若是还有愿意跟着我的人，就安顿好他们，等我回去。”严鹤保持着后靠的姿态，仿佛是很气定神闲地对蒋小福一笑：“若是什么都没有，我就跟街上的花子没有两样了。”
　　蒋小福凝神看他，看他笑得眼神发亮，其间的笑意却飘忽不定。
　　严鹤告诉蒋小福，等阿良回来，他就要搬走。
　　“你要去哪儿呢？”
　　“我也没有打算。大概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寻些做生意的路子。”
　　蒋小福认为这话听上去很不靠谱，一拧眉头：“你不会真落到街上当花子吧？”
　　“不至于。”严鹤道：“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蒋小福怀疑他是自吹，不肯接话。
　　“不信？”这下严鹤真笑了：“原来蒋老板看我是个无用的纨绔。那么等我做了花子，到这里讨饭的时候，你可要赏一口饭吃。”
　　蒋小福看他一眼，莫名觉着他是打趣自己。
　　作为一个讲情义的人，他不愿意严鹤搬走。然而，作为堂子里的戏子，也没有白白让人留下来住的说法。蒋小福脑海里念头转过几转，末了又想到那句“不可妄动”和“不可与人斗气”。两人共此悲苦，他如何能不帮这个忙？
　　趁着酒意，蒋小福气派俨然地一挥手：“你就住在这里，别瞎跑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借你住些时日，不妨什么事儿。”
　　严鹤有点惊讶：“当真么？到了那时候，我可没法子报答你。”
　　蒋小福又有了主意：“那么你将那些做生意的法门，也拿出来教教我，好让我找着机会，也赚些银子，如何？”
　　严鹤心想这算什么道理，真到那时候，你还敢让我教？
　　因怕蒋小福恼羞成怒，他将这份疑惑暂且咽进肚子里，换了别的疑问：“这都是跑生意的经验，又不是现成的诗文，哪是说教就能教的呢？”
　　“没关系，我也不是要靠这个过活，只是……不瞒你说，做戏子不是件长远的事儿，我往后总得过日子吧！我想着，多少了解一些做生意的门道，往后别被人坑了去。”
　　严鹤沉吟不语。
　　蒋小福一撩眼皮，有了点生气的苗头：“怎么？”
　　严鹤不受他的威胁，认真想了想，蒋小福这个要求倒是不难，甚至算是简单至极，是真心要帮他的忙，于是点了点头：“这个……倒是没问题。”
　　蒋小福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情，感到很愉快。
　　能上头的不只是酒，他在愉快中越发有了醉意。两人再聊几句，他在榻上调整了姿势——起先还是半坐着，现在已经越发往下滑了——笑盈盈地望着严鹤。
　　严鹤最初还坐在椅子上，见他这副模样，就起身坐到榻上，低下头看他：“蒋老板？”
　　蒋小福与他对视：“嗯？”
　　严鹤叫他，只是为了引他抬头，这时蒋小福微微仰着脸，眼角眉梢都似含情，严鹤瞧得真切，沉默片刻才问：“醉了？”
　　蒋小福眨了眨眼。
　　严鹤的神情堪称肃然：“回楼上去睡吧。”
　　蒋小福不知听没听见，直接往后一靠，闭上了眼。
　　严鹤没有再问，也不动作。距离这样近，他几乎能听见蒋小福的呼吸，轻浅但确凿，似乎盖住了窗外夜风的呼啸，天地间只留这一种声音。过了一会儿，严鹤起身，抱了床被子过来盖在蒋小福身上，随后没有多看一眼，自己进屋去睡了。
　　翌日清晨，蒋小福还没醒。
　　严鹤再次站在榻前，观看蒋小福的睡姿。
　　屋外风寒露重，屋里却是安宁暖和的，蒋小福大概是睡得热了，只搭着被子一角，脸色红润，身体舒展在衣裳下面，薄肩细腰，然而曲线流畅，是一种带有肉感的瘦。
　　这具身体是软而有劲儿的，严鹤看过他的戏，知道他如何下腰，如何卧鱼，如何碎步扭腰，如何舞剑生花。
　　一番联想，最后落在眼前的景象上，不知怎么就成了“玉体横陈”四个字。
　　严鹤不是逛堂子闹小旦的人，然而此刻，忽然就领悟了其中的趣味。
　　时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位蒋老板是有些兴趣，并且这份兴趣搁置到现在，并没有减弱的迹象。
　　“可惜了。”他对自己说。
　　事有轻重缓急，他现在可顾不上谈风弄月。
　　周麻子在严鹤这里找到蒋小福时，蒋小福还在睡。
　　三言两语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后，严鹤自去洗漱。周麻子走到榻前，抓着蒋小福的肩，随后一阵猛烈地摇撼。蒋小福在惊吓中立刻睁开了眼，被周麻子领回楼上去了。
　　一进屋，周麻子就盯着蒋小福上上下下地打量。一双眼快要瞪破眼眶。
　　蒋小福没睡饱，受了惊吓，又见周麻子那张脸戳在眼前，很嫌弃地抱怨：“干什么啊？”
　　周麻子十分严肃：“小老板，老实说，昨晚你们……有没有？”
　　蒋小福恨不能给他翻个白眼：“没有。”
　　周麻子不放心，严鹤当初住进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平白无故就住进堂子里，还一住就不走了的？这种情形，他周麻子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见蒋小福不愿意理睬自己，他也顾不得了，直接问：“那……严六爷要住到什么时候哇？”
　　蒋小福原原本本讲述了昨晚的事情，然后告诉周麻子：“做人要讲情义，我不能这时候赶他走，而且我们讲好了，他要教我做生意呢！”
　　周麻子十分不屑：“赖在堂子里的人海了去了，这个理由倒是稀奇。”
　　他觉得蒋小福见识少，不懂得人间险恶，于是半真半假地讲了些故事，全是住在堂子里的老赖如何利用戏子的感情，白吃白住白拿的事情。
　　“瞎说什么。”蒋小福试图讲述自己做生意的思路：“六爷生意做得可大了，凭他的门路和本事，只要愿意携带上我，我的银子是要越滚越多呢！”
　　周麻子啧了一声，对生意二字并不感兴趣：“小老板，你可想好了啊，官场上的事情是杀人不见血的，你这么掺和下去，那可是很危险的！就昨晚上聊了这么几句，你就敢留人住下来哇！”
　　蒋小福见与他说不到一块儿去，又听他提到昨晚，就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昨晚在哪儿呢？怎么一晚上不见人呢？”
　　周麻子其实正在自责，心想昨晚不该丢下蒋小福不管，此刻被他一问，顿时气焰全无，支支吾吾地含混几句，溜走了。
　　蒋小福独自坐在那儿想了想，严六爷当然不至于是老赖，这一点他还是相信的。可是自己把严鹤留下来，的确是有些冒险了。别的不说，如果那佛荪知道了，找上门来，岂不是要坏事吗！
　　他有些后怕，但没有后悔。


第26章 
　　在蒋小福忐忑的心情中，西风换作北风，仿佛一夜之间，冬天来了。
　　这日凄风阵阵，小雨霏微，周麻子告诉蒋小福，有位客人在楼下，要见严六爷。
　　蒋小福一惊：“不会是来找事儿的吧？”
　　周麻子道：“不像。说和六爷约好了。”
　　蒋小福让周麻子去叫六爷，自己下楼去厅里，一瞧来人，唬了一大跳——此人又高又壮，遮头盖脸地带着斗笠，裹着大氅，看不清面貌，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山底一双大脚踩着马靴，上面泥点子混着水点子，可见旅途跋涉的不易。
　　站在他面前，蒋小福半仰着头问：“您是六爷的朋友吗？”
　　来人脱掉斗笠，露出茂密的头发和大胡子，依旧是看不清脸庞的轮廓，然而高鼻深目，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珠子。他很讲礼仪地欠了欠身，回答：“是的，他在哪里？”
　　蒋小福认出这是个夷人。
　　这时严鹤走了进来，很高兴地唤道：“约翰！”
　　约翰当即转身，大笑着迈步迎上前，抱住了严鹤：“哈哈哈！我的朋友！我来了！”
　　蒋小福旁观此景，认为这位大胡子兄台声如洪钟，孔武有力，虽然不知道在哪行谋生，倒是很适合唱武生。
　　主宾都愉快地落座后，蒋小福好奇发问：“这位爷怎么称呼呢？”
　　严鹤一摆手：“他们不兴称字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叫他约翰就是了。”
　　蒋小福对着大胡子约翰，莫名就有点羞涩：“那么约翰兄台，在哪里高就呢？”
　　严鹤又替他做了介绍。
　　约翰——全名叫做约翰·布德威尔——在南湾长达几十年地经营着一家澳门客栈，外来的各国船长抵达时，约翰就会为他们提供咸牛肉、朗姆酒、黄油、绳子席子等任何所需的东西，也会替他们联络澳门饮水人，以便顺利进入广东交易，在等待的时间内，还会与他们交换最新的消息，上至官府最新的税收规定，下至每船货物的价钱浮动，他都了如指掌，正是一名无所不能的传奇商人。
　　听到这里，约翰就将双手摆动起来，温和地反驳：“不不不，我是一名旅行家。”
　　蒋小福很信服，因为他能孤身一人，乔装打扮，顺利跑到京城来，一定是很有旅行的经验了。
　　可是严鹤仍旧不放弃地给蒋小福介绍：“约翰走南闯北，收过茶叶，卖过丝绸，贩过皮毛……”
　　他是记着蒋小福要做生意的话，所以不免多讲一些。
　　这时约翰又摇了摇头：“这些都是谋生的手段，不是活着的目的，我喜欢走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蒋小福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约翰兄台很有一种慈悲的风范，像庙里的高僧。
　　严鹤看向蒋小福，还要开口。
　　蒋小福就轻声制止了他：“你快闭嘴吧。”
　　约翰却没有再讲他那一套旅行家的想法，而是带来了严家的消息。
　　严家的大爷，也就是严鹤的大哥，被打了板子，再一次关进牢里去了。这本来算不得伤筋动骨，只要严家的底子还在，总能打点好放出来。可是严家的人——主要是严家大爷的娘——慌了神，只说这一切都是严鹤搞的鬼，与其他人毫无关系，实在是冤枉。
　　毓祥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下就肯定了是严鹤诚心栽赃，设局下套。
　　于是，毓祥又将严家大爷从牢里提出来，拷打一番，同时放话给严家，让他们交待严鹤的行踪。
　　严家当然是交待不出，哭天抹泪，哀求行贿，毓祥都不肯放人。双方好不容易交涉出结果，严家可谓是将家产双手奉上，而毓祥总算不再追究。
　　谁料那严家大爷经过这几回，又惊又恐，伤病交加，还耽误了医治，竟然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严家就此乱了套。
　　严鹤听罢，垂着眼帘点了点头：“见到阿良了吗？”
　　约翰说：“见到了。他说，愿意跟随你的人很少，他要留下来替你把能卖的都卖掉。”
　　据约翰带回来的消息，阿良预计能卖得的银子并不算多。
　　严鹤并不慌张，也没有生出别的情绪。这一切符合他的预料，今后他就和严家再无关系了。以前，他作为一个处处受防备与钳制的严家人，尚且能够掌舵相当一部分生意，如今凭自己的本事，他相信可以白手起家做出一番局面。
　　谈完这个话题，后续的谈话就轻松愉快很多。
　　蒋小福在约翰和严鹤的言语中，描绘出了新奇而刺激的南方乐土，有夕阳下波光璀璨的大海，有形如蜈蚣或是螃蟹的快船——名字就叫做“爬龙”“快蟹”——还有吃着牛肉喝着葡萄酒的水手，据说在更远些的无人管辖的海面上，还有海盗。
　　蒋小福看向严鹤：“我还没有见过海盗呢！”
　　严鹤扭头见了他的神情，便也冲他一笑：“其实也就是普通的人，并没有三头六臂。”
　　蒋小福道：“可是他们怎么会去做海盗呢？”
　　“为了银子。只需要在伶仃岛储存一船鸦片，在黄埔分批卖出去，就足够逍遥一年了。也有些是活不下去的渔民，身手不错又机敏大胆的，也跟着混进去，反倒能发财。”
　　蒋小福深受唐衍文的影响，认为鸦片不是什么好东西，故而就反问道：“发财的路子有很多，何必非要牵扯上鸦片呢？”
　　严鹤拍了拍他的手：“与这条路子相比，别的可都不算发财。比如贩茶吧，现在许多徽商来‘飘广东’贩茶叶，算是有利可图的，可茶叶的买卖时间极其紧张，运送、订约、缴税，都是环环相扣的，但凡出一点差池，就要滞留几个月，茶叶可留不得，立刻就要折价。鸦片就不一样了，储存便利，售价又高，倒手一卖即可，正是一本万利……”
　　蒋小福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想：“那粤海关监督或许真没有冤枉严家。”
　　严鹤见蒋小福不答话，以为说明白了，便转向约翰：“约翰，你这次来京城，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约翰方才一直很安静，目光由冰蓝的眸子里射出，在严鹤与蒋小福间来回移动，此刻听见严鹤的问话，他才微笑起来：“是的，我有一个做生意的机会，正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严鹤还未开口，蒋小福抢先接了话：“不会是倒卖鸦片烟吧？这可不行！”
　　严鹤见他如此，有些惊讶：“怎么？”
　　蒋小福反应过来自己是过激了：“这……不是好东西呀。”
　　约翰很温和地告诉他：“现在人人都吃大烟，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中，要想高兴一些，就要顺势而为……不过，我要说的，和鸦片没有关系。”
　　严鹤这才问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约翰细细地讲给他听。近几年，广东沿海与周边海域的买卖越发频繁，涉及的金额数目极大，就说鸦片是朝廷严禁的东西，也能直接运到广东商馆里售卖，更不要说其他买卖了。这些买卖囊括万物，无论是外来的散商船只、朝廷官员、买办通事，还是本地豪绅，或多或少，都参与了一些出海的买卖。
　　几个月前，约翰看中了一批广珐琅，也知道外来商人最爱这些精巧玩意，于是提议严鹤与他合作，承担买办的职责——对于外来的商人而言，无论官府还是豪绅，都不是好相与的，稍微不慎，就要被拿捏索贿。
　　蒋小福听不懂，但他很清楚广珐琅有多值钱——朝廷的贡品珐琅器具里，最好的就是广珐琅。


第27章 
　　如此接连几日，约翰总来与严鹤交流一些生意经。
　　他就住在韩家潭，离春景堂所在的樱桃斜街很近，那地方是一处规模不大的会馆，他进京前就托朋友提前租下了。这次进京，他的目的之一便是邀请严鹤参与他那买卖广珐琅的计划，而严鹤也有些心动，从前身家殷实的时候，还有所顾虑，现在这样的景况，倒是很适合搏一搏的。
　　蒋小福也跟着听了许多做生意的技巧，然而庞杂无序，不成体系，放在自己身上，他依旧是不知如何下手。好在这些事情听着还算有趣，他也就兴致勃勃地沉浸其中。
　　严鹤对此很感惊讶：“蒋老板，你不愁吃不愁穿的，怎么老想着做生意？”
　　蒋小福很有理地反驳：“居安思危。”
　　其实扪心自问，他并不是对这件事有天然的兴趣，但做生意的念头，是有了很长时间了。追根溯源，还是从唐衍文不肯替他出师而起的。
　　那时候，还是以赌气的成分为重，而随后的变故实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几日，他几乎不肯去想唐衍文那异想天开的娶妻计划，甚至将这个人也搁置在一旁，不能细想，否则会难过。
　　直到唐府的管事忽然找上门来，请蒋老板务必去一趟。
　　蒋小福去见唐衍文之前，特意翻了翻自己的小账本，见上面的数目还算可观，单是现银也能凑足小几千两银子，心里就有了底。
　　他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和唐衍文一刀两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戏还能不能唱下去。
　　天黑得早，毫无暖意的太阳似乎还未沉下去，天边已经隐隐有了月亮的轮廓。
　　唐府的管事提着羊角明灯在前方引路，蒋小福跟在后面，思绪就随着那盏灯摇摇晃晃，没个着落。
　　他不知道唐衍文突然找他做什么，又要再说娶妻的事，亦或又生出什么离奇的主意。晦暗的天光下，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等着阎王给自己一个判决。
　　进到屋内，蒋小福立刻就被热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唐衍文与他许久没见面，此刻却很自然地迎上去，挥手赶走了管事，自己亲手替他脱下外袍，随后转身往榻上走去。
　　蒋小福受了他的体贴，心里并未感到温暖，反而一紧。
　　犹豫一下，他迈步跟上去，随着唐衍文在榻上挨着坐下。而唐衍文就伸出手来轻轻一揽，他便顺势向后仰过去，靠在了唐衍文怀里。
　　这一套动作一如从前，故而两人都不需要交流，最后坐定了，唐衍文才开口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不想娶，就算了。”
　　蒋小福一愣，没想到唐衍文会服软。
　　到了这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几个月以来的诡异之处。
　　唐衍文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而一旦决意要做什么事，也没有做不成的。这样莫名其妙地逼他成家，又不施手段就认输，不像他。
　　抛开这些日子的惊怒苦闷，蒋小福这才意识到唐衍文这番举动并不寻常。
　　他不是绕弯子的人，当即仰头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唐衍文揽着他，好似闲话一般回答：“大概是老了——”
　　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蒋小福打断了：“你要是不说实话，瞧着吧，看我还理不理你。”
　　唐衍文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没骗你。我也会老，会病，会死，会害怕。自从上回犯了那个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担心往后还有什么不可预计的事情。大概是疑虑过甚吧，我总想找个法子留住你。”
　　蒋小福一字不漏听完这番话，只觉自己满腔话语也堵在心口，末了也只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面对他坐直了，捡最紧要的问：“到底是什么病？”
　　蒋小福想起来了：“上回堂会那样？”
　　“嗯。”
　　“好不了？”
　　“不知道。”唐衍文平静地摇了摇头：“大夫也说不准。”
　　蒋小福怒道：“我早说了，你府上那几个庸医，还不如喇嘛念经有用！”随即他又追问：“后来又发作过几次？”
　　“一两次而已。”唐衍文似乎并不如何恐慌：“你别怕。”
　　蒋小福见他语焉不详，愈发心惊，声音都颤了：“我怕什么？你不会死吧？”
　　唐衍文没有回答。
　　他以前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要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要实现自己的立场抱负，要人人艳羡的风流佳话，故而当初蒋小福想要出师，他还在游刃有余地盘算怎样才是最有利的方式。
　　可是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也会老，也会病，这幅身体的状况的确是在悄然变差，这种时候，再怎么算无遗策也没有用了。
　　他开始怀疑，仕途能走多久，自己能活多久，身边这个跟着自己许多年的小戏子还会愿意留下来吗？他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对蒋小福的质问，他没法答。
　　唐衍文沉吟半晌，垂下目光：“如果，我找个外放的差事，你跟不跟我走？”
　　他不看蒋小福，而蒋小福听闻此言，紧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唐衍文依旧是不看他：“我在禁烟这件事上的态度，你也知道，可费尽心力，国库和各省欠银也要等着粤海关的税收来抵偿，近日皇帝跟我透了底，这祸国殃民的东西根本是不能禁……这些事我也不多说，总之我是力不能逮了，趁着现在还能做主，我想，不如离京去地方上做个清闲的差事……”
　　蒋小福忽然吼了一嗓子：“你看着我！”
　　唐衍文被他打断，总算抬头看向他，就见他眼含怒气，向自己发出了质问：“我想出师的时候，你不愿意，现在你要我跟你走？”
　　按理说，外放出去做个地方官是件好事，以唐衍文的本事，想必也能够远离是非，过上富足的生活，这是蒋小福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事情。不过唐衍文以己度人，认为让蒋小福放弃风光无二的生活，跟自己去过日子，似乎是亏欠了对方。况且蒋小福的质问无可辩驳，先前他对出师这件事犹豫不决，还不是怕耽误自己的仕途。
　　唐衍文承认自己的自私。
　　他自认已经失去掌权的姿态，故而只是一味地说下去：“我知道，我哪有什么资格要你跟着我，不过是拿这么多年的情分赌一把……你是扬州人，对不对？”
　　蒋小福答道：“对。”
　　唐衍文点点头，因为心里没有把握，所以格外要描绘一番将来的光景：“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去扬州。”
　　蒋小福何曾见过他这样毫无计划的样子，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好似病急乱投医，看着狼狈极了。
　　故而唐衍文说到这里，就见蒋小福静默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算嚎啕，但的确是大哭。
　　伴随着蒋小福深而颤抖地呼吸，他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了满脸，继而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很快洇湿了一大块。唐衍文被他这个哭法吓了一跳，看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便伸出手去抱住他。而蒋小福微弱地抵抗了一下，因为实在是哭得没有力气，只得埋进了唐衍文怀里。
　　他癔症一般地大哭一场，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好像是一种苦尽甘来的辛酸，又好像是一种茫然失措的惶恐。
　　直到离开唐府，他也没说愿意不愿意。
　　虽然满腹心事，但蒋小福在家里面对周麻子和王小卿，一句也没有透露。
　　翌日，他有一场堂会。
　　堂会的主人，董老爷，正是当初在花天禄的堂子里对蒋小福意图不轨的那位。他至今也没明白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喝多了酒，和蒋小福进到烟室，之后的事情就一概回想不起来，大概实在是醉得厉害，因为第二日他还头疼了整天呢。
　　他猜测自己是在蒋老板面前丢了人，但往好的一面想，与蒋老板的交情也算是更进一步了。故而这回，他鼓起勇气，请蒋老板来家里唱堂会。
　　蒋小福应约而去，心不在焉地唱了一回，见那董老爷态度良好，也就放下心来敷衍敷衍，随后不顾其挽留，唱完戏就溜了。
　　在路上，他回想起董老爷那谄媚的态度，心想对方觊觎自己不假，但只敢动口不敢动手，还是忌惮唐衍文的缘故。
　　无论如何，他和唐衍文的命运，似乎是分不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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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不知道哪里来的营养液，好像查看不了？但是谢谢啦


第28章 
　　回到堂子里，蒋小福拐进院子，就见严鹤的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
　　他刚走近几步，严鹤从屋里抢先走出来，似乎特意在此等他：“蒋老板，来，给你瞧个稀罕玩意儿。”
　　蒋小福心事沉沉，满脑子都是唐衍文，单只是想着他，都是心力交瘁，如今正欲找些事来分神，故而并不拒绝严鹤的邀请：“瞧什么？”
　　严鹤一手托着他的手臂，一手轻揽着他的背，将他往屋里带：“进屋再说。”
　　桌上摆着一只宝蓝色锦盒，严鹤拿在手里，面朝蒋小福。
　　蒋小福在他的示意下，伸手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只珐琅瓶。器胎仅有手掌大小，其上绘制的乃是一株牡丹，其上包裹的珐琅色彩明晰而剔透，看上去娇艳欲滴，凑近了，又能看清胎底浅刻的纹路，比发丝还细，浅浅勾勒花瓣上细微的脉络。
　　蒋小福知道这种透明的珐琅就是广珐琅，因为难度太大，只有当地的少许工匠能够烧制，而眼前这个，器胎如此之小，而刻画如此细腻，可谓巧夺天工。
　　“这真是好东西。”他道。
　　严鹤收好锦盒，轻放回桌上，转头对他笑道：“这东西价值连城，若是没有门路，就是搬来一座金山，也是摘星捞月，求购无门。”
　　蒋小福便问：“这是哪儿来的？”
　　“约翰捎来的。”严鹤没有细说来路，只笃定说道：“这东西放在广东商馆里卖，已经是抢手货，若是送到京城来，更要多出成倍的利润。恐怕朝廷的贡品里，也不容易见着这么好的吧？”
　　蒋小福听到这里，有些不乐意：“广东？你要走了吗？”
　　严鹤看出来了，微笑着凝视他：“蒋老板，舍不得我？”
　　这话有几分玩笑的意思，然而蒋小福受了这样的目光，不知怎的，瞬间有些感慨，答出口的话就格外真挚：“是呀，我的朋友不多。”
　　严鹤没料到他这样爽快，到嘴边的玩笑话也就没有再说。他心知以自己目前的景况，多年合作的朋友和掌柜都一朝离散，眼前这人相交不久，却还能对他惦记不舍，可谓是真心实意了。
　　可惜，这份真心是对朋友的。中间还隔着一个唐衍文。
　　大概是气氛的缘故，严鹤忍不住说多了话：“若是能早些遇见你，我定要与唐大人争上一争的。”
　　蒋小福不知道怎么就说到这里了，只当严六爷是说捧戏子：“捧我的人多着呢，就算没有老头，你也不一定争得过别人。”
　　严鹤见他没听明白，面上还带着得意的情态，是受了夸奖的喜悦，失笑道：“我哪里是要捧你。”
　　捧戏子、闹小旦，那是把人当玩物的做法。他要的可不是这个。
　　蒋小福莫名其妙，好在不求甚解，没再追问。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辗转不眠，想到严鹤今日说的话，再联想这些日子他在言行细微中透露出的态度，忽然在黑暗中红了脸——他觉得严六爷好像是喜欢上自己了。
　　蒋小福有点惊讶，但不算诧异。
　　喜欢他的人很多，况且在他心里，喜欢是一种轻易又脆弱的情感，就像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总是不能够长久，所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慎重以待。
　　这日白天，蒋小福替严鹤操心：“回了广东，粤海关监督肯不肯放过你呢？”
　　严鹤却不大在意：“大半个严家都给他了，哪儿还有不够的？况且我也不需要事事出面，再不济，他又不认识我，改头换面也不难。”他走到窗前，关上窗户。
　　外边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并未起风，细雪缓缓而落，静谧无声。
　　“这雪倒是不大。你今儿还要出门吗？”
　　蒋小福走过去，与他并肩，也探头看了看：“是不是有糖葫芦卖了？”
　　“想吃糖葫芦？”严鹤侧过头，见他睁大眼睛朝外望个不停，就替他出主意：“蒋老板，我替你跑个腿儿，看看有没有糖葫芦，你呢，就不要出门了，晚上咱们吃羊肉锅子，好不好？”
　　蒋小福本来也没准备出去，这时就看着窗外抿嘴一笑：“行。挑个糖衣厚的，我怕酸。”
　　自从看出严鹤对自己那点儿情谊，蒋小福虽然没当回事，但也知道感激，对严鹤的态度不免又亲近几分。
　　他这厢的微妙变化，严鹤察觉了，也生出几分默契的欢喜。
　　街上细雪纷纷，人却是不少，都缩头耸肩地匆匆走过，大抵是为了谋生活，不得不出门。巷口守着几名小贩，或蹲或站，其中果然有一人杵着一杆子的糖葫芦串儿。
　　严鹤走过去，先仔细按照蒋小福的要求挑了一串，想了想，又多要了几串，怕蒋小福不够吃。这小贩守了整日，不过卖出去零星的几串，怎知忽然来了这样一个大主顾，高兴得说了许多吉祥话。严鹤似乎让他奉承得高兴了，又挑了些蜜供和蜂糕，一齐带回去。
　　举着一把糖葫芦串儿，严鹤边走边想，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知道这个世上，同样的人可以活得千差万别，甚至南方的整个世道都在不断变化。而在千万人当中，蒋小福似乎格外有一点“旧”的特征，这个人的戏台生活，脑中的思考情感，还有那间古意雅致的屋子，仿佛都可以经历很长的岁月而不变。
　　可惜他是很快就要离开的了。
　　将将行至前院，就听月亮门那头有人说话。
　　“先前还觉着冬天到了，可一夜之间，居然还能更冷！”蒋小福且说且走，步伐很快，经过那道门洞时，一阵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他低头压了压扬起的狐皮大氅。随后一抬头：“六爷！”
　　严鹤看他这副打扮是要出门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周麻子，赶紧问道：“做什么去？”
　　蒋小福一张脸冻得白里透红，别有一种艳丽，可惜这艳色中透着焦急：“老头病了，我去看看。”
　　严鹤一皱眉，心想病就病了，急什么。
　　可是不等他表达疑惑，蒋小福已经脚步不停地绕过他，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了。
　　周麻子跟在后面：“慢着点儿，别摔了！”
　　严鹤眯着眼看向两人的背影，随后转头往里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叫他：“六爷！”
　　王小卿是来找蒋小福的，可是一进来就见着严鹤。只见严鹤转过头来，一手举着糖葫芦串儿，一手揣着零嘴吃食，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
　　王小卿觉得这个形象很有意思，当下乐了一声：“哈，六爷……我来找师兄。”
　　“不巧，他刚走。”严鹤答道，
　　王小卿道：“那我改日再来。”
　　然而严鹤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将一手的糖葫芦串儿和吃食都塞给他：“请你吃吧。”
　　王小卿措手不及，塞了满手：“那……谢谢六爷！”
　　严鹤扯了扯嘴角：“别客气。”转身进了屋。
　　蒋小福拐过走廊尽头，走进唐府内院。
　　外间屋的窗沿下挂着一个鸟笼子，白毛鹦鹉受不了冷，成天哀嚎，下人只好将它提进屋内放着，而屋内暖意如春，导致它日日春困，只是大睡。此刻蒋小福带着寒风突然进了来，受此惊动，白毛鹦鹉吓得双目大睁，一通吱哇乱叫，好似疯鸟。
　　蒋小福扫它一眼，进了里屋。
　　里屋更暖一层，堪称是热。
　　唐衍文靠在床上，看上去面色寡淡，但精神气尚好。床边依旧有个丫鬟给他敲腿。
　　蒋小福脱掉大氅，又去解马褂扣子，嘴里说道：“那只白毛被你养得又娇又蛮，逗也逗不得，现在更是一见我就叫。”随后他往床前一站，探头问：“又犯病了？”
　　唐衍文道：“没有。”同时对敲腿的丫鬟挥了挥手：“下去吧。”
　　蒋小福顺着手势看过去，就见那丫鬟站起身回过头，两相对视，俱是一愣。
　　这丫鬟正是当初那位曼娘，看来是无处可去，让唐衍文留下服侍了。蒋小福心想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自己，就见曼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将那敲腿用的布锤子往床脚一扔，婀娜地摆出去了。
　　蒋小福在床边坐下：“这回是怎么了？”
　　唐衍文也说不出来。
　　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犯病，只是今早在花园子里闲步赏雪，忽然就觉得头脑隐隐作痛，呼吸间也感到胸闷不畅，原地站了一会儿，不仅没有缓解，还感到心脏轻轻地抽痛，这下也不敢再走动了，只好被人搀扶着回屋躺下。大夫看过后，只说体质欠佳，心脏原本就不好，遇上天气骤冷，就容易闹病。换言之，好像并不能根治。
　　蒋小福担忧道：“可是，这一年病了几回了。”
　　唐衍文答道：“人老了就是这样的。”
　　以前，唐衍文是最不爱说自己老的——当初叫他“老头”的时候，还很不乐意，只是蒋小福不听他的，才将这个称呼保留下来。
　　如今却一口一个“人老了”。
　　蒋小福脱了鞋，爬到床尾，与唐衍文相对而坐，然后骂道：“胡扯。”


第29章 
　　及至喝药的时候，唐衍文主动提起了曼娘。
　　“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好是留下来，做个使唤丫头了。”
　　蒋小福哼了一声：“怎么？你不会还惦记着让我娶她吧？”
　　他虽然这样问，不过是顺口刻薄几句，没有当真，可唐衍文听了，就摇摇头：“你想娶，我也不让了。”
　　蒋小福眼里流露出惊讶的神情，接过他手里的药碗，问道：“什么意思？”
　　唐衍文垂下眼皮道：“就算靠一个女人留住你，等我死后，你就会记得我吗？”他看着蒋小福，眼里是冷硬的笑意：“之前是我想差了。我活一日，你就在我身边一日，哪儿也别想去，好吗？”
　　蒋小福听他话里透着古怪，心里就有些慌张，皱眉道：“这又是说什么，一会儿老一会儿死的，有完没完了！”
　　唐衍文见他这样，倒是柔和了神情：“好，不说了。”
　　他不说，蒋小福却觉得心里堵得很。将空碗放到桌上，他坐到了唐衍文这一头，然后找到唐衍文一只手，握进自己手里。
　　唐衍文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不言语，就问：“怎么了？”
　　蒋小福头也不抬：“没怎么，给你看手相。”
　　“看手相？”唐衍文随口道：“你能看出什么来。”
　　蒋小福道：“看出你好命呀，长命百岁。”
　　过了许久，唐衍文才“嗯”了一声。
　　蒋小福陪唐衍文吃了饭，又闲聊片刻。离京的计划暂时是无法实施了，他也就略微松了口气，可以暂时不用为此烦恼。最后，他又说动唐衍文将外面那只鹦鹉移到书房里去，避免以后与它相看两生厌，然后离开了唐府。
　　回程的马车上，周麻子见他神情郁郁，很担忧地问：“唐大人的病怎么样了？”
　　蒋小福叹了口气：“大夫也说不准，看着倒不像是很厉害。”
　　周麻子应了一声，心想看你这副模样，好像唐大人已经重病难愈似的。
　　其实单从表面上看，唐衍文的确不像是病得厉害，只是病了好几回，又诊断不出确切的病症，就让人心存隐忧。再就是，往常的唐衍文从来没有怕过生老病死，也从不疲惫焦虑，仿佛可以应对一切事情，可现在，没有这样游刃有余的气度了。这个变化，别人或许没有感受，蒋小福却是觉出来了。
　　回想着唐衍文的言行，他感到很心酸。
　　在春景堂前下了马车，蒋小福带着周麻子进了门。
　　这时天色已经黯淡下去，雪似乎是停了，春景堂门前燃着明角灯，仔细瞧的话，烛光中还能看到纷飞的尘屑。这时正是做生意的时辰，门前停着好些马车。
　　拐进前院，因为不想让人瞧见，蒋小福专挑游廊檐下的阴影处走。
　　靠近西跨院时，就见两个人影正在月亮门前，拉拉扯扯地争执。
　　“今儿有些晚了，要不明儿再来呢？”
　　“要我说，就甭问了啊，这厉害关系我都替你琢磨清楚了，听我的准没有错！不是我说啊，这眼光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还不信我？”
　　蒋小福一听，头一个言语乖巧，后一个拿腔拿调，正是王小卿和严云生嘛。
　　这时，王小卿又开了口，意思还是那个意思，语气却是软：“二爷，我没有不信你呀，可是我还得问问师兄呀。”
　　严云生拽着王小卿的手，很亲密地凑过去：“嗐！他的脾气你不知道？到时候还得挨训！”
　　蒋小福听到这里，就上前几步，先是冲严云生一扬下巴：“我的脾气怎么了？”然后才问王小卿：“什么事儿？”
　　严云生没料到蒋小福会从天而降，吓得愣住了。
　　王小卿则清清楚楚地回答：“二爷说，我应该出师，入徽班，自己单干！”
　　蒋小福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皱着眉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又一想，这事儿显然是严云生撺掇的，蒋小福的目光就随之溜向了一旁的严云生，沉吟起来。
　　严云生从方才就一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时与他对视了，嘴唇开阖数次，却是眼神闪躲，“哼”了一声，同时脚下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蒋小福见状，冷笑一声：“二爷出的好主意，心虚什么？”
　　严云生反驳：“既是好主意，我怎会心虚！你不要栽赃。”
　　蒋小福懒得与他废话：“那么请二爷上楼，咱们聊聊吧。”
　　严鹤坐在楼下的厅里，远看是静坐，近看其实合着眼在打盹。
　　蒋小福突然跑去唐府，他闲来无事，在这里独酌。傍着熏笼，喝着暖酒，赏着小雪——那厅门框住的景色，深院青墙，寒枝细雪，好似一卷浓淡有致的画，算得上十分写意了。夕阳缓缓下沉，他便在微醺中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他忽然在昏暗的暮色中睁开眼。
　　楼上响起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严鹤撩起眼皮向上瞧，自然是瞧不出什么情形，不过恰在此时，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人声夹杂着脚步声。
　　这样的热闹持续片刻后，严鹤站起身，决定上楼瞧瞧。
　　严云生一手扶腿，一手做了个停步的手势，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好好跟你说，你怎么不讲理？”
　　蒋小福气定神闲地反驳：“好好说就有理了？那全天下最有理的就是喇嘛！”
　　前些年蒋小福睡不好觉，经别人传授经验，找了个喇嘛来念经，结果非但见不到成效，还让人烦闷，蒋小福冷言冷语地刻薄几句，对方倒是温和有礼，表示还需再添半个时辰。蒋小福从此最讨厌喇嘛。
　　严云生知道这件往事，一听蒋小福把自己比作喇嘛，感到很痛心，顿时也就无法“好好说”了：“是！你从来不好好说话，脾气越大越有理，你最有理！”
　　王小卿站在一旁，又想劝架，又难插话，满脸难色地踌躇。
　　严鹤站在楼梯上，听他们东拉西扯了半天，心想：“这吵的都是些什么？”
　　周麻子倒是个有用的，上前虚拦着蒋小福，对严云生劝道：“嗨呀！二爷您甭生气啊！您还不知道我们小老板吗，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啊，这不也是怕您得罪了我们王老板嘛！也是好意嘛！”
　　“谁对他好意了！”
　　“这也是好意？”
　　王小卿小声小气地劝道：“师兄，二爷，你们……”
　　话未说完，严云生从屋里冲出来，扒着门框扭身回头：“我就知道你对我没好意！你一贯如此，我就是瞎了眼蒙了心，捧了个白眼狼！”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蒋小福怒道：“你颠倒黑白！”
　　他也觉着委屈，因为以他对待老斗的态度，对严云生，他自认是很不错的了。可惜严云生越来越不满意，总向他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这可怪谁呢？他还觉得严云生是白眼狼呢！
　　严云生受到反驳，一愣。
　　可是不待他反应，蒋小福瞧见了墙上挂着的一柄剑——这是某位老斗送给他的，专用于舞剑，华美精致。这时落入蒋小福眼中，他一把将其扯到手中，剑锋出鞘，挽了个剑花，冲严云生冲去。
　　而严云生在他目光移向那把剑时，就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冲出门来，他一头撞见了严鹤。他的脑子里霎时闪过一点疑惑，不过情形不等人，来不及思考，两腿已经自动地跑下楼，脚不沾地，一溜烟地跑远了。
　　同时，蒋小福也拎着剑冲了出来，意图下楼追赶。
　　经过严鹤身边时，严鹤连忙一把抱住了他：“哎！蒋老板！息怒息怒！”
　　蒋小福不肯息怒。
　　骂人的话已经说尽了，他便只是冷着脸挣扎，故而严鹤只好一直搂着他，同时对赶出来的周麻子和王小卿使了眼色，这两位也就一溜烟地下楼走了。
　　片刻，大家都离开了，严云生更是早就没影，蒋小福也就没有必要闹下去。他发现自己还被严鹤禁锢在怀里，于是扭动几下，意图脱离桎梏。
　　然而严鹤手臂一紧：“哎，你先别动。”
　　他说完这话，自己的身体先僵住了。
　　蒋小福霎时就明白过来，背对着严鹤，他微微地红了脸，静等着严鹤主动放开自己。


第30章 
　　偏偏严鹤今日受了些刺激，先是蒋小福因为去唐府探病，让他受了冷遇，再者，晚些时候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抱着个气喘吁吁又温香软玉的身子，不免让先前的刺激都化作了别样情绪。一时间，好像不易消解。
　　蒋小福却是安静下来。
　　严鹤偏头去瞧他的神情。离得这样近，莫名就有了呼吸交缠的亲昵感，严鹤可以清晰地看见蒋小福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每颤一下，就好像一片雪花轻缓而沉重地落在心头，是不动声色的一惊。
　　鬼使神差，严鹤贴近蒋小福的鬓边，也如落雪一般，落下亲吻。
　　这一下子，蒋小福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受惊似的一眨眼，既不挣扎，也没有反抗——可严鹤却是呼吸一窒，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他一直理智地劝服自己蒋小福是“碰不得”的，如今意外碰得了——虽然实在不算什么——但他的头脑和身心立时感到一股子强烈的刺激，仿佛猛然窜起一簇邪火，很快就燎原一般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可收拾了！
　　于是他再次贴近，持续而密集地亲下去。
　　而蒋小福只来得及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就被他堵了回去。
　　翌日一早，蒋小福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自省。
　　“亲一亲也就算了。”他想：“怎么能蹭上去呢！”
　　当时他让严鹤亲了一下，原本还保有清醒的头脑，心里琢磨着，六爷像朋友那样待我，这么久了，原来是真的喜欢我，难为他一直不露痕迹。又想，难怪他说不是要捧我，他并没有拿我当个取乐的玩意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好似敏感了百倍，觉得自己受不住轻轻一吻了。然而那亲吻又适时地渐渐密集起来，让他彻底无法思考。
　　无法思考的结果，不想也罢。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也相较不远了。
　　这让人如何收拾得了呢？
　　只好不去想它。
　　这时，周麻子走进屋，将两手端着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将上面的一碗粥挪到桌面，旁边摆上木筷，接着是两碟小菜，然后又自三层竹木食盒内依次拿出各种菜色。这套动作是做熟了的，故而他可以心灵手巧地一面摆置，一面偷看蒋小福。
　　蒋小福发觉了，一抬眼皮看过去。
　　周麻子嘿嘿笑道：“吃早点哇！”随后又问：“那什么……昨儿那事儿……”
　　蒋小福移开目光：“嗯？”
　　周麻子继续道：“小卿真要出师了哇？”
　　“啊？”
　　见他嗯嗯啊啊，心不在焉，周麻子只好问得直接一些：“这个……他真要去徽班呐？”
　　蒋小福“哦”了一声，伸出两只脚在地上找鞋，眼珠子却看着前方，有点犯愁：“这事儿，师傅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他虽然和严云生吵了一场，但也知道对方的眼光还是精准的，故而并不反对蒋小福出师。两人的立场其实一致，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细枝末节吵起来的。
　　涉及到王翠，周麻子就没什么好说，给蒋小福拖出凳子坐下，他嘀嘀咕咕地又想起一件事：“昨儿六爷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看见……对了，下月的赁资，他还没给呢吧。”
　　蒋小福抄起筷子，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地说道：“不给了。”
　　周麻子一惊：“小老板，咱可不兴养汉子啊！”
　　蒋小福觉得跟他简直说不到一块儿去：“他要走了。”
　　另一头，严鹤站在韩家潭的会馆里。
　　约翰坐在窗边，自斟自酌，随后说道：“事情已定，我们应该尽早出发。”
　　严鹤听罢，背着双手，老夫子一般来回踱步。
　　约翰见他晃个不停，索性扭头去看窗外的枯木虬枝。他对水墨山水略有研究，很懂得欣赏这类带有哲理的古意。
　　半晌后，还是严鹤先停住了：“既然万事俱备，我也没有意见。你这边何日能走？”
　　约翰的视线锁住了一只在地面上溜达的雀儿，对着一颗石子啄了又丢，丢了又啄，大概是知道吃不了，又舍不得。他回答道：“我想明日就走。”
　　严鹤神情严肃地点头：“那就明日一起走。”
　　说完，他想了想，没有什么可吩咐的，于是穿上外袍，打算去春景堂。
　　约翰默不作声地看他离开，心想人和人的缘分，就像树叶的生长和枯萎，要看时节的。
　　严鹤打点好行李，去找蒋小福。然而蒋小福又去了唐府，晚上才回。
　　当晚，月上枝头，他溜进了蒋小福的屋子。
　　蒋小福放了把椅子在熏笼旁，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一本书，正在翻阅。听到声音，他抬头看向严鹤，眨了眨眼：“六爷。”
　　严鹤冲他一笑，同时暗暗揣摩他的神色。
　　蒋小福似乎是面带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熏笼的火光印在脸上，本来也让人面若桃花的，倒让人看不准。
　　“在看什么？”严鹤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俯身看向那册书，却见蒋小福覆手一掩，同时目光闪烁地移了开。
　　严鹤这回看出他是不好意思了：“我都看见了。”
　　蒋小福信以为真，手中一犹豫，就被他抢了去。
　　接着就听严鹤一乐：“哈！”同时蹲下身，偏头往蒋小福脸上瞧：“原来蒋老板喜欢看《西厢记》啊，这可是禁书。”
　　蒋小福知道自己着了道，反而坦然起来：“我就看看画。”
　　“好看吗？”
　　蒋小福眼珠一转：“还行，不过画上的身段，不如戏里的讲究。”
　　“是吗？”严鹤可不是要听他说这个，于是将书放到一旁，伸手就往蒋小福的腰肢处抓去：“让我瞧瞧蒋老板的身段。”
　　蒋小福大笑着往后躲，同时双手往严鹤手臂上拍打：“哎呀！你怎么动手！”
　　严鹤不过是做个样子逗他玩，谁知道蒋小福躲避间往后一仰，撞上椅背，顿时重心不稳，连人带椅就往下一栽，滚到地上去了。
　　这下倒不至于把人摔伤，可是就有那么凑巧，倒下来的时候，脚上被椅子一绊，崴了脚了。
　　严鹤将他抱到床上去。
　　蒋小福一手拽着上挽的裤脚，一手指着自己的脚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严鹤很听话地看了，只见那只脚白嫩小巧，颇有肉感，就顺手握住，同时看出崴得不重，因为压根什么都看不出来。摩挲着手中光洁的皮肤，他试图讲道理：“我就是逗你玩呢，谁知道你反应那么大。而且我瞧着像是没受伤，疼不疼？”
　　蒋小福算是生了气，一扬下巴：“你也崴一个试试？”
　　严鹤发现自己实在是心猿意马，讲不了道理，于是倾身向前，亲了蒋小福一口：“好了，就算是我的错。”
　　蒋小福与他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就慌起来了，忍不住骂道：“你不诚心！”
　　“怎么不诚心。”严鹤见他目光闪烁，顿时笑道：“我最诚心了，除了脚上，还伤着别的地方没有？”说着，他就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蒋小福原本板着脸，见他又要动手，变脸似的又笑开了：“不！你敢！”
　　如此笑闹一阵，蒋小福又忽然收敛了神色。
　　这样刻意，严鹤立刻看懂了他的迟疑和躲避。虽然隐晦，但归根到底，是拒绝的态度。
　　其实严鹤心里也明白，蒋小福背后还有个唐衍文，而他自己明日就要离京，这实在不是什么天时地利的时机。
　　他本就是一时情难自禁，之前种种，尚且可以归咎于冲动，此刻就应当悬崖勒马，趁一切还未发生，给彼此留下余地。


第31章 
　　查家楼内，人语蒸腾，灰沙蔽天，蒋小福觉得自己憋闷得快要窒息了。
　　刚下了戏，卸完妆，他就忍不住要走。查家楼的庄家和四喜班的班主今日也在，打算趁他下戏，探一探续约的口风：“蒋老板，别急着走啊！今年你可在楼里唱得少了，明年得多来啊！”
　　蒋小福不肯随便答应：“明年在哪儿唱，还没想好呢。”
　　“那还想什么，咱们查家楼从明末建成到如今，哪家戏园子有这样的盛名？蒋老板别只顾着唱堂会，也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们一点看头嘛！”
　　前头挤过来一个人，蒋小福侧身让了，仗着身姿灵巧，脚不沾地往前走，还要拿乔：“这楼就是太老了呀，甬道多窄，味儿多熏，窗户都是纸糊的，还有台上两根大柱子，最讨厌！挡得严严实实的，座上都看不清我了！”
　　“那封箱戏总要唱吧？唱什么呀？”
　　“不知道！”
　　两人还待要说，可周麻子身躯庞大地跟在一旁，他们也难以挨身，而蒋小福几句话间已经挤出了门，转眼间坐上马车。周麻子紧随其后往上一蹿，那车夫年轻力壮，又兼等候已久，精神饱满，立刻吆喝一声，迈开腿跑起来。
　　厢内，蒋小福拨弄着手腕上一只细金镯子。这镯子在蒋老板的东西里，算得上普通无奇，他平时戴着，也不甚关注，这时却着迷似的把弄不止。
　　周麻子安慰道：“很快就到，刚过午时，不算晚。”
　　“晚又怎么了？”蒋小福自言自语地反驳：“他就是越老越不讲理，活回去了！”
　　昨日他去唐府，发现唐衍文真成了个缠绵病榻的光景，病情不好不坏，渐渐将人拖出了病容。蒋小福好心宽慰他几句，哪知道唐衍文因病而骄，要求蒋小福每日都去探望他。
　　当时，蒋小福按捺脾气，好生同他讲道理：“我当然愿意常来看你，可有时候没空嘛！好比明天，我就要去查家楼唱戏呢！”
　　可是唐衍文不打算讲理，只是很冷静地答道：“那就不要唱了。”
　　蒋小福气疯了，由着性子将他骂了一顿，最后还是松了口，答应下来。
　　周麻子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六爷那儿，咱们真不去送送？”
　　严鹤办事迅捷，今日果然和约翰相伴离京，此时此刻，大抵已经出发了。
　　对于此事，周麻子是乐见其成的，他和蒋小福共同生活已久，忽然院子里多出一个严六爷，他是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不过出于礼节，严鹤既然要走，他认为还是应当送一送的。谁知道蒋小福竟然不去，这倒是有些令人纳闷。
　　“要是回去晚了，老头又要阴阳怪气。”蒋小福作此解释。
　　其实昨晚两人已经算作送别，该说的已经说完，无非是彼此珍重的话，也说好第二日各自忙碌，无需再送。蒋小福这时便不肯食言。虽然在此事上食言并不是什么坏事，但他和严鹤自有一种恪守距离的默契。
　　周麻子听罢，认为好像在理，又好像不完全在理，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蒋小福又道：“他这笔生意做完，应该很快能回来吧。”
　　周麻子“哟”了一声：“人家又不是京里人，来干嘛？”
　　马车颠簸着拐过一道弯儿，蒋小福身躯一颤，忽然如梦初醒：“哦。”
　　蒋小福撩着帘子往外看，目光越过街上的行人，越过远处的屋檐树木，遥遥看了眼天边。他知道苍天白日下伫立着褐色的城墙，隔断半截天光，在城墙外是凹陷的护城河与灰扑扑的石桥，在望不见的更远处，应当是野色苍茫的另一片天地。
　　一阵寒风起，蒋小福眼睛受了凉，一眨眼，有些酸涩。
　　放下帘子，他在厢内端正坐好，知道快到唐府了。
　　与此同时，严鹤骑着马绕过京城外那片稀疏的树林，勒紧缰绳调了个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约翰恢复了来时的那身打扮，将自己包裹得严实而雄壮。骑着马过来与严鹤并肩，他似乎明白这位好友的心情：“我从你们的佛法里听过一句话，大概的含义是：你错过的东西才是你真正拥有的。我想，那是因为留在心中的印象，是永远美好的。”
　　严鹤斜觑了他一眼：“你讲的生意法门我很愿意听，这些歪理，就不要讲了。”
　　驭马回转，他率先沿着最初的方向继续前行：“走吧，赶路要紧。”
　　他对这趟生意很有把握，但此次南下，并不只为做一次性的买卖。
　　他既有弄到广珐琅的路子，就不甘心赚一笔便罢，如今这些海商、买办、通事、官员与豪绅，利益牵扯众多，要做成一桩生意，许多功夫是在人身上的。他希望借此机会将这广珐琅的买卖流程抓在手里，布置一张牢固的大网，网上是牵制互利的各方势力，而网内，将是巨大的财富。
　　“几个月的功夫，至多半年。”他在心内盘算：“等我抽出身来……”
　　他怀着满腹筹划，愈行愈远。
　　蒋小福抵达唐府时，的确比预计的时间晚一些。
　　刚走到屋外，就听里面传来哐当一声，不知是砸了什么东西，随后是唐衍文的声音：“滚出去！”
　　随后，曼娘气冲冲地走出来，低头一抹眼泪，抬眼就见蒋小福和唐府的管事站在面前。她红着眼睛，气势依然汹汹，先是冲管事的低声道：“我就算是个奴婢，也没有这样糟践人的，好好的说了句‘时辰晚了，该吃药了’，哪里说错了吗？不知怎么就犯了他的忌讳，冲我发起火来！”
　　蒋小福见她委屈得很，还能有条有理地与管事的叫板，很觉新奇，于是一眼不眨地听她控诉。管事的无以应对，只好是苦笑。没等他苦笑完毕，曼娘又瞪了一眼蒋小福，扭头走掉了。蒋小福因为每次见她都要挨瞪，所以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走进屋内，就见唐衍文站在窗前，一只手撑在桌上，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形成朦胧的影子，唐衍文的身形和面容都看不清楚，于是轮廓愈加凸显而瘦削，乍眼看上去，几乎是力不可支的模样。
　　地上则不出预料摔了一只碗，药汁淌在地上，屋内就满是苦涩的药味了。
　　见到蒋小福，他往前走了几步。这回离得近了，蒋小福能够看清他的面目——他白着一张脸，嘴角紧抿，是气狠了的样子。
　　蒋小福心里一跳，面上却是一挑眉：“看我做什么，我可是一下戏就赶过来了！查家楼的掌柜非要纠缠不休，问我明年在不在他那儿唱，又问封箱戏唱什么，我总不能不理！”说着，他理直气壮地走上前，搀扶住唐衍文，又替他抚了扶胸口：“这么冷的天，站窗前吹风？你可真不要命了，上回不就是赏雪赏出来的事儿吗？再说今儿也没下雪呀！现在难受不难受？”
　　他半是发火，半是埋怨，说个不休。
　　唐衍文的面色也就一寸寸地缓和过来。
　　随着蒋小福坐回床上，他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没事。”
　　喝完重新熬的药，唐衍文对蒋小福道：“这下可好，成药罐子了。”
　　这药方出自宫里出来的一位老太医，研究许久，斟酌数次，才开出这样一单复杂的药方，其中不乏名贵的药材，需得每日三遍按时按量服用。
　　蒋小福安慰道：“没事儿，又不是吃不起。”
　　唐衍文听他胡说八道，勉强一笑：“什么话！”
　　蒋小福蜷坐在唐衍文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说几句，不知哪句话又惹了他不高兴。
　　唐衍文拧着眉头，绷着嘴角，盯着他的神情愈发沉郁：“好啊！之前让你出师和我离京，你就不愿意，现在看我这个样子，更是要有别的打算了！”说到最后，他发起狠来，冲着床沿用力捶打几下，迸发出一句：“我还没死呢！”
　　“你可真烦人！”蒋小福很感慨地发出了评价，随后轻声道：“你养好病，真要走，我就跟你走，行不行？”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唐衍文一时怔住了。
　　蒋小福不理他，说完就跳下了床，披上衣裳往外走。
　　身后传来唐衍文的声音：“你去哪儿？”
　　“茅厕！”
　　头也不回地溜出来，蒋小福并未走远，只绕到堂屋里坐着——陪唐衍文聊了这么一会儿，他真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很快就感到心神俱疲，不得不找个借口遁走。
　　垂首坐在椅子上，他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现在的唐衍文简直有些像当初的自己，而他反而尽量收敛脾气，只差好言软语了。想到此，蒋小福自嘲一笑，发现自己以前确实不大讨人喜欢，这样看来，老头也算是容忍无度了。而现在，报应可不就来了吗？
　　他现在已经不去想两人之间有多少感情。多年以来，是唐衍文将他与贫苦欺辱隔了开，给他一个华贵安逸的世界，这份牵绊，不是轻易可以抹杀的。现在唐衍文这样需要他，他不想成为自己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第32章 
　　蒋小福开始每日出入唐府。
　　年末正是堂会扎堆的时节，轻易推脱不得，他每日往来穿梭于春景堂、唐府和各处宅院之间，累得实在吃不消，后来索性在唐府住下。
　　寒冬腊月，还未飘雪，但天地已像冰封一般，整个儿的僵住了。
　　唐衍文穿着常服，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像个赋闲的老先生一般坐在椅子上。
　　扭头看了眼窗外，他忽然转头对蒋小福说：“唱完这回，别去了。”
　　蒋小福站在屋子中央，正摆出种种身段，捏着把扇子随手比划，听闻此语，并不受干扰，将扇子遥遥一点，他只在嘴里做出回答：“干嘛不去呀？”
　　唐衍文这日精神不错，故而情绪也很稳定，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别去了。”
　　蒋小福溜他一眼，停了手上的动作，走过去圈住他的脖子，埋下头问：“不去也行，你拿什么报答我？”
　　唐衍文握住他的手，微笑着没有答话。
　　蒋小福也就没有说话。
　　两人难得这样有说有笑，他感到一阵平静安宁的喜悦。
　　然而没过多久，唐衍文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他拍拍蒋小福：“拿烟来。”
　　蒋小福略微变了脸色，顿了顿，抽出手来，默然地走出去。唐衍文则起身上了榻。
　　片刻后，蒋小福端着烟盘回来，上面摆着两杆翡翠烟嘴的烟枪，旁边一只拳头大的润泽瓷瓶，以及细细的签子。他将盘子放在炕桌上，打开瓷瓶，用签子挑了烟膏在灯上小心翼翼地烧。这烟膏色泽褐黄，质地黏软，乃是市面上品质最好的烟膏。轻轻松松地，很快烧成了蓬松的大烟炮。
　　将烟枪递给唐衍文，他问：“再烧一个？”
　　“不要了。”
　　他还是不喜欢鸦片。
　　但是没办法，心口抽痛的情况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以致于没有发作的时候，也感到胸闷不适，这份不适像阴魂一般盘踞不散，让他日复一日地变得烦躁。
　　在大夫的提议下，他终于同意吸食鸦片。
　　这是行之有效的良药，吸一个烟泡，就能明显感到呼吸都松快几分。
　　舒适地叹了口气，唐衍文放下烟枪，自嘲道：“没想到我也有今日。”
　　蒋小福偏头笑了笑：“是呀，禁烟禁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吃上了。人得服老。”
　　这是玩笑话，可唐衍文立刻就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放心，我活不了多久，不出一年，你就可以找个……”
　　见他又要说话带刺，蒋小福也跟着嗤笑一声：“行啦！你少冲我发火，把我气跑了，别人可没我这份烧烟的手艺！”
　　说话间，他果然又烧好了一个烟泡。
　　这回是给他自己的。唐衍文对这事儿心有顾虑，每次忍不住吸口烟，总是疑心自己要上瘾毙命。蒋小福开解的话也讲过不少了，没有用，只好陪着他一起，也每日吸几个烟泡。
　　这一招可谓是有奇效，能够让唐衍文安心不少。
　　吸足大烟，蒋小福也觉出了舒适，懒洋洋地推开烟枪，他爬起来开始穿戴打扮：“我这就走了啊。”
　　唐衍文“嗯”了一声，又道：“这个老董，仗着这些年盘了不少铺子，嚣张得很，听说前些日子还打算买官。”
　　蒋小福斜斜瞥了他一眼，看出他不是真的生气，就笑嘻嘻地骂道：“啰嗦！我唱完就跑，你等着我吧！”
　　原来这场堂会就是那位觊觎蒋小福已久的董老爷所办，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位财神爷似的董老爷，用银子将一众京官的眼睛从头顶吸引回了原位，如今他在这些官员面前，也是很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唐衍文卧在榻上，仿佛是神游天外了，等蒋小福收拾齐整出了门，他默不作声地又等待片刻，撑起手，费劲儿地坐了起来。
　　摩挲着拿起瓷瓶和签子，他挑了烟膏，颤巍巍地到灯前，含怨带恨地，又给自己烧起了烟泡。
　　蒋小福一出门，差点被凛冽的大风吹一个大跟头。
　　到了董老爷宅邸，他僵着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一面急急地进屋避寒，一面腹诽：“冻死人了，还唱什么唱。”
　　然而董老爷，将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堂会也办得热火朝天，是不嫌冷的。这场宴席着实是大手笔，流水一般地烧鸡撕鸭、熏鸽肥羊、鲇鱼鲤鱼、时蔬山珍、绍兴老酒、山西潞酒……全都没有蒋小福的份。
　　蒋小福在台上一面唱，一面灌了满肚子冷风。
　　“老头都不敢这么折腾我呢！”蒋小福心想。其实戏子唱戏，乃是本分，没有不唱的道理，然而蒋小福遇着炎夏和寒冬，总是嫌热怕冷，故而唐衍文的堂会总是迁就他，遇上最热最冷的一段日子，就容许他不唱，只在席间露个面、清唱几句，也就罢了。
　　等这出戏唱完，蒋小福已经在心里将这董老爷从头发丝儿骂到了脚后跟。
　　下戏后，他换了身常服就想溜走。然而天不遂人意，董老爷亲自从宴席中抽开身，前来找他，未语先笑：“蒋老板，嘿嘿！”
　　蒋小福冷眼看他：“哟，董老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董老爷“啪”的一声拍响了自己的大腿：“要不说蒋老板和我心有灵犀呢！我还真有喜事儿，不过……嘿嘿，还不好说，不好说……”
　　“那就别说了！”蒋小福客气道：“我有急事，要告辞啦。”
　　“好好好！”董老爷继续笑道：“不过，我略备了些酒菜，蒋老板吃点儿再走？”
　　蒋小福脚步一顿，有点犹豫。
　　董老爷立刻做了个手势：“就在耳房内，蒋老板请移步。”
　　“那……那就吃点儿吧。”
　　耳房内果然单独布置了一桌。蒋小福向来有点看不上这个董老爷，所以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开吃。
　　蒋小福刚唱完戏，兴奋之余是不饿的，只是馋，故而吃得很有保留，并没有埋头大嚼，尚有余力用眼角撇着董老爷。只见董老爷先是自作主张地陪坐，随后鬼鬼祟祟地倒酒，接着便试试探探地将那杯酒往蒋小福眼前推。
　　“不吃了。”蒋小福放下筷子一抹嘴：“我要回去了。”
　　董老爷愕然道：“这……还没喝酒呢！”
　　蒋小福奇道：“这是什么好酒不成，还非喝不可了？”
　　董老爷连连点头：“是好酒！是好酒！喝一杯，啊？”
　　为了不让他继续聒噪，蒋小福接过酒杯，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他放下杯子要走，这董老爷却依旧是纠缠不休，嘴里也没个说法，只是东拉西扯地，不让他走。僵持间，蒋小福的脾气渐渐冒了头：“董老爷！您这样对一个戏子纠缠不休，像个什么样子呢！”
　　那董老爷在他面前一贯摆不出架子，此刻被骂了，不仅没生气，还有些发怯，涨红了脸期期艾艾：“这……不是……”
　　没等他“不是”完毕，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蒋小福闻声看过去，吓了一跳：“哟……这……”
　　也没等他“这”出结果，佛荪冲他咧嘴一乐：“蒋老板，又见面了啊。”随后他也不要人邀请，径自走了进来，同时向董老爷发出了嘲笑：“老董！哈哈！人家蒋老板说得对啊，怎么对个戏子纠缠不休，像个什么样子呢！哈哈哈！”
　　这董老爷像是对佛荪有些发怵，被嘲笑后也不反击，单只是笑。
　　佛荪根本不搭理他，一双眼从头到尾就盯着蒋小福使劲儿。
　　而蒋小福对他是避之不及的，当下十分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吃这一顿饭，于是也顾不得寒暄，就要往外走。
　　董老爷尴尬地站着，想拦不敢拦，瞥一眼蒋小福，又瞥一眼佛荪，两根眉毛皱出了扭曲的形状。
　　佛荪眼里没他，见蒋小福要溜，当即也迈步跟上去：“哎！蒋老板你跑什么！”
　　两人跑圆场似的，你追我赶，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外。
　　佛荪追上了蒋小福，与他并肩，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这怎么又生气了呢？蒋老板，我可没招惹你啊！”
　　蒋小福听他语气不好，不敢真得罪了他，只得放缓了脚步解释道：“我没生气，我只是……那个……不大舒服！”
　　佛荪皱眉：“不舒服？受凉了？”
　　蒋小福试图说得严重些：“大概吧，我头昏脑热的，走路都觉得飘呢，而且……”
　　随着这番话，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头晕，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两眼一闭，意识全无地栽倒了下去！
　　佛荪吓了一大跳！脑袋里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一瞪眼一伸手，捞住了蒋小福。
　　保持着这一姿势，佛荪想：“这是什么病？说倒就倒？”
　　思索片刻，他感觉蒋小福还有呼吸，心内安定了一些，随后他干脆地一弯腰，将蒋小福横抱起来，大踏步地走出了董老爷的府邸。
　　上了马车，他带着蒋小福一路回到自己在城外的一处旧宅。同时，他从就近的医馆请来一位大夫，诊治过后，大夫告诉他：“这位小爷没什么病呀！”
　　佛荪怀疑对方医术不精：“没病？”
　　大夫迟疑地说道：“好像是……吃了蒙汗药呢。”
　　佛荪眯着眼思索起来，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妈的！这个老董！老不正经啊！”
　　看来这蒋小福，是被董老爷下了药，欲图不轨。佛荪越想越好笑，心想老董这个人毫无经验，办事不牢，计算不精，好好的药让人吃了下去，差点把人惹毛了，结果走出去那么远才生效！倒把自己吓一跳。
　　再看床上的蒋小福，无知无觉地躺着，分明只是睡着了嘛。
　　佛荪赶走了大夫，自己在床边坐下，视线顺着蒋小福浓密的睫毛，滑向白里透红的脸颊，最后停留在薄红的嘴唇上。
　　他转了转眼珠子，心里重复了一句废话：“睡着了。”


第33章 
　　佛荪回想起自己吃过的一道菜，炒鹿脯丝。
　　这本是一道普通的菜色，算不得珍馐美馔。然而对他而言，这菜有一些特殊的含义。
　　几年前，他还是一名普通无奇的低阶侍卫时，随当今皇帝木兰秋狝，围猎时遇到一名白莲教余孽行刺，在场侍卫竟然呆如木桩，还是佛荪头一个站出来与其厮杀，将其制服。这件事后，皇帝赞赏他的忠心勇武，特地赏赐了一道自己很喜欢的炒鹿脯丝。
　　从那以后，佛荪佛大人就一路青云直上，仕途通达，做了皇帝眼前的红人。
　　也是自那以后，他才忽然发觉，炒鹿脯丝原来是人间最美味的一道菜。
　　鲜美，入味儿。
　　此时此刻，他看着蒋小福，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它。最初随着京城里闹小旦的风气去捧戏子时，他找的是王小卿，可阴差阳错地，却是惦记上了蒋小福。
　　鲜活，够劲儿。
　　伸出一只手，他擎住蒋小福的下颌，手指用力地揉搓了掌下的皮肤。
　　眼见着白瓷一般的皮肤中透出血色，他又向下掐住了蒋小福的脖子。指腹下是跳动的脉搏，佛荪几乎听到了美妙的声响，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处。他几乎感到一阵饥饿，想要将眼前这人拆吞入腹。
　　蒋小福大概是感到呼吸不畅，皱着眉，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
　　佛荪无动于衷，手指拨开衣襟，继续向下抚摸。
　　蒋小福就是在这时醒来的。
　　他在董老爷家里晕过去的刹那，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下药了。这时意识回笼，睁开眼皮，就见佛荪伏在自己身上，而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他的……掌下？
　　蒋小福先是毛骨悚然地一抖，就见佛荪撩起眼皮，饶有兴致地问：“醒了？”
　　“啊！”蒋小福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打开那只作乱的手，从床上跳到地面，后退几步，检点衣裳，穿戴齐整，怒视佛荪：“你做什么？”
　　他这串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佛荪笑道：“蒋老板，身手真巧。”
　　“你……你给我下药？”
　　佛荪总算搞懂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立刻解释道：“我可没有啊！分明就是老董给你下的药，说起来，我可是救了你！”
　　哪知道蒋小福根本不信：“下流！无耻！”
　　佛荪眯着眼：“蒋老板，话可不能乱说。”
　　蒋小福见他神色阴沉下来，心知要不好，可佛荪已经欺身上前，拽住他一只手臂：“你再胡闹，可别怪我不客气。”
　　蒋小福怕他，故而受了这句威胁，当即就破罐破摔地挣扎起来。佛荪见他还敢挣扎，手上用力，试图扭折他的胳膊，而蒋小福的确是身手灵巧，一扭身子抽出胳膊，反手捶在了佛荪的脸上。
　　然后，他就见佛荪眼中透出了凶狠的光。
　　蒋小福霎时找回了理智，随之就冒出一身白毛汗——他把这煞神给打了！
　　他急中生智，气焰高涨地大骂起来：“你怎么动手！我又不知道你救了我，你要是真救了我，我还能不感谢你吗！可你瞧瞧自己，是个救人的样子吗？我看你不像个好人！”
　　他且骂且打，边打边撤，一丝儿说话的余地也不留，转眼间就冲出了这处破旧的老宅，拐进胡同，跑掉了。
　　佛荪被他气得面冷心颤，其实也看出他要跑，却也没有再追。
　　他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本来还指望蒋小福醒来感谢自己呢——说不定还能见识一下蒋老板温柔小意的模样——不曾想，莫名其妙受了一通谩骂，真是大失所望，兴致全无。
　　他倒是不去想，自己趁人之危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可有哪里像救命恩人呢？
　　蒋小福慌不择路地跑出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抬头看去，远处的夕阳已经挂在屋檐边，酡红惨淡，将坠未坠了。所幸佛荪没有追赶过来，他暂且放下心，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继续行走。
　　走出一条巷子，总算在墙根边瞧见一名车夫。跳上车去，他在天色擦黑时顺利回到唐府。
　　回到唐府，他没急着去将唐衍文，而是躲进一间空屋子里，往塌上一趟，十分虚弱地对着空气说道：“快点儿。”
　　管事的站在榻前，答应一声，立刻走了出去。
　　蒋小福仰面躺着，又累又愁，还犯了瘾，骨头隐隐作痒，难过极了。
　　管事的很快回转，端来烧烟的一应器具。
　　蒋小福挣扎着起身，熟练地给自己一连烧了几个烟泡，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神魂归位，重见天日。
　　管事的一直没走，瞧他似乎有所好转，这才小声提醒道：“我们大人急坏了。”
　　蒋小福在久违的舒适中，忧而不伤地想：“老头恐怕是要暴怒一场了。”
　　捧着一碗燕窝野鸭粥，蒋小福状似随意，实则小心地走进屋。
　　唐衍文半靠在床上，垂着头，似乎是在盯着床尾某处，然而床尾有什么可看呢，蒋小福认为他是在出神。烛光跳跃在唐衍文的侧脸上，愈发显出深刻的轮廓——短短一个月，他几乎有些形销骨立了。
　　蒋小福放轻脚步，将燕窝粥放在一旁，走至床边坐下，心内有些惴惴。直到此时，唐衍文才将视线一点一点移动到他脸上：“是你。”
　　蒋小福微笑道：“嗯，不是我是谁？”
　　唐衍文看了他半晌，皱眉道：“你怎么一直不回来？”
　　这个反应，比蒋小福预料的平静许多。他故意一抿嘴，做出委屈的神色，同时脱了鞋子爬上床，盘腿坐着：“哎，气死我了！刚唱完戏就犯了瘾头，只好偷偷在人家那里烧一口了，他那儿的鸦片膏子不如咱们的好，我吃不惯，还是现打发人去馆里另买的。不过，还好在台上没出事儿，你说险不险！”
　　他不敢说出实情，无论是董老爷下药还是佛荪的那番玩弄，他都不敢露一个字，怕唐衍文气出好歹来，故而刚才吃烟时就想好了借口，半真半假，希望可以糊弄过去。
　　唐衍文幽幽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挤出一个笑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回来？”蒋小福白他一眼：“不回来我去哪儿，回堂子里呀？”
　　他在这装疯卖傻，唐衍文却是忽然沉下脸，在灰暗的光影下，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他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始自终，压根没把蒋小福的辩白听进去：“你……你想走吗？你倒是试试，走不走得出这间屋子！”
　　来不及思索这是什么意思，蒋小福终于发现唐衍文不大对劲——他说话的音调带着颤音，仔细一瞧，面色青白到了吓人的地步。
　　蒋小福立刻慌了神，屈膝几步爬到他身边，一手搂住他，一首去摸他的心跳——果然紊乱得像是发了疯，连带着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唐衍文是气得狠了，怕他出事儿，光着脚跳下床，冲出去喊人叫大夫，又急急忙忙赶回来，重新搂住唐衍文，口中刻意轻快地劝道：“谁说我要走，我才不走！你瞧瞧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说到后来，却是红了眼睛。
　　唐衍文捂着心口，已经说不出话了。
　　管事的拿着老太医留下的药丸冲进来，这药丸就是预备着这种情形下用的，蒋小福拿起一颗，费力掰开唐衍文打颤的牙齿，将药朝里一塞，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吞下去！”
　　药是好药，唐衍文服了这枚药，总算是渐渐好转过来。
　　可这日之后，他连下床走几步也需要人搀扶了。
　　若说病情，并没有额外地加重，可他觉着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渐渐心灰意冷，往日强撑的那份精神气也消散殆尽。
　　短短几日过去，他似乎又老了十岁，真正成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
　　蒋小福被他折腾得也是筋疲力尽，然而怀疑他命不久矣，于是越发不肯做出忧愁疲惫的样子，格外要嬉笑闲话，也格外顺着唐衍文。
　　唐衍文呢，似乎又不像立刻要死的模样——他只是缠绵病榻，看样子好像可以长久地缠绵下去。
　　唐府内的时光仿佛凝固了。
　　蒋小福不再出去唱堂会，连封箱戏也不去唱。
　　班里来了人请他，来人站在堂屋里，口干舌燥地劝了半晌，倒惹他发了火，扬言要将人打出去。对方被他激得也生了气，脸色极不好看，又不敢在唐府内放肆，只好含恨离去。
　　蒋小福赶走了人，扭身走上游廊，打算去书房再拿几本书看。
　　这几日他闲来无事，就和唐衍文一起看书。除了吃饭、吃药、烧烟三件事，他们就躺在床上看书。他主要是看画，唐衍文给他讲书中的故事，他再评点一二，有时候惹得唐衍文刻薄几句，他就撒娇卖痴地哄一哄，一天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跟着唐衍文离京过日子，大抵也就是如此。


第34章 
　　在游廊中，蒋小福碰见了曼娘。
　　“在等我？”他在隔她几步的距离停住脚步。
　　曼娘水盈盈地眼珠子一转，笑道：“我看风景不行么，怎么就是在等你？”
　　蒋小福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抬腿就要往前走。
　　曼娘脸色一僵：“哎，你等会儿！”
　　蒋小福回过头看向她，没有说话。
　　曼娘有点急，上前几步，凑近蒋小福，脸颊未语先红：“我好心提醒你一件事儿。”说完，他偏过头等了片刻，见蒋小福不接话，只好咬了咬嘴唇，低声继续说下去：“我听见，他和管事的商量，要把你软禁起来！”
　　蒋小福倏然抬眼盯住了她，因为距离太近，将她吓得一怔：“你听明白没有？他……”曼娘没料到他这样平静，自己有点发急，一跺脚，话越说越快：“你是个傻子呀！他还能这样拖延多久，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要是一年两年，你怎么办？班里来的人，你也不该这么得罪，往后他可照拂不了你了，你还得靠这些……”
　　“好，我知道了。”蒋小福几乎是从容地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呢？”
　　曼娘张了张嘴，目光来回游移：“我……”
　　“我们非亲非故，你可别说是为了我。”
　　曼娘蹙着眉看向蒋小福，片刻后，扑哧一声笑了：“好吧，我可直说了！我是打算用这个秘密，换你帮我一个忙。
　　蒋小福点点头：“说。”
　　曼娘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继续道：“看在我好心给你透露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离开这里？”
　　蒋小福奇道：“为什么要离开？”
　　曼娘苦笑一下：“我知道这里的日子已经算是不错，可我一想到这辈子就是给人当丫鬟的命，我就……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回南方投奔亲戚，就算是不成，我只要肯吃苦，总能活下去。”
　　蒋小福想了想：“我可以试试。”
　　他照原计划去拿了书，回到屋里，爬上床，舒舒服服地陪唐衍文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曼娘的事儿。
　　唐衍文轻声细语地问：“你替她操心做什么？”
　　蒋小福伸手翻了页书，头也不抬：“我操什么心呀，就是听她老是抱怨，烦人得很，不如打发走了清静。”
　　“她也没烦你啊。”
　　蒋小福有点儿生气，偏过头轻轻推他一下：“怎么着，你还舍不得了？有我伺候你还不够吗？”
　　他这么说，唐衍文反而笑道：“好，打发她走就是了。”
　　蒋小福将头埋进他胸前，不说话了。他心里想着曼娘所说的事儿，反正自己是下定决心要陪着他了，软禁不软禁，都没有区别，要说往后没有人照拂，那就更是很遥远的事儿，并不重要。倒是放一个丫鬟出去，给她自由的生活，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没空去庙里求神拜佛，但很愿意让唐衍文做一些好事，希望神明在上，能让唐衍文好起来。
　　祭灶神过后，就是除夕。
　　唐府其实没有过年的必要，想过也没法过。蒋小福和管事的商量，还是张罗着扫年焚香，为的是驱邪除秽的好兆头。院里青砖地上设了天地棚，悬幕铺席，围着屏风，上画天神与三星，中庭设坐架，燃红灯，烧火盆。管事的站在跟前，望着盆内燃烧的松枝。这日风大，呼啸着在庭中席卷，盆里的松枝还拿石头压了压。得益于这风，盆内火星闪烁，松枝烧得噼啪作响。
　　管事的对蒋小福说：“希望真有‘福星高照’的好意头。”
　　蒋小福笑了笑，院内灯笼高悬，彩球挂门，的确是有了吉庆的年味。
　　不过这点年味微薄得可怜，因为没什么人气。管事的是个糟老头子，其余服侍的下人都屏声静气，唯一一个敢大小声的曼娘，已经出府了。
　　他跑回屋内，见唐衍文精神还好，便道：“院里瞧着可喜庆了，我扶你起来，隔着窗户看一看，好不好？”
　　唐衍文果然坐起来，伸出手，蒋小福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到窗前。
　　蒋小福笑道：“我看你是好了些。”
　　唐衍文对过年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见他欢喜，不忍心扫兴，这才起来瞧外边的风景。果真瞧见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受了蒋小福的感染，也生出一点喜意，扭头问道：“你师傅那儿，催你回去了没有？”
　　“周麻子来过一回，我说我要留在这儿过年，反正现在也没戏唱，别来烦我。”
　　唐衍文果然露出一点笑来：“好，晚上咱们一同守岁。”
　　蒋小福答应一声，不肯让他站久，又扶着他回去躺下。同时心想你可别守岁，身为病人，还是好好睡觉得了。这话他忍着，没有立即反驳唐衍文，到了晚上再想办法便是。
　　他现在对付唐衍文已经很有一套手段了，并且明里暗里都表示自己不会离开，唐衍文大概真的得到了安慰，之前曼娘所提的软禁，并没有落于实处。
　　晚些时候，管事的告诉蒋小福，有人来找。
　　蒋小福走进堂屋，一见来人，登时惊讶出声：“这是怎么了？”
　　王小卿面色萎顿，一双大眼睛倒是依旧水灵灵、雾蒙蒙、闪着泪光：“师兄，严二爷和师傅打起来了，我……”他茫然地问道：“怎么办啊？”
　　听了这番话，蒋小福镇定下来，他认为这不算什么急事。
　　在椅子上坐下，他安抚道：“你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小卿看了眼椅子，隔师兄一臂远，随即放弃了落座的想法，走到师兄跟前直接蹲了下去，将手搭上了师兄的大腿，这才安心地开始讲述：“先是二爷去找师傅，谈出师的价钱——”
　　蒋小福点头，这事儿在他来唐府前就知道了。
　　王小卿继续道：“谈了几回，一时吵一时闹的，总之没谈拢。今儿早上，二爷提了食盒过来，请师傅吃点心，要再商量商量。结果师傅拿了账本来，说要算算我能给堂子里挣多少银子，算着算着，二爷骂师傅昧了良心掉钱眼儿里了，师傅就用账本打了二爷的头，二爷又用食盒砸了师傅的脚，就……打起来了。”
　　蒋小福奇道：“谁赢了？”
　　“我出门的时候，还打着呢！”王小卿想了想：“师傅有力气，但是胖，二爷灵活，但是不会打架，说不准谁能赢。”
　　蒋小福笑道：“你想谁赢？”
　　王小卿苦了脸：“我想好好过个年。”
　　叫人上了壶香片，蒋小福安抚几句，总算让王小卿不再扭股糖似的挨着自己。
　　两人喝着茶，王小卿神思天外，蒋小福沉默片刻，抬头说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回答。”
　　王小卿“哦”了一声。
　　蒋小福问：“不管二爷怎么说，你自己想不想去徽班？”
　　王小卿答得很快：“想。”
　　蒋小福又问：“师傅不愿意让你走，不光是贪财，他年纪大了，怕的是老无所依，堂子里的人，他只靠得住咱们两个。且不论我如何，假若你出去搭了徽班，师傅老了病了，你管不管？”
　　他们这些堂子里的徒弟，在师傅手中受的苦，不比在一群老斗跟前受的少，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蒋小福也并非王翠的孝子贤孙，只是相依为命久了，总认为自己有着一份浅薄的责任——不必管他过得好不好，单只是生老病死这种大事，要出面尽一点力。
　　见王小卿一时没有说话，他笑道：“我们这个师傅，贪财计较，糊涂懒惰，好处么，没有，坏么，却也坏得有限，你我做了他的徒弟，从他手上吃的苦总比别人少些，万事也更要靠自己。所以，我的意思呢，我们先顾着自己，顺带手的，能帮他的时候，也不要推辞。”
　　王小卿点点头：“我听师兄的。”
　　“那就好，出师的事儿，问题不大，不过是钱的事儿嘛！二爷也拿不出多的，师傅那头也不肯吃亏，余下的钱我来替你出，算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出一份力，说出去呢，你的身价高些，也是好事。”
　　王小卿感动不已，眼泪又汪了出来。
　　蒋小福也有几分自我感动，倒不是因为帮王小卿，而是发觉自己越来越懂得哄人开心，屋里哄一个，外头哄一个，全都服服帖帖，可见自己并不像传言说的那样孤傲刻薄，反而应该是很讨人喜欢的。


第35章 
　　蒋小福哄好王小卿，又收拾了一些礼物，让他回春景堂去。
　　随后他回到唐衍文身边，嘀嘀咕咕地讲述了今日见闻，末了点评道：“他倒是真心为小卿考虑。”
　　这个“他”说的是严云生，唐衍文道：“严二这个人活得糊涂，只是还算懂戏，在梨园行内反倒容易成事。”
　　“你最精，看谁都糊涂。”
　　“好好的，怎么又骂人？”
　　“夸你呢！”
　　蒋小福换了个姿势，拉住唐衍文一只手，放在自己手中摆弄，那手骨骼分明，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让他怀疑自己用力一握就能握碎了。
　　“我跟小卿说了，不够的钱我来出。”
　　唐衍文听到这里，生出些兴趣：“你这个师弟到底有什么神通，严二也就罢了，你也这么惦记？
　　“你别惦记就成了。”蒋小福眼珠子一转：“也不单是为了他。徽班的确是吃香，往后出息了，也能给师傅养老。”
　　这话其实没说全，他指着王小卿养老，是因为不一定能指望自己，不一定能指望自己，是因为要守着唐衍文这个病人，这一守，谁知道要守多久呢？
　　唐衍文听他这样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你对你这个师傅，也够仁义的了。”
　　“他待我不坏呀！”蒋小福说道，有点儿得意：“虽然也是因为我有本事，他犯不着和银子过不去。若是没了他，我不知道在哪儿做花子呢，这样论起来，还有几分感激他。”
　　“他待你不坏，我待你可是很好，怎么不见你感谢我？”
　　“我不说谢你的话。”
　　唐衍文笑道：“为什么不说？”
　　蒋小福也笑了，挽住他的手臂，不肯回答。唐衍文给他的一切，不是感谢二字可以说得清的，他现在愿意陪着他，也不单单为着报恩。唐衍文一定明白，所以不必再说。
　　朔风吹了整日，入夜后，竟然飘起雪来。
　　须臾间，就成了漫漫大雪。天地间冷寂无声，只闻落雪簇蔟，一如岁月静止，庭院里的枯树青枝却转瞬白头。蒋小福与唐衍文吃过元宝状的饽饽，催他去睡觉。唐衍文不乐意：“你还管起我来了？”
　　蒋小福反驳道：“我成日像个丫鬟似的给你端茶烧烟，我不管你谁管你！”
　　说完又望了望窗外飞雪：“那就喝点酒吧。”
　　他很有兴致地找来一壶酒，在炉上温了片刻，触手生温。将酒倒入杯中，他朝唐衍文举杯：“过年好。”
　　唐衍文朝他一笑，没说什么，仰头喝了手中这杯酒，将空杯推过去。
　　蒋小福给自己满上一杯：“没有你的了。”
　　“嗯？”
　　“老太医说了，不许饮酒。”
　　唐衍文无从反驳，只好看着蒋小福自斟自饮，颇为写意。他这日因为过年的缘故，格外精神，此时夜深人静，喝不上酒，一时怏怏，累积的疲惫也涌了上来。蒋小福察言观色，连哄带催，果真让他放弃了守夜的想法，决定睡觉。
　　及至躺在床上，唐衍文又难以入眠了。
　　他阖上眼，心里却能想象出外面银烛高照，长明灯燃，远处遥遥传来爆竹声响，让他总是不能平静。窗户忘了关严，寒风顺着窗棱的间隙闯进来，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
　　唐衍文睁开眼看过去，心想蒋小福在旁边的屋里，大概还没有睡，不仅没有睡，可能还在偷偷喝酒。经过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蒋小福是安心要陪伴他，细致入微，还懂得收敛脾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全是为了他。
　　他感到心里轻轻地抽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日总是这样，一想到蒋小福，就要感到心痛。
　　而一旦任凭自己深入地想下去，就要想到许多旧时的片段，例如戏台上艳而不俗的杨太真，会在唱念的间隙里朝他所在的隔间悄悄飞一个眼风，又如私下里与他争执呛声的蒋小福，有时候真够难缠和烦人的。
　　这样一个蒋小福，蒋老板，名满京城，矜贵如斯，是他一手塑造的。
　　他还想到刚才蒋小福说“过年好”的神情，瞧得出多么关切，多么真心，好像自己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可是谁知道下一年，他还能不能留得住他呢？
　　心脏的某个地方又忽然猛抽了一下，他呼吸一窒，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
　　应该吃点鸦片烟再睡的，唐衍文想，烟具就在外间，或许可以起来，吃两个烟泡，再关上窗户——方才又有一阵冷风呼啸着卷进来了。
　　想到此，他用手撑住床板，试图坐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心脏随着冷风一颤。
　　伴随着尖锐地疼痛，他猛然意识到不好了。
　　瞪大双眼，眼中是平生未曾有过的恐惧，他想要大声喊人进来，可是只能够张开嘴，艰难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即就就像被人一把攥紧了五脏六腑，不仅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也不能够了。
　　他僵硬着躺在床上，在越发艰难的喘息中，怔怔地留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从眼角流出，很快滑入鬓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蒋小福于次日一早，得知了唐衍文的死讯。
　　唐府的管事发现唐衍文的尸体，随后跑去告诉了蒋小福。
　　蒋小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屋里画柿子，因为新年画柿，意味着事事如意、世世平安。可惜他画技不佳，将一只柿子画得好像鸭蛋，只有颜色勉强算是合格。
　　外面雪停风静，管事的闯进来一通嚎啕，蒋小福手中还拿着笔，就这样愣住了。
　　随后他低头看了眼画，反应过来，没必要再画下去了。
　　将笔搁在一旁，他垂着头道：“知道了。”
　　“您……”管事的犹豫了一下，差点说出“您节哀”这样的话来，最后还是道：“您别难过。”说罢也就无以为继地闭了嘴。
　　蒋小福还是回答：“我知道。”
　　“大概是昨夜吹了冷风，一时发作，想必是没有受什么罪的。”
　　听到此，蒋小福几乎要不耐烦。人都死了，这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管事的没空留在这里劝慰他，自去忙碌。
　　管事的总预备着蒋小福什么时候要发作，可蒋小福表现得很平静。
　　他甚至不去瞧一眼唐衍文。
　　管事的有心劝他，可是再一想，哪有劝人去瞧死人的，况且，也有些怕他瞧见了要闹出什么事儿，场面上不好看。于是不劝了，转而去忙着办丧事。
　　唐府内没有女主人，简直不成一个家，可办起丧事来不能马虎。
　　先前过年的一应事物都要撤下，又要上报朝廷，设置帷堂，沐浴饭含，及至小敛加衣，大敛盖棺。唐衍文虽无妻儿，却有一众族人哭灵拜奠，再加上同僚下属和一帮幕僚陆续前来，管事的忙得脚不沾地，也无心看顾蒋小福了。
　　蒋小福把自己关在屋里，吃喝入睡一如平常，好似幽居一般，终日与鸦片烟为伴。
　　唐府的下人遵照管事的吩咐，一日两回地给他送饭，他有时吃一些，有时不动。
　　下人们觉得稀奇，又想这不过是个戏子，自家大人已经没了，他也不能在府里充爷，于是有一次刻意“忘了”给他送饭，结果他毫无反应，像是没有察觉。
　　及至发引遣奠的日子，管事的出现在蒋小福面前。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蒋小福一声，至于蒋小福去不去，那就随他的便。
　　蒋小福躺在烟榻上，扶着一杆烟枪，神思好像不在眼前。但管事的一说完，他就答了话，却是答非所问：“你告诉老周，叫个车来，我要回去了。”
　　管事的与他相处日久，多少有些交情，这时探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好像镇静过了头，就小心翼翼地确认一遍：“蒋老板，真不去瞧一眼了？”
　　蒋小福扪心自问：“要去瞧他最后一眼吗？”
　　低头吃一口烟，他在心里做出了回答：“我可受不住。”
　　以前唐衍文总管束着他，不让他碰这东西，可后来两人一起吃上了瘾，仿佛一朝闻道，如坠幻梦，又是格外的刺激和愉快。
　　他不愿意去看唐衍文，哭灵下葬，那样的场合，他要是去了，反倒惹人指点闲话。
　　他是唐衍文生命中不能明说的秘密，现在唐衍文死了，也不需要别人来为他两作证旁观。抛开梨园行内关于他两的风月佳话，他们原本该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红氍毹中，仿佛戏文里的人物，曲终就该人散，半点不由人。
　　但是没关系，只要一两个烟泡，他们往昔的与世隔绝的日子就又回来了。
　　蒋小福微微笑起来：“这个烟膏记得给我带上。外面儿可不好买到。”
　　管事的答应了，退出门去。他沿着来时的路一面走一面摇头，心想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蒋老板可谓是一人占了两角儿。
　　不过，唐衍文最后的情形，管事的是知道的，身体在鸦片的支撑下还看不出什么，可精神已经是不太像样了，他可是差一点就要强行软禁了蒋小福呢。闹到这个地步，蒋小福心神耗竭，大概也就悲痛得有限。
　　不去也好，管事的心想，省的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第36章 
　　这天晚上，蒋小福无声无息地回到春景堂。
　　从走进堂子，到回到自己那间跨院，一路上，他察觉到了别人的目光。或许是堂子里的师兄弟，或许是客人，总是偷眼打量自己。他不明白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或是在打探什么，他并没有因为唐衍文的死而崩溃发狂，有什么好看的呢。
　　周麻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回到屋里，灯下还坐着一个王小卿。见他进屋，王小卿立刻站起来，却是不知道说什么。
　　几个月没有回来，房间依旧每日打扫，保持整洁，是随时可以住人的。
　　蒋小福更衣落座，王小卿像个小跟班似的，不言不语地给他倒了杯茶。
　　周麻子进进出出，将日常惯用的东西搬运进来，最后捧回来一个烟盘子，连同从唐府带回来的烟膏和烟枪。
　　蒋小福吹一吹茶沫，喝了口茶，转头问王小卿：“哑巴啦？”
　　王小卿抿着嘴，勉强笑了笑。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慰的说辞，一心想来照顾师兄，可是见了师兄这个模样，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让他无从劝起。
　　犹豫了一下，他接过蒋小福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顺手就挽住了蒋小福的胳膊：“师兄，你……你要不要哭啊。”
　　“胡说什么。”蒋小福沉静地说道。
　　说完就愣了神，觉得自己这个语气，有点像唐衍文。
　　王小卿怕他故作坚强，不甚放心，莽撞地开了话匣子，劝出一通完整的话来：“师兄，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别难过得太久，伤身体。无论怎样，你还有我呢。”
　　蒋小福含笑看他一眼：“你？”
　　“还有师傅呢。我今天来的时候，师傅专程叫我过去，嘱咐我多宽慰你呢。”
　　蒋小福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转，这才想起旧事：“你这是已经出师了？”
　　“嗯。”
　　“搬出去了？”
　　“嗯。”
　　王小卿回答完毕，希望蒋小福多问几句，例如“搬去那里了”“住得可还习惯”等等，可蒋小福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师傅让你宽慰我？”
　　提起这件事，王小卿也有些感慨。前些日子因为出师的事情大闹一场，末了蒋小福补上银子，总算了结这桩事情，当时王小卿把蒋小福的话对王翠细细地讲了一遍，王翠脸上的神情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愧疚的复杂神情。他不知道师傅和师兄有什么恩怨，此刻蒋小福问到，他就把当时的情形讲给蒋小福听。末了说道：“师傅还说，这些日子你一定不好过，让我有空就多来看你。”
　　蒋小福听罢，点了点头，不甚在意地领了这份情。
　　王小卿交代完这几个月的事情，又见蒋小福神色如常，也就放心了些，告辞离去。
　　他这一走，周麻子犹犹豫豫地进了屋。
　　蒋小福生怕周麻子也来啰嗦——他要是啰嗦起来，可不像王小卿这样好打发——于是先声夺人，告诉周麻子：“我累了，要睡会儿。”
　　周麻子一张大嘴正欲开闸，就被堵了回去，意犹未尽地也走了，盘算着另找机会倾吐。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蒋小福脸上的神情也如年久的壁画一般消退下去。
　　他发觉自己忘了问王小卿搬去哪里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想到了王翠。
　　近日他很是念旧，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
　　时候，他初登戏台就遇见周老爷那么一个嗜虐的人，唯一的依仗是王翠，而王翠犹犹豫豫不肯作为，他彻底灰了心。谁知道这一灰心，才让他绝路中求生，走出一条活路来。
　　这条活路是唐衍文。
　　彼时他在周老爷身边，一日红过一日，可紧绷着精神，噩梦连连，惶惶度日，如此下去，不是周老爷死，就是他蒋老板疯。
　　为了不疯，只好让周老爷去死了。
　　好好的人突然死去，当然引人议论。幸而他遇见了唐衍文。周老爷之死，很快就无人议论。
　　想到此，他的目光落在烟盘子上，也不知道那烟枪使过多久，红木烟杆的颜色已经变得陈润，烟嘴是翡翠质地，裹着一层温柔的光，一望而知是旧物。他起身走过去，指尖在烟枪上来回摩挲，感到很亲切。
　　蒋小福发现，他虽然没有去参加唐衍文的出殡，且远离了唐府，但还是逃不开关于唐衍文的回忆。无论自己在想什么，最后总要落在唐衍文身上去。
　　这一发现让他皱了眉，有点不能承受。
　　随后他就摆布烟灯和烟膏，给自己烧起了大烟。
　　状似悠然地烧好了烟泡，他也不去榻上躺着，就近往椅子里一坐，深深地吃了一口烟。鸦片的气息这样熟悉，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唐衍文的屋子里。他软软地往后仰去，尽量放松身躯。
　　接连吃掉几个烟泡后，终于感到了愉快。
　　趁机指挥着自己站起来，他挪动步子，爬到榻上躺下。过程中，他手中还握着那把烟枪，褐黄的液体不慎漏出来，滴在被子上，他也没有在意。
　　躺在榻上把玩了一会儿，他才将烟枪推开，伸出手慢慢往外摸索，抓住被子的一角往自己身上拉扯，一点点地，他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依旧是感到愉快。
　　仿佛与所有事物都隔了一层的，茫然的愉快。
　　唐衍文的遭遇，自大年初一那天，就在官场上传了个遍。没隔几日，整个梨园行就议论起了蒋小福。满京城的鞭炮声里，似乎都夹杂着窃窃私语。
　　“褔字已入唐家院”的“唐”已经没有了，那么这个“褔”字要落在谁家去呢？
　　众人有心观望，然而蒋小福在春景堂里关着门过日子，躲过了初一，也躲过了十五，转眼间年都过完了，他依旧是不露面。
　　蒋小福对于别人的议论和期望一概不知，不露面，只是因为不想。
　　周麻子和王小卿放心不下，轮着班来看他，也说些安慰的话。
　　他不明白这是做什么，自己又没有要死要活，没有闹，更没有疯，一个个都来劝他想开些。为什么要想开些？好像人死了就该立刻被活着的人忘记。
　　没有这个道理。
　　花天禄站在楼下的院子里，也是这样劝说周麻子和王小卿：“悲切是人之常情，他要是真高兴起来，笑脸迎人，不可怕吗？”
　　周麻子一咧嘴：“花老板，您这话没错，可他也不像是悲切，实话跟您说吧，他一个人的时候，对着——”说到这里，他比了个吃烟的手势：“自言自语呢！怪瘆人的。”
　　“这……能说出来也是好事……”
　　王小卿在一旁补充道：“一说就能说上大半天。”
　　“唔……”
　　周麻子进一步补充：“一会儿说‘他已经死了，我就该扔了你，你缠着我也没用’，一会儿又说‘你这个虚情假意的东西，不爱他，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没脸见人。’这都哪跟哪儿啊！”
　　“这……”
　　周麻子怀揣着一肚子关心，在蒋小福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又愁又怨，对着外人不好说，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亲近的人，也就不讲究避嫌，痛痛快快、绘声绘色地倾吐了心声。
　　随后，他的眼角余光撇过不远处的月亮门，发现了几个躲躲闪闪的影子，显然是他的心声过分响亮，吸引来了听众。
　　瞪着眼朝外冲去，他且行且骂：“挨千刀的小崽子，你师兄的院子也敢偷听？忘了自个儿几斤几两了！有胆子别跑！”
　　花天禄扭头看着王小卿：“我上楼去看看他。”


第37章 
　　楼上，蒋小福正在浇花。
　　他不出门，不应酬，不唱戏，连浇花也懒得下楼，于是一盆盆搬运到上楼，排兵布阵似的堆在桌椅上。这个时节，盆里不是枯枝就是衰叶，只有原本的几盆水仙，还算有生机。
　　花天禄见他视若无睹地一通浇灌，柔声道：“这么个浇法，好像没必要。”
　　蒋小福转过身子，和和气气地回答：“我知道。就是找点儿事情做。”
　　花天禄点头，以示理解：“浇好了？”
　　“浇好了。”
　　花天禄走上前：“那我们聊会儿。”
　　两人相对而坐，花天禄先开了口：“安慰的话，你一定听了很多，我就不啰嗦了。你在家里养养精神，也好，大不了开春再出来登台，让那些人馋一馋，更显得出你的好。”
　　蒋小福不置可否：“哦，再说吧。”
　　“怎么，难道等到开春，你还不见人？”
　　“我也不知道。”
　　“这可不是小事。吃戏饭本就难，何况我们这些人？我们是靠人捧的，就该像台上的生旦，掂量着分寸，该近的时候近，该远的时候远，戏才能长远地唱下去。可不能什么都不管，就在屋里闷着。”
　　花天禄自觉苦口婆心，讲得很明白了。他爱戏如命，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将戏长远地唱下去，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蒋小福的处境——个人的悲痛无关紧要，可台下捧你的人，可没有耐心等待。他对蒋小福是很关心的，因此专程试探了他，故意要说开春，看他准备什么时候见人。
　　其实，从某种角度讲——从他花天禄的角度讲——唐衍文的死并非全无好处，若是蒋小福能度过危机，脱离唐衍文而继续红下去，好比凤凰涅槃，必定更上一层。
　　他对蒋小福全是好意——希望他好好地，长远地，把戏唱下去。
　　然而蒋小福只是敷衍。
　　见他这副模样，花天禄极有分寸地顺着他聊了几句，就告辞离开。
　　一路下了楼，走到院子里，他忍不住又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失望。
　　原本他还有一出新戏，预备年后排出来唱，此事该与蒋小福商议，现在也不必再说了。想到这里，他一抬眼，看见还在前方等待的王小卿。他现在和王小卿来往很是频繁了，王小卿现在一日红过一日，但因为他的提携之功，王小卿对他向来是十分亲密。
　　花天禄眼前一亮，发觉自己的新戏有了人选。
　　花天禄的造访既可视为失败，也可称为成功。而蒋小福打发了这最后一位造访者，从此无人打搅，似乎可以平静地继续混沌度日。
　　他平静，梨园行可不平静。
　　最初，在年关上出了白事，众人不好过分激动，议论得十分有限。此后，蒋小福蛰居不出，众人也体谅他的心情，议论的话题多数是“‘福’字要落在谁家去”，姑且也算风月闲话。可是日子一长，到了冰消雪融的初春，北风变作东风，连柳条也冒了嫩芽，蒋小福依旧是不露面。渐渐地，话题就转了风向，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一个戏子，再怎么红，不唱戏，又能红多久？
　　就算他继续唱，没了唐衍文，还能恢复以前的身价吗？
　　再一个，现在可是徽班的天下，连蒋小福自己的师弟，也改入徽班做了叛徒呢！
　　这样看来，“褔”字落到谁家去，好像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最要紧的是，梨园行还有蒋小福的立足之地吗？
　　风言风语传到严云生耳中，他觉察出了形势的严峻。
　　“再这么下去，恐怕以后就没有蒋老板这号人物了。”他对王小卿如此说道。
　　王小卿知道这位二爷的满心关窍都生在梨园行里，听他这样说，深信不疑，立刻推搡着他：“二爷，你去劝劝师兄呀！”
　　严云生捏着扇子敲打手心：“不去。”
　　王小卿看着他，不说话了。
　　“看我我也不去。”严云生那扇子点着他：“我和他已经分道扬镳了。”
　　“哦。”王小卿扭头往外走。
　　“干什么去？”
　　“回屋睡觉。”
　　严云生将扇子遥遥一指：“太阳还没下山呢！睡哪门子觉？说好晚上去喝酒的呢？”见王小卿不理自己，他拔腿紧追：“你故意的是不是！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王小卿停下脚步，冲他一笑：“谢谢二爷！”
　　严云生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自己让王小卿治住了，然而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严云生走进蒋小福的院子。
　　双手背在身后，他一下一下地敲着扇子，同时在心里打着腹稿，务求条理清晰、不亢不卑、振聋发聩，点醒蒋小福，也让蒋小福瞧瞧自己的高明。
　　及至站到蒋小福跟前，他端着一张白脸，配合一手使扇子的技巧，果然如此这般地讲述了自己的高论。从容地收拢最后一个手势，他警惕地看着蒋小福，心想：“他要是骂人，我立刻就走。”
　　然而蒋小福听罢，只是若有所思。
　　严云生以为他不信：“别的不说，就算你愿意清闲度日，你师傅愿意养一个闲人吗？我听说，开铺子那个姓董的老头，最近和你师父走得很近呢！你掂量掂量。”
　　蒋小福转动黑眼珠子看向严云生，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傻，他一听就明白了。
　　唐衍文死后，他像是掉进梦里沉睡不醒，梦里岁月不增，时光不减，是格外的安全，不料一朝回魂，重新面对了现实，他才发现自己处在这样的境地里。
　　他立刻意识到如今的自己是没有靠山的。
　　“二爷。”他站起来，朝着严云生鞠了一躬：“多谢。”
　　严云生猝不及防受了他一鞠躬，感觉有点别扭。
　　“哦，这没什么。”他打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淡着语气说道：“你应该谢小卿，是他让我来的。”
　　“那你不也来了么。”
　　“是的。”严云生答道，同时感觉更加别扭了。他认为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并且在那之前的几次会面，不是吵就是闹，算不上好聚好散，蒋小福陡然间对他这样和颜悦色，简直让他一瞬间回到当初两人交好的日子里了——好像之前的矛盾，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
　　蒋小福发觉了他的冷淡，但因为感激，决定包容对方。
　　他好言好语地又和严云生聊了几句，结果发现，自己越是给好脸色，他就越是有一种古怪的冷淡，并且将一把扇子猛摇不止。蒋小福忍无可忍地沉了脸：“你给我瞧什么脸色？”
　　“我哪给你瞧脸色了？”
　　“怎么没有？有话就说！”
　　严云生愤怒地瞪着他，张口欲答，忽然一欠身，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直起身来，他两眼含着泪珠，先是感觉自己苦心塑造的高明姿态荡然无存，再又预感蒋小福即将骂人，于是果断回道：“有什么话？没话！谁乐意跟你说似的！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告辞！”
　　他气冲冲地逃了出去。
　　蒋小福回顾刚才的对话，咂摸出一点意思。
　　王小卿这样一个孩子，竟能指挥得了严云生，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他倒是没有因此生出怅然的情绪，只是独自感慨，人心易变，那些捧自己的戏迷老斗也和严云生一样，迟早会变。他的确不能再销声匿迹下去了。
　　蒋小福去找王翠。
　　在后院，却遇见董老爷。
　　一见对方，他就想起当初被迷药放倒的经历，因此冷着一张脸，心里先是一怒，再是一惊——他来找王翠做什么？
　　董老爷头戴缀玉瓜皮绒帽，身披蓝缎大毛裘衣，因为负重前行，走得摇摇晃晃。
　　撞见蒋小福，他摇头晃耳地迎上去：“蒋老板，好久不见啦，哈哈哈！”
　　见他还有脸搭讪，蒋小福一时愣住，不知他这番言行究竟是憨是奸，索性哼了一声，绕道往屋里走。
　　董老爷在他身后，依旧含笑。
　　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故而另有一番处事的道理——上次给蒋小福下蒙汗药未果，他觉得有些丢人，不觉得有什么大错，现在看蒋小福粉面含煞，他觉得照样是花嫣柳媚，也并不觉得受挫。
　　怀抱这样的思考，他笑着晃出了门。


第38章 
　　屋内十分宁静，王翠靠着床头，慢悠悠地凑到烟嘴上吸一口，再慢悠悠地吹出来。
　　轻手轻脚地倒了杯茶，放在炕桌上，蒋小福退到一边，没有说话。
　　浓郁的鸦片气息让蒋小福有些恍惚。有这么一瞬间，他受了警醒，因为这幅景象就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的生活，日益颓败，无人问津。唐衍文死后，他时常寂寞，可是寂寞到现在，他感到了惶恐。
　　王翠吃完两个烟泡才睁开眼：“来了？”
　　“嗯。”蒋小福答道：“进来的时候，遇见姓董的了。”
　　烟枪在盘子里磕出脆响，王翠端着杯子润一润口：“你这孩子，总是没规矩。”
　　蒋小福抬眼看过去，心里知道这是指桑骂槐。他对王翠并无亲情，但讲恩义，所以平时互不干扰，有朝一日王翠老朽病重，他也愿意承担这份责任。现在，他希望王翠对自己也是这样想。
　　“没规矩，可也不怪你。”王翠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年少就要轻狂，恃才当然放旷，这是你的本事。可是一个人，好的年华总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难处。”他苦口婆心地进入正题：“知不知道董老爷来做什么？”
　　蒋小福摇头。
　　“他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出师，跟着他做个随从。”王翠伸出手，对着蒋小福张开五指：“五千两。”
　　所谓随从，谁都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蒋小福仿佛被人猛地拽住了心脏，虽然极力控制，还是睁大了眼：“师傅。”
　　“不愿意？”
　　“不愿意！”
　　王翠放下杯子，沉声道：“好，不愿意，由你。那你准备怎么办？”
　　蒋小福听出意思了。他有自己想法，头一件事，当然是恢复唱戏，此外，要将从前那些老斗们联络起来，戏子的身价靠人捧，安危也要靠人制衡。他想得明白，但开口答道：“师傅认为该怎么办？”
　　“别寒碜我。”王翠笑着觑他一眼：“要怎么办，你会不知道？我只问你，戏还唱不唱？这董老头，你能不能稳得住？”
　　蒋小福犹豫着没答话。
　　“我知道你有顾虑。小卿出师的时候，你跟他说的话，他告诉我了。”王翠叹了口气，目光锁在茶杯上，并不看向蒋小福，话却是说得笃定：“你既然有这份心，我这个做师傅的，不能对不起你第二次，我也老了，见不得徒弟们受苦……”
　　蒋小福听到这里，心里才算一颗大石落了地。
　　他这个懦弱自我的师傅，在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迟到的良心和勇气。
　　或许因为徒弟一朝落困，师傅反倒能生出慈爱。
　　人心幽微，不可估量。世上多数人的感情，不过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权力的拉扯。
　　蒋小福静静地听着，举一反三地想到董老爷——要稳住这样一位新贵，他得好好打算，讲求技巧。
　　师徒二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议许久。
　　最后双方都感到亲切得过分，疏淡久了，骤然亲密，很有些不适应。于是在日落时分，两人交谈完毕，各自去克化这份迟来的师徒情谊。
　　几日后，董老爷卷着一股清凉的春风，再次到来。
　　“出师嘛，当然可以。”王翠这回松了口：“五千两也不是小数目，对普通戏子是足够的了。”
　　“就是嘛！”
　　“可是——”王翠又说了：“多少戏子里才能出一个小福？五千两，我情愿把堂子里一群不成器的都放出去，总有，总有那么十来个吧”
　　“瞎扯淡，我要他们干嘛！”董老爷一摆手：“你的意思，五千两还不够呐？你说个数，我听听！”
　　王翠很为难：“我也没仔细算过，可堂子里的开销全靠小福，五千两嘛，勉强够活一年的，小福留下来，至少还能唱个五年十年，以后唱不了了，还能做个教学师傅，这年头请个有本事的教学师傅也难着呢，多少也得几百两一出戏……”
　　董老爷虽然心广体胖，这时也有点生气了，他两眼圆睁：“等等！等等！这样算下去哪有个头？莫不是拿我当冤大头！”
　　这话一出，王翠当即叹了口气：“哎，您看出来了。”
　　“啊？”
　　王翠又一叹气，换了副诚恳的面孔：“实话跟您说吧，您好意替他出师，我不好回绝，可小福就等于我自己的孩子，我要留着他养老的，多少银子也不够呀。”
　　董老爷一时想不出应对之法：“哦，养老，这个……”
　　在他迟疑的瞬间，王翠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翘着小指，轻轻擦拭着眼角。
　　董老爷又是一愣，因为仔细回想，并没有看见王翠流出了眼泪。
　　然而王翠已然十分动情了：“原本还有个小卿，白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出息，抵得住一点家用，结果呢，说跑就跑了！忘恩负义！我真是命苦呐！您知道小卿吧？现在得意啦，看不起昆腔啦，竟然入了徽班，这都是严二爷挑唆的，不是我造谣……”
　　董老爷张着嘴，只觉得王翠大嘴一张，话说得密不透风，让人插不进去。
　　他感觉好像听了一出老长的戏。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王翠抹泪之余，似乎离他越来越近，还有些挨挨蹭蹭。
　　董老爷忽然想起来，这王翠当初可是人称“水蜜桃”的名旦，可见其风骚，如今年纪大了，发福了，会不会风骚更胜从前呢？董老爷又想，这王翠老而无依，不让小福出师，却和他拉扯这么多天，难不成有什么非分之想？
　　还真不好说，有风采有气度的盛年富商，谁不想倚靠呢？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董老爷就站不住了，并且越发感到王翠哭诉之余，眼风一个接一个朝自己飞来，让人无处可躲。他有心发怒，又觉得自己名声正盛，不值当闹出些不三不四的闲话来。
　　董老爷匆匆告辞，落荒而逃。
　　既然没法子抵挡王翠的攻势，只好另想它法了！
　　另一面，蒋小福歪在榻上，瞪大了眼，讶然道：“什么？不让我唱？”
　　周麻子为难道：“话是没这么说，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人家还说了——蒋老板不是嫌弃咱们查家楼又老又破吗，正好现在戏已经排满了，请蒋老板到别处问问吧。”
　　蒋小福想起来了，年前他赶去见唐衍文的那日，当着人家的面细数过诸多不满。
　　“甬道窄”“味儿熏”“纸糊的窗户”“遮挡的柱子”
　　当时他还在拿乔。明年在哪儿唱？封箱戏唱什么？一概是没想好，不知道。
　　风水轮流转。人家当时不说，记着仇呢。
　　他原本打算，王翠拖着姓董的老头，他这头再把生意慢慢恢复起来，择一两个老斗，稳固名声，互相牵制。要恢复生意，若是打茶围、摆饭、唱堂会，一时倒不好斟酌人选，所以他希望先在楼里唱一出。
　　没想到这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那就不唱。”蒋小福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危险的境地，反而沉着下来：“最终都是要有人捧，有堂会唱，才能维持下去，楼里唱不唱的，不是最要紧的。”
　　周麻子问：“那……怎么办呢？董老爷不知从哪儿听说您要出来唱戏，还差人来过，问你接不接条子呢。”
　　蒋小福的目光越过周麻子，看向窗外：“接。”
　　既然躲不了，就得解决问题。
　　董老爷，名阿狗，年少时是个挑着担子跑江湖的行商。跑了几十年，担子变驴车，驴车变马队，马队变商铺，董阿狗定居在了京城。因嫌原名不够大气，他从不对外讲，只让人称呼自己为董老爷，或者称他的字，显贵。
　　虽然只是个商人，可是现今的世道，京官不如地方，地方不如富商，有钱在手，董老爷活得有地位有分量，人也逐年富态，的确是越来越显贵了。
　　董老爷一切朝达官贵人们靠齐，除了钱财、名字、身材之外，只差一位红戏子了。
　　红戏子不少，可他初来京城时，最红的就是蒋小福，可惜背后站着唐衍文。此后几番试探，又都以失败告终。
　　蒋小福成了董老爷的一块心病。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董老爷认为自己很快就能药到病除了。


第39章 
　　三月三，是曲水流觞的好日子。董老爷下了帖子，请几位官场和生意场中的朋友附庸风雅，一起同乐。因为京城里春寒陡峭，不便出游，于是改为在如松馆喝酒吃肉，听曲豁拳。
　　席间，写条子请戏子，有人问：“董老爷这张纸片要飞往何处？”
　　董老爷含笑回答：“春景堂。”
　　那人“哦”了一声：“莫非是王小卿？他近日可红得很。听闻他和慧根兄还有渊源——”他朝董老爷下首一人笑道：“可别写重了吧？”
　　佛荪抬眼看过去，起初还不太在意：“我很久不叫小卿了。而且，我听说小卿已经搬出春景堂，入了徽班——”
　　说到这里，他扭头和董老爷对视一眼，双方都发现不对。
　　“显贵兄，请的是蒋老板？”
　　董老爷有些尴尬，他和佛荪一个在商，一个在官，正是打得火热的时候，要是佛荪也盯上了蒋小福，可是不好办：“啊，这个，是请的蒋老板，不过，这个……”
　　佛荪打断他：“行啊，那我就请王小卿王老板吧。”
　　董老爷见他似乎并不为难，松了口气：“承让！承让！”
　　送条子的蝶使站在蒋小福面前，递上一张红纸。
　　蒋小福看也不看，对周麻子道：“走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又重现了。他要孤身赴宴，试一试自己的前途。
　　马车行至如松馆楼下，道窄，人多，前面熙熙攘攘不容通行。蒋小福下了马车步行过去，之见前方几架马车横七竖八停在一处，掉不了头，车内的人也都掀开帘子往下走。其中有个温然玉立的身影，一见蒋小福就迎了上来：“师兄！”
　　“小卿。”蒋小福问：“你接谁的条子？”
　　小卿挽住他：“佛大人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宫来的。”
　　蒋小福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等到两人并肩进了同一间屋，果真见董老爷和佛荪同席而坐。蒋小福预感成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出现，席间顿时热闹起来，没人提唐衍文的事儿，但众人的目光总在蒋小福身上打转。他视而不见，只管与董老爷随口寒暄。
　　董老爷表现得很庄重——这是相较于他以前的表现而言。
　　蒋小福总认为这人奸猾，虽然面对自己时常常有种舔着脸的馋相，然而一步步地，自己终于还是落在了他手里。大概因为胸有成竹，董老爷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那么“馋”了。蒋小福坐在他身边，斟酒闲话，还不算难捱。
　　可是在这之后，他要告辞离去时，受到了阻碍。
　　席间不少是当红的戏子，除了蒋小福和王小卿，还有诒德堂的殷采芝，三和堂的丁小蓉、传经堂的袁双桂，几人陆续来点个卯，陪坐一会儿，都是要离开的。唯独蒋小福，告辞的话刚冒了个头，董老爷不干了：“蒋老板还是那么走俏，刚来没一会儿，怎么就要换地方啊？”
　　蒋小福扬起一个微笑，正欲敷衍，旁边佛荪就挑眉看了眼他：“走俏？莫不是我在宫里关久了，消息不灵了？蒋老板近日，可没有席面啊。”
　　蒋小福的笑容全然送给了佛荪：“是我师傅的缘故，近日贪春，非要出门赏花，结果风一吹就病倒了。这人呐，年纪一大就容易黏人，非要我在身边伺候着。”
　　“当真？”
　　董老爷有所怀疑，无法想象王翠还能挪动身躯出门赏花。
　　“是呀。”蒋小福灵机一动：“师傅还惦记着您，说您很久不去看他了呢，要不您跟我一块儿回去瞧瞧他老人家？”
　　董老爷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这儿——”
　　话音未完，佛荪又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受此提醒，董老爷正色起来：“我不去！你也不许去！”他的思路忽然清晰了：“什么病非得赶着回去，又不是明儿就见不着了。我说蒋老板，难道是在诓我？”
　　“谁诓你了。”蒋小福瞪他一眼，同时拿筷子往他手上一敲。董老爷“哟”的一声，手心里的酒杯就让蒋小福夺了去。
　　一面斟酒，蒋小福一面嘀咕，刻意说给董老爷听：“又不是我自己想走的，倒还怪我！”
　　说罢，将酒杯往董老爷面前一推，蒋小福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给您赔罪成不成？我就再坐一会儿好啦。”
　　受了他这一嗔一拍，董老爷禁不住软化了：“好好好。”
　　蒋小福则是功败垂成，暗自气得半死，眸光扫过佛荪，又被吓了一跳——佛荪正目光森森地看着他呢。
　　对视片刻，佛荪冲他展颜露了个笑。
　　宴席已然到了尾声，座中酣然，渐渐就放荡形迹，胡闹起来。
　　几位戏子已经走了，只余下一个唱曲的，身边挨着个老斗，不断灌酒揩油，他应接不暇，将一支小曲唱得荒腔走板，听不出调。另一角，几位老斗酒足饭饱，豁起了拳，大声小声个没完。王小卿也告辞离去了，佛荪像尊菩萨供在椅子上，岿然不动，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只小小的酒盏拨弄把玩，目光却斜斜地总往蒋小福这里飘。
　　蒋小福当没看见。
　　在这各自为政的热闹里，董老爷的一颗脑袋凑了过来：“蒋老板，改明儿我去你那里摆一桌，怎么样啊？”
　　蒋小福知道这是跑不了的，点点头：“好。”
　　董老爷话还没完：“蒋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他伸手揽住蒋小福的肩。蒋小福强忍住没有动，余光就见佛荪瞥着自己，又像是在笑。蒋小福觉着奇了怪了，这人怎么老冲自己乐？
　　董老爷酝酿半晌，终于掏出了心窝子：“四喜这个班子，现在不好过啦，现在是徽班的天下，你瞧瞧你那师弟，不是红得很吗？你蒋老板，该为自个儿考虑考虑。”
　　“您说得有理。”他含笑凝视着董老爷：“可您不能趁机占我的便宜呀。”
　　董老爷一愣，见他粉面含怒，黛眉生愁，心里就是一动：“我哪能占你蒋老板的便宜啊，这话怎么说的？”
　　“您找我师傅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没源头没情分的，就要让人出师跟着你，这不是占我的便宜吗？我们堂子里的人，虽然不是贵人，也知情讲理，您倒是说说，可当真捧过我没有？没情没份的，怎么就让人去给你做随从？”
　　董老爷听这个话，似乎有商量的余地，就一扬下巴：“那好办啊！你发话，要怎么捧，我就怎么捧，行不行？”
　　蒋小福先是噗嗤一笑，随后扭过头去：“这还用问我吗，我是个过时的人，哪有说话的分量。”
　　董老爷见他时而嗔时而怨，早已不知怎样才好，恨不能什么都答应，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哎！蒋老板你只管吩咐，就等着瞧我的吧！”
　　在这之后，董老爷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捧上了蒋小福。
　　总之不到一个月，梨园行就传遍了，都知道蒋小福有了新靠山，乃是商场官场都认识路的董老爷。
　　何以见得呢？
　　且不说董老爷开始频频叫蒋老板的条子，堂会也总有蒋老板压轴，就说两人一同出现时，董老爷往日那种觊觎垂涎的馋相，的确是不见了。
　　为何不见？当然是因为不需要了。
　　虽然董老爷不大在春景堂露面，但或许是爱惜名声的缘故，毕竟董老爷与官场中人走得那么近，或许摇身一变，买个官当当，也不一定。
　　这些话，周麻子如数讲给蒋小福听。
　　蒋小福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忙着试衣服。有日常穿的，也有戏服，还有头钗首饰，分别来自不同的铺子，记的都是董老爷的账。周麻子放眼望去，就见满屋珠光宝翠，再加一个蒋小福晃来晃去，让人眼花缭乱。
　　“管他呢！”
　　蒋小福挑挑拣拣，针脚不密的、料子不新的、配色不雅的，还有不够通透的翡翠钗子，都扔到一边儿去。
　　自从应酬了董老爷，他虽说得了些实惠，可明里暗里，也吃了不少亏，亲个嘴摸两把都算好的，那董老爷总是贼心不死地要把他往床上带，他每回都得变着花样敷衍。
　　由于心气不顺，在花钱上，他可谓是拿出了打劫的架势，不求买好，只求泄愤。
　　“挑出来这几件儿留下，别的都送回去，让他们另送好的来，别糊弄我不懂行。”
　　周麻子答应了，又见他重新穿戴起来：“这又要干什么去哇？”
　　“找小卿。”
　　周麻子对小卿是有意见的。当初他提议蒋小福培养小卿，没想到这孩子的确是出息，可出息之后，竟然跑去徽班，算是个叛徒。再者，常来的严二爷，算是个讨喜的好客人，也被他牵了去。周麻子总觉得对不住蒋小福，因此格外怪罪小卿。
　　“人家都出去自立家门了，还这么常来常往啊。”
　　蒋小福头也不回：“那你别去。”
　　他一个人出了门。
　　王小卿暂住在韩家潭，等严云生替他找着合适的地方再买下来，故而现在的住所只是个临时的寓处。前面一个小院儿，后面三间正屋，东西各带一个厢房，从外面看只能算是齐整，进了屋才算是别有洞天。里面不似花天禄的地方繁华，也不似蒋小福的地方古韵，竹帘丝锦，水墨卷轴，布置得很清雅。
　　蒋小福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都是严云生的主意，梨园行近日时兴的有两样，一是童伶，二是清韵。自魏三以来的艳丽曲风，似乎终于让人觉得腻了。屋内的器具古玩，严云生从家底里掏出几样，小卿的客人们添置赠送一些，也都很不俗。
　　蒋小福溜达一圈，垂头丧气地回了春景堂。
　　亲手看顾着的师弟如今出了师，过得越来越好，大概已经不需要他了。
　　难免有些怅然。
　　从寒冬腊月的年节，到草长莺飞又一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好像只是打了个盹儿，怎么一睁眼就改换天地，物是人非了呢。
　　他的好日子，昆腔的好日子，旧时的岁月，都寿终正寝了。


第40章 
　　董老爷抖起来了。
　　经过长时间的人情疏通，他酝酿大半年，终于打通了官场的几条路子。如今不少朝廷官员的私人银库，都寄存在他的铺子里，这些官员私下的交易、挪借、放贷，以及家人亲戚手中的买卖，不少银钱往来都可由他经手。又便宜，又私密，董老爷还是个会做人的，有谁运转不开的时候，他还能帮上忙。
　　借着这些关系，董老爷别处的生意也就无人敢与他争抢，这么一来，俨然成了京城里商贾的班头。
　　大家都很满意。
　　“气死我了。”蒋小福软绵绵地抱怨，感到很虚弱。
　　董老爷大办三天堂会，酬谢同行朋友。蒋老板作为每日压轴，连压三天，累得骂人都没力气了。
　　周麻子紧闭着嘴巴，埋头点燃了烟灯，而蒋小福就半撑着手，够过去烧烟泡。
　　周麻子不肯接话，因为觉得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董老爷越发不受控制了，有一回借着发酒疯已经把蒋小福堵在床上，若不是董老爷自己喝昏了头，撞在烟灯上，那晚还不知道怎样呢。
　　而蒋小福，气，但也气得有限。尤其几个烟泡吸入腹中，茫茫然的快乐由骨髓中散发至全身，他也就舒展眉头，可以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舒展片刻，董老爷摇晃着身躯，堂而皇之进了屋。
　　进自己的屋，他是不必通报的。
　　“等会儿该去扮上了，怎么还在吃这玩意儿？”董老爷像一座山挡在了蒋小福的视线中，他伸出手，缓缓在蒋小福脸上摩挲几下：“唱完了再回来休息。”
　　蒋小福仰头看他，嘴角向上扯了扯，心里发出一声冷笑——休息？在这儿？
　　那只手渐渐挪到唇上，温柔有力地揉搓几下，蒋小福的嘴唇就透出一点嫣红的色泽。
　　董老爷的眼神也随之一变。
　　他看出蒋小福的不情愿。若是以往，这会让他胆怯，但现在，因为知道蒋小福不敢反抗，所以这不情愿就变了味道，带上了权力的意味，反而让他兴奋起来了。
　　他猛然抽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蒋小福见了他这副模样，又嫌又憎，眼里射出愤恨的目光，几乎想用手中的烟枪砸破他的脑袋。
　　然而他只是“哐”的一声砸向了烟盘，同时跳下床，往董老爷身上一推搡：“滚！”
　　董老爷被他推得踉跄一下，随之就拦腰抱住了蒋小福：“跑什么！这么大气性！”
　　蒋小福挣扎着回头瞪他，同时奋力抽出一只手朝外一指：“堂会还开着呢！戏还唱不唱了？你要不要脸！”
　　董老爷本来就是临时起兴，这会儿被他一通搅和，也就没那么想了：“好好好，先唱戏，先唱戏。唱完了，咱们……”
　　没等他说完，蒋小福挣脱他的桎梏，拔腿跑出了门。
　　董老爷随手理一理衣襟，再弹一弹袖口。他又不着急了。
　　没必要，人在他手里，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算了算时辰，离开堂会太久，也该回去了。慢悠悠地往外走，他盘算着几笔即将到手的生意，心中升出一股快感，仿佛刚刚已经和蒋小福春风一度了似的。
　　蒋小福冷着脸冲进后台，预备唱最后一出戏。
　　这出戏唱完，就能休息休息，也好借口躲一躲。离上台不远了，他手中忙碌不停地扮着，心里却觉得很孤独。现在没有人可以倾诉喜怒，即使倾诉，也没有用，所以即使陷入这样的生活了，他也只是孤独，并不敢真的愤怒。
　　这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借着鸦片烟带来的精气神，他挪步上台，一个漂亮的亮相，座下就有人喊了好。
　　他不敢得意，要使出全部的本事。托肘、整鬓、踱步、缓缓起一个兰花指，因为扮的是杨太真，既要雍容，也要娇懒。眼神扫向台下，他拿捏着分寸，要艳，不要骚。
　　在戏里，他是永生不灭的贵妃，任凭世上如何改变，岁月于他不减不增。
　　绣口一开，唱词仿佛是活的，一字一句就飘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音没有唱出来。
　　他分明张了口，可嘶哑的一声卡在嗓子里，袅袅戏词突兀地停了！
　　蒋小福心里一凛，知道要坏。
　　他动了动唇，试图重新拾回唱词，然而他分明感到了唇上的颤抖，心里跳如擂鼓，就是没法继续唱下去。
　　太迟了。
　　长久的鸦片烟吃下去，他的嗓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哑了。
　　台下先是默然，片刻后，人声忽然嘈杂起来。细碎的，含糊的，感慨的，戏谑的，好事的……人声一层层扑面而来。他僵在那里，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时，董老爷开了口：“蒋老板这几日太累了，怪我。”他慈眉善目地笑着转向身旁的人：“这得怪我，可不是我们蒋老板的错啊！哈哈哈！”
　　周围的人不知道是否赞同这番解释，亦或从中领会出什么意思，总之是跟着也哈哈哈起来。
　　凝固的气氛算是松弛起来，众人三言两语，也跟着凑趣。
　　趁这个时机，周麻子从后台挤出半个身子，一把扯住蒋小福，将他牵至后台，并且一路不停，直接牵回屋里去。
　　蒋小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
　　他只知道完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招牌，彻底毁了。
　　这日宴席散后，董老爷精神焕发地踱步进屋，然后就被扑面的鸦片烟味儿熏了个头晕：“嗨哟，这味儿！”
　　蒋小福没理他。经过一下午的慌乱，以及一晚上的鸦片烟，他现在既不惶恐，也不激动，单单只是处于茫然迟钝的舒适中。
　　周麻子跟在董老爷身后，悄悄开了窗户，让外面的冷气吹进来一些，随后将烟枪从蒋小福手中轻轻拿走。蒋小福也不知道反抗。
　　董老爷走近去瞧，只见他躺在榻上，身酥骨软，眉目神情是统一的迷茫，像一柄名贵易碎的玉如意——专等着有人来摔碎！
　　董老爷瞥一眼周麻子：“你出去。”
　　“哎哟，您看我们小老板这样。”周麻子跑着眉毛笑道：“我得伺候着啊！”
　　“有我在，用不着你。”
　　周麻子有点疑心：“那我也得守着他啊，不然醒了没人伺候，还不得找我闹哇！要不也别劳烦您了，府上派个车，送我们回春景堂吧！”
　　董老爷沉吟一会儿，背着双手点点头：“行。你去门口找个跑腿的，吩咐他套车。”
　　周麻子没料到董老爷如此好说话：“那……那行。”
　　他果然转身出门找人去了。沿着花园长廊绕道半天，总算找着个小厮，周麻子一通吩咐，然而那小厮趾高气昂地斜觑着他：“我又不管车夫的事儿，上哪儿给你套车啊！”
　　周麻子气得嘴歪，只好压着他另找能管事儿的人。
　　如此找寻半天，总算抓住一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安排好了马车。周麻子转身要回去，这位能管事儿的人却伸手一拦，脸上带笑，热情邀请周麻子去耳房里喝茶，并且十分慷慨地邀请周围几个打杂的汉子同坐。
　　周麻子扫了眼这人，再瞅瞅身边几位壮汉，背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然而他审时度势，只好撇着嘴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笑，随即就盛情难却，跟着进屋喝茶去了。
　　与此同时，董老爷坐在榻边，埋头凝视着蒋小福，衣袍掩盖下的一只手按上了蒋小福的腿弯处。
　　蒋小福转动眼珠看向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这种恐惧太过飘忽，仿佛还隔着很远，这让他一时没有反应。
　　董老爷知道他受了打击，但戏台上的小小风波，并没有影响他的宴席，甚至，蒋小福“劳累”的原因还为他添加了几许风月佳话。他意识到一位红伶的命运就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随他的喜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用力一握，或许就能握碎了。
　　这么想着，他的手中加了力气，顺着腿弯向上滑动。
　　蒋小福受惊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你做什么！”
　　这句质问，亦或是蒋小福惊慌的神情，仿佛一剂猛药，董老爷登时觉得心头燃起了一股邪火，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千锤百炼，如今却好像老房子着了火，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于是他就不收拾了。
　　没有回答蒋小福，他收回手，三下五除二地开始脱衣裳。虽然生得笨拙，可他的动作很灵活，没几下就脱得只剩一件汗衫，而这时候，蒋小福才刚刚回过神，挣扎着要从榻上跑下来呢。
　　董老爷眼神发亮，走上前，按住蒋小福，语气笃定地说道：“别挣扎了。”
　　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可蒋小福一怔，却是真的停止了挣扎。
　　客观来讲，蒋小福并没有受什么罪。
　　甚至在董老爷爬到他身上的时候，还分神问了一句：“为什么？”
　　董老爷动作不停，拨开他的衣襟，将手伸进去缓缓抚摸，根本没听清：“什么？”
　　“为什么是我？”
　　董老爷当然有自己一番心路历程，但这种时候，他可没有闲情逸致去讲述，所以他埋头在蒋小福胸前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满足地答道：“嘿！不为什么，我就看上你蒋老板了！”
　　蒋小福随之一笑。其实他这么问，仅仅是出于心里残余的那点不甘愿，但一笑之后，也就不必再问，因为问也没用了。


第41章 
　　沿街的柳条遍染新绿，院角墙尾也点缀微红，春风吹了月余，才算真正回了暖。
　　蒋小福靠在窗边，伸手将窗户半推开，阳光迎面而来，让他不得不眯着眼适应：“都这么暖了？”
　　董老爷坐在椅子里看他，欣赏风景，也欣赏人：“今年春天来得晚，按往常算，这都该是暮春啦。你成天缩在被窝里孵蛋，日子都不知道了！”
　　蒋小福没有说话，煦风吹在脸上，带来尘土的味道。春天来了又走，他并没有什么感慨，惜春是无聊文人的闲情，而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想不明白呢。
　　“别晃了眼，过来喝茶，万掌柜前几天刚送来的。”董老爷沏了壶香片，和和气气地招呼道：“喝完茶，随我去铺子里看看，今年的银价涨了些，我得去盘盘库里的账。”
　　蒋小福回转身走过去，董老爷已经倒好了一杯茶，推到他的位置：“这茶比去年顶好的香片还贵上一倍！我是喝不出有什么特别，但能卖上价，就是好的！”
　　其实董老爷对他不错。
　　蒋小福心里明白，董老爷不曾亏待过他，就连今日带他去铺子里，也是为了让他出门走走，见见阳光。他从没有把董老爷当做一个亲近的人，可若是素不相识的人，能关怀到这个份上，几乎就让人感动了。所以，平心而论，如果忽略其粗鄙露馋的相貌、乏味无趣的言语，以及乘人之危的行径，就也算得上是一个理想的老斗。
　　一个吃大烟的戏子，还奢求什么样的人陪在身边呢？
　　他不肯去想这个答案，仿佛想一想，都要让人笑话。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这时，董老爷一面喝茶，一面又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茶是好茶，可蒋小福咽下一口，还是觉得恶心。
　　喝完茶，蒋小福随着董老爷坐上马车。
　　董老爷预备将内外城的铺子都巡视一遍，他是个底层出身的人，永远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碰的东西。而蒋小福，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懂，单只是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是一种旁观者的漠然态度。
　　此时，董老爷进了铺子，蒋小福正是百无聊赖地坐着，就听马车外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上南边儿听戏去哇？今儿是四喜的班子？”
　　“那可不！连唱三天儿啦！”
　　“哎，这出了年关，四喜也唱了多天儿，怎么就不见蒋老板的戏了呢？”
　　“啧，你还不知道呐？现在那位没了，这蒋老板连戏都没地儿唱，落在董阿狗手里啦！”
　　“城南卖猪肉的那个董打狗？”
　　“那是王阿狗，我说的是董阿狗！叫什么显贵的那个董老爷。”
　　“他呀？哎哟，多大年纪了都？”
　　“你管人家多大年纪呐，人有钱啊！”说到这里，话音低了些，夹杂着刻意的古怪：“所以这蒋小福呀，别说出来唱戏了，恐怕，床都下不来啦！”
　　蒋小福听到这里，气得几乎咬碎了牙。掀开帘子寻声看去，只见那说话的人，一个是面黄肌瘦的瘦高个儿，手捧一个蛐蛐儿罐，另一个是敦实黑胖的矮个子，腋下夹一只小木凳。这小木凳，蹭戏的人常用，戏园子挤满人开场后，挤到后面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踩着木凳，就也能听一耳朵瞅一眼。
　　蒋小福冷笑一声。
　　这一声来得清亮，与寻常的粗鄙糙汉自然不同，那边两人立刻就听见了，回头一看，也就认出来。瘦高的那个将嘴一张，是个尴尬的呆样，矮胖的那个也有点不好意思：“哟，蒋老板呀。”
　　蒋小福眯着眼看他，直将他一张黑脸看得透了红，然后问：“在说我？说我什么？”
　　那人龇牙一笑：“说什么？说这个……这个……好久没听蒋老板的戏，真真让人惦记！”
　　蒋小福听罢也是笑：“是吗？惦记我？”
　　见他不怒反笑，对方忍不住就顺杆爬起来：“那是啊！您蒋老板谁不惦记着？啊哈哈哈！”
　　蒋小福点头，这回不仅是笑，还伸手招了招：“你过来。”
　　那人有些疑惑：“怎么？”然而疑惑的间隙里，脚步已经自动冲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与此同时，蒋小福藏在帘后的手已经抓住一支火钳——这是冬日马车里的小火炉专用的，十分小巧，现在天气回暖了，没生火，器具倒还在——那人走近的瞬间，蒋小福就握着火钳，用力往外一戳。
　　“啊！”
　　火钳在那张黑胖的脸盘中划出一道更加粗黑的伤痕，很快渗出一点血丝。
　　这样的伤势并不算严重，然而那人猝不及防，受了惊吓，当即伴随着这声大叫，舞着手往后猛退。
　　这一退，就撞在他的同伴身上。
　　那瘦高个儿一直旁观看热闹，哪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即也“哎哟”一声，被敦实的同伴撞得一撅屁股。
　　他虽然身形瘦，臀部却也结实，一屁股又顶在了过路的人身上。
　　这过路的人，横遭祸事，气得拧眉大骂：“妈的！谁这么不开眼？”
　　随后他踩着官靴朝瘦高个儿的屁股上一踹，往旁边一绕，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一扫，看见了蒋小福：“哎？”
　　蒋小福没料到自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与佛荪遥遥对视，面无表情，其实是愣住了。
　　短暂的停顿后，一高一矮两位先后发出了怒骂。
　　“臭□□，堂子里出来的玩意儿，还敢动手伤人啦！”
　　“就是！怎么还动手伤人呐？有没有王法啊！瞅瞅这脸上——”随即他看向同伴，十分同情：“这啥啊？本来就乌眉黑嘴的，这模样，啧！”
　　佛荪在这三言两语间，摸清了事情的首尾，这时就踱步上前一看，先是也嫌弃地“啧”了一声，认为的确不堪入目，随后也发出怒骂：“吵什么！吵什么！刚才谁撞我了？你？还是你？”
　　“是……蒋……”
　　佛荪大怒：“讲什么讲！你们两个还想分辨耍赖不成？”
　　离他最近的是瘦高的那位，先是莫名被撞，继而莫名被骂，忍不住也眉毛一竖，就要开口回骂。然而还未骂出口，就被矮胖的朋友暗自拉住了——因为身高优势，他注意到了佛荪脚上的官靴。
　　这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对视一眼，在佛荪的骂骂咧咧中默契地后退了几步。
　　然后，两人极力融入周围的人群，故作镇定地越走越远，很快就拐个弯不见了。
　　佛荪换了张笑脸，大摇大摆地走到马车前，将手往窗边一搭，张着一口白牙：“蒋老板，许久不见啊？”
　　“哦，佛大人。”蒋小福淡淡地一点头。他刚才只是愤怒，现在回头一想，屈辱的感觉就层层上涌，让他无地自容了。
　　佛荪见他这样冷淡，“诶”了一声：“我帮你赶跑了人，你不谢谢我？”
　　蒋小福叹了口气：“谢谢你。”
　　佛荪瞅着蒋小福，没有说话，心想这小戏子不像以前那样有精气神了。为什么呢？听说他跟了董阿狗，难道董阿狗欺负他？这很有可能啊，当初给蒋小福下药的不也是他么？可见董阿狗是一贯不做人的。
　　这么想着，身后董老爷正好走出了铺子，见佛荪趴着窗户和蒋小福说话，赶紧迎上去：“哟，佛大人今儿怎么得闲出宫啦？”
　　佛荪转头看他，挑着眉毛道：“老董，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刚从铺子里出来，可有这么巧呢，就遇见佛大人你啦！这是上哪儿去？和蒋老板聊着呢？”董老爷憨笑着，看出佛荪面色不大好，心里却是转动起来，想起了当初宴席中佛荪对蒋小福仿佛有些针对的意思。
　　果然，佛荪下一刻就古怪地一笑，似怒非怒地说道：“聊着呢！我消息不通，才知道蒋老板现在有你董老爷捧着呢？难怪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啊蒋老板？”
　　蒋小福瞥他一眼，懒得回答。
　　董老爷却不能不答：“啊，这这这！蒋老板就是这个脾气嘛！佛大人别计较，改日我请客……”
　　话没说完，佛荪当即点头：“好，怎么时候？”
　　董老爷一愣，心想你咋这么着急，只好立刻做出了邀请：“择日不如撞日，明儿在松鹤楼怎么样？”
　　佛荪又点头：“好，蒋老板赏光吗？”
　　董老爷怕蒋小福惹怒佛荪，抢着回答：“赏光赏光，一定赏光。”
　　佛荪瞪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摇大摆离开。
　　董老爷挪动身躯慢慢上了车，等马车行驶起来，他摸着下巴，还是疑惑：“这佛大人……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啊？”他看着蒋小福，感叹道：“怎么老跟你过不去似的。”
　　蒋小福听闻此言，蹙眉回答：“他有病！”
　　董老爷呵呵一笑，心想这两人还真有过节。这就不好办了。
　　佛荪是个蛮横霸道的魔王，也是自己官场中不可缺少的伙伴，于公于私，都不便得罪。可若是他真要针对蒋小福，把人骂了打了，或者寻个由头将人赶出京城，也怪舍不得的。
　　董老爷笑中带苦，艰难地在心头做出了决定——若真是那样，舍不得也要舍！但是在舍之前，自己可要享乐个够！


第42章 
　　蒋小福仰面躺着，催促道：“快点儿。”
　　“来了。”董老爷坐在床边，伸手把烟杆递到他嘴边，看着蒋小福吃了一口烟泡，随后就自作主张地移开烟杆子：“得了，我伺候完你，你也伺候伺候我！”
　　说完，他熟练地脱掉衣裳，并伸手从蒋小福半开的衣襟探了进去。
　　蒋小福还没过够瘾，但也没有力气反抗。他像一颗熟透的荔枝，在香甜的气息中，很快被剥了个干净。董老爷也的确像是要把他拆吞入腹似的，手嘴并用，气喘如牛，仿佛饿了很久的饥汉，只剩纯粹的食欲。
　　在这样的揉搓中，蒋小福想：“要不……我不忍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出现过许多次，可他尚存理智和经验，见过了落魄戏子被人门口泼粪、拦路羞辱的例子，也知道自己除了唱戏，并无别的本事，求生与自保，他一个都解决不了。于是这个念头再一次打消。他自暴自弃地想：“就当被狗啃了。”
　　其实他并不算洁身自好的人，然而董老爷对他的这种“食欲”太过原始，好像丝毫不掺杂人类的情感，只让他感到粗鄙下流。所以他非得时时宽慰自己不可，不然立刻就要作呕。
　　翌日，董老爷带着蒋小福，果然摆上一桌酒，请佛荪。
　　佛荪在宫里不知做什么讨得皇帝欢心，得了假，成日游晃在宫外。这日董老爷存了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期待，佛荪刚落座，他就逮着这件事吹捧起来：“要不说老兄你前途无量呢！能得到皇上的青睐，还能给假出宫，可算是头一份了！”
　　佛荪倒也配合，笑着一摆手：“这不算什么！”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侍卫做到这个份上，是到头了，往后我得找个机会，放个正经的官儿当当。”
　　董老爷两眼放光，仿佛是自己得了个官：“哎哟！那没跑儿的！这宫里当差啊，要我这个不懂行的说，可比外面儿的官难当，这规矩嘛又多，贵人嘛也多，一不小心就冲撞了！我反正想想都发憷！老兄你有这份贵才，往后的好日子不在话下，说不定哪日，还能做个军机大臣呢！”
　　佛荪哈哈大笑。
　　刚笑了两声，余光一撇，就见蒋小福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蒋小福觉得困死了。今儿出门前，大烟没吃够，到了地方又听董老爷叽里呱啦一顿吹捧，实在乏味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一抬头，就见佛荪笑容未收尽，同时又眼神发亮地瞪着自己，他便也茫然地瞪了回去。
　　董老爷夹在中间，立刻又散发出了憨笑，招呼道：“啊哈哈哈，喝酒喝酒，老兄高升之后可不要忘了老弟我啊。”
　　佛荪被这一打岔，也就端起了酒杯，坦然接受了面前这位“老弟”对自己的称呼：“好说！好说！”
　　董老爷一直防备着佛荪对蒋小福发难，又存着讨好的心思，所以格外殷勤周到，并且刻意让话题远离蒋小福。
　　这一招大概是有些效果，佛荪高高兴兴地吃酒，仿佛是不大在意蒋小福。酒至三巡，两人已经“老兄”“老弟”“愚兄”“愚弟”地亲热起来了。
　　董老爷把心放回肚子里，越喝越高兴，忍不住又露了本相。他现在对蒋小福是不如从前那样恭敬了，格外爱在人前与他做出些亲密的举动，以示炫耀。此刻，趁着佛荪偏头去看角落里唱曲的小孩，他端着酒偏头凑近蒋小福：“蒋老板，赏我一个皮杯，啊？”
　　所谓皮杯，是让戏子用嘴喂酒。
　　这在堂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对没人捧的戏子而言，能换来钱，求之不得，可对蒋小福，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他立刻冷下脸，皱了皱眉。
　　董老爷不肯轻易放过他：“哈！蒋老板，娇羞之色也十分动人啊哈哈！别害臊！”
　　蒋小福不爱听这些话，当着人，他自觉受到了羞辱，又往一旁避让。
　　董老爷大嘴一啧：“怎么啦！在床上早就什么都做过了嘛……”
　　这话没能说完，蒋小福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气得挺身站起来，指着董老爷怒吼：“你别太过分了！”
　　这一句爆发出来，他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两眼发红。
　　佛荪不知何时在一旁看戏，这时就若有所思地“哟”了一声，心想这董阿狗真把小戏子弄床上去了？不仅弄床上去，看样子还欺负狠了。闹小旦归闹小旦，这些人是来真格儿的？戏子在床上，既不娇也不软的，能比女人好？
　　且不论他这边如何长了见识和疑惑，那边蒋小福一闹，吸引了周围不少人围观。
　　佛荪见状，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蒋小福面前一站，一手作势拦着蒋小福，一手对董老爷做了个安抚的姿势：“哎，老董啊，这可是你的不对！”
　　董老爷刚才是兴致颇佳，没想到即刻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人，这时也有点黑脸：“怎么是我不对？”
　　佛荪一乐：“我都看见啦，蒋老板可不是寻常人，哪儿能让你这么……哎哟……这可是你不体面！”
　　董老爷怔住，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敬皮杯还是什么事：“这……我……”
　　“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佛荪看了眼蒋小福，又看向董老爷，语气自然地说道：“你啊，就别纠缠人家了，一把年纪，赶紧讨个媳妇才是正经事！以后蒋老板，还是由我来捧吧！”
　　此话一出，董老爷和蒋小福都震惊地瞪着他：“什么？”
　　佛荪爽朗地笑着：“哈！这主意怎么样？我看行！反正蒋老板也不怎么待见你！”
　　说完，他也不待二人反应，拽着蒋小福就要离席：“酒也喝足啦！蒋老板同我另找地方叙叙旧，老董你自个儿回去啊！”
　　蒋小福惊怒交加，然而转瞬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又见董老爷虽然脸都黑了，仍然敢怒不敢言，显然也是没法子。
　　他茫茫然地被佛荪带出了松鹤楼，心里盘算了一下，佛荪这人摸不透路数，虽然蛮横霸道，但听说是常年关在宫里的，总不能怎样朝夕折磨自己，况且这人究竟如何，还不清楚，尚可一搏。总比回董阿狗手里强。
　　于是，他又莫名其妙地跟着佛荪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停在一处小宅院门前。站在门前一看，蒋小福认了出来，这就是当初他被药倒后，醒来时见到的地方。
　　佛荪拍拍门，院门很快打开，一个老仆迎了出来。
　　佛荪笑嘻嘻地说道：“请吧，蒋老板。”
　　蒋小福斜觑他一眼，见他笑得亦正亦邪，心里有点打鼓，然而到了这里，也没有退路了。上前一步，他率先走进院子。
　　佛荪背着双手，跟随其后，没走几步，忍不住有点摇头晃耳的意思。他其实也没打算这么把蒋小福抢回来，抢回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就是抢了，而且心里还有点高兴。
　　不久后，周麻子站在董老爷府前，十分迷茫。
　　他背着一筐杂物，怀抱一卷衣物，手肘还挎着一只包袱，包袱口系不严实，支棱出半只烟枪。这样站了片刻，他扭着眉毛，往春景堂走。
　　自从蒋小福几乎住在董老爷府里，他也就时常来一趟，董老爷不愿意他常留，蒋小福自顾不暇，他也没办法，只好时常来送点东西，看看蒋小福。谁知道今日一来，就被人大包小包塞了包袱，让他带着滚蛋。他来不及问清楚，就被推出了大门，只知道蒋小福被佛荪抢走了。
　　春风和煦，他走出一脑门子大汗，一面走，一面还是迷茫——小老板怎么就被佛荪抢走了呢？怎么抢的？为什么抢？抢去干啥？
　　自从他周麻子跟着蒋小福以来，日子一直是向上走的，蒋老板声望日增，他在外面也很有气焰，连寻常那些没什么名气的戏子见了他，都带着几分讨好。日子太顺了，他的生活里只需要照顾好蒋小福，让他忙碌心烦的，也不过是蒋小福闹脾气之类的琐事。可是这几个月，他总觉得，日子要不受控制了。
　　他满面愁绪地回了春景堂，放下东西，往椅子里一坐，忍不住臊眉耷眼，感觉自己像个丢了孩子的老汉。
　　这可怎么办呢？
　　周麻子坐不住，最后站起来往后院跑。跑到一半，拐了个弯儿，他疾行出春景堂，决定还是去找王小卿。王小卿和那个佛大人听说是有些交情的，或许能帮得上忙。然而等他匆匆忙忙到了王小卿的堂子里，又碰上小卿正在宴客。小卿现在火了，来往的人有不少权贵，周麻子不敢进去，在外面焦急地徘徊半晌，也找不着机会见王小卿，只好又垂头丧气地走了。
　　结果他刚回春景堂，就等到了蒋小福。
　　蒋小福几乎是冲进门的，一进门就顺势栽倒在床上，同时颤着声音道：“老周！快给我烧个烟！难受死我啦！”
　　周麻子又惊又喜，知道他是烟瘾上来了，来不及问，赶紧折腾着给他烧烟，一面忙碌着，一面唉声叹气地感叹：“哎哟我的祖宗！可算是回家了！没急死我哟！哎！”
　　蒋小福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现在只剩喘气儿的力气了。


第43章 
　　吃足了烟泡，蒋小福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周麻子道：“我把他打了。”
　　周麻子惊道：“啊？”
　　“不是董阿狗，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佛大人。”蒋小福以为周麻子还不清楚情况，苦着脸讲述：“他这个人，大概是有点病，莫名其妙地说要捧我，也不顾及董阿狗，就让我跟他走。我当时也是破釜沉舟，没有办法，跟他到了个小院儿——破破烂烂的，大概是个不常用的老宅——进去之后，他就开始污言秽语！”说到这里，蒋小福疑惑地蹙了眉：“倒是不动手，就是嘴里不干净，问来问去，像个雏儿似的！我当时又怕，又气，干脆趁他没防备，用花瓶砸了他的头，我就跑回来了！”
　　周麻子张大嘴：“啊！”
　　蒋小福点头：“是啊！这人哪儿是好得罪的呢？我也是吓坏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是同样的无措和惶恐：“哎！”
　　蒋小福经历一天兵荒马乱的生活，此刻想不出办法，就不想了，准备睡觉。
　　难得回了春景堂，他盖一床被子，手中还抱着一床，只觉得自己屋里的气息渐渐渗入心脾，让他感到又熟悉，又遥远。在这样的心情里，他很快入睡。
　　这一觉睡得深沉，翌日的阳光轻撒在屋里时，蒋小福才将将睡醒。
　　睁开眼，他就看见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佛荪端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默不作声地，正在看着他！不仅坐得端正，背脊挺直，而且两腿之上还横着一把大刀，头上裹着一圈纱布，是个有点愣的煞神模样。
　　蒋小福目光一扫，看见了另一边坐着的周麻子，垂丧着老脸，揣着双手，是个里外如一的怂包模样。
　　这两位相对而坐，十分安静，看上去是在等他睡醒。
　　蒋小福眨了眨眼，感觉自己仿佛是砧板上躺着的大白鱼：“佛……佛大人……那什么，早啊？”
　　佛荪冷哼一声：“还不起来？要小爷我伺候你穿衣？”
　　蒋小福立刻抓紧被子：“不必！不必！您到外面儿等我一会儿？”
　　佛荪见了他这副受惊吓的小模样，刻意冷了脸，站起身往外走，并且恐吓道：“动作快点儿！”
　　蒋小福心慌神乱地穿衣洗漱，佛荪在外面儿，面对高高低低摆放如山的花盆，饶有趣味地欣赏起来。这些花草品类众多，萌绿的萌绿，枯黄的枯黄，偶有几株长得好的，还结了几只嫩红的花苞。将一盆枯死的腊梅从椅子上挪下地，佛荪一屁股坐下，并不着急。
　　尽管蒋小福磨磨蹭蹭，一炷香后，他还是穿戴好，整整齐齐地站在了佛荪面前。
　　佛荪手拿一只认不出品种的枯枝，朝蒋小福右手袖子上轻轻一打：“蒋老板，你知道我来做什么的吗？”
　　蒋小福勉强露了个笑：“这我哪儿知道啊。”
　　“别装傻。”佛荪换了个方向，这回打上了左手手臂：“我呀，是来兴师问罪的！你看我做什么？我不该问你的罪吗？昨儿我好心把你从董阿狗手里救出来，也没怎么着你啊，你怎么就突然打人呢？”
　　蒋小福原本就心虚，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还是专程为了解救自己似的。
　　这话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得顺着认个错了。
　　想通这一关节，蒋小福笑得真切了些：“佛大人，昨儿的事情，的确是我不对，我一个唱戏的，没见过世面，当时是吓坏了，才打了您跑掉的，我给您鞠躬，赔礼道歉，您别跟我计较……”
　　说着，他当真弯了腰，就要鞠躬。
　　道歉的话没说完，佛荪趁他弯腰，伸手拽住他的手臂一扯，就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哎哟我说蒋老板，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没意思！”
　　蒋小福见他如此不规矩，还嫌弃自己没意思，就也生了气，在心里直翻白眼，并且立刻就要忍不住回嘴。然而抬头一看，他与佛荪近距离地对视了。佛荪还是那副颐气指使的凶神样，但眼神分明是在笑。
　　蒋小福的怒意在脑子里一转，暂时止住了。
　　“那要说什么才有意思呢？”
　　“你就说说，昨儿为什么打我？”
　　“这个……”蒋小福没想到他是问这个，可是既然这么问，或许真的没有恶意？仔细一想，他也的确是没有伤害过自己。这样想着，蒋小福柔和了语气：“我的确是吓着了。要不，我给您唱一段儿赔罪？”
　　“不必，我既然要捧你，往后有的是时候唱！”
　　蒋小福讶然：“真要捧我呀？”
　　“怎么？小爷我还不能捧你了？”
　　蒋小福被他抱着，不敢挣扎：“没这么说呀！”
　　“哈！”佛荪一乐，看出来蒋小福对自己有些小心翼翼，然而蒋小福越别扭，他越高兴，同时越发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捧这么个小戏子，果然是怪有意思的。
　　另一面，蒋小福也想开了，佛荪能捧自己也算好事，虽然吓人，但只要他不像董老爷那样下流，也就罢了。
　　二人各怀心思，达成共识。
　　佛荪在春景堂和蒋小福东拉西扯了半天，愉快地离开了。
　　蒋小福一直提心吊胆地应酬他，就怕他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哪怕不动刀子，动手也够让人害怕的。这会儿佛荪终于离开，蒋小福仿佛唱完出大戏，从头到脚就累得慌。
　　想到今后要和佛荪打交道，他依旧是有些心虚。
　　无论怎样，从这以后，佛荪还真就捧上了蒋小福。几场宴席之后，京城里的浪子班头、梨园老斗，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梨园行至今年以来，仿佛每隔几个月就要过一次年——蒋老板落到董阿狗手上，已经算是奇闻，佛荪佛大人当众抢人，后来还捧上了蒋老板，这不是比过年还热闹的消息吗！
　　佛大人和董老爷可不一样，人家是个英俊干净的少爷，没有床笫间的下流名声，最重要的是，官比民大。
　　当然了，热闹之余，人们也要佩服一下蒋老板有手段，经历这么多事儿，人家涅槃重生，又成了梨园行的红人！
　　红人蒋老板不情愿地抱怨道：“请他？凭什么啊？”
　　佛荪背着手在他面前，忍不住来回踱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董阿狗这人虽然不做人，但是会做生意啊！你以为官儿是当出来的？不是！那都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佛荪虽然敢当众抢人，可那是摸准了董阿狗不会因为此事与自己决裂，可既然这件事上自己得了便宜，就得主动搭个梯子，好让对方下台，故而专程给董老爷下了帖子，要携蒋小福请他吃酒。
　　董老爷会做人，和和气气地应下了。
　　蒋小福和佛荪相处几日，见他的确对自己没有什么下流心思，也就不那么怕他，这时听闻他要宴请董老爷，还要自己作陪，那真是抗拒极了：“你换个人砸不行嘛！”
　　佛荪脚步一挫，也皱了眉：“什么话！别啰嗦了！今儿这桌酒，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蒋小福大怒：“我偏不去！”
　　两人吵到这里，佛荪失去了耐心，他双眼一眯，怒极反笑：“不去？今儿你要是不去，你看看全京城，谁还敢捧你蒋老板的戏饭？”
　　蒋小福气得双眼发亮，瞪着佛荪，说不出话。
　　佛荪的威胁很在理，另一面，这句话也提醒了蒋小福，他现在可算是欠着佛荪大人情，梨园行若不是看在佛荪的面子，早就落井下石，没有他蒋小福的位置了。说起来，他简直不知道佛荪捧他是为了什么，但是于情于理，他也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佛荪见他不说话，自觉威胁得很到位，得意洋洋地一笑：“利落点儿收拾！别让小爷等着！”
　　见他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蒋小福白着脸一扭头，转身回屋穿衣打扮，嘴上还不肯认输：“讨好一个董阿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去就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后，鸣金收兵，气哼哼地上了马车，前去赴宴。
　　董老爷几日不见蒋小福，如今见了，只是憨笑：“蒋老板，好啊？”
　　蒋小福恶心他，又顾及佛荪，只好冷着脸一点头，当做回应。
　　董老爷浑不在意。
　　也不知是厚颜无耻还是胸襟广阔，他就有这样的本事，无论是殷勤无果，还是下药失败，又或是蒋小福被人抢走，他都可以若无其事，只权衡利弊，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从这个角度讲，他在生意场上的成功，倒是合乎情理的。
　　佛荪作为实际上得了好处的人，这时就放下嚣张气焰，亲自给董老爷敬了酒：“老哥哥，上回是我不对，强人所难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董老爷只是笑：“不妨事，不妨事，只要老兄你多惦记着咱们那笔生意，一切都好说！”
　　“那笔生意，还真有眉目！”佛荪压低了声音：“我找来一批上好的货，已经寻了个机会，透出去了。昨儿就有人问起来了！”
　　董老爷这会就笑得开心了：“好好好！”
　　“这事儿不能急，先饿他们一饿，等货备好了——”佛荪做了个手势：“再卖一笔大的！到时候，不怕军机处的老家伙们，不与我们绑在一处。”
　　至此，两人借着生意经，化干戈为玉帛，重修旧好。


第44章 
　　蒋小福并不关心佛荪和董老爷有什么勾连，然而佛荪在外面，不肯露出轻浮的样子，一腔自得之情无处宣泄，只好对着蒋小福倾吐。
　　这日，喝了几口茶，他忍不住一翘腿一咧嘴，偷偷告诉蒋小福自己的打算——原来他在宫里做侍卫，得了皇帝赏识，就打算谋个官职，到朝廷上做官。像他这样家境殷实的旗人家族，本来也有不少仕途上的亲戚，只要他争气，这事儿是有极大概率能成的。同时，为了打点官场，他也和董老爷合作，预备与官场里的人私下做些生意，与仕途互为照应，往后办事就能便利许多。
　　这一套说来话长，他便只是长话短说，故而蒋小福听罢，云里雾里，几乎就是没听明白。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怎么非要做官呢？”
　　佛荪嗤笑一声：“你懂什么！宫里的侍卫，品阶再高，高得过军机大臣吗？朝珠貂褂，是人人都能佩戴的吗？”
　　然而以蒋小福的看法，做大官的人应当沉稳诡谲，而佛荪这人，气焰过胜，锋芒毕露，就应当做个武人嘛。
　　他摇了摇头：“我看你不像做官的料子。”
　　佛荪一听，当即瞪了眼：“什么？”
　　“怎么？”蒋小福不屑道：“你看看做大官的人，个个都是威严持重，谁像你一天舞刀弄剑，瞪眼呲牙的？”
　　“好啊！寒碜我？”佛荪本就看重仕途，并且引以为傲，谁知道自己的一通打算讲出来，居然受到了嘲讽。他一伸胳膊，勾住蒋小福的脖颈肩膀：“你听没听过雍正皇帝看《绣襦记》的旧事？”
　　蒋小福莫名其妙：“没有。”
　　既然他没听过，佛荪就讲给他听。
　　原来有一次，雍正皇帝看杂剧《绣襦记》中《打子》一折，这出戏讲的是唐朝常州刺史因为儿子迷恋□□并沦落街头，气得痛打儿子的故事，雍正帝听得满意，赏赐唱戏的伶人，然而就在这时候，此伶人随口说了句“不知现今常州刺史是谁”，雍正皇帝勃然大怒，斥责其“优伶贱辈，怎敢问起官员？”
　　佛荪阴恻恻一笑：“然后，雍正皇帝就命人把那伶人杖毙了。蒋老板，这个故事可好听？”
　　蒋小福骤然受此羞辱，气得曲起手肘往后一顶，可惜佛荪早有预料，同时放开手往后一跳，毫发无伤。
　　蒋小福更气了，破口大骂：“你这人莫不是有病！你有本事杖毙我啊？你打得过我吗？手下败将！”
　　佛荪见他还敢发疯，哪壶不开提哪壶，脸色一变，彻底黑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蒋小福本来只是胡闹，见他似乎是真生气了，对他那点惧意又占了上风，加上心里也反应过来，是自己方才说话不好听，于是缓和了脸色：“不说了。”
　　佛荪板着脸，继续刺他几句，见他先是愧疚，随后又被自己说得生气，却是极力忍耐，果真是不再回嘴，于是将手往身后一背：“不说算了，告辞。”
　　他离开蒋小福的屋子往下楼，一面走，一面勾了嘴角，还是觉得蒋小福有意思。
　　蒋小福眼看着佛荪招惹自己一番，悠哉离去，明白自己这是又被他消遣了。
　　消遣就消遣，不算什么巨大的代价。只是，蒋小福默然垂下眼睛，轻轻叹气，觉在佛荪面前待一个时辰，就能用光他一整日的精神。
　　他缓缓从外间的柜子里取出烟具，回到自己屋里，也没让周麻子伺候，自己点了烟灯，娴熟地烧起烟泡来。
　　烧好烟泡，蒋小福侧卧在床上，正准备借用鸦片烟让自己放松放松，就听外面儿传来周麻子的声音：“小卿和花老板来了。”
　　蒋小福也不起身，只对外说了一句：“不能叫小卿了，要叫王老板啦。”
　　小卿和花天禄掀帘而入，小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蒋小福面前：“师兄！”
　　虽然蒋小福刚纠正了周麻子，他还是张口就是“师兄”，蒋小福听了也懒得再说：“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当日蒋小福被佛荪抢走，周麻子曾去找过王小卿，可是不巧没见着面，后来王小卿知道时，蒋小福已经回来了。虽说看上去没误事儿，他心里还是觉得愧对师兄，这些日子就总是上门来嘘寒问暖，以示他做师弟的情谊。
　　花天禄等他拉着蒋小福的手说了半天闲话，才笑着开口，回答了蒋小福之前的问题：“我们恰巧在班里商议排戏，就一块儿过来了。”
　　蒋小福随口问：“什么戏？”
　　王小卿立刻扭头，作势去拉花天禄，可是动作毕竟没有说话快，花天禄已经回答道：“就是咱们之前唱过的《巧遇》”
　　这话说了一半，蒋小福明白了。他现在是个吃大烟的烟鬼，已经在台上丢过人了，有名气的红戏子，谁还敢和他同台呢。王小卿风头正盛，足以取代他的位置。花天禄是个戏痴，在他眼里，戏大于交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转动眼珠看了眼王小卿，见他面色有愧，再看向花天禄，花天禄眼里果然是一片坦荡。
　　拍了拍王小卿的手，蒋小福满不在乎地说：“好。”
　　王小卿很关心蒋小福，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让他少吃两口烟。蒋小福旁若无人拿着烟枪，领了这份情，但并无悔改的意思。末了王小卿终于忍不住，问起佛荪。
　　蒋小福想了想，言简意赅地答道：“他，还行。”
　　回答完这一句，蒋小福自己先感到了轻松，仿佛说服了自己。
　　在外人看来，他的确是将从前的生活恢复起来，一如往昔。至于往后还能唱多少戏，他倒不怎么在乎，日子总是照常过下去。他也看出来，花天禄和王小卿现在交往过密，是个合作无间的架势，这很好，他甚至有些羡慕，一个人能这样坚定地相信和追求某种事情，心里就会安定许多。不像他，活成了一匹陈年的丝锦，带着华美的光泽躺在柜子里，供人欣赏，走向悄无声息的死亡。
　　王小卿临走时，又一遍劝道：“师兄，你还是戒了吧。”
　　花天禄站在一旁，也笑微微地说了一句：“不管唱不唱戏，能戒了总是好事。”
　　这回蒋小福想了想，说：“我试试。”
　　由于心里多少有些不甘，他决定给自己找件事做。答应是答应了，却也只是“试试”，和劝说的人态度相似，都不十分坚定。
　　回屋后，他让周麻子挪走了烟灯，自己则把烟枪清理干净，连同烟膏、捻子等一应器具擦拭干净，整整齐齐放进盘子，收了起来。
　　因为刚过了瘾，所以这天余下的时间并不难挨，等到睡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些烦躁，就知道自己是想吃大烟了。
　　宁心静气地呼吸几个来回，他刻意琢磨起了戏台上那点事，虽说嗓子是不大好了，但自从上次出丑后，他也有意保养，平日里唱几折还是不成问题，过几日又有一场堂会，他得选折容易些的唱，不可再出纰漏。
　　这样想着，渐渐也就睡着了。
　　大概是鸦片瘾还不算严重，蒋小福直到戒烟的第三天，都没有觉得很难捱。
　　到了第三天，烦闷气虚的感受就强烈起来了，这日一大早，他就因为周麻子的啰嗦发了一通脾气，最后周麻子受不了他，找了个借口跑出门，一去不回了。
　　正是关键的时候，佛荪来了。
　　一进屋子，他就掏出一个小巧玉润的瓷瓶，拔了瓶塞，往蒋小福面前一送，兴致勃勃地说道：“你闻闻！见过这么好的烟膏没有！”
　　蒋小福猝不及防，闻了个正着，气得咬牙：“好个屁！”
　　佛荪不知就里，也拧了眉头回应：“你又欠收拾了？”
　　蒋小福没力气和他吵，那烟膏的确是好，将他四肢百骸里极力压抑的瘾头都勾了出来，简直势不可挡，逼得他气急败坏地“哎”了一声，冲出屋子，跑到外间的柜子前，将几日前收拾进去的烟盘子又原原本本端了出来。
　　那边佛荪还不肯罢休：“我说你别不识货啊！这可是好东西，专门带来给你的，你别不识好歹！”
　　蒋小福知道今日是忍不下去了，不过戒烟这种事，不可一蹴而就，吃一个烟泡缓一缓瘾，再戒不迟罢。
　　两人相对侧卧，各自捧了一杆烟枪，屋里很快又充满了熟悉的甜腻气息。
　　大概是忍得狠了，蒋小福骤然吃下一个烟泡，立刻像醉酒一般醺然，这烟膏烧出来的烟泡蓬松焦香，让他感到熟悉又快乐，是久违的舒适。
　　佛荪也是常年吃大烟的，一个烟泡，当然是不够。
　　蒋小福伺候他烧了几个烟泡，最终还是认命地给自己也烧上了。不烧不行，有佛荪在一旁，他没有视若无睹的定力。
　　至此，蒋小福“试一试”的戒烟之旅，算是彻底宣告失败。


第45章 
　　佛荪的差事，时而忙，时而不忙。
　　他不忙的时候，总在蒋小福面前出现，两人若是没有应酬，干脆躺在一块儿吃烟闲话，有时候说着说着，一方生了气，就必定要大吵一架。佛荪是不会哄着他的，惹急了就要语出威胁，蒋小福渐渐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若是佛荪忙于宫内事务，他一个人陡然清静，关着门与鸦片为伍，也颇有王翠那副养老的架势，并没有感到不惯。
　　某一日，他趁佛荪不在，出了趟门。
　　前些日子，他联系上当初唐府的管事，给了对方一笔银子，说好今日带他去唐衍文的墓前看一看。这要求属实合情合理，对方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蒋小福并不大动干戈，没带周麻子，连炷香都没买，更别说冥币酒水一类。他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一方面认为人都死了，一切行动都大可不必，全无意义，而与此同时，他又在唐衍文死后的近半年，忽然就觉得非要来墓前看一看不可了。
　　站在墓前，管事的斜觑着蒋小福，就见他怔怔地站着，以为是自己站在一旁的缘故，于是体贴地对蒋小福道：“我去外面儿等着。”
　　蒋小福点了点头。
　　管事的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截，回头望去，却见蒋小福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蒋小福就这样站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既不说话，更没有流泪。这几个月的日子对他而言，像一世那样漫长，回过头再想到唐衍文时，他已经悲伤得有限，只剩下怀念了。专程来墓前看看，仿若是见一见久违的老友，让他能感到一点安心。
　　他既是这样的想法，情绪上也就没有如何激动。怎么出的门，也就怎么回的春景堂，周麻子原本有些猜测，可察言观色，又看不出端倪。
　　这日过后，蒋小福继续蛰居在家，偶尔与王小卿和花天禄对坐闲话，不过他们也不常来，不来的时候，蒋小福也不主动拜访。
　　这样的日子算得上平静闲适，然而蒋小福时常觉得自己好像生了病。
　　起先，他没有声张，一段时间后，他才告诉周麻子，请一个大夫来看看。要说症状，也不十分严重，只是时常觉得胸肋间有模糊的疼痛，像小鞭子轻轻一抽，或者针尖轻轻一戳，忍一忍，也就能好。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也会感到心跳忽然很快，急促地跳上片刻，也渐渐就好了。
　　大夫看过之后，说身体并无毛病。
　　蒋小福不信，接连换了几位大夫看诊，结论却都一样。
　　“奇了怪了。”他对周麻子抱怨：“虽说不严重，可怎么就诊不出来呢？”
　　周麻子劝道：“那就是没事儿呗！大夫说了，不要忧虑，静养即可。”
　　蒋小福则认为这都是一帮庸医，他整天清闲无事，哪有什么忧虑，又何须静养呢？然而诊断不出来也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又过一段时日，蒋小福的症状依旧，没有消退，也没有加重。
　　天气已经渐热了，他的长衫马褂都已穿不住，索性做绸衣绸裤的居家打扮，这样一来，就更不愿意出门了。
　　这晚繁星满空，他守着一壶香片坐在院子里吹风。
　　夏日晚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大概是阳光下煨了整天的草木和花朵，受了夜风一吹，散发出来的味道。四周一片静谧，蒋小福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感到有点寂寞。
　　这时候，周麻子提着明角灯过来：“小老板，今儿门房收了一封信，现在才送过来。”
　　蒋小福无所谓地接过来，一面拆信，一面道：“照个亮儿。”
　　周麻子将灯提高了一点，莹莹烛光下，蒋小福对着那份信，细细地看了许久。
　　信是严鹤写的。
　　他先是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因为太过惊心动魄，只好言简意赅地概括，蒋小福看得稀里糊涂，只知道他先是成功搞到了一批上好的广珐琅，随后与外来的船商做买卖，不知怎么又招惹了海盗，消失了一段时日，最后却又与海盗成了朋友。如今他要将一批品质最好的广珐琅带到京城来。
　　讲到这里，严鹤希望来京之后，借住在春景堂内，一方面，方便生意往来，另一方面，也看看蒋老板“风采依旧否”。
　　这封信的最后，严鹤特意说明了，绝不白住，赁资“但凭开口”。
　　蒋小福抬头对周麻子简短地说明道：“严六爷的信。他要进京了。”
　　周麻子答应一声，蒋小福低头用手指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抬头笑了笑，又分享了一条见解：“他好像是发财了。”
　　送信的人，是严鹤身边的小厮阿良，他在送信时，也在门房处留下了自己留宿的地址。
　　翌日，蒋小福按着他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他，双方一见面，蒋小福立刻惊讶道：“哟，这是阿良吗？”
　　他记忆中的阿良，是个长胳膊细腿的害羞孩子，眼前这个人，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脸盘圆润，听了蒋小福这一问，怪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蒋小福上下打量他，从面目眉眼中怎么也看不出是当初那个孩子，最后只能在长长的手脚中依稀分辨出一点儿影子。
　　惊讶完毕，蒋小福得出了结论：“这是跑码头，练出来了呀？”
　　阿良羞涩地一点头，连招呼带回答：“蒋老板您坐！您坐！做生意嘛，是到处跑！”
　　他这一开口，蒋小福才发现他成了个大烟嗓，又见他扯着粗厚的嗓子朝里间喊道：“来客人了。”
　　蒋小福坐下后，尚在消化阿良的变化，就见里面屋子里走出来一个扎粗辫子的女人，衣着朴素利落，却是大眼睛尖下巴的好相貌，这一见之下，蒋小福更加惊讶了：“呀！你……你不是曼娘吗？”
　　曼娘端着茶给他沏上，这才笑盈盈道：“蒋老板还记得我呀。”
　　蒋小福短时间内见到两位故人，又惊又喜，曼娘就站在他眼前，于是被他一把抓住了手：“真的是你呀！你怎么和阿良在一块儿呢？我记得你当初是要回家乡的？”
　　他这一车轱辘的话还没问完，阿良走过来，先将曼娘的手抽出来，然后朝蒋小福笑嘻嘻地说道：“蒋老板别着急，我慢慢儿讲给你听！”
　　曼娘斜了阿良一眼，依旧是笑盈盈的。
　　蒋小福茶也顾不上喝了：“那你快讲。”
　　原来当初曼娘打算回乡，一路南下，千辛万苦地走了几个月，走到家乡附近，却得知她出生的小村因为惹了藏匿白莲教的罪名，已经下狱的下狱，离乡的离乡，成了一片荒地。她原本就没有家人，只有一个亲戚在村里，如今想要找到，几乎是不可能。
　　正是为难的时候，祸不单行，她在途中又遇见了山匪，那山匪只是吃不饱饭的少年，恰好又是孤身一人，曼娘自然不肯就范，于是与那山匪搏斗起来，二人打得正酣，被上京途中的阿良遇见了。有阿良的帮助，这名山匪含恨败北，回山继续修炼去了，曼娘反正没有去处，干脆跟着阿良又来了京城。
　　蒋小福毕生没有见识过京城外的世界——幼小时的那点儿记忆，几乎都已经忘却了——如今听了这二位的冒险经历，真是又新奇又刺激，追问了许多问题。
　　到最后，阿良不得不道：“六爷被海盗捉去的时候，我也没在一旁，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得等六爷来了，让他亲自讲给您听。”
　　蒋小福挺不好意思地一笑：“他究竟什么时候来呢？”
　　阿良想了想：“我这边联络好了，写信告诉他，他才能出发呢，而且路上的事儿也说不准，大概算下来，入秋的时候就该到了。”
　　蒋小福就“啊”了一声：“这么久呀？”
　　阿良笑道：“可不是！”
　　虽然听闻六爷要几个月后才到，蒋小福因为相遇旧人，聊了小半天，回到春景堂时依旧兴致颇佳。
　　一进屋子，就见等了不知道多久的佛荪。
　　佛荪对上他的神情，就笑了：“去哪儿了，这么高兴？”
　　蒋小福不看他，自己点了烟灯，又去摆布烟枪。
　　佛荪坐在榻上，一只腿曲着，一只腿长长地伸出去。保持着这个姿势，他只用目光跟随着蒋小福的动作：“给我也烧两个。”随后他又问：“去哪儿了？”
　　蒋小福没有隐瞒的必要，随口答道“见一个朋友。”
　　“做什么的？”
　　“帮人做生意的。”
　　“什么意思？跑腿儿的？”
　　“差不多吧！”
　　“你还和跑腿儿的认识？”
　　“你在宫里就不是跑腿儿的吗？都是一样的人，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佛荪问了个莫名其妙，只好作罢。
　　然而这日过后，他总觉得蒋小福不大对劲。先不论谈话时偶尔会走神，还老是往外跑！这让他越发怀疑，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堂子里的戏子可谓是二者兼具，难不成真的背着自己，勾搭上了别人？
　　佛荪一面认为不大可能，理由是满京城找不出比他更英俊威仪、有钱有势、年少有为的人物了，可是另一面，他又忍不住想，蒋小福难不成真的背着他偷人？不会吧，他怎么敢？


第46章 
　　佛荪偶然在蒋小福这里受过几次冷待后，就留了心。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活得顺遂无忧，家族是正儿八经的旗人，他自己也算得上英武机敏，在宫里是一名尽忠守职的高等侍卫，出了宫，更是一位权力与武力齐备的小爷。所以，最初抢来蒋小福，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因为觉得他有趣，继而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个捧戏子的老斗。这也很好，摆酒吃饭办堂会，都有蒋小福作陪，平日里得了闲，也能无顾忌地和小戏子吵个嘴，依然算是有趣。
　　然而时间一长，他还是觉得不够。
　　尤其这几日，他和蒋小福吵上几句后，总有些意犹未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足之意。这份不足之意，究竟“不足”在哪里，一时还不得而解。
　　这日，他偶遇了几名纨绔浪子。
　　原本他是瞧不上这些人的，认为与自己不是一路，然而凑巧他那日喝了不少酒，受了这几人的恭维，越发飘飘然，也就放下姿态，与他们凑到了一张饭桌上喝酒。
　　这几名纨绔浪子中，凑巧又有那么一位姓宋的小兄弟，也是喜好闹小旦的，几杯酒下肚，讲起了一桩烦恼——他相好的那位，叫做小寿喜，是个不走运也饿不死的普通戏子，近日却在他面前端起架子，摆上了谱。
　　小宋兄弟，偏于浪子而非纨绔，才貌和口袋都是轻浅一路，正好配那位小寿喜，若是没了小寿喜，恐怕也捧不了什么像样的戏子了，故而十分苦闷。
　　有人问：“莫非他最近新攀上了什么老斗？”
　　小赵兄弟肯定地回答：“没有。”
　　“那么，是你在开销上，克扣人家了？”
　　小赵兄弟犹豫地摇头：“也没有，在此之前，我们正是好的时候。”
　　“怎么个好法呢？”
　　“嘿嘿。”小赵兄弟伸出拇指一翘，遥遥指向旁边休憩所用的床榻：“好不容易，让我得偿所愿，尝了个鲜！”
　　那人听出门道来了：“哎哟！这么说的话，赵兄，你怕不是……功夫不到家，惹出闺怨来了？”
　　此话一出，一桌人都认为疑案已破，顿时哄笑起来，那赵兄满脸通红，又羞又愧，只好借着酒劲儿强装无事，请教起闺房之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佛荪旁观着小赵兄弟，不发一言，默默地也受了启发。
　　月色如洗，佛荪带着酒意走在樱桃斜街上。
　　方才那位小赵兄弟，显然是在床上力有不逮，才招了人家小旦的嫌弃，他以小赵兄弟为镜，反省自己，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名合格的老斗，是个只会花钱的莽汉。
　　仔细一想，他为蒋小福花了那么多银子和功夫，比起付出，得到了什么呢？养只阿猫阿狗，还懂得来舔一舔主人的手呢！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和蒋小福之间差了点儿什么，原来不是差在自己身上，是差在蒋小福身上！
　　想通这一关节，他豁然开朗，唯独还剩一个小问题。
　　他佛荪洁身持正，并不是沉溺床笫之事的糊涂蛋，要说经验嘛，当然也是有的，不过是和女人。
　　要论男人……他实在没有这样的经历。
　　虽说现在闹小旦已经是京城里的风气了，不过怎么个“闹”法，又有很大差异，多数人闹小旦，无非是打茶围、吃酒、摆饭、听戏，再资深一些的老斗，为了捧戏子还会花费巨资置办装束，作为回报，戏子也是形影相伴，既唱堂会，也做私谈。
　　这其中，又只有小部分人，会真正和戏子闹到床上去。
　　佛荪显然是没有过。
　　他思索半晌，实在也没有结论，于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事儿都是那么回事儿，男人女人都一样！”
　　随后，他又缜密地进行了补充：“总之先试试！不成就算！能有什么大不了？”
　　经过此番严密的思考，走进蒋小福的屋里时，他已经踌躇满志，再无犹疑了。
　　蒋小福正在屋里和周麻子说话。
　　主要是周麻子说，他听。
　　周麻子是好意，专程来提醒他，自家这本账现在不大好看，一则是当初支援王小卿出师，一次性拨出去大把银子，二则是现在蒋小福生意不大景气，来源单一，先是董老爷，后是佛荪，不像当年有大把的客人来此销金，三则是在大烟上的开销实在太大。几桩事儿加起来，蒋小福的家底已经快要掏空了。
　　蒋小福听完，却是不放在心上：“想这么多做什么。”
　　“可是，这样下去，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哇！”
　　蒋小福还是无动于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一天算一天吧。”
　　周麻子看出他有些心灰意冷，正要劝几句，佛荪就裹着一身酒意进来了。一进来，就朝周麻子挥手：“你出去！”
　　周麻子低头一撇嘴，依言离开。
　　蒋小福则是随口道：“这么晚还过来，坐会儿又得走，也不嫌累？”
　　“不走了。”
　　“嗯？”蒋小福没听明白，抬头看过去，就见佛荪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含着精光，正琢磨什么念头似的。他虽然不懂人情，但懂得察言观色，立刻就觉出不对：“什么意思？”
　　天气热，佛荪在说话间已经脱下了长衫，然而此刻他动作不停，一面朝蒋小福走过去，一面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蒋小福先是怔住了，在佛荪的手搭上他的肩时，才惊醒似的站起来，后退几步，蹙着眉头问：“你发什么疯？”
　　佛荪见他这个反应，疑惑地暂停了动作：“又不是小媳妇儿，害什么臊？”
　　这话说完，他自己却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他又继续逼近，口中不耐烦地催促：“把事儿办了，省得你成天给我脸色看。”
　　蒋小福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然而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臂已经被佛荪紧紧拽住，只好一面挣扎一面试图稳住对方：“那你也别着急啊！什么也没准备！”
　　这话当然有理，可惜佛荪根本就没有和男人做过这回事儿，哪里会思考要什么准备呢？再者，他做事向来果断，既然决定了要试一试，那就谁也阻拦不了。
　　蒋小福开始还心有不甘地挣扎，可到底比不过佛荪的武艺，所有挣扎都成为徒劳之举，也就认命了。
　　这时候，两人已经纠缠在了床上。
　　佛荪目标明确，也不懂得什么旖旎手段，简单直接地剥光了蒋小福，俯身压了下去。而蒋小福因为已经认命，行动上并不如何抗拒，单只是间隙地喘息两声——因为惊惶。
　　片刻后，佛荪却是大骂一声，光着身子跳下了床。
　　光脚踩在地上，他脸黑如炭，心跳如鼓——因为懊恼。
　　他万万没有想到，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只要一想到手中摸着的是男人，他就觉得古怪，简直下不去手。
　　平日里他也没少对蒋小福动手动脚、搂搂抱抱，然而那些时候，他更像是逗弄猫猫狗狗，单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就要亲近，没有别的心思。如今陡然意识到这是个男人，和自己并无区别，他就觉得万分怪异，甚至还有点恶心。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问自己：“再试一次？”
　　随后他又在心里做出回答：“要是再不行，就要丢人了。”
　　想到这里，他虽然还皱着眉头思索，但手中已经捡起了扔下的衣裳，默默穿了起来。
　　另一边，蒋小福从仰躺改为侧卧，蜷缩着一动不动。他处在劫后余生的大悲大喜之中，暂时失去了反应。
　　蒋小福回过神来时，放眼一望，屋里空荡安静，佛荪已经走了。
　　他忽然要哭似的抿了嘴，眉头跟着也是一蹙，然而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并没有真的哭出来。
　　他对佛荪没有抱有希望，所以发生一切事情也都可以接受，纵然难过，也难过得有限。今日这一出，他也没明白佛荪是怎么回事，但总算是有惊无险，暂且过了一关。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甚至还迅速思考了一个问题，佛荪这回是自找的受挫，但是会不会恼羞成怒，怪罪到他身上呢？
　　再一个，周麻子先前讲的话，他是听明白了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如果佛荪从此就不捧他了，他蒋小福失去依仗，又要如何立足，如何生存呢？
　　直到周麻子试试探探地进屋，他也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
　　周麻子方才躲在走廊里，连偷听带猜测，大概想到了屋里是个什么情形，然而很快就见佛荪黑着脸冲出来，竟然就此离开了，这叫让他摸不准头脑了。
　　这时他端着脸盆拿着手巾进来，立刻打量着屋里的情况，见蒋小福光着身子但神态自若，只好上前一步问道：“小老板，擦一擦？”
　　蒋小福“嗯”了一声，泰然起身穿上了衣裳。
　　周麻子站在旁边，脸一红，一双眼珠子简直不知道放哪里好，由于自己先害了臊，所以到最后也没能试探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
　　周麻子留意着蒋小福，而蒋小福则等着佛荪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两日后，他才从别人口中听说皇帝出宫前去木兰秋狝的消息，佛荪也跟随圣驾，跑去山林里围猎去了。


第47章 
　　夏末秋初的时节，院里草木正是繁盛，蒋小福暂且忽略了一切困扰，坐在院子里喝茶。喝完茶，吃完一碟蜜饯，他擦了擦嘴和手，还是没忍住，又烧起了鸦片烟。虽然他有意不去想自己的生活，不去思考无解的问题，然而处在安静无事的环境里，依旧时常觉得心慌气短，末了，还是要吃几口鸦片才能放松。
　　周麻子在一旁伺候，每每见他拿起烟枪，必定要翻出个白眼，心里很瞧不上，但知道劝也没用，故而除了白眼之外，并没有别的表示。
　　眼见这天的时光就要消磨殆尽，天际擦灰时，院墙外忽然起了喧哗，蒋小福凝神听了半晌，只听得嘈杂人声，分辨不出具体内容，于是转头问周麻子：“外面儿怎么了？”
　　周麻子正是好奇，见他发了话，赶紧说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就走，出去没一会儿，麻溜地跑回来：“你猜怎么着？”
　　“嗯？”
　　“韩家潭走水了！”
　　蒋小福却是一下子站起来：“小卿没事儿吧？”随后他仰头远望，果然见远方有烟雾腾升入空中，只是因为天色渐暗，不容易察觉。
　　周麻子愣住，这才想起来王小卿因为没定下寓所，正住在韩家潭一处临时租赁的小院里呢，结果自己看热闹十分兴奋，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这个……我这就去问问！”
　　他再次跑出门，这回，直到晚上才回来。
　　“烧得就剩墙和石头，一团糟，没法子住人了。”他告诉蒋小福：“我去的时候，火还烧得旺呢，刚靠近，哟！那股子热浪！”
　　蒋小福皱眉：“人呢？”
　　“人没事儿！”周麻子先讲结论，末了又转回来细细描绘自己的一番经历：“最开始，我还以为人困在里面儿呢，正发愁，这情形也没法进去救人呐！着急啊！谁知道小卿已经跑出来了，他先瞧见了我，嘿！”
　　“他没跟你回来？”
　　周麻子摆手：“他不来，我本来也是这么说的，住的地方都没了，不如先回来安顿。正说着呢，花老板来了，把人领走了。”
　　蒋小福听罢，没说什么，翌日就跑去花天禄那里，见到王小卿，得知他的确是毫发无伤，只是原本屋里的家什、木箱、衣物、戏服，全都算是毁了。
　　花天禄见到蒋小福，倒是解释了几句，因为小卿得重新置办东西，徽班的装置到底和昆腔不同，还是住在他这里，办起来方便一些。
　　“何况，你那边开销也大。”花天禄最后说道。
　　蒋小福知道花天禄是个精明的，自然看得出自己的景况不如从前，也就默认了。
　　王小卿倒是拉着他的手，讲述此番逃脱火龙的惊险，最初着火的地点就在他住所旁边，他正关在屋里练习写字，自家耳房都烧着了，也没发现，最后火势蔓延到院子里，他才一抬头，被院里的浓烟惊呆了，这才冒着火势往外跑。
　　讲到最后，他自己后怕上了，眨巴着眼睛挤出一滴泪水：“吓死我了。”
　　蒋小福并不体谅他的心情，简短地评价：“人没事就行。”
　　这次小小的事故之后，蒋小福的生活又恢复宁静，堪称是在春景堂幽居。偶尔出几次局，并不复往昔的盛况，他也不在意。因为向来不乐意处理琐事，故而王小卿的生活景况，他是一概不知。
　　如此到了中秋那日，关门闭户之后，他让周麻子自去睡觉，自己则坐在跨院里赏月。
　　月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银白的一轮月，挂在幽黑的夜里，白的惨白，黑的漆黑，千百年如一日，无聊也无聊死了，就算有再多人吟诗作赋地赏它，又有什么用？然而蒋小福又想到自己，恣意地活了那么些年，现在落入这样的境地，越活越不是滋味，还不如一轮亘古不变的破月亮。
　　在凉风习习的暮色里，蒋小福心里那点不甘心，又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与之一同冒出来的，还有点孤独寂寞的感受。
　　自从唐衍文死后，无论遇见什么事他都没有哭过，然而这时候他忽然就感伤起来，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流了满脸的泪水。他甚至没有想某一件具体的事，或是回忆某个难过的时刻，他只是笼统地感到悲伤，难以抵抗，也难以承受。
　　于是他干脆由着性子哭了个够。
　　这一哭就哭到深夜，他流干了眼泪，伸手按了按红肿的眼睛，自己也觉得好笑。因为哭得太久，导致现在内心十分平静，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提不起来了。先前那点不甘心也好，寂寞也罢，自然也全都消散无踪。他的情绪向来是浩荡如斯，来时轰然如山倒，去时也悄然如未发生。
　　简单地洗漱完毕，他爬上床，很快就沉沉睡去。
　　中秋过后，佛荪终于得了闲暇，再次走进春景堂。
　　走进屋内，他头一次不像往常那样喧宾夺主，反而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蒋小福前些日子将屋里的布置略微改了改，一张小榻被他挪到了窗户下面，紧贴着墙，如今他正半靠在榻上，眺望窗外的草木，这时就扭头看了眼佛荪：“今儿怎么有空了？”随后朝外喊了声：“老周。”
　　周麻子进来添茶倒水，佛荪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前坐下，回答道：“去王爷府上传话，人不在府里，我晚点儿再去一趟。”
　　蒋小福又问：“烧烟吗？”
　　佛荪见他这样语气寻常，并不像自己所料地那样冷嘲热讽，这才放下一半心：“烧一口。”另一半心还悬着，因为觉得蒋小福不应当就此翻篇。不像他。
　　蒋小福下了榻，慢慢点灯烧烟：“我早上刚吃过几口，就不陪你了。”
　　说完，他见佛荪没有答话，抬眼看过去，就见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眼睛里是明显的疑惑神情。蒋小福不由得笑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佛荪注视着他，想了想：“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说话间，蒋小福烧好了焦黄的烟泡，将烟枪递给佛荪，他转身坐回榻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最初是怕你，后来，也挺讨厌你的。人人都说我□□了就脾气大，其实我这样的人，脾气大又能怎么样呢？你就不一样了。我惹不起你，所以我很怕得罪了你。”
　　讲到这里，他见佛荪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便又朝他笑了一下：“那天你走之后，我才想明白，你这个人虽然是很霸道，其实也不坏的。”
　　这话不算好听，可佛荪听了倒是心情不错，他在内务府见过训海东青，所谓熬鹰，让其困倦和惧怕主人，然后与之亲近，就是驯服它的时候了。
　　佛荪心里开朗，于是回应道：“什么屁话！”
　　蒋小福原本怕他翻脸，又的确承他帮助自己的情，故而强迫自己忽略了他的霸道蛮横，也暂且忽略了他上次的胁迫，这才说出一番解围的话来。然而佛荪单只是这样粗暴言语，不是个领情的态度，蒋小福也就懒得再跟他废话，索性扭头看向窗外，继续看他的风景。
　　佛荪还等着蒋小福一问一答地再说几句，谁知道蒋小福竟然就此沉默下来。
　　他先还僵这脸，坚持了一会儿，却是受不住冷待，出声道：“说话！”
　　蒋小福被他一嗓子吼得立刻扭过头，并且生了点气：“说话就说话，好好的你吓人做什么？”
　　佛荪听了他呛声的话，感觉自在多了：“吓你玩儿呗。”
　　周麻子自从上回佛荪怒而离去后，就有点担心。
　　后来佛荪很长时间不来，他还以为两人彻底闹掰了，整日忧愁家里这本账要怎么办才好，如今佛荪来了，他又换了另一种担心，怕他又把蒋小福给怎么着了。于是这次，他依然在走廊里躲着，竖起耳朵，观望屋内动静。
　　他先是听见嘀嘀咕咕的对话声，随后安静下来，然后骤然响起佛荪的一嗓子吼声，周麻子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瞪圆双眼仔细偷听，好在屋里又恢复了平和的对话。
　　这像是危机已经化解的表现，于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端着一盘子点心瓜子走进屋。
　　屋内，佛荪摆弄着烟枪在盘里磕磕碰碰，一面玩，一面发布指令：“到时候你机灵着点儿，好好周旋，别坏了我的事儿！”
　　与之相对，蒋小福脸上挂着似恼非恼的神情，嘴唇微微抿着，是无奈兼嫌弃：“怕我坏事儿，就别让我去呀！”
　　佛荪呲牙一笑：“那不行，人家从南方千里迢迢来京城做生意，我们得好好招待！”
　　蒋小福忍不住：“佛大人有权有势，真金白银同人做生意，还用得着靠我一个唱戏的？”
　　“少跟我贫。”佛荪伸手遥遥一指，发出警告：“这事儿成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但要是坏了，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蒋小福懒怠理他：“不是还要去什么王府吗？你还不走？”
　　“赶我？”
　　“当然是赶你，这都听不出来？”
　　周麻子暗自慌张，趁着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点心，赶紧倒了杯茶推给佛荪：“大人喝杯茶，润润口。”
　　这么一打岔，佛荪果真就放下烟枪，闭了嘴喝茶。
　　蒋小福呛了半天声，也觉得口渴，自动地走过来坐下。周麻子顺便也给他沏了一杯，这才离开。蒋小福喝着茶，顺手又拿了枚点心吃，也就忘记赶人的事儿了。


第48章 
　　这日，佛荪和董老爷联合起来，宴请那位南方来的生意伙伴。
　　佛荪对此事非常重视，他和董老爷的计划里，一个有门路，一个有钱，而要想打通京城官场的七经八络，还需要一件物品——广珐琅。以上等的广珐琅为敲门砖，不愁那些官场老蠹不趋之若鹜。
　　蒋小福在赴宴前，特意吃了几口烟，等到精神焕发过后，才仔细装扮起来。
　　平日在屋里，他百无禁忌，只捡舒服的衣裳穿，不是卧着就是躺着，总是一幅懒洋洋的神情，如今在鸦片烟的刺激下，筋骨恢复力量，再刻意装束打扮起来，看着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等他走出春景堂坐上马车时，已经颇像一名娇养的富家子弟了。
　　之前当着佛荪的面，他不肯支持这桩事情，提起来就不说好话，然而真到这时候，他也愿意配合佛荪，不给人坏事儿。反正据佛荪所说，只是陪生意上的客人吃顿便饭而已。
　　请客的地方在石头胡同的槐荫堂，原本佛荪想在春景堂，可一同请客的还有个董老爷，蒋小福不乐意，恰好董老爷现在正与槐荫堂的小云交好，于是改成在槐荫堂。
　　蒋小福来之前，主宾已经相聚落座，寒暄完毕。
　　客人一共三位。
　　一位是主事的大掌柜，看着像是个洋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京话，佛荪见多识广，在最初的惊讶后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南面的生意人很多都是这样的。
　　第二位是严鹤，佛荪认得他，不过从前那点旧事并不值得一提，大可以忽略不计，如今这严鹤大概是师爷或掌柜一类的角色，含笑少言，偶尔说几句话，却都能说到点子上，佛荪也没有怠慢。
　　第三位是最初与他联络上的小掌柜，笑嘻嘻的，看着黑黑壮壮却不显年纪，在桌上插科打诨之余，不忘胡吃海塞，佛荪猜他不是拿主意的人，故而也不大管他，任他在一边大嚼。
　　双方都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来，所以三言两语，敲定了几节关键的细节，这桩生意就算是顺利推进下去了。
　　佛荪谈好了正事，兴致就上来了：“余兄，你没来过京城，可听说过我们这儿时兴的名伶吗？”
　　对面桌上的大掌柜，余兄，先是笑眯眯地看了眼身边的人，随后摇了摇头：“没有。”
　　佛荪很替他遗憾，“啧”了一声，又问严鹤：“严兄当初来过京城，大概是领略过的了？”
　　严兄，严鹤，严六爷，微微一笑：“略知一二。”
　　他和佛荪虽然彼此认识，但巧就巧在，都不知晓对方与蒋小福的关系。
　　其实当初严鹤对佛荪提起过蒋小福，可到了这时候，佛荪早已将此事忘却了。严鹤见他发问，不仅承认知晓，还很坦然地答道：“以前来京城，有幸见识过蒋老板的风采。”
　　这话一出，佛荪和董老爷双双怔住，随后董老爷先是轻轻“哟”了一声，像是好笑，又像是感慨，佛荪反应过来后，倒是一合掌：“哈！这不就巧了！今儿我请来的，就是蒋老板。”
　　说完，他就见余兄和严兄对视一眼，也是笑起来。
　　“可不是！”“巧了！”
　　他们在此巧上加巧，蒋小福和周麻子，由一名随从领着，也走进了槐荫堂。
　　这里原本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虽然房屋布局全都重新修葺改造过了，但院内的亭台楼阁和花草林木，都保留了当初的风韵，比普通的堂子更大气广阔。
　　蒋小福头一次到这里来，边走边在心里评比，末了还是认为比花天禄的地方差一些。差就差在全无雕琢痕迹，不像个堂子。
　　一个堂子，若太像寻常人家，反而要让来客不自在的。
　　走过游廊，进入一处小花园子，今日会客的场所不是室内，而是在这小园子中的八角亭内。亭中灯烛通明，照在纱帘上，整个亭子好像成了黑暗中一处闪着琉璃光芒的景观。亭外的暗处朦胧不清，但有金桂飘香，与谈笑人声一起传出来。想必几人谈得不错。
　　他走上前，掀开帘子。
　　佛荪正是兴致高昂，一眼就叼住了他：“蒋老板还算给我面子，来得很早嘛！”
　　随着这句话，他就见蒋小福扫视座中，随后有些怔怔地朝他一笑，走过去落了座。
　　这一眼笑得恍惚，但佛荪没有留意，转头问道：“严兄看蒋老板，可还认识吗？”
　　蒋小福随着这句话看过去，在秋夜清爽的微风中，听他答道：“一如昨日。”
　　蒋小福垂下眼帘，毫无反应。
　　他在此之前，一直盼望着严鹤来，那种情绪，大概类似于盼望着见一位老友，是令人温暖的愉悦。然而严鹤真的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时，他忽然似大梦惊醒，这才发现不到一年的时光里，日月如梭，早已让自己面目全非了。
　　他经历的落魄，受到的羞辱，忽然变得真实而难以承受。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是羞愧。那句“一如昨日”听在耳中，他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立刻就尖锐地疼痛起来。
　　如此种种，体现在脸上，就成了木然。
　　这时佛荪的声音又响起来，是笑着招呼大家喝酒。
　　佛荪只当蒋小福的反应是孤高冷淡，这一点他是很赞赏的，自己的人，陪坐是陪坐，但不应该四处献媚来事儿。而且看蒋小福的反应，他猜想应该是不认识对方了，既然不认识，以蒋小福的为人，当然是懒怠搭理。
　　在蒋小福内心惊涛骇浪的时候，众人已经转移话题，聊到了官场。
　　双方地位和立场不同，然而统一地对家国大事不感兴趣，聊官场，不过是聊彼此那点合作的生意。
　　“早几个月，我就透了一只鼻烟壶出去，给军机处那位葛大人。”佛荪一口酒一块肉，讲得十分得意：“现在那几位，都托人来问呢！我只说是远房亲戚的朋友，识得高人，千辛万苦才求回来的，不是我不愿意孝敬各位大人，实在是拿着银子也没处买啊！”
　　约翰，也就是余兄，深深地一点头，问道：“那么我们这次带来这批货，也不好全卖出去了？”
　　佛荪当即向前探身，竖着拇指朝约翰一比划：“余兄高见！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放之天下皆准。我已经放出话去，就说我找到了那位朋友，托他当个说客去了，若是不能成呢，损失我担着，若是能成呢，哎，先到先得呗！哈哈哈！”
　　余兄连连点头：“大人办事，果然周全。如今军机处几位大人，可好相与吗？”
　　“放心!”佛荪一挺身又坐直了：“都是熟人！”
　　余兄又闲聊起来：“如今京城里禁烟的条例可还严苛吗？”
　　“禁嘛，是禁的，不过管不到南面儿去。”
　　“听说军机处的几位大人里，也不全好这一口，更一些大人对此厌恶至极……”
　　佛荪听到这里，打断道：“是有这么个人，不过这就更不必担心了，这位唐大人，已经不幸捐馆啦！不瞒你说，这位唐大人于我不大相熟，倒是换上来的葛大人，于我早就相识……”
　　佛荪说这番话时，严鹤极力掩盖住惊讶的神色，拿着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却是朝着蒋小福扫了过去。
　　蒋小福无动于衷，宛如木雕。
　　如果蒋小福单单只是不表现出熟稔的态度，他很容易理解，可直到现在，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显然就是刻意回避了。再者，唐衍文不在了，蒋小福怎么会和佛荪搅到一块儿的？
　　他拿不准蒋小福是个什么意思。
　　另一面，蒋小福觉得从没有如此难捱过。
　　他虽然可以强作冷淡，总不能直接扭过头去，所以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严鹤的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呢。
　　他没体验过这样的感受，不是单纯的不自在，而是含羞抱愧，仿佛露了怯。
　　佛荪在那儿说话，他终于忍无可忍，瞪了严鹤一眼。
　　严鹤受了他这一瞪，不知从中看出了什么，短暂地一怔，随后竟是微微含笑起来。
　　与此同时，佛荪疑惑地看住了严鹤：“严兄，何事这么高兴？”
　　严鹤还未回答，约翰先“哈”了一声，也高兴了：“照佛大人的意思，这桩生意，几位大人都是感兴趣的了？”
　　佛荪一听，立刻答道：“那是当然。”
　　他认为这些生意人太过磨叽，小心翼翼，好像信不过自己似的，面上就有点不得劲。
　　而这位余兄却好像没发现，乐呵呵地感慨起来：“这样看来，此事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不瞒您说，我很相信佛法缘分，这桩生意虽然还没了结，但天意如此，依我看，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啦！”
　　这话说得顺耳，立刻浇灭了佛荪心里那点不得劲。
　　他咧嘴一笑：“是这么个道理！”
　　然后他又起了兴致，讲述起自己“慧根”这个字的由来，末了又表示，不仅这桩生意得了神佛照应，连他这个主事儿的人，也是佛祖座下的子弟，自然是要受佛光庇佑的。


第49章 
　　蒋小福这一晚过得含酸带怨，然而佛荪并不能体会这份心情，两人乘坐马车行驶在路上，他美滋滋地哼唱不已，一嗓子拖出老长，可见兴致极佳。
　　哼了半路，蒋小福打断他：“刚才那些人，你上哪儿认识的？”
　　佛荪收放自如，唱词戛然而止：“原本是那个叫阿良的小掌柜，得了这批货，带来京城兜售，就他那样儿，自然是没人识货。”
　　“那你怎么就识货了？”
　　“本来我也不知道，正巧有一次，他在酒楼里不长眼撞了我，竟然声称拿一只鼻烟壶赔罪……诶，你怎么忽然对这事儿感兴趣了？”
　　蒋小福斜了他一眼：“不感兴趣，随口问问。”
　　话虽这么说，佛荪还是细细讲述了一遍他是如何慧眼，看出这鼻烟壶与众不同的价值，又是如何机巧，低调地一步步宣扬出名声，又是如何有魄力，联合董老爷的财力囤积并独占了这一条货源。总而言之，要是换了别人，可真不一定能做成这桩发大财的生意。
　　至于严鹤此人，他依旧是没有特意去讲，虽然严鹤记得蒋小福，可蒋小福的戏迷那么多，不一定记得严鹤嘛。
　　蒋小福听了，只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佛荪看他半晌，恍然大悟：“你莫不是担心小爷我仕途通达，青云直上，不要你了？”
　　饶是心事重重，蒋小福还是被他逗得一笑。
　　“我说对了？”
　　蒋小福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
　　“我怎样？”
　　蒋小福又不理他了。
　　回到春景堂，蒋小福打发走佛荪，合上门帘子，转身坐在榻上。
　　他想到了严鹤，过去的记忆一点点鲜活起来。
　　当初相遇时还在唐府，本以为是个矜贵的文人，谁知道一开口，冒然评价起唐明皇来。想到此，他忍不住抿了嘴一笑。那时候以为这人冒失又装相，人家到春景堂来打茶围，他还让人摆了桌饭，花了不少银子。
　　再后来借住到春景堂，日日相处，彼此那点事儿也都知晓。蒋小福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儿，留他暂住，严鹤，严六爷，却不知怎么喜欢上了自己。
　　那是蒋小福生命里唯一的一个，向他表露了心意，又别无所求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想的。
　　靠在榻上，蒋小福偏头去望窗外的一幕秋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变了样子。这么想着，脑海里渐渐也如夜空一般浩荡无野，记忆带来的汹涌情绪也淡了下来。
　　这种时候，他也只好是烧一口烟炮，就好在茫然的愉快中入睡了。
　　翌日，一大早，蒋小福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
　　可是下一刻，他又立刻翻回来，并且睁大眼睛：“你怎么又来了？”
　　佛荪端坐在床前，并不掩饰自己的爱好：“吓你。”
　　蒋小福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伸手将被子拉起来盖住头脸，继续睡。
　　佛荪达成目的，不再纠缠，一面朝外走去，一面奇怪道：“怎么这么能睡？”
　　晃悠到外间，他坐在桌前一瞅，周麻子已经摆好热茶瓜子，还有一盘洗净的新鲜葡萄。然而佛荪拍了拍桌子，对守在旁边的周麻子说道：“我还没吃早点呢。”
　　周麻子立刻答应一声：“哎哟，看我！这一大早的，是该吃早点的时候了！我这就给您备去！”说着他转过身，翻着白眼走出去。
　　佛荪作为一名年轻的武人，除了吃大烟和逛堂子这两项恶习外，与那些吃瓦片混日子的旗人不同，他勤练武、求上进、起得早、吃得多。
　　周麻子上了两次菜，才伺候他吃完早点。
　　蒋小福还没醒。
　　佛荪背着手进进出出巡视几回，终于感到无趣，跑到楼下找了间会客的屋子，倒在床上补眠。不是他非要赖着不走，而是这几日他又闲了下来，恰好这段日子里蒋小福待他和睦融洽，故而他很愿意来陪一陪蒋小福。虽然发现两人作息差距太大，他也并不在意，反正接下来的日子都很空闲。
　　蒋小福并不知晓佛荪的打算，睡饱后醒来，先是饿，吃过一顿午饭后，又爬上床吃烟。
　　两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如此共同度过半日，佛荪醒来，上楼来找他闲话，这才算是见了面。
　　蒋小福懒洋洋地问：“给你烧一口？”
　　佛荪给自己倒了杯茶：“行啊。”
　　蒋小福起身点了烟灯，又问：“你那批货，什么时候给我玩玩？”
　　佛荪刚才睡得口干舌燥，连喝了两杯茶，抬头见蒋小福望着自己，还在等话，就“啧”了一声：“急什么，我还能不给你吗？”
　　“没见你给我呀。”
　　“明儿我就让人和那小掌柜取货了，到手后，先给你送一只来。”佛荪接过烟枪，吃了一口，又补充道：“不过你可别拿出来显摆，自己收着就行。”
　　蒋小福似乎也没有显摆的意思，拿起自己的烟枪，继续给自己烧烟泡：“哦。”
　　佛荪嘴里吃着烟，眼里瞧着蒋小福，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这瘾头，是不是忒大了点儿？”
　　虽然两个人都好这一口，但佛荪隐隐觉得，蒋小福格外有瘾，好像每次见面，他都得抽空吃上几口才行。别人吃烟，像听戏喝酒逛堂子，可为可不为，蒋小福吃烟，像吃饭，好像每天醒来就为了这一件事儿，别的事情都提不起劲。
　　不过幸好，他是供得起的，而且有他在，也没人敢查到蒋小福头上。
　　佛荪本想劝说几句，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儿，他垂下眼，又没有说出口。
　　蒋小福吃足了鸦片烟，精神充沛地站在佛荪面前，说要出门会友。
　　佛荪当即伸手指了他：“我一来你就要跑？”
　　“我想去瞧瞧小卿。”蒋小福说完，又犹豫道：“他还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呢，你能不能替他找个合适的宅子？”
　　佛荪翘着腿，不耐烦道：“给他帮忙的人多了去了，哪儿用得着我啊！你也是，多什么事儿呢？”
　　“那不成。”蒋小福十分有理：“怎么也是我师弟，不能不管呀。”
　　佛荪没兴趣：“随你，别找我就成！”
　　蒋小福还想再劝说几句，好让佛荪帮忙，可惜佛荪不愿意，说几句还要发火，最后几乎是把蒋小福赶出了门。
　　蒋小福果真去瞧了王小卿。
　　去得不巧，王小卿出局去了，连花天禄也不在。蒋小福坐在堂屋里喝完一杯茶，歇够了，就准备走。
　　刚一起身，迎面走过来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楚，走到近处蒋小福才认出来，是许久不见的严云生。
　　严云生像在自己家里一般，很闲适地坐下来：“好久不见啊，蒋老板。”
　　“二爷。好久不见了。”蒋小福朝他点了点头，倒是不好立刻就走了。
　　严云生闲聊一般问道：“等很久了？有急事找小卿吗？”
　　这话一出，蒋小福就知道他一直在这里，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来了。但他为什么来见自己，则是不清楚。虽然两人相识已久，当初的交情也并非作假，可后来天意弄人，两人的路越走越岔，再这么面对面相见，陌生的感觉就挥之不去了。
　　想虽这么想，他对严云生是没有怨言的。
　　当初他因为唐衍文的死而混沌度日的时候，还是严云生来提点过他。这份恩情他领受了，就算不论这个，以前严云生如何待他，他心里也还记着。
　　“没有急事，我来看看小卿，顺便问问他找着宅子没有。”
　　严云生立刻“嗯”了一声：“他性子慢，总也不着急，你有空多帮忙，催着点他。”
　　蒋小福转了转眼珠子，问：“二爷替他着急了？”
　　“我急什么！”严云生一乐，紧接着又说：“但是总住在别人家里，总不是个事儿！你说是不是？”
　　蒋小福回想起上次见面时，王小卿和花天禄的亲密行状，没再多言。
　　“是。”他简短地答道，然后朝外望了眼天色，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告辞了。”
　　阿良的寓所离得很近，走几步就到。
　　蒋小福昨日虽然装作不认识严鹤，可夜里睁着眼睛想了半夜，在黑暗中回顾往昔，认为自己不能就这样避而不见。且不说这是懦夫行径，他蒋老板在戏台方寸间也是个人物，不能这么干，就说当初与严鹤总算是有些交情，若是弃而不顾，难免让人寒心。
　　思来想去，他硬着头皮，决定主动去找严鹤，见上一面。
　　至于见了严鹤，要说些什么，要如何解释自己急转直下的生活，他就顾不上思索了。
　　到了地方，阿良几人却是不见踪影。
　　蒋小福来过几次，已经认得路，索性长驱直入，直走到最外间的堂屋内。
　　将将站定，里屋响起脚步声，随后帘子一掀，严鹤探出半个身子。
　　他身穿一套黑色丝绸的裤褂，是家常随意的打扮，那衣料大概是品质上佳，暗暗闪着光泽。见了蒋小福，他略有些惊讶，但更多是高兴——还未开口，先就盯着蒋小福露了笑。
　　蒋小福像是受不住这样的视线，只好开了口：“六爷。”
　　严鹤上前几步，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才停下，随后微微探身，像逗弄小孩子一样：“现在认识我了？”
　　蒋小福有些窘迫，轻轻抿了下唇，才点头答道：“认识。”
　　这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答案，不过严鹤是满意了。站直身体，他转身朝里走去，并且对蒋小福一招手：“来。”
　　这一举动，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别，甚至相处日久似的，很不见外。
　　蒋小福一下子察觉到了，不由得也露了点笑。


第50章 
　　两人相对而坐，因为没人伺候，严鹤亲手给他倒了茶，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找着旁边条案上的木匣子，又从木匣子里变戏法一般又掏出一盒东西，摆在蒋小福面前，这才坐下。
　　蒋小福低头一瞧，那是一盒子果脯，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小而嫣红，表面上撒了细细的雪白的糖粉。
　　将那盒果脯往他眼底下推过去，严鹤告诉他：“替你尝过了，甜的，不酸。”
　　蒋小福怕酸怕苦，听他这样说，才捏了一颗放入口中。果然是很甜。
　　其实他很久没吃过这些花样百出的小吃了，虽然从春景堂往外走，街头巷尾都不乏售卖小吃和点心的铺子，可他就是很久没有买来吃过了。他每日三餐睡眠都照常，人只要还愿意活着，在大事上总还是要和从前一样的，可那些不着紧的小事和闲情，是许久没有过了。
　　又一次，蒋小福觉着，严鹤是带着旧日的时光来到了他面前。
　　他很高兴，这份高兴不同于情爱，更像是夹杂着怀念和隐痛的亲切之感。
　　这时严鹤又问：“我听阿良说才知道，现在是那位佛大人在捧你？”
　　蒋小福应了一声，心里骤然低落下去。
　　本来，老斗捧戏子，大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蒋小福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一点，连带着都快要厌恶自己，故而脸上的神情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松快。
　　严鹤见状，心里隐隐一沉。
　　他见识过佛荪的为人，好斗逞强也就罢了，阴晴不定更甚蒋小福，这两人搁在一起，单只是想一想，都令人疲惫。
　　“他强迫你了？”
　　蒋小福倒是没觉得受了佛荪的强迫，与其说强迫，不如说是他寄人篱下，自怨自艾罢了——别人都可以这样活着，他凭什么不可以？简直难以开口。
　　于是他摇头道：“没有。”
　　严鹤又问：“那日和他们见面，你怎么装作不认识我？”
　　蒋小福想了想，因为不知道怎么撒谎，只好半真半假地回答：“因为……不好意思。”
　　“为什么呢？”
　　蒋小福瞧了眼他的神情，不是一个追逼的态度，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现在是个过了气的人了。”
　　严鹤没有立刻反驳，斟酌着问：“我听说，你现在不大唱戏，堂会更是去得少了。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问一答，蒋小福像受了引诱般，渐渐也说出口了：“现在新起的堂子和戏班，都是徽班，昆腔原本就不讨好……他……病重之后，我又唱得少了，今年年关过后，连小卿也出师改入徽班了，春景堂的日子真是顷刻间就不好过。”
　　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话也就顺理成章：“我也只能混日子过下去，佛大人不是好相与的人，但我们做戏子的，有人捧，就该感激人家。从这一层讲，他哪里是强迫我，反倒是救了我的命。”
　　严鹤咂摸着话中的意思，感激归感激，但人与人之间，哪里能凭感激维系？在他看来，蒋小福好像是不会老，眉梢眼尾间的神态还跟从前一样，可是言行姿态却大不一样了。聊了这么久，他始终语气平和，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兴致昂扬，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怒嗔怪。
　　岁月没有改变他的容颜，但带走了从前那种属于“蒋老板”的神气。
　　到底还是过得不顺心。
　　蒋小福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坦诚，大概有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始终是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说出口。虽然其间有些细节刻意略去了，但总算是头一次与人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很奇怪，这样讲了一遍，好像才终于接受了这是自己刚过去不久的生活。过往的不堪与忍耐忽然真切起来，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一说，就到了傍晚。
　　残阳如血，从窗外泼洒进来，映了蒋小福半身红光。
　　严鹤越听越是安静，虽然听出了无数个疑问，但没有追问的意思。
　　当初离京前，他和蒋小福正是要好，可中间隔着许多人和事，譬如病重的唐衍文，譬如严家背后的一团乱麻，以及他严六爷的生意前程。如今他回到京城，除了生意的缘故，多少还是为了见蒋小福一面。
　　这一面是见着了，可时隔这么久，他既不清楚蒋小福的态度，也不肯轻易让自己冒然开口。
　　因为一旦开口，他就不会回头了。
　　窗外的天幕逐渐黯淡下去，屋里还未点灯，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严鹤，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起身告辞，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自己再留一会儿也无妨。
　　“六爷，别只说我，也讲一讲你吧。”
　　严鹤“嗯”了一声，带了笑：“我的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你想知道什么？”
　　蒋小福脑子里还装着当初那封信，这时不需要回忆，立刻就向前一探身，捡了最好奇的事情问：“你真和海盗交了朋友？”
　　深沉的暮色中，严鹤的面目已经有些朦胧，但声音是平缓清晰的：“也不算朋友。先是结了仇，后来他们要不了我的命，我又分他们一杯羹，才算是言和。”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去点了灯，故而蒋小福错过了他一闪而过的神情。
　　室内亮起来，蒋小福继续问道：“怎么做的仇人呢？”
　　“我手里这批广珐琅，也有优劣之分，如今带入都的是最好的一批，其余的，都卖给船商。这些海盗眼尖，瞅准了，想要把这批货据为己有，我去找他们谈判，有心分一杯羹，谁知道他们胃口极大，不愿分利，只想独占。”
　　严鹤一面说，一面坐回椅子上，这回蒋小福看清了他神情中的冷峻，连带着接下来的话，听上去也像是结了冰：“不愿意也就罢了，得知我要做这门生意，这些海毛子怕短了销路，还想置我于死地。”
　　蒋小福没曾想问出这样一桩往事，虽然知道时过境迁，还是跟着紧张了：“那……你怎么办？”
　　“我没办法。他们把我关在岛上，关了一个月，好在我命大，没死，阿良又是个有良心肯卖命的，救了我一条命。这些人见我福大命大，只好跟我做了朋友。”
　　“那……”蒋小福没有问他那一个月是怎样活下来的，只是忍不住道：“你别跟他们做朋友，也别跟他们做生意了。海盗哪是好相与的呢？”
　　严鹤听了这话，倒是冲他笑了笑：“我得养家糊口啊！要是没有银子，怎么捧蒋老板？”
　　蒋小福脸一红：“我说正经事儿，你别说不着调的话！”
　　严鹤定睛看着他：“你这一点倒是没变。”
　　“什么？”
　　“以前你也这样，我说什么，都要招你骂。”
　　这话说出来，那些不算遥远，但永不再有的前尘旧事，有那么一瞬间又回来了。
　　蒋小福忍不住也笑了：“不是骂你，我是替你担心，那怎么说，也是海盗呀！”
　　严鹤这才回到正题：“你的意思我明白，这笔生意，我骑虎难下，不做不行，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吧。”
　　蒋小福随口说道：“听说那儿的烟膏也比咱们这儿的好。”
　　“是么？”
　　蒋小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没吃过呀？”现在一点儿不吃烟的人，倒是少有了。
　　严鹤垂下眼帘，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才说：“没有。”
　　蒋小福还想说什么，可是来不及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有吃烟。
　　这种事儿是不能想的，一想，就止不住。
　　咽下一口口水，他努力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急切：“天晚了，我得回去了。”
　　严鹤果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蒋小福回到春景堂，一进屋就“哟”了一声：“你还在呀？”
　　佛荪不是专程等他，也不是无处可去，只是把蒋小福这里当做消遣时光的地方，所以蒋小福不在，他也不介意，自娱自乐地吃烟消遣。然而听蒋小福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还是觉得不好听：“屁话！我不能在？”
　　蒋小福就住了嘴，脱了外衫和鞋子，爬到榻上去——佛荪应当是刚吃过烟，烟盘子和烟枪等一应器具都摆在那儿，他正好接着用。
　　他不招惹佛荪，佛荪却有话说：“野到哪儿去了？”
　　蒋小福忙着烧烟，头也不抬：“不是说过了么，找小卿去了呀！”
　　佛荪也就是随口一问，这时又随口胡扯道：“你对你这个师弟，也忒上心了点儿，怎么着，真是一家人一个被窝儿，凑一对儿了？”
　　蒋小福痛吸几口烟，因为知道这话没有来由，所以也跟着胡扯：“那也说不准呢！”
　　佛荪当即嗤笑一声：“你敢！老子打断你的腿！”漫不经心地威胁完毕，他又补充道：“少给我勾三搭四的，不然饶不了你！”
　　蒋小福吞吐几回，周身弥漫了令人兴奋的甜腻气息，侧身撑着头看向严鹤，他慢悠悠地反驳：“我是个戏子，台上台下，都是勾三搭四的。”
　　佛荪从刚才起，已经存了脾气，故而听了蒋小福的反驳，就不像往常那样觉得有趣：“话我是放这儿了，你有胆子就试试看。”
　　蒋小福瞪了眼睛：“试什么？”
　　这句话，是话顶话赶出来的，然而佛荪歪着头想了想，真就有了主意：“从今天开始，我不让你出门，你就不许走出春景堂一步。”
　　蒋小福愣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也有点不敢置信。他觉得佛荪太过阴晴不定，有时候像个很好懂的幼童，有时候又是个难以琢磨的魔王，而这句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另一面，佛荪说出这句话，倒是感到愉快了许多，并且发觉了养戏子的另一项乐趣，那就是给对方立规矩。
　　他将双手放在脑后交叉了，往后一仰，躺了下去，一双脚就长长地搁在蒋小福腿上：“今儿我不走了。”


第51章 
　　余下几日，蒋小福果真没有出门。
　　他并没有完全把那番话当真，但对于佛荪这个人，一是没有把握，二是不太敢惹，所以干脆推掉为数不多的叫局，真的不走出春景堂一步。
　　这日早晨，佛荪看着天气好，让人搬了竹椅子放在院里，和蒋小福在院子里消磨时光。
　　仰头靠着竹椅，他望向风轻云淡的天际，肚子上则放着一串葡萄。一只手负责捧着葡萄，另一只手负责摘下来喂进嘴里，两只腿则是脱了靴子，翘在桌上，时不时晃上一晃。
　　悠闲地吃了半天葡萄，他一斜眼睛：“看我做什么？”
　　蒋小福穿着月白色的绸衣绸裤，端正地坐在旁边看书，被他发现了自己偷看，索性就问出口：“你怎么不吐葡萄皮？”
　　“麻烦。”
　　“葡萄籽呢？”
　　“吃了。”
　　蒋小福蹙了下眉，对这个吃法不屑一顾，但是没言语，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抬头问道：“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
　　说完，佛荪缓缓转头，转动眼珠，看住了蒋小福。
　　就在刚才，他忽然灵光一闪，后知后觉地怀疑蒋小福是真的不欢迎他。
　　这时候，周麻子带着一个人从月亮门拐进来。
　　此人年纪挺小，细手细脚，脑袋圆滚滚的，看上去仿佛是个大头的娃娃。这是佛荪手下一名小侍卫，向来跟着他办事，可以充作他私人的听差。
　　大头听差跑步上前，顶着一脑门汗水，垂手向佛荪禀告：“货都进了崇文门了，现在正往庙里走。”
　　“去庙里？”佛荪问：“他们的人跟着呢？”
　　“跟着呢！董老爷让小的来知会一声儿，说稳妥起见，等过几日，再往仓库里送。”
　　“银子给了？”
　　“按之前说的，给了八成，余下的等仓库再验一遍货。”
　　蒋小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不需要如何思索，他也听明白了——严鹤那方的货进了京，佛荪和董老爷已经派人接过手了，只要把这批珍贵的珐琅器藏起来，这桩生意就算做成了，至于后续如何卖出去，佛荪那边应该早有安排。
　　大头听差交待完毕，又继续传达了另一件事：“还有，宫里来了消息，问您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佛荪是领了宫外的差事出来的，这时一听，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将手里那串葡萄往他头上一砸，顿时滚落好些零星的葡萄：“妈的！这你不早说？”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穿靴整衣，二话不说就往外跑，炮仗一般冲了出去。
　　那听差来不及解释，捂着头紧随其后，也往外跑。
　　蒋小福先是安静地看着，直到这两人跑得没了影儿，才爆发出“哈”的一声，乐不可支了。
　　周麻子由着蒋小福笑了一气，然后走上前道：“小老板，六爷那边传了信儿。”
　　“嗯？”
　　“说是要去天宁寺看古塔，问您得不得空，得空就一块儿去。”
　　蒋小福听了，沉默许久，末了问周麻子：“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来找我做什么？是个什么意思？”
　　周麻子倒是不犹豫：“我要是说了，你可别生气。”
　　蒋小福露出好奇的神色：“说。”
　　“人嘛，做什么事情，总有个目的，不是好的，就是坏的，或者表面上是好的，实际是坏的，或者……”
　　蒋小福轻轻踹了他一下：“念什么喇嘛经！”
　　周麻子咧嘴笑了：“这可是大实话！他平白无故来找你，总要图点什么呀？”
　　蒋小福盯着他：“我听你话里有话。”
　　周麻子就不笑了：“小老板，我现在也看出来了，这严六爷对你是有意思，这不用我说，你肯定能看出来。可当初对你有意思的人难道少吗？这些人，现在能写条子来叫个局，也就算是好的了，要是不好的呢，像董老爷那样儿……别怪我说话难听啊，人心隔肚皮，后面藏了什么心思，谁都说不准哇！”
　　随着这句话，蒋小福就沉了脸色，他明白周麻子顾虑得有理。哄个戏子当玩物，也不是没有的事儿。
　　他想了想：“那你猜，我是什么心思？”
　　周麻子这回睁大眼睛想了半天，然后一摇头：“那我猜不中。”他还有后半句话藏在心里：“就你当初对唐大人那九曲十八弯的劲儿，谁来都猜不中。”
　　蒋小福又是一乐：“可见猜忌别无他用，只能徒增烦恼。”
　　周麻子听他说出如此大话，可谓厚颜无耻，只好闭嘴。
　　送信的人是曼娘，蒋小福由曼娘领着，在天宁寺和严鹤一行人见了面。
　　严鹤、约翰和阿良是早到了的，蒋小福跟着曼娘，避开人多的地方，绕到寺庙边的小山坡上。往上又走片刻，来到一小片瞭望台似的空地，就见严鹤几人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与一个精壮的中年人谈话。蒋小福不认识这人，猜测是严鹤生意上相识的人，见他们似乎在谈要紧的事，就站得稍远，没有上前。
　　严鹤却是一下注意到他，示意他走近。
　　蒋小福走过去，只听严鹤对那位中年人最后说了句：“等事情办完，你就带着人先走，不要耽搁。”
　　那人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严鹤则是转身面对了蒋小福，笑道：“蒋老板一请就来，真给我面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灰色缎子团花长袍，站在苍青色的天地间，看上去颇有秋日气息，正是一副外出游玩的打扮。
　　蒋小福站在他面前，莫名也有了游兴：“我来晚了，你们都瞧了些什么？”
　　“我们也只在这里闲谈，还没走动。”严鹤伸手指向远处：“那边是白云观和马场，咱们先看塔，再去马场，好不好？”
　　蒋小福本来已经看向了远处林木掩印下的建筑，闻言却收回眼神看了他一眼，严鹤这话当然是没错，不仅没错，还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含笑再次看向远方，蒋小福简短地回答：“好。”
　　严鹤与蒋小福在前，阿良几人在后，一起到天宁寺中看了古塔。
　　这塔建于一千年以前，历史悠久，内奉舍利，四周悬挂宝铎，雕刻佛体，引得约翰观摩点评许久。严鹤听他在耳边高谈阔论，不时点头，也不知是认同还是敷衍。
　　蒋小福则是一个字也听不明白，正是无聊的时候，约翰凭借其高谈阔论，引来了一位寺里的僧人。僧人与约翰攀谈起来，蒋小福和严鹤在旁双双站立，插不上嘴，只见此二人越谈越投缘，最后这位僧人折服于约翰新奇的言论，邀请几位贵客到寺里用斋饭。
　　几位贵客正是肚饿，本想推辞几句，又怕被僧人当了真，于是立刻同意，前去用饭。
　　斋饭不过是寻常的炒青菜、拌豆腐、腌萝卜和清粥。蒋小福吃不惯这样寡淡的菜，干脆三年两口喝完了清粥，夹些小菜吃，谁知道一口腌萝卜吃下去，味道竟然十分酸涩。
　　夹着半截吃剩下的酸萝卜，蒋小福酸出了两汪泪花，又不好意思扔掉，一时间十分无措。幸而严鹤趁大家不注意，一筷子夹走，自己吃掉了，算是替他解了围。
　　吃了顿半饱不饱的斋饭，双方告别时，那僧人听说他们还要去白云观旁的马场，就劝阻道：“诸位要是看赛马，今儿是没有的，要是冲着买骡马去的，那也无甚看头，还不如专程找个日子往北走，虽说远一些，但能挑到好的。”
　　几人告辞离开后，蒋小福就问严鹤：“你是想去看赛马，还是买马？”
　　约翰与阿良几人已经另找去处游览，严鹤告诉蒋小福：“都不是。我是想着，咱们租两匹马，四处逛一逛，不是比闷在屋里好玩吗？”
　　这提议不能算错，可蒋小福惊讶道：“我不会骑马呀！”
　　严鹤顿时也是一愣：“哟，真不会？”
　　“真不会。”蒋小福也觉得好笑：“我哪里学过这个呢！何况，今儿我得早些回去。”
　　他这么讲，严鹤也没有勉强：“那么好，改日我教你学骑马，怎么样？”
　　蒋小福想说“我干嘛要学骑马？”不过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行啊。”
　　严鹤得了答复，还不满意：“难得同你出来，既然不去马场了，咱们再四处走走？”
　　“好。”
　　蒋小福本以为严鹤会说些什么，可两人走着走着，都越发安静，只偶尔闲话几句。他许久没有出来游玩过，此处又是一片广大的青霭茫茫云影浮荡之景，仿佛尘嚣远去，俗事不扰，即使再没有山水之癖的人，也难免一时沉溺。到离开的时候，甚至陡然有了不舍的念头。
　　但到了这时候，蒋小福是非回去不可了。
　　他发现严鹤今日有种欲说还休的缠绵态度，言语神情，动作姿态，总让他觉着自己好像戏中人那样，凭你笑了恼了，总要受他的注目，凭你前一步，退一步，他总要即刻紧跟。
　　此种态度，蒋小福看在眼里，说不清是多情还是烦人，总之是没有见识过，有点受不了。
　　他要回去，还有另一层缘故。
　　其实早在吃斋饭的时候，他就起了烟瘾，想要来上一杆了——这个，他更加受不了。


第52章 
　　宫内，佛荪领着大头听差走在僻静处。
　　他已经交了差事，编造借口对自己的行踪做了解释，不仅没受责罚，还得了几句夸奖。既是如此喜人的结果，也就不计较身后听差的失职，态度和煦地问道：“让你办的事儿，办完了？”
　　他回宫后曾让这位大头听差去春景堂跑个腿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告诉蒋小福一声，宫里的事情并不棘手，他很快就能出来，再一个，他要的东西已经备好，很快可以让人送去。
　　这份差事并不难，然而大头听差苦着脸，将一颗大头垂丧着：“小的按您的吩咐，一刻也没耽搁，但是到了春景堂，蒋老板已经出去了。”
　　佛荪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传个话都办不好，你有什么用？”
　　那听差早知道要挨教训，也不分辩，他揉了揉头，还有话说：“小的刚从堂子里出去，走到巷子口，可巧就遇见蒋老板回来了！”
　　他这话一次只说一半，立刻让佛荪瞪了眼：“你他妈消遣我呢？”
　　“没没没——”大头听差急道：“小的还没说完呢！那蒋老板回是回来了，可同行的还有别人，小的不便上前，又怕您等太久，就回来复命了！”
　　他没有捧过小旦，但跟着佛荪久了，已经把蒋小福视为佛荪的外室，近似于外头养的小妾。当时瞧见蒋小福和别人一驾马车回来，举止熟稔，他就起了疑心，装作路过的人走近看了看，再瞧那同行之人的打扮，明摆着不是梨园行中的人，于是他就留了心，要对佛荪讲一讲了。
　　他挤眉弄眼又补了一句：“那同行的人，您可是想不到！”
　　佛荪果然很有兴趣：“哦？你说说。”
　　大头听差凑近了，叽叽喳喳说起来。
　　蒋小福这一次出去玩，赶上了好天气，就在这一夜之间，寒霜骤降，入了深秋了。
　　自从大烟的瘾越来越重，蒋小福就有了睡懒觉的毛病，这一大早，他还赖在床上，却是在微寒中冻醒了。醒了也不肯起来，他蜷缩身体，尽量使自己暖和一些，片刻后又裹紧被子，严严实实盖住半张脸。
　　如此赖床到午时，佛荪来了。
　　蒋小福没想到他这么快又能出宫，有些惊讶：“宫里的事儿办完了？”
　　此言一出，佛荪目光炯炯地看住他：“怎么，不欢迎我？”
　　蒋小福倒是没有这个意思，而且看他像是莫名要生气，就摇摇头：“欢迎之至。”
　　佛荪冷笑一声：“别扯淡，赶紧准备着，我等会儿要请客。”
　　“请谁啊？”
　　“董阿狗。”
　　蒋小福有点不乐意：“我早说过，不爱招待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站在了佛荪面前，谁知道话音刚落，就被佛荪一拽，合身跌了过去，好不容易站稳，就听佛荪在耳边问：“那你想招待谁？”
　　蒋小福一愣，佛荪却没等他回答，松了手往外走去。
　　他留在原地，低头挽起袖口一看，手腕上印着泛红的手指痕迹。
　　因为看出佛荪心情不佳，蒋小福没敢再抗议。他有时候看佛荪对自己没有坏心，就要不自觉冒出以前蒋老板的性情，但佛荪的言行总会提醒他自己的身份。
　　他想自己大概是因为严鹤的出现，有点昏头了，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蒋老板。
　　董老爷其实也不爱到春景堂来，但今日应了佛荪的邀请，不来不行，再者，他也有事急着与佛荪商议，顾不得挑剔地点。
　　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他对着佛荪就是一连串的恭维：“佛大人，托您的福，那几位大人都和我联系上啦！”
　　佛荪却之不恭，点头道：“请坐吧。那几位的票子，都存在你那儿了？”
　　董老爷乐呵呵地回答：“多少存了点儿，嘿嘿！”
　　佛荪手中的广珐琅已经高价卖给了他们，除了赚这份买卖的钱，也是为董老爷拉了几位主顾。董老爷做这桩生意，原本的意图，就是为了朝廷中当权的几位官员建立联系，替他们做些银钱周转的生意。他为了这个目的，在利润上做了不少让步，自然也就进行得很顺利。
　　佛荪也很高兴：“做成了这一笔，往后的生意不会少。”
　　两人兴致颇佳，推杯换盏。蒋小福陪坐在佛荪身边，因为不待见董老爷，所以只管斟酒添菜，不去凑趣儿。佛荪也没有挑他的理。
　　这顿饭吃到一半，董老爷捡起佛荪的话茬，又说起了正事：“这次很顺利，可往后怎样，还得从长计议。”
　　佛荪吃饱了菜，这时就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老董，你有话就直说。”
　　董老爷不疾不徐地也喝了一口酒：“我是想着啊，咱们做过一次这样的买卖，多少也能估清其中的利润，这广珐琅是从南边儿来的，经了严六的手，雇人运送进京，到了咱们这里，再转手出去。这其中经手的——”他来回翻了几次手，末了伸出三根手指：“少说也有三拨人！赚得的银子，也要三拨人来分，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呢，别人顶多是赔了本，你我可就要得罪几位大人。这其中的关窍，老兄你看……是不是还可以琢磨琢磨呢？”
　　他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不仅佛荪听懂了，蒋小福也立刻听懂了——他是嫌想撇开其他人，和佛荪把这桩生意霸占下来！
　　刚想到这里，就见佛荪扭头看住了他，含着点笑。
　　单只是看，不说话。
　　蒋小福眼珠一转，扫了眼董老爷，对佛荪说：“要不都说董老爷是财神爷呢，这一番话跟秀才念书似的，就算听不明白，也知道是极厉害的了。”
　　这话说得又似褒又似贬，惹得佛荪哈哈大笑起来，扭头问：“老董，蒋老板有意思吧？”
　　董老爷笑呵呵地点头附和，心里因为知道蒋小福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了，所以无欲无求，并没有觉得有意思。
　　倒是蒋小福，看了佛荪一眼，觉着他今日有点没来由的兴奋。
　　董老爷的意见，自然是很有见地，可是佛荪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同意，只说要考虑考虑。董老爷不便催促，只好回家等他考虑。
　　而这日过后，佛荪又钻进宫里，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这两日的天开始变幻多端，时而风时而雨，好像诚心不让人外出。
　　蒋小福蜷在屋里，守着烟枪，时而往窗外瞧上一眼，神思飘向远方，忽然想起来，当初严鹤借住到春景堂时，仿佛正是金桂飘香的秋日。不过那时候，天气尚且干燥清爽，现在却是阴了好几天，手指拂过窗户，窗棱上大概浸了秋露，有了湿润的触感。
　　浮想中，楼下月亮门处，周麻子往外迎了出去。
　　蒋小福一眨眼，慌忙跳下榻，也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咚咚咚地开始收拾屋子——最要紧的是收拾烟具。
　　与此同时，严鹤已经进了小院，在周麻子的陪同下进入楼中。
　　蒋小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总是能挑佛荪不在的时候来。
　　严鹤进屋的时候，就见蒋小福靠在榻上，抱腿坐着，膝盖抵着胸口，身穿绸衣绸裤，只露了两只白玉般的赤脚，正被蒋小福一手一只，抓在手里。保持着这个姿势，蒋小福一扭头，好像让他吓了一跳似的。
　　严鹤一乐：“哟，蒋老板，真自在啊。”
　　蒋小福放开手，有点脸红——天凉了，地更凉，他脚冷。
　　脸红之余，他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怎么老是笑我？”
　　严鹤走过去在榻尾坐下，顺手拍了拍他的腿：“没笑你。”
　　他这厢睁眼说白话，惹得蒋小福一蹬腿，作势要踹，但只是踹个样子：“装模作样——”
　　刚说了一个字，他就戛然而止，连人带话一起僵住了。他那要踹不踹地一伸腿，伸到了严鹤大腿上，十分准确地踢到了某个位置。力道当然是不重，故而严鹤十分镇定，甚至还微微笑起来，只有蒋小福刷的一下红了脸，随后就被严鹤按住了腿，想要往回缩都不行！
　　蒋小福不肯露怯，朝严鹤溜了一眼，他晃动脚掌，轻轻巧巧地又踢了一脚。
　　这下严鹤不笑了。
　　“蒋老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按住蒋小福的腿，他向前欠身，紧盯着蒋小福：“再说，我愿意陪你玩，你自己呢？想好了？”
　　蒋小福立刻醒悟，知错就改：“没！”
　　说着他趁严鹤不注意，总算缩回了腿。
　　随着他这番动作，一个小物件儿从榻上滚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蒋小福抱着腿，伸长脖子往前看，严鹤则是直接弯腰捡了起来。
　　这回蒋小福看清了，那是一截翠绿欲滴的烟嘴儿。
　　这烟嘴儿不知道是何时遗落在榻上的，一直没有找着，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
　　蒋小福一个激灵，动作抢在了头脑前面，一把就夺过烟嘴儿，握在手里。
　　这番动作出乎严鹤的意料，他自然没有防备也没有阻拦，然而视线随之看了过去。先看着蒋小福那只手，然后向上移动，看向了蒋小福。
　　蒋小福强自镇定，刻意笑了笑：“原来在这儿！找它好多天了。”
　　屋里有个烟嘴儿没什么稀奇，蒋小福待客是常用的。
　　所以严鹤挑不出错：“什么稀奇东西，值得你找它好多天？”
　　这回蒋小福不藏了，还伸出手给他瞧：“这个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严鹤轻声笑道：“我记得你不太沾这个？”
　　蒋小福也笑，笑出了几分俏皮打趣的意味：“我就不信，你一点儿也不沾？”
　　“我不沾这个。”
　　蒋小福觉得他在胡扯，没等他组织好言辞，外间忽然大声喧哗起来，好像有人吵吵嚷嚷地往楼上闯。
　　还不止一人。


第53章 
　　喧哗声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门外。
　　闹出这番动静自然不是好事，蒋小福眉头一皱，就要下榻看个究竟。脚刚踩到地上，就听周麻子大着嗓门“哎哎哎”的阻拦声，而屋外的人已经一掀门帘进了来。
　　这下蒋小福直接愣住了——来人拿着火签和铁链，竟是几名兵马司的巡捕兵吏。
　　与此同时，蒋小福又惊又怒地开了口：“你们做什么！”
　　为首那人站得挺直，皮笑肉不笑地在严鹤与蒋小福之间来回扫视：“谁是蒋小福蒋老板呀？”
　　蒋小福皱着眉头回答：“我是。谁准你们闯进来的？”
　　那人不回答这话，反问道：“蒋老板，有人举报你吸食大烟，可有这件事没有啊？”
　　“没有。”
　　那人一瞪眼睛：“没有？”
　　“当然没有！哪个黑心黑肺地诬赖我？你让他站出来！”
　　“嗨哟！”那人一咧嘴：“早听说蒋老板硬气，这小性儿，啧！是不是诬赖，你跟你我走一趟，到衙门去分辩吧！”
　　蒋小福没受过这种奚落，气得心跳如鼓，几乎要发抖，语气也愈加冷硬：“天子脚下，自然要讲王法，你们无凭无据就要押人，欺负我无处申冤吗！”
　　话音将落，那人啪地鼓起掌来：“好啊！要证据？那么我们兄弟几人就要好好搜一搜了！”说着，他来回看着另外两人：“看看蒋老板是不是把大烟藏起来了！柜子里、箱子里、床榻上……还有身上……都有可能嘛！”
　　说完这话，几人别有意味地哄笑起来。
　　蒋小福忍耐不住，登时就要冲上去，而严鹤一直注意着他，这时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冲动行事。
　　严鹤一直在旁听他们纠缠，见他们明火执仗地冲进屋，还要贼眉鼠眼，油腔滑调，可见这回是有备而来，不能善了的。这时候，再怎么分辩也是徒劳，白白给他们机会戏耍人。再看这几人，说得热闹，但并没有动手，可见事情还未到糟糕的地步。
　　“敢问几位，有人举报，可是确有其事？”
　　那人暂且顿了顿，答道：“废话！我还能哄你不成？”
　　严鹤话锋一转：“那么，几位奉命行事，蒋老板自然没有耽误衙门办事的道理。”
　　蒋小福见他如此，心里也冷静了几分，知道没有反抗官兵的道理，于是也冷着脸点头道：“我可以随你们去衙门，与那诬告之人当堂对质。”
　　“对不对质，就不是我们做主的啦！”那人说了半天，也戏耍够了，此刻面色一整，朝旁比了个手势：“押走！”
　　几名兵吏立刻上前，套了蒋小福，又要去套严鹤。
　　蒋小福见了，冷声问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胡乱押人！”
　　为首那人也不客气：“哟！谁胡乱押人了？既然出现在这里，谁知道是不是一起聚众吸食鸦片的？再或者，干脆就是卖鸦片的商贩呢？”
　　蒋小福唬得一愣，而严鹤听了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若有所思，倒是并不反抗，只在临走前，低声嘱咐周麻子去找阿良。
　　两人一块儿被押出了春景堂。
　　蒋小福积攒了满腹怨气，短短的路途中，越想越气，几乎要气出心病。
　　他白着一张脸，一句话没说，心里却是嘀嘀咕咕，筹划着要与暗算自己的人对簿公堂，再不济也要将其臭骂一顿，才能稍微得到几分安慰。
　　至于别的，他其实也并不过分担心，这年头谁还不吃两口大烟呢，不过是有人结怨或者勒索敲诈罢了，只要见着那人，他自有分辩。
　　可惜，他和严鹤一起，直接被带进了牢里。
　　蒋小福连对手也没见着。
　　别说与谁对质了，就连押他们来的几个兵吏也懒得说话，几巴掌将他和严鹤一起推搡进铁门，再将门一锁，热热闹闹地就要去吃二荤铺。
　　这牢房狭窄逼仄，再加上光线昏暗，看着更有一种阴森气息。四壁之下，除了勉强可作为床铺的一卷破草席之外，空无一物，然而四周总是弥漫着一种陈腐发臭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蒋小福有点傻眼，看向严鹤，正准备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又打出个喷嚏。
　　这时节气候已经转凉，平时在家里倒是热茶暖被，不觉得怎样，这回往牢里一站，冷风从长长的甬道里卷入，顿时就冷得很了。
　　严鹤走上前揽着他的肩，让他暖和一点：“临走时我让老周去找阿良了，咱们耐心等等。”
　　蒋小福在来的路上还怒气勃发，如今忽然处在这样冷风暗室的境地里，也有点慌了：“佛荪出了宫，总该知道我在这里。他总该有法子救咱们吧？”
　　严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坐在草席上，试图分析出一个缘故来。
　　“你回想回想，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严鹤说完，考虑到蒋小福的脾性，得罪了人恐怕也不自知，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也不是得罪，就只是争执过几句，或者……”他换了个说法：“惹你讨厌的人也算。”
　　“没有。”蒋小福立刻答道，答完了，又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很肯定：“我除了偶尔几个局，都不大出门的。”
　　严鹤听罢，皱了点眉头。
　　他不言语，蒋小福就觉出愧疚来了：“大概真是我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把你也连累了。”
　　严鹤因为怕他冷，一直揽着他，这是就轻轻拍了他一下，却是另起了话头：“那位佛大人，平日待你如何？”
　　“他？”蒋小福一愣，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想归想，口中还是做出了回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可我现在全靠他捧着讨生活呢，这样看来，应该算是好吧？”
　　严鹤听得又是一皱眉。
　　他听出两个意思，一是佛荪与蒋小福并无仇怨，二是蒋小福对佛荪也并无情谊。
　　这样一来，就想不明白了——他原本怀疑此事是佛荪冲着他来的，为的是侵吞他的生意。兵马司的人来押人时，备的可是两副铁链，而且明摆着是要把两人都带走，可见他们真正要押的人，从头到尾就有他严鹤。如果不是蒋小福的私人恩怨引来的祸事，那么针对他严鹤的人，只可能是佛荪和董老爷。
　　可是，如果佛荪对蒋小福是真的不错，为什么要连他也押走呢？
　　他在思索，蒋小福也在思索：“难道真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谁？我没做什么呀？”
　　两人分析至此，各自陷入僵局。
　　如此挨到夜深，此处依旧无人问津，两人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于是决定睡觉。
　　顾不上嫌弃草席，两人躺下阖目，牢里没有灯火，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以及不知道哪里卷来的冷风。
　　蒋小福在暗中睁着眼睛出神——他想吃一口烟。
　　如此挨了一会儿，忽然听严鹤轻声问道：“睡不着？”
　　蒋小福吓了一跳，找了别的话说：“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和谁结了怨，若说不是私人恩怨……徽班里倒是有几个人向来和我不对付，可我现在这个情形，哪能挡得了人家的路呢？”
　　严鹤听罢，安静片刻，问道：“现在这个情形……现在是什么情形？”
　　蒋小福之前对严鹤讲过自己的经历，在那时的描述中，因为有佛荪在，他好歹也算是吃喝不愁。可是后来，严鹤也看出他不似往日神采飞扬，谈笑背后，好像对一切都有种放任自流的冷淡态度。
　　这话问得简单直接，可黑暗中传来的语气却是和缓平静，让蒋小福既震惊他的敏锐，又在一瞬间有了温柔的错觉。
　　这时候，蒋小福开了口：“我在吃大烟。”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有瘾了。”
　　其实他白天刚吃过大烟，现在还不至于露出犯瘾的丑态，明明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说出这件事，可他还是说了，说得平铺直叙，毫无修饰，堪称耍赖。
　　这回，严鹤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良久之后，蒋小福才听他问道：“怎么染上瘾的？”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回答，最初因为唐衍文沾上这东西，算是事出有因，可后来……
　　后来和董老爷胡混的日子里，他简直是靠一口鸦片烟吊着精气神，哪怕不吃饭，也得吃烟，才能说服自己将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后来，跟着佛荪，他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吃也行，不吃也行，当然也就继续吃下去。
　　这些缘由，真要说起来，难以启齿。
　　蒋小福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沉默了多久，本就安静的夜里，风声和呼吸声都变得更加清晰可闻，末了是身边人靠近的衣衫摩挲声，严鹤贴近他，握住了他的一侧手臂：“不想说也没关系。”
　　蒋小福侧过头，试图看清严鹤的神情。
　　这当然是徒劳的，但这个动作让他的鼻尖抵在了严鹤的肩头，微弱到不可查的温度带来一点安抚的作用。
　　他再一次顾不上挑选时机和语言了。
　　“最开始，是因为老头病得很重，大夫让他吃的，他那个人脾气执拗，吃了还得发脾气，我只好陪他一起吃。后来，老头死了，我没地方唱戏，只好……那时候，我得靠这个才好过些。”说到这里，他忽然在黑暗里流了泪，有点抑制不住的委屈：“为了这个，嗓子也坏了。”
　　严鹤的手往上摩挲，准确地摸到了一手水迹。
　　蒋小福发怒时暴如雷火，哭起来却是悄无声息，只是呼吸不稳，露了行迹。
　　严鹤将手伸到背后揽住他，微微用了力气，将他按向怀里，于是蒋小福将头埋了过去，这下连呼吸声也安静下来。
　　这样过了许久，他总算是得以入睡。


第54章 
　　翌日清晨，蒋小福醒过来，一睁眼，吓得倒吸一口气。
　　佛荪的脸离他只有几寸距离。
　　蒋小福全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而佛荪此时正抱膝蹲在草席前面，歪着头，拧着眉，即使看蒋小福醒了，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仿佛在烦恼什么。
　　蒋小福受了惊吓，猛地坐起来。他这一挣扎，让严鹤也醒了过来。
　　“你怎么老是大早上盯着人瞧！”
　　蒋小福惊魂未定，觉得方才一瞬间，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然而现在不是计较这个古怪癖好的时候，故而他抱怨完一句，就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了佛荪搁在膝上的手臂：“不知道谁去衙门告了我，说我吃鸦片呢！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我们出去？”
　　佛荪转动眼珠子，看了看已经坐起来的严鹤，又看向蒋小福：“你们？”
　　蒋小福自顾自地又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陷害我？”
　　佛荪这才像是听懂了，对着蒋小福一点头，又一摇头，他的脸上呈现出冰冷的笑意，好像听到了什么趣事：“没陷害你呀？说你吸食鸦片烟，是不是？这可没有说错。”
　　蒋小福愣住了。
　　严鹤旁观至此，忽然开了口：“佛大人不必绕弯子了，我们何时得罪了大人，请直言。”
　　听了这话，蒋小福一时发了怔，随后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你？”
　　佛荪看着严鹤，仿佛在看什么摆脱不了的麻烦——原本他已经把蒋小福收入囊中，□□得很好，既保有天真的那股劲儿，也懂得身为戏子的分寸，让他很是得趣。怎么就跑出来一个严鹤，让蒋小福不听话了呢？
　　佛荪简直感到了委屈，委屈过后，就是愤怒。
　　蒋小福也很愤怒：“我们哪里得罪你了，值得把我们押进牢里来！”
　　佛荪听这一口一个“我们”，真是越听越不顺耳。
　　冷着脸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小福，得出了结论：“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这不能怪你，□□无情戏子无义，你倒是兼而有之，既不懂尊卑规矩，也不懂什么叫忠心！”
　　蒋小福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而佛荪不打算解释，扭头对守在门口的狱卒低声吩咐了一句，他迈开步子就走。
　　那狱卒得了吩咐，招手喊来两人，拿着铁链，押上蒋小福就走。
　　蒋小福被带到一个单独的牢房。
　　里面点了蜡烛，从角落散发出的跳跃光芒打在四壁上，看不清墙壁原本的颜色，只能看见上面排布着各式器具，一望而知是拷打刑讯所用的。牢房中央空无一物，只地面显得污黑一些，像是经久不洗的污渍留下的痕迹，其上是悬挂而下的两只铁链。佛荪就站在铁链旁等着他。
　　环顾四周，蒋小福打了个冷颤。
　　要笑不笑地一咧嘴，他尽量平心静气，看向佛荪：“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你好歹跟我说明白，好不好？”
　　佛荪依旧是不言不语，直接拽住他往前搡，一手将他推到中央，另一手朝空中一拽，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不用狱卒帮忙，佛荪亲手将铁链上的环往蒋小福手腕上一卡，随即拉动铁链，将两只手束缚在高处。
　　然后，他退后几步，从墙壁上取下一只皮鞭。
　　走到蒋小福面前，他抡圆了胳膊，一鞭子抽了过去！
　　蒋小福疼得大喊一声，然而这声叫喊还未彻底消散，第二鞭已经夹着疾风甩过来了。
　　蒋小福心里恨得要命，试图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狂乱嚎啕的样子，然而佛荪同样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将鞭子抽得呼啸生风，让他根本无法抑制□□。
　　伴随着灼热难耐的痛楚，汗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身体仿佛被烈火舔舐着，他身不由己地试图躲避，却是无处可避。
　　这场鞭刑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时，蒋小福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佛荪喘着气站在蒋小福面前，感到很累，很舒畅。
　　从他得知蒋小福与严鹤私下的联系后，就感到如鲠在喉，再让人探查前情，才知道蒋小福早就与他书信勾连，同出同游了。
　　他并没有深思自己为什么认定蒋小福有罪，甚至并不肯定蒋小福和严鹤有什么亲密关系，他只是感觉自己受到背叛。
　　这种感受并不需要证据，事实也好，臆想也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掌控。好像家养的猫忽然窜到了别人家里去，作为主人，是非得教训一下这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可了。
　　伸出手摸了摸蒋小福的眼角——那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湿润润的，被手一碰，立刻就是受惊似的一颤——佛荪在舒畅之余，感到了快乐。
　　这样脆弱美丽的人，就掌握在他手里呢。
　　“你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温和地问道
　　蒋小福垂着头，勉强抬眼看向他。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走出春景堂一步？”佛荪贴近蒋小福，轻声道：“你不听话，就要受罚。”
　　蒋小福疼得几乎快要晕过去，一直在间歇地颤抖，听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理由，也不知是气急还是害怕，抖得愈加剧烈。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佛荪，然而因为气虚神弱，那眼神落在佛荪眼里，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佛荪见了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轻笑一声，更加愉快。
　　默不作声地欣赏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蒋小福颤抖的幅度有些过分。
　　皱眉想了想，他随即灵光一闪：“啊！犯了瘾了？”
　　蒋小福的确是犯了瘾了。犯瘾，再加上身心折磨，立刻就难以忍受了，痛苦之余，眼角都逼出了几颗大泪珠子。
　　“可怜！”佛荪凑近他，很关切地看着，并且哄了一句：“罚也罚啦，我这就给你拿烟去，好不好？”说完又警告道：“不许哭。我可不喜欢哭哭啼啼的样子。”
　　说完，他果真转身出去，寻找吃烟的器具。
　　佛荪亲自端来烟盘，亲手给蒋小福烧了两个烟泡。
　　蒋小福终于被放下来，他浑身是伤，手腕也挣扎出两圈紫红破皮的痕迹，自然是没法抬手，于是佛荪半抱着他，伺候他吃烟。
　　到了这时候，佛荪看他又怪可怜的，忽然开口问道：“你刚才怎么不知道求饶呢？”
　　蒋小福吃了几口烟，喘了口气：“求你有用吗？”
　　佛荪想了想，笑道：“我猜没用，不打你一顿，我心里不舒服。”
　　他现在发泄完毕，心情平静，很愿意多聊几句，抱着蒋小福，他继续说道：“而且，不受一点苦，恐怕你记不住教训啊！往后要是再不听话，背着我跟别人眉来眼去，岂不是又要让我不高兴吗？”
　　这话，像是有些嫉妒吃味的成分，蒋小福听出来了，所以更加觉得恐惧。
　　先前他只是觉得佛荪性情暴烈，邪是邪了点，对他总是没有恶意的。又因为董老爷的事儿，也算是救他一次，所以他对佛荪还存了份感谢。可现在，只是因为不高兴，就把他关进牢里鞭打，而在这番行径背后，居然是因为嫉妒？这已经不是性情不好可以解释的了。
　　烟灯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佛荪脸上，蒋小福看着他，感觉自己是看见了鬼魅。
　　他不说话，佛荪只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道理，愈加和气起来：“你看，现在我心平气和了，又愿意疼你，我们一直这样多好呢？”
　　蒋小福心灰意冷，已经放弃交谈，于是凭他自言自语，不去理，只专心抵御身体四处传来的一阵阵疼痛，鸦片渐渐生效，疲惫与眩晕的感受占了上风。
　　闹过这么一场，佛荪心满意足。因为心情好，临走前还专门吩咐狱卒：“给他弄点伤药。人要是坏了，我饶不了你。”
　　两名狱卒一前一后，把蒋小福抬回了原来的牢房。
　　严鹤没想到蒋小福会被打成这个样子。
　　蒋小福躺在草席上，原本的衣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皮肤上条缕分明的鞭痕。肤白，血痕就格外刺目。那鞭子似乎角度刁钻，连身侧与后腰处也卷出几道长长的伤口。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然而一直害冷似的哆嗦，是睡也睡不安稳的姿态。
　　凑近了，在血的气味中，混杂着鸦片烟的味道。
　　严鹤紧绷着嘴角，给蒋小福上药。
　　这里没有清水和纱布，他只能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尽量将伤口周围的血水擦拭干净，再抹上狱卒留下的药膏。这药膏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药，但总比没有强。
　　将伤口粗略处理完毕，严鹤坐在蒋小福身边，一手轻轻贴住了他的手臂。蒋小福身上遍布伤痕，只有手是没有伤的。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侧着头，看向牢门外。
　　如今佛荪露了面，至少不用没头苍蝇一般瞎猜，既如此，他就要想出对策来。看佛荪待蒋小福的态度，由不得他慢慢筹划了。也不知道阿良是否收到了消息，他希望阿良想法子救他们之余，能尽快找办法进来与他见一面。


第55章 
　　蒋小福醒后，对严鹤复述了佛荪的话，末了要哭不哭地一咧嘴，总结道：“他就是个疯子！”
　　严鹤听罢，也觉得佛荪就是个疯子，不过现在不是拱火的时候，他只好拍拍蒋小福的手：“别怕。”
　　其实蒋小福不是怕。这下他算是知道，的确是自己连累了严鹤，再一个，严鹤与佛荪还有生意上的关系呢，恐怕也要糟糕，也许这桩生意就要因为自己而前功尽弃，也许是损失一些利益。他不懂，不敢想，不好意思问。
　　严鹤也想到了这一层。
　　虽说佛荪是对着蒋小福使劲儿，但此事既然与他有关，必然也会牵扯他与佛荪之间这门生意。易地而处，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况且，连蒋小福都挨了顿鞭刑，后头不知道有什么苦头等着他。
　　然而佛荪这一天都没有露面。
　　第二天，他才来了。
　　佛荪是拿着烟枪来的，身后跟着两名名狱卒，一人负责开锁，另一人双手端着矮几，矮几上放着烟盘，烟盘内自然就是烟灯和烟膏等物。像回自个儿家似的，佛荪也不需要别人招待，也不嫌脏，撩了下摆就地一坐，开始烧烟。
　　蒋小福一见他进来就蹙了眉，感觉浑身的伤又痛了几分。
　　焦黄蓬松的烟泡渐渐呈现出来，佛荪无视严鹤，只朝蒋小福招手，神情中还带点笑意：“来吧。”
　　说完，见蒋小福只是瞪着自己，他又恍然大悟地补充道：“今天不打你。”
　　蒋小福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佛荪脸上的神情有了瞬间扭曲，然而下一句话依旧是哄：“蒋老板，别闹脾气啦，你的瘾头我还不知道吗？瞧瞧，都烧好了，来吧，我伺候你！”
　　严鹤听到这里，开了口：“佛大人，你……”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因为佛荪从进来之后头一回看向他：“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打断他的腿。”
　　随后他又转向蒋小福，依旧是笑，笑得无可奈何：“你要是不听话，我也只能再教训你一次了。”
　　蒋小福被佛荪抱在怀里，吃大烟。
　　一口烟吃进去，他熟练地吐出甜腻的气息，紧接着又深深吸了一口。佛荪没有说错，他的确是已经犯了瘾，而且只要吃上一口，这瘾就忍不住了。
　　因为这情形太过诡异，没人说话，只有佛荪很是心旷神怡。
　　他果真是伺候着蒋小福。
　　等蒋小福吃够两个烟泡，他已经烧好了第三个，见蒋小福情绪安稳下来，眼神荡着水光，不在戏台上，也有唱戏的韵味。是个讨人喜欢的烟鬼。
　　他闲闲地与蒋小福聊天：“我说蒋老板，你这瘾头的确是有点大呀！难怪当初要跟了老董呢，我那会儿还琢磨呢，他这一把年纪都不说了，我可知道他床上那点儿癖好，啧！可真难为你！改明儿我得问问老董，这到底有什么乐子……”
　　一面说，一面就感觉怀里的蒋小福在微微颤抖。
　　这点微弱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或是羞耻，总之是刺激了佛荪，让他谈兴大增，又把蒋小福为了吃烟唱砸了戏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又绕回蒋小福的床上功夫，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将他说得极为不堪。
　　而蒋小福听他说得越发不堪入耳，气得直发抖。抖着抖着，头脑中轰然作响，就忍不住了。
　　他使了大力气，猛地挣开佛荪的手臂，跌跌撞撞站起来，然后朝他狠狠一撞！
　　佛荪正是说得高兴，没料到蒋小福突然变脸，一撞之下，向后一跌，手中的烟枪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蒋小福刚吃饱了大烟，正是精神十足，一把捞起这杆烟枪，冲着佛荪头上就敲了下去！
　　佛荪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划过面颊，脸上的神情一下就显得狰狞了。
　　他一跃而起，朝蒋小福扑了过去。
　　严鹤眼疾手快，拉住蒋小福往后一推，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佛荪扑倒在地。而佛荪正是气急败坏，也不介意改换对手，两人就滚在地上纠缠起来。
　　片刻后，佛荪看准时机将严鹤掀翻在地，自己跳起来，打算拳脚并用。不料严鹤动作敏捷，在佛荪一腿扫向他的时候，猛地拽住，借力站了起来，一拳挥了过去。
　　佛荪被他拽得一晃，正是无处着力，无法躲避，脸上挨了一拳。
　　他也算是身手不凡的武人，哪能吃这个亏，当即梗着脖子再次扑过去。
　　其实方才严鹤被佛荪压在地上，略处劣势，很是挨了些揍，不过表面上看着比佛荪干净多了。此刻趁着佛荪情绪失控，他愈加冷静，躲避之余，几次出手都又狠又快，尽是阴人的野招式。
　　两人喘着粗气，吭哧吭哧打了半天，蒋小福在旁观战，一开始心急如焚，怎知看了几眼，发现严鹤居然很有几招拳脚功夫，并不吃亏，也就稍微放下心来。
　　一旁的狱卒也在看戏，倒不是不想帮忙，然而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旁人并不容易插手，再加上佛荪气得半死，状如疯魔，要是上前帮忙，还有被误伤的风险，只好作罢。
　　正是热热闹闹一场全武行，外面跑进来一名狱卒，身后领着一人，乃是佛荪那名大头听差。
　　此听差急匆匆跑来，见佛荪正如街头混混一般与人打架，显示呆愣片刻，随后猛然醒悟，也不犹豫，直接冲进去对着佛荪大喊：“别打啦！别打啦！有急事儿！”
　　这一嗓子下去，佛荪终于清醒过来，向后一退。
　　严鹤原本也没有与他打架的兴趣，本来只是为了救蒋小福，不得已而已，这时见他主动后退，也就住了手。
　　蒋小福见状，立刻跑过去：“伤着没有？”
　　严鹤没说话，冲他摇摇头。
　　而那大头听差打量几眼佛荪，见他蓬头垢面，额头流血，然而精神极佳，想必还能支撑，于是赶忙将他扯到一旁，凑到耳边叽叽喳喳禀报起来。
　　佛荪一边听，一边面目凶光地盯着蒋小福，然而听到最后，他狠狠拧了眉头，十分不甘心似的冷哼一声，迈开步子，就此走掉了。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心想这佛大人捉了人来，说打就打，说哄也是真哄，闹不清打的什么主意，还是别掺和为好，于是佛荪一走，他们也就锁上门，就此离开。
　　人是散了，烟枪还摔在地上，淋漓的烟膏洒出来，四处都弥漫着鸦片烟的甜腻味道。
　　严鹤一张脸绷得铁青，蒋小福还在关心他的伤势，他也没有言语——不是不想说话，是这味道铺天盖地笼罩了他，让他胸中憋闷，头脑犯晕，只怕一开口就要作呕。
　　蒋小福身上也是这番味道，严鹤按捺着，还是忍不住伸手微微一挡。
　　这一挡，蒋小福就是一愣。
　　刚才的打斗蒋小福是看到了的，其实也看得出没什么厉害的伤势，可严鹤现在的神情和举动，无论怎么看都是很难受，甚至是厌恶。
　　蒋小福收回手，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严鹤。
　　他琢磨着自己是讨了嫌，然而又不像。没等他琢磨明白，却见严鹤忽然喘了口气，跌坐在地上，背脊像绷紧的弓一般弯着，分明的是在颤抖，那抵住地面的手，力气大到关节都泛了白，仿佛在忍耐什么。
　　蒋小福发觉不对劲，跑去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掰他的肩：“怎么了？伤着哪儿了？”
　　这么贴近了一探头，他才看清严鹤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的眼中满是极力收敛的恐惧，嘴唇紧抿，明明是霜寒露重的时节，额角却冒了汗。
　　蒋小福见他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听不见，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几次张口欲言，也不知说什么能让安抚他，末了只能抱住他，全无把握地安慰：“好了，没事，你不要慌……”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说了两句，自己先慌了：“这是怎么了？啊？”
　　蒋小福这厢惶然无措，自觉没有做出什么应对之法，好在严鹤颤抖的幅度渐渐减弱，呼吸渐稳，似乎是在好转的样子。
　　片刻后，严鹤伸出手反抱住蒋小福，言语和神志一起恢复了安定，反倒安慰起他来：“没事，我没事。”
　　他是没事了，蒋小福依旧不肯放松，盯着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严鹤见他问得急切，面色也依旧慌张，一时愣住了。
　　蒋小福真急了。他想到了唐衍文，当初唐衍文不就是莫名其妙地犯了一次病，然后又连绵不绝地病下去，直至无药可医的吗？
　　伸出手朝着严鹤一推搡，他语调都有些变了：“你说话！”
　　严鹤还保留着几分狼狈模样，被他推得一歪身子，却是哑然失笑。
　　蒋小福平时是个嘴硬的，说话专横，态度霸道，不过严鹤现在能读得懂他了，知道不能计较他的言语态度，只看他的行动才对。当初为着一点朋友义气，他肯果断相助，现在见自己犯病，他也焦急成这样。人与人之间，最难得一个“真”字，严鹤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握住蒋小福的手，他安抚道：“你别着急，我讲给你听。”


第56章 
　　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当初严鹤和约翰一同南下，打算另辟蹊径，从那广珐琅中博一条出路，没想到这东西好是好，背后却被海盗盯上了。彼时约翰已经功成身退，游历去了，严鹤也不是拿着意气当实惠的毛头小子，知道不能与海贼结仇的道理，于是主动谈判，让利于人。不料对方胃口太大，借着谈判之机，威逼胁迫，末了双方谈不拢，就出尔反尔，挟持他躲去了海上。
　　最初几天，严鹤被关在某个小岛的船舱内，四处堆积着成箱的鸦片，封闭狭窄的空间内，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缝隙漏进来，随着海面的起伏在眼前晃动。
　　海盗们似乎没想好是要驯服他还是斩草除根，或许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拿他满足暴虐的趣味，不时下到舱内，花样百出地折磨，用拳脚，用匕首，用刀具，也用大量的鸦片膏，让他先是眩晕沉迷，再是食髓知味。
　　他没有试图逃跑，因为知道船舱外只有大海。
　　几天过去，他又累又饿，伤痕累累，这些苦头倒还算了，最可怕是不知天日，仿佛要这样无穷无尽地挨下去。处在这样的境地里，他渐渐分辨不出当下是什么时辰，在沉闷甜腻的气息中，他需要用全力维持清醒。透过木板漏进来的几缕光线成了唯一的刻度，他不敢闭眼，死死盯着光线的微妙变化，一寸，一寸，好似脑海中紧绷着一条线，越是计数，越是焦躁，濒临失控。
　　好在阿良是个忠心的，又肯为他卖命，前后奔波联络，竟然说服了这群海盗再次谈判。
　　海盗们也不傻，就算杀了一个严鹤，也会有第二个冒出来，不如趁现在占尽上风，好好捞一笔。严鹤审时度势，不露丝毫屈辱态度，当真给了他们极大的好处，与他们合作起来。这才算是脱离险境。
　　其后，他步步为营，十分谨慎地在这条生意线上插满了自己的棋子，不动声色地将权力收至自己手中，方能达成现在这样互相制衡的合作。
　　其间曲折倒也不必再说，只是这段时间内，假戏真做，他依旧是吃饭一般吃着鸦片。
　　到后来，瘾头太重，他知道不戒不行了，这才对自己下了狠手，让阿良把自己关在空屋里戒烟——这种体验，仿佛是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船舱里。
　　经过这两回，他如同死而复生，再世为人，并且从此怕了鸦片烟。
　　记忆深处封存着那些沉闷而甜腻的空气，偶尔夹杂着血腥的气味，不知何处漏进来的一缕缕光线，随着漫天而来的海浪声不停晃动，还有四肢百骸里难以忍受的疼痛……这些碎片都像阴魂不散的恶鬼，只等鸦片烟的气息勾引还魂，就会在他眼前重生。
　　蒋小福安静地听完，一时无话。
　　他忽然想到自己当初躺在董老爷的床上，忍无可忍，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不忍了。可只是这么一想，最后还是绝望地忍耐下来。而严鹤经历的事情应当比他要痛苦绝望百倍，他是如何忍受的呢？
　　单只是听他讲述，蒋小福已经跟着惊心动魄了，恨不能抓着离京前的严鹤告诉他，你不要走，不该走，不能走。
　　张了张口，他本想说出几句安慰的话，可他向来缺乏安慰体贴人的本事，绞尽脑汁也只能回忆起几句干巴巴的宽慰之辞。他不愿意讲，觉得那些话太过无关痛痒，可他心里的意思，又不知如何讲述。
　　于是严鹤就见他望着自己，眼里水汪汪的，要哭不哭，呆愣半晌，末了说出一句：“等咱们出去，我也戒了。”
　　按照蒋小福的想法，他是极力想要为严鹤做些什么，既然无从安慰，他能做的，也就是不在他面前吃烟罢了。
　　在严鹤听来，这话说得毫无来由，便是一愣，随后又见蒋小福垂着头道：“你别再跟他们做生意了吧。”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一次。
　　第一次说，严鹤认为是善意的规劝，此时再说，严鹤就听出来了，蒋小福是替他心疼了。
　　这天夜里，两人照例在草席上躺下。
　　到了这个时候，两人身上都又是伤又是尘的，比刚关进来时，要狼狈很多。
　　严鹤没有睡意，并且知道蒋小福也醒着，就对着空中开了口：“在想什么？”
　　蒋小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回答道：“我之前总认为他不是个坏人。”
　　这个“他”是指佛荪。
　　严鹤问：“现在呢？”
　　“现在……”蒋小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现在我看他也不是个坏人。只是没想到他这样霸道，说翻脸就翻脸。”
　　严鹤对佛荪是不存任何好感的，闻言就有些惊讶：“你对他倒是宽容得很。”
　　“不是的。”蒋小福很认真地同他解释：“他之前待我不算差，而且那时候，若是没有他，我恐怕过得更不好。如今他闹这么一场，我瞧着是因为我没听他的话，与别人有来往。这当然是疯子的行为，不过，我想还算不上是坏吧。”
　　蒋小福回想这两天佛荪的言行，其实有点理解了佛荪的心情。
　　台上台下，他都体验过类似的心境，太过在意一个人，有时候的确是会失控。他和佛荪相处至今，逐渐也有些说不清的情分在，只是没有料到佛荪会这样发疯。
　　理解归理解，他现在已经打定了主意——此后佛荪再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能分辩计较，只需小心应付，千万哄得他放人才好。
　　严鹤就没那么宽宏大量了，冷哼一声，他提醒道：“他坏也好疯也罢，你可不能领这个情。”
　　蒋小福问：“我哪有这么糊涂？”
　　严鹤笑道：“你不是糊涂。”
　　“那是什么？”
　　虽然知道蒋小福在黑暗中应当是看不清的，严鹤还是转向他，才回答道：“是太好了。”
　　明明是个不讨好的脾气，落到实处，偏偏反了过来，懂得讲义气，也珍惜别人待他那点好。不知道是不是唱戏的缘故，潜移默化受了戏文的影响，严鹤觉着蒋小福身上有着一点儿古风。走南闯北久了，他识人无数，还是看蒋小福好。
　　蒋小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好了，还是“太好”，不过他毕生没受过这样简单直白的恭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闭口不言，只悄悄抿了嘴一乐。
　　半晌，严鹤问：“蒋老板，夸你呢，怎么不说话？”
　　蒋小福听到这话，又是一笑，觉得严鹤那种说不清的缠绵态度又来了。
　　他正要开口，哪知道严鹤说完那句，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这一碰，正好碰到了他腰上的伤，虽然动作很轻，还是让这一笑变成了一吸气。
　　严鹤“哟”了一声，连忙微微撑起身体转向他，一只手也探了过去：“碰到伤口了？”
　　蒋小福只疼了那一下，也就不疼了，故而十分淡定：“嗯。”
　　然而严鹤将手放在他腰上贴着，继续问道：“现在还疼不疼？”
　　“现在不疼。”
　　严鹤的手往旁边游走，他给蒋小福上过药，知道哪里有伤：“这儿呢？”
　　“也不疼。”
　　蒋小福听他的声音就在耳边，离得又近，说得又轻，还问个不停，摸个不止，好像耳鬓厮磨一般。这样想着，他难耐似的，在严鹤掌下动了动。
　　严鹤的手立刻就停住了。
　　这下，蒋小福更加难耐了，因为那掌心的热度一点点传来，让他觉出一种亲昵的刺激。这期间严鹤不动也不说话，但蒋小福知道，他就在咫尺之间凝视着自己。
　　蒋小福是个坦诚的人，对自己也如此。
　　于是他干脆地伸出手，先是抓住了严鹤那只手腕，然后摸索着，搭在了严鹤的手上。
　　握住那只手，他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牢门外的走廊处，有人走过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各提着一盏小灯，晃晃悠悠地走近。
　　狱卒用手里钥匙敲了敲牢门：“有人找。”随后侧身让出身后跟着的人：“长话短说，别搞花头。”
　　阿良小声答道：“多谢。”
　　狱卒往走廊尽头走去，而阿良将手中的灯尽量向前探了探，着急地朝牢房里望去。就见严鹤已经站起身走向他，蒋老板也在草席上半撑着身子往这边瞧。两人看着颇有几分狼狈憔悴，可严鹤走到近处，澄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看着倒是柔和安宁的神态。
　　阿良略微放了心，甚至犯了嘀咕，觉得严鹤的神情里甚至有几分愉悦。
　　愉悦什么呢？大概是光影带来的错觉。
　　果然，严鹤开口时，神情已经十分肃然了：“是佛荪。”
　　他言简意赅，阿良也不啰嗦，当即点了点头，告诉他外面的情形。


第57章 
　　原来严鹤与蒋小福被押走的当天，周麻子就去找了阿良。
　　阿良得到消息，惊讶之余，完全摸不着头脑，连人被关在哪处衙门都不知道。倒是周麻子脑子一转，想到王小卿，认为他或许能有门路打听打听。于是急匆匆地又去找王小卿，王小卿一听，当即表示自己能帮上点忙。于是周麻子和阿良都各自回去等消息。
　　在此期间，约翰却是另有想法——救人还需想法子，自己手上这桩生意却不能不早做考虑。若是有人趁火打劫，要怎么办呢？或者，这场牢狱之灾的根源，就是为了他们手上这桩令人眼红的生意，也未尝不可能呀！
　　于是，约翰另分一路，做了布置。
　　这可就凑了巧，他这边刚布置完，就得知董老爷的人正在找他们，不仅找他们，还试图顺藤摸瓜，联络运货的人，找到这批广珐琅最初的来源。在这种时候，有如此行为，自然不可能是好意。约翰一面庆幸自己抢先一步，一面怀疑严鹤这次就是遭了佛荪和董老爷的算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牵扯上蒋小福。
　　到了今日，王小卿那边总算打听到事情的缘由，也知道了关押他们的地方。几人商议后，阿良买通狱卒，等到晚上夜深人静，这才偷偷进来见上面。
　　严鹤听罢，心里明白了——佛荪是嫉妒发疯，为的是人，而董老爷看准时机浑水摸鱼，为的是生意。董老爷此举必定不是和佛荪商议好的，否则约翰不会有时间抢先一步，让董老爷扑了个空。
　　垂眸思索片刻，他抬眼看向阿良：“去找老董……”
　　接下来的话说得极轻，阿良聚精会神地听着，直至听罢，他讶然吐出一个字：“这……”
　　严鹤打断他：“短不了你的，余下的都归你。”
　　阿良忙道：“六爷！这是什么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可使不得！”
　　严鹤又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把你当自己人，所以你也别说废话。”
　　阿良黄黑的脸上在灯光下透出了一点红，像是羞涩，又像是兴奋：“哎！这个……这个……我先去找董老爷吧！”
　　严鹤没再多说：“好。”
　　他心里有一杆秤，衡量生意评估前程，明白巨大的利益背后也藏着暗涌与风险，同时计算人心估量恩怨，知道人人都有放不下的心结，佛荪对蒋小福是这样，董老爷和阿良对这桩生意也各有各的执着。而他自己，隐隐约约看见了另一种选择，仿佛身为活结中最关窍的那根线，可以系紧捆绑各方，也可以打散局面脱身。
　　阿良走后，四周又暗下来。
　　严鹤慢慢往回走，在草席上躺下，蒋小福还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侧过身，好像方才阿良并没有来过似的，再次将手探了过去。
　　佛荪一夜没睡。
　　他是愁的。
　　和严鹤打了一场，没打赢，已经算是奇耻大辱，够让人生气了，结果打到一半被听差喊了去，说军机处的葛大人找他。
　　前几个月，佛荪为了官场升腾和他那私下里的生意，常在军机处走动，对这位葛大人也是十分恭维。
　　这位葛大人官居高位，然而生得歪瓜裂枣，膝下有三儿一女，三个儿子分别继承了他的部分相貌，丑得各有特色，唯独一个女儿随了娘，貌美如花。
　　葛大人看着佛荪，又年轻，又英俊，又得圣宠，待自己又十分孝敬，简直越看越喜爱，就起了揽婿的心思。
　　佛荪更是乐意之至，他如今已经有了升腾的迹象，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如果有军机大臣做岳父，仕途何愁不发达？何况这位葛小姐，的确是美，娶回家看着也高兴嘛！
　　然而这天，他被葛大人急匆匆喊到跟前，挨了好一顿训斥。
　　葛大人听说了，佛荪私自关押了一个戏子在牢里，自己也三天两头往里跑——这听着就不是个事儿！再一打听，葛大人才知道，这佛荪以前就去逛过堂子，逛也就罢了，还曾经为了个戏子，与人在酒楼里当众争执！
　　葛大人盛怒之下，有了悔婚的想法——趁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儿，赶紧作罢，还能保全女儿的名声。
　　这下，佛荪慌了。
　　娶不娶葛小姐倒是次要的，可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当，不仅是失去葛大人这位岳父，恐怕还要结仇，那就十分不美了。他再怎么行事乖张，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在黑暗中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他没觉得自己有错，但也承认，私押蒋小福和严鹤的举动，的确是鲁莽了。
　　睁眼到天亮，佛荪放弃入睡，起来吃早点。
　　躲在烧了熏笼的堂屋里，他坐在桌前，曲着一只腿，踩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吃包子。将肺腑间的郁闷之情都化作食欲，一顿海塞之后，他抬头打了个嗝，从窗户外望出去，就见外面是个阴恻恻的天气，乌云密合的天幕下，出现一个厚重的人影，是有客来访。
　　董老爷穿袄带帽，裹得严严实实，一脚一声响地进了来。
　　他是来告诉佛荪一声，自己找人去查了严六的底细，也试图扒了那帮人的行迹，结果对方早有准备，他没成事儿。
　　他是自作主张，没成，打草惊蛇了，还得来知会佛荪一声。所以他也挺愁。
　　果然，佛荪听罢他的讲述，虽然不便对他发怒，却也夹枪带刺地说了一通。
　　董老爷稳得住，虽然心里认为都怪佛荪，要不是他扣押那两人时不与自己商议，早做准备，现在他已经探查清楚严六的底细，可以取而代之了。不过这话不能说，他和和气气，反倒关心佛荪：“我说老兄，那两人，你究竟准备怎么办呢？我倒不是干涉你老兄，只是给我透个底，买卖上的事情，我也好应对嘛！”
　　佛荪见他如此体贴，说得也有道理，就忍不住倾吐心声：“我也不知道！”
　　董老爷冷静片刻，继续问道：“那么，你心里的意思，是想关着，还是放人？”
　　佛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按照他的心意，是要给蒋小福和严鹤一个教训，等蒋小福对他服了软，他高兴了，再把人放出去。至于严鹤，敷衍几句，料想他也不敢与自己翻脸。真要翻脸，也不怕，甚至正好。不过现在，随着事情的发展，他不仅没有高兴，还越来越生气了。这时候放人，他咽不下这口气。
　　董老爷察言观色，越发觉得佛荪这个人行事乖张，长久合作下去，迟早还要捅娄子。
　　他在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
　　今日一大早，他还在家里，就被阿良找上门，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得到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他是越想越诱人，正好借着商议的机会来找佛荪，看看他的态度。
　　眼见佛荪不说话，董老爷笑呵呵地开了口：“嘿嘿，要我说呀，赶紧放人回去吧！”
　　佛荪立刻看他一眼，眼里闪着凶光：“嗯？”
　　董老爷好像无知无觉，继续说下去：“你老兄和蒋老板，是郎才那个什么貌，总之是顶般配的一对儿，当初蒋老板愿意跟着你老兄，我就一点儿不意外——”他虽然知道葛大人那边的风声，但是一句不提：“所以呢，这闹别扭归闹别扭，不能真伤了感情。我倚老卖老，多嘴劝这一句，你可别怪我啊哈哈哈！”
　　哈哈之际，他瞅了眼佛荪的神情，就见佛荪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董老爷见好就收，不多言了。
　　此后两日，董老爷留意了佛荪的行踪。
　　他往葛大人的府上跑过几次，并且没再去牢里。没去牢里，但也没放人。
　　董老爷捧着杯热茶暖手，笑眯眯地说道：“佛大人年轻，年轻就容易气盛，容易不甘心，这不就僵持上了吗？不过没关系，他愿意等，有人不愿意等嘛！”
　　阿良坐在董老爷对面，很客气地追问：“谁不愿意等？”
　　董老爷还是笑：“哎哟，你这小掌柜也是是年轻人！心直口快！”
　　阿良见他成竹在胸，也就不问了，按照严鹤的主意，他在抛出诱饵的同时也留有后手，若是董老爷另有心思，办不成事，那他是一杯羹也分不到。而董老爷藏藏掖掖，也挺好，说明谨慎，不会留痕迹。
　　末了阿良只是提醒道：“说好的五日为限，别误了日子就好。”
　　结果当日晚上，葛家小姐就在府里大闹了一场。
　　具体的情形谁也没见着，不过据说这位小姐今日在家量衣裳挑首饰，见了几位成衣铺子首饰铺子的掌柜，不知怎么听说了佛荪此人的些许行迹。她自小受宠，现在婚事虽未透出风声，她其实已经知晓一二，如今听闻这位准夫婿竟是个与戏子厮混的人物，又惊又怒，当晚在家好一阵闹。
　　翌日，佛荪就被葛大人叫去，关上门不知说了什么。
　　佛荪从葛府走出来时，铁青着脸，眼冒凶光，像是要找谁寻仇。


第58章 
　　牢里的狱卒拎着钥匙打开牢门，一面扒拉着锁，一面道：“里面儿的，可以走了——”推开牢门踏进去，他继续划拉着手势：“走了走了！”
　　说完他一抬头，就见屋里两个人一个贴一个，正抱着呢！
　　“嘿哟！”他饶有兴趣地伸着脖子看，一边看一边乐：“搁这打茶围呢！”
　　蒋小福埋在严鹤怀里，额头死死地抵住他，正在努力克制漫延四肢百骸的不适，又是气闷，又是心慌。佛荪走后，狱卒先还给把剩下的烟膏烟枪给了他使用，可本来也没多少，再要，狱卒可不管，这玩意儿贵着呢，佛大人也没吩咐呀！所以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上一口鸦片烟，快要难受死了。
　　他知道有人进来，在说话，可头脑里嗡嗡作响，那话听着就忽远忽近，几乎没听清。
　　严鹤正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听罢狱卒的话，就握住他的手臂轻声劝道：“可以回去了，还能不能走？”
　　这回蒋小福听明白了。他脑子还糊涂着，可也能理解“回去”和“鸦片烟”是联系在一起的。只要回去，就能立刻吃上鸦片烟。
　　他咽下一口口水，抬头，反手抓住严鹤的手臂，拔腿就走。
　　周麻子正在楼下堂屋里坐着，啥也没干，只是垂着头在唉声叹气。
　　他与阿良交谈过了，已经知道这次飞来横祸的源头乃是佛荪，也知道阿良和王小卿等人各自都去寻了门路、想了法子，其中细节，没人同他讲，更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又想，蒋小福之前本就凭着一个佛荪在撑台面，现在这一关就算过去，以后可怎么办呢？若是蒋小福端不稳这碗戏饭，春景堂怎么办，自己又怎么办？
　　因为怀着这样的忧虑，他听见脚步是一抬头，见到蒋小福和严鹤时，立即就是眼眶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
　　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奔着蒋小福跑过去。
　　蒋小福赶着投胎似的，拉着严鹤往里冲，一时脚步不稳，身子向前猛地歪了一下，被周麻子接个正着。
　　“哎哟！”周麻子替他叫唤一声，抓着蒋小福的手臂就开始大呼小叫：“我的小老板唉！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说着就见蒋小福被自己抓得一躲，随后他又注意到蒋小福衣衫上的血迹，立刻拔高了声调：“哎哟！这这这！咋还受伤了！哪个王八羔子——”
　　蒋小福除了最开始躲避一下，慢了脚步，随即也不管他，闷头往屋里冲，然后踢踢踏踏上了楼梯。
　　严鹤跟在身后，见周麻子吱哇个不停，只好一把抓住他：“快给他烧个烟，正难受呢！”
　　周麻子一听，话音闭嘴扭头，慌慌张张跑去拿烟枪烟膏。
　　这几句话的功夫，蒋小福已经冲进了自己房内，往床上栽去。
　　严鹤跟过去坐在窗边，将手搭在他的腰上，听他埋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话。
　　声音太过含糊不清，严鹤在心里想了想，猜测这句话是“急死我了。”
　　周麻子一撩门帘进了来，将烟盘子往桌上放，因为心急，发出哐当一声响。
　　蒋小福像是得了指令似的，将头从枕头里微微抬起，侧过头，露出半张脸，他又没了别的动静。他的视线紧锁住周麻子，见他忙得叮叮当当，那声音又悦耳，又让人更加心急。
　　他忽然开了口，却是对严鹤说的：“六爷，你出去等。”
　　严鹤知道他是怕自己闻着味道。手在蒋小福腰上流连似的抚了抚，他说：“这点味道没关系。”
　　蒋小福相信这是实话，于是在难耐的烦躁中抽空笑了一笑：“做什么非要留——”
　　话说一半，周麻子已经烧好烟泡，拿着烟枪颠颠地递过来。
　　严鹤拉着蒋小福一只手臂，让他从趴着改为坐着，可蒋小福像是没了骨头，刚坐起来又软软地向旁边歪，严鹤干脆揽住他，抱孩子似的一拖，让他半靠在床头，才算是有了依靠。
　　而蒋小福坐好后，黑眼珠子往烟枪上溜了一圈，却是没伸手。
　　“我——”他蹙着眉又看向了严鹤，颤着音，轻声说：“要不，趁现在，给戒了？”
　　严鹤一怔，随即也很同意：“也行啊！你想好了？这可得吃点苦头。”
　　蒋小福还没答话，周麻子先嚷起来了：“都这副模样儿了，还戒什么呐？先养养身子再说吧！”
　　蒋小福在牢里关了几天，看上去的确狼狈而憔悴。周麻子对他正是心疼，见他这个时候想着戒烟，简直是找罪受，也就顾不得主仆规矩了，真心实意地劝：“小老板啊！这东西虽说不好，可也不要命，多吃几天也没什么！咱先养好了再说——”
　　蒋小福身上难受，听他还在那唠唠叨叨，非常不领情，急得一挺身，几乎要站起来，同时一摆手怒道：“别废话！”
　　说完他又失去了力气，往后栽倒，被严鹤接个正着。
　　周麻子被蒋小福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倒是严鹤旁观至此，见他果真下了决定，就握着他的手说：“那好，趁现在戒了，你这两天的罪也算没白受。”
　　随后他看向周麻子，一句话将周麻子说服了：“别争了，等会儿还有得闹呢。”
　　蒋小福没见过人戒大烟，虽然放出了豪言壮语，然而并不知晓该怎么办。
　　严鹤却是不敢耽搁——他知道蒋小福这个模样已经是在强撑，不需要多久，就该撑不住了。撑不住了会怎样，他也是知道的。
　　他指挥着周麻子将烟具全都扔了，确保谁也找不到，再去找间干净的空屋子。与此同时，又亲自上手，替蒋小福简单擦洗了一番。蒋小福人已经昏昏沉沉，胳膊腿儿都随他摆弄，头却忍不住往严鹤身上撞。严鹤争分夺秒地给他擦了擦，换了身舒适的旧衣裳，然后抱着他去了周麻子收拾出来的空房间。空房间里面除了墙与窗，连张床也没有。
　　然后他对跟进来的周麻子说：“你出去，锁上门。”
　　周麻子听他这意思，是要留在屋里，当即“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蒋小福却忽然惨叫一声，在严鹤怀里打了个挺。
　　严鹤使了力气怀抱住他，再次对周麻子道：“出去！”
　　周麻子闭上嘴，果真跑出去将门一关，锁上了。
　　蒋小福开始哭。
　　一边哭，一边骂，一面挣扎扑腾。像是唱一出压轴的戏，他嗓音高亢，身姿灵活，是不遗余力的唱法，若在戏园子里，是当得起看客们轰然叫好的。严鹤抱着他，像抱了条挣扎不已的活鱼，一不小心，竟让他挣脱出去，朝门上合身而撞。
　　这一下力道极大，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可惜这不是唱戏，再次被严鹤抓回怀里禁锢住后，他的力道渐渐不足，成了扭动扑腾，嗓音也越发嘶哑下去。
　　大冷的天，两人均是汗湿了衣裳，而蒋小福依旧是又哭又骂，很快，那声音听上去就显得凄厉了。有那么几下，严鹤看见他张着嘴，却只喘出几许气流。
　　严鹤也不好受。
　　照理，该找麻绳来绑住蒋小福，可他浑身是鞭伤，还未痊愈，严鹤怕他禁受不住，只好靠自己抱住他。犯了瘾的人，力气出奇，定要将他抱个满怀，靠双臂死死禁锢住才行，这已然很是辛苦了，然而另有一项他没有预料到的苦楚——蒋小福在他怀里那样挣扎拱动，颈脖相蹭，肌肤紧贴，喘息交缠。他没法不起反应。
　　这当然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这层心思，可身体的反应由不得他。蒋小福是够不遗余力的，他也不遑多让。
　　良久，蒋小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严鹤抱着他坐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
　　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他心乱如麻地想：“还是绑起来算了。”
　　想到此，他低下头，用指腹擦过蒋小福眼角浸出的泪。手因为力竭而轻微颤抖，不慎擦过蒋小福的睫毛，就见蒋小福眼睛一颤，视线却凝固在空中不知什么地方。看了许久，他觉得这双眼睛像空洞易碎的玻璃珠子，看似完好，内里已经布满裂痕，经不起一碰。
　　他还是没用上麻绳。


第59章 
　　戒大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有时候，蒋小福消停下来，清醒片刻。
　　他知道严鹤在身边，总是在，即使他的眼睛看不清了，严鹤的声音还在耳边，即使耳中轰鸣作响，听不清了，严鹤的手还贴着他。好像在不断下坠的无限黑暗中，有一双手总是托着他，没让人摔得丢了性命。
　　而在他清醒的时候，就能吃上一点热粥小菜，也能说上几句话。
　　“你当初，也是这样吗？”他问严鹤。
　　严鹤回答：“嗯，我不如你，差点就要反悔不戒了，反而费了更多功夫。”
　　蒋小福虚弱地表明决心：“我不反悔。”
　　“我知道。”
　　蒋小福趁着有力气，和他说些废话：“你又知道了？”
　　严鹤也有话接：“蒋老板岂是会认输的人。”
　　这种废话说不了几句，多数时候，蒋小福都处于歇斯底里和茫然失神中。
　　几日过去了。
　　等他恢复正常时，已经变了模样。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往常虽然也是薄肩细腰的姿态，脸上却是柔润光洁，也因为有这份矜贵气质，才尤其适合贵妃戏，可现在，脸色憔悴，面颊也不再饱满，眼皮的痕迹好似刀刻出来的，深深勾勒出双眼，看着，就显得可怜了。
　　周麻子给他熬了碗粥，并且往粥里放了大枣枸杞山参等十来样东西，希望给他来个大补。蒋小福看这碗里包容万物，万物粘稠，总之不大像粥，更像一碗煮烂的杂菜。尝试吃一口，更是有软有硬，有鲜有甜，难以下咽。
　　他眼皮一撩，看向周麻子，就要说话。
　　还未开口，严鹤在旁边探头一瞧：“嚯！这是放了多少好东西！”
　　周麻子有点得意：“多着呢！有些小厨房里没有，我找人专门向药材铺里买回来的，全剁了熬粥，大补！”
　　蒋小福看不上这种食谱，翻了个白眼。周麻子和严鹤都没看见。
　　“嗯，给我一碗尝尝？”
　　“哎哟！那可没有！”周麻子两手在胸前一拢，比了个圈：“就熬了这么一小锅，这东西多了熬不烂！”
　　蒋小福听到这里，就问：“还剩多少？”
　　周麻子回答：“就剩一小碗啦，你晚上再吃点？”
　　蒋小福一手端着碗，一手就指了严鹤，对周麻子笑道：“人家六爷为我折腾这么些日子，还不配喝你一碗粥？”
　　周麻子讪讪的：“哎！那不是！那我这就去端来！”
　　严鹤往蒋小福身边坐下：“不用，我随口一说。”
　　“不行。”蒋小福偏过头看他，不知怎么就挺高兴，非要他喝：“听我的。”
　　严鹤陪蒋小福咽了一碗粥。
　　天寒地冻，一天冷过一天。
　　蒋小福仿佛大病初愈的病人，也仿佛酝酿冬眠的动物，在他那间跨院里蛰居不出，休养身体。戒烟好像消耗了他太多的元气，又或许是累积已久的毛病终于找到机会，一股脑爆发出来，让他总是消瘦而虚弱。
　　屋里熏笼烧得格外热，蒋小福觉出了一点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个阴冷晦暗的天气，但没有风。有风的时候他不敢开窗，容易咳嗽。
　　呼吸几口清冽的空气，他觉出舒适：“这天儿阴沉沉的，又这么冷，怎么不下雪呢？”
　　严鹤坐在桌边沏茶，没有起身，但立刻接了话：“想看雪？”
　　蒋小福当即转头看他：“没有。小孩子才喜欢看雪。”
　　严鹤不与他争辩：“嗯。”
　　这时候，周麻子两手端着托盘，用屁股顶开门帘进了来，一眼就看见大开的窗户，立刻皱起眉头，一面往桌上放托盘，一面数落：“哎哟小老板哟，祖宗哟，窗户开那么大干嘛呀！仔细吹风啊！”
　　蒋小福回嘴：“没风。”
　　严鹤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又道“这天气，适合烤肉。”
　　“烤肉？”蒋小福笑道：“不行！你忘记了？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和花老板在院子里烤肉，先还好好的，后来忽然起了风，肉也烤坏了，人也冻坏了。”
　　严鹤也朝他一笑，走过去把窗户往里收拢些，与蒋小福并肩站着往外看，这才回答道：“有我在，坏不了。”
　　蒋小福有点意动：“那……”
　　还没“那”出结论，周麻子听见“烤肉”二字，不仅皱眉，还苦上了脸：“烤什么肉哇！咱们去外面儿买回来吃不好哇？到时候再累着！就算累不着，冻着了怎么办？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本来就没几两肉……”
　　背对着周麻子，蒋小福和严鹤对视一眼，双双闭了嘴。
　　他们倒不是让周麻子说服了，只是不敢接话，怕惹出一整天的唠叨。
　　周麻子还在说些什么，然而在这唠叨声中，蒋小福觉出了一种平静。
　　现在，京城里正是唱封箱戏的热闹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迎接新年，处处都呈现出纷杂吵闹的喜庆。梨园行都知道蒋小福遭了殃，现在是个又没嗓子又没人捧的货色，而且刚从牢里出来呢，怪不吉利。
　　所以，尽管满京城都热闹极了，蒋小福却是落了个无人问津。
　　他好像从锣鼓喧嚣、彩衣缭乱的戏台上抽身而退，到了台下，到了人间。
　　人间也不是旧时的那一个，他也不是旧时的那一个。
　　现在是什么样呢，尚且不知道，不过总是再世为人，有机会往下走一走了。
　　最初几天，他还防备着佛荪再次发难，不过几日过去，一切如常，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蒋小福觉得佛荪好像把他这个人给忘记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在意。
　　严鹤住回了楼下那间屋子，每日只管与蒋小福论些吃穿好眠的话，好似在家吃瓦片的富家翁。周麻子总觉得这位严六爷是赖在了这里，可再一想，人家先前受了小老板的连累，不仅没说什么，还肯照料小老板戒烟，也算难得，倒是不好赶出去。
　　这日晚上，蒋小福才得知严鹤与董老爷做了交易，如今那广珐琅的买卖，全凭阿良和董老爷做主了，而其中那些难相与的海盗，也与他无干了。他这个开疆辟土的人，只占一小份不起眼的份额。
　　“和吃瓦片也差不多。”严鹤告诉蒋小福：“你不是不喜欢这桩生意吗？正好我脱了手，乐得清闲。”
　　蒋小福靠在榻上，搭着半截锦被，脚放在严鹤腿上，似睡非睡的同他聊天：“那怎么还和姓董的搅合上了？”
　　“不知道。”严鹤似乎不大关心：“现在是阿良做主，都是他办的事儿！”
　　蒋小福看他撇得一干二净，有点狐疑，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其实想问问严鹤，以后打算怎么办，可是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现在这个气氛太温暖静谧，让人不愿意增添思虑，只希望岁月不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冬日的风雪全攒在了过年那几天，仿佛爆竹孩童还不够吵闹，锣鼓戏腔还不够喜庆，非得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才算新年气象。
　　蒋小福这个年是和王翠一起过的，过得很清净。师徒两没有什么亲密的话可说，但经过这些年，也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守岁那天夜里，蒋小福说起那场牢狱之灾，竟然得知王翠也为他出过力。原来他有个旧相识，叫做陈银官，是个隐退的老伶人。王翠就是找的他。
　　“他现在改了姓名，叫做陈士云了。”王翠当着蒋小福的面，一刻不停地吃大烟，不是故意，是忍不住。“你是个眼里没人的，恐怕不知道他过去的风光。如今他虽然不在人前露面了，在有些旧人面前，还能说上话。”
　　他为了蒋小福专程挪动身体，去找这位陈士云。回来后还染了风寒，病了一场，缠缠绵绵地至今没有好全，但不严重，只是没精神。所以他从早到晚地吃烟，比吃饭还勤。
　　陈士云这个名字，蒋小福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不大在意。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您肯为我奔波求人，我心里很感激。”
　　王翠笑了一声：“哼！”
　　他觉得蒋小福这样感激，反倒说明没把自己放在心里。可这番话他没说出来，因为他也有对不住蒋小福的地方。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能掰开了细说，还是这样模糊着相处更好。
　　他一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口水呛了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蒋小福过去替他抚了抚，被他挡开。他朝蒋小福比划：“行啦！回去睡觉吧！”
　　蒋小福问：“不守岁了？”
　　王翠打了个哈欠：“意思到了就行，我领情啦！还真要拉我一个老年人陪你熬吗？”
　　蒋小福本来也不想守岁，正好告辞回屋。
　　而他走后，王翠又拿起了烟枪。
　　蒋小福躺在床上，或许是比平时睡得晚了，反而没了睡意。
　　他想到了唐衍文，但没有过分悲伤，随着记忆漫无边际地想起来一些旧事，许久之后，他总算进入了梦乡。
　　翌日，他直接睡到了午时。
　　睁眼时，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正洒在地上，冬日的太阳不烈，看着只是干净又亮堂。
　　他懒洋洋地不愿意起来，心里想起来方才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和严鹤躺在床上，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贴紧了对方，近到肌肤的温度和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清楚楚。一切就像这时的阳光一样，透着舒适。梦里的他也觉出了这种舒适，模糊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十分留恋，不愿醒来。
　　蒋小福将被子拉到头上，盖住脸，心里觉得有点羞涩。
　　哪怕是梦见床上那点事儿，他都不会羞涩，可这个梦——他觉得太亲昵了。


第60章 
　　赖床到午后，他起来吃了顿饭，又出了门，去见王小卿。
　　小卿见了他又惊又喜，挽着他的手道：“哎！师兄！我还想着去给你拜年呢，你怎么先来了！”
　　蒋小福被他携裹着落座，刚要说话，手里又塞进一杯热茶。他抿着茶打量王小卿，先是发现他胖了，不过胖得不难看，白嫩洁净，脸色有种柔和的光采。他心知王小卿的确是过得好了，唱得好，有人捧，徽班的声势又大，自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他。
　　蒋小福替他高兴，而且越是看他，越觉得这孩子隐隐有点像王翠，是要往富态走的那一路相貌。
　　王小卿给他端茶倒水摆点心，伺候完毕，却见蒋小福望着自己笑。
　　“师兄，笑什么呀？”
　　蒋小福一张口就要笑，只能冲他摆手，含糊道：“没有、没有。”
　　王小卿有点心虚：“我胖了吧？二爷总说我！其实我没做什么呀，不知道怎么就开始胖了。”
　　蒋小福“哈”了一声：“别听他的！就数他事儿多。”
　　话音刚落，耳边就有人咳嗽一声。
　　严云生刚从外面进来，恰好就听了这番对话。
　　他在那儿假模假样地咳嗽，蒋小福回头一看，并不尴尬，还冲他拱了拱手：“二爷，过年好呀！”
　　严云生见他笑盈盈的，也就不好计较，一面脱掉身上裹着的外袍，一面点头：“你也过年好。”然后他望着蒋小福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又转向王小卿：“都谈好了，过完年就可以搬。”
　　原来王小卿终于找着一处称心的宅子，就在八角琉璃井，与韩家潭一街之隔。那宅子大小适中，至少够住十来个人，后院连着个大花园子，景色极好。王小卿看上这处宅子后，严云生出面，与卖主交涉许久，总算买到了手。
　　两人嘀嘀咕咕商议了一会儿搬家的事情，严云生忽然转过头，没头没脑地对蒋小福发出询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蒋小福一愣：“戒烟。”
　　严云生问王小卿：“戒个大烟能瘦成这样，长不回来了？”
　　王小卿没觉得蒋小福瘦成“这样”，只是瘦了一些而已。而且他现在对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不大愿意讨论，于是嘟嘟囔囔地敷衍：“那……是这样的啊……瘦了也不容易胖起来，胖了也不容易瘦下去的。”
　　蒋小福看严云生皱起眉头要说话，赶紧抢了个先：“我说二爷，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他是随口一问，哪知严云生立刻面露喜气：“我？谋了个官儿，现在就等着找机会外放了。”
　　“官儿？外放？”蒋小福瞪大了眼睛，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你？”
　　蒋小福原本打算略坐一会儿就走，现在他不走了，要留下吃晚饭。
　　遮遮掩掩地，严云生讲述了来龙去脉，今年夏天直隶闹旱灾，他趁机捐了一笔银子，银子不是白捐的，他本就在当朝官员府里做幕僚，这时候就说动人家替他活动起来，半买半荐，想要谋个官职。当初得了个候补的名额，一直等到年末，终于有了确实的消息，只等目前这个官缺放出来，就是他的了。
　　蒋小福不能理解。
　　严二爷这个人，他认为自己是了解的——胸无大志，贪慕虚荣，但性情温柔又长袖善舞，还是个戏包袱，正适合混迹在梨园堂子中，穿梭在伶人戏曲里，做个快活的浮浪子弟。
　　“怎么想做官？”他问。
　　严云生轻笑一声：“这话说的！做官有许多好处，为什么不做？”
　　蒋小福觉得不是这个道理，可自觉没有资格管束他人，只好又问：“小卿怎么办？”
　　这回严云生倒是不笑了，言犹未尽地答道：“小卿又不差人捧。”
　　蒋小福看了王小卿一眼，忍住了没多问。
　　他在离开时，才遇见了晚归的花天禄。花天禄忙了整天，一回来瞧见蒋小福，还是又拉手又露笑的，要留他在待一会儿。
　　蒋小福劝他：“今儿你也累了，又不是不见面了，改日我再来。”
　　花天禄这才放他走。
　　第二日，王小卿也来春景堂走动。
　　见完王翠，蒋小福就拉着王小卿问：“严二爷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要去做官？”
　　王小卿也迷糊：“不知道呀！先前捐银子的事儿我是知道的，做官的事儿他提过一次，当时我瞧着，他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谁知道前些日子，突然就说这事儿成了。”
　　蒋小福又问：“没让你跟他走？”
　　“没有。”王小卿道：“师兄别担心我，现在捧我的人不少，我年前还和花老板排了出新戏，准备春天就拿出来唱呢！”
　　蒋小福听他这样淡然，又说起花天禄，就想到当初严云生让他劝王小卿尽快搬家的事情。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
　　王小卿走后，阿良带着曼娘也来了。
　　蒋小福这些日子过得愉快舒适，见了曼娘这个老相识，也觉得亲近，拉着她的手与她谈话。曼娘又是个谈吐爽利的女子，什么话都能聊起来。双方说了吉祥话，又交谈许久，继而说起这天气，冷而干燥，手上臂上都得抹点这个露、那个膏的。
　　说到一半，蒋小福就见阿良在旁边，一眼接一眼地看自己。
　　他正抓着曼娘的手，夸她手嫩，这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举止轻浮了些。怪不好意思地放开手，他扭头招呼起阿良来。
　　蒋小福知道他从前救过严鹤的命，能与海盗周旋，必定是个厉害的，现在又成了大掌柜一般的人物，更是不可小觑。他看阿良是个人才，故而有些佩服，于是问他做生意的诀窍。
　　阿良说话还像以前那样实在：“其实也没什么诀窍，以前都是六爷出谋划策，我只管做事情就是了。”
　　他越谦虚，蒋小福越要逗他：“你是不愿意告诉我，对不对？”
　　阿良连忙摆手：“不不不，非要说的话，也就是……胆大果断，心细谨慎，灵活应变罢了。”
　　“那么，怎么知道，何时该胆大果断，何时该心细谨慎呢？”蒋小福十分好学，盯着阿良问：“要是该胆大的时候，反而谨慎了，岂不是要坏事？”
　　阿良被他直勾勾盯着，简直坐立不安。
　　最后曼娘看不下去，带着阿良要告辞，并且告诉蒋小福：“蒋老板，你这些问题，留着问严六爷呀！现成的师傅嘛！”
　　蒋小福笑盈盈地点头：“嗯！你说的是！”
　　送走曼娘和阿良，他回到自己屋里，纵身扑在榻上，哈哈大笑起来。
　　严鹤走进来时，他才止了笑，不过依旧是眼含泪花，气喘吁吁。
　　“乐什么？”严鹤坐在榻尾，好奇问道：“说什么了？”
　　“哈！这两人真有意思！”蒋小福坐直了身体，伸出手开始比划：“我同这个讲话，那个要吃飞醋，我同那个讲话呢，这个也要拦着！你说说，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说是这么说，其实心里很高兴，觉得证实了自己风采不减当年。
　　严鹤听了也是笑，将他在空中比划的两只手一齐抓住：“那就都不要讲。”
　　“胡话。”
　　“什么话非要同他们讲？”
　　“我向阿良讨教做生意的法门呢！”
　　严鹤失笑：“你怎么老惦记做生意？”
　　蒋小福变脸似的，神情忧伤起来，并且轻叹了一声：“再这么下去，我就没饭吃啦。”
　　他现在可谓是前路惨淡，而春景堂，自然也是门庭冷落。
　　这碗戏饭，他是真的吃不了了。
　　“小卿出息了，偏偏又已经离了这里。二爷也要做官去了。”他十分发愁：“我可怎么办呢。”
　　严鹤对梨园行全然不懂，也没有主意，但他并不觉得这事儿有多严重：“再不济，我手里的积蓄，也够咱们过活的。怕什么？”
　　蒋小福听他如此自然地奉出积蓄，倒是笑了：“也没到这个地步。”


第61章 
　　熏笼还烧着，窗户已经可以半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蒋小福嗅到了早开的花香。
　　他坐在榻上，半截身子趴在窗户边，腰以下盖了条毯子，毯子下面的两条腿都不安分地伸出来，脚尖悬在地面之上，点一下，又点一下。
　　然后他扭头问：“你就非得在我屋里写信？”
　　严鹤坐在桌前，坐得端正，写得认真。将一张信笺写完，抽出来放在写好的几张上面，压上玉镇子，他又开始写下一张，同时回答道：“陪你说说话，不好吗？”
　　蒋小福嗤笑一声：“谁陪谁呀？”
　　严鹤抬头，含笑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写。
　　蒋小福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说不说话还是其次，他知道严鹤是在写什么信。
　　过年的余韵还在，各行各业却都渐渐恢复了秩序，重回奔波挣扎的生活。严鹤虽然将广珐琅的生意交脱出去，自己却还联络着各色生意上的朋友。
　　自打上回在南边经历生死之后，他颇有一点新的认识。如今世道变换太快，做生意不仅是勤恳吃苦就行，任何一项有利可图的生意都远非一劳永逸，时时都有覆灭的危险。这样看来，反倒是利用手头的银子，做洋利生意，较为稳妥。严鹤认识的一位朋友，曾以三层洋利借了一千两白银给洋船商人，此后什么也不做，就可连本带利收回一千三百两。
　　做这门生意的人，必得有庞大的存银可供借出，而只要周转起来，银子如流水一般从他们手中流过，并不停留，四散各处，却能流成活水，带来更多的银子。
　　像一只敏锐的兽，他嗅到了机会。
　　于是，这些日子，他一直与各种生意人书信往来，甚至还有许多像约翰一样的外来人。他们各自的经验与见识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严鹤跟前，关于船运、鸦片、丝绸、珐琅，毛皮、香料，关于大海之外的土地上迅速扩张的种植园。他想，这些买卖流程里，总能让他找到一席之地。
　　蒋小福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心里难以遏制地起了恐慌。
　　严鹤现在与他日夜相伴，让他几乎有了某种幻觉，好像他们就该是这样过日子，也一直是这样过日子的。
　　直到严鹤开始写信。
　　他知道，严鹤不可能留在京城做个靠积蓄为生的闲散人。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该怎么办。
　　最要紧的，他蒋老板的生意，没法做下去了。
　　眼见早春将至，王翠看他无所事事又心烦气闷，替他出了个主意：“唱不了戏，教戏总可以吧？教徒弟去吧！”
　　蒋小福听进去了。
　　这主意的确不错。蒋小福的本事足够教几出戏的，而徽班里那些孩子，更是愿意学几出昆腔打底子，论地点，他的跨院也够用，这些日子又是个回暖的天气，袅袅春风，很是宜人。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他说干就干，即刻托王小卿和花天禄等人放出风声，招揽徒弟。与戏子堂子里买徒弟不同，他只做那教戏的师傅，收钱办事，教一出是一出，双方都便利。
　　一切都很顺利。
　　短短几日，蒋小福招来三五个徽班堂子里的小徒弟，其中有一个还是花天禄送来的，再加几个科班里的孩子，凑在一齐，约定好日子，他果真开始教戏了。
　　严鹤坐在蒋小福屋里那张榻上，支着手肘，往楼下瞧。
　　院里的卷棚上覆盖着一层藤蔓，有零星的绿，是悄悄冒了些嫩叶。蒋小福带着一帮半大孩子，和一个借来的琴师，在卷棚旁边的空地上教戏。
　　孩子们瞧不清模样，俱都是灰扑扑的小人儿。蒋小福就显眼多了，穿着白底暗花的长袍，是个翩翩然的丽影穿梭其间，抬一下这个的手，踢一脚那个的腿。早到的春意全在他身上。
　　严鹤不知道，蒋小福快要气死了。
　　花雅之间向来有嫌隙，他原本顶看不上徽班堂子里那几个孩子，不料教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尤其花天禄送来的那个孩子，叫做三宝，相貌娇美，美目含情，简直和蒋小福是同一个款式，学得也好。蒋小福越教越满意。
　　问题出在科班的孩子身上。
　　半大的孩子，什么人情世情都一知半解，却已经懂得要分出三六九等人了。哪怕都是戏子，科班的，就能嫌弃堂子里的。
　　对待蒋小福还算规矩，只偷偷拿眼神别有意味地瞧，对待另几位同龄的孩子，就毫不掩饰了。尤其三宝，只要做出含情的神态和妩媚的身段，他们就要发出些动静，或扬眉，或撇嘴，或嗤笑……意味不明，但彼此都知道不是好意。
　　三宝毕竟年纪小，不怒反悲，只知道默默地含泪。
　　蒋小福一开始并没注意，只顾着纠正身段唱腔。他没教过孩子，没料到这么难。身段、唱腔、眼神、手势……各有各的不行！除了三宝，个个落在他眼里都是蠢材！
　　这已经很让他生气了，后来转身之际，正巧看见几人没来及收敛的表情，再看三宝，委委屈屈地抿着唇红着眼呢。
　　他一下就明白了。
　　明白之后，他佯装不知，走到一帮孩子正前方站定了，他平静地开了口：“我呢，是个爱偷懒的，学不会别的师傅那样，唠唠叨叨地骂，不停不歇地打。累。”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可以偷懒，你们不行。所以呢，这样好了，该教的我都教完了，你们自个儿练，练到我觉得行了，今儿就可以走了。好不好？”
　　孩子们你瞥我一眼，我瞥你一眼，都没听出其中的阴谋。
　　有人试探着问了：“刚才教的，还有几个身段没记熟呢，怎么办呀？”
　　蒋小福飞给他一个含笑的眼神：“没关系，你们中间，总该有人记得。”
　　随后他也不管人家还有没有问题，起身就往卷棚里走去——周麻子在那儿给他煮好了茶，还摆了点心——舒舒服服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他声音清亮地冲着外面警告道：“不许停啊，谁停我就打断他的腿！”
　　梨园行，师傅打罚徒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这帮孩子不敢以身试险，老实练起来，顿时响起一片咿咿呀呀的戏腔，有先有后，有高有低，蒋小福抿嘴一笑，心里想起一句近日学来的诗句：“听取蛙声一片。”
　　唱戏，比起体罚，当然是轻松。
　　不过，唱了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就渐渐要吃苦头了，更让人烦躁恐慌的是，这场酷刑不知道何时能结束。还不如被揍一顿，揍得皮开肉绽，好歹爽快利落呢！
　　蒋小福坐在卷棚内，支着手肘看戏，连吃带喝，嘴还不闲着。
　　“啧！这可不是吃戏饭的料子！”
　　“呀！差点意思！”
　　“哎！不行呐！”
　　唱戏的孩子，吃苦头是一把好手，但要抵抗这种情绪上的焦躁怨愤，还是稚嫩。蒋小福杀人诛心，效果极佳。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蒋小福起身捶了捶后腰，冲外面喊：“三宝可以走了。”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凭什么他能走！”“他哪里比我们好？”
　　蒋小福款款走过去，蹙着眉头看那发言的孩子，很替他发愁：“到现在都瞧不出人家哪里比你好，这可怎么才好？要不你请教请教他？”
　　三宝偷偷瞟了蒋小福一眼，主动走过去，朝那孩子的手臂上轻轻一按：“手臂要靠内些——”再捏着手腕朝外面轻轻一拉：“手要在这里。”
　　然后他平平淡淡地退后几步，回到原位。
　　那孩子受了指教，也不说谢，倒是照着比划一番，心里明白指点得没错。
　　蒋小福才不管他们，点了点三宝，他道：“你不走？不走就替我瞧着吧，谁练好了，谁走人。”
　　说完，他公然偷懒，上楼回屋去了。
　　周麻子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心想小老板还是这么棒槌。挺好。
　　严鹤因嫌院子里吵闹，干脆从早到晚待在蒋小福屋里。
　　见他施施然进了屋，严鹤靠着窗笑道：“蒋老板教徒有方，好威风。”
　　蒋小福却叹出一口气：“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呢？”
　　“说不清。”蒋小福摇了摇头。他不愿显得天真无知，要解释，又解释不清：“不知道怎么了，我现在，总觉得这些戏，就只是戏，戏里的人，也只是戏里的。”
　　严鹤果然笑道：“这是什么痴话。”
　　然而说完这一句，他又道：“不想教就别教了。”
　　蒋小福听罢，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最初相识，总以为他是个纨绔，后来才渐渐发觉这人并不骄横浮浪，也有种种好处。不过方才这句话一出口，还是透了些百无忌惮的脾性，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少爷，又有点像。
　　他走过去，在榻上半坐半躺了，才又开口：“说得容易。没了进项，我吃你的穿你的呀？”
　　严鹤侧着头看他：“行啊。”
　　蒋小福溜了他一眼，没敢全信。
　　这个回答毫无滞涩，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理所当然。
　　蒋小福心里像有无数小小的蚂蚁在爬，是一种撕咬般的烦恼，无法可解，似曾相识。往昔岁月里那些旧人旧事，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印记，偶尔会自发地活过来，带来熟悉的不安。
　　可是，他认为自己应该从中学到某些教训，不能再把事情弄拧了。
　　怀着这样的告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肯轻举妄动。


第62章 
　　蒋小福在收徒教戏的头一天，就惹了闲话。
　　还是周麻子听来的。
　　“说咱们公报私仇，欺负正经科班里的孩子。”他弯着腰，将托盘内的碗筷菜肴一样样往桌上摆，同时滔滔地分享：“故意让花老板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三宝。”蒋小福盯着他的嘴，怕他把唾沫喷在饭菜里。
　　“对！三宝！说咱们故意让三宝骑在他们头上那啥！”周麻子一撇嘴一偏头：“六爷，您评评理——”
　　严鹤的视线顺着蒋小福看向周麻子，末了顺手接过一碗清燉火腿，答道：“先吃饭吧，你把他说生气了，又要吃不下。”
　　蒋小福闻言，抬了抬眼皮，倒是没有反驳。
　　周麻子这才闭了嘴。
　　这日是个阴天，风也大，有点春寒陡峭的意思，似乎刚过去的冬天还不肯败退，要试探着卷土重来。看样子，或许还会下雨。好在教戏的日子是间隔的，今日无事，正好躲在屋里便是。
　　蒋小福现在，虽然不做戏子生意了，厨子还留着。
　　这厨子手艺绝佳，蒋小福与严鹤两个人，吃掉一盘糟溜鱼片、一碗清燉火腿、一碗白汁巴翅、一盆槽鸭，另有几样鸡丝、醉虾、糟蛋、鲜笋、豆苗的碟子。
　　自从戒烟后，蒋小福特别有食欲，常常不自觉地就要吃撑。撑就撑吧，这厨子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总会有办法。
　　这回吃得格外撑。
　　窝在椅子里，蒋小福捧着碗茶，一口一口抿着。茶是螺芽浮香的好茶，可是太撑了，喝不出滋味，他抬头问：“这真的能消食？”
　　周麻子忙着收拾，回答十分简短：“能吧！”
　　严鹤笑了一声，走到床上躺下。他也陪着蒋小福一顿大嚼，如今在茶香中，有点犯困。仰面朝天地躺了，他对着上空问道：“蒋老板，借贵宝地补个眠，好不好？”
　　蒋小福揉着肚子说道：“在我这儿又是写信，又是吃饭，又是补眠……你可真不见外！”
　　严鹤是真困了，闭着眼睛轻声回答：“自然不能见外。”
　　蒋小福垂眸一笑，没再说话，让他睡去。
　　慢吞吞地喝完茶，蒋小福觉得更撑了，若非他是个男人，简直要疑心自己怀了孩子。他不喜欢孩子，大多数孩子都又蠢又笨，因为蠢笨，还容易显得坏。三宝倒是个可栽培的，然而又是花天禄的徒弟，不能抢。能抢也不行，难道要了收徒弟继续开堂子吗？
　　坐在那里，他浮想联翩地发起了呆。
　　这样无声无息地不知消磨了多久，总算觉得松快些，他站起身揉一揉腰，看向严鹤。
　　严鹤大概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侧脸看上去有着起伏流畅的线条。说来也是跑江湖的生意人，银子挣了大把，其实没享什么福，但这张脸看上去还是洁净平和，不显年纪，不见风霜。以后老了，大概也还是这个样子。
　　蒋小福又想到自己，他承认自己眉目如画，可这样浓的面相，其实是有点怕老的。
　　收回目光，他向旁边的桌子走去。
　　桌上摆着严鹤的账本，是阿良前日送来的，他在外当家做主，但按期总会来与严鹤汇报一番。账本内夹着张信笺，只露出边缘一截，旁边也整整齐齐叠着几张信笺，压在镇尺下。
　　蒋小福捏住夹在账本内的那张信笺，轻轻往外拉，将它抽了出来。
　　信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打眼一看，像是说什么生意经，写信人名字他不认识，内容也几乎看不明白，不过有几处简单的字句，他还是认识的，例如“择日南下”“搭船出洋”。
　　认识，又像不认识。所以他看了许久，才将它放回去。
　　不知何时起，风更大了。
　　窗户是关上的，但呼啸的风声总是萦绕在耳边，单是听着，也让人觉出冷意。
　　屋外想起沉重又匆忙的脚步声，是周麻子咚咚地跑上楼来。
　　很快，门帘被人掀开，正是周麻子。
　　几步踏进房内，他喘着气，神色异常肃然，在隐隐可闻的风声中告诉蒋小福：“王老板……没了。”
　　蒋小福一惊：“你说什么？”
　　这一声惊动了严鹤，他睁开眼，撑着身体坐起来：“怎么了？”
　　蒋小福像是没听见，愣愣的。
　　于是周麻子转向严鹤，重复道：“王老板没了。”
　　王翠这个人，蒋小福始终不大能理解。
　　他似乎不按寻常道理来活，年轻时可以唱戏，不能唱了就开堂子，谋划生意时可以冷血无情，平日里又像个闲散出世的人，躲起来吃烟度日。对蒋小福这个徒弟，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也够坏，懦弱得让人鄙夷，但也并非没有好心。
　　如今他死了，好像是因为吃大烟的缘故——这几个月以来，他因为闹了场风寒，的确是从早到晚地吃鸦片烟，比往常的量要多出许多。
　　然而他吃了这么多年大烟，从不像旁人那样面黄肌瘦的，反而白白胖胖，脸色红润，像是棋高一着，连鸦片烟也拿他没有办法。谁知道忽然间，竟会突然要了他的性命呢！
　　他连死，也不按常理去死。
　　死就死了，蒋小福有些怔怔的，并不感到悲痛。
　　“这么突然，也没法备棺材了，只能挑现成的。”他平静地和周麻子商量：“告诉小卿没有？得告诉他一声。”
　　要办的事儿太多，周麻子同他也商议不出什么，一口答应下来，转身跑去安排。
　　很快，院子里忙碌起来。
　　蒋小福帮不上忙，站在台阶上，单是看。
　　严鹤陪他站着，就见他的神情总像是在发呆。严鹤不大清楚蒋小福和王翠之间有没有感情，只觉得他们好像是各过各的，想必即使有感情，也不会深厚，所以这会儿就试探地劝道：“外面儿风大，我们也帮不上忙，上楼去吧？”
　　蒋小福眨眨眼，答非所问：“我刚登台的时候，被……一个人看上。他明知道那人暴虐成性，还是急着把我卖出去，不然，这个堂子就撑不下去了。那时候我还小呢，没有亲人，只当他这个做师傅的，是个依靠。”
　　严鹤握住他一只手：“那你怎么办。”
　　“忍。后来忍不了，就想了个法子，杀了那人。”蒋小福微微一笑：“那时候，我可红了。老头帮我掩盖了这件事，从那以后，就换成他捧我啦。”
　　“那么，这样一个师傅，你给他送终，也就算对得起他了。”
　　“我打小就跟着他讨生活，忽然没了这个人，心里怪不得劲的。”蒋小福又说：“其实有几次，他倒真是肯帮我，我们在牢里，他也帮了忙。我跟他的恩怨已经说不清了。”
　　“人就是这样。”严鹤安慰道：“平日待你怎样好，为了一个利字，也会换一副面孔的。所以，看人的眼光——”
　　话说一半，他就见蒋小福迅速转过头，睁大眼睛盯着他，面色有些惶然。
　　严鹤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蒋小福又一扭头——这回他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
　　周麻子请大夫来瞧。
　　大夫说，这是心绪不宁，又吹了风，伤了胃，才不能克化。吐出来就好。
　　果然，歇一晚上，他就没有大碍了。
　　王翠生前已经幽居多年，于是死也死得清静，几个徒弟也并不嚎啕，在现成的棺材铺里买口看得过去的，将他埋在郊外。
　　春景堂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如今也随着他，一起过了时。
　　“那时候，全京城也不过几家堂子，我们是第一批呢。”蒋小福告诉严鹤：“听说现在外面儿开了有上百家？也不知真假。这不跟下饺子似的？不过跟我没关系了，都不是唱昆腔的。而且，我也老了。”
　　严鹤凝视着他，听出其中的不安：“这么多人抢着送徒弟来让你教呢——”
　　“不！”蒋小福无端地有些发脾气，一蹙眉头：“不教了。”
　　“不教了？”
　　“难道要我教一辈子戏？我不！银子都退给他们，我不教了。”
　　严鹤沉默片刻，问：“不高兴了？”
　　蒋小福有点羞愧：“不是冲你发脾气。”
　　“教不教都没关系。那么，你既然闲下来了，我们出去走走？”
　　春天，人们踏青的踏青，赛马的赛马，上香的上香。
　　两人借此机会，也出门散心。
　　白云观外，严鹤教蒋小福骑马。
　　蒋小福试了好几次，连马背都没骑上去。
　　托着他的屁股，严鹤道：“抬腿！”同时手上使劲，帮了他一把。
　　蒋小福也使劲一抬右腿，终于晃悠悠地跨到了马背上。
　　接着他试探性地夹着马肚子，让马绕着圈子踱起步来。这马大概是训练有素，倒是性情温顺，走起来不颠不簸，让蒋小福信心大增。
　　严鹤在旁边观察片刻，嘱咐：“坐直挺腰，慢——”
　　“慢慢来”三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蒋小福手勒缰绳，一夹马肚子，喊了声：“驾！”
　　然后他就连人带马，从严鹤眼前跑了过去。
　　蒋小福自己也吓了个够呛，惊呼一声，喊道：“停！你停下！”可惜马好像听不懂。
　　偏偏这时候，还有一棵大树盘虬在前。这马颠颠地跑过去，从树干旁擦身而过，恰逢一个人影从树后冒出来，见次情形，匆忙避让，“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这马似乎是个懒的，哒哒地跑了这么一小段路，不用人唤，自己就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来，埋头吃草。
　　严鹤已经骑了马跟上来，走到蒋小福跟前，他先自己下了马，然后将蒋小福也牵了下来。
　　两人回过头去瞧那差点被撞的人，还未开口，那人已十分惊喜地唤道：“哎！这不是蒋老板吗？”
　　蒋小福盯着他思索半晌，最后从他的装扮中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初在天宁寺，请他们吃斋饭的那个僧人嘛！


第63章 
　　僧人叫做广修，是个怪有意思的僧人。
　　他不仅记得并且认出了蒋小福，还十分热情地攀谈起来。这对于一名僧人而言，似乎过于“出世”了。蒋小福一开始有些疑心，因为知道这些僧人里多的是男女不忌的酒肉之徒，不是个个都真心向佛，有些甚至比普通人还闹得出奇。可是交谈几句后，却见这位似乎只是热情友好，谈吐也爽利，还总顺着蒋小福说，说着说着，就将他说得戒心全无，高兴起来了。
　　末了，广修邀请两人去寺里小坐。
　　蒋小福红着脸，含糊拒绝：“这个，下回再去。”
　　他刚才骑马擦伤了大腿内的皮肤，现在急着回去查看伤势呢。
　　广修乐呵呵的，并不纠缠：“那么两位有空再来好了！寺内虽然只有粗茶淡饭，不过青绿满目，佛音入耳，心内烦忧自然涤荡而去，倒也令人松快。”
　　蒋小福只管敷衍点头，待广修离去，立刻拽着严鹤回了春景堂。
　　“擦破点皮，抹点药就好了。”严鹤一手把住蒋小福的膝盖，另一只手放在大腿内侧，替他查看伤势。一面说，一面用指腹轻轻地来回抚摸。
　　蒋小福靠在他怀里，曲着腿，裤子褪掉一半，松松垮垮地堆在小腿下。听完严鹤的判断，他也勾着头往下看，伤势的确不重，不过肌肤白嫩，擦伤处看着嫣红一片，看上去有点吓人。他放了心，同时小声呵斥：“那你抹药呀，瞎摸什么！”
　　严鹤下了床，从屋子中央的桌上端了小碗药膏，一转身，就见蒋小福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张着腿，埋着头，将手伸下去，在那受伤的位置附近，摸了一把。
　　蒋小福没这么摸过这儿，发现手感挺好，于是又摸了一把。
　　末了他满意地抬起头，见严鹤站在床前，单是盯着自己看，就疑惑道：“站着做什么，过来呀。”
　　严鹤“嗯”了一声，没多说，走过去给他上药。
　　药是上好了，不过片刻之后，蒋小福气喘吁吁地抱怨：“你……你这叫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一句话被他说得颤巍巍的，十分言不由衷。
　　这场趁人之危，直闹到金乌西沉，夜幕渐垂。
　　蒋小福感到筋疲力尽，躺着不动。严鹤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起来扒着他的腿看了眼伤势，又重新躺回去，将他抱在怀里，在颈侧轻轻一吻，也不再动了。
　　蒋小福感到又快乐又忧伤，快乐是如此巨大，像浓郁的春风从旷野另一头吹来，势不可挡地笼罩了他。而他是一棵久经年头的树，在春风从树梢间穿梭而过的时候，就已经感到惜春的悲伤。
　　蒋小福歇了一天，自己又偷偷脱掉裤子查看半晌，终于确定好得大差不差了。
　　严鹤再要给他上药，他就坚决不同意了，并且决定一个人出门散心。
　　漫无目的地沿街走出几条巷子，蒋小福被乱跑的小孩踩了一脚，又被挑扁担的大汉戳了一杆子，再加人声嘈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处。
　　他知错就改，立即转身，准备回家。
　　哪知这一转身，就与身后疾行的某人差点撞上，两人俱是抬头，与对方打个照面，然后就双双愣住了。
　　蒋小福一愣之后，反应过来，登时就要跑。
　　然而被佛荪一把拽住，吼道：“你跑什么！”
　　蒋小福十分惊讶，脱口而出：“你说我跑什么？”
　　然而佛荪又冲他呵斥：“少说屁话！”
　　蒋小福有理没法讲，闭了嘴，随后被佛荪紧紧拽着，走进身侧小巷。
　　逼仄的巷子里，两人近在咫尺，人声都在几步之遥的街上，行人纷纷扰扰各自忙碌，他两面对着面，一时都没有说话。蒋小福是因为害怕，而佛荪不知为什么，单是欲言又止地瞪着蒋小福，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在这短暂的静默里，蒋小福发觉，佛荪看上去是变了样子了。
　　人还是这个人，可显然是消瘦许多，面色铁青，眼窝凹陷，看着像是很不顺心，随时都要发怒一般。
　　蒋小福逐渐镇定下来，主动开了口：“你想做什么？”
　　佛荪紧抿着嘴，还是瞪他。
　　蒋小福见他没有动武的意思，心想瞪就瞪吧，难不成还真咬我一口。
　　佛荪与他对视一会儿，深深呼吸几口，终于放开他，微微向后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很不屑似的蹦出一句：“你还和严六搅合在一起？”
　　蒋小福有点警惕：“是。”
　　看出他那点警惕，佛荪扬眉道：“怕我？”
　　“废话。”
　　佛荪眼神依旧凶狠，却是笑了一笑：“怕就对了。”他一把攥住蒋小福的下颌，仿若下一刻就要将他拆吞入腹：“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他现在腾不出手整治蒋小福。自从他被葛大人叫去训诫一通后，事情就越来越不顺利。先是葛小姐那边不依不饶，看他很不顺眼。他自问不能够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顾不得蒋小福这头，绞尽脑汁将葛家这两位哄得回心转意，总算将婚事定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皇帝不知怎么知道了他好吃鸦片烟，这可招来了皇帝一场盛怒，直接将他革了职，扔进火器营，成了个兵丁，屁都不算。
　　仕途一落千丈，手里的生意往来，自然也宣告终止，全让董老爷一手掌控了。至此，连葛家的亲事，恐怕也要黄了。
　　蒋小福全然不知：“回来？你要去哪儿？”
　　佛荪板着脸，冷哼一声：“城外，补缺。”
　　蒋小福听不明白：“哦，是么。”
　　“怎么？”佛荪又来了气：“幸灾乐祸？”
　　蒋小福让他连讽带刺地说到现在，也有点生气，蹙了眉头反问：“我乐什么呀？你说押人就押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难道还欠了你的？你做什么冲我发火？”
　　“要不因为你，我哪会得罪贵人，落得这个下场？”
　　“你得罪人，凭什么怪我？”
　　“就是为了不放你，才得罪人的！”
　　“你不放我还有理了？”
　　“我看你是欠教训！”
　　蒋小福由着性子吵了几句，听到这一句，忽然回过味儿来，心想要是再招来一顿打，可不划算！
　　于是他一面继续吵架：“你又不是没本事，官场浮沉有什么稀奇，你不去努力升官儿，冲我使什么威风！我懒得理你！”一面悄悄打量路线。
　　这话说完，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几乎就是跑。
　　佛荪见他还敢溜，当即瞪了眼要追，然而腿一动，他又停下了。
　　他在一瞬间权衡了利弊——蒋小福说得没错，官场浮沉有什么稀奇，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颓势，找回前程。否则，他一个无钱无势的兵丁，在京城犹如蝼蚁，又凭什么抢回自己的东西？现在可不能再闹出事情。
　　蒋小福闷着头跑出很远，才停了下来。
　　经过佛荪这么一场闹，他心里更加烦闷。站在原地发了会呆，他决定去天宁寺。
　　找广修，涤荡烦恼去。
　　广修的确是很有高僧风范，见到蒋小福，他很有分寸地热情着，请他喝茶讲佛。
　　蒋小福当然是不懂什么佛理，但广修讲得直白有趣，那佛理听上去又很和善玄妙，让人感觉一切都是缘分，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最好的，即使遇着不好的事，也是一种好。总之绕来绕去，蒋小福觉得受了点启发——顺其自然，不好也能变好。
　　广修看出他若有所思，主动询问：“近日可有烦心的事？”
　　蒋小福目光闪烁，心想这可没法子讲。
　　于是他捡了个别的烦恼，告诉广修：“你也知道，我们做戏子的，生意好的时候，倒是能挣银子，不过开销也大，攒不下来。现在我唱不了戏，又没别的本事讨生活，要说有什么烦心，这算是件烦心的事吧！”说完他又有点惭愧：“唉！不该在佛祖面前说这些。”
　　广修大摇其头。姿态优雅地替他斟茶：“佛祖看顾天下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蒋小福听不明白：“唉，不谈这个了。”
　　广修却乐呵呵一笑：“其实，我倒想起一桩事情，即可解此烦恼，又能广结善缘。”
　　翌日，蒋小福上银号开了张票子，又去了天宁寺。
　　据广修说，他平日替人做些银钱上的周转，此回正巧有人找来，要借银子，如果蒋小福信得过他，便可由他担保，借出一笔银子，三百两，不过十天，便可连本带利收回三百二十两。
　　蒋小福早看他不是正经僧人，不过借贷一事，倒也不出奇。他从别人口中听过，当初梨园行一位老师傅，家财攒了不少，后来单凭做这门生意，也能源源不断赚些银子。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同意了。
　　这事儿他谁也没说，怕自己遭了套，太丢人。
　　十日后，他独自去银号上兑票子，没想到顺顺利利拿到了手。连本带利，赚了二十两。
　　蒋小福乐坏了，在心里默念了好些遍“佛祖庇佑”，差点起了皈依佛门的心思。
　　皈依佛门不是轻易能成的，蒋小福想想就算，不过对于广修这门见不得人的生意，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广修告诉他，银钱周转救急是件结善缘行功德的事，借钱的人又能获利，何乐不为呢？蒋小福十分赞成，还特意去天宁寺内，好生诚恳地拜了拜佛，并告诉广修，自己愿意再借银子。
　　广修依旧乐呵呵的：“这都要看缘分，急不得，急不得。”


第64章 
　　“和他吵了几句，我就跑了。”蒋小福对严鹤讲起佛荪：“不知道他会不会找上门来。”
　　窗户半阖，晚风送香，是个静谧的夜。说话时，不自觉都要轻声细语起来。
　　“怎么还吵起来了？”严鹤递给他一杯茶，自己则坐在他身旁，顺手就揽住他的腰，摩挲几下。蒋小福捧着茶，身体却像没了骨头一般靠了过去。
　　“我也不想吵呀，是他说话气人。”
　　严鹤笑道：“你说话就不气人了？”
　　“你怎么向着他？”
　　“没有。”
　　“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来找麻烦？”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来找咱们麻烦？这么久了，你看他来过没有？”严鹤仔仔细细地同蒋小福分析：“能在宫里混出头的，哪个不懂审时度势，这时候闹出事情，对他可没有好处。就算要秋后算账，也是以后的事儿了。”
　　蒋小福也不知信没信，语气淡淡的：“那，以后又怎么办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蒋小福想到从前，他的确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当初与严家割裂，也是出其不意的一着，古人割袍断义还算悲壮，而他做得多么干净漂亮。后来跑去做那广珐琅的生意，也是突发奇想，还真给他做成了。然而说不要，又不要了，真舍得。这人好像是天生的生意人，由着性子也能闯出名堂来。
　　这样一个人，会甘愿困在一个戏子身边么？
　　走到哪一步，他就该抽身离开了？
　　严鹤不知他在想什么，任凭他在那儿愣神，自己上下其手，揉搓起来。
　　蒋小福被他揉搓得面带红晕，整个儿的化成了水。
　　恍惚中，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也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快活快活。”
　　严鹤也很快活。
　　他并不知晓蒋小福心内的隐忧，只是快活，并且满足。他心里总有一种念头，觉得蒋小福是得来不易的，这念头毫无来由，因为他并不认为付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代价，他甚至觉得在很久以前，久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今时今日。
　　剥开蒋小福的衣襟，他将手探了进去：“良宵苦短，咱们——”
　　周麻子掀开门帘，“哎哟”了一声。
　　他“哎哟”得十分熟练和无奈，惊讶得有限。故而“哎哟”完毕，放下帘子退到帘后，并没有离开。
　　像个棒打鸳鸯的老棒，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抱着一叠账本问：“小老板，咱说好看账本儿的，还看不看呐？”
　　蒋小福推开严鹤坐起来，一面红着脸整理衣裳，一面大声回答：“看！”
　　自从王翠没了，春景堂是由里到外改姓了蒋，堂子里的账目开销，周麻子都清楚，如今再开了库房，清算完毕，与蒋小福自己的小账本归并起来，合了总账，就是蒋小福的全部家底了。
　　严鹤原本要出去，蒋小福不让。
　　于是他半仰半靠地坐在塌上，听这两人嘀嘀咕咕，半晌也嘀咕不完。蒋小福埋着脸看账本，烛光跳跃在他脸上，睫毛就打出长长的阴影。忽然那阴影一颤，是蒋小福撩了他一眼，见他只是盯着看，并没有话说，便又转了眼珠，去和周麻子说话：“那么，这就算齐了？”
　　周麻子点头：“就是这些了，要说少，也不少，够使个一两年的，可终究是不长远。”
　　蒋小福想了想，却是朝严鹤开了口：“六爷，你帮我瞧瞧？”
　　严鹤坐着没动：“你的银子你做主，怎么问我。”
　　他是不插手的意思，可这话一说出口，就见蒋小福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像雾气一般消散了。
　　“哎，六爷，话儿不是这么说。”周麻子打圆场：“我们小老板把您当自己人，才问的不是？”
　　严鹤起身走过去，低头对蒋小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小福仰着脸看他，听他继续说：“你们不是都算好了，多多少少其实就那么些，该有的开销也省不了。要说我啊，凭你的心意，高兴把堂子开下去，就开下去，愿意教戏，就去教戏，要是都不乐意干，在家待着又有什么不好？”
　　听到这里，蒋小福有了疑问：“说得轻巧，这些银子也不算少了，你可真不当回事，难道要我坐吃山空吗？”
　　严鹤也有疑问：“我的就够你使的了，哪会坐吃山空？”
　　“那可不成。”蒋小福很硬气，随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那批珐琅到底赚了多少？”
　　这事儿严鹤从来没说过，蒋小福也就从没问过。
　　周麻子抱着账本溜走了，大晚上的，随他们聊去，不奉陪。
　　严鹤拖了把椅子坐在蒋小福对面，他想都不用想，告诉了蒋小福一个数字。
　　蒋小福听罢，看着他眨了眨眼，惊呆了。
　　他早知道这桩生意的利润十分可观，但仅仅有一个“可观”的印象，心里并没有数。如今听到实际的数目，才知道严鹤为何看不上春景堂这点家底。他有点慌张，心想严鹤拿着这么大笔银子，岂能闲着？
　　严鹤还在解释：“所以你就放宽心，想做什么做什么吧。”
　　蒋小福看着他，喜忧参半地“哦”了一声。
　　严鹤认为这算是讲清楚了，于是走过去握住蒋小福的肩，低下头在他耳侧亲了一口，想要继续那未完的快活。
　　然而蒋小福并不配合，不仅挡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还要栽赃：“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儿？”
　　严鹤被他气笑了，一指窗外夜空中悬挂的大月亮：“这个时辰，想什么正经事儿？”
　　蒋小福原本蹙着眉头，听完这话，忍不住也是一笑：“唉，我这不是发愁么！”
　　他心里惦记着很多事，春景堂的前程，他的生活，还有眼前人的心思，全都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严鹤并不能体会他的这番隐忧，只当他还在担心佛荪，于是抓着他的手，再一次地安慰：“这么好的日子，难道因为一个佛荪就要愁得夜不能寐吗？咱们过咱们的，他一个兵丁，生不出什么事儿，不要怕。”
　　蒋小福笑问：“好日子？”
　　严鹤奉承他：“有蒋老板在眼前，可不是好日子吗？”
　　蒋小福果然高兴了点。
　　哪知道，第二天早晨，他和严鹤刚坐在外间准备吃早点，周麻子就蹬蹬地跑上楼，脸色慌张地告诉他：“小老板，那个……佛大人来了！在楼下呢！”
　　蒋小福当即就想逃走，只是想，一瞬间之后，也知道跑是不行的。何况佛荪就在楼下呢。他放下筷子，丧失了食欲，沉沉地叹了口气。
　　严鹤在旁边也是皱眉，然后问周麻子：“他一个人来的？”
　　周麻子点头。
　　严鹤知道佛荪对蒋小福那点执念，想了想，他对蒋小福道：“他既然是一个人，又肯在楼下等，应该不是来闹事的。你就去见一见吧，我在楼上守着——”他又转向周麻子：“老周你去楼下，有事儿还能叫人。”
　　这是一个比较周全的方案，蒋小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不过在下楼之前，还是瞪了严鹤一眼。
　　忧心忡忡地走下楼，蒋小福一抬头，就和坐在椅子上的佛荪对上了视线。
　　佛荪没有动，蒋小福也顿了顿脚步——他发现，才两日不见，佛荪看上去简直是见老了。人是不会在短短几日就老的，全因他憔悴得过分，眉头紧锁，嘴角不自觉地抿着，是个不堪重负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蒋小福先开了口。
　　佛荪出乎意料地平和：“我来看看你。”
　　蒋小福挪动步子走过去坐下，心想看就看吧，别动手就成。
　　不料佛荪就此一言不发起来，果真只是盯着他看。
　　蒋小福觉得怪瘆人的，忍不住又开了口：“你不是要去城外营里吗？”
　　佛荪当即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
　　蒋小福见他神情不佳，就不再问了。可是他不问，佛荪却主动讲述起来。
　　原来他又和那岳父大人吵了一架，他已经失去圣宠，毫无依仗，自然吵不过，还被岳父大人指使家人揍了一顿。他何曾这样丢人过？气得几欲呕血，却又不能发作，还得认错服软。
　　家事如此，在外就更不用说了，亲者皆无，仇者皆快，连手头嫌弃不已的差事，也被人抢了去。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什么也抓不住，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等死。
　　“不过几个月前，我还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又和军机大臣的女儿结了亲，我以为自己前程不可估量。”他的话音低落下去，藏着万分不甘：“谁知道，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蒋小福也有点唏嘘：“世事无常，你想开些吧。”
　　哪知佛荪又愤愤然说道：“都是因为你！”
　　蒋小福差点翻出一个白眼给他，那点唏嘘情绪也荡然无存了：“行，都怪我。”
　　佛荪看着他，忽然恨恨地抿了下嘴：“我知道不怪你。”他似乎又生了气，气得面色发青，神情发狠：“是我没有本事，思虑不周，意气用事，我不该得罪他。至少该把这桩生意了结了，那我手上也有银子。偏偏又让圣上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他不该知道的，一定是我走漏了消息。”
　　说到后来，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地自责。
　　他好像活到现在，才忽然明白过来，活在世上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蒋小福见他有点语无伦次，快要发疯，心里就有点警惕，试试探探地提议：“你……看也看过了，你走吧？”
　　说完他心里有点发憷，因为觉得把话说硬了。
　　然而佛荪听罢，站起来，看也不看他，果真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65章 
　　佛荪这一走，没再出现。
　　蒋小福并不惦记他，但总是想到他。不知怎么了，被他这么一通搅和，心里十分不得劲。
　　对着周麻子，蒋小福分享了自己的感悟：“人这一辈子，每天都精打细算地活，可回过头看，根本就身不由己。”末了他得出结论：“不行，我还是得找点事儿做，心里才安稳。”
　　周麻子年纪大，心里精，知道他这不安稳可不是因为没事儿做。
　　不过他依然很赞成，因为觉得蒋小福每天恹恹的，迟早要闹脾气。
　　蒋小福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教戏——没法子，他不会别的。小孩子虽然讨厌，但为了银子，还是忍忍吧！
　　他这厢自我安抚完毕，就让周麻子去联系当初送徒弟来的各方戏班和堂子，恢复教戏。哪知道，周麻子出门跑了一天，回来苦着脸，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人家不乐意。”
　　“嗯？”蒋小福十分惊讶。
　　周麻子试图给他解释：“那时候，不是说咱们……欺负人家科班的小孩儿嘛！”
　　蒋小福倒是记得，可没当回事儿：“我以为他们就是碎嘴呢，真不乐意啊？”
　　“依我看，也不全是这个缘故。”周麻子道：“可能是觉得咱们回头找他们，是求上门了，这还不趁机拿乔，抖一抖威风？”
　　蒋小福挺直腰板“哼”了一声：“犯不着求人，我不教了！”
　　然而周麻子又道：“那……愿意来学的，怎么办？还教不教了？”
　　“谁啊？”
　　“花老板那个徒弟，三宝！”
　　两日后，蒋小福重拾他那教戏师傅的饭碗，徒弟只有一个，三宝。
　　严鹤知道了，挺赞成：“看你教戏，还挺有意思的。”
　　蒋小福狐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你看不着了，我要去花老板那里教。”
　　“不在咱们院子里了？”
　　“不在。”
　　“怎么呢？”
　　“我不是怕吵着你嘛！反正金香堂也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可惜了。”
　　蒋小福支招：“想看戏，上戏园子瞧去啊！”
　　严鹤摇头：“我又不是戏迷，上戏园子瞧什么。”
　　蒋小福抿着嘴微笑，一溜烟地走了。
　　三宝是个好样的，相貌好，脑瓜好，学得很快。
　　教戏的地方是一处小跨院，和蒋小福的住处差不多，清清静静，不受打扰。他教了一个时辰，很满意地对三宝说：“歇会儿再练。”
　　三宝大眼睛一扑闪，本想说自己不累，刚要张嘴，想起这位蒋老板是个懒散的人，改口道：“屋里备了些点心。”
　　蒋小福转身进屋：“你也来。”
　　堂屋里，桌上早已备好几碗杏酪、香茗鲜果。蒋小福说饿就饿，此刻就不客气，端着碗就开吃。三宝坐在对面，也端了碗，一面小小吃一口，一面偷看蒋小福，就见他举止虽然讲究，却能吃得飞快，转眼就将那碗杏酪全吞入腹中。
　　三宝原本就吃得慢，因为顾着观赏蒋小福，更加慢下来。刚刚吃了小半碗，蒋小福那头已经吃饱喝足了。蒋小福十分体贴：“你慢慢吃，我去花园子里走走。”
　　“我陪您一块儿去。”三宝赶忙放下手中勺子。
　　蒋小福背着他摆摆手：“不用。我认路。”
　　三宝犹豫了一下，就见他那师傅已经走远了。
　　蒋小福在花园子里溜达着散步，散着散着，便到了与隔院交接的月亮门处。
　　恰在此时，就见一人从月亮门另一头走过。
　　“小卿。”他认出来了，并不惊讶，因为知道小卿是常来的。
　　王小卿却似乎吓了一跳，扭头看见他，含笑“哎哟”了一声，才唤道：“师兄。”
　　蒋小福站在游廊下，正巧笼罩在一片树影里：“今天没戏？”
　　如今王小卿可是红得发紫，颇有几分当年蒋小福的声势。
　　“嗯，今儿闲着，我来找花老板聊聊本子。师兄怎么在这里？”
　　“我来教三宝呢。”蒋小福无所谓地说道：“你去吧。”
　　王小卿答应一声，走了。
　　转身回到教戏的地方，蒋小福抛开王小卿，继续教三宝。
　　教到后来，他背靠一株海棠树，凝视着三宝在前方唱念，光影绰绰，让他有瞬间恍惚，以为那是往昔的自己。有点怀念，但并不十分可惜。
　　这么想着，念头又转到王小卿身上。
　　小卿也是个出色的，当初看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凉风习习，蒋小福越想越觉得有点古怪，总觉得刚才小卿待自己的态度有几分冷淡。
　　虽说世态炎凉，他并不放在心上，但小卿不一样。
　　如果连小卿也这样待他，他就要感到心寒了。
　　不甚在意地思忖着，他对三宝说道：“今儿就学到这儿吧。”
　　三宝追上前问：“明儿还来么？”
　　蒋小福伸手往三宝脸上轻轻一划，见他红了脸，才道：“不来。有事儿。”
　　明日他又要去银号。之前在广修那里尝了甜头，他又借出去一笔银子。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毫无保障，弄不好，有可能连本金也打了水漂。可他现在总是连日的不安，这赚钱的事儿好歹能给他一些安慰。因为尚有戒心，所以借出去的数额并不多，明日就该连本带利取回来了。这可不能耽搁。
　　三宝跟屁虫似的，还跟着他往外走。
　　蒋小福回头瞥他：“跟着我干嘛？”
　　“我送您。”
　　“不用不用。”蒋小福赶他：“我逛园子去，别跟着我。”
　　赶走三宝，蒋小福顺着游廊，按照之前的记忆，朝月亮门走去。
　　月亮门另一边，乃是一处蒋小福没来过的跨院。
　　院内房屋树木都很寻常，不似待客的地方那样讲究，像是主人偷懒消暑的去处。蒋小福走了几步，既无风景可看，也没碰见王小卿。他忽然醒悟过来，心想我真是闲的，找小卿做什么？
　　迈开步子正要离开，他忽然听到旁边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落在地。
　　四周静谧无人，屋里又有人笑起来：“瞧瞧！你瞧瞧！”
　　蒋小福止住了脚步——这声音听着，像是小卿。
　　屋里又安静片刻，蒋小福实在好奇，又见那窗户留了个缝儿，心想：“这简直是邀请我去瞧瞧嘛！”
　　其实他大概猜到了。梨园行里的戏子，这种事太寻常了。不过因为是小卿，他就好奇得了不得——这么个清清爽爽、柔柔弱弱的孩子，是被谁带偏的呢？
　　这么想着，他走近窗边，往里看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楠木小床，垂着白轻绡帐，帐下是一双鞋，和一副跌落的山水小屏。床对面是一对桌椅，上面墙上挂着副细巧洋画。
　　王小卿就站在画前，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这时，那帘帐内伸出一只手，熟练地将帐子向上卷起来，挂在金钩上。
　　随着这番动作，床上就显出了花天禄的脸。
　　“跑这么远做什么？”花天禄笑着说了句话。
　　他本就是语如春风的人，这会儿嗓子略沙哑，这句话让他说得又低又酥，仿佛整个人幻化成了某种精魅，专勾魂魄。虽然撩起了帐子，他却又半躺下去，用手撑着头，另一手拢着锦被，就这么要躺不躺地说话。
　　王小卿背对他，轻声做出回答：“谁让你拉拉扯扯的呀。”话里也带着笑意。
　　花天禄问：“急什么？明儿不是也没戏么，住一宿再走吧。”
　　王小卿穿好了衣裳，走回来坐在床沿边：“让人看见。”说罢，他又想起来：“我来的时候，还瞧见师兄了。”
　　花天禄握着他一只手，不甚在意：“你留下来，他也不会知道啊。”
　　王小卿道：“我也晓得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怕。”
　　花天禄就又笑了，没再阻拦。
　　他向来不屑于那些逛趟子打茶围的老斗，反而喜欢自己这样的同类，都是戏子，谁也不会看不上谁，又都是好模样好嗓子好身段，不比那些老朽自大的臭男人值得喜爱吗？何况，戏子的一辈子，也没什么盼头，日子这样寂寥，何妨从彼此身上汲取些许安慰呢。
　　懒懒地调整一下姿势，他告诉王小卿：“依我看，你师兄，未必什么也不知道呢。”
　　王小卿吓了一跳：“真的？”
　　“你怕他做什么？”
　　“也不是怕。”王小卿红着脸，喃喃地说：“就是，怪不好意思的。”然后他追问道：“师兄真的知道了？”
　　花天禄安慰他：“我也是瞎猜的。放心吧，你师兄又不是学堂里的先生，就算知道了，哪里又在乎这个。”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会儿话，王小卿果真告辞离开了。
　　走出房门，小院里微风阵阵，暗藏花香，静谧无人。
　　王小卿提着心，一面走，一面叩问良心，是不是应当主动告诉师兄呢？
　　可是，这要怎么说得出口呀！还是算了。


第66章 
　　蒋小福站在楼梯上，悄无声息地看向楼下堂屋。
　　严云生坐在椅子上，蒋小福只能看见半截身子，就见他握着扇子敲打手心，敲个没完没了，忽然动作一顿，他又清了清喉咙。
　　蒋小福收回脖子，心想：“他来干嘛的？”
　　下了一级楼梯，又想：“不能是为那个事儿吧？跟我可没关系啊。”
　　严云生是许久不曾来找蒋小福了，今日忽然来访，不怪蒋小福生疑。
　　带着满腹疑问，蒋小福磨磨蹭蹭下了楼。
　　严云生见了他，也是颇不自在，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过后，他切入正题，说明来意：“是诒德堂的一个小徒弟，说是天赋极佳，殷采芝专门托我来请你，教他一两出昆腔，打个好底子。”
　　蒋小福有点惊讶：“哦，你是为这事儿来的？”
　　严云生疑惑道：“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小福心虚地移开目光，忽然恍然大悟——他一定早就知道小卿的事儿了，不然怎么会捐了官呢！好好一个吃瓦片的少爷，忽然生出官瘾，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了。情之一字，果真伤人不浅。
　　严云生来求这个人情，本来是挺尴尬，可是看蒋小福对自己似瞟非瞟，若有所思，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少不得将尴尬暂且压下，补充道：“原本我也说了，我在你这儿并没有面子，可是那殷采芝托的人，与我当初的上峰交好，彼此牵带，我如今身在官场，推脱不得，只能来向你讨这个人情了。”
　　蒋小福听出严云生现在结交的都是贵人了。他犹豫道：“可是，我已经决心不教别人。”
　　严云生一皱眉：“为什么？你能教三宝，为何就不能添一个人？”
　　“不是这么算的呀。”蒋小福对他正是同情，故而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教三宝不费什么事儿，花老板对我也没什么指摘，换了别人可不一定，前些日子我不是教了些徒弟么，你可听到他们怎么议论我了？”
　　严云生摇头：“还有这么一件事？我不知道。”
　　“总之是惹了一身腥。”蒋小福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又感慨道：“一点儿不知道？你当初也算半个梨园行里的人了，哪知道现在……”
　　严云生见状，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也很感慨：“是啊！从今往后，这京城梨园行，就没有我这个人啦！”
　　蒋小福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二爷，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往官场里去呢？”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戏里戏外混了这么些年，我也当自己是梨园行里的人了。可忽然有一天，坐在戏台下，那些戏词好像离我很远，我就想，这样终此一生，我能得到什么呢？既然人人都说做官好，想必总有些我不知道的好处，那我姑且也去试一试好了。你就当我是一朝梦醒，大彻大悟了吧！”严云生又问：“哎，这徒弟，你真不收了？”
　　蒋小福听得不明不白，愈发猜测他是受了情伤，十分贴心地不再追问，并且忍不住许下承诺：“这样吧，看二爷你的情面，这徒弟我愿意教。不过三宝快登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些日子再议。”
　　“好，这个想必是没有问题的。”严云生答道，同时在心里想：“他对我还是念着旧情的。”
　　尤其蒋小福还十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二爷，往后青云直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话听在耳里，严云生一时动情，眼眶都湿润了。
　　严云生虽然没能讨下来人情，但临走时，柔肠百结，几乎又要爱上蒋小福了。
　　送走严云生，蒋小福回到楼上。
　　严鹤躺在榻上，捧着一卷闲书，见他回来了，就扭头对他说：“他怎么还来找你？”
　　蒋小福叹了口气，走过去：“有人托他来找我教戏。”
　　“托他？”严鹤顺手揽住蒋小福的腰，没使多大力气，就让他坐下来了：“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蒋小福靠在他的肩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等三宝登台了，能教就教吧。”
　　这是存了以此为生的想法，蒋小福还是那个观点——总要有点事情做。
　　尤其与严云生聊完之后，他也有点“大梦初醒”的感觉，当初交往甚密的友人，就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这甚至不是一夕之间发生的，早在严云生去捧小卿的时候，不，在那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不会留在他的生命中的。他太了解严云生了。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唏嘘。
　　然而严鹤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早在初见蒋小福的那一日，他就看出来严云生对蒋小福的态度并不一般。
　　“不是不乐意教么！”严鹤淡淡地接话：“他一说，你倒听了。”
　　蒋小福一听就笑了，轻推了他一把：“怎么？你不乐意？”
　　严鹤也知道自己这醋吃得没来由，于是同他一块儿笑：“随你，随你，乐意就教，不乐意也别勉强，反正有我在，够你活一辈子的了——”
　　蒋小福听到“一辈子”，脸上还带着笑，随即就听严鹤继续说道：“这几日，我还琢磨了个赚钱的买卖。我有个朋友，在海上专做卖猪仔的生意，卖猪仔你听说过吗？沿海地界上，有些商人和穷人，日子过不下去了，偷偷搭船出海谋生，这些人就是所谓的猪仔——”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怎么了？”
　　蒋小福的脸色很难看，眼神是一抹散乱的微光。
　　严鹤又问：“怎么了？”
　　蒋小福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惦记着当初对自己的忠告，不肯着急：“没什么，你说得太快，我没听明白。你这是要参合进去？”
　　严鹤坦言道：“那倒不一定，只是他请我亲自去瞧瞧，我想着，如今有许多船商做这些出海往来的买卖，像当初的广珐琅，此人说的卖猪仔，都少不了这些船商，当初我忙着那桩生意，只与一两名船商有来往，如今，正要借着机会……”
　　蒋小福听不进去这些生意经，只听出他显然是考虑已久，想得十分周全，然而再周全，其中也没提到自己一个字。
　　于是他骤然冒出一句：“不行！”
　　严鹤一愣：“怎么不行？”
　　蒋小福正是心慌意乱，哪能找出像样的理由，只是断然道：“总之不行！”
　　严鹤被他这番无理取闹的态度逗乐了，握住他一只手，语气有些了然：“舍不得我？”
　　他知道蒋小福是个说燃就燃的爆竹，故而并不慌张，还有心思取笑：“我要是去个半年一年的——”
　　蒋小福清晰地听见自己脑中轰鸣一声。
　　这一声仿佛炸雷，旧日那些熟悉的不安与痛苦一股脑都回来了！
　　在极度震惊与惶恐中，他只能看见严鹤还在说些什么，耳中却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有心里的话十分清楚地传到脑中：“他早就想好了，早就打算要走，还一年半年，谁知道还回不回来！他根本没想过我，全是我自作多情，他们一个个，全都是一样的……”
　　然后他一转身，冲了出去。
　　严鹤方才见他是个生气的模样，服了几句软，结果就见他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显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叹了口气，他依旧是不太慌张，因为蒋小福向来是这个脾气。就是不知道他跑出去做什么？
　　严鹤走到窗前往楼下瞧，只见蒋小福冲出堂屋，脚步似乎犹豫了一下，跑到卷棚下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了。
　　蒋小福是气极而走，走到院子里才想起来，那明明就是他的屋子！该让那个没良心的滚出去，自己往外跑什么？真是昏了头！
　　昏了头的他无处可去，只好在卷棚里坐着生闷气。
　　楼上窗户打开了，严鹤搭着手，伸出一个脑袋：“跑出去做什么？”
　　蒋小福头也不抬。
　　严鹤心知蒋小福不是好哄的，当下也没有法子，心想他爱坐就坐吧，消消气也好。
　　他转身回了屋，心里盘算了几番之后要对蒋小福说的话，确保话里没有可挑刺的地方了，才算满意。然后他又踱到窗户边，朝底下望——蒋小福还在原地，像个泥塑雕刻一般，动也不动。
　　严鹤遥遥问道：“回来吧？回来咱们聊聊。”
　　蒋小福倒不是不愿意聊，聊是应当聊的，他可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看严鹤的态度，好像看热闹似的在那儿观望，时不时还招猫逗狗似的说几句，十分可气！
　　他伤心透顶，一时还不准备回屋。
　　如此待了一会儿，空中忽然雷鸣一声。小小的一滴雨落在蒋小福脸上。
　　很快，今年头一场春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


第67章 
　　都说春雨贵如油，是因为少。
　　微雨濛濛，洗净春容，才是春雨该有的样子。哪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下得周遭花叶颤动，柳丝乱飞，绣帘斜飘。
　　蒋小福就傻了眼。
　　严鹤又在楼上伸出脑袋露了个脸。这回他一句话没说，又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他撑着伞走出楼下堂屋，踩着水走到卷棚下面。他不收伞，只换了另一只手拿着，腾出来的右手在蒋小福肩上捏了捏，俯身说道：“这雨都下大了，回去吧？”
　　蒋小福抬眼看他，眼神在晦暗的天光中显得很亮。
　　随后他张开嘴，打了个喷嚏。
　　“看看！冷了吧？”严鹤干脆揽住他半边身体，再次劝道：“走，回去吧，啊？”
　　蒋小福受了关心，有所软化，半推半就地让严鹤给领回去了。
　　凉风入袖，冷雨沾衣，最容易生病，周麻子急急地搬了水来，让蒋小福洗了个热腾腾的澡。洗完澡，蒋小福带着一身温暖的水汽站在严鹤面前，感觉自己身心都受到了一点抚慰，可以平和地聊一聊了。
　　“我不想你走。”他如此说道。
　　严鹤凝视着他，见他脸色白里透红，脖颈流畅洁净，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也像春日的水汽一般，有种朦胧缠绵的情态。
　　顺着蒋小福的手臂抚摸下去，他最后握住蒋小福的手，送到嘴边吻了一下，微笑着回答：“我知道。”然后他顿了顿，感觉现在的气氛，正适合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也不是非去不可。这事儿呢，不过是先提出来看看。”
　　“看看？”
　　“我得听听你的意思。”
　　“你那个朋友，早就提过这件事了，对吗？”
　　“是有一阵子了。”严鹤没在意蒋小福是如何知晓的，顺着答道：“我就猜你要发急，所以没想好之前，就没跟你讲。你这个脾气——”
　　蒋小福一直让他握着手，这时就抽出手，退后一步：“哦，我脾气差，你怕我生气，所以想好了才告诉我，是不是？”
　　严鹤看出他那神情又有点不对劲，可并不理解，又听他重复一遍自己的话，更摸不着头脑，一时就没敢接话。
　　蒋小福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就是一凉。
　　方才在楼下枯坐，他也冷静下来思考了一番，也发现严鹤并不是要离开他。可这才是最气人的。严鹤若是直接抛弃了他，他固然会难过，但就当栽了一个跟头，重伤未死，总能重新站起来。届时分道扬镳，各过各的，他蒋小福活了这么多年，至少懂得不要一蹶不振的道理。然而现在，严鹤既不肯直接离开他，也不肯早早与他商量，这不就是老斗们对待戏子的态度吗？
　　这时，又听严鹤酝酿出了一句：“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商量，做生意而已，办法不止一种，可你不能这样武断地拒绝……”
　　他越是有理有据，镇定淡然，蒋小福越是认定他早有谋划，才能这样游刃有余地哄骗自己，其实早已打好了主意，只等着自己点头，甘愿为他的生意与前程让位。
　　所谓锦上添花，他蒋小福不是前程似锦的锦，只是无足轻重的花。
　　“他这是吊着我呢。”蒋小福心痛地想。
　　严鹤见他总不说话，也有点不舒服了：“你不要孩子气。”
　　蒋小福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讲讲，你是什么打算？”
　　“说实话，这卖猪仔，和卖鸦片烟一样，不是什么良善的买卖，这种生意做不长久，又伤天理，能不做就不做。我是想着借这次的机会，看看这些做不同生意的船商，人手需要多少，船只规模可有不同，银钱周转如何计划……”
　　“好。”蒋小福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都想好了，我还有什么意见。我不愿意，你要走，就赶紧走吧！”
　　严鹤皱眉道：“何必说这样的话。”
　　蒋小福答道：“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仅孩子气，还心窄嘴臭。”他说到这里，哽咽一声，几乎说不下去，但最终还是冷静地重复道：“你走吧。”
　　严鹤看了他半晌，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严鹤一时倒也走不出春景堂，不过又搬回楼下，住在原先的屋子里了。
　　周麻子旁观这两人，不知为了什么闹出这一场来，又见严鹤竟要搬回楼下，他心里嘀嘀咕咕的，也不好追问，手上倒是利索地给他收拾出房间。
　　夜里，严鹤躺在床上，外面雨声沥沥，平添烦闷，他睁着眼熬了半夜也没睡着。他自认足够耐心讲理，没想到越哄越糟，也有点心寒。
　　周麻子安顿好严鹤，回到楼上去看蒋小福，见他神情恹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追问了几句，蒋小福又不肯说。
　　周麻子对严鹤向来不大喜欢，虽然这些日子眼见他如何待蒋小福，心里也挑不出错处，甚至知道感激，不过偶尔还是觉着碍眼。可见这种情绪，其实是不大讲道理的。他默默地等着严鹤搬走，可对方住在楼下，好像住在自己家似的，一整日也不去理蒋小福了，照常吃喝，看上去十分自如。
　　“邪了门儿了。”楼上，周麻子对蒋小福嚼舌根：“这是赖在咱们家了。”
　　蒋小福好像着了凉，不严重，但整日昏沉，只好在屋里静养。卧佛似的躺在榻上，他望着窗外出神。雨下了一夜，今早停了，渐渐透出晴日的气息，外面碧空如洗，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儿，让他稍微振作了些——昨夜他辗转难眠，夜不能寐，现在是身心一致地难受着。
　　听了周麻子的话，他恹恹地翻一翻眼皮：“他没走？”
　　周麻子一撇嘴：“没走啊！”
　　然而蒋小福也不为周麻子主持公道，只敷衍了一句：“随他吧，我不管。”
　　他这厢是个放任的态度，周麻子也无法，伺候他吃了点东西，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那个广修，来过一趟，我打发他走了。”
　　“嗯？”
　　“说是有什么人，想通过他的路子，暂借一笔银子花。”周麻子是知道蒋小福与广修那点来往的，这时就比划了一个手势，睁大眼强调：“这个数目！”
　　“六百？”
　　“六千！”
　　蒋小福眨了眨眼：“我哪有这么多银子给他。”
　　“他说，不是一定要这个数目，有多少算多少，他向别处再凑一凑。我没说死，让他改日再来。”周麻子传话完毕，有点担忧：“不是我说啊，他要真是拿着银子跑了，那，咱可追不回来啊。”
　　蒋小福现在满心愁苦，本就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便也点头道：“是，我现在懒得理他。他再来，你也打发他走吧。”
　　周麻子见蒋小福连银子也不想赚了，倒是放下心来。
　　周麻子离开，蒋小福在窗边发了半天呆，轻声叹了口气，回过头，就小小地吓了一跳——严鹤一声不响地倚靠在门口，怀抱双臂，像看一个麻烦似的，正看着他呢。
　　蒋小福与他对视：“你还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
　　蒋小福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一度很愿意同严鹤说些废话，两个人待在屋里，常常是各忙各的，但嘴里说些闲话，就能让平凡的生活增色。可现在他觉得很疲惫，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严鹤又道：“你要气多久？”
　　蒋小福的语气很平静：“我不生气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严鹤终于发现蒋小福这回是哄不好了。这让他感到了焦躁：“不就是出趟远门吗？谁家做生意不是这样？”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沉：“你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蒋小福察觉出他的怒意，心里感到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解脱：“是。我不能，也没想拦着你。”
　　“阴晴不定，口是心非。”严鹤脸色有些难看，他平日总是温和含笑，如今面无表情，就显得格外冷淡：“你待别人也是这样？”
　　蒋小福受了讽刺，并不感到如何，只是心想：“你怎么能和别人一样？”但口中回答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这种全然灰心的态度让严鹤彻底皱了眉：“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蒋小福垂下眼，心里一片空落落的，无情无绪。


第68章 
　　三宝，初次登台，一炮而红了。
　　蒋小福从周麻子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教出来的。”他想：“我真厉害。可是……以后就干这个了？永生永世，陷在戏子堂子里，除了唱戏，就是教徒弟，还有什么？没有了。这辈子又漫长，又一眼望到了头。”
　　周麻子偷瞥蒋小福的神情，见他不大愉快，就有点心虚。
　　小老板心情不好，没耽误他这个老仆出去消遣听乐子。自己乐完还不算，偏要嘴快，偏要长舌，跑回来讲。透着自己特别不体贴。
　　不体贴的周麻子生怕蒋小福拿自己撒气，随口支吾几句，找了个理由，心怀愧疚地逃离了屋子。
　　蒋小福发了会儿呆，一抬头，屋里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十分安静。
　　“以前没觉着，这屋子空荡荡的。”他如是想。
　　周麻子刚逃下楼，走向院里，就碰见了来客。
　　“稀客啊花老板！”他大笑着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花天禄被他的大嗓门吓得脚步一顿，随后才含笑回答：“你们小老板在不在？”
　　“在啊！”周麻子当场一个转身，引着他往里走：“来来来！您请！”
　　花天禄随着他走进堂屋内时，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可这时回头看，院里并没有别人。
　　“在屋里呢！”周麻子脚不停，嘴也不停：“整天儿闷着。”
　　花天禄抛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也跟着踏上了楼梯，往二楼走去。
　　蒋小福见着花天禄，也有些讶然：“哎，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不动听，花天禄斜了他一个眼神：“三宝登台了，你知道吧？我替他来感谢你这个师傅呀！”
　　“哦，这孩子争气。”蒋小福笑道，用下颌点了点椅子的方向：“你请坐吧。”
　　话音将将落下，花天禄已经挨着他坐在床边。
　　蒋小福有些佩服花天禄——曾几何时，两人还颇有几分挚友的情谊，后来不知怎么冷淡下去，这种变化就如四季交替一般自然又明显，双方心里都有数。可花天禄这人自有一份奇妙之处，他就好像花香，任凭你春夏还是秋冬，他总有他的香法。好比现在，他忽然造访，自然而然地亲近，并不让蒋小福感到油滑世故。
　　这也是一种本事。
　　更何况，花天禄嗓音如蜜，听着就让人亲近。听闻严六爷现在还住在这里，花天禄就笑：“前几日就听说你不舒服，早该来，可又赶上三宝登台。”说着，他就抓住了蒋小福搭在腿边的手：“现在我可疑心了，是不舒服呢，还是……离不开呀？”
　　“瞎说些什么。”蒋小福含糊地客气着，心里却是一拐弯儿，忽然想起了金香堂那个僻静的小院，春风习习，私语调笑，白日宣……
　　“哎，你还记不记得？”花天禄问。
　　“啊？”蒋小福微微睁大了眼。
　　花天禄一拍他的手，说话的语调越发像是带了戏腔，缠缠绵绵的：“之前那一次，你病了，我来探病……”
　　那次……蒋小福想起来了。
　　花天禄又笑了笑，不再说话，松开握住他的手，摸着被沿，就要伸进去。
　　蒋小福慌忙按住他，来不及措辞：“你……小卿……”
　　花天禄闪过一瞬间的了然神情：“小卿？”他反手又握住了蒋小福，戏谑道：“那天，窗户外面儿是你，对不对？别装啦，我知道你瞧见了。”
　　蒋小福脸一红，不知如何解释。
　　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天禄凑近了，徐徐道：“你要不要试试，我比严六爷如何？”
　　严鹤原本待在自己屋里，眼见着花天禄登堂入室，才走出来。
　　在堂屋里木桩似的站了一会儿，他守株待兔，等来了周麻子。然后伸出双手一端，将人家手里一盘子点心零嘴儿劫过来：“我替你送上去。”
　　周麻子满脸跑眉毛：“啊？这哪成啊？那什么……”这是要上去偷听哇！
　　严鹤似笑非笑地告诉他：“要不你自己端上去，我跟在你后面儿。”
　　周麻子不傻，心想这更不成了，这不是拖我下水吗？要是被屋里头的小祖宗发现了，一看我两站一块儿，嘿！
　　“不必不必，我去小厨房看看预备了什么菜色。”周麻子边说边退，几步就溜走了。
　　严鹤端着盘子走上楼梯，不急不缓，悄无声息。
　　他一见到花天禄，就想起当初那场旧事——他在帘外，听着屋里喘息，一声，又一声，如夜里更漏，轻微又明晰。那一回，他尚未看清自己心意，不知道屋里那个人将是自己未来惦念珍重的存在，所以能装作无事发生，转身离开。
　　而今日，今日已非彼时，他是非要再去听一次墙角不可了。
　　两人之间尚有无声硝烟，也顾不得了。
　　进入外间，严鹤将手中物事轻放在桌上，自己则站在桌边，背着手，面朝墙壁，耳向内屋，开始观赏壁上那一幅山水。
　　“没想到呀。”花天禄似笑非笑地调侃：“你对他，这么当真？”
　　蒋小福定睛仔细地看入花天禄眼中，确认其中并无怒意，才含笑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怎么？不是为他？”花天禄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并肩坐在一侧，侧首私语，一点儿不见被拒的尴尬。
　　蒋小福被他问得没有办法，还有点生气：“小卿可是我师弟，你……你就不为他想想？”
　　“说了他不会计较，你偏不信。”花天禄看出蒋小福的意思，但并不生气，说到王小卿，语气里还温温柔柔的：“我对他，他对我，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不计较？”
　　不计较算是个什么意思，蒋小福不明白。
　　花天禄想了想，解释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唱过那么多戏，扮过那么多青春美貌的人，可有谁懂得怎么与人一生一世过下去？戏再长也有唱完的时候，所以在戏里才能尽兴尽情，因为不必面对往后的不圆满。可真到了自个儿身上，到了眼前的日子里，谁知道该如何是好？反正我是不知道，小卿也不知道。”
　　蒋小福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花天禄便道：“所以我和小卿都讲好了，彼此全无约束，只凭心意，好一日算一日。至此以后，你别不信——”他得意一笑：“床上床下，我们都快活许多。”
　　蒋小福从未听过此等言论，一时无法评价：“这……这可真是……”
　　花天禄一碰他的手臂：“话说回来，我们，试试？”
　　蒋小福颇为无奈：“怎么又绕回来了。”
　　没等花天禄再开口，他又道：“不行。”
　　花天禄凝神看了他半晌，没追问，却是道：“我真为你担心。”
　　“啊？”
　　“先前有一位唐大人，我看着，就够你受的了，如今又换了这位严六爷，你……唉！”花天禄话说半句，就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蒋小福神情中的僵硬，是被说破的表情：“怎么，有什么烦心事？”
　　蒋小福不便细说，有些事也没法细说，只好捡最清楚简单的事实来说：“他可能，要南下出海去做生意呢。我气他不同我商量，他……”
　　“他怎么说？”
　　“他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只当我是铁了心不肯让他走。”
　　“你不是这么想的？”
　　“不是的。”蒋小福给了他一个苦笑：“哪有不让人走的道理呢？我生气，是因为他自个儿考虑了好些日子，从没想过和我商量一句。等他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定主意了。”
　　花天禄笑：“他们这些人呀，都是这样的。虽说劝和不劝分，可要我说啊，长痛不如短痛……”
　　蒋小福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和你不一样，方才那些‘全无约束，只凭心意’的话，我听着也像是有理，可那不是我要的。我对六爷既不是你与小卿那样，自然做不到‘好一日算一日’，我既然选定了这个人，从他身上讨要的就不止这些，也做好了失望的准备——”说到此，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不会是先放弃的那个人。否则，我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对我如此呢。”
　　花天禄听罢，半晌无言，末了叹口气：“你这人，真让人担心。”
　　闲聊几句，花天禄要告辞。
　　蒋小福也不留客，他已经明白了花天禄的处世之道，故而待他也如一个来去自如的朋友，来也可以，不来也行。
　　掀开门帘，花天禄一面往外走，一面侧头说话：“你歇着吧，不用送，怪见外的——哟！”他回过头，自惊讶的神情中带出模糊的笑：“六爷，怎么站在这儿。”
　　不声不响的，吓人一跳。
　　严鹤也回他淡淡一笑：“在家闲来无事，就爱看看画。”


第69章 
　　花天禄看了眼壁上的山水，轻笑一声，看向蒋小福。
　　蒋小福原本跟在他身后，此刻接了花天禄的眼神，只当看不见，客客气气地上前一步，引着他往前走。
　　花天禄不让他再送：“过几日等三宝忙完了，我再带他来谢你。”
　　蒋小福止住脚步，点头。
　　花天禄抿着嘴一笑，又道：“好啦，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再会吧！”
　　严鹤在旁，先是被视若无物，再是见这两人拉拉扯扯没完没了，忍不住插了一嘴：“病人我们自会照料，不劳花老板担心。再会吧！”
　　花天禄本来就已经转身准备下楼了，听他忽然插这么一嘴，显然是故意的，于是也不答话，翻了个白眼，施施然下楼去了。
　　蒋小福目送花天禄的衣摆消失在视野中，随后扭头，一眼瞪向了严鹤。
　　严鹤背着手，很含蓄地朝他一笑：“瞪我做什么？”
　　不知怎么，蒋小福现在就是见不得他笑，好像是吃定自己了，胜券在握似的。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相较于他，严鹤就显得很和气了：“上来怎么了？自己的地方，还不能上来看看画么？”
　　蒋小福头一次见他如此厚颜，一时惊讶成了个结巴：“你……你……你这是偷听！”
　　“讲了什么话听不得？”到了此时，严鹤才显出一点讽刺神色：“还是，做了什么事儿，见不得人？”
　　蒋小福冷哼一声，用反击代替心虚：“我们情投意合，与你何干？”
　　严鹤从方才就一直站在画前，直到此刻，他顿了顿，往前走几步，在距离蒋小福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住了，清晰地问道：“再合，合的过你我？”
　　蒋小福疑惑地看着严鹤，忽然就回过味儿来了！
　　他之前分明已经负气冷淡了，这时又来横吃一笔飞醋，还要吃得拿腔拿调，试探多过质问——明显，是有点示好的意思。
　　方才对着花天禄那一番剖白，一定叫这人听了去。
　　他在戏里唱过许多含蓄多情的词，连理比翼，天长地久，情深不绝，一往而深……唯独方才那番话，太过直白袒露，缺乏修饰。说的时候不觉得，此刻一回想，比戏文还肉麻。
　　蒋小福自认见过世面，不是个薄面皮，这时却也害臊起来了。
　　“你不要胡乱栽赃，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严鹤一愣：“什么？”
　　“我和花老板——”蒋小福瞪了一眼：“不是这样的关系。”
　　严鹤叹了口气：“你这么想，他也这么想吗？你别让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蒋小福见他视自己如傻子，立刻反驳道：“就你知道？你才不知道！他和小卿——”
　　“他和小卿？”
　　“你甭问！我不能告诉你。”
　　严鹤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哦，他和小卿啊？”
　　蒋小福理直气壮：“总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还动手动脚的？”严鹤倒是很讲道理：“那以后他再来，就带上你师弟一块儿来。”
　　蒋小福见他先是表演了一番厚颜无耻的言行，现在还敢命令自己，气得说不出话。
　　两人胡乱吵了几句，这时候都含怨带气的板着脸，然而彼此都感觉许久不见了，一时不舍得分开，只好斗鸡似的互看半晌，直到周麻子进来招呼开饭，才各自分飞。
　　蒋小福吃了顿食不知味的晚饭，神游一般回到屋里。
　　“他都听见了。”蒋小福忍不住想。
　　想到后来，害臊的感觉淡去，委屈的心情漫出。好像战场相见，对方横刀立马走到眼前，还没做什么呢，自己先投诚了。这当然不是一场战争，可不由自主地，双方都较上了劲儿，为的不过是验证对方的心意。
　　现在稀里糊涂的，自己先将一颗心捧出去给人看了。
　　这些话也没法同周麻子讲，真要讲了，不知要惹出什么老生常谈的话来。他只好独自闷在屋里，万千情绪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绽放一遍，脸上是一点儿不显。
　　等到夜幕低垂，他躺在床上，还在想。
　　严鹤说的话，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在黑暗里浮现了。
　　蒋小福看出了其中蕴含的示好意味，这让他稍感安慰，同时，也感到了思念——两人好了这么些日子，形影不离的，还从来没分开过呢。想到此，熟悉的眉眼轮廓仿佛近在眼前，指尖微微发热，是不知何时残留的肌肤的温热。
　　蒋小福难耐地挪动了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
　　这都怪花天禄，白天让他挨挨蹭蹭地撩拨，心里起了一簇火苗，摇摇曳曳的，不肯熄灭，到了此时竟然趁虚而入，愈发燎得人躺不住。
　　严鹤也有点失眠。
　　蒋小福那番话，平心而论，让他受到一点刺激。
　　刺激之余，还有一点窃喜。
　　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感到精神十分清明，即使不能入眠，也并不难捱。他索性点上灯，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又躺回床上，枕着手沉思。暖春的夜里十分舒适，微风送来枝叶颤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是一句叩问。
　　“上楼去？”严鹤如是想。
　　尚未想出答案，静夜里响起了叩门声。不多，只咚咚两下，就停了。
　　严鹤愣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脑中的想象，即刻挺身下床，光脚走出几步，打开房门。
　　蒋小福裹着件家常的袍子站在门口，身后是暮色沉沉，月光皎皎。
　　在幽暗与清辉的交融里，严鹤总觉得蒋小福脸上有着白里透红的娇艳——当下这个暧昧光影里，其实瞧不出白也瞧不出红，不过是一种感觉，或是一种诱人的幻觉。
　　幻觉般的蒋小福朝他轻轻一昂下巴。
　　他后退一步，几乎同时，蒋小福擦身而进，站在了屋子中央。
　　严鹤转过头，心跳声强烈起来，让他无法思考应该如何开口。
　　然而蒋小福并没有给他斟酌的机会。
　　仿佛只是顷刻间，两个人已经纠缠着滚到了床上。
　　深夜，蒋小福有气无力地推开严鹤，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不行了。”
　　严鹤翻身躺在他的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神不再是清明一片，而是被某种失而复得的眩晕充溢着。身体感到了累，心却依旧亢奋，甚至还想再战，可惜不敢，怕又把蒋小福给惹急了。
　　谁能料到他会从天而降、投怀送抱呢？早知他这个人有点阴晴不定，可没想到阴晴不定也有这样的好处，别有一番趣味。
　　胡乱想了一会儿，严鹤听蒋小福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开口道：“还生气吗？”
　　蒋小福不理他。
　　然而严鹤在回味之余，酝酿出了一番话。
　　“生气也是应该的。”他自顾自地说：“你说得对，我不该自己瞎琢磨。”
　　蒋小福简短地做出回答：“哼。”
　　得了这一个字，严鹤自认是领会了蒋小福的意思。
　　“可你也不算有理。”他继续道：“你看啊，我连你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蒋小福一撩眼皮：“我气的就是这个！”
　　“这就不对。你想想，我有什么打算，没有告诉你，你就要生气，那么你生气了，没有告诉我，我是不是也该生气？哎，你做什么？”
　　蒋小福趁着短暂恢复的力气，一掀被子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裳：“上楼。”
　　严鹤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很是不解：“大半夜的，还上去做什么？”
　　蒋小福三两下就胡乱穿好了衣裳，然后埋头开始找鞋。他一时冲动跑下来，唱了出夜会情郎的戏，自觉已经很豁得出去了，谁知道这厮得了好处还要卖乖，竟然数落起他来了！这样下去可还得了？
　　严鹤见状，也跟着套了件衣裳，不过动作比蒋小福慢些，眼看着蒋小福已经找着了鞋，他伸手去拉蒋小福的衣袖，没拉着：“哎，跑什么？我跟你上去？”
　　蒋小福走出几步，听闻此言干脆一回头，威胁道：“少跟着我！我还没原谅你呢！”
　　言毕，他一甩袖子，打开门走出去了。
　　严鹤穿着半截衣裳坐在床边，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翌日早晨，周麻子伺候蒋小福吃早点。
　　蒋小福撑着头，感到昏昏沉沉，压根没睡够，周麻子说话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颇有助眠的功效。
　　“要不咱请个高人来瞧瞧？”周麻子端着盛了半碗的粥，捏着汤勺，因为发愁而停止了动作，迟迟没能添完这碗粥：“之前听人碎嘴，说王老板的鬼魂藏在西南角，我只当人家胡扯，可昨儿晚上院子里真的有脚步声，我听得真真儿的！不骗人！我就又想啊，说不定还真是王老板惦记着堂子，惦记着我们，执念太深，徘徊人间，不肯去投胎转世呢！”
　　蒋小福叹了口气：“粥。”
　　“哦！粥！”周麻子回过神来，总算给蒋小福摆上一碗粥。
　　随后他大嘴一张，正想继续讲话，就见蒋小福用一根手指点着自己，脸上的神色有点诡异，像是羞，又像是恼，随后听他呵斥道：“你再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我就给你请个喇嘛！”
　　周麻子人随其主，讨厌喇嘛，只好一撇嘴，改换话题。
　　“今儿早上，我去街口子上那家摊子吃包子，碰见两个人，看打扮是营里的，听他们说有人在京里的寺庙内私藏军器，官兵正在彻查——”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同时瞪大了眼睛：“猜猜看说的是谁？”
　　蒋小福一脸茫然：“谁呀？”
　　“广修！”
　　“广修？那个……那个僧人？”
　　“可不就是他！”


第70章 
　　蒋小福很是震惊：“没听错？”
　　“没听错哇！”周麻子很肯定：“那家包子，嗐哟，不起个大早都抢不着，那叫一个人挤人，我跟这两人都快脸贴着脸了，说啥我都能听个清清楚楚，可不就是咱们认识那个广修嘛！我说，幸亏咱们上次没借银子给他，要不可亏大了！铁定要不回来了哇！”
　　蒋小福有点慌：“可是，咱们之前借过。”
　　“之前借过有什么干系？”
　　“那万一，之前的银子，他就没使在正道上呢？”
　　“咱们那点银子，也不够买什么军器的啊！再说……这使没使在正道上，也能查得出来？这不是正经买卖，总不能还留个账本子给人家查吧？”
　　“这谁说得准呢？我也没做过这种犯事儿砍头的买卖呀！”蒋小福蹙眉道：“私藏军器是小事儿吗？官兵难道又是讲理的？真要是查出来咱们和他有银钱往来，这可没处说理！”
　　“这……”周麻子一听，也有点慌：“咋办呢？”
　　蒋小福看周麻子脑子里一团浆糊，全无主意，只好自己咬着唇想了半天，末了得出结论：“严二爷认识的人多，我问问他去。”
　　“他能帮咱们这个忙么？”
　　蒋小福拿着勺子一点他：“瞎猜有什么用？问了再说！”
　　吃完早点，蒋小福就要往外跑。
　　急匆匆下了楼，在院子里走出几步，蒋小福忽然停住脚步，连手带脚一齐静止片刻，随后他一扭头一转身，径自走到严鹤那间屋子门前，敲了几下门。
　　门一敲就让人从里面打开了。
　　严鹤含笑往后让：“进来吧。 ”
　　他还惦记着昨晚，以为蒋小福又有什么新花样——他算是看出来了，蒋小福在最初的心灰与愤怒之后，已经重新接纳了自己。不知道是何等话语或举动赢得了奇效，或许如他自己所说，是不肯率先言弃，总之，他看上去并没有一别两宽的意思了。至于昨夜和现在的举动，不过是闹别扭而已。
　　这么想着，严鹤心里很平静，决定拿出十成的耐心对待蒋小福的新花样，非要哄得他回心转意不可。
　　他阖上门，转过头，正欲开口，不想被蒋小福抢了先。
　　“你说的——”蒋小福看着他：“要告诉你。”
　　这话没头没尾，严鹤听得一愣：“什么？”
　　蒋小福道：“有件事，我现在就告诉你。”
　　严鹤见他神色有异，点头道：“坐下再说。”
　　蒋小福并没有费太多口舌，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说完，他沉默着将目光移向严鹤，因为知道闯了祸，心慌叠加心虚，索性也不替自己辩解。
　　“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牵连我们，我打算找二爷问问，这些事儿，也只有他有门路帮忙打听打听。”
　　严鹤没等来新花样，却等来如此噩耗，一时也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找他是对的。我让阿良找人去白云观，瞧瞧情况。”
　　蒋小福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严鹤只当他是心中慌乱，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先别自乱阵脚，看看情形再说。我们又没做什么，顶多是惹上嫌疑，破财消灾即可。如果这都不行，大不了，我们收拾包裹往南边跑，一走了之嘛！”
　　“一走了之？”
　　“对啊，到时候天高海阔，这些官兵们好逸恶劳，总不能追着我们到处跑吧？”
　　“我们？”
　　“对啊，还有谁？哦，你要带着老周？”
　　“啊？”
　　“带上也行。”
　　蒋小福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就眼眶一红，移开了目光，轻声道：“真要这样，就是逃跑，也值了。”
　　严鹤见他是个说哭就哭的架势，就止住了话。
　　随后他福至心灵，看出蒋小福是有点感动了，忍不住笑道：“就是这么一说，不一定到这个地步。逃跑可不值，我们这小日子多好，我还没过够呢。只要你别再——”
　　“别再什么？”
　　“别再跟我闹别扭，那就很好了。”严鹤捏着他的手，抒发感想：“还得让我搬上去，我在楼下住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周总看我不顺眼，好像就等着赶我走似的。你瞧着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蒋小福含泪呵斥：“胡说八道。”
　　严鹤怕他心里慌，故意地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没胡说，你得敲打敲打他，告诉他，严六爷就是赖上你了，不会走的，就算走了——”
　　蒋小福一抬眼皮：“走了又怎么样？”
　　“走了也得捎上你。”
　　蒋小福抽出手，往他手臂上给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闭嘴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瞎扯。”说着他站起来：“我得赶紧找二爷去！”
　　严鹤还想趁他心软动情，再说几句好话，让他同意自己搬回楼上，可是蒋小福没给他机会，风风火火地出门找严云生去了。
　　严云生这个官儿谋划了半年有余，成功在即，这段时间正是打通关节的时候，他忙得天天见不着人，势必要把这个外放的缺收入囊中。
　　蒋小福找不着人。
　　最后他跑去王小卿那里，想试试运气，结果严云生没在，却碰着花天禄。
　　听说他急着找严云生，花天禄垂眸想了想，告诉他：“今儿晚上马大人请客摆饭，我好像听过一耳朵，六爷也去。”
　　蒋小福不认识什么马大人驴大人，花天禄见他着急，倒是很愿意帮忙：“今晚有我的条子，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过去替你传个口信，你在家等着，如何？”
　　蒋小福也没有别的法子，谢过花天禄，回家去了。
　　吃过晚饭，蒋小福在家枯坐。
　　月亮的轮廓早早在半空浮现出来，夜幕尚未降临，严云生就来了。
　　“花老板说你有急事儿。”他一面进了屋，一面走到蒋小福面前，先将他打量一通，才道：“出什么事儿了？”
　　蒋小福示意跟进来的周麻子出去，然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回他从认识广修开始，后来怎么偶遇的，怎么借出第一笔银子的，周麻子怎么听来的消息，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
　　严云生安静地听他讲完，皱眉问道：“你缺银子使？”
　　“我……”蒋小福没想到他头一件关心的是这个，一时无法解释：“我找你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担心，之前借过他银子，现在若是查出来——”
　　说到一半，严云生“哦”了一声，算是领悟了蒋小福的担忧。
　　他沉思片刻，回答道：“是有可能惹祸上身，也可能一点事儿都没有，说不准，不过，我倒是有门路可以打听打听！你等我的消息吧！”
　　蒋小福松了口气：“多谢了！”
　　严云生并不久留，即刻要走，站起身走到外间，他又忽然扭头问蒋小福：“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
　　蒋小福一愣，就见严云生怒视自己，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啊！那个……殷采芝的徒弟，是不是？我教！教！”
　　严云生板着脸叹了口气：“你啊，真该学学人家花老板的人情练达。”
　　蒋小福很惊讶：“你怎么还说上他的好话了？”
　　这话说完，他就意识到说得不好，专揭人伤疤似的。
　　然而严云生好像并不介意，一面下楼，一面答道：“京城里当红的戏子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可犯不着得罪他，今后说不定还要指望他呢。”他站在楼梯下回头冲蒋小福一挥手：“行啦！别送啦！回去等我消息吧！”
　　说完，他也不等蒋小福回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蒋小福却是站在楼梯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觉得严云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严二爷了，这样的变化当然不在一夕之间，可岁月走得静默无声，简直不知道他是如何改换了面目的。
　　翌日，蒋小福在家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
　　严云生那头没有消息，阿良那边盯着白云观，也没有消息。
　　白日过去，渐渐的，黄昏也褪去了，金色余辉淡去之后，夜色就一层层透出来。蒋小福经过整日的担忧和胡思乱想，渐渐也趋于麻木。
　　严鹤借口关心此事，早就上楼来，十分自然地留在里屋，陪他一起等待。如今见他神情松懈下来，严鹤就试试探探地，想要勾着他说话：“今儿大概是没消息了。”
　　蒋小福倚在窗前，有点背光，眉目是模糊的，残留的天光勾勒出身形的轮廓。他轻声答了句：“嗯。”
　　严鹤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困不困？”
　　蒋小福瞥他一眼：“做什么？”
　　严鹤伸手贴着他的手臂，上下轻抚了几下，像安抚又像引诱：“别等了，睡吧。”
　　蒋小福笑了：“我睡不睡，与你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严鹤又贴近了些，彼此的体温变得明晰，他在蒋小福面颊上吻了一下，随即稍微离远了点，停下动作，眼里带着征询的意思。
　　蒋小福在晦暗的光线中凝视着他，心想他原本不是这里的人，他有机会做那些闻所未闻的买卖，他有银子有眼光，大可以天南海北地闯荡，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他留在春景堂，站在这间屋子里，眼里只看着我。
　　“他爱我。”蒋小福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就连人带心一齐软化了。
　　严鹤扶着蒋小福的腰，跌跌撞撞将他抵在墙上。
　　自那晚以后，他总惦记着蒋小福，如今流连在他身上，几乎有了久别重逢的错觉。一张嘴不够，一双手不够，肌肤相贴也不够，他感到一种荒唐的沉迷，上瘾似的。
　　晚春的夜陡然变得燥热。
　　蒋小福背靠墙壁，双臂绕过严鹤，攀住后颈，喘息着回应。
　　亲吻与抚摸交错成一张绵密的大网笼罩住他，让他无处可逃。而他正需要这样热烈的爱意，足以摧毁一切犹疑不安。
　　世间一切变得遥远了，他听见自己呻|吟得像一场急雨，断断续续又绵延不绝。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谁也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严云生一面踏进一只脚，一面焦急地说：“情况不太妙——”


第71章 （正文完）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随后蒋小福反应过来，推开严鹤，随手整理着衣裳，同时往前走出一步：“怎么了？”
　　周麻子跟在身后进来添灯倒茶，灯火亮起来，映在蒋小福脸上，打出温暖的红晕。
　　严云生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蒋小福像是毫不在意，十分坦然地说道：“坐下说。”
　　严云生不往严鹤那边看一眼，只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与蒋小福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
　　严鹤也理了理衣裳，坐在另一边的榻上，摆出旁听的姿态。
　　等周麻子退出去后，严云生才开了口：“打听到了，这个广修犯的事儿可不小，这些年私下买卖了不少军器，藏在白云观一个密室内。这种人一旦彻查，背后定然牵扯出一帮乱党，如今朝廷已经下令彻查，与他有关联的人，都要一网打尽。”
　　一口气说完，他顿了顿，又问：“你们有没有留下什么来往的证据？”
　　蒋小福怔怔地看着他：“有。”
　　当初他不太信任广修，故而除了银号往来的票子之外，还让广修给自己立了字据。
　　这些字据在他从银号取回银子后，交回了广修手里。
　　严云生听罢，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周麻子一掀帘子走进来。
　　身后跟着阿良。
　　阿良站在严鹤面前，神情和屋里其他人同样严肃：“官兵把白云观围起来了。”
　　他说不出更多的情况，因为一大队官兵举着火把，将白云观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蚊子也飞不过去，没有人敢靠近打探。
　　广修有没有被捕尚且未知，可朝廷既然已经出手，就说明相关的抓捕也揭开序幕了。
　　蒋小福心里轰然一声，化作两个字：“糟糕！”
　　月上枝头，严云生在夜幕下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春景堂。
　　阿良则留了下来——帮忙收拾行李。
　　蒋小福将他那些金银细软都拿了出来，能带走的，分别藏进一只皮包袱和一个木箱内，预备由他和严鹤分头保管，不能带走的，也找地方藏了起来。周麻子忙进忙出，替他收拾其余物件。严鹤和阿良则从春景堂大门开始，到跨院的月亮门，全都上了锁，并且就地取材地设了一些障碍，不求抵挡官兵，只求真到那时候能拖延一些时间。
　　几人忙碌半夜，总算收拾完毕，因为紧张，都全无睡意。
　　收拾好的箱子与包袱码在堂屋地上，蒋小福和严鹤就在台阶上并肩而坐，开始等待——来的或许是严云生，或许是别人。
　　深夜的天空是浓稠的墨色，从遥远的高处一直低垂到眼前的墙头，继而笼罩了这个小院，笼罩了院里的海棠、桂树、卷棚、石桌、台阶，以及台阶上的他们。
　　蒋小福扭过头，对严鹤说：“好像世上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严鹤轻笑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
　　“我们得吃饭吧？吃饭得种粮食吧？你是没这个本事了，就算我能种出来，也不如你的厨子好使啊，做出来的菜你不爱吃，还不发脾气？”
　　“嫌弃我？”
　　“还有糖葫芦，糖葫芦总要吃的吧？你会做吗？”
　　蒋小福沉默片刻：“算你有理。”
　　“那是。”严鹤捏着他的肩，有点得意：“我要是说得不对，哪敢和你分辩。”
　　蒋小福在黑暗中跟着笑了笑。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边泛出青白的微光，初时淡淡一线，渐渐弥漫开来，墨色就越来越淡。天快亮了。
　　前院响起脚步声。
　　周麻子一路小跑过来——他之前一直守在前院，盯着大门。
　　跑过月亮门，还未到眼前，他就开始朝蒋小福挥手，一面挥手一面咧着嘴乐：“没事了没事了！”站定在蒋小福跟前，他大喘一口气：“没事了！”
　　蒋小福立刻站起来，看见他身后跟着走来的严云生。
　　严云生走到跟前，脸色略有古怪，这回他看了眼严鹤，然而蒋小福不给他眼神交流的时间，急切地追问：“怎么回事？我的字据……没事儿了？”
　　严云生清了清嗓子：“这个……我打听清楚了，与那广修所犯的事儿有干系的人，都查清了记在名册上，昨夜已经一起拿下了。你……这个……现在没事，自然就没在名册上了。”
　　至于那些字句，也许早已被广修销毁，也许并没让人当回事，总之，蒋小福并不是嫌犯。
　　蒋小福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口气松到一半，他忽然一眯眼睛，看向严云生：“这个名册，早就查清了？”
　　严云生皱着眉头后退一步：“是啊，这可不能怪我啊，哎！你瞪我干什么？我哪知道有这么个名册呢！害我瞎问一晚上，忙活半天！”
　　蒋小福因为此事受惊不小，谁知道是一场误会，而他深深信赖的严二爷居然还跟以前一样是个草包，打听来打听去，屁都没打听出来！
　　急怒攻心之下，他差点追着严云生动手，幸而严鹤在旁拦腰抓住了他，好生劝慰了几句——劝慰并没有起到效用，不过严云生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也算是获救了。
　　严鹤连哄带劝，把蒋小福拉扯进堂屋：“好啦，人家也算是尽力帮忙啦！”
　　“帮什么忙！”蒋小福嗤笑一声：“他那叫添乱！”
　　严鹤继续拉拉扯扯地把他往楼上带：“是挺添乱的，别理他了，守了一夜，快去睡觉吧啊？”
　　蒋小福稀里糊涂被严鹤带回了屋，又带上了床。
　　他不去想严云生了，只想补个觉——然而也不成。
　　严鹤三番两次地被人搅局，这次终于没人添乱，蒋小福也不跟他置气了，万事俱备，他可顾不上睡觉了。
　　严鹤得偿所愿，和蒋小福折腾到红日高升，身体力行地演了一出白日宣淫。
　　最后蒋小福又累又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睡眠。
　　这日过后，春景堂又恢复了往常宁静的日子。
　　但和往常，又有些许不同。
　　蒋小福在三宝之后，又重新教起戏来，其中就有严云生荐来的那个孩子，殷采芝的徒弟。蒋小福觉得只教一个太过费时，所以又招了几个，还能多收些银子。
　　严鹤笑他：“掉钱眼儿里了。”
　　蒋小福不管，只在心里默默盘算，每年收上几个徒弟，够多少开销。
　　他在曾经那段岁月里，感觉自己是一个空壳子，全无灵魂，怎样都可以，然而现在不一样了，他感觉自己有了实质，现在和将来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需要谨慎对待，用心珍视。
　　这几个孩子资质都很不错，他教得也很顺心如意。
　　他渐渐喜欢上教戏这件事，并且教出了名气，各班各堂的孩子想要跟他学一出昆腔，已经要提前排日子了，否则可有的等。
　　又一日，王小卿告诉蒋小福，严云生终于定下缺，要离开京城了。
　　出行前，在金香堂宴客，蒋小福也去唱了一小段儿——嗓子不行了，唱不长久，只能凑个热闹。
　　座中有些梨园老餮，认得蒋小福，不免窃窃私语。
　　“蒋老板许久不露面，风采倒是依旧。”
　　“听说现在是不唱了，只教戏。花老板那个宝贝徒弟，三宝，就是跟他学的昆曲。”
　　“那今儿怎么唱了？”
　　“你不知道，蒋老板和这位严大人相交甚笃……”
　　蒋小福不管别人议论，唱完了，私下还很大方地送了一包沉甸甸的盘缠给严云生。
　　严云生接到手里，几乎有些瞠目结舌：“这也太……你……我这样成个什么样子……”末了总结道：“我看着像个贪官！”
　　蒋小福也乐：“拿着吧！上回你好心帮我，我记着你的情呢！这回你也别跟我客气！”
　　日子平淡如水，又缓又急地流入了秋天。
　　秋风瑟瑟，但天朗气清，淡蓝的天幕中浮着丝丝缕缕的白云，下面一溜院墙，春景堂也有些年头了，墙上难免灰扑扑的，从楼上的窗户望出去，树枝上缀满金色的叶子，随风摇摆，分明是枯叶，却莫名有种生机。
　　“真要搬，又有点舍不得。”蒋小福道。
　　严鹤在他身后，忙着整理那一堆信笺：“那么，不搬了吧。”
　　蒋小福自己提出来要搬的。春景堂太大了，现在不做堂子生意，没必要守着这么大个地方。严鹤倒是无所谓，都随他，见他眷念此地，倒不如不搬。
　　蒋小福又不肯了：“白白守着这么大的宅子，开销可不是小数目，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我们不就过得挺好？”严鹤收拾完毕，要拿到外间放着，一面往外走，一面笑道：“要不等我回来，咱们再议。”
　　严鹤最终还是没去插手那“卖猪仔”的生意，不过还是准备南下一趟，做些洋利，又稳妥又便捷。此外，还预备着买块地，造个院落，一则多个落脚之地，二则，往后也可以带蒋小福南下游历一番。
　　蒋小福背对着他，很平静地回答：“好啊。”
　　不知为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但他变得安心了。教戏，南下，搬家……他像一个沉着的书生，写一出有头有尾的大戏，一个字，一段话，一页，一折，慢慢安排下去，并不心慌。
　　只有一件事，有点担忧。
　　严鹤放完东西，掀开门帘走进来。蒋小福也转身，与他在桌边坐下，开了口：“别着急赶路，到了那儿，也别什么都亲力亲为。”
　　蒋小福见过天桥下卖艺的武夫，铺子里运货的伙计，还有阿良——日日在外奔波，难免变得又黑又壮。严鹤可不能这副模样回来。
　　偷眼看他几眼。现在还成。
　　他这样的相貌不容易显老，身材也还匀称，看着瘦，力气不小。
　　蒋小福想着想着，忽然一撩眼皮：“看我做什么？”
　　“那你看我做什么？”严鹤笑了一声，不等他说话，又道：“看你好看。”
　　“总有一天会不好看的。”
　　“没关系。”
　　他知道蒋小福容易有这种忧虑，可是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不讲道理的，贫富美丑，甚至性情态度，都不能完全解释，正是“不知所起”，才能“一往而深”。
　　正如最初那次相遇。
　　“听了蒋老板的贵妃戏，才知唐明皇昏庸得有理。”
　　其实唐明皇多委屈，情之一字，原本就不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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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
　　蒋老板以后的生活大概就要和严六爷过下去了，虽然不复旧日风光，但也另有一种平静怡然吧。这篇文最初定的攻是老唐来着，可惜老唐瞻前顾后这么多年，悔悟太晚，时机已过，又成了个烟瘾药罐子，没办法了。严二爷呢，和蒋小福压根不是一路人，只能做朋友，倒是情海回头，改入仕途之后，有所成就也说不准。余下一个佛荪，因为有点神经质，倒是能得到同样神经质的蒋小福的理解，不过这和过日子是两回事。只有严六爷比较占便宜，好相貌和真性情他有，随机应变和花言巧语也不缺，那就是他了。那个时代人们都活得不容易，有他在，蒋小福的日子应该好过些。
　　下一篇写《从不知》，教授和研究生的爱情故事，大概是酸甜温情风格，已开预收。
　　感谢大家陪我讲故事，希望下个故事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