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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方思》作者：片帆沙岸
　　简介：
　　跨年，有人拍下聚会照发学院bbs。
　　眼尖的吃瓜群众惊讶发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无情出名的唐翘楚竟会让一个大一学妹枕着她的大腿熟睡。
　　好友：齐臻你什么时候跟唐学姐那么要好了？她那么可怕，有没有欺负你？
　　齐臻：学姐对我很好，非常好。
　　好友：怎么个好法？扇你耳光？抢你男友？还是把项链扔进下水道要你捡？
　　齐臻心想都不是。
　　那天晚上，学姐只是在她睡着后，
　　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
　　美院公认的黑心美人唐翘楚有个令她头疼的秘密：
　　自己想要的是繁华富贵，最近却总是被一个寒酸的大一学妹吸引。
　　这小屁孩虽然画得一手好画，对她在上流社会稳住脚跟却没有任何帮助。然而她却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因为她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贴心到仿佛跟她相识已久。
　　美院公认的油画天才齐臻有个抓心挠肺的秘密：
　　在她眼中宛如月亮般高不可攀的学姐唐翘楚，竟然很有可能是那个跟她认识多年、却从没见过面的网友。
　　然而，齐臻却不敢把这个秘密说破——
　　因为在网上，她用的是一个男号。
　　*
　　①天赋点满奶狗小画家x只爱名利黑心富贵花
　　②从线上交集到线下相识，有糖有刀，曲折HE
　　③年差2岁，双洁
　　内容标签：年下，豪门世家，情有独钟，成长，现代，攻受不明
　　搜索关键字：主角：齐臻，唐翘楚┃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黑心学姐对我真香了？
　　立意：热爱你的热爱，坚守你的坚守。


第一卷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第1章 秋天的童话
　　想抽烟。
　　五年前那个夜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唐翘楚在叶城美院读大三，正参加文娱部新学期第一次部门聚餐。
　　餐厅选在大学城那家东园。东园餐厅盛名在外，来这里吃晚茶的人从来不少。十月的粤地秋天也像夏天，人们身穿花花绿绿的衣裙，发出参差不齐的声音：有小勺敲在小碗，有茶水倒在杯中，有说笑声，堂食声，送餐声……
　　一派热闹。
　　热闹中饭吃到尾声，大家却仍不想散场，意犹未尽地聊些八卦。部长见状招手让服务员来再追两三份点心，等菜的间隙一桌人聊天的聊天，夹菜的夹菜，又或是像唐翘楚，无聊拿出手机。
　　唐翘楚在看的是一款社交论坛app：边境。
　　在边境，她的ID叫“撞羽”。
　　边境论坛有各式各样的版块，电影版是其中一个。虽然跟娱乐版、游戏版、体育版这些大版块不能相提并论，但影版好歹也有五十万用户——其中就包括唐翘楚。
　　点开橙色的个人主页，唐翘楚打开自己的关注列表，轻车熟路地找出其中某位：
　　ID“独角兽555”，头像是一盒三五香烟。坐标海外，年纪未知，
　　性别，男。
　　此刻，三五香烟旁的小灯黯淡着。
　　人不在线，就翻翻他的“最近回复”——
　　主题：黑客帝国和指环王哪个系列更牛逼？
　　独角兽回复：这取决于两边粉丝的打字速度。
　　主题：“最近越来越觉得万物皆有灵魂。”
　　独角兽：“真想知道我那三天没洗的袜子是怎么看待我的。”
　　主题：为什么现在国内的片都这么物质？
　　独角兽：因为钞票不是万能的，有时还需要信用卡——加菲猫。
　　……
　　忍俊不禁，抿着笑意继续看，就见下一条记录里主题这么问：
　　“大家怎么看待追梦人？”
　　“就像堆积木的小孩。”独角兽答，“即使在别人眼中小孩造的只是一堆破烂玩意儿，但他们仍相信自己在建的是一座城堡。”
　　唐翘楚一怔。
　　她的父亲是位油画家，在她7岁那年死的。画了一生，挣扎一生，潦倒一生，无名一生，在这世上匆匆走过一遭，像冬日的雪化了不留一点痕迹……
　　这，就是追梦人。
　　堆积木的小孩不知道这世界不是玩具城。破烂就是破烂，一世都变不成城堡。
　　在艺术这个残酷的行当中，像父亲这样天资平庸一无所有，却还愿意赌上一生追梦的人是最傻的。
　　……想抽烟。
　　五年前那个夜晚，之所以会升起这个念头，是因为ID名为独角兽的家伙在影版的一条回复。
　　“对了学姐，”刚想找个理由离开，身旁新入部的服装系学妹就叫住她，“听说阿Ken师兄终于追到你了？真的假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在场的人顷刻间侧目。
　　“假的。”
　　不假思索的否认刚落定，引得起哄的起哄调侃的调侃。被瞩目的焦点却在这时起身，提起藏了香烟的迷你手包笑容得体——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
　　推开东园茶餐厅的后门，凶猛的暑气迎面袭来。
　　这城市总是这样，入秋了也像夏天。
　　踩着细高跟鞋踏上鹅卵石小路。走了一会儿便开始觉得吃力。今晚穿的这双是新买下的，美虽美，却不太合脚。
　　但依然在人前把路走得旖旎。
　　人前风光，人后却连背脊骨都被人扒穿——
　　“学姐家究竟做什么的？她那个小手包，五位数吧？”
　　“她啊，被包的。上次中年男人开豪车送校门口，我宿舍有人看见了。不然你以为她哪来的钱去英国留学。”
　　“不会吧？学姐之前男朋友那么多，真要有金主，不得气死。”
　　“你没发现她有这大半年没交新男友了吗？很明显被管制了呀。”
　　“阿Ken师兄也是，这么多年也不死心。这种金丝雀就算追到手，也养不起啊……”
　　……
　　对于流言唐翘楚向来不太理会，因为要解释说来话长，说了别人又不见得信，何必浪费大家时间。
　　再者，她觉得那些流言也没伤及她什么，她去哪间美术馆实习，得到哪位业内人士的推荐函，该准备怎样的论文才能让她毕业后顺利去伦敦念艺术管理……都不是流言能决定。
　　可是唐翘楚并不讨厌学生聚会——跟外面的世界相比学校还是单纯，连味道闻起来都清爽许多。
　　他们看她像道谜题，她却把他们都看得清楚。比如那个服装系师妹，从头到脚加起来不超过2000元。然而跟在场其他人相比，她的家境已算优渥。
　　艺术是个昂贵的美梦。贫穷又平庸的如在场诸位，一旦走火入魔，说不定就会重复她父亲那样的命。
　　她同情都来不及，怎么会跟他们计较？
　　可是店员说的洗手间究竟在哪里呢，唐翘楚想。眼前是已再无其他行人的偏僻巷落，不知道这歧道再往前走，会把她引向何处？
　　在彷徨中前行，拐角却看见了灯，和灯下那一大片茂盛的花瀑。
　　花是三角梅，色种是朱砂红。株叶丰密，从灰墙另一侧洋洋洒洒蔓过来，好似终于逃出了某个牢笼。
　　唐翘楚停下脚步。
　　凝望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确认四下无人，唐翘楚拿出烟。
　　在夜风中呼出烟雾，唐翘楚出神地望着盛开的花。望着望着，竟不自知地哼起歌来。哼的是一首有些失意的老歌——《别了秋天》，电影《秋天的童话》的主题曲。
　　在《秋天的童话》里，船头尺是个烂赌鬼，三十几岁还不务正业，赌博、打架、酗酒……活得奇怪又狼狈，让人看着就寒心。
　　可是他有句台词让唐翘楚很是难忘，光是想起它就心潮澎湃——
　　“想做就去做，船头爱茶煲。”
　　光是想仍觉不过瘾，反正四下无人，干脆对着花树直接念出这对白。念完后唐翘楚吐一口烟，心想船头尺这烂鬼真好彩，遇到阶层不同年龄还跟他还差了辈的十三妹，竟然还能跟她修得一个happyending——
　　电影的结局，相爱的人在秋天重逢。
　　所以它才会叫《秋天的童话》，因为童话不会在真实世界发生——
　　这个真实的世界不是玩具城，也没有童话。
　　想做的不能做，想爱的不能爱。
　　唐翘楚吸一口烟，烟尾的红亮起一丝半点，好像一颗星，但又马上化作了尘埃。
　　一阵夜风拂过，烟影斜了斜，女人的轮廓因此被氤氲得更加漂亮，她却在想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失意人——
　　如果有人在看的话。
　　烟抽到尽头，便准备离开。刚想往就近的垃圾桶迈步，就听一个急切的人声从自己背后升起——
　　“不要动！”
　　？不是吧，还真的有人？
　　唐翘楚惊愕地回头，但谁也不见。不寒而栗，就听那声音继续——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回刚才那个位置？谢谢！”
　　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在跟她说话，还是个女声，也不知道是人是妖。
　　心里发着毛，却仍没寻见那人的踪影。
　　“你往下看！”
　　唐翘楚顺着这声提示低头，这才发现就在自己几步开外，确实有个人阴暗地坐在盛放的花树下。
　　她坐在那多久了？
　　完全没发现。
　　可是，花再美，正常人会在这个时间抹黑坐在这种地方吗？
　　莫非……是冤魂？
　　听她说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应该是北方人……不对，北方鬼。
　　什么仇什么怨，劳她老人家追到这千里之外，在她唐翘楚面前显灵。
　　“我去。这人好像听不见我说话啊。……等等，我撞鬼了？”背心正发着冷，却听树下那人这么自言自语。
　　她还反被当成了鬼？
　　唐翘楚哑然失笑。
　　恐惧瞬间消散，便先扔了烟头，然后充满好奇地朝那躲在花树下的鬼走去。只是越靠近，越觉得那树下满是尘泥、污浊不堪。
　　正在嫌弃，就闻到一股酒味。
　　啧。还真是个鬼。
　　酒鬼。
　　你看，在这不是玩具城的世界，总有一些人活得奇怪又狼狈，让人看着就寒心。
　　终于走到对方面前，唐翘楚嫌弃地蒙住口鼻。在花的黑影中，她努力辨认酒鬼的样子：只能看出她脏兮兮，留长发，穿得一身黑。一张脸倒是很稚嫩，看着年岁小，像个未醒事的高中生。
　　想起前段时间有人转发社会新闻，说什么酒醉女不省人事被人趁机揩油，要大家引以为戒。
　　像你这样的未成年小妹妹，怎么敢喝醉了一个人呆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啊。
　　抱着日行一善的觉悟，唐翘楚移开花枝。
　　“太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酒鬼先冲她摆手，“我是说让你回刚才那里，不是让你来这儿……”
　　见她还是不太明白，酒鬼醉醺醺地补充：“就是回你站着抽烟的地方……哎，明明都让你不要动了……”
　　满嘴巴胡扯。很明显，这个人醉了。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在心中这么默念完，唐翘楚挤出一个笑容，努力维持自己“亲和大姐姐”的表象——
　　“小妹妹，你家在哪？”


第2章 傻子
　　“问我家干嘛？”
　　“想帮你叫的士。”
　　“哦……我家住东直门附近。”
　　“东直门……是哪里？”
　　“不是吧，”酒鬼很是鄙视，“你人在北京，连东直门都不知道。”
　　对话结束。反正她是没那个能耐跨越千里，把这樽不知自己身在何地的神仙送回家了。
　　刚这么想，酒鬼就突然起身从花瀑下出来。看上去像个小鬼，个头却意外很高。在南方唐翘楚的身高已算少见，今天她还穿高跟鞋，酒鬼却仍能平视她。
　　暗中测算着酒鬼的身高，对方却冒失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比起送我回家，麻烦你帮我个忙好不好，大姐姐？”
　　嘴上这么客气地恳请着她，手上却不等她许可，就径直拉着她回到先前抽烟那个位置，“拜托你保持刚才那个姿势，再站一会儿可以吗？谢啦！”
　　到此，唐翘楚终于明白这个人在讲什么了：她是想让她站在这，不要动。
　　意思是领会了，可是，为什么？
　　一边疑问，一边嫌弃地拍拍自己被酒鬼的手碰过的部位，却还是觉得自己被她染上了污泥。
　　正在不满，就听重新回到花树下的酒鬼冲她再次叮咛：“这次可千万别再动了，谢谢您！”
　　又是“谢谢”。虽然对方用了礼貌用语，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礼貌对待。
　　想转身走人的，却又败给好奇心。
　　“喂！”对失礼的家伙不必讲礼数。
　　“干嘛？”对方倒是反应很快，知道她是在叫她。
　　“为什么不让我动？”
　　酒鬼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重新坐回花下。视野上扬，次第映入她眼帘的是繁华，灯光，和遥远夜空中雪白的月亮。“真美。”忍不住赞叹。
　　“你说什么？”以这一切为背景、站在画中央的美丽女人没有听清这两个字，气急败坏，“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动？”
　　回过神，酒鬼认真地回应：
　　“因为你站在那儿构图最好看啊！”
　　***
　　北京人。喝了酒。像个高中生。……
　　构图。
　　“中原同乡会在我们旁边的湘菜馆迎新！好可怕啊，啤酒都扛第四箱了！”
　　蓦地想起刚才，因为看到熟面孔跑去隔壁湘菜馆“侦查”的服装系学妹回来跟大家汇报。
　　“喂！”又叫酒鬼，“你是不是在湘菜馆参加迎新会？”
　　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酒鬼猛地拍一声脑门。光听着都觉得疼。
　　“你怎么知道？！”一脸震惊。
　　我还知道你念叶城美院。略过这一句，唐翘楚再次不理女生的抗议走向她：
　　“走，跟我回湘菜馆。”
　　“不要，”酒鬼像玩具就要被没收的小孩，朝花影更深处躲避，“求你站回刚才的位置，我真的很快就能画下来！”
　　见过耍酒疯，没见过喝醉了求着要画画的。忍不住揶揄她：“必须站回刚才那里，其他位置你就画不来？”
　　对这个本是嘲讽的问题，女生却完全认了真。“有道理，”一边琢磨一边从花树下爬出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找找看哪个位置更好。”
　　谁有的是时间？
　　而且，谁要陪你在这个蚊虫乱飞、满是污泥的地方“再找找”啊？
　　正在心中这么吐槽，唐翘楚的手机响起来。
　　“我要走了。”看完信息，唐翘楚说。
　　“……可以不走吗？”酒鬼很是不开心。
　　“不可以。”
　　唐翘楚说完就掉头准备离开，然而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无可奈何地叹一声后，女人转身回来走向酒鬼——
　　“你也跟我走！”
　　***
　　原路返回。
　　这一次，酒鬼出乎意料地听话，乖乖跟着她。
　　走到灯光充足地方，终于看清这酒鬼的长相：虽然满脸的尘土，但她的长相原来十分清秀，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就是太过稚嫩，差几分女人味，所以看上去还像个小孩。
　　双颊因为酒精染得绯红，一双大眼睛乌黑有神，又英气，又带着某种顽淘的神采……
　　稚嫩是稚嫩些，胜在青春无敌，就算素面朝天也很好看。
　　就像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她笑起来一定很漂亮。
　　长相不俗，但这打扮就大大减分。黑色的短袖衫皱皱巴巴，像是从哪里的杂物室刚翻出来。短裤也穿得懒散，还踩着一双看上去很廉价的凉鞋……
　　她这身邋遢的行头不要说2000，能凑齐200都不错。
　　活得这么紧迫，还刚在那么黑黢黢的地方喝得烂醉。这么一想，又觉得她一点都不像璞玉。
　　像脚下这些烂石头。
　　碰巧路中间一枚鹅卵石脱落出来。唐翘楚把它踢开，走几步接着踢。
　　酒鬼看她这样，却被逗笑。
　　“笑什么。”唐翘楚奇怪。
　　“你就像个小孩。”酒鬼说。
　　被她这样的家伙说像小孩，唐翘楚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不是因为想玩才踢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它像你，”唐翘楚说着斜酒鬼一眼，“而我呢，想把你一脚踢走。”
　　听到这句，酒鬼整个人瞬间低落。
　　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是说得太刻薄，但又放不低自尊，干脆闭嘴不再同她闲谈。
　　也是这时，发现这小女孩头发上还沾了一片红色花瓣。
　　真是不体面，也不讲究。
　　终于回到东园后门，唐翘楚示意酒鬼看几步外：“那边就是湘菜馆。你进门直走就能到前厅。”
　　“我知道了，谢谢你。”
　　解决完问题，唐翘楚推门进东园。酒鬼却跟着溜进来。
　　“又说知道了？”唐翘楚奇怪，“怎么还跟着我？”
　　“那个……”酒鬼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果然还是想把刚才那个场景画完再走。”
　　……疯子。
　　“你真的不可以留下吗？”见她不说话，酒鬼问她。一边问，一边又伸手过来想要拉住她。
　　唐翘楚连忙避开那支手：“我警告你，别再用你的脏手碰我。”
　　听到这句，酒鬼收回手不好意思地背到身后。
　　“抱歉。”
　　这样子又让她生出些恻隐，语气也温柔半分：“你这个人，一直喊着画这画那，但我没见你带着画具啊。”
　　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酒鬼瞬间蔫气。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依然跟着她。
　　“那你在这等我，好不好？”追着她到东园前厅，终于被她找到了解决方法，“我回学校拿画具，很快就回来！我是叶城美院的，叶城美院你知道吗，离这很近！”
　　就知道这个一惊一乍的家伙是新入学的学妹。
　　“你确定叶美离这近？”忍不住挖苦她，“刚才是谁说我们人在北京？”
　　“……我刚才不太清醒。”
　　“我看你现在也不太清醒。”
　　“所以我才说去拿东西……”酒鬼小声嘟囔，歪理倒是很多，“等我回来，我一定就清醒了。所以……可以请你不要踢走我吗？”
　　疯话连篇，却还是有些东西触动了她。
　　“你就那么想把我画下来？”
　　“不是，我是想把刚才那个场景……”说到这，女生又收声，用手捶捶自己的脑袋，整理完思路，改口，“是，我是想把你也画下来。”
　　“为什么？”
　　“什么？”
　　唐翘楚停步，转头认真：“我问你为什么非要把刚才那个场景画下来？”
　　“因为人没办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啊！”
　　听一个狼狈又奇怪的酒鬼说疯话到现在，本来就很可笑了。更可笑的是，她明白她在说什么。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每一个流逝的时刻都不可复制——
　　眼前的美丽一旦错过，你将永远、永远无法再次捕捉到它。
　　她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也不过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被美吸引，才会即使看过了父亲的一生，仍然爱上了油画。
　　然而她不想活成他那样，所以她抛弃了追梦人的路。
　　“你说你是叶美的？”
　　酒鬼眼中瞬间升起期待：“对！”
　　“什么系？”
　　“油画系！”
　　哦。又一个追梦的傻子。
　　想是这么想，她的心却不知为什么止不住叹息。
　　内心动摇，表面仍冰冷。作鸟兽散离桌的部员就在这时远远看见她，有人还佯装亲昵冲她招招手。
　　“抱歉，你的忙我帮不了。如你所见，我是真的要走了。”唐翘楚说，“而且你说的那条河流，从我走向你那一刻开始就永远消失了，不是吗？”
　　这么说完，唐翘楚扬手，帮终于语塞的酒鬼拿下沾在她发间的红色花瓣。
　　***
　　“等等！”走出东园，那酒鬼竟还不死心，执念地追过来。
　　在旁人疑问的目光中，唐翘楚停步。
　　“那个……方便的话，能留给我你的电话吗？”在裤袋里摸索一阵未果，女生眉头大皱，“我去，手机没带……”却又马上振作，问她：“你有笔没？”
　　“我有！”不等唐翘楚否认，旁边看戏的学弟热情地打开挎包。
　　把笔接过来递给唐翘楚，酒鬼朝她伸出手。
　　“写这里，”说着指指自己手腕以上的部分，“不要写手背上。要是写手背上，被我不小心洗掉就惨了……”
　　锲而不舍的搭讪不是没见过，但搭讪方的性别为女，理由是为了画画……
　　这还是头一次。
　　一边这么想，一边抬眼，发现酒鬼此刻正无比诚恳地看着自己，目光明亮。
　　终于无奈地笑开。
　　“我叫齐臻。齐天大圣的齐，臻于至善的臻。”看她笑了，酒鬼忙在这时介绍自己，然后又问她，“你呢，你叫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正考虑要怎么答这一题，就听女生醉醺醺地继续——
　　“哎，还是算了，我好像醉了……”
　　“不是好像，是本来就醉了。”唐翘楚得理不饶人。
　　“对啊……我醉了，”酒鬼说，“而且我的记性本来就不好，即使你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应该也记不住……所以能麻烦你把名字也写在这里吗？”
　　这么说完，酒鬼又想到什么，收回自己的脏手认认真真擦掉上面的尘泥，然后才再次把手伸到她面前，表情陈恳地。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唐翘楚的心软了软，揭开笔盖。


第3章 流言
　　一夜宿醉，第二天被班长叫醒时已是中午。“下来吃饭。”班长说。
　　班长叫任晓晴，本地人，不仅看上去像也确实是典型的乖乖女，所以被推选成了班长。
　　“班长你太善良了。”从上铺下来，看到自己桌上放着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午餐，齐臻感慨。
　　“别忘给饭钱我啊，醉酒可耻。”班长用标准的广普回应她。
　　醉酒可耻。这个评价让齐臻如梦初醒，瞬间回忆起昨晚自己的种种失态。“啊！我昨晚……”再没下半句。
　　见齐臻自闭地坐在书桌前饭也不吃，班长过来毫无灵魂地安慰她：“醉酒可耻，虽然不知道你昨晚究竟怎么回事，但是做人呢，最紧要是开心。”
　　“班长，”再怎么迟钝也注意到对方一再重复的用词，“喝醉了我很抱歉，但你也不用一直说我醉酒可耻嘛……”
　　“是你要我提醒你的啊。”
　　“我什么时候？”
　　“昨天咯，”班长答，“昨天晚上，某些人发酒疯发到半夜，终于肯洗澡了，却在进浴室前拉着我，非说什么自己已经醉得看不懂字，求我一定把写在手上的名字和电话号记下来，明天早上告诉她……”
　　“行了！”齐臻红着脸打断，“我了解了，谢谢您！”说完又低声下气：“那能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吗，班长？”
　　“告诉你什么？”
　　“写我手上的东西啊，”齐臻着急，“名字和电话！”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遍了吗？”班长忍笑，“有件事你必须搞清楚，那就是昨天晚上你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名字和电话号。”
　　愣了半晌，齐臻跳起来：“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别人写的！”
　　班长同情地摇摇头。“你的‘别人’是写了，但是人家写的是四个大字——”
　　***
　　“醉酒可耻。”
　　事发两日，依然无法释怀，还想着那个在她手上写下这四字箴言的人。
　　齐臻皱起眉头。
　　可恶。还是想不起来。
　　因为酒精的缘故，关于那晚偶遇的人，齐臻的记忆并不完整：
　　记得她脚裸雪白、踩一双漂亮的高跟鞋；记得她穿深蓝色连衣裙，肤白唇红、声音动听；记得她关怀时的温柔，拒绝时的冰冷，却又愿意帮她拿下头上的花瓣；记得她终于垂眸一笑……记得她说，河流消失了。
　　记得这些、那些，偏偏怎么都记不起最为关键的识别根据——
　　她的长相。
　　齐臻悔恨地锤自己的头。
　　好像小心翼翼做了自以为能得满分的试卷，上交完才想起来没写名字，活该她得零分。
　　如果不是留在手上那四个大字作证，她真要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她酒醉时在花树下做的一个美梦。
　　“同学，请问你旁边有人吗？”回过神，发现这么问她的是一个女同学。
　　可惜不是梦里那位。
　　“有的。不好意思。”
　　马上要开始的是军事理论公共课。齐臻早早被班长拖来课室，却实在没有跟班长一起坐第一排的勇气，独自到后排占了个双人位。临近上课，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过来问她身旁的空位可不可以坐的同学也越来越多，却都被她拒绝了。
　　位置是帮人占的。
　　眼见就要上课，一个浓眉大眼高鼻子的男生突然进来，在人满的教室四处张望一阵，目光落到齐臻身上。
　　“谢啦禽兽。”利索地溜过来坐下后，高弛感激地说。
　　国画系新生高弛虽然长了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却跟齐臻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齐臻的人生中，高弛是个不可回避的名字，从高一那年结下孽缘至今，高弛造就了她人生里众多的第一次——
　　第一场美术展是和高驰去逛的，第一间画室是高弛帮找的，第一封别人写来的情书是高驰转交的……就连来到叶城第一次看海，也是前两天高驰带她去。
　　她很喜欢大海，当时是真的很开心。所以当天晚上高驰拉她去同乡会，她也没拒绝。
　　然后就有了第一次醉酒。
　　“两天过去了，您老人家醒酒了吗？”把头埋低一些，高弛问。
　　对着把她灌醉的罪魁祸首，齐臻没好气：“你说呢？”
　　“看来醒酒了？”高驰激动地搓手，“现在总能跟哥交代交代‘醉酒可耻’是几个意思了吧？”
　　——对了，当晚送她回宿舍的也是这个家伙。
　　“什么醉酒可耻。”欲盖弥彰。
　　“就是写你手上那四个大字儿啊！”高弛说着装出细尖的女声学齐臻当天的反应，“‘这是一个特重要的人写的！……你不懂！……不许擦！再擦我锤你！’问你是不是艳遇，倒冲我直点头！
　　想象得出自己的醉态，齐臻尴尬：“上课了。”
　　“不是吧禽兽，跟你哥玩这套？”
　　又叨念齐臻一阵，依旧没问出个所以然。高驰摆手——
　　“没意思，睡觉！”
　　说着睡觉，手里却根本放不下手机，登着美院的bbs。
　　“阿Ken师兄也太惨了，人都不在现场，竟然还能被唐学姐发好人卡。”点进首页点击率最高的图楼，高驰一边刷一边说，“不过唐学姐也是真的漂亮，这颜值，进娱乐圈应该也能红！”
　　刚浮夸地赞叹学姐的美貌，高弛又笑起来：“我的爷，这下面还有人说当晚有个女的喝醉了跟唐学姐搭讪？唐学姐可真是男女通杀呀！等等我看看……喂！”说着使劲拍齐臻的肩，“那天晚上就是我们开同乡会那天诶！学姐她们就在隔壁！哎呀你看，早点说嘛，害我错过了这场年度狗血大戏！”
　　年度狗血大戏的另一位主角齐臻此刻显然没听出高弛在说什么，她只是心想大三美术史系的唐翘楚确实是个人物，进美院到现在，就连她这样对学校狗血八卦不感兴趣的边缘人都记下了这位唐学姐——
　　听说她是叶城本地人，长得美，还有钱；听说她男朋友多，却从没有哪一个是她主动追来，都是别人追她；听说男人都想征服她，却无一幸免，都没能摆脱惨遭抛弃的悲惨命运……
　　然而对唐学姐，被甩的男人们说法却各不相同：有人说她傲慢，有人说她温柔；有人说她势利，有人说她优雅；有人说她就是个被用烂了的婊【】子，有人说她洁白无瑕，是个真正的圣女……
　　风评褒贬不一，但是有一个“用户反馈”亘古不变——
　　“她只是想玩玩。”
　　“卧槽！”
　　刚发着呆，就听身旁还在手机上跟楼的高驰骂了一句。随后也不管她感不感兴趣，继续拖着她分享他刚看来的八卦：
　　说唐学姐大一那年，跟某个师兄谈恋爱。两人分手后某个月，师兄生活费透支，碰巧又得了重感冒。当时师兄烧得很严重，却连去买药的钱都没。走投无路了跑去找唐学姐，让她归还他恋爱时分期买给她的一个礼物——
　　一条项链。
　　“那项链99k纯金的，被师兄问及，唐学姐却说找不到了。”
　　“可是紧接着，她竟然把自己当时戴着的项链取了下来，但又不是给师兄，而是转手扔进了下水道，丢下一句‘那个更值钱’就走了。
　　“师兄拖着病在那掏了一下午，捡回了项链。回去一搜，价格是他送的那条10倍还多。”
　　“最后，那条下水道项链被师兄挂闲鱼上卖了，现在不知让哪个倒霉的女人戴着……”
　　……
　　“所以这师兄后来烧怎么退的？”听完故事，齐臻一边在课本上涂涂抹抹，一边问高驰，“他不是没钱去买药吗，项链不卖他哪来的钱？运气这么好，一挂闲鱼就有人买？”
　　“找人借钱呗，后来有的还不就行了……”高驰支吾过去，随即又认真——
　　“你脑筋怎么这么死？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学姐无情啊！”高驰说，“反正都是给，直接把项链拿给师兄不好吗？明知师兄生病还把项链丢下水道里，这不是作践人？”
　　高驰说着拉回主楼，看着那漂亮女人的照片直摇头：“玫瑰带刺，香水有毒啊。”感叹完又暼暼坐自己身旁的人，恨铁不成钢，“我说禽兽，其实你也挺好看的，怎么就这么不会捯饬自己？”
　　带着一颗老父亲的心，高驰把手机推到齐臻面前——
　　“你学学别人唐学姐，打扮得多有风情！”
　　屏幕上赫然是那晚在东园，唐翘楚坐一席人中间，美得鹤立鸡群。
　　齐臻却依然只顾画画，看也不看就把手机推回给高驰。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课本上瞎画什么呀？看个图的时间都没有？”好奇地探头，就发现齐臻在课本上涂抹的赫然是老师的速写，画得惟妙惟肖。
　　“绝！”竖起大拇指。
　　之后高弛又刷了阵bbs，刷到真的倦了，才终于舍得摁黑手机。
　　闭眼前，男生最后冲齐臻叮咛：
　　“待会儿有情况叫我一声啊？你哥这张脸多出众，你懂的。”
　　高弛这张脸确实“出众”，老师们的目光总是在扫全教室一周之后定格到他身上——
　　“那位新疆来的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
　　总是被误会“原产地”的男生倒头没多久，就彻底睡去。在轻微的鼾声中，齐臻又花了大半节课，画完了自己课本上那一小幅写生。
　　然而，下课铃依然没有响起。
　　最后几分钟，实在不耐烦，齐臻从课桌下摸出手机。
　　对学校的狗血八卦不感兴趣，所以美院bbs她上得很少。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网络——
　　点开app橙色的图标，“边境”的首页随即展开。等待的煎熬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拟世界带来的躁动：
　　“优秀的橙卡能完美融入任何卡组”
　　“【惊】金木小天使黑化了！”
　　“怀念马赛回旋，怀念齐祖。”
　　“万万没想到那谁没参加演唱会，解约的前奏……”
　　“宇宙为什么有限而无界？”
　　……
　　游戏版，动漫版，体育版，娱乐版，科学版……
　　在无声的喧嚣中逛来逛去，齐臻最终停在平时刷得最多的电影版——
　　在边境，她的ID叫“独角兽555”。


第4章 错觉
　　之所以会在社交论坛用着一个男号，并非出于无聊。
　　在齐臻的人生中，高弛是个不可回避的名字，会开始玩边境也是因为他。
　　高一那年，附中有人在边境申请了校园专版。作为最早一批注册用户，高弛不仅热衷于把从中看到的各类校园八卦分享给周围同学，还怂恿大家一起注册。
　　“禽兽你也来呀！”某天，高弛这么对她说。
　　因为这句话，齐臻注册了当时还只能在电脑上浏览的网站边境。刚去的时候，她个人资料还填得十分真诚：从姓名到爱好，从城市到学校，从血型到生日……就差没在上面放出自己的学生证。
　　然而注册没多久，附中专版就发生了一件事：版主被网暴了。
　　版主的真身是高三某位学长。因为在游戏版惹上口角，版主被人肉出来遭到了网暴。那之后患上抑郁症，在高考前退学回家，连试都没考。
　　版主之所以会被人肉出来，原因很简单——
　　就因为他的个人资料栏跟齐臻一样，都填得十分真诚。
　　“千万别在网上留真实信息，这也算是这个时代最基本的自保了。”最后，高驰这么总结。
　　觉得高弛说得在理，便改了自己的资料。从姓名到爱好，从城市到学校，从血型到生日……
　　从年龄到性别。
　　人肉事件后很长一段时期，齐臻都没再登陆边境——直到暑假。
　　每年夏天，齐臻都会雷打不动蹲体育台的转播。然而2012年的夏天，因为奥运的关系，体育台减少了环法的播放场次。比赛开始前齐臻上网搜信息，发现有人在边境体育版发贴说他会法语，到时会跟进缺失场次给大家开直播楼。
　　因为这个原因，她又回到了边境。
　　这一次才算发现边境的真正趣味：原来这里不仅有校园八卦，还有各式有趣信息。于是开始发贴回贴，到处挖掘自己感兴趣的版面……
　　其中最喜欢的，就是电影版。
　　和附中专版不同，当时有五万用户的影版贴子多，玩法也多：什么看图猜电影楼，什么某导演某编剧的作品合集楼，什么电影图解楼……什么公共许愿楼。
　　在这些回帖甚多的高楼里齐臻最不感兴趣的就是许愿楼。进去把自己的愿望写下来，比对着流星许愿还不科学。
　　可是那一天，她就是手抖点了进去。然后便看到了那条回复：
　　“终于收到了美院通知书，也算尘埃落定……来还个愿。”
　　影版那么大，有学生不奇怪。但是考上美院的学生，齐臻还是第一次见。
　　碰巧，美院也是她的梦想。
　　因为这些偶然，她竟对这个一点都不科学的发帖者升起了憧憬，点进她的个人页面——
　　ID“撞羽”，头像是一朵盛开的小小的花。坐标叶城，年龄19岁，
　　性别，女。
　　和她这个小透明不同，撞羽有很多粉丝。原来她是一栋有名高楼的楼主——
　　高楼名叫《简单记录》，时不时会被顶到影版首页。版友们都说《简单记录》一点都不简单，代表了影版的阅片量之最。
　　带着好奇打开《简单记录》，发现里面放的不仅有撞羽喜欢的电影，还有电视剧、动漫、小说、音乐……甚至油画。除此之外，撞羽也在楼里记录她的生活，三言两语地。
　　一向不怎么看得进文字的齐臻，那天竟津津有味爬了一下午《简单记录》，甚至意犹未尽地点下了“收藏”。
　　边境的系统有收藏更新提醒功能，之后每当撞羽更新贴子，齐臻都能收到系统提示。以此为契机，开始常常到《简单记录》潜水，围观撞羽更新，也看她在楼里和别人版聊，慢慢开始了解撞羽这个人：
　　知道她偏好什么类型的电影，喜欢看什么样的书，爱听哪种音乐，心仪哪位画家；知道她留长发，楼下甜品店的萝卜糕很好吃；知道她最近的身高是167，体重却“还是不提了”，希望自己再瘦一点，所以每天都会长跑；知道她长跑一般在夜间，因为“叶城的太阳总是很可怕，害怕晒黑，更害怕晒出斑”……
　　知道她生活在哪里，也从她随手拍下的几张海边的照片了解叶城这座城市。
　　叶城的大海很美，云又很低，到了冬天也是如春的样子。它跟北京那么不同。
　　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生活在哪里，愿望是什么。
　　知道了很多，却并不打算建立私交，只想做好影版用户的五万分之一，说过一些话，但是说过了也不重要。可以今天出现，明天消失。
　　所以，虽然知道了很多，但也只是知道。
　　***
　　七月，环法正式开始。
　　在北京，齐臻住姥姥家。姥爷单位几十年前分配的老房子，没电梯，住2楼。
　　一套二的小房间，好在两间卧房都有窗。她住的那间以前是杂物室，小一些，却连着阳台。阳台的外面，看得见院子里种的合欢树。
　　正是合欢开花的季节，细密柔软的花簇随风摇曳，花丝向内紧紧相拥，好像纠葛缠绵的恋人。虽然房间又小又旧，塞下画架再没多余的位置，空调也没有，只有一盏小小的绿色电扇吱呀吱呀地转……
　　但齐臻仍觉得快活——
　　只要可以画画。
　　可是2012年的夏天，除了画画环法，她的生活中有了新习惯：刷影版。
　　这晚深夜结束画画，齐臻洗了个澡，出来一边等环法开始，一边登录边境。
　　时间是12点02分，影版首页满目水贴——版规规定零点后不限水。
　　正逢学生党全面解禁的暑假，又过了限水时段，于是洪水泛滥：脸熟脸生的都开始发水贴，有人求认识，有人玩暧昧，还有至少三个晚安贴跟大家道晚安，或者问出那个在午夜时段一定会出现的标准问题：
　　“你为什么还醒着？”
　　真是帮无聊的家伙。
　　心里这么想，手指却飞快地滑动鼠标。谁叫她也同样无聊。
　　再看首页大家都在聊些什么，更觉好笑——
　　“戛纳的首都在哪？”
　　“报告，捕捉到一只健康的蚊子，正在肢解中！”
　　“那一年王家卫向我求婚，我拒绝了。”……
　　醒着都能做梦的人，也不少。
　　一边笑，一边把版面拉到最末。发现首页挂尾的一贴无人问津。
　　“你喜欢下雪吗？为什么？”贴子的问题是。
　　主题真够寡淡，难怪点击数少得可怜。心生同情，便决定消灭一下零回复。
　　点进这一楼输入“喜欢”，又不经大脑地随便说了点理由。然而刷新，却发现居然有另一个人也跟她一样，为这个无聊的贴子贡献了回复——
　　因为比她快了连回帖时间都显示不出的几十毫秒，对方的楼层横在了她的上面。
　　不是吧。这么寡淡的贴子还有人跟她抢沙发？
　　再一看回贴人，她竟然认识。
　　后来，对于当时那道题自己答了什么，齐臻已经不太记得。
　　却记得撞羽回复的每一个字——
　　“喜欢。但其实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所以，可能喜欢也只是错觉？”
　　***
　　跟一个暗中关注、从不缺乏好感的人在午夜相逢，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答案还都是“喜欢”……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
　　尤其是，她还有点“知道”这个人，知道她生活规律，早睡早起，从不会在零点后上线。
　　……糟糕。突然也想像那些无聊的家伙一样，跟她道一声晚安，或者问问她——
　　你为什么还醒着？
　　一边心潮起伏，一边找一首老歌。“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是一句歌词这件事，她好歹还是知道的。
　　曲目找到，齐臻戴上耳机。前奏的钢琴有些爵士风，随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记忆却堆满冷的感觉。……”
　　仿佛真的来到冬日。大概是飘雪的街市，热闹结束后灯火阑珊的一刻。跌跌撞撞前行，突然看见一盏灯，和在那灯下停步的人。再走近些，想看清那人的容貌，却只看见灯光下飞扬的细雪……
　　又或者不是街市，是更为离世的纯白世界。冰天雪地里，奔驰的独角兽偶遇倒映出月光的湖。在风雪中缓下脚步，便发现了那朵开在湖畔上的小小的花……
　　肃杀的寒冬里，它是除它之外的唯一生物。
　　像是害怕吓跑一个梦，庞大的兽屏息靠近，好奇地低头。
　　随后，它闻到花的香气。
　　——在盛夏的午夜想象冰天雪地所带来的温差感，可能也只是错觉。
　　继续刷贴。一边猜测熟悉的陌生人会不会还停留于此，一边点进另一个主题。
　　“为什么影版的贴子总是这么有趣？”
　　“别人我是不知道，反正本人总是用三秒钟来浏览主题，再用三分钟来认真思考，最后虔诚打字、提交回复。不用谢我，提高影版趣味性人人有责。”
　　踌躇满志地这么答完，就有人回复她。
　　竟然是撞羽。
　　“这楼发贴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两分钟。请问这位先生，你用来思考问题的‘三分钟’究竟从哪里来？”女人问她。
　　呀，被点名了。
　　齐臻仿佛听到了响亮的打脸声。
　　提高境界？暴露智商还差不多。
　　嘴上骂自己笨，眼睛却完全定住，盯着头像是一朵花的ID看。终于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2012年环法比赛第10赛段起点是马孔，终点是瓦尔瑟里讷河畔。离体育台的转播开始还有些时间，心情却好像开了一听摇晃后气泡滋滋上涌的汽水，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撞羽那句“可能喜欢也只是错觉”……
　　把鼠标移到头像是一朵小花的ID下，齐臻点击“关注”。


第5章 侧望
　　教学楼A座的一楼走廊，每年都会挂美院新生中佼佼者的作品。今年有副静物特别出彩，挂在走廊尽头。
　　唐翘楚很喜欢那副静物，觉得画者很有灵气，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忍不住停步。
　　这天下课，唐翘楚想今天又要经过那个走廊，又会看到那副画。
　　刚升起期待，电话就响起。
　　“14号回家来，有个宴请。”来电的是母亲。
　　“14号我去中介那边上课。”
　　“请假呀，”女人不以为意，“这次来的是王秘书，就是我同你讲很难搞定那个。”
　　唐翘楚的母亲余宛兰一直在试图拉拢这位来叶城公干的王秘书，周旋了几个月，别人才终于过来见了两次。
　　然而王秘书吃好喝好拍拍屁股走了，没能遂余宛兰的愿帮着搭后面的桥。
　　“上次你来，他连话都变多了，感觉要你在才行。而且我最打探到，原来陆先生是很好字画的。这次你来，跟王秘书好好聊聊这些。”
　　“跟你说我那天有课……”
　　“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可是我最近时间真的比较挤，还要准备雅思……”
　　“唐翘楚，是你的事重要，还是黎家的事重要？”
　　“你也知道我姓唐……”
　　“好，你姓唐，那你别用黎家的钱去留学啊。”
　　唐翘楚心堵地挂电话。
　　一路都在生闷气，直到下楼经过A座，又看到那副画。
　　它究竟好在哪呢？能叫她心情这么糟，尚能平心静气在这站定看上几秒。
　　感慨着，就注意到画框下的标签上写——
　　“2014级油画系，齐臻”。
　　离开A座又过了两幢楼，偶然看到角落一簇开得满枝的三角梅，唐翘楚才猛然想起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我叫齐臻。齐天大圣的齐，臻于至善的臻。”
　　那天晚上，那个酒鬼这么说。
　　***
　　把齐臻的画和人对上号几日之后，就遇见了她本尊。
　　那晚结束夜跑，唐翘楚去体育场附近的便利店。还未走到，先远远透过玻璃门见店里有个女生穿黑色短袖衫、戴棒球帽。
　　虽然已经知道是同校的小学妹，但在美院里见到齐臻，这还是第一次。
　　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记得齐臻是长发，棒球帽却是短头发。
　　隔着玻璃暗中看那戴棒球帽的女生，越近越觉得就是齐臻。她的身旁还有个浓眉大眼的男伴，不知是男同学还是男朋友。
　　男伴一直在同她说话，她却不答，只自顾自看着手机。
　　进店。装作没发现对方，有意无意走到她面前。
　　今晚齐臻比初见时整洁许多，虽然打扮依然孩子气，但她那张清秀好看的脸起码没沾着污泥。说她是块石头，实在是冤枉她了——
　　从人到画。
　　一边这么想，一边跟她擦肩。
　　齐臻身旁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从她进店就注意到她，此刻更是连视线都忍不住投过来。
　　齐臻却没有，仍看着手机。
　　没能吸引对方的注意，唐翘楚有些失望。到零食区闲逛，又听货架另一边男生跟齐臻嘀咕些什么。
　　一抬眼，正好遇见齐臻朝这边投来的目光。
　　却是极其敷衍的一瞥，冷感不带任何情绪的。然后就不再看她，继续看手机。
　　她看见她了吗？有还是没有。
　　她冷着脸的样子，跟那晚双颊绯红、目光炙热，无路如何都要追来的家伙仿佛不是同个人……
　　拿出冰冻汽水后关柜门，唐翘楚审视起玻璃倒影中的自己。
　　怎么会认不出她的？
　　她素颜很差吗？
　　心中不甘，就发现女生和她的男伴去了收银台。
　　唐翘楚拿着汽水跟过去。
　　排到女生身后，跟她的距离只有一步。从她背影再次确定她高矮，胖瘦，肩形……
　　怎么看，都是那晚那人。
　　浓眉大眼的男生这时跟齐臻念叨，说今晚会来台风，还说他才知道原来10月还有台风。
　　齐臻却依然是兴味寡淡那样子，不理他看着手机。
　　真不知道在那里面，什么这么吸引她？
　　刚这么想着，被冷待的男生终于忍不住，扬手揭下齐臻的棒球帽——
　　“我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齐臻的注意力终于从手机上转开。
　　“还我！”很是生气地。
　　夺回棒球帽，以最快速度重新戴上。唐翘楚却还是在这间隙看清了她的侧脸和新短发。
　　“不就是头发剪坏了吗，至不至于这么紧张？”
　　“你管我的。”
　　声音很小，但是语气很凶。
　　这么说的时候，她露在帽檐外的耳朵红了。
　　***
　　回宿舍，一路上妖风阵阵。
　　刚才那个男生说，今晚来台风。
　　一边烦厌着天气，一边又想起齐臻发红的耳朵。
　　……怎么说呢。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不体面又不讲究的小女孩，竟也知道爱美。
　　她真的满18岁吗？怎么看都是一副高中生的样子，好像刚刚情窦初开。
　　因为这么一个小学妹分着心，头顶突然感觉一滴凉。
　　下雨了。
　　临睡前习惯性登录边境，窗外一阵电闪，雨声越来越大。
　　“要打雷了。”跟独角兽说。
　　“那快关机。”
　　“嗯，撤了。”
　　“我也撤了，”独角兽回她，“附加国际惯例——祝你好梦。”
　　唐翘楚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屏幕。
　　“知道了。”
　　设好闹钟关机，在黑暗中躺下来。一边觉得这天气凉爽舒服，一边又想雨天真烦。
　　台风天真烦。
　　但是，她和独角兽却是在一个台风天认识的。
　　注意到独角兽这个家伙，是两年前的暑假。
　　每逢暑假，影版都会涌入大量的新人，他们好奇心旺盛、战斗力卓绝，不分昼夜地在首页疯狂刷贴。
　　独角兽555就是其中一个。
　　“独角兽三个五，您真是幽默风趣。”
　　跟独角兽在某个贴子里交锋了十几层楼之后，影版的某个女网友终于无力招架，先提出休战，然后这么回复他。
　　“你过奖了，”把明显是嘲讽的话当作表扬，独角兽谦虚，“现实中的我既不风趣，也不幽默，是个无趣至极的人，只是活得像个笑话。”
　　无趣至极已经够可怜了，活得像个笑话就更悲惨。
　　抱着同情心打开这个人的页面，发现他坐标海外、年龄未知，兴趣爱好全部留空……
　　分明狡猾不诚实，“偶像”一栏却真挚地写着：
　　“自己”。
　　唐翘楚笑出声。
　　记住独角兽的ID后，在影版遇得多了，开始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有时人畜无害，有时又杀气冲天然而。
　　可是，无论在哪一种状态下，独角兽都不会主动跟人搭话。
　　他很闷骚，聊天、辩论甚至争吵，都是别人先找上他，他从不主动，而且回复也仅限于话题本身，绝不会转向交友层面。
　　也有人问及他的私事，你多大？哪里人？学生还是工作党？……
　　一概不回答。
　　……
　　七月，台风过境。
　　唐翘楚不喜欢雨天。然而叶城这地方台风一来，就是狂风暴雨。
　　雨声在空房间吵得人心烦意乱，唐翘楚早早上床入睡，却因为噩梦惊醒。
　　起身给自己倒杯水，却有点火在这时进来。
　　号码是陌生的，便不去接它。短信又来——
　　“阿楚……今晚我喝多了。出来见我一面好吗？。”
　　刚想这台风天还在外面喝酒的疯子是谁，就收到对方自报家门的信息。
　　原来，是她的某个前任。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的新号码，满肚子火，短信还接二连三——
　　“求你了，我想跟你谈谈。”
　　“阿楚，我还是忘不了你。”
　　“以前都是我错，你再给我次机会……你今天不来，我就跳江。”
　　想跳江？
　　那就跳吧。跳了这世上便少一个人渣。
　　可惜这人渣满嘴谎言、自私自利，不要说跳江，就是让他去蹦极，他都会一边尿裤子一边跪地求不要。
　　人渣是她高二时交往的男友，大她七岁，是她画室的老师，毕业于叶城美院油画系——
　　她去世的父亲就毕业于那里。
　　对叶美油画系的情结，加上年纪小有眼无珠，她竟觉得他很有才华，所以接受了他的告白。
　　开始交往后，有一天，男人邀她去他家，说教她画画。
　　虽然不是第一次恋爱，但跟年长自己那么多的人交往是头一回。对成年男人她还完全不了解，以为他们会像同龄人那样对她唯命是从、从不忤逆。
　　所以，她就去了。
　　“怕什么？很舒服的……”用强力把尚未成年的她摁倒在床上，老师看上去跟平常和蔼耐心的样子完全不同，“反正你喜欢我，不是吗？”
　　冒着手汗，满头油腻，眼神浑浊……
　　恶心又恐惧地表达不愿意，男人却不理会。她反抗，他竟打她，一副急红了眼打算强上的样子。
　　事实上，若不是伸手摸到床头柜的台灯砸了那人渣的头，真不敢想后来会发生什么。
　　……
　　无聊至极，还活得像个笑话。
　　那时候，自己是凭什么去同情说话这人的？明明她自己才是这样的人。
　　骚扰电话又响起。唐翘楚烦躁地拉黑号码关机，然后打开电脑——
　　两年前的台风天，从进退维谷的现实逃到边境的时候，差几分钟零点。
　　第一次在这个时段登录影版，发现在线人数比她想象中多得多：数以万计因为各种原因还没有睡下的人此刻都在这，陪她一起失眠。
　　新奇地逛完一转，一刷新，主页突然冒出很多新贴——
　　零点到了。
　　在满目的水贴里下拉页面，发现最末一贴无人回复。
　　“你喜欢下雪吗？为什么？”这贴的主题是。
　　无聊的一贴，难怪会挂零蛋。
　　但唐翘楚还是决定拿下沙发。
　　回复后刷新，沙发到手。却发现楼下有人踩着同一个秒数跟她答了同一道题。
　　后来，对于当时那道题自己答了什么，唐翘楚已经不太记得。
　　却记得独角兽回复的每一个字——
　　“喜欢。因为雪很干净。”
　　跟一个暗中关注、从来不缺乏好感的人在午夜遇见，且碰巧对同一个问题给了相同的答案，楼层还贴在一起……
　　这感觉很奇妙。
　　又看了一遍独角兽的回答，唐翘楚想，偶尔，也是有像这样喜爱干净的男人的。
　　因为人渣败坏的心情终于缓和，好像独自走在讨厌的雨天，有人撑着伞来，为她遮了雨。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回复。
　　心还温热，就在另一栋楼又碰上这个独角兽。看他的发言槽点满满，忍不住回复了他。
　　话还没说上几句，又没了下文。
　　刚有些悻悻然，右上角的小灯就在这时亮起。
　　新消息提示——有人关注了她。
　　是独角兽。
　　嘴角轻扬，唐翘楚把鼠标移到三五香烟头像的下方，点下回关。


第6章 环法
　　那之后好几天，每晚零点前一刻钟，唐翘楚都会准时上线——
　　对她来说这实在难得，因为她从高中毕业后就没了熬夜的习惯。
　　有多沉迷讲不上，只是独角兽让她觉得轻松。
　　台风肆虐的这段时间，她需要一个地方逃避。
　　一边登录边境，一边打开音乐。在乐声中，唐翘楚点开未读的新消息，来自独角兽：
　　昨晚她下线后，他还就某个主题回复过她。
　　处理完独角兽这一条留言，意犹未尽，又跑去偷窥对方的消息记录：
　　主题：没看过特吕弗的《四百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影版。
　　独角兽：没看过《红白蓝》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色盲。
　　主题：大家喜欢聪明人还是笨人？
　　独角兽：当然聪明人啊。聪明人可以装笨，反之则不行。
　　主题：《葫芦娃》其实很有哲学。
　　独角兽：我最喜欢的哲学家腾格尔也这么想。
　　唐翘楚笑出声。
　　正在播的粤语歌是陈百强的《梦里人》。“这梦人说心中不要等”，耳机里，男人这么唱。
　　歌词叫她不要等，三五香烟头像下的绿灯却亮了——
　　她等的人上线了。
　　登录之后，独角兽很快就回复了一贴。
　　“看完《电子情书》，好想来场网恋！”
　　独角兽在下面回复，“搞不太懂。”
　　“你有什么搞不懂的？”楼主问他。
　　“网恋啊，”独角兽答，“作为一个人类，对着一串ID和一张头像图心动，不诡异吗？”
　　这说法她很赞成。虽然她的初恋在小学四年级就发生——
　　小学生过家家，手都没牵就结束。但那也算是第一次跟某人建立了关系。
　　从那时起，恋爱吸引唐翘楚的就不是心动，而是可以建立一种关系，稳定的、沉重的关系，足以消缺所有孤独与不安。
　　人们都说她花心爱玩，却不知她其实喜欢听老歌，看老电影，连爱情观都是最老式那一种：
　　她想找到对的人，跟他一生一世。
　　想要的很稀缺，所以才要不停搜寻、不停确认。可是搜寻也讲基本法——像网络这种虚幻缥缈的地方，第一个不考虑。
　　发过这阵呆，唐翘楚看回版面，惊然发现走神的时候，自己竟鬼使神差，给这楼里所有独角兽的回复都点了赞。
　　亡羊补牢地取消，意识到什么，又把自己去独角兽页面点进过的主题全检查一遍——
　　完了。都点了。
　　唐翘楚最擅长的就是做足人前风光，这种失手导致高冷形象全面崩塌的情况真是久违。
　　刚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就见右上角的消息灯亮起来——
　　有人在她的《简单记录》里留了言。
　　是独角兽。
　　不是影版其他什么贴子，就是她的楼。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的目的性相当明确。
　　唐翘楚点开提醒，发现对方留下的竟然是句英语：
　　‘Howoldareyou？’
　　***
　　Howoldareyou？
　　……什么鬼？
　　为什么问年龄？他不知道年龄对女性来说很敏感吗？
　　而且，真要对她的年龄感兴趣，自己去个人页面看啊。
　　平时看上去挺机灵，跟女性搭讪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年龄，还飚英语？
　　痴线。
　　所以，这人或许不是不爱和人打交道……而是这方面很笨拙？
　　印象分大减，还是把回复发了出去——
　　“19，怎么了？”
　　然后就收到独角兽的回复。
　　“很高兴知道您的芳龄……但我想说的是，怎么老是你？”
　　Howoldareyou……怎么老是你。
　　……这翻译梗真是老掉牙！
　　梗是烂梗，但她还是中招了。唐翘楚心想这人也就是没有亲眼见过她——
　　现实中的男人看到她，根本没勇气在美人面前讲这么烂的梗。
　　“最近我好像经常遇见你。”刚这么想，烂梗王又发来信息。
　　唐翘楚对着电脑屏幕冷哼一声。
　　“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跟踪我？”
　　收皮啦你。
　　一边骂，一边却忍不住莞尔。
　　***
　　初中开始玩论坛，因为生出好感，还加过一个男网友的联系方式。跟他聊起来感觉不坏，便在对方的怂恿下发去了自己的照片。随后，那边就来了视频邀请。
　　慌忙之中点错，一个满脸横肉、脱了上衣的男人就突兀地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下一秒，猥琐的男声从她耳机里传出来——
　　“小美女，哥哥好寂寞哟。来裸【】聊吗？”
　　……
　　独角兽说得对，对着一串ID和一张头像图心动确实诡异，毕竟藏在后面的可能不是人——
　　而是鬼。
　　独角兽是不是鬼她还不确定，因为他跟别的男人有些不同。自从开始到她楼里闲扯以来，他们是熟识了几分，但对她这个人本身，他依然保持冷感。
　　也跟她闲扯寒暄，但从来不会过界，更不会涉及现实。
　　这个人在划着一条清晰的界线，让唐翘楚感觉安全。
　　零点过去没多久，让她感觉安全的家伙又准时上线，跑来《简单记录》留言，说感谢她之前推荐的电影。
　　“真的是海外党？看你总是深夜出现。”
　　刚发出去就后悔了。因为独角兽一定不会回答这个涉及个人信息的问题。
　　做好了碰壁的准备，却在几分钟后意外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海外那个是乱填的……最近熬夜比较厉害，生物钟倒了而已。”
　　“什么事这么拼？”连生物钟都能倒。“难道你真的是神兽，一到午夜就准时变身，要去跟恶势力展开大战保卫地球？”
　　独角兽发过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脑洞这么大的吗……”
　　等了一会儿，再无下文。
　　也是。唐翘楚想。问不到答案才比较正常。
　　可是，再次出乎她意料的，独角兽的回复又来了——
　　“保卫地球我倒是很乐意，然而事实是我没法变身，只不过是个无聊至极的人，午夜起来蹲蹲环法。”
　　看见“事实”这两个字从独角兽手底打出来，感觉实在新鲜。就是“环法”这个词长在了她的知识盲区。
　　打开搜索，才知道独角兽说的是“环法国自行车比赛”——
　　“自1903年开始以来，每年于夏季举行……完整赛程每年不一，但大都环绕法国一周……比赛结束前总是会穿越巴黎市中心的香榭丽舍大道，并且经过埃菲尔铁塔……”
　　也许是被这样的介绍打动，也许是到了午夜，也许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那么吸引独角兽，让他每天准时等在零点之后……
　　被感性驱使，唐翘楚点下三五香烟头像旁的“私聊”。
　　“喂！”
　　边境的私聊系统会自动在对方界面跳出对话框。不知独角兽这时正在做什么，会不会被吓一跳。
　　果然，男人回复了一连串冒汗的表情。
　　“这是……？”
　　“私聊功能~”
　　“……好吧，长见识了。”
　　所以，在此之前，他都没用过这个功能，跟其他版友私聊过？
　　这么一想，莫名有些愉快。回过神来，信息已经发出——
　　“独角兽，如果今晚加多一个无聊人跟你一起看环法，你会不会介意？”
　　***
　　体育台每年夏天的环法大多安排在零点后，连广告词都是“睡不着的夏夜，看不够的环法”。
　　对竞技体育完全不感冒、连正在进行中的伦敦奥运都不关注的唐翘楚，居然打开电视看起了环法。
　　频道找对，夏季满目葱郁的比利牛斯山脉出现在眼前。镜头拉近，便能看到山地自行车手们帅气地穿梭在干净蜿蜒的公路上。
　　“速度，汗水，坐在自行车上看到的天空、大地和飞逝的风景……以及这一切带来的自由的感觉。”
　　让独角兽简单介绍下环法有什么好看，他这么答。
　　这介绍让唐翘楚起了兴趣，然而看节目不到5分钟，就开始分神。
　　如此努力撑不够10分钟，就要抵不住困意，唐翘楚起身，去厨房帮自己煮一杯咖啡。
　　“还在看？”等咖啡的时候，看到独角兽问她。
　　“没，我来杯咖啡再继续。”
　　“不喜欢看竞技节目？”
　　唐翘楚发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也是。”
　　“那你怎么会看起环法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竟然认认真真跟她解释起来。
　　“小时候我爸爱看。我妈虽然不喜欢，却会陪着他看。那时很多事我都不太记得，却记得夏天的时候他们总是看环法，我又还小，必须很早上床睡觉。所以我总想着等我长大了，也要熬夜看这个……”
　　唐翘楚一笑。
　　“所以现在你长大了……还一个人住，对不对？”
　　这一问，独角兽却没有答。
　　一旦涉及现实，便不会回复。她怎么忘了游戏规则。
　　可是，还是必须弄清一件私事——
　　“我说你，该不会有女朋友？”
　　有没有恋人这问题，平时男人最爱问她，也最招她反感。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竟反问别人。
　　但是，还是需要问清楚——
　　她可不想跟有女朋友的人在这个容易惹人误会的时段一起看环法。
　　“我哪来的女朋友啊……”答案很快传来。
　　嘴角忍不住上扬。但是又想，天知道他是不是在骗人。
　　人心尚且隔肚皮，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虚幻缥缈、无边无际的网络。
　　帮自己调好咖啡，唐翘楚回客厅。喝了一阵却依然困倦，干脆找出耳机。
　　想听首歌提神，循环到的竟然又是陈百强的那首《梦里人》。
　　每次听这首歌，脑海里都会出现一个陌生的、美丽的女人。听男人唱到“她只爱独个看夜灯”，又会想，那是多么寂寞的事。
　　刚迷迷糊糊地想着梦中的女人，手机又震动。
　　“其实，我有一个梦想。”独角兽在这时说。
　　梦想？
　　梦想之于她，是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因为她放弃了它。
　　然而网络那头虚幻缥缈的男人却在这样的午夜，跟她这个陌生人谈起梦想。
　　“什么梦想？”
　　“不是都说2012年最后一天是世界末日吗？在末日来临前，我想去海边骑骑自行车。”
　　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唐翘楚惊讶：“完了？”
　　“完了。”
　　世界末日前的梦想，就是去海边骑自行车？
　　不要说马丁·路德·金，就是跟像她这样不足挂齿的小人物相比，他的“梦想”也未免太小气。
　　“为什么要骑自行车，去海边散步不好？”
　　“因为我喜欢看环法嘛。”独角兽答，“当然，在海边散步也很好。可以在朝阳中骑车，在月光中散步。”
　　为什么散步要在月光中？
　　这题还没问，唐翘楚就想到月夜和晨早确实是不同的。有月光的夜很幽暗，又很隐秘，好像确实更适合两个人散步——
　　尤其是情人。


第7章 午夜场
　　“喜欢大海？”
　　“喜欢大海。但其实从小到大我都还没见过海。”
　　“那来叶城吧。”
　　“……来了你招待我？
　　“当然咯。”唐翘楚答，“顺便帮你实现美梦。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加多一个无聊人跟你一起去海边骑车散步，你会不会介意？”
　　“？……你说你跟我？”
　　“对呀。”
　　“……我哪会有什么好介意……”
　　读了几遍满是省略号的句子，总觉得网络那边的人在敲这些字的时候内心摇摆不定，既温柔，又羞涩。
　　这一点猜测让她觉得好笑。却又更安心。安心到她甚至莫名地觉得，在这一刻，自己跟真实的独角兽很贴近……
　　她猜真实的独角兽或许跟她一样，也在网络上扮演着一个与真实的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网络上的他是个成熟男人，幽默、健谈、很狡黠……
　　现实中的他，则可能无趣、嘴笨、又老实……
　　还是个小女孩。
　　唐翘楚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哦，对了。
　　这个小女孩还既温柔，又害羞。
　　“如果这叫梦想的话，那我也有一个。”想到这里，唐翘楚打字，“50年后，我想开一家甜品店。”
　　“50年后才开始做梦？”被她当作小女孩的男人问她。
　　“对呀，”唐翘楚答，“因为那时我应该是个老太太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便可以开始真正地做梦。到时候你来当我的客人，好不好？独角兽妹妹。”
　　“……为什么叫我妹妹。”
　　“因为觉得这样比较可爱。”
　　“……”
　　他说不出话的样子，也很可爱。
　　可是想到什么，唐翘楚又唏嘘。
　　“独角兽。”
　　“嗯？”
　　“我知道你不想在现实中跟谁见面，这一点上，我也一样。所以我们就像这样保持联系。等50年后，我的美梦实现了，来影版告诉你地址，怎么样？”唐翘楚输入，“你到店之后，不要找我聊天，不要问我是谁，也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但是你一定要来影版跟我说你来过。你要形容我的店铺装修得如何，要点评甜品的味道，但是不许点评我……要点评，也只能夸赞。”
　　“可是不跟你聊天，怎么知道店里哪个人才是你？”独角兽又问她，“不然到时你穿红裙？这样我远远就能看见你。”
　　“才不要，”唐翘楚一边答，一边发过去生气的表情。“我讨厌红裙。再说那时我也很老了，穿那么张扬做什么。”
　　“老来张扬不好吗？”
　　“说得就好像50年后你真的会来一样。”
　　“如果我真的来，你有什么甜品可以推荐？”
　　“萝卜糕。”
　　“没吃过……”男人说，“也好，留到50年后来你的甜品店品尝，这样我也可以帮你实现一个美梦。”
　　“好啊。”
　　说着好啊，但知道这些都是玩笑话。
　　世事无常，50年后人间会变成怎样都尚不知道，更何况其中渺小的她和他。
　　再说要“想得到的都得到”，是件难事，因为人的野心和欲望总是无穷尽。
　　所以梦，只是梦而已。
　　想到这里，唐翘楚倦怠地闭上双眼。
　　意识消失前，耳畔回荡的仍是那首《梦里人》——
　　空空转千回
　　偷偷爱不停
　　匆匆去不留
　　背影越见清秀
　　***
　　从沙发上一觉醒来的时候，环法已结束。手机里的歌也循环过一轮。
　　睡眼朦胧，还是拿过手机来刷新私聊，发现里面全是独角兽发来的未读信息——
　　“马上要开始紧张了，等着看好戏吧！”
　　“这个冲刺是不是帅呆了？”
　　“……”
　　“？”
　　“你……你该不会睡着了？！”
　　唐翘楚在午夜三点一个人的房间里笑出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神经质。
　　“谁说我睡着了？”理直气壮地回复。
　　那边却再没动静。
　　等了一会儿，独角兽依然没有任何“还醒着”的迹象。唐翘楚失落地关电视。
　　然而刚走到卧室门口，消息灯就又亮了——
　　“我去！你还在啊！”对方说。
　　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掩饰刚才睡着了这个事实，还没编出道理，独角兽先找她——
　　“正好，我白天咖啡好像喝过头了……给我推荐部电影，可以吗？我现在看。”
　　后来回想，不得不承认在那一个夏夜，存在于虚幻中那个未曾晤面的陌生人，确实是令她觉得有一些特别。
　　否则，不会分明困倦不已，却还强忍着睡意——
　　“有部电影我最近一直想看，叫《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一起看吗？”
　　“好啊。”回复比她想象中干脆。“不过《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不是一副画吗？维梅尔的。”
　　“哇，连画家名都知道，这么博学？”
　　这恭维发自真心。画是名画，但能瞬间说出画家名字的人并不多。
　　而且独角兽的回复得很快，不像是搜索得到。
　　难道他跟她一样，也是个美术生？
　　“这是中学美术教材的知识啊……”对方却解释。
　　“那也很厉害，学以致用。”
　　“没有啦……”独角兽答到这，发过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看吧，就像个小女孩。
　　抿着笑意起身，唐翘楚决定再去帮自己泡上一杯咖啡。
　　***
　　选了同样的视频网站，进同样的页面，在同一时间倒数秒数，一起按下播放。
　　电影《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杜撰了画家维梅尔所作同名画的缘起。女主角叫葛丽叶，是维梅尔家的新女佣，不识字，却懂得光的转变。
　　“我觉得有点闷……”开始没多久，独角兽就来了抱怨。
　　“耐心点。”
　　“所以你也觉得闷？”
　　“才不会。”
　　她确实不觉得闷。单是看镜头的着色就足够被吸引，让她直想提起画笔。
　　“斯嘉丽倒是很漂亮……身材线条很优美。”独角兽又评论。
　　演葛丽叶那年斯嘉丽·约翰逊19岁，明艳不可方物。对此唐翘楚也同意，但她还是说——
　　“除了身材之外，你就不能关注下其他重点？”
　　“比如？”
　　“比如……画面感？你看女主角头布下的阴影和她唇色的对比……”
　　一边看，一边把字打进对话框。好像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跟身旁人轻言细语地交头接耳……
　　那个虚幻缥缈、面目模糊的人就坐她身旁。距离很近，稍不留意就会碰到手指。
　　一碰到，对方就马上缩回手……就像一颗害羞草。
　　“果然……我还是觉得身材线条也很重要。”
　　“切，朽木不可雕。”
　　“我认真的。”独角兽却坚持，“如果身材不重要，卡米尔就不会成为罗丹的缪斯，罗丹也不会仅仅因为她的身体之美就灵感不休，创造出那么多传世杰作。”
　　看他提起雕塑家罗丹，唐翘楚更奇怪了。
　　“你……该不会也是美术生？”
　　“……我只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人而已……”
　　“那你无聊至极的时候，都做什么？”
　　“……保卫地球？”
　　“没一句正经。”
　　……
　　狡猾如他，依然什么真实信息也没透露。
　　如果跟这个人交换联系方式，便可以跟他通话，从而听到他的声音，看他是不是真的像她想的那样温柔干净，像个害羞的小女孩……
　　打住。
　　保持现状就好。
　　现实尖锐的部分她不想再触碰，也没有兴趣。
　　虽然一起看一场通宵电影，是她在现实中交了那么多男朋友，都没有谁陪她做过的一件特别的事——
　　在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来临之前。
　　***
　　在维梅尔的画室，葛丽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仪器。正一个人暗自研究，画家走进来。
　　这是一个暗箱，画家告诉她，你往里看。
　　带着羞怯与生涩走近，葛丽叶在暗箱前小心翼翼低头。画家见状，脱下长外套盖到少女头上。
　　然后，葛丽叶就在失光的状态下看到了暗箱中的影像。彩色的，梦幻的，展示在她面前的是完全没有认知过的崭新技术，在黑暗中绽放着近乎于神迹的光……
　　葛丽叶完全沉浸其中，外套的一角就在这时被拉开——
　　画家钻了进来。
　　在长衣的遮盖下，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脸几乎贴着……泛着微光的黑暗中，他们交换心跳，呼吸，热度和刚对上就错开的对视……
　　葛丽叶紧张地掀开长衣。
　　天光随即降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在顷刻之间斩断所有情动。
　　不过一句台词的时间。
　　“你睡着了？”等这一幕过去，唐翘楚打字。
　　“不是吧你……”那边却怒了，“关键时候破坏气氛……这里明明很浪漫……”
　　这木讷又害羞的家伙，竟然还懂得浪漫。
　　可是，她也觉得浪漫。很浪漫，所以才不安又刻意地发起了对话。
　　需要的，是破坏这一刻的安恬，不需要的，是此刻氤氲不明的心情。这心情若再不好好收理，只怕会错误地嫁接到此刻跟她看同一部电影的家伙身上……
　　就像在黑暗中藏在同一件衣衫下，一起往暗箱里看的，不是画家跟少女，
　　而是她，和网络对面那个虚幻缥缈的人。
　　“作为一个人类，对着一串ID和一张头像图心动，不是很诡异吗？”这个人说。
　　是啊。太诡异了，
　　就像现在的自己。
　　于是故作冷淡——
　　“都不知道哪里浪漫。”
　　“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有意见吗？无聊至极的人？”
　　……
　　又是一阵雷鸣。
　　从回忆中回过神，唐翘楚转身向另一侧。
　　现在，是2014年。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并未兑现，地球依然转动，影版也没有消失——
　　非但没有消失，人数还比两年前翻了十倍，变成了五十万。
　　然而她和独角兽的关系却没什么改变，依然不咸不淡，是两个遇见会普通调侃上几句的ID。
　　从五万分之一，到五十万分之一，同行过一段路，却没有交点。
　　或许也永远不会有。
　　虽然，在两年前那个夏夜，他们曾暧昧地靠近过彼此。
　　可是，那晚之后，唐翘楚再也没有在深夜上线等过谁。回归正常的作息，跟男人的交流便变得有限。而后，暑假结束了。
　　独角兽也随之消失。
　　再在边境见到这个人，已是两年后的夏天。
　　她却已经没了那个台风夜的特别感觉。
　　又或许，正是为了抑制这种虚幻缥缈带给她的特别，才在后来刻意选择了疏离——
　　那个午夜，直到天边微微泛白的，电影才结束。
　　最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没有跟画家在一起——他们甚至连一次拥抱都没有。
　　至于罗丹和卡米尔，就更没有好结果。作为学生的卡米尔终其一生都活在罗丹天才的阴影下。因为作品无法超越自己的老师兼情人，卡米尔疯了，最后在精神病院结束余生——
　　对于内心有火种的人，平庸就是最大的诅咒。
　　她是他的缪斯，他却成为了了结她的刽子手。
　　“睡了。”最后，跟她提起罗丹与卡米尔的这个人说。
　　“嗯。”
　　带着咖啡都不能对抗的困意，想关掉对话框，却在那之前先收到独角兽最后的私信，温柔得令她心惊，让她最终却步——
　　“晚安，撞羽。”
　　那个时候，只在虚幻缥缈中存在的人这么对她说。


第8章 交汇
　　周末这晚冲完凉，齐臻爬上上铺登录边境，发现撞羽也在线。
　　习惯性翻她的最近回复，发现她刚回了这样一贴——
　　“你是怎么想到取现在这个ID的？”
　　“一次偶然，发现矮牵牛花还有个别名叫‘撞羽朝颜’。觉得‘撞羽’这个词很特别，碰巧我的名字里也有个羽，所以就取了这个ID。”只见撞羽这么回复。
　　齐臻一笑，跑到她的跟帖下去捣乱。
　　“‘小牵牛’、‘阿牛’这些名字也很特别啊，改名怎么样？”
　　回完又开始回忆她自己为什么会取“独角兽555”——
　　“禽兽”这个外号，来源于高一开学没多久一堂语文课。当时，老师讲到“奇珍异兽”这个成语。
　　“奇珍异兽？那齐臻，你起来解释解释。”
　　从那之后，以高驰为首的家伙们开始闹她的名字。刚开始尚算礼貌，叫她异兽，后来逐渐变味，叫出了野兽，怪兽，猛兽……
　　最终，还是无可避免走向了贬义的终极。
　　别人怎么称呼她无所谓。被叫得久了，甚至对“禽兽”这个词产生了微妙的亲切感。
　　就连申请边境账号时也想到它。
　　“本人外号‘禽兽’。不想吓跑路人，所以换了相对温顺的兽类来做ID。后面会跟三个5，则是因为5是我的幸运数字。”
　　刚回复完刷新，就见有新消息提示。
　　“鸭嘴兽不也很温顺？改名怎么样？”是撞羽回复她。
　　齐臻一笑，想回复哪有大老爷们儿用鸭字的。但是这么输完，又删除。
　　——她哪是什么“大老爷们儿”。怎么做个戏，还当了真。
　　刚在后悔自己就不该用男号，现在用得这么难受，私信框就跳出来。
　　是撞羽找她。
　　“今天突然想到个问题……”女人问她，“夏天明明都结束了，怎么你今年还没有消失？”
　　因为我今年考进了大学，时间相对来说自由了呀。
　　真实理由如此，回复却是另一番：
　　“因为我在的地方，夏天还没有结束。”
　　“所以，你在哪里？”
　　“……某个不会下雪的城市吧。”
　　“你不会也在叶城？”
　　……这可怕的直觉。
　　齐臻发过去一个委屈的表情。
　　“独角兽妹妹，你敢不敢把马甲脱了进楼来让我看看你的IP，嗯？”
　　随后，就见撞羽这么激她。
　　齐臻忍不住一笑。笑完却又叹息。
　　每次被撞羽开玩笑地叫成“独角兽妹妹”，她都很想告诉她，其实我真的是女生。
　　可是，每次又都作罢。
　　现在坦白，后果无非两种：
　　或者，撞羽觉得她荒唐，自此不来往；
　　或者，撞羽愿意重新开始了解真实的她，自此更靠近。
　　不来往会少一份乐趣，太靠近又很麻烦——
　　感觉惬意的安全距离，从来都是撞羽。
　　谁能想到因为一个偶然的开始，像她这样在现实中不善言辞的家伙，竟在网络上谎话连篇，扮演着一个跟自己性别和性格都完全不同的人……
　　她不是独角兽，独角兽只是她捏造出来的虚幻。
　　可是果然，她还是不想因为解释浪费更多的时间、陷入更大的麻烦。
　　“算了，不逗你了。睡觉睡觉。”见她一直不回复，撞羽又说，“再见，胆小鬼~”
　　是再见，不是晚安。
　　她多少也发现了，撞羽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晚安”这个词。
　　每次跟撞羽说晚安，撞羽都不会回复她。所以后来，她修正了“晚安”这个说法——
　　“祝你好梦。”
　　“知道了。”
　　祝你好梦，知道了。之后就该下线，回到现实空间。
　　可是这一晚，不想就这么结束。
　　“知道的话就给我推荐首入眠曲吧，我怕烦恼令我无法好好入睡。”
　　“什么事令你这么烦恼？”
　　你的事。
　　哀叹一声，齐臻回答：“还不是明天又要做不想做的事。”
　　“你这烦恼还真是清新脱俗。”
　　“谢谢。所以我的歌呢？求组织安排。”
　　“你听粤语歌吗？”
　　在收藏《简单记录》前，她是不听的。但是撞羽是粤语区人，她看许多粤语老电影，也听许多粤语歌。所以她也跟着一起看了、听了一些。
　　“听的。”
　　“那么，就这首吧。”
　　***
　　翌日，上完不想上的军事理论课，回宿舍前顺路跟她一起去拿快递的高弛突然神秘兮兮——
　　“禽兽，你丫走桃花运了。”
　　齐臻一脸疑问。
　　“就是阿Ken师兄，”高驰煞有其事，“之前我们部门开会，他中途来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否定后，他又跟我打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阿Ken本名叫什么，齐臻一直记不住——或许就是因为他本名太难记，大家才都叫他阿Ken。
　　今年大四的阿Ken是本地人，长得好，专业强，在各类学生组织混得风生水起，什么公关部，电影社，青协……
　　人缘好到跟前女友都能做成好友的阿Ken，来美院后唯一的不顺，就是这么多年苦追唐学姐，却连被甩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师兄人不错，但我还是要劝你慎重考虑。你也知道的，众所周知，阿Ken师兄虽然女友都换了几任了，心却还在唐学姐那……”
　　认真地提醒完齐臻，高驰又独自陷入了思考——
　　“你说学姐究竟为什么一直拒绝师兄呢？她以前还是我们电影社的，却为了躲师兄连社都退了。这剧情该不会是狗血偶像剧吧？表面上花花蝴蝶游戏人间，内心最爱其实是自己一直狠心拒绝那个……”
　　脑洞还在大开，却发现齐臻不捧场。
　　“喂，你给点反应啊。”
　　“反应什么？”阿Ken她倒是认识，但是——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唐学姐究竟是哪位。”
　　“你见过的呀！”高驰说，“最近一次就是来台风那天，在便利店。”
　　齐臻想了想。“没印象。”
　　“当时你一直在刷边境呢，我还笑你，说那破论坛小爷我早十八年就不玩了，还问你是不是网恋了来着……”
　　齐臻又认真回忆一阵，还是摇头，并且得出结论：“看来这位唐学姐也没有很好看，不然我不会一点印象也没。”
　　“哇，明明是你自己记性烂，居然诋毁别人唐学姐的美貌！”
　　……
　　年少时经历过一场事故，因为后遗症，齐臻的记性确实比普通人差。所以她总是下意识地记住一些事，忘掉一些事:记得宋代五大名窑是官、哥、汝、定、钧，却不记得高弛跟他前女友什么时候分的手；记得半人马阿尔法星系距地球4.2光年，却不记得小舅妈究竟是姓张还是姓王；记得雷诺阿对自己早期的画并不满意，1962-1964年大部分作品都被他毁掉了，却不记得父亲和现任妻子的女儿是8岁还是9岁……
　　在判断哪些信息更重要、更值得记住的时候，人情世故在她那里总是很难取得位置。
　　可是记忆这个东西，除了内在更迭，也受外力影响，比如遭遇事故、收到打击，比如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变换……
　　再比如，酒精。
　　因为酒精，对于那晚在花树旁遇见的美丽的人，齐臻失去了部分记忆。
　　好像来到雾色朦胧的码头，有个人在等她。女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江流一刻不止，幻境就要破碎。急切地奔向对方，刚拾起她轻柔的裙襟，她就匆匆离开……
　　熟悉？
　　为什么会觉得一个陌生人熟悉。
　　百思不得其解，就发现自己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个人。
　　一个她连长相都不记得的人。
　　也是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昨晚撞羽推荐的入眠曲——
　　空空转千回，偷偷爱不停，匆匆去不留，背影越见清秀……
　　那歌的名字，叫《梦里人》。
　　***
　　跟高驰分别前，迎面走来一人。好巧不巧，正是高弛刚才还在跟她提的阿Ken师兄。
　　“小北京，拿快递啊！”穿一身花衬衫的阿Ken笑容满面，“高驰也在。”
　　“高驰不在，不在，”男生连忙摆手，“师兄你们聊，我先走了。”
　　不理齐臻求助加威胁的眼神，高驰鞋底抹油先溜，留她一个人不自然地对阿Ken。
　　“我听高弛那小子讲你玩边境？”刚想找个理由走，就听阿Ken抛下这样的话题。
　　操。
　　连这个都说了。
　　“是。”无奈承认。
　　“这么巧？我也玩边境，”阿Ken笑着拿出手机，“ID是什么？我关注你。”
　　“……鸭脚兽爱画画。”
　　输入这个ID，自然没能找到用户。阿Ken这才反应过来——
　　“学妹，你套路很深哦……”
　　齐臻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说她套路深，还是从学校的风流人物阿Ken口中听到……
　　也不知是褒是贬。
　　“对了。你知不知道过两天林真会来叶城？”风流人物又问她。
　　林真，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之一，擅长文艺片，拍长镜头。他的电影齐臻只看过一部，撞羽推荐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中齐臻找不到共鸣，也看不太进去。看到后来，干脆连耳机都拔掉，把正在播放中的电影当做了跟撞羽聊天的背景。
　　“在叶大开讲座，到时要不要一起去听？我有熟人，可以帮忙占位。”阿Ken邀约她，“讲座结束后师兄请你吃饭。”
　　“谢谢师兄，但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林真哦，很难见到本人的，高弛也要去的，”阿Ken补充，“怎么，你跟师兄客气？”
　　“不是……我只是单纯地欣赏不来林真的电影。”
　　“这可不像电影社社员说的话。”
　　“抱歉，我只是个肤浅的社员……”
　　阿Ken被逗笑：“不喜欢林真又不等于肤浅，你不要自暴自弃啦……”说着又好奇，“我看你头发都剪短，真是有烦心事啊？”
　　“没有，只是热。……我本来以为秋天到了，这里该没那么热。”
　　“叶城哪有秋天？”阿Ken笑，“想这里不热，至少要到11月。”
　　确实，这里的秋天也过得像夏天。像这样走在烈日下，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融化。
　　可是，在有月光的那晚。花树下美丽的女人却像不会融化的白雪，清凉剔透，完美无瑕。
　　她还在哼《别了秋天》。
　　“师兄……”若有所思。
　　“嗯？”
　　“你有没有遇见过那种只见过一面的人……明明对她印象深刻，却怎么也记不起她的长相？”
　　“没。”阿Ken敷衍，“如果一个人不足以让我第一眼就记得，怎么还能叫印象深刻。”
　　“问题是，我虽然不记得她的长相，却记得她十分美丽。”
　　“美丽？”阿Ken这才来了兴趣，“你说的是女生？在哪里见到的？”
　　“大学城。……确切地说，是在湘菜馆附近。”
　　“年龄呢？跟我们差不多年纪？”
　　“嗯。……不过她很美，很成熟。”
　　“那不就可能是大学城的学生？”阿Ken分析，“目标出现的地点是湘菜馆，而大学城里离湘菜馆最近的大学，除了隔壁叶城大学，就是我们学校……”
　　“我们学校？！”
　　原本遥远的距离骤然拉近，齐臻心中一阵波动。
　　“对啊，”阿Ken的语气很是潇洒，“所以呢，你想找这个靓女干什么？小北京。”
　　***
　　回宿舍刚坐下，手机就震动。是姥姥打来电话。齐臻小跑到阳台上接听。
　　跟老人说好电话要一周至少两通，虽然每一次说的事情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最近钱还够吗，身体好吗，画画还顺利吗，以及——
　　“跟新同学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
　　“真的？”姥姥质疑，“你这个孩子嘴笨，不太会说话，别人不会嫌你无趣吧？”
　　嘴笨，无趣，人老实……
　　对了，这些才是她平时听到的最多的评价。
　　什么“套路深”……
　　真是破天荒。
　　跟老人通话时，又进来了几条信息。电话挂断后看，原来是阿Ken还在坚持不懈——
　　“小北京，林真的事你再考虑下，别人让我跟她报位置了。”
　　“想清楚哦，机不可失，千载难逢。”
　　“真的不跟我去讲座？”
　　看完这三条都完全无感，却在看到第四条的时动摇——
　　“不想去叶城大学找那个令你印象深刻的美女吗？”
　　找，怎么找呢？
　　她连她的相貌都不记得。
　　原本，就像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人。
　　再次拒绝阿Ken，齐臻从阳台进来，打开电脑登录影版。
　　刚进首页，就被她看见一贴讨论林真来叶城的事。点进去看，却发现撞羽回复了这贴。
　　“期待。”撞羽说。
　　“来你们叶城啊！”有人在楼中楼留言，“撞羽妹子你去看吗？”
　　“去啊，逃课也去。”
　　齐臻愣住。


第9章 围城
　　唐翘楚穿一身明艳红裙出现在东方酒店。她肤白，红裙衬得她妩媚璀璨，熠熠生辉。
　　可是，她讨厌红裙。
　　今日宴请的是王秘书一行，继父黎佰豪不在，唐翘楚母女二人接待。
　　余宛兰一个人就着蹩脚的普通话暖场，也跟一行人中的新面孔介绍她：
　　“黎翘楚，人中翘楚那个翘楚。我们黎家的小妹，在叶城美院学美术史。”
　　“上次我就想说，翘楚这名字取得最有韵味。”见唐翘楚今天再次出现，王秘书喜出望外，还没开始动筷，先开了金口，“又是宝诚的千金，外貌又如此出众，还在岭南画派集大成的学府学美术史，真是秀外慧中。”
　　“王叔过奖了。”唐翘楚说。
　　“之前都没跟你聊聊画。在叶美学美术史，想必对国画很有研究吧。”
　　“只学了皮毛。”
　　“中国画讲究留白。在留白中蕴含的美最是奥妙，”王秘书目光在唐翘楚雪白的胸前飘荡，声音听起来很是油腻，“就像雪山山顶的雪，越雪白，越令人想要深入探索它的美……”
　　唐翘楚听出弹弦外之音，当下有些反胃。
　　她说只学皮毛是谦虚，这人却真的就着皮毛冒犯她。
　　然而她脸上仍然带着得体美丽的笑。
　　“不愧是王秘书，太有学识了，”余宛兰也笑，一边笑一边亲昵地凑近王秘书，压低声音，“听说先生那还藏了范老先生的真迹？什么时候带我家这个学美术史的小妹也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以后好像您这样博学？”
　　王秘书收起笑容，讳莫如深，“先生只是投个趣味，没事爱写写画画，哪能收到什么真迹。”
　　“您又跟我谦虚，”余宛兰继续谄笑：“据我了解先生对艺术品可谓涉猎颇广，不仅是水墨，对油画也很感兴趣，还识得油画界一位才子……”
　　王秘书听到这个姓氏出来，就连忙打断：“黎夫人这又是从哪里听说？”
　　“我们小妹喜欢油画嘛，所以我才爱打听那些个名家，”余宛兰说，“她呀小开始本来是学油画的，可惜没遇上好老师，天赋也不行，就放弃了。你别看她现在现在读美术史，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画油画，天天都盼着来位大师给她指点一二。”
　　“是吗？”王秘书又看回唐翘楚，推推金丝眼镜：“令千金今年多大？”
　　“什么千金，您叫她小楚就行。她9月满的21，还没交男朋友。”余宛兰说着给王秘书倒酒。
　　王秘书推脱：“我不能再喝了。”
　　余宛兰连忙给唐翘楚使个眼色。
　　唐翘楚挤出笑容，给自己倒满酒，举杯。
　　“王叔，我还没敬您。”
　　王秘书盯着美丽雪白的年轻女人，看直了眼。
　　余宛兰见状，连忙从旁打边鼓，声音甜得发腻：
　　“王秘书，你不给我们小妹薄面，还不给佰豪一个面子呀？”
　　王秘书听到这，挡酒的手让开。
　　给男人倒酒的时候，唐翘楚看见了他的婚戒。
　　“这才对嘛，”余宛兰娇笑，“我们家这个小妹是真心喜欢油画。要是她什么时候走大运，能得到大才子的指点好好学下油画那该多好？就算学不通，带她看看佳作，让她在艺术家圈子里浸润浸润都是她修来的福分。”
　　“年轻人交朋友先生从来不管的，我更不敢过问，”王秘书红光满面，“不过像小楚这样出众的佳人，想必是人都愿意交往。”
　　……
　　这一顿饭局上，余宛兰对着王秘书秋波频送、软硬兼施，还让唐翘楚屡屡敬酒，甚至闹着要她和王秘书喝了几次交杯，才终于灌醉了他。
　　临走前，醉醺醺的王秘书握着着唐翘楚的手久久不放，摸了又摸，然后感叹——
　　“什么叫白雪佳人？这才叫！”
　　中年男人说到这，失态地跪在唐翘楚的裙角下，拉住她的手直亲。
　　同行来官职不如他的忙背过脸去。余宛兰却在拐角另一边远望着，也不制止。
　　直到王秘书急红了双眼，跪着一把将唐翘楚从大腿搂住，丑态毕露，余宛兰才装作刚才发现，风风火火冲过来，故作黑脸让人把王秘书从唐翘楚身上分开，气愤地呵斥旁人：
　　“愣着干什么？你们领导喝醉了！”
　　演完这一出送走王秘书一行，余宛兰露出笑容，回头看唐翘楚，满意地帮她整理刚才被王秘书弄皱的红裙。
　　“就跟你说了，你穿红色好看。”
　　唐翘楚冷脸看她。
　　***
　　这晚没有回学校，回了她一个人住的房间。
　　因为要做留学的各种准备，大三以来她都不常回这里，总觉得学校条件差些，但看书效率高许多。
　　然而今晚，就算回学校她也看不进书。
　　在家狠狠洗了通澡，仍然犯恶心，唐翘楚从床上起来倚到窗前抽烟。
　　窗外，江对岸的大型主题公园灯火通明、一派热闹，观光塔的霓虹灯看上去如梦似幻，宛如童话世界。
　　唐翘楚吐一口烟雾。
　　她不知道那位连姓都不能讲的陆先生有多权高位重，也不知道那位所谓才子画得怎样一手好油画，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为了遣王秘书帮忙，设了一局抓他的把柄——
　　而她安排的饵，竟是她这个女儿。
　　余宛兰从来都是这样的女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折手段。否则她也不能凭着三次改嫁，从女人街上卖衣服的北姑余三妹，做成今天在东方酒店设宴的阔太黎夫人。
　　余宛兰是八年前来叶城的。交际一圈后，她认识了大她二十五岁的房产大亨、叶城著名企业宝诚的创始人黎佰豪，做了他的情妇。除了用美貌笼络黎佰豪的心，余宛兰还把他当时交给她做着玩玩的一份生意打理得妥妥帖帖。
　　黎佰豪当时的妻子是第二任，身患重病多年，黎佰豪与她原本就没了感情，余宛兰又在这时拿下了上位的关键一战——
　　她怀上了黎佰豪的孩子。
　　九个月后，余宛兰诞下黎家唯一的男脉。旧人尚在，黎佰豪却还是将她接进了黎府。
　　在余宛兰进门前，黎佰豪有三个女儿。大女负责黎家在北方的业务，二女在国外读书，小一点的三女在国内，读高三。
　　当时，黎佰豪的母亲还在。老太太对黎佰豪带回个离异多次、无名无分的女人十分不满，更何况她还带着唐翘楚这个来历不明的包袱。对于唐翘楚，她怒不接纳，不承认她是黎佰豪的四女，也不允许她在公众场合提自己和黎家的关系，让她住在黎家大宅以外，当个放养的野种——
　　从那开始，她便被余宛兰安排住在这套宝诚开发的名为华庭的江景房里。江对岸开的则是叶城最大的主题公园“寰宇乐园”——它也姓宝诚。
　　在这样显赫的家里混饭吃，事事都如履薄冰，在学校也不轻松——
　　唐翘楚被余宛兰送进三女所在的贵族学校读书。
　　进去后收到的自然是恶意。三女到处跟人说她是狐狸精的女儿，跟她妈一样天生爱勾男人，还联合众人一起欺负她。
　　然而对唐翘楚而言，这样的体验却并非第一次——
　　新家庭，新学校，好像总是这样。
　　对于这样的困境，唐翘楚早就有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找个男朋友。
　　她的初恋在小学四年级就发生，当时的“男朋友”是年级上打架最厉害的人。如此每每不得不去一个新地盘，她便会换一个新男友，或者说，新靠山——
　　在贵族学校，这方法依然行得通。
　　因为新男友的庇佑，在学校变得稍微好过一点，如此熬完半年，三女毕业离开了国境。那之后没多久，黎佰豪的夫人，也就是二女和三女的母亲突然病逝，余宛兰进而上位，正式做成了堂堂正正的黎夫人。
　　从那之后，唐翘楚的学校生活迎来了转变——
　　排挤她的少了，巴结她的多了。
　　可是她仍旧不安，仍旧习惯性了交新男友。于是人们说看吧，她果然是个狐狸精。
　　唐翘楚讨厌穿红裙，因为它太明艳，太勾人，太狐狸精。
　　然而今天，她却穿着红裙去赴宴。
　　因为她无法违抗母亲。
　　余宛兰多次再婚，除了让唐翘楚习惯换男友，还让她习惯了有钱花的生活。
　　她和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真正的大小姐们不同，她的童年在女人街吃够了苦，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夜里还要担心讨债的人会不会上门又砸烂她家的玻璃。
　　那个时候，是余宛兰抱着她，紧紧握着她颤抖的手——
　　“阿楚，我们母女一定要过得好。”当时，在黑暗中咬破了下唇的余宛兰这么对她说。
　　余宛兰说到做到，不仅靠自己一个人把生意做大，还带着通过嫁人获得的资本搭上了不同的富豪，几个城市辗转，终于带着唐翘楚做成了人上人。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金钱能建起围城，城墙越厚，住在里面的人越安全——
　　这个世界不是玩具城，这个世界，是钞票铸就的。
　　最艰难的时候，是余宛兰紧握住她的手。这一路她们一同走来，她知道她疯，但她更知道她有多不易。
　　所以她不会违抗她，不会违抗金钱，更不会违抗跟有钱人恋爱。
　　唐翘楚的爱情观很简单：找到对的人，跟他一生一世。
　　是谁规定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黄金围城里呢？
　　她这么美，又好不容易进了黎家，凭什么不能嫁得好？
　　带着这种心境交往过几个二世祖，但都不了了之。原因无非是男人们想跟她进一步，却发现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潇洒风情——
　　她连衣服都舍不得脱。
　　“你如果真的爱我，又怎么会拒绝我？”这么质疑她的时候，男人们眼神浑浊、表情焦急，恨不得马上像当年那个人渣老师一般把她摁到床上。让她单是看到他们，就心中作呕。
　　所以，她想，她确实是不爱他们。
　　于是，男人们也纷纷得出统一的答案——
　　“她只是想玩玩。”
　　然而一个男人虽然离开，下一个很快又会出现。于是她的身边蜂蝶不断。
　　对她跟过家家一样的恋爱，余宛兰向来不理。然而今年年初，余宛兰却提出要她整理整理身边的关系——
　　“你爸爸说，允许你上桌了。”
　　会得到这般待遇，跟老太太在一年前去世有很大关系，但也离不开余宛兰这些年的努力。
　　所以，她不会违抗余宛兰，她一招手，她便穿着一身红裙，奔向那些看上去希冀无限的黄金宴席……
　　虽然现实是，在黄金宴席上，她被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猥琐地抱住。
　　唐翘楚往烟灰缸里点点烟。
　　每次遇到这种事，会逃去的地方就是边境——
　　《简单记录》就是高一那时被排挤得厉害，独自躲到影版开的。
　　在网络彼端那个虚幻缥缈的乌托邦，她看电影，读书，听音乐，评论画作……追求精神世界中完美的一切，只看艺术的真正价值，视金钱为粪土。
　　然而，事实上，《简单记录》掺了很多水分。什么影版最高阅片量，全是假的。其实很多电影她根本没看完，或者甚至看都没看过，直接读完网站上的介绍，写几句评论就装已阅。
　　她不是撞羽。撞羽只是她捏造的虚幻。
　　真实的她很美，但也很丑陋。
　　唐翘楚吐一口烟，觉得在这像夏天的秋天，夜风竟然有些凉了。
　　就在这时，私信声响起。打开来看，是独角兽——
　　“《梦里人》真的很好听。”男人说。
　　这是她真正听过并且喜爱的一首歌，现在这个人来告诉她，说很好听。
　　唐翘楚抱紧自己。
　　这个虚幻缥缈的人，从来就不在她对未来的计划中。但是在像今晚这样狼狈到自怜时刻，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感性——
　　“独角兽，过两天林真来叶城开讲座，我会去。”
　　“……我知道。”
　　“如果你在叶城，你来吗？”
　　男人犹豫了很久，却还是答她——
　　“不。”
　　“胆小鬼。”
　　“……没有办法，我不喜欢林真……”
　　因感性升起的期待骤然冷却。唐翘楚退出边境。
　　这样也好，要走在对的、稳妥的路上。不要虚幻缥缈，更不要期待错的人。
　　杵灭烟头，唐翘楚倚窗，出神地望江对岸璀璨的高塔。


第10章 面姬
　　齐臻下楼，就见等她的高驰跨坐在不知从哪搞到的二手电动车上。还未走到，男生先抛给她一顶安全帽。
　　“闷死了。”
　　“闷也要戴啊。为了安全，”高弛头也不转，“还能防晒，多好。”
　　不怕晒黑，但怕晒出斑——突然想起撞羽这么说过。
　　齐臻深吸一口气。
　　一想到撞羽就觉得紧张。这段时间犹豫又纠结，每秒都在改变主意。踌躇出的最终结果就是现在，她坐在高驰的车上，准备出发去看林真的讲座。
　　虽然，她明明跟撞羽说自己不会去。
　　“高驰……晒出斑了……该怎么办？”心不在焉地问。
　　“你一个女的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准备出发的高弛漫不经心，“干嘛，你最近长斑？”
　　“不是我。”
　　“那是谁？”
　　被这个问题卡壳，齐臻想，她和撞羽的关系该如何定义呢？
　　“……一个朋友。”
　　“女生？”
　　“嗯。”
　　“美女？”
　　美女？
　　她的这位“朋友”美不美，她完全不清楚。虽然不清楚，可是这两三天，她总是会想起她来。
　　在这之前，她从不像这样。即使偶尔在现实中想起网络上这个虚幻缥缈的人，也会在想完后告诉自己，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去想象一个虚幻的人。根据一个ID、一张头像和一些展示在屏幕上的文字。这些线索太残缺，所以她每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揣摩这个人的时候，都会立刻反省，为自己浪费时间而羞耻，然后勒令自己马上停止想象。
　　可是，现在，所有被她浪费的时间重新回溯，裹挟着残缺的线索一起，随着涨潮的海水朝她靠近。越来越近，近到她抬起头，都能看到在叶城低云的天空中，蔓延着海潮。
　　撞羽是叶城人，比她大两岁。
　　撞羽留长发……皮肤应该很白，如果她那么注意防晒的话。
　　撞羽是美院生。
　　撞羽喜欢看粤语电影，也听很多粤语歌。
　　撞羽……美吗？
　　南方女孩子有什么样典型的长相，齐臻不太有概念。但是说粤语的女人她知道很多，从撞羽推荐的那些老港片里：
　　或者妖娆妧媚，像《青蛇》里的张曼玉；或者阴柔绮丽，像《堕落天使》里的李嘉欣；或者明眸皓齿，像《古惑仔》里的黎姿……
　　或者，谁都不像。
　　撞羽有独属于她的21岁的美好。
　　又想起刚才在宿舍看的短片。
　　动画的名字叫《她和她的猫》，也是在《简单记录》蹲到的。新海诚1999年拍摄的处女作，全程黑白，时长4分47秒，讲述一只猫和女主人的日常。
　　4分47秒，没有故事情节，只有言语和音影的碎片。
　　从白昼到黑夜，从春天到冬天，一只猫看着一个人，沉默而不被知晓地。
　　女人的寂寞与美丽在季节的变换中被充分展示。令齐臻记忆最深刻的，是在下雪的天气里，女人对着飞扬的雪花呵一口白气……
　　“她纤长的却寒冷的手指。”——当时，猫的叙述是。
　　看着面目模糊的女人，沉默而不被知晓地——
　　所以，自己竟然是和那只猫一样，都做了这样的事。
　　二手电动车慢慢奔走在烈日的树荫下。在这个像夏天的秋天，微风鼓起她的短袖衫，也鼓起玫瑰色的想象。天空依然涌动着海潮。她听见它的呜咽，闻到它的气味……
　　齐臻靠上男生的肩。
　　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张大网，这网是此刻的风，阳光，气味，是空气中流动的玫瑰色，和头顶不停涌动的海潮。无边无际，甜蜜又迷人。
　　在这样的网中，关于虚幻的想象更加庞然肆意。
　　可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停止它。
　　***
　　叶城大学比叶城美院大得多，连报告厅都宽阔不少。离演讲开始还有20分钟，这里已经开始热闹。
　　阿Ken师兄一连要了五个座位，她和高驰坐边上，中间三个有一个是阿Ken自己，另两个也不知留给谁。
　　齐臻坐在靠走廊的一侧，位置很偏，然而也没所谓。
　　原本，她今天来的目的就不是讲座。
　　想到将要从虚幻出现在现实中的人，齐臻就紧张，连手指都止不住颤抖。
　　好像在演间谍片，鬼鬼祟祟来这里接头，不能被任何人看穿。
　　又觉得自己狭隘、猥琐，明明跟撞羽说自己不会来，却为了满足好奇心来了——
　　抱着偷窥的心境。
　　但是，她能怎么办？
　　就算想来见她，她也无法以一个男人的形象出现。
　　这么一想，又有些不开心。然后就看见斜前方穿红裙的女生。
　　会是她吗？撞羽。
　　从现在的位置看女生，只能看到侧脸。长相普通，脸上好像有些青春痘。此时她正跟旁边的女生大笑着聊天，很开心的样子。
　　如果她就是撞羽，那么她在跟别人聊些什么呢？林真的电影？食堂的午餐？今天的作业？
　　或者，会不会，她也偶尔同别人聊起她——
　　聊起那个在网络里遇到的名叫独角兽555的ID
　　等等。
　　撞羽说她害怕长胖，万一是因为她原本就不瘦呢？
　　想到这里，又往后看，果然被她发现一个体态丰满的同学。棕色的泡面头，宽大的字母衫，她这个样子出现在超市抢购货物，估计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如果撞羽是她呢？
　　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个人亲切起来，连假想中她用心抢购生活用品的样子都令人肃然起敬。
　　……
　　看的越多，可能的目标就越多。最后甚至怀疑起坐她前排的男生……
　　谁说撞羽的性别一定是女？万一撞羽和她一样，在网络上用了跟真实相反的性别呢？
　　想到这里一笑，随后又觉得无论撞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
　　她都可以接受。
　　可是，撞羽呢？她会不会也偶尔像这样，不能抗拒地做做玫瑰色的美梦？
　　在她玫瑰色的想象中，“独角兽555”又是什么样子？
　　幽默？健谈？英俊？
　　可惜现实中的独角兽无趣至极，话也很少，更无法英俊——
　　她永远都无法满足撞羽的想象，毕竟，首先，她不是个男人。
　　没有什么意思。去考虑这些因为虚幻而产生的问题，真的没什么意思。
　　反正最终都会不了了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理会它。
　　想是这么想，人却坐在这里。不仅坐着，还拿出手机，身不由心地刷撞羽的个人页面。
　　没有最新动态。
　　又或许，撞羽骗了她——
　　她根本不会来。
　　“我说，你今儿是坐钉子儿上了吗？”一旁的高弛终于出声，“打进来就没消停过，怎么了你？找人？”
　　究竟是高弛的直觉太准，还是她表现得太露骨？
　　“真找人？”把齐臻的哑言当作默认，高弛来了劲，“哪位啊？叶大的？男生？”
　　来不及辩解，阿Ken就在这时踩点出现在门口。顺着齐臻的视线看见阿Ken，高弛显然搞错了对象，一脸难以置信：“我去！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对师兄没感觉吗？你们这些女人还真是口是心非……”
　　“本来就没感觉啊。”齐臻不耐烦地打断。
　　“没感觉你还坐立不安地等？”
　　“我在等的又不是师兄！”
　　阿Ken这时已走到几步开外，虽然人声嘈杂，他还是听见齐臻喊出的这一句。
　　“你等的不是我，那你在等谁呢，小北京？”
　　阿Ken一边拿她寻开心，一边朝中间走，随后一屁股坐到三个空位的中间，好像铁了心要跟来人中的某个挨着坐。
　　“师兄，你就这么嫌弃我？”高驰问，“挨着我坐不好吗？”
　　阿Ken隔着空位拍拍高驰的肩膀：“小兄弟，你啊，就当支持师兄的终身大事吧。”
　　齐臻刚在想阿Ken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一个人出现在报告厅门口。
　　她出现在人群中事情，注意到的一定不止她。因为她是美丽的，但美丽又不足以形容她。
　　有很多人长着好看的皮囊，但是气质少了几分。她不是的。她美得由内自外。
　　如果非要拿什么来形容的话，那么她是白雪，她是月亮。
　　对于这样的人，人们的感官往往比理性反应得更快、更直接。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判断她究竟美在哪里，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把目光全部交付与她。每个人都想在她身上确认，好像从她那里就能知道春风怎么来，夏花怎么开，鱼群怎么奔游入海，星辰怎么在夕阳晦暗下去那一个瞬间突然点亮、遍布夜空……
　　都在看她，她却不理会。
　　再走近一些，忽然，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美丽的女人看向齐臻。
　　齐臻连忙侧头，躲开她的视线。
　　被煽动的心跳无法平息。对方却似乎仍在看她。不仅看着她，还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便听不见四周的喧嚣。都安静了，唯有她靠近的足音。
　　“同学，请问可以让我们一下吗？”
　　回过神，一个留金发的女生问她。女生身后，站着那美丽的女人。
　　齐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很快高驰也出来，金发女生便笑着冲他们道谢。进去在两个空位间犹豫一阵后，她选了阿Ken左边的位置。
　　那么阿Ken右边那个更靠近中心的位置，则是留给……
　　“学弟，能麻烦你做最里面那里吗？”就在这时，美丽的女人对高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坐你现在这个位置。”
　　高弛听到女人的要求连忙做到里面，位置因而有的新改变：强颜欢笑的阿Ken左边坐着金发女生，右边坐着高驰。至于阿Ｋen一心想要挨着坐的那位，此刻却坐到了高弛刚才坐的位置上——
　　坐在齐臻身旁。
　　齐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同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下。
　　只知道一坐下，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被酒精禁锢的记忆就瞬间松动，连同那晚的月光，花开，昏黄的路灯和她深蓝色的连衣裙一起……
　　然后，齐臻明白了——
　　现在坐在她身旁的女人，是那晚那个。


第11章 撞羽
　　讲座开始，齐臻僵硬地坐着，旁边的女人倒是听得仔细。
　　她还带了一个漂亮的黑色皮革笔记本，认真地做着笔记。
　　今天她穿白裙，跟那晚有些不同，但同样美丽。
　　她把头发撩到耳背后，她沙沙的写字声，她的手很美，手腕上还戴了一条漂亮的手链。她听得很认真，有时林真幽默的讲解引得台下大笑，她也跟着笑一笑，却只是淡淡地勾勾嘴角……
　　这讲座太难过了。
　　女人的每次呼吸，每个动作，都能引发她心跳震动。哪怕是她无意识地朝她靠一点，都能让她想要发射性地跳起来，站到一边去……
　　如果不是讲座还在继续，她应该早就害羞到逃跑了。
　　然而，在那个有月光的夜晚。她却因为酒醉，竟敢用那么脏的手拉住她。
　　难怪她会说她是石头，还说想踢开她。
　　想起这回事，齐臻的心情瞬间黯淡。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尴尬地解锁，本想用最快速度调成静音，先看到屏幕上横着高驰发来的微信。
　　“坐你旁边那个就是唐翘楚。”
　　看到“坐你旁边”几个字，齐臻已经惊得差点没拿稳手机。在聒噪的心跳中把后面半句看完，齐臻呆住。
　　她就是唐翘楚？
　　她长得美，还有钱，是全美院的女性公敌。
　　她花心，有很多男朋友，但都只是想玩玩。
　　她私生活很乱。
　　她……
　　她说河流消失了，然后帮她拿下头发上的花瓣。
　　人言怎么样，又如何？
　　她只知道，她是有月光的那晚踏过河流朝她走来的人。
　　也是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唐翘楚是叶城本地人，上大三，比她大两岁。
　　唐翘楚留长发，很白。
　　唐翘楚是美院生。
　　唐翘楚……
　　齐臻只觉心跳到她的嗓子眼。
　　虚幻和现实毫无预警地交叉，海潮瞬间狂奔，回溯的时间裹挟着模糊而残缺的线索朝她猛然袭来，瞬间淹没她……
　　唐翘楚……
　　撞羽？！
　　心乱如麻，只觉自己的魂魄飞到九霄云外，就快忘掉自己姓齐。
　　她的魂在初见她时就没了三分，形神绝顶，却那么失意地抽一支演，站在月光下，站在美神身旁；再三分惊讶于她们看过同一部电影，明白同一条河，可她却说她像个石头；失魂落魄地留着剩余惦念着她，却在终于再见她这日，得知她可能是撞羽……
　　情绪完全失控，收走她魂魄这债主却偏要在这时拍拍她的肩。
　　“学妹。”不等她转头，美丽的女人带着香气靠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我的笔掉到你那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捡一捡。”
　　耳朵瞬间就发起热来。拘谨地一看，果然有支笔在过道上。连忙弯腰小心翼翼拾起。
　　“谢谢。”转身把笔还给女人后，听她这么说。
　　这么说完，唐翘楚便不再看她，继续认真做起笔记来。
　　想对这样的她说声“不用谢”的，舌头却打结。失去了交谈的时机，便只能烦恼地看着她。
　　这么近正面看她的面容，这还是第一次。因为她在记笔记，她便得以大胆些细看，一点点欣赏起她的五官来。
　　皮肤好白……又是瓜子脸。淡眉星眸，鼻线又秀丽……再下面，是丰腴细腻红唇，唇瓣看上去很软……
　　她还戴了一对珍珠耳环。
　　“学妹……”被她呆望的美丽女人在这时企口——
　　“难道我脸上沾了花瓣？”
　　这么问完，唐翘楚停笔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齐臻红着脸转头。
　　***
　　这讲座太难过，却又过得太快。
　　到散场，齐臻依然游魂不在，完全没听跟女人同来的黄发女生是怎么感谢阿Ken帮她们找了位置，又是如何定下一行人一起去吃晚饭，并且就去这附近的东园……
　　回过神，已是饭点。齐臻发现自己和骑电动车载她的高弛一起先到东园茶餐厅订座。
　　按阿Ken的意思，订了二楼靠窗的包间。
　　“你现在终于知道谁是唐翘楚了吧？”高驰刚坐下，就兴致勃勃地问她。
　　齐臻木然地点头。
　　看她一脸放空的沉迷样，高驰偷笑：
　　“那我现在想问问，当初是谁跟我说唐学姐长得不好看来着？”
　　“……是我不该诋毁学姐的美貌。”忏悔完，又不满地小声嘀咕，“可是高驰你也有错，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看她？”
　　要是手边有棍子，高驰估计就拿起来打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看学姐了？我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让你看她，你就是不看，我特么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你眼珠子挖下来扔别人身上？”
　　齐臻迷糊：“也不是不行……”
　　“卧槽……唐学姐果然还是唐学姐，男女通杀……”
　　感叹完，高驰端手翘起二郎腿：“行吧，你现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小爷我。我跟你一一解答，从名字，到年龄，到班级部门星座兴趣，我高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跟齐臻滔滔不绝科普了5分钟，高驰终于累了——
　　“我下去看看他们到没。”
　　***
　　坐了片刻也不见高弛上来，齐臻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下去，能看见通往东园正门的坡道，也能看见隔壁湘菜馆的入口。
　　一个月前，就是在湘菜馆，她被高驰灌醉，遇见了花下人。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一个月后，又在这里，那个她以为不会再见的人，马上就会再次出现；更想不到关于这个人，疑问与惦念会再多添一桩——
　　因为，这个在像夏夜的秋夜与她的现实人生产生交点的人，竟然很有可能就是撞羽。
　　可是这完全不现实。不要说世界之大，单是在有五十万会员的影版，唐翘楚就是撞羽的可能性都不足五十万分之一。
　　刚想到这，就见阿Ken一行人远远走来。
　　令她在意的女人也在其中，女人的背后，是灿烂的晚霞。
　　若有所思地伸出手，隔着玻璃窗沿着她在夕阳中的轮廓描她的长发，颈背，肢体……
　　婴儿粉，贝壳粉，珊瑚粉，桃红，榴红，樱桃红，朱色，绯色，胭脂色……
　　是光与影折射出的千万种红，又是千万种黄，千万种蓝，千万种所有颜色。
　　傍晚的风代她抚摸她的长发。下一个片刻，女人伸手，理她被风扬在空中的发丝。
　　“她纤长却寒冷的手指。”
　　突然想起黑白动画中猫说过的话。
　　因为这一句，像夏天的秋天就此凝固。冰天雪地的纯白世界瞬间展开，那里有奔驰的独角兽和湖畔小小的花。
　　在缤纷落下的细雪之中，绕过倒映出月光的安静的湖，美丽的女人朝她走来。
　　“……撞羽。”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被她在心中这么呼唤的女人突然抬头，在楼下跟她隔着玻璃窗对上目光。
　　慌张地收回视线，齐臻躲到玻璃窗旁的墙后。
　　***
　　人到齐，各怀心思地找位置。最终落座，齐臻左边坐阿Ken，右边坐高弛。女人和跟她同行的女伴坐她斜对面。
　　“来来，大家认识一下。”等菜的时候，几个人当中齐臻唯一不认识的那个女生发话。
　　刚才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这时看来，她长得还挺可爱的，说话的声音很甜。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我叫何妮娜，服装设计系的大一新生，同时也是文娱部的新干事。”女生自我介绍道。
　　学生会？
　　这么说来，之前和高驰一起在学校的时候，是偶遇过几次这个何妮娜。每次何妮娜都会开她和高弛玩笑，让高弛跳着脚解释她只是他的老同学，不是女朋友。
　　接下来就轮到爱跳脚的高弛：“那个，我是大一国画系的高驰。”说完还顺便代后面的齐臻开口，“她呢，叫禽，啊呸，叫齐臻。”
　　“小北京可是才女，”阿Ken在这时补充，“她画画很厉害的。”
　　“真的吗？”何妮娜马上捧场，“好想看小北京的画呀。”
　　听到何妮娜跟着阿Ken叫她小北京，齐臻有些呆然，正不知该怎么回应，话头就又被高弛抢了去。
　　“师兄，你这就有失偏颇了。在我们14国画，我高驰也绝对算得上是才子一个啊，怎么不听你提？而且我也是北京人，你怎么从来都不叫我小北京？”
　　这话一出，除齐臻以外的三个人都很吃惊。
　　“你是北京的？”问出声的是阿Ken，“你不是新疆人吗？”
　　常年因为长相被误会的高弛皱起一字眉：“并不是，谢谢。”
　　被这个误会逗笑，大家话匣子打开。唐翘楚的自我介绍也跟着搁浅。对此另外三人似乎并无所谓，齐臻却介怀地猛喝一大口茶。
　　“小北京，”茶还没咽下，何妮娜又找她搭话，“你是什么系的啊？”
　　没办法及时作答，齐臻歉意地指指自己被茶水鼓起的腮帮。刚吞下大半，坐她斜对面一直不说话的美丽女人就在这时开口，沉定地帮她答腔——
　　“她是油画系的。”
　　齐臻喷茶。
　　“卧槽！你想干嘛？”坐她旁边的高弛遭了殃。
　　笨拙地把纸递给高弛，齐臻的脸通红。
　　原本就六神无主，女人还要在这时看向她，表面风平浪静，眼中却带着钩子：
　　“怎么，我记错了？”
　　眼前的窘境再加之前的劣迹，让齐臻连正眼都不敢看对方。
　　“……没、没记错……”
　　虽然害羞不已，但又心中甜蜜——
　　她记得她。
　　“什么情况？”一旁的阿Ken奇怪，“阿楚你认识小北京？”
　　“算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说起来，我之前就是在这附近见到她的。”
　　阿Ken脑筋转得快，听到这番话，马上联系起来：“等等……小北京，你之前不是说在湘菜馆遇见了一个美女，想找她什么的？那个美女是不是就是阿楚？”
　　突然被队友出卖，齐臻直想吐血。正觉头疼，高弛也加入——
　　“湘菜馆？禽兽你最近还来过湘菜馆？难不成是之前我们同乡会那次？”
　　如果齐臻这时正在喝茶，估计又喷掉了。
　　“小北京要找阿楚学姐？”何妮娜搭腔，“怎么回事啊师兄？”
　　“我也不清楚。”看齐臻红透的脸，阿Ken已经知道自己猜得不错，“我只知道小北京有一天失魂落魄问我，有没有遇见过那种只见过一面的人，印象很深刻，却记不起别人的长相……哈哈……”
　　现在，齐臻真想有个地缝给她钻。这样，她就能避开女人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注视。
　　“不过你也真厉害啊，”唯恐天下不乱的阿Ken继续拿她开涮，“像阿楚这样程度的靓女，你居然也能忘记别人的长相？”
　　“……我……那晚喝醉了呀……”声音微弱地解释。
　　“对，”罪魁祸首高弛在一旁点头，“不仅是喝醉，还断片了，还是我把她老人家架回宿舍的。”
　　到此，齐臻放弃说话，重新端起茶杯来猛喝。
　　阿Ken当然不会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阿楚，那晚你遇到小北京的时候，她是不是喝醉了？”
　　“是。”
　　“快说说，她有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到这个问题，齐臻急忙咽下嘴里的茶水以备不测。
　　“那倒没有。”
　　感激地松一口气，就听女人继续——
　　“她只是做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
　　“我是做过自我介绍了……那学姐你呢？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脑筋一短路，便脱口而出。
　　但怎样都好了。反正在这个人面前，从一开始就无所谓形象。
　　“往什么来啊？”高驰又来快乐地插刀，“刚才不是连学姐的星座都从我这里知道了吗？”
　　伤害值再度飙升。
　　但是，从天天看TVB剧的班长那里，齐臻听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做人，最紧要是开心。
　　“听别人说来的又不叫自我介绍……”本着“我开心就好”的主旨，齐臻抬头看向女人，“自我介绍应该是由自己来说……”
　　唐翘楚莞尔一笑。
　　“我叫唐翘楚，唐朝的唐，人中翘楚的翘楚……”这么说完，美丽的女人对上齐臻的目光——
　　“这样可以算我过关了吗？小北京。”


第12章 戴珍珠耳环的女人
　　饭吃到一半，高驰收到信息要临时回学校赶晚上的班会，骑着电动车先撤。
　　换作平时齐臻说什么都会让高弛带上她走。但是这一晚，她却违背本意，像个石像一样稳坐到最后。
　　高驰一走，剩他们四个人，又听阿Ken师兄说什么要不是追尾车送去修，今天该开他的车来，因为这附近一向很难打车。何妮娜说那就走一段去广场，正好消食。
　　于是从东园出来，四个人散步去广场。
　　意识在一日奔波后变得模糊，被微热的晚风一吹，便四散成丝缕，帮她纤细地感受包围她的一切：
　　喧嚣的车辆，擦肩的路人，路人口中听不太确切的粤语，以及白夜里次第亮起来的街灯……
　　潮热的夜风中吹拂着道旁的棕榈树，在摇晃的树叶之间，浮起浅得几近于无的月亮。
　　月光下，那个美丽的人走在她前面。
　　唐翘楚走在她前面，和阿Ken何妮娜他们能搭上话，但又保持着一段距离。每走几步，她便回过头来看看她有没有跟上。齐臻不禁想她真是个体贴的人。可是又想，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体贴。
　　可是，醉酒那晚，她不是这样的。那晚她在月光下独自看花，一边抽烟，一边哼吕方的《别了秋天》。
　　她当然知道《别了秋天》，因为《秋天的童话》被撞羽放在《简单记录》里。她因此才去看的，还专门看的粤语版。
　　也是这时，突然想起是在哪里看过，撞羽说她的名字里有“羽”这个字。
　　齐臻连忙拿出手机看高驰在讲座上发给她的微信，看完又还觉不确定，搜出“人中翘楚”几个字，又把“翘楚”这个词的百科找出来一字不漏地读……
　　是这两个字。
　　“羽”……在她的姓名里是没有，但在“翘”这个字里有。
　　这是巧合？还是误会？还是说走这个在她几步之前的人根本就是撞羽？是那不足五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走在她几步之前这个人，在花开那晚穿的是冷色，皮肤是冷色，哼的歌也是冷色——别了秋天，秋天之后就该到寒冷的冬。或许是因为冷色，她看上去失意又疲惫，很适合回家洗个澡躺下来，然后被情人紧紧抱住，吻在她额头上，再伏到她耳边，一边抚弄她的耳发，一边告诉她，会好的，会好的。
　　可是，她又知道她的什么？凭什么说一切会好。
　　她该把那个夜晚画下来的。却一直在拖沓。进度不如人意的时候，她会恨自己虚度时间。时间锋利的刀刃抵着喉咙，让她随时都升起人生有限、应当更勤力去作画的觉悟。可是大多数时候，她又无能为力，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任自己像个废物一样困在虚度里。
　　可惜意识不能直接变成一幅画。这些炙热的、叫嚣的、把她的灵魂撑满到快要裂开的意识，无法自己长出四肢、结出筋骨，只能靠奴役她来变成画卷。
　　时光越是飞逝，意识越是沛然，她脑中的画面越是淤积，汇集成越来越不可控的、未知的混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将会在何时爆发，又会拖曳着她通往何处，最终幻化成为怎样的色彩。
　　对于灵魂来说，这绝对是个折磨的过程。偏偏是在这样的折磨中，她才能见证美。
　　被虚度的从来不是时间。
　　她只是耗散了自己。
　　……
　　周五的市区一车难求，快到广场，何妮娜眼尖看见一辆空车掠过，拉起阿Ken就开始飞奔。
　　“小北京！快点！”
　　听到阿Ken喊她，才发现前面两个人跑了起来，他们踏着闪烁的信号灯冲过斑马线，利落地赶上对面难得出现的空车。
　　然而这时，路口亮起红灯。
　　要怎样勤力，才能追上时间。到钟就要变幻的信号灯，到钟就要完结的人生。美是永恒的，人生却是短暂的，艺术却引诱人去追逐美。
　　撕裂血肉之躯，只为浅尝一滴琼浆。人性有多贪婪，艺术就有多残酷。
　　暗自沮丧的片刻，又想起下午林真的演讲。再心不在焉，她还是记住了导演的一句话——
　　“艺术是追求永恒的冲动。”
　　发现她被红灯堵在这头，同样没有赶上车的唐翘楚停步。
　　等了她们两个一阵，红灯仍未熄灭，不能再继续停靠的司机很是为难，唐翘楚见状，拿出手机说了句什么。
　　随后，齐臻就见的士载着阿Ken和把他死死拖着的何妮娜扬长而去。
　　再看等在街对面的人。她远望着她，一副闲然的模样。好像是在叫她，不要急。
　　炙热的、叫嚣的瞬间平息，沮丧消散，天空便又涌起海潮。棕榈树叶摇摇晃晃，浅色的月又开始在叶片之间沉浮……
　　绿灯终于亮起，夜风中，齐臻朝着美丽的女人奔去。
　　“抱歉。”跑到对方面前，一边喘气一边说。
　　“等下一辆咯。”唐翘楚无所谓，“你刚才在想什么？小北京。”
　　“……我……”
　　不知从何说起。说出她所焦虑的那些事情，恐怕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那个……学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北京？”干脆换个话题。
　　“为什么？小北京是阿Ken专用？”
　　“不是的，”齐臻困扰，“我只是担心你这么叫久了，会不记得我的名字。”
　　听完这句，唐翘楚浅浅笑开。笑起来，女人美丽中的明艳又多了几分，还染上了甜味，让齐臻看得发呆。
　　“你叫齐臻，齐天大圣的齐，臻于至善的臻，对不对？”女人笑着问她。
　　齐臻回过神。
　　虽然那晚的记忆因为醉酒模糊，但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是她向来的习惯，所以这句话一定是她对她说的。
　　这么一回想，刚才在饭桌上，唐翘楚自我介绍的方式也是在学她。
　　“你记得？”受宠若惊。
　　“是啊，”唐翘楚仍带着笑意，“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要忘记可不容易……”
　　看吧。
　　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连那么可恨的虚度，都变得有了可爱之处。
　　***
　　从叶城大学回美院的车程是十来分钟。上车后，她们并排坐后座。
　　车行驶出一段时间，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在沉默中，齐臻得以再一次近距离感受唐翘楚。
　　说是感受，是因为她仍不敢正眼去观察她。
　　她今天穿白色，还戴珍珠耳环。
　　真是没有比白色更适合她的了，因为这是雪和月亮的颜色，是美丽又圣洁、她不该用脏手去触碰的色彩。可是初见那晚，她却弄脏了她。
　　不该去触碰，却又觉得坐在她身旁真幸福。好像又跌入了那张无边无际、甜蜜迷人的大网。来自夜空的海潮再次蔓延，淹没了她，也淹没了夜晚的街市。
　　在像夏夜的迷人秋夜里，在透过车窗吹进来的晚风中，在宛如深海动物般的的士中……
　　她和唐翘楚并排坐着，沉默地。
　　如此，这趟旅途直至永远，好像也没什么悔意。
　　想到“永远”，就想起不久前撞羽在《简单记录》里介绍的电影。
　　电影名叫《两小无猜》，男女主角从小一起长大，很早就彼此喜欢，但是一直不敢确定彼此的心意。他们总是爱跟对方玩打赌比赛胆量的游戏：敢不敢吃虫子，敢不敢在宴会上捣乱，敢不敢翘课……谁没有付诸行动，谁就是输家。
　　“故事的结局，当年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长大了。他们决定玩最后一个‘敢不敢’的游戏——敢不敢站在泥坑里紧紧相拥，任水泥浇灌凝固，也不放开对方的手，然后就这样死去，或者说，就这样永远？”
　　“而他们的答案是，敢。”那时，撞羽在《简单记录》里写。
　　为什么答案是“敢”呢？齐臻想。到底是什么让恋爱中的男女认为自己能通过爱情触碰永远？连情歌里也唱，“此刻心想爱是永久”。
　　非要在一段感情中追求永远，太沉重了。沉重的人很危险。至于想跟恋人在水泥中拥抱着凝固至死的家伙，完全就是暴徒。
　　……
　　真奇怪。
　　明明希望这一趟旅途能永远，却惧怕在爱情中追求永远的人；
　　明明恐惧一段感情中的永恒，却舍生忘死，贪求通过艺术企及永恒；
　　明明因此厌恶虚度，却又愿意在此刻虚度……
　　人类真是矛盾的生物。很矛盾，所以令她倾心的，可能只是那晚月光下身旁人的倒影，并非她本人。
　　刚想到这，身旁人就轻轻拍她。
　　“为什么一直缩在角落？”美丽的女人问她，“这边不是还很宽敞吗？坐过来一点，齐臻。”
　　……什么永远，什么虚度，都见鬼去吧。
　　单是像这样被她直呼名字，她都觉得欢欣雀跃到无以复加。
　　努力掩藏住欢欣，齐臻紧张地靠唐翘楚近一点。
　　“那个……之前对你做了很失礼的事，不好意思。”刚坐近，就听唐翘楚说。
　　“失礼？你什么时候对我失礼了？”
　　“我在你手上写了字啊。”
　　“醉酒可耻？”
　　“嗯。”
　　“那怎么算失礼？你写得又没错……要说失礼，我才是更失礼那个吧……”
　　唐翘楚一笑。
　　“哎，”这笑让齐臻看得心动，别过头直叹气，“我要戒酒了。”
　　“这么严重？”
　　“严重，很严重。”
　　失心疯很严重，但她仍想印证一些事。
　　“学姐，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梦里人》？”
　　“陈百强那首？”
　　“嗯。”
　　“听过啊，”女人说，“前段时间，我才把这首歌推荐给一个朋友听。”
　　一个朋友？
　　“倒是你这个小妹妹，小小年纪居然也听这么老的歌。”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唐翘楚说。
　　“我哪有多小？只比你小两岁而已。”
　　“你确定？我一直都觉得你没成年，看着像个高中生。”
　　“我早就满19了，”不服气，“而且就算我就是高中生又怎么样？我妈比我爸小四岁，不还是结婚了？”
　　唐翘楚再次笑出来。“为什么会说到结婚……”
　　被这么吐槽，才惊觉自己思考的路径是有点问题。瞬间就红了脸。
　　却还是想知道更多。
　　“我还有个问题。”
　　听齐臻的口吻很是认真，唐翘楚扬扬下巴：“你说。”
　　要再一次确定她的名字，然后再一次认真地揣测到底是巧合，误会，还是那五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学姐你的‘翘楚’……是《汉广》里那个‘翘楚’吗？”
　　唐翘楚明显愣了愣。
　　“真奇怪。”
　　“什么奇怪？”
　　“第一次听人问我的名字，会提到《汉广》。”
　　“那是因为我刚搜过百科啊，”齐臻坦诚，“是百科上说的，说这个词源自《汉广》。”
　　唐翘楚惊异：“你搜了我的名字？”
　　齐臻点头。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一边这么问，一边好奇地看向她。好像要透过她的双眼，看穿她的心。
　　害羞到又想闪躲，车就在这时转弯。这个弯转得急了些，让唐翘楚整个人撞到她怀中。
　　然后，齐臻又闻到那晚的香水味。
　　***
　　在校门口下车，一起往宿舍区走。
　　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想问的问题还有那么多——
　　“所以学姐，你到底是不是《汉广》那个翘楚啊。”
　　“是啊。”
　　“真的吗？那翘就是带羽字的那个翘？我是说羽毛的羽？”
　　“要我写给你看吗？”
　　面对对方明显的揶揄，齐臻却认真：“好啊，”说着就像醉酒那晚一样朝女人伸出手。
　　“又写在手上？”
　　“对啊。”
　　“那要顺便帮你画个表吗？”
　　“好啊，那样我明天就不会迟到了。”齐臻认真，“顺便麻烦你把手机号补上。”
　　唐翘楚忍不住莞尔。“对手机号很有执念嘛。”
　　“那必然。”
　　“那你今天带手机了吗？”
　　“带了……还用手机查了你名字吗。”
　　听到这里，唐翘楚不禁抬眼，“对我就这么感兴趣？”
　　“嗯……”齐臻直直看着女人，“很感兴趣。”
　　唐翘楚一笑，拿出手机。
　　电话号交换后，又加了微信。
　　“你的头像……为什么戴着棒球帽。”观察完，唐翘楚问。
　　“那是之前照的。”齐臻说，“那时刚剪头发来着，剪坏了。”
　　“不觉得呢，”唐翘楚把头像放大来看，“这不是很可爱吗。”
　　齐臻的脸在一旁悄悄红到脖子根。
　　又检查朋友圈。“都没内容。”
　　“因为没什么好更新，”齐臻想也不想，“本来我就是个无聊至极的人。”
　　听到这句，唐翘楚有些讶异地看向齐臻，良久才收回眼神——
　　“可我不觉得你多无聊呢。”
　　语气真温柔，声音也好听，普通话也是标准，完全没有粤语区的口音。
　　“学姐，你真的是叶城人吗？”忍不住又问。
　　唐翘楚狭起眼：“学妹，你今晚是打算查我户口吗？”
　　被这么一说，发现今晚确实一头热问了唐翘楚太多问题。
　　其实，要是站在她面前这个人跟撞羽毫无联系，她大概不会跟她提这么多问题，也不敢同她交谈，因为人是不会去奢望能与月亮为伴的。
　　可是，因为她有可能是撞羽。所以她问了那么多，所以她还想问更多。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问？”又听唐翘楚说，“我的意思是说，谁告诉你我是叶城人吗？”
　　那是因为撞羽的所在城市填的叶城。
　　“没有……”心虚地找借口，“只是我以为你是……”
　　“我不是的，”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详细解释，停顿了片刻，唐翘楚才继续——
　　“我出生在一处，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到初中才来叶城。”
　　这么说完，女人又顺口说——
　　“不过，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
　　齐臻愣住。
　　是，她是在一次又一次试探她会不会就是撞羽，再凭借这些试探一次又一次地揣测。但那仅仅是试探，并不指望一切变成现实。
　　现实中，一个只存在于0和1编织成的虚拟世界中的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出现在她生活中的。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碰巧去了林真的演讲，碰巧人在叶城，碰巧大她两岁，碰巧留没有染色的长发，碰巧皮肤很白，碰巧也念美院……
　　碰巧，也住在不下雪的城市。
　　心潮起伏间，分别的路口就在眼前。
　　“大一宿舍不是在那边吗？”见齐臻跟着自己走了反方向，唐翘楚奇怪。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路，齐臻停步。
　　“那我先走了？”唐翘楚说。
　　目送对方离开，齐臻仍定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美丽女人的背影。
　　她真的是撞羽吗？
　　完全不真实。
　　她不知道，在听到她说她住的城市从不下雪的时候，她直想开口问她——
　　“那是不是喜欢也只是错觉？”
　　“学姐！”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几步外的人。
　　应声回头的唐翘楚露出狐疑却温柔的神情。
　　很多话很迫切，挚诚，却说不出口。
　　“我……是真的要戒酒了！”讲完又觉得自己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完全不得要领。皱皱眉头又喊出声——
　　“还有，祝你……我是说，希望你今晚做个美梦！”
　　听到这句，戴珍珠耳环的美丽女人明显愣了愣。
　　随后她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
　　“知道了。”
　　====================


第二卷 .神圣之爱与世俗之爱 


第13章 夜灯
　　半月后。美院秋季运动会在即，夜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体育场到夜间只留两盏射灯。九点半夜幕降下，灯光不能到达的地方便是一片黑暗。
　　唐翘楚独自在黑暗中跑着，一边跑一边想昨天，又去东方酒店陪王秘书吃饭。
　　昨晚王秘书手脚收敛许多，看见她还一脸尴尬，目光一直回避，整个人如坐针毡。余宛兰还要似笑非笑地跟他分享，说送王夫人那串珠子她很喜欢，还问他什么时候把夫人也接来叶城玩玩，到时带她去这边最有名的佛寺拜佛吃斋。
　　不知为什么，王秘书当时笑得很难看。
　　然后，就在来跑步前，唐翘楚收到余宛兰发信息说王秘书终于答应帮忙牵线，带他们去宁城见陆先生了。
　　余宛兰很开心：“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电话里说。之后又问她最近想要什么，有没有在哪国有想看的展，或者是换辆车。
　　唐翘楚朝着灯光努力奔跑，却觉得自己身处在遍地诱惑不见出口的的迷宫，好像无论怎么奔跑都是徒劳。
　　未成为黎家四小姐前，宝诚在她看来是个多么厉害的名字，然而为了拿下项目，这样的宝诚竟还要余宛兰把她抛出去作为手段……
　　王秘书之上还有陆先生，宝诚之上，还有无数个宝诚……
　　再有钱有势，仍要服从于某个他人。这座围城的阶梯是无穷无尽的，她要爬到哪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呢？
　　她找不到答案，可是她又始终记得余宛兰的话，她说阿楚，我们一定活下去、过得好。
　　唐翘楚在黑暗中加速。
　　终于跑到有光的地方，能看见前面三三两两结队夜跑、身形模糊的人。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但也会带来困扰，比如眼下——
　　那个家伙是在她跑进第二圈时，突然跟过来的。
　　试着调速度，却怎么都无法把距离拉大一点。又一圈下来，身后人仍像个背后灵死死跟着她。
　　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跟那些疯狂的告白者相比，眼下这位的优点是低调且沉默。但这也让她没有了发火的根据，只能这么拖拖拉拉地继续跑……
　　终于到最后两百米。
　　冲刺过终点，后面那个人却超过她猛冲向更远，看上去是还要跑。
　　也好。起码不用再被跟着。
　　一边这么想，一边喘热气。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水，再无意识扯起领口擦擦唇角。
　　慢走着平息自己，就发现在前面不远处的灯下，那跟屁虫也停下了，现在正朝这边迈步。
　　刚结束剧烈运动，视线像一盘散沙无法集中。逆光的人就在这时朝她走来，令她突然升起心跳为来人而跃动的错觉——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身形也在灯光中慢慢清楚：原来是个女生，四肢修长，今天也是一件黑色短袖衫，不同的是今天这件衣服上有只裂口大笑的卡通猫……
　　是齐臻。
　　愤懑与烦躁瞬间消散。回想起刚才被这家伙追着跑的场景，反倒好笑。
　　抿住笑意，发现齐臻在几步外站定。虽然逆着光，但也能看清她的样子：双颊热气腾腾地红着，呼吸还未平定，神色又很是纠结，好像要她叫出一声学姐比登天还难。
　　急匆匆走过来，却半天打不出招呼。
　　忍俊不禁，便先上前一步——
　　“齐臻。”
　　对方明显吓了一跳，站得直直的：“学姐好！”
　　“干嘛这么惊讶？”忍不住调侃她，“刚才不是跟了我好几圈了吗……”
　　“……”
　　这个人的脸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生动的神情？而且无论是哪一种，都那么容易被看穿。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忍不住想逗她，再等着看她局促的样子。
　　这么想着，心中又升起一个主意，便一边擦汗一边偏头，轻声问眼前垂头不敢看她的女生——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宿舍？”
　　被这么邀请，齐臻慌乱地抬头。
　　忍住笑意，唐翘楚往前先走：“不要就算了。”
　　身后的女生连忙追上来。
　　***
　　从体育场出来在学校的小路上漫步，在这个像夏天的秋天。植物散发出的气味还带着盛夏的气息，夜晚的风中能闻到青芒、木棉、细叶榕夹杂的味道。跟身旁人聊一句，歇一句，聊食堂星期几的菜好吃，聊某某老师严格又无聊，聊新上映的电影，聊最近在听什么歌……
　　聊的话题多么纯洁无瑕，好像什么围城，什么迷宫，从来不曾存在。
　　好像这美丽的世界，是五彩六色的玩具堆砌而成。
　　说起来是聊天，但事实上她也好奇像齐臻这样的小孩喜欢吃什么，觉得哪个老师不错，喜不喜欢看电影，会听谁的歌。
　　像齐臻这样的小孩，像齐臻这样纯真不世故的小孩，像齐臻这样进了油画系，有天分又愿意追梦的小孩——
　　或者说，傻子。
　　总觉齐臻的画一定不差，虽然到目前为止，她才只看过她一副静物。
　　可是连阿Ken都夸她。
　　阿Ken对所有有好感的异性都不吝惜褒赞，但是在专业上他恃才傲物，绝不会轻易认可谁。
　　他却赞美齐臻。
　　其实第一次在东园后门见面时，她就在想这个人一定很喜爱油画。说喜爱或许程度还不够，要说热爱。只有热爱，才会有傻子一样的偏执，才会发着酒疯还在惦念要把眼前的景致画下来，且构成景致的要素缺一不可：
　　她走了，她还那么努力想把她追回来。就好像云、月、星辰和那一片花都走了，她也还是会把它们都追回来一般。
　　被她当成傻子的家伙在这时半仰着头，突然看着不远处的路灯发呆。
　　“你在看什么？”又忍不住对她好奇。
　　“树。”
　　“……树？”
　　“嗯。”
　　女生一边回应她一边往前走，离那棵树越近，她的凝望越深。终于，她停步。
　　“你看近灯光那一片……”
　　顺着齐臻的手，唐翘楚抬头。细叶榕的一簇枝丫伸向路灯，在橘黄的灯光下的轮廓清楚。有些飞虫围绕在枝叶四周，再后面是深蓝的夜空。
　　“我很喜欢那个，”齐臻的语气真诚又开心，好像孩子只给自己喜欢的人分享糖果，“我喜欢树在天空中被路灯照亮的样子。等到冬天天气冷了，灯的周围会看上去雾蒙蒙的。北京的冬天下雪，走在路上很冷，但是抬头看见路灯下的树的时候，会让我觉得很温暖。雪下来的样子很柔和，树枝的线条又很利落……逻辑很流畅的感觉，很干净。”
　　太奇怪了。
　　听一个才刚刚认识的人聊这样的事，而且对方的话明显词不达意，唐翘楚的心却浮动起来，或许是因为所见的光景是美的，身旁人口中的冬日是美的，雪是美的，灯下的树也是美的……
　　她词不达意想要传达的一切感受，她都明白。
　　跟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在夜跑后一起散步，途中停下，在一条小路上看树，一边看，一边想象北京的冬夜——
　　在像夏天的秋天，看到真正的雪。
　　她想，这是个还住在玩具城的人，还没有被卷入金钱与权力的漩涡，没见过余宛兰、黎佰豪、王秘书……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唐翘楚。
　　她还抱有一颗赤子之心，所以她才能心无旁骛地堆自己的积木，愿意去追月色，追花开，追一棵树在灯光下生长的模样……
　　她是真正的在追逐着美的人。
　　这样的人和在酒桌上高唱赞歌的王秘书之流不同，他们若心爱白雪，不会只是油腻地在嘴上说说——
　　他们会把自己的一身白骨埋进雪中。
　　又想起高更的画。记得他就画过下雪天里的树枝。
　　偏偏她最喜欢的一本小说，就是根据高更的生平创作。
　　“我觉得你很像一个终生跋涉的香客，不停地寻找一做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庙。”那小说里写。
　　真正追逐美的人，都在寻求着根本不存在的梦。
　　哈。她是多久没有像这样，纯粹地思考过美与跋涉的问题了。
　　问齐臻有没看过这小说，齐臻答没有。
　　“感兴趣的话，下次借给你。”
　　齐臻的目光从她心爱的景致上收回，惊讶地转向她：“学姐你说下次借给我？”
　　“对啊，怎么，你不喜欢读小说？”
　　“我……哎，”似乎怎么都无法说出违心的话，齐臻很是困扰，最终还是承认，“我是不喜欢小说，可是……我想要借学姐的书。”
　　分辨着其中区别，又想起之前齐臻说，对她这个人，她“很感兴趣”。
　　所以她这是收获了一名迷妹吗？
　　有趣。
　　好奇并且问了，是对的。对她的好奇像雪球越滚越大，她是雪花。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夜风从她们之间轻轻拂过。丝毫不知她心绪的人从旁自然而然地问她：“有首粤语歌的歌词里唱晚风中等你……是什么来着？”
　　这问法非常自然，好像她们相识已久。
　　可是晚风中等你……是什么鬼？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歌呢？谁唱的？”
　　“陈奕迅。”
　　陈奕迅哪有什么粤语歌是广东人不知道的？唐翘楚不信。“记得旋律吗？不然你哼哼看？”
　　齐臻回忆了一阵，哼起来。
　　听了一会儿，唐翘楚才终于辨出这旋律的轮廓，忍不住笑出来。
　　“这哪是什么‘晚风中等你’！”
　　“不是吗？？”
　　“不是！是‘蛮荒中等你’，蛮荒！”看齐臻奇怪，又用普通话解释，“野蛮的蛮，荒原的荒。”
　　这才明白自己听了个乌龙，齐臻不好意思地笑笑。
　　“某人的粤语学习看来还要补课才行。”
　　“学姐给我补吗？”
　　“要请我补课可是很贵的哦，学妹。”
　　“切……”
　　“你好像很喜欢听粤语歌。”
　　“……因为一个朋友喜欢。都是她给我推荐的。”
　　“那《梦里人》呢？也是她推荐的？”
　　“……嗯……”
　　“你的这位朋友品味不错嘛。”……
　　说笑间走到另一盏灯下。齐臻果然又不自觉抬头，看向有树荫轻掩的路灯。
　　她是有多喜欢那光景。唐翘楚不由地想。
　　逻辑流畅，很干净。一般人会这么形容树吗？
　　一般人甚至不屑去看。
　　她以前也是会这么去看树的，看它在灯光下变幻的色彩，然后画下它。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现在她会想怎样才能包装好它，然后卖掉它。
　　如果卖不掉，她会觉得它就是一把枯枝。甚至还会轻蔑地想，这看着真寒心。
　　她不打算当傻子，却在这晚久违地重温了一把旧梦，并且觉得透过傻子的双眼看到的那个世界真美。
　　又想起《梦里人》。曾经她觉得歌里那个独个看着夜灯的女人很寂寞。但是现在，她想，或许，她只是觉得那灯光真美。
　　不自知地温柔地看向齐臻，却发现她小猫短袖衫的领口那里线脱开了。
　　唐翘楚忍俊不禁——
　　从来没想过，歌中那个美丽的“梦里人”，穿的竟是破线的小猫短袖衫。
　　一般兀自好笑，一边抬手去合拢沿着肩线裂开的领口，齐臻却因为她突然的触碰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里坏了。”跟她解释。
　　听到这句，齐臻紧张地摸摸咧开的领口，瞬间明白了她的所指，害羞地捏住脱线的地方。
　　这么做的时候，她的耳朵又红了。
　　突然就想知道她那个浓眉大眼的男朋友有没有发现？她耳朵很容易红这件事。他知道她那里敏感吗？会常常逗弄她吗？在亲密的时候，会不会低声在她耳边说情话，随后轻咬她的耳垂，让她的耳朵红得更深、更烫些……
　　莫名升起的念头好像一头系石的绳，缠绕住心脏拖着她整个下堕，令她觉得胸口有什么塞住……
　　深重地缓一口气，唐翘楚别过头。
　　“你有很多黑色的短袖嘛。”随便找个话题绕开此刻纠葛的心绪。
　　“因为画画容易弄脏衣服，”齐臻答，“黑色比较看不出。”
　　可不是。
　　她以前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常常弄脏浅色的衣裙。
　　“都是在网上买的……质量比较差。”又听齐臻低声。
　　“多少钱？”把价格往低了估免得齐臻难堪，唐翘楚问她，“50？”
　　齐臻摇头。
　　“30？”
　　“……19。”
　　唐翘楚哑然失笑。
　　然而笑着笑着，她又突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逗笑，还是在心酸。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穿着19块钱短袖衫在路灯下看树的人，比坐在五星酒店里吃鲍鱼的人更加高贵。


第14章 TrueRomance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心潮起伏，便忍不住问她。
　　“什么事？”
　　“那天在餐厅后门，你躲在花树下干什么？”
　　“我想去画花的……”回想初见的窘态让齐臻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觉得躺着视角最好，可是后来你来了，又觉得画面要有你更好看……”
　　呆在黑灯瞎火满是蚊虫的地方，显得狼狈又奇怪，让人看着寒心。
　　却是在那里追逐美。
　　“不过，学姐你说粤语是真的很好听。”
　　唐翘楚回过神：“说的就像你听过一样。”
　　“我是听过呀。”
　　“？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粤语？”
　　“就是在花树那里呀。”
　　怎么可能。初见时她从第一句就听出她是北方人，完全没想过要用粤语跟她对话。
　　“你记错了吧。”
　　“没有，”齐臻认真，“你当时明明说过‘想做就去做’……”
　　“想做就去做”这几个字，齐臻是用普通话说的，导致唐翘楚反应了片刻。
　　所以，那个时候，齐臻连她对着花自言自语的样子也看到了。
　　难得地有些难堪，就听齐臻在身旁继续——
　　“想做就去做，有人爱茶煲。”
　　***
　　做驳船生意的懒鬼船头尺好赌，长年混迹唐人街。33岁这一年，过得奇怪又狼狈的船头尺迎来了他朋友的女儿十三妹。十三妹20出头，正是青春无敌的年纪，可以心潮一起就来美国投奔爱慕对象。船头尺看不惯她整天白日做梦，给她起了一个揶揄的绰号叫“茶堡”，粤语谐音trouble，制造麻烦的家伙。
　　可是，慢慢地，男人变得有些在意这个“茶煲”——
　　他甚至开始想为了她做一些不同的事，成为更好的人，连镜子上的座右铭都重新换过，用黑色记号笔认真在镜面重写三大目标、五大注意，“穿鞋要穿袜”，“拿了金卡拿绿卡”，“英语要讲grammer”……
　　“想做就去做，船头爱茶堡。”
　　最后两行，男人这么写。
　　——当时，她对着花树自言自语念出来的就是这句。
　　可是电影里，船头尺写完又踌躇。盯着镜面看了良久，最终还是自卑，把“船头”两个字擦掉，改写成了“有人”。
　　从“船头”，到“有人”，有名有分的爱意沉入深海，不留踪迹，成了无名无分。模糊了去路，就变得暧昧不明。有人爱茶堡，好像无论谁说起这句话，都是对号入座，无论是谁——
　　包括他船头尺。
　　然后，电影外。在叶城像夏天的秋夜，小她两个年级的学妹跟她说出了船头尺改过的台词。
　　所以1987年那部电影，她也看过；那天晚上她在花树前的喃喃自语，她也听过。再传达时，她甚至改了她的原话，就像电影中的男人用刷子擦掉了镜子上的字迹，再重新写上新的——
　　从有名有份，到暧昧不明。
　　从船头尺，到谁都可以。
　　她是有意的吗？知不知道这改变带来的微妙变化？刻意变换的主语中，会被会怀抱着目的？……
　　等等。
　　她为什么要去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对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大一学妹？
　　当然，她必须承认，跟她聊天很愉快。感觉会心又对味，好像是比照着她的喜好量体裁衣。
　　愉快的交谈有时只是一种感觉。比如1987年，明明双方都还没出生，却在十几年后都看过那年上映的那部电影，还知道个中细节，知道一句台词里词句变化……
　　同是那一年，陈百强唱了《梦里人》。
　　她说她也喜欢。
　　……
　　唐翘楚回过神。
　　是午后。前两天她的语言考试考过，正逢今日又开运动会，便想轻松一下逛逛影版。可是虽然人坐在电脑前，注意力却完全放空，脑海里反复上演的全是那晚和齐臻的事。
　　就连电脑旁放的，也想借给齐臻的《月亮与六便士》。
　　这么看来，这小说真是有个应景的名字，说的就是她和齐臻——
　　齐臻是纯粹雪白的月亮，她是带着铜臭的六便士。
　　唐翘楚自嘲地一笑。
　　也是这时，耳机里传来新消息提示音。打开一看，原来是独角兽跑到她楼里留言。
　　“起不来。”简单的三个字。
　　瞟一眼时间，两点过半。太阳都晒屁股了这家伙还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午睡，还是早上就没起来过。
　　“懒人。”
　　“我确实很懒。”对方大言不惭，“下午还有比赛，给我推荐首歌吧，让我清醒清醒。”
　　“什么比赛？”
　　“……合唱比赛？”
　　为什么是问号？就好像连自己要去参加什么比赛都很不确定的样子。或许是因为——
　　“你想浑水摸鱼？”
　　“这你也能知道？……所以我的歌呢？”
　　“没有。总让我给你推荐，都不见你把好东西分享给我。”
　　“……行吧，”那边一秒妥协，“那我把最近很喜欢的一首粤语歌分享给你？虽然是你给我推荐的专辑里面的。”
　　“也好啊。”
　　很快，独角兽把找来的音乐链接贴到楼里。
　　《天生地梦》这张专辑是09年出的。那时专门买回家，其实是为了其中的一首歌——
　　正是此刻男人推荐的这一首。
　　——会心又对味的人，这里也有一个。
　　可惜，他们都不会出现在她的未来计划里。
　　想到这里便恢复冷漠：“撤了。”随后拿着小说下楼，去参加运动会的下午场。
　　到体育场坐下没多久，就忍不住往油画系那边打量。反正也想散步，看到机会合适，便拿着书离队。
　　因为想散步，所以不是径直过去的，而是上阶梯出了体育场从外面的坡道绕行。
　　一边走，一边点开手机听歌。
　　这像夏天的秋天还未过去，抬头便能看见依然茂盛的树丛。又想起不久前的夜晚，齐臻和她走在这样的路上，跟她说着她古古怪怪的美学……
　　真想看看她的画。
　　这么想着，一曲结束。歌与歌之间，唐翘楚从坡道上朝体育场俯视。操场上传来哨声，加油声，嬉笑声……
　　那么热闹，那么多人。青春而纯粹，充满了年轻飞扬的张力。
　　突然就觉得这画面好像离她很远，让她一边看着，一边竟带着遗憾升起了怀念：怀念这绿茵，怀念这体育场，怀这炙热沸腾的声息……
　　她是什么时候，提前告别了纯粹与飞扬，穿着红裙踏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刚在心里惋惜，耳机里就响起她和独角兽都喜欢的那一首歌。
　　“教我如何亲近你？如树上住的画眉。曾路过什么小仙岛，可有一刹飞过那些小青草？”
　　听着这首歌，便开始觉得仿佛有人在旁。她迈一步，那人跟一步。教我如何亲近你？那人心里这么想——因为他的形象全部来自于她的虚构，所以连同他的心想她也听得到。
　　她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谁，却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被这像夏天的秋天的日照充斥着，怎么都看不清楚。
　　又或许，永远都看不清楚——
　　如果，他们一生都不见面的话。
　　“教我如何思念你？如月亮做的好奇。能令我什么都想知道，总有一刹看着我，或来自尘土。”
　　数十万小时后，我们都将化为尘土。可是即使我们落定在同一片土地，你也认不出我吧？
　　从开始到结束，都像这样看不清楚，我只是好奇，你会有一点可惜吗？
　　所以你对我好奇？来自于她虚构的身旁人笑了。为什么好奇？
　　撞羽，你为什么对我好奇？
　　“你追的壮天空，你捉的暖春风，你心思多到怎么细诉？”
　　有人跟你并行过三五十年，谈笑投机，觉得灵魂有时近到不分你我，却从未真正地“近”过。
　　这情感连思念都谈不上，毕竟连这个人是谁，你都说不清楚。
　　又或许，令人心悦的都只是幻影。他其实从来不曾存在。
　　“这感觉多好，知道自己不知道。但知是我，预知和你，会很好。”
　　唐翘楚停步。
　　这歌曲真甜美。像试探，又像在表白。
　　它的名字，叫《TrueRomance》。
　　真是叵测。
　　独角兽这个家伙，究竟为什么要分享给她这样一首歌啊。
　　分着神走到体育场这头，往下穿过观众席，一棵盛放的异木棉横亘在阶梯中。
　　阳光很好，花也在开。微风亲吻花树，浅紫色的花瓣落下。这一瞬间悸动的、飞扬的都落定，一片安宁里，那个面目模糊的人虽然不存在于她的世界，却存在于这一首歌中。
　　“怪我明明不是你，如命运画的距离，能令我什么都想知道。总有一刹了解你，或来自晨早。”
　　走下阶梯，便看见下面正比赛的班级。女子足球赛踢着半场，加油声正喧闹。观望着进操场走到场边，有认识的学妹招呼她。
　　摘下一边的耳机跟学妹寒暄片刻，就听学妹告诉她他们班穿红色队服。
　　然后，唐翘楚就看见那个她要找的人——
　　总是兴趣缺缺、懒洋洋的齐臻，今天穿着她讨厌的红色。是她讨厌的，却在齐臻身上绽放出完全不同的生动。
　　又纯粹，又飞扬……红色本应是这样。
　　原来她不讨厌红色，她只是讨厌那个穿着红裙的自己。
　　齐臻今天跑得格外勤力，却又不像是有胜负心，更像是专注于游戏本身的样子。红色让她看上去充满了年轻的张力，跟绿茵、体育场和炙热沸腾的声息一起组成刚刚才触动过她、令她觉得遗憾又怀念的画面……
　　那么热闹，那么多人。
　　她却好像只看见她。
　　被她注视的焦点此刻全心奔跑，带了一会儿球之后传给队友，对方却没能接好，被另外一队的人把球截出界。
　　足球朝着唐翘楚的方向滚来，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带到她脚下——
　　一片喧嚣中，她是夏景里最显眼那个。
　　齐臻瞬间便看见了她。
　　“最好抬头就有美丽一种，像泥地看画眉，未明白已妩媚。”
　　齐臻看着她。那注视好像带着很深的期待，甚至近乎乞求，好像知道暗夜就要来到，所以无比希望白昼再多停留片刻。光就要走了，所以要看着她。
　　就像那样一直呆立着，直到队友从后拍拍肩，齐臻才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终于拿出要重新投入比赛的劲头，却又还是恋恋不舍，再次回头冲场边的她挥手，随后对她喊出两个字。
　　一片喧嚣中，她怎么就是知道，齐臻说的是“等我”。
　　唐翘楚的心跳漏掉半拍。
　　是从哪一刻开始混乱的。她明明在惦念一个不存在的人，却把目光倾注在了另一个身上。这个人她才刚刚认识，是个傻子，而且稚气未脱，怎么看都像个未长开的高中生。
　　她却叫她意乱。
　　手足无措，却说不清此刻胸口的悸动是为了什么。意乱让她连等都无法再等。
　　托旁人把小说交给齐臻，唐翘楚转身离场。
　　走得远了仍不敢回头，好像一回头，就又能碰上齐臻炽热的目光。那目光中，藏着令她整副身心都为之荡漾的未知——正是那未知令她意乱，令她恐惧。
　　唐翘楚切歌。


第15章 过往
　　跟着方琳去学校外吃西餐那晚，方琳点了酒。等葡萄酒上来女人要倒给她的时候，齐臻想起自己跟唐翘楚说过要戒酒，便连忙摇手拒绝。方琳也就不强迫她。
　　方琳是楼上方会计的女儿，跟她自小一起在老居民区长大，很是熟稔。现在她在北京做奢侈品销售，也就是柜姐，这次是为了参加总部的培训来叶城。
　　“姥姥都给你带了些什么？”方琳一边切牛排一边问她。下午去接齐臻时，她把老人托付她捎来的包裹给齐臻。
　　“都是吃的。”齐臻答。
　　“确实该多吃点，”方琳看她一眼，“你瘦了，还晒得这么黑。”
　　“叶城热嘛。”
　　一边答，一边换她看方琳。还是一贯的浓妆卷发，穿红色高跟鞋，香水味很浓郁……
　　方琳的外貌只算中人之姿，却有一股风情。
　　可是这样的方琳搬到老居民区那年，还是个有些拘谨会害羞的小女孩。那时候，她带着方会计差她下来送的瓜果敲开齐臻姥姥家的门。
　　“当时我跟你打招呼、冲你笑，你都不理我，还一个劲后退，好像我要吃了你。”
　　微醺的方琳说着陷入回忆——这话题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
　　尤其今天她还喝了酒。
　　“小孩子的眼睛应该是清亮的，你却不，双眼无神，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除了画画。一画画，像变了一个人。”
　　“我啊，之所以会一直下来找你玩，是因为把你当成了哑巴，出于同情你知道吗？同情。所以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方琳大笑，“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跟我的第一句话说的什么，你说‘我也要’——当时，我正在啃卤猪蹄膀。第一次看你对除了画画之外的事感兴趣，竟然是猪蹄膀，哈哈哈哈……”
　　每次都是这样，非要津津有味地把这个当年的经典案例回顾完，方琳才会满意。
　　然而，齐臻却不记得这些。
　　因为年少一次事故，她的记忆不太好，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所以才被方琳当成了哑巴。
　　然而，那只是方琳的回忆。在齐臻的记忆里，跟方琳相关的记忆开始，则是在方琳搬来一年后的寒假。
　　那段时间，在老居民区附近，齐臻发现了一个停在坡道上的废弃排气管。
　　钻进那里，能看见围墙另一边的民居，是座普普通通有人间烟火的楼房，可是齐臻却觉得那光影真美，像着魔一样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
　　看的是冬夜里有灯光的窗口。有人上楼，灯光便一层一层亮起，最后一扇窗口点亮，终于回到了家；有人做饭，先是阳台设炉灶的地方亮灯，然后熄灭，然后客厅亮灯，开始吃饭；有人来访，屋中人的身影便急切地穿过有光的窗，打开门后，身影重合，是和来人紧紧相拥……
　　着迷于围墙那一头的新世界，着迷于与灯光融为一体的生活感，着迷于旁观与猜测……于是之后的半个月里，齐臻每晚都去那里。好像8岁那时候，她比现在还不怕孤独，也无所谓深冬夜冷——就是冷，才显得那些明亮温暖的生活片段散发出美。
　　那段时间，姥姥以为她每晚下楼，只是和院子里其他小孩一起玩，所以也没多过问。
　　直到有一天，北京开始下雪。
　　积雪的那天晚上，齐臻照例去排气管。结果雪又下了起来，并且越下越大。
　　可是她还没有回家，姥姥终于开始担心。
　　于是，就在齐臻出神看着雪中对岸的灯光时，有人挡住了她的视野。
　　“你在这干嘛？”突然出现的方琳又惊讶，又担心，“知道大家都在找你吗！竟然躲在这一个人不知道在干嘛，奇奇怪怪的！”
　　女生一边说，一边把她从黑暗中拉出来，拍掉她头上不知何时落上的雪花。
　　然而她却在想，原来从他人的视角看来，自己在这里看着光，是“奇怪”的。
　　对于方琳这个人有记忆，就是从那个雪夜开始。然而后来，跟方琳提起这件事，对方的回答却是——
　　“我怎么不记得？”
　　人的记忆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她划定的起点和方琳划定的完全不同。
　　事实上，她的记忆似乎是从8岁开始，才正式有了连续的篇章。在那之前，只有断开的画面。
　　正式篇的开头，是最后一次见三院的刘副院长。那个老头子问她最近画了什么画。她答，直升飞机。然后姥姥带她回家。
　　老人的手十分温暖，夕阳下，她牵着她回家。
　　在绘画上，齐臻有强烈的收集癖。即使是幼儿时代画下的涂鸦，她也一直留着。
　　可是后来，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从留下来的画里找到记忆里自己跟刘副院提过的那副“直升飞机”，不知是遗漏了，还是原本就未画过。
　　这也应了刘副院在她和姥姥走入夕阳之前，最后对她们说的那些话。他说人是会产生自我保护机的，记忆也一样。记忆这个东西，除了内在更迭，也受外力影响，比如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变换，酒精的虚化……
　　再比如遭遇事故、受到打击。
　　她的记忆是很是模糊了——无论对那架直升飞机，还是对母亲曾经伤害她这个事实。
　　母亲是齐家的老二，不像大姐那样雷厉风行，又不像老幺那样备受宠爱，自小就是循规蹈矩的人。成年后，在姥爷的安排下，母亲进单位顶替了他，并且跟姥爷同事的儿子相了亲。
　　工作谈不上称心，相亲对象却是称心的。抱着憧憬跟这个大她四岁的男人步入婚姻殿堂，次年便诞下一女，就是齐臻。
　　习惯了被规矩安排的母亲，也开始用规矩安排自己的小家。然而这个家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不能如母亲所愿——
　　父亲不喜欢她。
　　父亲是个英俊的男人，之所以晚婚到需要靠相亲来解决终身大事，是因为遇到母亲前，他曾有过一个心仪的对象。因为长辈反对，父亲没能与那个人得到好结局。然而对于这段有缺憾的感情，父亲始终没能放下，终于在结婚四年之后，跟那个缘分未了的女人重新走近……
　　母亲发现父亲出轨，是在一年半以后。从那开始，两个人经常吵架。
　　情绪更积郁的那一方必然是母亲，无处宣泄的时候，她就拿自己和男人生下的孩子出气——
　　矛盾不可能因此解决，于是，有了那个阴天。
　　那是姥爷离世不久后发生的事。那段时间，母亲整个人都很憔悴。
　　那一天外面阴云密布，房间很暗。母亲给她煮了最喜欢的番茄煎蛋面，奇怪的是她刚吃完，母亲就让她上床睡觉。
　　“不要怪妈妈。错的是爸爸，他不该背叛我们。”
　　临睡前，母亲这么跟她说。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姥姥临时打算来串门，她和母亲早就因为煤气中毒丧命了。
　　就是在被抢救过来后的那一段时期，齐臻讲不出话了。
　　得知自己的小孙女竟变得不说话，姥姥强行从女儿那里把齐臻接回了老居民区。带着她做遍了所有检查，却都没有问题。
　　病，是心病。为了治好外孙女的心病，老人把姥爷单位医院积累下的关系都托人问了一遍，最终找到了刘副院。
　　齐臻每周跟刘副院见一次面。除此之外，在刘副院的建议下，她还被姥姥带去了少年宫。姥姥牵着她把所有兴趣班都观摩了一遍，到了绘画班，她才站定。
　　齐臻再次开始说话，是进入绘画班的第二年。那年，她8岁。
　　也是那时候，父母最终办下了离婚手续。
　　法院把齐臻判给了母亲，对此自觉理亏的父亲没有异议——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过煤气泄漏或许不是偶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去想——除了母亲，和齐臻。
　　自尊心很强的母亲在离婚后让齐臻改姓了齐，并且拒绝了齐臻父亲所有抚养费。再后来父亲再婚了，很快有了一个儿子，生活美满。
　　母亲却还是一个人。
　　母亲的工作说轻松不轻松，说忙，又完全比不上社会上的医院。她每天上够钟点，然后回家，沉迷于电视剧，不跟任何人聊天。
　　她宁愿看电视，也不来看她。也许是因为齐臻从来不是那种令人担心的小孩，她学业不突出，但也不吊尾；也许是因为对于齐臻，她还存着心魔，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许是因为齐臻的眉目间，越来越有父亲的影子……
　　母亲不来，她也不去。
　　是母女，却从未亲近。
　　可是，时间会抚平一切。她当时年岁尚小，加上事故后有些后遗症，记忆力变得不如从前。所以后来再看回去，事故前的所有人生经历都变成了片段式，包括那个阴天——
　　她只记得房间很暗，吃了番茄煎蛋面……但是睡前母亲到底有没有说过那番叫人浮想联翩的话，却不确定了，更不记得女人当时看着她的表情是苍白还是忿恨，不记得之后的自己是如何恐惧，如何说不出话来，如何对人防备……
　　然而，尽管时间让一切死结都如云雾散开，她的性情还是起了变化。对人的感情尤其疏离，畏惧沉重的感情关系，畏惧像母亲对父亲那样疯狂的执念，畏惧母亲那句不知到底有没有说过的话……
　　无论是爱还是恨，她都只待它们是隔岸火光。温热来袭，温热散去，不过都是心潮起伏。那火光再动人耀眼，她都站得很远。这样，她才觉得安全。
　　所以，在那个房间很暗的阴天，她没有死，却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毁坏了。
　　“小臻，你在想什么？”
　　这么问她的时候，方琳在桌下用高跟鞋鞋尖碰她的小腿。
　　“……以前的事。”
　　“想什么以前？”方琳说她，“现在的生活不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美院不好啊？”
　　“好。”
　　“好在哪？”
　　“好在可以一直画画。”
　　方琳笑出声，“我还知道可以画画呢！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
　　夜间有晚风的小路，和清晨总是赶不上准点的那迟到的几分钟，食堂里熙熙攘攘的长队，喧嚣的体育场，到了十一月还在花时的异木棉，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窗户外的猫……
　　还有油画室的味道。
　　吊扇无法散热，有时令人烦闷。但有时又觉得这里阳光充足，能把落地窗照得一层不染，让人仿佛连穿过窗外青芒树林的风都能看见。
　　多喜欢窗明几净，好像北京那些无眠的夏夜。画得累了，便抬头看窗。透过阳台，看见窗外合欢树正在盛开。碰巧这时姥姥敲门，端进来切好的西瓜，让她不要忘了吃……
　　真奇怪。她竟然在新生活开始的地方，怀念起那个她那么想逃离的北京。
　　跟母亲说想读美院，是高二开学的事。原本她们像陌生人，从不交流想法爱憎。可是那时高驰来邀她去了画室，并且告诉她要想考美院，应当进画室做系统的应试培训。
　　画室需要交学费，姥姥的退休金不足以支撑这些。想考美院，需要母亲的经济支持。
　　然而，在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母亲翻了脸。
　　对于画画这样的梦想，母亲无法理解。不能循规蹈矩找一个铁饭碗，是她无法想象的。更令她厌恶的是，那个抢走齐臻父亲的女人就是个舞蹈演员——
　　“搞艺术的，没一个好东西。”
　　最终，妥协的是齐臻。当然所谓“妥协”，也就是不再在母亲面前谈画画的事，假装按她的安排为“考一所综合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而努力。暗地里却还是没有放弃。
　　给她最大支持的人就是姥姥。为了让她能去画室，老人给一个人打去了电话——
　　齐臻的父亲。
　　从父亲那拿到了钱，齐臻才能背着母亲去画室上课、为考美院做准备……
　　然而，母亲最后还是知道了。
　　那是今年一月，北京最冷的时候。艺考在即，齐臻放弃了去学校补课在画室集训。起早贪黑，一直画画，有时站着也能睡着，每月回一次家。
　　然后，那天休假，母亲反常地出现在了老居民区。
　　那晚母亲的情绪再次崩溃。不想从她口中听到各种各样伤人的词汇，齐臻径直逃回卧房。然而刚进门，她就发现了房间的异样——
　　她的画具、颜料以及从小到大悉心收集的所有画都不见了。
　　“你问那些垃圾？”被她质问时，母亲怒不可歇，嗓音尖利——
　　“扔了！全扔了！！！”
　　***
　　其实，在那个夏天的午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部电影她看得很认真，不少场面和对白都记忆深刻。
　　其中一句台词，尤其让她备受感触——
　　“画就是用来换钱的，它本身毫无意义。”
　　这话是画家那个精明的丈母娘说的。这么说的时候，她神情轻蔑，好像单是谈及绘画，都令她高尚的唇齿蒙污。
　　如果维梅尔的能“用来换钱”的画都是“毫无意义”，那么眼下她那些连钱都换不来的画呢？
　　当然是垃圾。
　　离开家的时候，齐臻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砸碎，还有母亲带着咒骂的哭喊。
　　但是，她没有回头。
　　气喘吁吁跑到垃圾处理区，那里空空如也。
　　“垃圾吗？运走啦。”被问及的时候，门卫这么答。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在每一个动人的此刻，那些令她心动的事物都在飞快消逝。藏匿在认知当中的鲜活的美在被画到纸上的那一瞬间便飞灰湮灭、永不复现，唯有有幸捕捉到吉光片羽的画纸成为标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画画这件事是有趣的，又是哪一天因它喜悦，因它沉醉，因它迷惘，因它苦涩……
　　喜悦有时，痛苦有时，但她渐渐明白，所以一切都是因为热爱。它们是她的朋友，她的骨肉，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脐带。
　　它们被当做了垃圾。
　　找不回来了。
　　那晚离开家，一个人在北京的夜失魂落魄，走到雪下起来，却不知道可以去哪。
　　最终，去了国贸等方琳。
　　国贸建成以来，齐臻还是第一次到这里。走到门口抬头看寒夜里壮观的建筑，灯光熠熠中，有雪正在落下。
　　干净又明亮。单是看着，都让她生出错觉，以为这雪夜是温暖的。
　　奇怪的是，她方才在垃圾区，面对着不堪和黑暗都没能哭出来，却在看见雪中这温暖堂皇、充满了光的建筑时，落泪了。这泪水不包含任何痛感或委屈，只出于感动。
　　为什么都那么寒心了，还能为美丽而感动。
　　一边感动，一边又觉得卑微寒心的自己是不配进入那里的。
　　可是，这干净又明亮的世界，总该有一处容得下她才对。
　　然后就想起了撞羽。想起夏天的时候，她们一起看《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那一晚，曾经谈及梦想——
　　“喜欢大海？”
　　“喜欢大海。”
　　“那来叶城吧。”
　　那个时候，撞羽说。
　　那么去叶城吧，望着飘落的雪花，她当时想。叶城有大海，叶城四季如春，叶城不会有这样寒冷的冬夜……
　　叶城不会下雪。
　　……啊，记起来了。
　　自己之所以会来叶城，也是因为唐翘楚。
　　“又发呆。”
　　刚想到这，就被方琳的声音把拉回现实，齐臻的思绪从北京的冬夜，回到叶城的秋。
　　油画室的味道，夜间的小路，清晨的几分钟，食堂的长队，体育场，异木棉，猫……
　　还有酒醉的夜晚。
　　在花树下，她跟梦里人遇见。
　　……
　　来叶城是对的。
　　此刻尚好，便不必回看。
　　***
　　晚饭吃完，齐臻扶醉成一摊泥的方琳进的士。
　　方琳醉了。她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买醉，开的那瓶红酒齐臻只喝了一点，剩下的被方琳喝掉大半。
　　坐上车后没多久，女人就靠着她的肩睡着。睡着了，却还亲昵地挽着她的手。
　　车沿着江边开。从著名的寰宇乐园经过的时候，齐臻看见窗外被彩色灯光装点得流光溢彩的观光塔，想起之前跟唐翘楚聊天——
　　唐翘楚说她在校外住的地方就在寰宇乐园附近。那里能看见江水，还能看见寰宇乐园的观光塔。
　　想到这里，便不再望高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江岸，想着会不会在哪一点灯光后，唐翘楚就在那里，此刻也在看着她？
　　又想起前几天电影社组织的社团活动。活动在一间清吧，说是一起看赖声川的戏剧，实则看的人少，喝酒玩游戏的多。
　　一片玩闹的嘈杂声中，齐臻却看那部戏剧看得入了迷。
　　戏剧的倒数第二幕，叫《最后的KTV》。女主角碰巧也和她一样，都身在一场心不在焉的聚会。其他人都在玩乐，唯有她们觉得孤独。
　　然而，跟齐臻不同的是，剧中的这个同样觉得孤独女人，说她打算去死了。
　　抱着这样的心境，女人在KTV唱人生中最后一首歌，还没好好地感受……还没跟你牵着手……还没，还没……
　　最后一首歌，唱得声嘶力竭，无限惋惜。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对那一个人留恋，唱着它的人却打算去死了。
　　从某处极深的所在蔓延出的彻骨的苍凉，像枯去的花枝或阴冷的蛇，从身后狠狠咬住齐臻的背脊——总是有这样的时候，明明在人群中，却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好像在冷风肃杀的夜独自站在散场的出口。
　　可是，散场后，她该去哪里呢？又是谁把她抛在了这里，忘记她也是期待被人需要的呢？
　　齐臻闭上双眼。
　　不行。
　　快一点。要快一点想一些温暖的、快乐的事情。
　　这么自我提醒着，脑海中就出现一个人。
　　一个美丽的、温暖的人。


第16章 高跟鞋
　　第一次跟这个人交谈的那天晚上，她们在宿舍前的岔路告别。那个时候，她忍不住对她说“希望你做个好梦”，她的回答就是那句在虚拟世界中，每当她说“祝你好梦”后撞羽一定会回复的，“知道了”。她说知道了，还说她住的城市从不下雪。
　　她可能就是撞羽，不足五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多难得珍贵，才可能遇见这样的一个人。
　　最近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运动会那时候。她来送一本名字里有月亮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小说她试着去看了，好难得看进去后，竟然比她想象中吸引她。
　　她还觉得这名字好像是在说她和唐翘楚——
　　唐翘楚是遥不可及又高贵的、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她是寒酸的、不被人需要的六便士。
　　不被人需要，就像那一天，在阳光与落英中，她的月亮明明拿着书站在那里了，却最终没有回应她的那句“等我”。唐翘楚没有等她。为什么。
　　还想着唐翘楚，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起哄。
　　在一片喧哗的酒吧中，齐臻睁开双眼。
　　在玩的是大话筛。这一轮万众瞩目的阿Ken输了，赢家是另一位师兄。这师兄说话向来不计尺度，这次也不例外。他问阿Ken最近一任前女友，某系的系花——“有没帮你这样？”男生一边说，一边猥琐地将握成空拳的手放到自己嘴旁。
　　听得懂的讳莫如深，听不懂的被好奇驱使、一直追问。最终惹得这师兄自觉出尽风头，把某种体位清楚明白地说出来，最后还加上一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
　　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齐臻厌恶地皱眉，却听阿Ken游刃有余地答——
　　“有咯。”
　　一阵嘘声。
　　“爽吗？”男生又问。
　　“技术还不错。”
　　“你主动还是她主动的？”
　　“喂，说好一个问题，问这么仔细，下次我办事要不要在旁边留个座位你啊？”
　　大家哄笑。一片笑声中，只有她心乱如麻。
　　也是这个时候，觉得唐翘楚仿佛就在这里，在她身旁，安静地坐着。她是那晚花树下见到的样子，穿深蓝色连衣裙，雪白又圣洁，但是她的神情看上去很失意。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因低级玩笑而哄然的人们，但也只是看着，一言不发地。
　　可是，无论她在意与否，唐翘楚都始终会成为某个男人的女友的，女友，或者前女友。像月亮一样的唐翘楚，会不会也会在某日，被像阿Ken这样的人像开玩笑一样地把她的隐私拿来当做谈资呢？将她赤【】裸地扣押在这里，锁上牢笼，任人肆意地评头论足……
　　在映上电视塔灯光的的车窗后，齐臻靠上靠背。
　　很疼惜，但是其实昨晚在酒吧里发生的一切，分明跟名为唐翘楚的女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偶然坐在那里看了场戏剧，剧中想轻生的女人唱有时候，有时候，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一直挽着她的方琳就在这时仿佛感觉到什么。睁开双眼，女人抬手温柔地拢她的发，好像在安慰一个哭鼻子的小孩，一边拢，一边轻声问她——
　　“小臻，你现在还是单身？”
　　“嗯。”
　　“进大学也不找男朋友？……你应该不缺人追啊。该不会还是只知道画画？”
　　齐臻不答话。
　　绕住她的腰，方琳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
　　“没有男朋友的话……女朋友呢？”
　　齐臻心震，抬头便对上方琳的视线。霓虹灯把女人的脸照得如梦似幻，一瞬间令齐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刚才听错，却又不敢再问一遍。
　　纠结着这个小插曲，到达酒店。方琳拉着她进电梯。门一关，女人就拥住她。
　　方琳是个喜欢向人撒娇的女人，无论对同性还是异性。
　　这么想着的时候，女人仰头，想要吻她的唇。
　　“躲什么？小臻，你不爱我了吗？”方琳醉醺醺地问。
　　齐臻却只是看向一旁变化的橙色数字——
　　“快到了。”
　　话音落，电梯打开。
　　方琳住双人间，同住的同事不在。关上房门，女人又凑过来想要索吻。
　　这家伙酒品一如既往得差。
　　躲过方琳，齐臻试着把她弄到床上。女人却不从，抱着她不放。
　　“今晚陪我。”
　　“不行，我明早还有课。”
　　“那如果明早没课呢？”女人借着醉问她。
　　“……也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因为中间那么多年，她们像一双姐妹，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方琳就像是她成长路上的引路人，比如初潮是什么，为什么会来，比如女孩子的胸部为何为变大，是该去买文胸了……那些母亲没有告诉她、而姥姥又因为后知后觉总是迟一步才告诉她的事，都是方琳告诉她。
　　比如初吻。
　　16岁那年暑假，有个晚上方琳跑来，喝得醉醺醺的，不知又被哪个男人伤到，妆也哭花了。
　　等齐臻画完画爬上床的时候，方琳已经睡着了。在她身旁躺下，却吵醒了方琳，让她半梦半醒间抱住了齐臻，并且吻了她。
　　第二天方琳起来，问齐臻昨晚自己是不是亲了她，齐臻答是。方琳又问她什么感觉，齐臻答没有感觉——她是真的没有感觉，不喜欢，也不讨厌。
　　方琳又问她是不是第一次跟人亲嘴，她答是。方琳听完灿然地笑了。笑完她又说这没什么，外国人还这样打招呼呢。一边说，一边又蜻蜓点水地吻了齐臻一下。
　　那个夏天，齐臻一直如此跟方琳无所谓地相处。但是夏天过后，方琳就找上了那个大她很多的男朋友，开始去国贸当销售主管，来老居民区也来得少了。
　　再后来，就是她的画被母亲扔掉那晚。
　　那晚，她站在国贸门外，在细雪中一边想着从未去过、不会下雪的南方城市，一边等方琳下班。几十分钟后，女人出现。赶来的时候她喘着白气，一边问她为什么这么傻在外面等，一边在意又心疼地扬手帮她拍掉头上的雪花，一如多年前的雪夜。
　　那个下雪的晚上，方琳又带她回了家，不过这一次回的不是老居民区，而是方琳自己的家。
　　在方琳家，她用了浴缸。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泡浴缸，在风雪里站了那么久之后，她觉得这浴缸真暖，让人充满了归属感。
　　洗完澡，方琳给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女人突然停手。
　　然后，她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那是个特别的吻。那个吻是不一样的。它不一样到以至于方琳刚刚吻完她，就落了一滴眼泪。
　　之前，在16岁那个夏天，借着各种各样的恶作剧，方琳跟她甚至做出过更亲密的吻。但是那晚那个吻是不一样的。在她和方琳的所有过往中，那个吻最特别——
　　它带着某种判别的气质，判别接下来的人生，她如何跟方琳相处。
　　落了一滴泪的女人吻完她后望着她，用一种令她觉得陌生又熟悉的目光。陌生在于她从不知道方琳会这样看着她，熟悉在于这种目光，她在母亲看父亲的眼眸中见过。
　　这目光让她瞬间产生了恐惧。
　　回过神来，方琳也愣住了，但是她很快一笑，藏起了自己的目光和秘密，又变得和往常一样。
　　跟往常一样的方琳问她，怎么这个表情。
　　齐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就听方琳说，你别误会，我只是心疼你画被扔了。我可不是什么变态，我不喜欢女人的。
　　然后，就像在排气管找到她那天一样，从方琳那里，齐臻又得到了一个他人的视角。
　　她想原来女人喜欢女人，是变态的。
　　可是，她并不觉得那变态，就像她不觉得一个人在排气管看灯光奇怪。这些话她那时没有同方琳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到处都是和她不同的人。
　　幸好，一直以来，比起人，她更喜欢画。
　　那个雪夜，齐臻没有再像往常那样跟方琳自然地睡同一张床，而是睡到了沙发上。
　　就是从那天以来，她再不愿跟方琳睡同一张床。对此她想了才明白：
　　她恐惧的不是女人喜欢女人，而是“喜欢”这件事本身。
　　“你看，你又是这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从回忆中回过神，女人醉眼朦胧地捧着她的脸，幽幽地说。
　　提不起兴趣吗？齐臻想。那自己面对唐翘楚时又是什么样子？也是提不起兴趣？还是无法自已、眼神明亮地追着她跑。
　　自己对唐翘楚又是什么感觉？喜欢？
　　她害怕“喜欢”，害怕人之为人、上浮于理性的肤浅的部分，很动物性，很低级。因为低级母亲才会变成那个阴天的样子，让她事到如今火光再动人，都只敢远远观望。所以她一定不是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很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迷蒙地想着唐翘楚，方琳就吻上她的唇。还想再深些，齐臻制止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借着醉酒，方琳真假难辨地抱怨。
　　齐臻不搭腔，闷着头想把女人扶到床上，却被方琳冲着脖子狠狠咬下去。
　　被咬的一声不吭，倒是咬的人先心疼，松口一拳打在她肩上——
　　“你是木头还是石头？”
　　依然不回应。终于，把方琳放倒在了床上。
　　本想就这么离开的。却看见女人就着高跟鞋踏脏了酒店洁白的床单。
　　要是姥姥在这里，一定会念这床单该怎么洗。
　　无奈地叹一声，齐臻皱着眉把女人的脚捞起来，帮她脱鞋。
　　方琳今天穿红色高跟鞋。鞋头尖，鞋跟细，像一把利器。
　　是在哪里看过，说高跟鞋这个单词在某个国家的语言里也有匕首的意思。它被女人们踩在脚下，什么时候需要，都能杀人于无形。
　　审美有时代限制，有朝一日，高跟鞋说不定也会当作成社会病态的标志受人唾弃。但是眼下，齐臻觉得它很美，带着致命的诱惑性。
　　也是这时，想到有月光的那晚。她在花树下睁开眼睛，便看见穿高跟鞋的美丽女人。
　　女人穿深蓝色连衣裙，失意又脆弱地望着花树抽烟——
　　那是她不能拥有的美丽，却总是令她心升疼惜。
　　很疼惜，以至于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她从未体会过的在意。这是她第一次除了画之外对谁这么在意。
　　如果今晚，在这里的是她……
　　唐翘楚的脚踝还要瘦一些，白一些。再往上连接着雪白的肢体，线条丰腴又柔软，升起又落下，弧度的光滑叫人根本不忍触碰……
　　却又很想触碰。
　　于是伸出手。她甘愿拜倒在她深蓝色的衣裙下，为她脱鞋。
　　想到美丽的女人，瞬间就好像吃了蜜糖，感觉又迷恋又疼惜。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心中一片春意悱然，便再一次跌入玫瑰色的网。风光旖旎，令人眩晕，好像胸口在被什么轻轻地咬，一口又一口，一万张小口……伤口不疼，伤口很痒，伤口酝酿出蜜糖，甚至酝酿出一个怪诞到有些恐怖的想象——
　　她想变成一张很软的毯子，让美丽高贵的女人穿着匕首一样的高跟鞋，从她身上踩过。
　　既然成了毯子，便再不分四肢内脏，全部揉到一处，软得像泥。高跟鞋踏在毯子上，就是踏着她的脊背，她的血管，她的心脏……
　　“你打算拿着我的高跟鞋看多久？”
　　齐臻回过神。
　　风花雪月刹那闭合，只因此刻在眼前的人并非她梦里那个。
　　看她恍惚木讷却又红着双颊的样子，一直幽幽怨怨的方琳终于笑了。
　　“过来。”女人说。
　　齐臻却好像没听到这话。放下高跟鞋便红着脸朝洗手间冲去。还没进门，先被方琳狠狠把枕头摔到背上——
　　“说要走，又给我脱鞋；让你过来，你又要走！真是变得一点都不可爱！”
　　完全未察觉方琳的怒气，齐臻意乱地开冷水。洗完脸后看镜中的自己，脸仍红着，目光也闪烁。
　　等到该干净的都干净，该整理的都整理，仍觉得有什么不对。
　　再一闻，原来是身上染了方琳的香水味。
　　不知为什么，今晚她很讨厌这味道。尤其是想到唐翘楚的时候。
　　她讨厌这味道，却想不出原因。
　　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境出来，就见方琳点了一支烟。
　　又想起梦里人。想如果此刻是她，这样长发对着她。
　　她也成熟，她也风情。但她和方琳完全不同。她是美的，却从不平铺直叙，她是谜题，是月亮和白雪展露秘密的时刻，诱动人心，却又圣洁至极……
　　像克里姆特笔下的《达娜厄》。
　　“我走了。”
　　捂住因为关于唐翘楚的想象而变得发烫的面容，齐臻开门。


第17章 一生
　　这夜唐翘楚从校外回来不想开车，便让流言中被当作金主的黎家司机送她回学校。临走前，司机提醒她记得把刚才从双子塔餐厅叫的点心带上——点心是打算分给室友们吃，以求她们八卦她时至少不要当着她的面。
　　提着点心经过教学区，又要经过那条走廊。最近走廊上的画又换过了新的。其中仍有齐臻的作品。画的依然是静物。似乎是午后的课桌上放着来了信息的手机，课本，还有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有和煦的光照，还有风，翻开的课本被风扬了起来，书页上画着一副人物速写……
　　干净又细腻，看上去很是养眼。
　　果然，她很有才华。
　　心中想着那副让她喜欢的作品，就在这时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却并不讨厌，甚至已经开始暗自假定这会不会是那个某某。
　　然而来人并不如她假定——
　　是阿Ken。
　　“看看这是哪位大小姐。”
　　唐翘楚扬扬嘴角，客套地说师兄好。
　　“遇见你真是好不易。”阿Ken说着殷勤地提过唐翘楚手中的点心。唐翘楚却忍不住在心里挑剔地想，你的手够不够干净，为什么不经同意就碰我的东西。
　　表面上却一字不提，依然笑着：“哪有多不易。”
　　“本来就是，因为你总是躲我。”
　　这结论从何得出？且不说这段期间她被余宛兰一个当两个使，根本没时间跟美院这班小男人周旋；问题是就算不躲着你阿Ｋen同你天天见面24小时黏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发生啊。
　　如此轻蔑地腹诽着，脸上依然保持礼貌美丽的笑，以至于男人把她的无言当作了默认——
　　“你觉得我很花心，是吗？”
　　“这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唐翘楚说，“你女朋友多，我男朋友也不少。”
　　阿Ｋen哈哈大笑：“不愧是阿楚。”赞完却又表衷心，“其实你不要看我这样，我对婚姻的观念其实保守得出奇。”
　　唐翘楚也一笑。“这么久不见，师兄一来就跟我谈婚论嫁？”
　　“因为我最近正在为此发愁。”
　　“是吗。”
　　“是啊，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你人还没毕业相什么亲？”
　　“她想我毕业就结婚。”
　　“可是你不想？”
　　“我也想啊。”
　　“那你发什么愁？”
　　“不中意相亲对象咯，”阿Ken认真，“我一想到要同这个人一生一世，就会选得好仔细。”
　　阿Ken说着展开了去，开始细数那几次令他无语的相亲遭遇。唐翘楚无心听这些，只是独自想着阿Ken说的那四个字，“一生一世”。
　　以前她在《简单记录》里推荐过一部电影，是法国的片子，叫《两小无猜》。电影的最后，男女主角跳进了废坑当中，一边接吻一边任水泥浇灌他们，浪漫至死。
　　“真恐怖。”当时，独角兽在跟贴里这么回复她。
　　“哪里恐怖了？”她奇怪，“明明很浪漫。”
　　独角兽却说：“我只觉得很可怕。”
　　唐翘楚想不通：“你怕什么？”
　　想了很久，男人回答她：
　　“爱情和永远。”
　　“师兄……”想到独角兽的话，忍不住开口问身边同为男性的阿Ken，“你都不害怕永远吗？”
　　“不怕啊，”奇怪唐翘楚竟会问这样的问题，阿Ken十二分认真地回答，“永远这个东西不是全人类都向往的吗？”
　　“爱情上的永远呢？为什么你那么自信能跟某个人一生一世？”
　　“我信基督的嘛。教义教导我们要从一而终。”阿Ken答，“除开教义不讲，你不觉得爱情上的永远很浪漫吗？”男人说着看向她，“你不觉得我好久没拍拖了吗？”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这几个月明明是新生进校的时期，大情圣阿Ken却没搞出什么动静。
　　“我不交女朋友，是因为我始终还是放不下一个人，我真的好想同她一生一世。”
　　知道阿Ken指谁，唐翘楚不搭话。
　　“你不问我放不下谁？”见她不接梗，阿Ken主动，“阿楚，我还在等你。我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一直空窗，但是你越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别抱无畏的希望。”唐翘楚玩笑的口吻中带着冰冷，“我不介意再多拒绝你一回。”
　　阿Ken做一个心脏被射中的夸张动作：“唐翘楚，你能不能哪怕一次对我温柔点？”
　　“抱歉哦师兄。”唐翘楚美丽地笑。
　　虽然如此，她还是想相比之下阿Ken都算长情。男人都是不肯等的。跟学校外那帮油腻的中年男人和浮夸的二世祖相比，阿Ken实在算清新到不行，过了三年还能来说放不下她。
　　他真的是男人中稀缺的异类吗？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表面花心，内里却古板，打定决心一定要寻找到爱情上的永远，想要找到对的人，跟他一生一世。
　　“阿楚，我有点事走先。”
　　行到便利店附近，阿Ken突然露出一脸吃坏了肚子的神情，这么对她说完，便不顾形象仓皇而逃。正在奇怪，便见前面便利店门口站着的女生中有一个她认识，是她部门里那个一直很黏她的后辈何妮娜。
　　瞬间明白了什么，就见何妮娜像自带雷达一般，立刻双眼放光、精准定位地朝着男人逃跑的方向狂奔——
　　“阿Ken师兄！”
　　难得见阿Ken被谁降成这样，不禁有些好笑。随后要离开的，却被她隔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发现灯火通明的小店里，齐臻在。
　　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出神地望着里面的人，蓦地想起这幕以前也发生过。
　　之前，她也在这里看见过齐臻。
　　那个时候，她们还没能正式相识。可是也是这里，她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她在外面，她在里面。
　　突然就升起某种类似预感的情绪，像刚过雨夜的春草肆意疯长。这预感拉响警铃，告诉她说她和齐臻会纠缠又分裂，并且总是隔着什么遥遥相望。
　　被无端升起的预感警告着，唐翘楚推门的手静止。
　　于是，继续只是看着在门里的齐臻。此刻齐臻正面无表情地选东西，穿的又是一件黑色短袖衫。
　　每次在这里遥望她的时候，都会看到她这副样子，那些令唐翘楚觉得熟悉的生动的部分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冷感的、淡漠的一面。
　　然而一旦跟自己接触，齐臻的这一面又会完全消失，变得热情又慌乱。
　　齐臻为什么会这样？
　　她又能跟这个毫无城府、亮堂得像月光一样的小女孩发生什么分裂？陷入什么纠缠？
　　胡思乱想间，就见齐臻已经选好了物品站在收银台。也是这时，唐翘楚发现她穿的又是那件小猫短袖衫，再看她买下的东西，更觉想笑——
　　放在收银台上的赫然是三罐菠萝啤。
　　她也看《秋天的童话》，她也听《梦里人》，她说想做就去做，船头爱茶堡……
　　每一个细节，都好像都是比照着她的喜好量体裁衣，令她嗅到这个人灵魂的香气。
　　会心又对味，所以刚才在校门口，她才会希望跟着她身后来的那个人，是她。
　　想到这里，唐翘楚推门。
　　“呃……”刚和她对上目光，对方果然就又开始慌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被逮个正着。
　　“又说要戒酒？”开口便挤兑她。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齐臻的双颊迅速地红了。烧到耳尖。
　　该准备的论文也还要修改，余宛兰给她揽的宴席也依然不能推脱。要做的事那么多，时间那么少，然而她蠢蠢欲动的情绪却在血液经过的每一处叫嚣，就像倾盆夜雨下到晨早，令得春草止不住地疯长……
　　耳边的警铃再次尖利响起。然而最终，唐翘楚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齐臻，等我。”
　　***
　　买了汽水。结账时被她发现店里有她从没抽过的三五牌香烟，鬼使神差，突然想拿一盒——
　　独角兽的头像就是这个。
　　“原来你真的要抽烟。”刚走出便利店齐臻就开口。
　　“不然呢？”
　　“不然……就可能是我那天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不是幻觉。那天就是因为想抽烟，才会一个人跑到东园后门去，在那里跟眼前这个眉头大皱开始说教的家伙遇见——
　　“我姥姥说吸烟有害健康，肺会变黑，牙齿会变黄，皮肤也会变差，而且……”
　　“所以呢？”忍不住打断她，“要跟我绝交吗？”
　　“绝交？”齐臻看上去有些惊讶，“我们已经在交往……呃……”词不达意的动词刚说出口，齐臻就意识到有歧义，连忙收回——
　　“不是，……我想说的是，你把我当做朋友吗？”
　　小心翼翼。很珍视的样子。
　　她的耳尖还在红着。
　　唐翘楚嘴角轻轻上扬。
　　果然，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总是会变得愉快。
　　因为愉快就又想欺负她：“我把你当做朋友，而不是要跟你谈恋爱，真是不好意思哦小妹妹。”
　　“……我错了……”
　　“你哪里会错？醉酒可耻小姐。”
　　“……我真的错了……”
　　……
　　抬着杠，路过体育场。
　　“学姐，”就在这时，齐臻小声叫住她。
　　“嗯？”
　　“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体育场坐坐？”
　　***
　　进体育场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有一对情侣从里面出来，自她们身旁经过。走着路也亲亲我我，完全不顾及周围有没有人。
　　让唐翘楚觉得尴尬的是女生短裙。那短裙不小心卷上去了一个角，裸露的大腿往上能看见一抹浅色，应该是内裤的花边……
　　就像是刚刚被掀起，忘了放下来一样。
　　明明光线不算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她发现了。
　　那对情侣却全然没有觉察一般。
　　早听说体育场夜间的看台是情侣们的野战场。其实，平时夜跑经过看台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个瞬间，唐翘楚假想着，会不会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人正在夜幕的遮挡下沉浸于爱欲中……
　　心猿意马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再看。女生的裙子依然那么卷着。
　　连忙别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就看到走在前面的只穿了短裤的齐臻。
　　暴露在视野里的双腿很白皙，腿型比刚经过那个女生更漂亮，又干净，又修长……
　　唐翘楚停步。
　　“还是不去了。”脑袋里塞进了莫名其妙的东西。再说要是待会儿真的被她们撞到野战现场，怎么得了。
　　“为什么？”齐臻的语气里已听得出失望。然而过了片刻，她就像明白了什么一般，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学姐，你该不是……怕黑？”
　　“你才怕黑！”
　　呛完声，好胜地把齐臻丢在后面，抢步先走进失光的甬道。
　　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安静。到整段路最暗的地方，身后依然没有动静。心开始忍不住发毛，终于出声喊她的名字：
　　“齐臻？”
　　耳旁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随后，一双手从后稳稳扶住她的双肩——
　　“在。”


第18章 一秒
　　带着轻微回声的甬道此刻有风穿过耳际。感觉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碰到她的颈背。把握着她双肩的手没有放开，传来一阵阵温热。好像有这双手在，她就什么都不会害怕。黑暗也好，未知也好，那令她警铃大作的预感也好……
　　纠缠也好。
　　可是，她们会陷入什么纠缠呢？又会因什么分裂？
　　明明此刻她只感觉到稳定，还有无尽的温柔。
　　在温柔中，唐翘楚回想起一些感受。那感受或许并没有真实存在过，只出现在她想象中的世界里——
　　在不存在的世界里，某个夏日的午夜，有个人陪她看了一场电影跟油画有关的电影。一边看电影，一边同她交头接耳、轻言细语，好像稍不留意，就能碰到他的手指。一碰到，又马上缩回手……
　　感觉既温柔，又甜蜜，却只藏在黑暗里。
　　还有另外一件事，一个秘密，一个念头。一个她埋在最隐蔽处的念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以至于活在这世间的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主动去记起那里曾埋过秘密——
　　那是跟一个二世祖交往时发生的事。当时，唐翘楚陪他去纹花臂。
　　明明是跟着去的，却被纹身店里那些绘在肌肤之上的美丽深深吸引了。
　　店主是个女人，长相很普通，但她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所有纹身都是她亲手绘的——
　　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唐翘楚都印象深刻。
　　花臂要分几次才能完成，纹身还没做圆满，唐翘楚先跟二世祖男朋友分了手。
　　之后又过了一年，某一天，在《简单记录》，有人留言给她说最近做了纹身。她便突然又想起那个店，那个女人。
　　最终，无法克制自己的心绪，硬是去那条街找出了那个店，故地重游，并且最终让女人帮她做了纹身——
　　对于有才华的人，她总是很难抗拒。
　　唐翘楚的纹身就纹在胯骨旁边。胯骨虽不算女人最隐蔽的部位，却也相当私密。通常来说，如果某人能直接抚摸你的胯骨，那你跟这个某人的关系必定不同寻常。
　　然而那一天，在纹身店，她让店主抚摸过它。
　　安排她躺下后，女人用细长的手帮她褪去衣裤。完成消毒，便开始在的她胯骨旁勾线，做影，修色……
　　整个过程中，女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唐翘楚，或者说，看着她肌肤上即将绽放的花。
　　女人隔着橡胶手套触碰着她，在临近她最敏感、最隐私的地方慢慢移动……
　　却不对她这个人倾注任何感情。只看着她身上的花。
　　尖锐的针尖刺破皮肤，带来阵阵噬咬的疼，密密麻麻，时轻时重。
　　在这样疼中，唐翘楚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是她一生当中至今为止只升起过一次的念头，让她好像站到了悬崖边上，觉得恐惧，却又觉得自由——
　　那个奇怪的念头是：她想扯下女人的口罩，然后跟她接吻。
　　因为这样，女人就会看向她了。
　　这件事情唐翘楚谁也没有告诉过，因为对此她无法解释。但是后来她又想，那不过是在一秒钟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而已。
　　温柔的，甜蜜的，被埋在黑暗里的一秒钟。当刺青店的女人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她时，纤长的手指在她胯骨间掠过，令她的心在那一个瞬间，被某种异样整个拢住，让她忘却呼吸……
　　隐秘又深邃的一秒钟，带着电光火石。
　　……
　　分心地回忆着不曾存在的亲密感受，再挖开她藏到深得自己都忘记了的的念头，唐翘楚心猿意马，恍惚又彷徨地地跟着齐臻坐到看台上。之后很久都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身旁人。
　　看着她，心中充满了疑问，无论是对纠缠、分裂，还是对温柔、甜蜜。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感受和念头会因为齐臻浮现出来，明明齐臻只是在甬道里扶住了她的双肩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也是这时，发现自己手里的提袋早就被齐臻分担着提过了一个。刚才她问要不要帮她提，她便想也没想就把点心递给她。为什么对这个人自己完全不会强迫症犯，去挑剔一些有的没的，反倒是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贴心可爱？
　　引起她困惑、让她心中充满了疑问的源头，此刻却并没有看着她。只是自顾自打开菠萝啤仰头喝一口。喝完又一脸满足朝向她，问了她一声。得到许可后，齐臻乖顺地拿过她的汽水帮她拧开，再回递给她。
　　她知不知道，她有一种令人舒服到不自然的妥帖？
　　这妥帖是天生的？还是被谁培养出来。
　　“学姐……”被她观察的人在这时终于企口，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在盯着我看？”
　　被这么点破，唐翘楚心中一阵波澜，但她表情仍装得镇定——
　　“我只是在想，这个小妹妹究竟什么时候还我小说。”
　　“啊……”
　　“啊什么啊，你根本还没开始看，对吧？”
　　“……因为小说真的很难读。所以如果是传达一个故事，我一定会选择影像类的。”
　　“那把书还我？”
　　“不要……”声形焦急，“我、我会努力看的！”
　　于是又愉快起来，想自己真是恶趣味，怎么就那么喜欢看齐臻乱了阵脚的样子。
　　“我都才知道你认识班……我是说任晓晴。”又听她说。
　　美院艺术团今年也招收了不少会乐器的新生，但大多数精通的是钢琴、吉他、架子鼓之类的西洋乐器，会民乐的只有一个，就是油画系的任晓晴。她弹琵琶，任晓晴弹古筝，难得的是大家的技术都不错，能搭得上彼此，加之任晓晴是叶城人，所以熟络起来。
　　运动会那天，在操场，主动跟她打招呼的油画系学妹就是任晓晴。小说也是托她转交给齐臻。
　　“对啊。”唐翘楚答，“晓晴的古筝弹得很好。”
　　“但是她跟我说你的琵琶弹得更好……还说你们会在元旦晚会上合奏。”
　　“元旦晚会上不上，还不确定。”要看之后够不够时间排节目。不过既然都说到这里，自然就想要确认——“如果到时候我要表演，你来看吗？”
　　“当然！”眼神虔诚。
　　就像只小狗。
　　“这个是什么？”穿着小猫短袖衫的像小狗的家伙，突然对她打包带回那份点心起了兴趣。
　　“点心。”唐翘楚答，“还热着，吃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打开食品袋，便见齐臻很是好奇地靠近往里看。
　　“会不会有萝卜糕？”
　　“有啊，”唐翘楚答，说着打开其中一个餐盒，叉出一份来递给齐臻。
　　接过刚咬一口，齐臻就惊呼起来：
　　“是咸的！”
　　“不然呢？”笑她，“第一次吃萝卜糕？”
　　齐臻咬着点心点头。“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这个，但是她说是说在甜品店吃，所以我一直以为它是甜的。”
　　唐翘楚想到什么：“该不会是上次说喜欢《梦里人》那位朋友？”
　　齐臻吓了吓，但还是答，“是。”
　　“叶美的？”
　　齐臻似乎在犹豫什么，回避她的眼光不敢看她：“……嗯。”
　　“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哦，竟然是个女生啊。
　　“任晓晴？”
　　“不是的。”
　　不是的，那么又是谁。
　　却再没下文。
　　心绪莫名因此拧成了结，表面上却笑得漂亮：“有趣，真想哪天也认识下她。”
　　心口不一的话刚说完，烟瘾就被勾起来。
　　“介不介意我抽支烟？”
　　“不介意……”齐臻答，“不过抽烟真的……”
　　“有害健康是不是？”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烟衔住，唐翘楚敷衍——
　　“知道了。”
　　打火机的亮光熄灭，这支烟便燃起。烟雾缭绕中，唐翘楚想要离这个不喜欢别人抽烟的家伙远一点，免得烟味烦到她。
　　如此便往一旁挪动了些，灯光也跟着变换了角度。再看向齐臻，便发现她脖颈上有一处适才没有看到的痕迹。
　　好像是……牙痕？
　　望了又望，终究不太确定。好奇病又犯。“这里这么了？”一边问一边摸自己脖颈对应的位置。
　　齐臻一脸茫然。
　　“好像被谁咬了，”唐翘楚看着那牙痕说，“是你那个长得像新疆人的小男友？”
　　这才恍悟到唐翘楚在说什么，齐臻连忙捂住脖颈：“不是男友，高弛只是我高一的同班同学而已。”很是慌张，好像生怕她误会，随即才又小声，“而且也不是他咬的。”
　　“那是谁？”唐翘楚问，“狗？”
　　“是以前住楼上的姐姐。她昨天来看我。”
　　又是女生。
　　刚才的心结还未过，现在又来。唐翘楚多少明白自己不快在哪——
　　好像是专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另一个人连招呼都不答就拿走。
　　“你做了什么不乖的事情，让别人气到要咬你。”
　　“我没有，”齐臻皱皱眉，很是困扰的样子，“是她喝多了。”
　　哦。还是个爱耍酒疯的姐姐。
　　想到这里，唐翘楚吐一口烟，对齐臻扬扬下巴——
　　“手拿开。”
　　齐臻听到这句愣了愣，但是随即乖顺地挪开捂住伤痕的手。
　　如此，唐翘楚便又看见那浅浅的印记。
　　下意识地抬起未夹烟那支手伸向齐臻，随后一边像逗弄小猫一样摩挲她脖颈的伤痕，一边问：
　　“还疼吗？”
　　被这么突然抚摸，齐臻整个人惊讶又羞涩，震然到答不出话。
　　这样才对嘛，唐翘楚想。
　　这才是迷妹该有的样子。
　　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抚摸女生已经快要痊愈的伤痕——
　　“看来不疼了。”


第19章 一个亿
　　也是这时，才又发现一件事——齐臻的这件小猫短袖衫的领口竟然没有再开裂了。
　　有些不确定，便又把手从脖颈移到肩线，反复地用指尖探究，发现真是被缝合了。
　　“我把它补好了。”知道她在疑问什么，齐臻说。
　　唐翘楚惊讶：“你自己补的？”
　　“嗯。”
　　19块的短袖衫，竟然还值得她去补一补。
　　内心因此流过一阵温热，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在女人街余宛兰也给她补过旧衣服。
　　那些她曾经憎恶和厌烦到极致的旧日子，现在却被她藏在内心某处极小心地珍惜着——
　　她才不是什么大小姐。真的大小姐不会因为缝缝补补动容，更没有廉价的过去可回忆。
　　唐翘楚收回手。“没想到你还会做针线活。”
　　“姥姥教我的。”
　　这位姥姥还教你吸烟有害健康。在心里这么笑完，问齐臻：“跟姥姥很亲吗？”
　　“嗯，她把我带大的。”
　　那一手把她带大的老人一定很爱她，唐翘楚想。
　　因为爱，才能把齐臻造得这么柔软纯粹。
　　“学姐不会缝这些吗？”又听柔软纯粹的小女孩问。
　　“不会。”
　　“那以后如果你的裙子哪里破线了，我可以帮你缝。”
　　这么说的时候，齐臻完全没有看她，垂着头，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唐翘楚不答话，杵灭烟头。
　　随后是一阵突然来的沉默，沉默中，一旁的齐臻拿起菠萝啤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喝完又望起夜空。望着望着，有了些许醉意的女生干脆放下手中的啤酒，整个人躺倒在台阶。
　　“真美。”只听她对着夜空感叹。
　　唐翘楚闻言抬头，才发现她们头上原来正是那棵长在阶梯中的异木棉。星光之下，浅紫色的花静静地盛开。
　　“真可怜。”又听齐臻说。
　　“什么可怜？”
　　“那些花。”
　　“为什么可怜？”唐翘楚奇怪，“你不是才说它们真美吗？”
　　“只是现在很美……但是很快就要落下了。”
　　唐翘楚一笑。“你怎么跟林黛玉一样伤春悲秋。”
　　“我只是觉得花落下后会变得很丑，好像腐烂的尸体一样。”齐臻说，“如果我是花，我一定会因为失去美丽而难过。”
　　这是个有些恐怖的形容。但是唐翘楚明白齐臻害怕的是什么。看着仍在天空中尚且保有美丽姿态的花，唐翘楚企口——
　　“齐臻，没有什么可以永久。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会面临生老病死、变得丑陋。所以人们才会画画，才会试着去捕捉所谓的‘孕育最丰富的那一顷刻’，不是吗？”
　　身旁躺着的人对此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夜空。
　　也是这个时候，唐翘楚突然也想要做一件事：她也想躺下试试。
　　虽然总觉得这台阶很脏，坐的时候还垫了纸巾；虽然今天为了赴宴，穿了新衣裙；虽然她从来没有跟谁一起在这里躺倒过……
　　但最终，她还是躺下了。躺在齐臻身边。
　　刚躺下，就觉得身旁的女生震了震，随后往旁紧张地挪动。在她面前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好像某种敏感的小动物，又像一颗害羞草，一触碰，就会整个闭合起来。
　　可是她越封闭退缩，就越令她想要触碰。就像对待一朵含苞的花，要它的花瓣因为挤压散发出更加馥郁的芳香，却又不要它破碎。
　　她并不想要她破碎，相反，她很珍惜她。就像她想珍惜一颗赤诚的心，珍惜一段旧日子，珍惜一颗带着目的的种子，来这世间寻找不存在的梦。
　　刚这么想着，就听这个人唤她——
　　“学姐……”
　　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磕绊了半天，却问出一个极煞风景的问题——
　　“你跟阿Ken师兄……在交往吗？”
　　？
　　瞬间败了兴致。
　　她为什么也会问这样八卦的问题？
　　再看看齐臻，明明向来兴趣缺缺，现在却一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在意的神情。
　　难道她喜欢阿Ken？
　　不知为何心烦意乱，以至于想要进一步验证：“我们是在交往。有问题吗？”
　　齐臻的眼神瞬间黯淡，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这也太明显了。唐翘楚想。经历了那么多新学校、新家庭，见了那么多人前人后的嘴脸，小女生的恋爱心思在她这从来藏不住。比如那个何妮娜，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她来跟她结交的原因不单纯，其中一个就是为了能从她这里找突破口，亲近阿Ken。
　　跟半桶水小心机的何妮娜相比，眼前这位学妹就更容易被看穿。她太纯真，完全不懂得掩饰，言行表情都在暴露心声，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正在倾慕某人。
　　她可爱，有趣，又有才华。可惜年纪轻轻就瞎了，竟然看上那个花心的阿Ken。
　　想到这里，唐翘楚的语气不自觉地冰冷：“骗你的。我对阿Ken没有一点兴趣。”
　　“真的？”女生马上一副活过来的样子。
　　“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总是兴趣缺缺的家伙笑了。
　　刚才还一脸死相，现在就欢欣雀跃。
　　不是喜欢是什么？
　　“那学姐……你最近都和谁恋爱？”
　　这又是什么问题。
　　话题突然转向，让唐翘楚有点摸不着脉络，但她还是答：“我单身。”
　　至于单身的原因，则是因为终于得到了在黎家的圈子里交际的机会，所以想整理下风评，以便钓个金龟婿——要是说出这个，齐臻小朋友会瞬间幻灭吧。
　　不知她内心小九九的齐臻却在这时松了口气：“我就说。”
　　“你就说什么？”
　　“我就说你没有在跟谁恋爱。”
　　“谁说我恋爱了吗？”
　　齐臻沉默半晌。
　　“……他们说的。”
　　哦，“他们”。
　　原来阿Ken只是个开胃菜，眼前这个小朋友一反常态挖空心思想要跟她核实的，是他们口中那个“她”。
　　所有流言的来源，从来都是“他们”。他人即地狱。
　　她不过也和他们一样，带着好奇，想要凿开她的背脊骨。
　　“他们还说了什么？”忍不住生气。
　　齐臻没有答话。
　　“我问你他们还说了什么？”
　　齐臻还是不开口，脸色却很是为难，一看就知道她没从“他们”那里听到什么好话。
　　唐翘楚总是能把表面风光做得完美。她有一万种方式用漂亮的笑容带过一切，端庄典雅地把鄙视、刻薄和骂娘都在心里藏得滴水不漏。然而这个夜晚，她却发现自己变得敏感失控。丢了风度理智，口不择言对着眼前心无城府的女生直接问出心声，甚至是带着愠怒的——
　　“他们说我是狐狸精，对吗？说我只是玩玩？还是说我被包养？你想问的不就是这些？”
　　齐臻皱起了眉头，看上去不开心。
　　“那……你究竟有没有被包养……”良久后，她问。
　　唐翘楚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被包养管你什么事？”
　　齐臻的头垂得更低。
　　“我不想你这样。你是这么好一个人。”
　　来了。
　　终于挖掘出阴暗面后的虚伪的关怀，连台词都没带变的。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催促散场了？跟她分开，等她离去，然后马上掏出手机，兴奋地把“唐翘楚这个狐狸精真是被包养的”这新闻传给一百个人？
　　然而眼前人却很奇怪，似乎并不急着散场，依然躺着不动，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多少钱……”然后，就听她小声嘟囔。
　　“什么？”
　　“我问，要多少钱才可以包养学姐。”
　　“管你什么事？”终于忍不住怒气，“挖出细节来跟人八卦更有成就感？”
　　“不是为了八卦……”
　　“那是为了什么？”说到这唐翘楚嘲讽，“你想包养我？”
　　哪想齐臻竟然答——
　　“嗯。”
　　唐翘楚气急反笑。
　　到这里，事情有些变质了。
　　很明显，这个在玩具城里被爱保护着的纯粹小孩此刻把流言都当真了，以为那些事她真的做过，所以才这副丧家犬样子。
　　他们虚伪地对她说“不想你这样”，只是为了从她那里套取更加阴暗的秘密。齐臻却不是的——
　　她是真的在担心她，或者说，同情她，同情到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才能帮她赎身……
　　真是感天动地。
　　尽做些蠢事。
　　“一个亿。”
　　“什么？”
　　“你不是问要多少钱才能包养我吗？”唐翘楚说，“一个亿。不接受分期，一次性付清。”
　　分明是说出来的气话，对方却听笑了。
　　“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原来并没有人包养学姐。”
　　“你又知道？”
　　“是啊，”齐臻笑得有些天真，“哪有人有那么多钱。”
　　唐翘楚也笑一声，笑中透着冷——
　　“这世界上有一个亿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你没见过。”
　　又说了真心话。这真心话现实得刺耳，却被她对着小女孩说了出来。
　　到此齐臻也不笑了，又变得苦大仇深，好像在思考什么。
　　“别琢磨了，”忍不住揶揄她，“19块的衣服都要补，你养不起我。”
　　齐臻迟疑了片刻，才小声说：“可是我可以帮你补衣服。”
　　“可是我又不用谁帮我补衣服。”唐翘楚答，“我的衣服若是破了线，我会直接扔掉它。”
　　齐臻的神色彻底黯淡下来。唐翘楚在心里可惜，但是又想没有办法，谁让她们是不同的。
　　齐臻是月亮，而她是六便士。
　　“真无聊，不玩了。”被她弄得兴致全无。“让你失望了，没有谁包养我。”
　　齐臻瞪圆双眼：“真的？”
　　“真的。”
　　女生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学姐没那么笨”
　　“你说谁笨？”
　　“我说为钱出卖自己的人笨，”齐臻说，“我姥姥说人是无价的。所以不管为了多少钱出卖自己，都是赔钱的笨人。”
　　唐翘楚不说话。但是她想齐臻是没有见过女人街上那些连下一顿都吃不上饭的人。如果不出卖自己，下一秒就要饿死，那还供着无价之宝有什么意义。
　　“学姐，一个亿如果是换成钞票会有多少？”刚这么想，就听齐臻继续问她，“需要用火车来运吗？”
　　“不需要，一辆运钞车足够。”
　　“竟然只有那么少？”
　　“你以为？”
　　“我以为要装一列火车呢，”齐臻说，“不过就算是一汽车，还是很浪费。”
　　“浪费？”唐翘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浪费？”
　　“钞票啊。反正都要费那么多材料，还不如用来做成画布。”
　　这又是什么疯话？
　　第一次听谁说做钞票不如做画布的。
　　这是画傻了，还是喝醉了？
　　“你可千万不要把这些醉话说给别人听，不然别人会笑掉大牙。”
　　“所以我没有说给别人听，我只跟学姐你说了……”她倒是理直气壮，“而且我没有醉，喝菠萝啤怎么会醉。”
　　“没醉的人怎么可能觉得钞票不如画布？”
　　“因为钞票又不可能永远，”齐臻答，“但是画布就不一定了。”
　　说到这里，齐臻望向夜空，一边看着离她们十分遥远的星光，一边问唐翘楚——
　　“你记得《蒙娜丽莎》，记得《星夜》，记得《呐喊》……记得《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但是你记得哪个世纪谁用的哪一张钞票吗？”
　　唐翘楚愣了愣。随即，她笑出声。
　　现在，这个在玩具城中堆积木的傻子告诉她，那个她认为固若金汤的黄金围城在永恒面前只不过是海市蜃楼。时光的风一吹，一切便灰飞烟灭。
　　艺术是权贵的游戏，可是她怎么会忘了，人们关于艺术的记忆是与权贵无关的——
　　最终被永远选择的一定是杰作本身，和那些创造出杰作的“傻子”们的名字。
　　没有一枚硬币能永远，但月亮可以。
　　“你说得对，我改变主意了。”优雅地擦掉笑出的眼泪，唐翘楚说，“我不打算要一汽车钞票了——”
　　“我要一幅画。”
　　--------------------
　　作者有话要说：
　　孕育最丰富的那一顷刻：出自莱辛《拉奥孔》


第20章 暗涌
　　唐翘楚说着看向星光：“我要一副价值一亿的画。谁能画出来，不要说包养，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他，永远为他做牛做马。”
　　齐臻不再说什么，但唐翘楚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傻子，不会真的去想怎么才能画出这样一副画吧？
　　在今晚之前，齐臻一定从来就没有考虑过画画与金钱的关系，因为她很纯粹。她不会把生活中对着19块短袖衫缝缝补补的细节跟她的创作联系到一起，她创作的目的一定不是出于功利。
　　然而今晚，她却让这样纯粹的一个人去想画什么才能价值一个亿。
　　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那个可恶的丈母娘，对着维梅尔喊“画就是用来换钱的，它本身毫无意义。”
　　……她都在做些什么？
　　明明想要珍惜她的，现在却变成了住在黄金围城里的反派，企图用世俗把她的纯粹碾碎。
　　“齐臻。”想到这里，忍不住想问问她。
　　“嗯？”
　　“刚才在来的路上，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
　　“什么问题？”
　　“你把我当做朋友吗？”唐翘楚说着，目光幽微，“或者说，你还愿意跟我当朋友吗？”
　　对此齐臻却没有一秒钟犹豫：“当然愿意！”
　　原以为今天所有滤镜全部摔破，她该对她幻灭的。想不到她竟然还这么肯定。
　　“为什么？”
　　“因为你说河流消失了，”齐臻答，“你还说应该去捕捉丰富的时刻，这些话，我从没从别人那里听到过。”
　　唐翘楚愣了愣。
　　是她在迷宫里跑了太久吗？为什么这理由竟让她觉得有些感动？
　　一路都在跋涉，在黄金围城中忙于攀登，男友交了一堆，朋友却没交几个。好像总是为了什么在路上：为新学校，为新环境，为上桌……为考美院，为留学，为帮母亲，也希望借此帮到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谁像这样，认认真真、敞开心扉地聊天了。更何况此刻跟她聊天的人说愿意交她这个朋友，不是因为她的皮囊，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拥有什么。
　　只是因为一些她说过的梦话。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明明柔弱到一触碰就会闭合起来，却又保存着固执的棱角。
　　但是，她喜欢她的棱角——
　　它们无坚不摧。
　　和在花树下初见那晚一样，这个古怪的家伙仍穿着黑色短袖衫，头上的数字仍不超过200，仍是像傻子一样只会说疯话。
　　她看她的目光却不同了。
　　她才不是拦路的石头，不是可有可无，应该被谁踢开。
　　她是璞玉。又美丽，又稀少。
　　一边动容，一边仍望着叶城秋夜无垠的星空。觉得此刻大地离她们远了，星空离她们更近。
　　在更近的星空中，异木棉盛放的花和天上的星星一道，仿佛随时都会扑向她的面颊……
　　其实刚才在入口见到的那对小情侣在这看台上做过什么呢？他们也像这样并排躺着吗？也曾有意或无意，看过这花，树，灯光和星空吗？
　　想起女生卷起的裙角，就想到齐臻白皙修长的双腿。埋在黑暗中的温柔甜蜜瞬间就暗涌翻腾，将唐翘楚层层叠叠地包裹，让她情不自禁，突然很想要做一件事——
　　“你姥姥教了你那么多，有没有教你不要跟纹身大姐姐交朋友？”
　　“没有……但我很反感纹身的人。”
　　“看看，”戏谑地调侃，“刚刚还说把我当朋友，现在就因为纹身嫌弃我。”
　　“什么意思？”齐臻呆然片刻，然后明白过来。
　　“学姐你有纹身？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见不到，”靠近女生的耳畔，唐翘楚沉下声，
　　“因为，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话中有挑逗的意味，她承认。因为她的心此刻暗涌翻腾、杂念丛生，让她想要对自己的小迷妹这样做。
　　而小迷妹也确实被挑逗到了——
　　即使，她作为一个同性。
　　可是齐臻此刻的反应又跟之前有些区别。这一次，她没有羞涩到逃避，而是直直看向了唐翘楚，好像在看一朵雪原上突然暴露的花——
　　“所以，是纹在哪里的？……学姐。”
　　被这个问题完全煽动，唐翘楚也侧向齐臻，一边接稳她的目光，一边拉过她的手，再引着那支手覆上自己的胯骨——
　　“这里。”
　　随后，在黯淡的光中，齐臻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唐翘楚却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因为突然很想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回味记忆中的温柔甜蜜，回味她生命中曾确实发生过的、那电光火石的一秒钟。
　　唯独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刻比记忆中更加深邃美妙，美妙到她想，要不要干脆直接跳下悬崖。
　　理智就在这时骤然回归。唐翘楚在悬崖边上止步。
　　心中后怕，便想放开小女孩的手。却在这时被齐臻反过来握住，不准她逃。
　　唐翘楚心中惊起一片飞鸟。
　　好像在玩一场追捕游戏。原以为她才是游戏中做主导那个猎食者，现在却反被伏击。
　　她觉得凭着自己半脚踩在成人世界的老道，足够把面前这个小女孩看得透彻，却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是害羞草的人，能在顷刻之间，变得这么具有侵占性。
　　“学姐，你总是捉弄我……”却在这时，听这个危险的家伙低声说。
　　“你讨厌被捉弄？”
　　“讨厌，”女生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但你是例外的。”
　　警铃就在这时再次作响，仿佛在提醒她不能再向前迈步。
　　再向前，会死无全尸。
　　犹疑着，却听齐臻在旁轻声感叹：
　　“真像《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是，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部电影她看过。是少数的，独角兽推荐她去看的电影。
　　电影最有名的一幅海报，是一对情人并肩躺着。他们身下是冻结的冰湖。在那里，他们看过烟火，动过真心，又在记忆消除后再度重逢，一起躺着寻找天空中并不存在的星座……
　　而齐臻是在说，此刻的她们好像那副海报。
　　炎热的秋夜慢慢冰封，十月的叶城随之消失，一片纯白的世界蔓延开来。在纯白的世界中，体育场不再是体育场，阶梯也不再是阶梯，变成了雪白冬日里冰封的湖泊。开花的异木棉干枯、冻结，她们躺在了冰面之上。
　　“记得那时候，乔尔对克莱说了什么吗？”就在这时，跟她一同躺在这一片雪白中的齐臻问她。
　　对了，乔尔和克莱。电影中的那对男女，就是叫这样的名字。
　　齐臻问她记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就好像十分肯定她也看过这部电影。
　　她为什么那么肯定？
　　“不记得了，”她答。答完便想到她和齐臻现在是在轻言轻语地交头接耳。
　　跟某个人这般亲近地聊天，这画面她也曾想象过——在跟网络彼端那个虚幻缥缈的人一起看《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时候。
　　然而，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又和想象中有些不同。在真实的此刻，她没有因为碰到对方的手指就缩回手。反而是被捉住了，被捕猎了，被一个在她看来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吃得死死的。
　　心境完全动摇，便再一次看向齐臻，跟她的视线再次交汇。
　　在只处于她想象中的、不可能的纯白世界中，她们看着彼此，目光炙热地。
　　“乔尔说，克莱，即使要我现在死去，也没关系。”就在这时，齐臻说。
　　情人们总是在爱中疯狂，灵魂交融到不分你我，就连殉情也毫不畏惧。
　　为别人的深情心动着，就见眼前人朝她靠近，靠近到甚至僭越了暧昧的距离。在透过树丛而变得熹微的光中，唐翘楚细细地看这个靠近她的人，觉得她真是个好看的，让人容易被吸引的人。
　　她是好看的，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了。那时还觉得她笑起来会很漂亮，后来证明果然如此。奇怪的是，明明每次她待她都那么热情，她却总还是觉得她是那种不会对别人轻易产生兴趣的人。不产生兴趣，却让人无法不对她好奇。
　　对这些，这个人一无所知，不仅轻易地僭越距离，还要在此刻带着羞赧的神情看着她，然后认真地对她说——
　　“学姐……即使要我现在死去，也没关系。”
　　唐翘楚回过神。
　　一旦与死亡牵连，身下的冰湖就变得危险。好像下一秒钟冰层就会破碎，不可能的纯白世界随之崩塌，将她和齐臻引向刺骨的深渊……
　　等等。
　　如果非要跟谁一起死去，跟她一同殉情的，怎么会是这个小女孩。
　　在惊然中从齐臻那里抽回手，唐翘楚坐起身。
　　冰雪一瞬间退却，映入眼帘的是南方炙热的夜。纯白的世界再无影踪，唯有夜空与星光不变，仍然遥远、深邃，不可琢磨。
　　再看齐臻。她仍然自如地躺着。
　　突然就明白，这个害羞草般的小女孩之所以有时侵占感十足显得那么危险，或许是因为她的内里根本就是亡命徒式的人。
　　亡命徒们和这个世界的情感关系非常浅淡，摇摇欲坠，所以随时都可以离开。他们离死亡的距离很近，只因为目的和热爱跟世界牵连，或者成为杀手，或者成为苦行僧。
　　然而艺术，总是更偏爱死亡的。
　　齐臻跟她是不同的。齐臻会因为心爱白雪，赤着脚跋涉去寻找不存在的山，然后将自己埋在白雪之中。而她，只不过是徘徊在温暖画廊中看客。觉得美了，便不痛不痒停下看上几分。她心爱那画中的纯白世界，十分向往，却迟迟不愿脱下她踩在丝绒地毯上的美丽的鞋……
　　这样的她，和王秘书之流又有何异。
　　所以，艺术也没有偏爱她。
　　唏嘘的片刻，齐臻跟着坐了起来。“又不会真的死去。”像是看透了她刚才在怕什么，她笑。
　　她答不出话。
　　她是真潇洒，她是假行僧。
　　感慨着，就见齐臻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学姐，可不可以给我那个？”
　　那个，指的是她今晚在便利店买的三五香烟。
　　把未开封的烟递给女生，就见她攥紧烟盒，眉头紧皱——
　　“学姐，其实我是……”
　　好像想跟她坦白什么。然而她究竟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其实我是想抽这个。”最终说出来的是。
　　唐翘楚笑出声。
　　“所以你这么纠结，就是因为想抽烟？”
　　“……嗯。”
　　“那是谁说抽烟有害健康？”
　　“……我姥姥说的。”
　　“那你跟我要烟抽，不怕你姥姥生气？”
　　“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她。”这么说完，齐臻看向她，露出她常有的那种小狗般恳切的神情。
　　忍不住升起想要宠溺她的情绪，于是拿过烟盒来帮她拆开。刚抽出一支，齐臻就整个人欠身过来，直接用唇衔住这支烟。
　　衔得稳了，又渴求地看向她。
　　无奈地一笑，唐翘楚拿出打火机。
　　火光亮起。齐臻便又靠近一分，低头。
　　于是，她帮小女孩点燃了这支烟。
　　也是这个时候，再次近距离看齐臻。借着升起的火光，看她贴在额间的几丝刘海，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低垂的、映出火光的眼眸，看她挺拔却温和的鼻线……
　　看她含着烟的薄唇。
　　在香烟的衬托下，唇的柔软与色泽呼之欲出。
　　很靠近，又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心跳，烟丝的燃烧声，和操场里夜跑人们发出的嘈杂声。跑过的人，和台阶上的人，猜测与被猜测，观望与被观望……
　　她想，悬崖边上的风怎么能那么舒服。
　　正在心动的时候，对方却在这时突然转头，把烟渡到手中猛咳起来。
　　“呛死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出声。
　　唐翘楚再次被逗笑。
　　“我说你，该不是第一次抽烟？”
　　“……不行吗？”又是小狗的表情。
　　“你傻吗？”
　　“学姐才傻……”齐臻皱眉，“味道这么糟糕，你还喜欢抽……”
　　“觉得糟糕就还来。”
　　一边说，一边笑着夺回齐臻手里的烟，随后自然而然把烟放到自己唇间。
　　原本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的。不过是续一支未吸透的香烟，从另一个女生那里。
　　可是这个时候，在不充足的灯光下，齐臻望向了她。
　　女生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迷恋，带着她熟悉的炙热，让四个字突然横亘在唐翘楚的脑海——
　　间接接吻。
　　片刻之前，自己正抽的这支烟还停在齐臻的唇间。
　　这么一想，暗涌又开始蠢蠢欲动。
　　是时候去面对一些事实了，一些她在这温柔甜蜜的黑暗中早察觉到，却背过脸不愿去面对的事实。这事实能把很多事情都解释通透，让今晚不可能的一切变得可解。
　　想着藏在暗涌背后的答案，唐翘楚第一次避开齐臻的目光。
　　也是这时，觉得三五香烟的味道真是很糟。
　　唐翘楚灭掉还没抽上几口的烟。
　　“学姐……就算是画画，一个亿还是太贵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个友情价？”这个时候，齐臻说。
　　“可以啊。”她答。理智告诫自己要适可而止，嘴上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撩动，“你这么乖，给你打个八折。”
　　“八千万也还是太多了……”
　　“你不是嫌一汽车少吗？要装满一列火车，八千万还远远不够。”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这些话的时候，女生一直注视着她。那目光炙热赤【】裸到就差没有把告白写在上面。
　　基本是确定了，但还差临门一脚。
　　想到这里，唐翘楚故作稀松平常——
　　“所以，你就那么想包养我？”
　　“嗯。”
　　“你一个女孩子包养我，到底想做什么？”
　　“……把你放在家里……看着你。”
　　行了。
　　知道了。
　　这小女孩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阿Ken，而是她。


第21章 看画
　　大雪这日，叶城完全没有下雪，只是终于有了天凉的意思。
　　齐臻戴着耳机站在阳台上，一边听歌，一边晾衣服。放到《别了秋天》，跟着哼起来。
　　这像夏天的秋天还未过去。然而在巷尾的花树下哼这歌的人，却感觉已经很久未见。
　　最近，她还是会去夜晚的体育场，却再没见过唐翘楚，也没在美院其他哪里偶遇她。就像她微信里回复的那样，说会忙。
　　她们平时都是弱联系。说到底，不是一个院系，连年级也不是同一个，确实没什么机会有交集。
　　可是，她很想见她。驱使这念想的动机究竟为何还理不清楚，只想本能地朝她奔跑。
　　但是唐翘楚似乎和她不同。虽然之前在体育场那个晚上，她牵过她的手，给她点过一支烟，叫她心动到入睡前都还满脑子都是她。但是第二天晚上，当她鼓起勇气发信息问唐翘楚今晚还去不去夜跑时，她却答不去。
　　……
　　现实中是弱联系，在边境里，却能畅快地交谈——
　　就在刚才，撞羽还来私信跟她抱怨，说三五香烟一点也不好抽，味道很糟糕。
　　三五的味道糟糕，明明是自己那晚跟她说过的话。不知道唐翘楚在化身为撞羽跟独角兽吐槽这些的时候，有没哪怕一秒钟，想起过她？
　　那天晚上，拿着三五香烟的烟盒，她差一点就对她坦白，说其实，我就是独角兽555。
　　却最终无法说出口。
　　郁结地抬头看叶城的星空，觉得它没有那天和唐翘楚躺下时看到的那么美丽。
　　是很美丽的，那个夜晚。
　　但是那时候，唐翘楚先起身。
　　“听的什么啊？一脸忧愁。”叫她一通没得到回应，班长出来阳台，拍拍她。
　　“《别了秋天》。”
　　“？不会是吕方那首吧？”
　　“就是啊。”
　　“哇，你是活在上世纪的人吗？”
　　那个时候，唐翘楚不仅哼了这首歌，还念了电影的台词。
　　“活在上世纪又有什么不好。”
　　班长打一个激灵。“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很肉麻？拍拖啦？”
　　“冇哦。”
　　班长被她蹩脚的粤语逗笑。“好啦好啦，跟你讲正经事。班导让我告诉你，说她推荐了你去给雕塑师兄搭手。他们画室原本期末筹备了个画展，但是有个师兄临时手受伤，怕赶不上进度。……”
　　班长话没说完，寝室里另一位室友、油画系的谢莎莎就探头——
　　“你们在说雕塑师兄？！”
　　美院大四的龚楠虽然花名“雕塑”，学的却不是雕塑，学油画。原本就比同龄人老成的龚楠，为了考叶美复读过两年，留一脸络腮胡，看上去相当沧桑。刚进美院不久，他就因为独特的外貌特征，被雕塑系的学姐看中邀他做了自己的模特。自从以他为原型的半身雕塑惊艳四座后，龚楠的花名就成了“雕塑”。
　　“雕塑师兄虽然显老，但超有气质的！好想跟他搭话，就是不敢！”
　　在心里反对着谢莎莎这见解，就发现刚洗完澡的女生头发濡湿，此刻穿着两块的吊带睡裙。
　　谢莎莎的身材偏胖，胸也发育得很好。齐臻发现自己的眼光莫名被带向她的胸前，随后又害羞地移开。
　　这是件奇怪的事。
　　因为她从来没有把跟自己同宿舍的室友当作“女人”看过，觉得她们就是土豆，白菜，冬瓜……
　　比起人，她总是更喜欢画。
　　但是现在，她是为什么移开目光，又在脑海中联想起谁？
　　独自纠结的时候，第四名室友也早早来加入了讨论。不喜欢雕塑的她此刻已和谢莎莎争论了几个回合，并且提到开学时的一桩事：
　　“那时雕塑来咱们班分享心得，班长问他怎么提高绘画技巧，你忘了他怎么答的？”陈芸问谢莎莎。
　　“这位同学，你想多了，这么说吧，因为你的性别是女，生理和心理两方面都决定了你成为一个画家的可能性很渺茫。与其考虑怎么才能画得好，不如考虑怎么才能嫁得好。”
　　——当时，雕塑这么答。
　　“拉仇恨力max，”陈芸厌恶，“当场我就觉得这师兄莫不是个沙雕。”
　　“我怎么觉得他更帅了呢……”谢莎莎却说。
　　“那恐怕你也是个沙雕。”陈芸直言。
　　“雕塑的画确实不错……”就在这个时候，齐臻开口。
　　“看吧看吧，”谢莎莎吼，“齐臻也觉得他不错！”
　　齐臻皱眉：“我都说是画了……”
　　戴着镣铐跳舞。在学校美术馆看到雕塑的画时，齐臻当时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话是以前在画室时老师的老生常谈：
　　“闻一多曾经用戴着镣铐跳舞来形容写格律诗，在我看来，艺术考试也是如此。如何在要求内表现出独特与灵性，其实很见功力。”老师说。
　　齐臻就做不好这一点，她的东西有些自由过分，所以有几门专业成绩中等。
　　雕塑的画却跟她不同。
　　齐臻看到的那一副画的是悬挂的猎【】枪，一旁老旧的柜子上放着的被猎来的鸟。
　　构图丰满，景深标准，没有丝毫偷工减料，就像一篇标准的满分作文。
　　可是又并不只是临摹。猎【】枪的无情与危险，猎物凝固的血液和僵硬的肢体，都令她感觉背后一冷。
　　“当然，他的画确实没的说。”连陈芸也承认。
　　“可惜人太混账。”齐臻补充。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去啊？”班长问，“帮混账画画？”
　　“去啊，”齐臻答，“为什么不去。”
　　***
　　接到余宛兰电话那天，唐翘楚正在艺术团排练。
　　前段时间她劳累奔波，终于很多留学材料准备齐全。也可以来弹琴做做调剂，顺便就和任晓晴把节目排了。
　　而余宛兰那边，最近也算落定一阵——
　　电话中，余宛兰说，陆先生已经在宁城见过黎佰豪了，并且答应春节假期到黎家在海南的别墅拜访。
　　“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多准备一些中国画相关的知识。”
　　挂掉电话回教室，就听任晓晴正跟另一个大一新生兴致勃勃地分享最近画人体的各种心得。
　　真是两个世界啊，她想。
　　她在一个世界，他们在一个世界。
　　又想起活在他们世界中的那个小女孩。
　　最近以来，都没有见过齐臻。忙是一方面，但夜跑是她一直坚持的习惯，所以她依然会去体育场，只是暗中换了个时段。微信也回得冷淡。
　　对不会考虑的单恋对象，远离算是标准流程。
　　可是，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
　　因为这一次，先出手那一方竟然是她——
　　那天晚上，顺着感性一时头热，她竟主动去撩拨了一个暗恋她的小学妹。
　　在她黄金围城的奋斗计划中，从未考虑过跟同性纠缠这个风险。这种桃色异端的危险系数其实很高，但是在她这里，根本不可能发生。
　　——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武断了。
　　这么考量完，又觉得至不至于。什么高风险桃色，不过就是个没张开的小屁孩，没有女人味，连妆都还不会化，总是穿廉价的黑色短袖衫。
　　她怎么可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顶多是对她有点兴趣。
　　……
　　有点兴趣，所以本应执行标准流程的，却还是在这天下午，去了大一的油画教室。
　　排练的时候，听任晓晴说她们下午有课，便约了她，让她带她看看油画系新生的习作。
　　说是看新生，其实完全就是奔着齐臻来。她一直想再多看些她的画，可惜那晚之后，不太好跟齐臻本人开口。
　　分心地想着小女孩，就看见在门口等她的任晓晴。女生开心地把她领进上课前还没什么人的油画教室——
　　没什么人，自然也没有齐臻。
　　齐臻不在，绷起的弦松了几分。唐翘楚走进油画教室——
　　纯艺系平时用的大教室都十分宽阔，有一排明净的落地窗，油画教室也不例外。
　　闻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她才会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是个想要追梦的小女孩。想执起画笔，画下眼中的美丽。
　　带着复杂的心境看了一转，就被任晓晴招呼过去——
　　“学姐，快来看我们班天才的画！”
　　被任晓晴称作“天才”的家伙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在教室不前不后的平凡地段支了自己的画架。画架上的画也很平凡。是副半成品，连人体都看不出，只有几团略显敷衍的色块。
　　“我们最近刚开始画人体，所以这个还看不出……”任晓晴说着，到教室后面放满油画的角落去翻找，“幸好她之前的画还在这……”
　　最被任晓晴拖出来的一副，确实很美——
　　画的是傍晚。近景是放在阳台短墙拐角的三五香烟盒，和一个被压扁的啤酒罐。啤酒罐上，横着一支皱折的、正在燃烧的香烟。
　　细节处理得尤其漂亮，看得到烟头的些许火光，和罐子上模糊的香烟倒影，还有随风往上散开的烟雾……
　　而远方，是傍晚的天空。天色暗了，晚霞却是亮的，其中孕育着千万种红，和千万种其他颜色。
　　准确性似乎差了些，但构图很妙。最厉害的还是色感，渐变和对比都很细腻。
　　形体可以临摹，色彩却只能感知。配色这种东西，近乎于造物主的职能，完全靠天赋。
　　“厉害吧？”任晓晴说。
　　很厉害。
　　尤其是，她知道上个月的这时候，油画系的新生才开始画第一幅油画。
　　“我记得还有一副的……啊！找到了！”
　　任晓晴说着又搬出一幅画来——
　　“学姐，画这些画的人其实你认识的……”
　　刚这么卖完关子，任晓晴的手机就作响。一看来电显示，女生拧紧眉头。
　　“学姐，我去接个电话？”
　　“好。”
　　任晓晴离开后，留她一个在教室里看画。
　　这一幅画的，是花。
　　如果说刚才那副仍循规蹈矩，那么这一副则不受任何束缚，完全是画者自己的画。
　　形态消缺了，更多的是意识。在有月亮的夜晚，深红色的花簇浸染上月光和灯光，在低云的夜空下自由绽放……
　　画者的视角是从下向上的。向上望，便看到了近处的花和和远处的月，艳色和黯色相互冲突，又奇妙融合……
　　很美。
　　这时候来教室的人越来越多，都立刻注意到她，还有人开始议论。
　　她却都听不进，好像彼岸再喧嚣，都是别处的事。
　　他们在一端，她和眼前的画在一端。
　　她只被它吸引。
　　看得那么深，看得那么久，还因为她心中明白这花是在何地盛开——
　　图上画的，分明是她和齐臻初见那晚。
　　为什么都是看花，齐臻就画出了这样的画，她却只能在无人小巷哼一首失意的曲子？
　　她已经放弃做梦了，却还是被这落差折磨得心生疼，只觉得一扇无形的大门冰冷地横在面前，把她拒绝在门外。
　　她在外面，齐臻在里面。
　　想到这里，完全分了心。注意力游弋，就发现有一个人在她斜后方站着。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早与她看同一副画。
　　猜到那是谁，唐翘楚回头。
　　一跟她对上视线，感觉好久不见的齐臻又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怯，看上去想要说什么，又半天整理不出字句。
　　心情复杂，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齐臻这样子真是可爱。
　　风险系数瞬间上升。
　　齐臻说不出话来，便又是她先开口——
　　“我来看你的画。”
　　齐臻点点头，却垂着眸连看也不敢看她，更不敢看自己的画，神情比平时还显得卑微。
　　提到她的画，她似乎很不好意思。
　　察觉到这一点，便想要鼓励她。即使耳边又开始警铃大作，仍然顶风作案，再一次对着小女孩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画……喜欢很久了。”


第22章 翘楚
　　齐臻紧张的眉头明显松动了一些。“这幅……没有画好……本来想加深蓝色进去……可惜再怎么构图，我都找不回当时的样子了……”
　　她说的深蓝色，是她那晚的衣裙。
　　现在，她真希望能回到几十天前那个夜晚，站在那里等着她，任她画完。
　　同时也才发现与其说她是她的画中人，不如说她只是她画里偶然捕捉到的色彩。
　　一次过后，再入画也不知会是何时。
　　除此之外伤人的还有，她觉得望尘莫及的，对她来说却是“没有画好”。
　　“学姐。”刚想到这，又听齐臻叫她。
　　“嗯？”
　　“见到你，我很高兴。”
　　完全外露的喜悦，和克制无效的羞涩。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眼光在闪动，耳尖也红着……
　　她一定不知道。
　　心绪被掀起，正在想该如何回应，身后就响起一个洪亮的男声——
　　“齐臻在吗？”
　　回头一看，发现在门口喊话的是美院公认的另一个“天才”——
　　大四的雕塑。
　　被雕塑叫出名字的齐臻显然不清楚状况：“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向来轻视女生的雕塑走过来，上下瞥一眼齐臻，声调武断：“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追来的任晓晴终于赶上雕塑，“师兄你要找的人，就是她呀。”
　　听闻这句，雕塑的五官瞬间扯动：“齐臻是女的？”
　　齐臻不悦：“你有意见？”
　　“……意见留到以后再说吧。现在你先跟我走。”
　　说完这句，雕塑大步过来，不理齐臻的抗议用蛮力拽走了她。
　　“班导让齐臻去帮师兄画画，所以……”看出她一脸在意的样子，任晓晴从旁解释。
　　唐翘楚回过神，藏起自己的担心。
　　也是这时，上课铃声响起。任晓晴又看向她，不自觉露出送客的神情。
　　“我先走了。”不等女生开口，唐翘楚先说。
　　随后，她朝着门口迈步，风姿漂亮地离开她永远都无法属于的课室。
　　***
　　平庸的男人出生在木匠家庭，喜欢画画。一开始，家中都觉得他能成为一个画家。
　　然而现实却是，他很平庸，画到后来不得不子承父业，重新以木匠糊口。
　　但是在木匠却也拥有两样天分：
　　第一样，是他辨别画的能力；
　　第二样，是他对妻子的深爱。
　　有一天，一个天才油画家来到了木匠的家。
　　这个怪异的、情感死却的天才，体内的血液只为绘画流动。他的存在就像一块燃烧的熔岩，让平庸的人惊恐，却又无法抵抗地被他吸引。
　　平庸如木匠，爱上了他的作品；
　　平庸如木匠的妻子，爱上了他这个人。
　　画家没有道德观，所以他没有拒绝男人的妻子。女人选择不伦，只是因为渴求爱的回应。偏偏画家给不了她爱情，于是最后，她带着耻辱含恨自尽。
　　木匠安葬了深爱的妻子，带着恨去找到画家。画家那一天不在家里，木匠便冲进他的画室。
　　却被他看见一幅画——
　　妻子的裸【】体。
　　木匠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地拿起刮刀朝着油画奔去。可是，就在马上就可以彻底销毁这幅画的时候，男人的手松开了。刮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正当我要在画上戳个大洞的时候，当我已经抬起胳臂正准备下扎的时候，突然间，我好像看见它了。”
　　“你看见什么了？”
　　“那副画。”木匠答，“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不能碰踏它。我害怕了。”
　　……
　　离开油画室好几天，唐翘楚都一直会想起《月亮与六便士》中这个情节。想起木匠怒不可歇地拿起刀，却最终宁愿背叛尊严，也要耻辱地屈从于美。
　　她没有故事中人那样凄惨，但是那一天，站在齐臻的画前，她也感受到了复杂的情绪——
　　被吸引，甚至到想占有，但又因为屈从于美，内心阴暗雾霾的部分被全名光明地点亮，只剩下欣赏和憧憬。
　　这便是美的力量。
　　也是那时，想着要不然跳下悬崖吧。黄金围城不需要桃色异端，那么她们就隐秘地来。齐臻那么乖，会很听她的话。
　　隐秘地恋爱，让她完全迷恋自己，然后被她画下来，成为画中人……
　　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供与求。不同是男人们为她提供安全感，而齐臻提供才华。
　　想到这里，又想到齐臻纯粹的眼眸。瞬间觉得自己丑陋又扭曲。
　　——可是，这却是真实的她。
　　这些隐隐作祟的想法像蛊一般蚕食着她，令她接下来几日都安不下心。
　　不安心，就听说青协组织志愿活动。会去一间聋哑小学校教孩子们画画，马上报名参加。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这么叨念着，却在出发那日走得晚了些，结果落后于大部队到达。
　　刚走进教室，就被她发现阿Ken竟然也在。
　　志愿队已经分好小组，阿Ken的组员是追着他一起来参加活动的何妮娜，和那个总是出现在齐臻身旁、这次却是一个人来的高驰。看见唐翘楚，阿Ken明显有些意外，第一时间想要过来，却被何妮娜拉住。
　　唐翘楚不理会他们，随便加入了眼前人数最少的小组。
　　然后，她就发现这组里有个落单的孩子。
　　小哑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独自坐在一旁，没有分配到“老师”。她一个人拿着蜡笔画画。
　　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对方却在看见她后缩成一团，很快逃到另一个角落。
　　——这感觉，真像是得到了某人的真传。
　　然而，她可是治害羞病的高手。
　　不弃不舍追上去，小哑女无处躲了，惊慌地看着她。
　　唐翘楚想了想，先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小哑女果然看愣了。
　　随后，她伸手想去摸小哑女的头。
　　女孩习惯性地退缩，但最终还是被唐翘楚碰到，任她摸了头。
　　这个抚摸后，小哑女明显开始接纳她。最后，两个人在最角落的课桌上一起画起画来。
　　看着伏案画画的小哑女，唐翘楚想这孩子其实面容十分清秀。可能是因为在意自己说不出话，才会这么怕生。
　　心中就升起柔情，就又伸手抚了抚小哑女的头。
　　对年幼的孩子，唐翘楚总是会升起柔情。这种柔情超越了强者对弱者的怜惜，几乎要朝着母性奔去。
　　唐翘楚从来不逃避母性，就像她从来不怀疑自己对建立一个完整稳定的家庭有近乎信仰的渴望。
　　再看小哑女。她在画一间房子，画的时候面带微笑。
　　房子里有男人，女人，还有一个戴着蝴蝶结的小孩。
　　唐翘楚想，这就是一个家，有爸爸，妈妈，和小哑女自己。
　　很久之前，她也有这样一个家。
　　***
　　余宛兰是女人街出名的美人，被叫做三妹，或者北姑——虽然她的老家海南明明不在北方，并且比广东还南。
　　在海南某个小渔村里，余宛兰是家中的老大，然而家里人为了养弟弟，说等她十八岁就把她卖给邻村。偷听到这件事的余宛兰没等到那天，就偷了家里的钱跑了。离开渔村那年，她才十五岁。
　　三年后，余宛兰混迹到深圳，在女人街上跟人合伙卖衣服。是结拜的姐妹，三个人中她年龄最小，所以叫三妹。
　　差几十天满十八岁时，一个沉闷寡言的男人出现在女人街。
　　男人叫唐远寻，是个画家。他也不是本地人，来自真正的北方。画家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在叶城美院学的油画。然而不知为何他令老爷子觉得蒙羞，将他赶出了家门。
　　离开家后，男人南下回到他学画的地方。在几个城市间晃荡，靠画画讨口饭吃。
　　然后，他出现在了余三妹的铺头前。
　　三妹自小出来闯，骨子里流着好战的血，既天真，又对未来充满野心。她不够法定年龄，却和画家住到了一起，还未婚生子诞下了唐翘楚。
　　在爱的时候，三妹觉得画家什么都好，着迷于他的才华和艺术气质，陷在就算全世界都不看好他，她看好他的浪漫里。那时她和街上的人一起叫她画痴，人们是笑他傻，她却喜欢他有颗赤子心。
　　然而，三妹看错了人。孩子出世后，画家好吃懒做的本性慢慢暴露。失去了纨绔子弟的身份，却还保留着纨绔子弟的毛病，其中最致命的一项，就是滥赌——
　　正是因为这个恶习，他挪用了家族公司里不能动的钱，被老爷子赶出了家门。
　　画家真实的面目让三妹幻灭，就连一开始令她为之倾倒的才华，现在看来也虎头蛇尾。画了几年，也没见他画出个名堂。他们甚至经常为此争吵，三妹骂他是个只会吃软饭的软脚虾。
　　沉闷寡言，抽很多烟，总是呆在画室里，经常把好胜的母亲气到跳脚……
　　总的来说，唐翘楚对父亲的印象就是这些。
　　当然，令她记忆深刻的还有他的恶习——
　　每当一幅画进行过大半的时候，父亲就会如坐针毡，非要出门找个地方去赌一通，输得一无所有、斗志尽失，才肯颓丧地回家，草草结束画作。
　　可是，虽然生而为人失败至此，父亲对她却还是有难得的认真的一面。
　　她对色彩好奇，他便教她作画，也会买来一些小孩画画根本用不上画材——用母亲在女人街上打拼下来的钱。
　　他那么惜字如金，却会认真地回答她作为孩童的所有问题，也会让她对明日充满梦想……
　　又或许，从本质上，父亲自己就从来没有长大过，还在孩童着，还做着美梦。
　　父亲唯一面对现实，是在喝酒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在家里醉酒，喝多了在唐翘楚面前哭得满脸是泪，说他其实知道自己画得不好——
　　画得不好，这就是男人给自己滥赌找的最合理的借口，为了逃避人生的平庸。
　　因为平庸，还把所有念想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不仅让她喜欢上凭自己的才华无法驾驭的美，还要给她起了一个让她一生都要被束缚于其中的名字——
　　“翘楚，就是要属一属二的意思。阿楚啊，你以后一定会比爸爸画得好。”
　　他喝醉了，还会背《汉广》——翘楚两个字，就是源于这首诗。
　　但他又从来不背那些她名字相关的诗句，只会醉醺醺地反复叨念诗的最后两句——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这河汉太宽广了，我游不过去……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江流一刻不止，我无以为舟，我无以为舟啊……”
　　从儿时起，唐翘楚就觉得这是一首很残忍的诗。
　　永远都在一条无法泅渡河流中挣扎，那将是多么悲惨的人生——
　　对于内心有火种的人，平庸是最大的诅咒。


第23章 怪物
　　父亲到死，都还在被这诅咒折磨，一直在那条他终其一生都没能渡过的河里挣扎。
　　他是在一个雨夜死的，被人活活打死，因为没钱付赌资。
　　死得极其凄厉，以至于母亲没有让唐翘楚去参加葬礼——
　　他被打得失了形，面目狰狞地下的葬。
　　后来听说，他被打的时候竟然还同别人讲：
　　“不要打我的右手，不要打右手，右手废了，就画不成画了。”
　　……
　　在一片画笔声的教室里，唐翘楚若有所思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想在那个雨夜里，男人一定十分绝望地哭喊过。
　　绝望，却有可能不是因为会丧失生命，而是因为手废了，画不成画了。
　　这世界从来不是玩具城，总有人活得奇怪又狼狈，叫人想起来就寒心。
　　可是最终，她也没能活成父亲期望的样子，不想当追梦的傻子，便抛弃了一直折磨她的绘画，一心在金钱围城中征程拔寨。
　　成就杰作的并不只有美，资本，政治，社会变化……都有可能是让某件艺术品在历史上留名的原因。艺术归根到底，还是权贵的游戏。
　　唐翘楚放下蜡笔。
　　眼前那个面容清秀却说不出话的小哑女仍在认真作画。
　　唐翘楚看着她想，自己正是在她这个年纪，开始喜欢上了画画；
　　却也正是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父亲。
　　父亲死后第二年，母亲就嫁人了，扯了凭证的那一种。
　　那之后母亲又改嫁了几次。之后这些男人都再和浪漫、英俊、艺术无关，全是肥头油脑的生意人。
　　母亲把爱情跟天真跟初恋的男人一起陪葬了，只剩下一副野心，在黄金围城中浴血而战，最终博得高位。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了得到这一切，究竟失去了些什么，只有母亲自己清楚。
　　因为母亲，她也跟着辗转从深圳离开，回到海南，又到深圳，再到叶城……
　　如今，母亲变成了上流社会的阔太，再不用抱着她在追债人上门时瑟瑟发抖了。
　　可是唐翘楚还是不安，习惯了非要跟某个别人建立关系，让他陪在她身边。
　　她是什么时候如此害怕孤寂的？
　　她想，或许是那个没有等到父亲回来的雨夜。
　　直到现在，有时做梦，她都还能梦到父亲在女人街那个背光的平房里孤闷地坐着，
　　一边喝酒，一边讲醉话——
　　“我无以为舟，我无以为舟啊……”
　　梦到这里，总会哭着醒来。
　　唐翘楚对建立一个完整稳定的家有近乎信仰的渴望。
　　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和一个因这小家诞生的孩子。
　　如果是女儿，她一定会好好把她养大，让她明白什么是被爱，不叫她像那样在房间中一个人等待，等永远不回来的人；
　　不叫她往后的一生都要为失去的人在梦里哭着醒来；
　　不叫她在一个不稳定的、一直颠沛流离的家庭里……
　　她想给她捧花，让她可以安稳地坐在窗边，可以带着微笑画出一张有房子的小画，画里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戴着蝴蝶结的小女孩。
　　“大小姐，写生时间到了。”
　　回过神，就见阿Ken笑着招呼她，“大家都要转移阵地了，你不走吗。”
　　再一看，果然小朋友和志愿者都开始往教室外走——
　　那鬼机灵的小哑女早就不见了人影。
　　“刚才在这的那个小女孩呢？”
　　“走了啊，”阿Ken说，“看你一路追过来，就这么中意小孩？”
　　“对呀，”唐翘楚直言不讳，“小孩谁不喜欢？”
　　“巧了，我也喜欢小孩。以后我们可以养一窝。”
　　“发什么白日梦？”
　　“发下梦也开心啊。”
　　还想冷冰冰嘲讽他几句，就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放着几幅画。
　　“青协从新生那选来的，”阿Ken发现她在看什么，跟她解释，
　　“送给这些孩子，之后会挂在走廊上。”
　　带着疑虑走近，唐翘楚停在露出了一角的某幅画面前。
　　之所以会注意到这边，就是因为看见了这副画。
　　虽然只露出了小部分，但配色还是让她觉得熟悉——
　　移开挡在前面那些，瞬间确认了——
　　果然是那天在油画教室看见的那一副，
　　齐臻画的，关于她和她初见那晚。
　　“这是小北京的画，”站在一旁不知内情的阿Ken说，“我让高驰管她要的。”
　　阿Ken说着蹲下，细看那副油画——
　　“这家伙真舍得。明明让随便送副习作就行，她却挑了这么一副……我要是能画出这样的画，一定舍不得拿出来做公益。”
　　唐翘楚一言不发地看着画。
　　一言不发，手脚却冰凉——
　　真可笑。
　　什么喜欢，什么迷恋，都不过是她自导自演。
　　如果齐臻真的对她产生了她想象中那些感情，怎么可能把这画送来这里，任它被毫不相干的人拿走。
　　亡命徒们和这个世界的情感关系非常浅淡——
　　她明明知道的，怎么还蠢到自以为是，觉得别人在乎，并且妄想利用那种在乎。
　　可是，这画真美。
　　这被齐臻随手送人、抛下了的画，真是美丽
　　她却只能只能呆滞地，站在一片阳光中看着它，任它就那样不属于她。
　　“我进美院前，一直想考的是油画系。”
　　就在这时，身旁跟她一起看着画的阿Ken突然开口。
　　奇怪阿Ken为什么说起这个，就听他继续——
　　“那时候怎么选学系，我真的纠结了很久。我想学的是油画，老师却让我选设计。他说我不适合纯艺，还说那是条不归路，不仅要天赋，还要纯粹。可是我呢，太世故，根本无法忍耐寂寞。”
　　“你可以做一个顶尖设计，或者一个不入流的画家。设计做好了，能保你衣食无忧；当个不入流的画家，你可能会饿死。为了活下去，你到时反正要转行为他人裁衣裳的，你想清楚吧。——我老师这么跟我说。”
　　“最终，我选了衣食无忧的路。为他人做衣裳就为他人做衣裳咯，起码不会饿死。可是走着走着，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我不这么选，会怎么样？因为我明知自己内心更向往的，是成为一个饥饿的画家。”
　　“可是又怎么样呢？那条路太难了。太难，太难了。”阿Ken感叹，“高处不胜寒，风景绝好处太冷，太孤独……真正能到达那里的人又有多少呢？大多数人都死在了路上。”
　　听恃才傲物的阿Ken说完这番话，唐翘楚心中感慨。
　　那条路太难了，很多人一生都未见过风景，孤独地死在了路上——
　　比如父亲。
　　“阿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要走你爸爸那条路，太难了，太苦了。相比之下，艺术品管理不仅容易太多，还更容易接近杰作。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好。不能成为最好的画家，但是可以成为最懂画的人。”
　　曾经，余宛兰这么对她这么说。
　　她觉得她说得没错。
　　……
　　爬山的人在风雪中爬山，看画的人在温室里看画。
　　可是，明明已经放弃了那座高山，心中还是无法豁然。
　　人在温室，仍向往着白雪。
　　被内心的火种灼烧，唐翘楚不自知地朝着齐臻的画扬手，想要触碰那画布。
　　“我就是知道那条路有多难，所以才无法变得纯粹。”却在这时，听阿Ken继续，“不是梦想舍弃了我，是我舍弃了梦想。”
　　唐翘楚一怔，伸向油画的手停住。
　　“有人说艺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天赋，却不知道这两者对人来说同样难。有人说做艺术生简单，跟着应试画室练上几年，垃圾都能考美院，却不知道美院只是噩梦的开始……成为艺术生，进入美院，你才会知道自己被天赋左右着上限，无论怎么投入，都无法超越周围那些可怕的怪物。他们站得比你高，天赋比你好，还比你纯粹，愿意投入比你更艰苦的努力……小北京这家伙，就是这种怪物。”
　　站在阳光里的阿Ken说到这，叹一口气。
　　“说实话……我很羡慕她。”
　　唐翘楚收回手。心想阿Ken比她敞亮——
　　“羡慕”这两个字，她可能永远都没法坦然说出口。
　　***
　　十二月最后一天，元旦晚会如期开演。
　　上台前，唐翘楚在后台为自己补妆。
　　这晚她穿改良的黑色旗袍，一头乌黑茂密的秀发披下来，衬得她如月亮雪白。
　　还戴了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却一直不确定是戴上好看还是不戴上好看。
　　在镜前反复试这串细珠项链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父亲虽被逐出家门，但送他走的时候，老爷子还是于心不忍，给了他些盘缠。
　　盘缠里有钱，还有一些珠宝首饰——
　　算是老爷子为他准备的结婚本，但意思也是说，你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了。
　　等唐翘楚出生的时候，该挥霍的都被挥霍了，只剩下少数珠宝。
　　其中，就包括一条珍珠项链。
　　唐翘楚是在余宛兰清点珠宝的时候见到这条项链的。当即她就想戴上试试看，余宛兰宠爱地让她戴了，戴完又放进柜子里锁好——
　　上锁，是为了防止它们变卖成赌资。
　　也是那段时间，班里排白雪公主，她被选为了公主。
　　孩童的眼里看不出贫富，只知美丑。她长得美，便被众星捧月，当她是哪家的大小姐。
　　她却也美滋滋地入了角色。
　　最终演出那天。白雪公主没有王冠，但却戴上了那条珍珠项链。
　　是她趁余宛兰点珠宝的时候拿出来的。
　　之后，小朋友们都艳羡地来问，她答，是父亲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件事情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后来余宛兰再次开柜的时候，她就趁着她没发现，把珍珠项链放了回去。
　　如此，事情完美地画上了句号。没有人有损失，她还圆了一场美梦。
　　然而唐翘楚却一直记得这件事。因为它看似完美，实则可怖——
　　她就是从那时，豢养起名为“虚荣”的蛊。
　　从那之后，跟着余宛兰在迷宫中奔走，见过了花花世界，那虚荣被她越养越盛。
　　最终脱落胎骨，造出了另一个她，只相信黄金围城的她。
　　在野心这方面，她其实像极了余宛兰。有野心，才会恨那个她很羡慕却说不出口的人为什么能就那么把那副画捐赠了出去。
　　出神用指尖蘸一点朱色，对着镜子将它补在唇角。
　　“准备了。”工作人员就在这时提醒她。
　　登场。
　　帘幕拉开，掌声雷动。
　　一片白光中，台下人都化作了幻影，她也成为他们眼里美丽的假象——
　　最终，她还是戴上了那条珍珠项链。
　　心跳嘈杂，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约定。
　　“如果到时我真的要表演，你会来看吗？”
　　“当然！”
　　那晚在体育场，齐臻这么回答她。
　　幻影瞬间消散，背光的人群依然看不清面目，但她却还是努力想要从中找到一个人。
　　心一分神，弦也拨错。幸好有任晓晴帮她掩饰过去。
　　等到表演结束，就再管不住心意，问任晓晴齐臻今晚来了没。
　　“没有吧，”女生却答，“她应该在教室。学姐你有事找她？”
　　“……没事。”唐翘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漫不经心，
　　“她不来看晚会，在教室里呆着做什么……”
　　“那个画痴还能做什么？”任晓晴笑——
　　“画画咯。”
　　***
　　2014年最末这一晚，叶城的冬天来了。
　　在旗袍外加了长风衣，但赤脚穿高跟鞋走在露天仍觉得冷。
　　却依然就这么一路奔走，匆匆忙忙往教学区赶。
　　齐臻竟然在画画？
　　喘着气上楼，远远就看见油画教室果然亮着灯。
　　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唐翘楚理好妆发，朝着有灯的方向走去。


第24章 隔墙
　　高跟鞋踏出的声音在走廊回荡，然而教室里的人明显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都跟你说了这地方比例完全不对，怎么还是把色块重下去了？”
　　还没走到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宏亮的男声。一听就知道是雕塑那个家伙。
　　唐翘楚停下脚步。
　　“不对就不对呗，”接着懒洋洋接话的听上去像是齐臻，“这样效果又不差。”
　　听到这声音，悄悄往门口挪一些，小心翼翼看向门里——
　　果然是齐臻。
　　今天她也穿的黑色。一件带帽的外套，看上去很暖和。
　　此刻她正背对这边，在画布上涂抹。
　　这是第一次见齐臻画画。
　　抛开一切摇摆的心绪去看，仍会觉得这样的齐臻很迷人，在她天才的光环之下，无关性别。
　　“比例才是首要的，小朋友！”
　　刚发着呆，就被扯着嗓子吼人的雕塑吓了一跳。
　　条件反射地躲回墙后，躲完才在心里骂一句痴线。
　　齐臻的反应则淡然得多：“那只是在你的画里。”
　　“以后你就知道你这套说法多幼稚了。”
　　“我怎么幼稚了？我又没否认比例的重要性，只是觉得它不一定是‘首要’的。”
　　“你就是幼稚，”雕塑说，“美是建立在尺度上的，断臂维纳斯为什么能永恒？黄金分割线为什么是真理？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图为什么印在你的笔记本封面？他画鸡蛋的课文你小学没学过？”
　　“美又不是只有一种理解。有人说美建立在尺度上，但也有人说才是万物的尺度，在你眼中的比例不对，在我眼里却是比例完美。”
　　“呵。”雕塑蔑视，“女人就是唯心。”
　　“我跟你不一样，”齐臻仍是平淡的声调，“我不会因为你发神经就开地图炮说‘男人就是狭隘’，也不会只认可一种概念。我欣赏抽象主义，但这不妨碍我欣赏写实的美，不妨碍我每次看到亨特的《替罪羊》都能哭出来。”
　　“哦是吗？”雕塑拿出手机，“我马上找《替罪羊》出来，请你务必哭给我看。”
　　“滚蛋！”
　　……
　　在暗色的走廊上，唐翘楚隔着墙听两个人的争论。听着听着，无声地笑起来。
　　一年最末这一晚，人们都在寻欢作乐。齐臻却在这里，一边画画，一边跟人争论一些听上去毫无意义的问题。
　　在她急功近利到甚至想用扭曲的方式利用她、束缚她的时候，齐臻在考虑的，仍然只有画——
　　这就是阿Ken口中的怪物，或者她眼中的傻子。
　　阿Ken说得对，对于这样的人，她从来没有看不起过。
　　她叫他们傻子，仅仅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羡慕他们。
　　被她抛在身后的这间跟自己一墙之隔的这间油画教室，她其实从来不曾真正进去过。
　　也永远进不去。
　　她在外面，齐臻在里面。阻隔她们的是无涯的河汉——
　　江流一刻不止，她无以为舟。
　　“你打算什么时候撤？”发呆的片刻，里面的争论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只听雕塑这么问。
　　“随便，”齐臻答，“通宵也可以，反正明天没课。”
　　“明天可是新年，你今晚都没安排？新年庆祝什么的？”
　　齐臻意兴寡淡——
　　“没。”
　　所以，她要看她演出这件事，一定也归于这个“没”字。
　　唐翘楚自嘲地一笑。
　　不行啊你，魅力不够。
　　你看，小迷妹都没把你放眼里。
　　“你可真够无聊。”又听雕塑说。然而这语气里没有他向来的高高在上，反倒有些欣赏在其中。
　　“你不无聊，你安排多。”
　　“我是有安排啊，待会儿跟炮友约好了去小旅馆来一发，所以我要先走。”
　　“炮友？同性啊？”
　　“异性，谢谢。”
　　“哇！这天底下竟然还有您雕塑师兄会喜欢的女人？”
　　“我没说我喜欢她吧。”雕塑否认，“我们只是身体合拍。”
　　“师兄，有病要电。”
　　“至于吗齐臻？”雕塑说，“我还以为至少在处理人类情感这方面我们是同类。爱是欲望加上无休止的谎言和欺骗，昨天在这里，你分明这么说过吧。”
　　爱是欲望加上无休止的谎言和欺骗……这是伯格曼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爱是最可怕的瘟疫，只有少数几个傻瓜才会为爱而死。
　　——那电影里还说。
　　“师兄，比起人，你更喜欢画，对吗？”就在这时，听齐臻在里面问。
　　雕塑笑一声。
　　“那不是废话吗。”
　　唐翘楚靠上走廊的墙。
　　爱是最可怕的瘟疫，然而此刻站在墙那面的那个小女孩，很明显不是傻瓜。
　　对于这种瘟疫，她是免疫的——
　　因为比起人，她更喜欢画。
　　那她为什么总是向她投来灼热的目光呢？
　　为什么说想把她放在家里，看着她？
　　唐翘楚想了想，发现那可能是另一种情感。
　　那是罗丹看卡米尔时的情感——
　　他爱的是缪斯，不是她本人。
　　感觉失落的片刻，内心的蛊又开始隐隐作祟。
　　不爱她？
　　那正好。
　　这样她就不用诸多顾忌，可以用尽全力去撩动她、捆住她——
　　反正她不会爱她。
　　刚想到这里，就听女生笑了起来。
　　“突然觉得当师兄的炮友好像也不错。”笑过之后，她说。
　　这分明就是个玩笑，唐翘楚还是听得挑起了眉毛。
　　……真难顶。
　　真想立刻就进去把那小女孩拖出来，让她明白话不可以乱讲。
　　幸好雕塑很是嫌弃。
　　“别，”男人说，“你这样的可不是我的菜。”
　　心烦意乱，实在不想再听下去，唐翘楚拧着眉头朝黑暗的走廊迈步。
　　***
　　跟雕塑这个人三观完全合相左，但却可以跟他一起画画。
　　这过程中有时吵架，有时聊天，更多的时候一言不发，各画各的。
　　可是，齐臻觉得她和雕塑一定有某些共性，才会比起人，都更喜欢画。
　　一心一意追求热爱，看上去不理世事纯粹无邪，但究其本质，其实是一种极致的自私——
　　她和雕塑都是这样的人。
　　然而，在艺术面前，道德与伦理从来不是最重的砝码，美才是。
　　“我小时候在废弃的排气管里，看隔壁院子的灯光。因为我觉得很美丽，想把它画下来。后来有一天，有个姐姐在排气管里找到我，问我为什么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又画了几十分钟，鬼使神差，竟跟雕塑聊起这回事。
　　“所以呢，”雕塑说，“你现在是想在我这找共鸣，帮你批判这位姐姐肤浅吗？抱歉哦，虽然我就是传说中的恶臭直男癌，但我觉得别人问的没毛病。”
　　“为什么，”齐臻有些失望，“你也觉得那样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跟你是一种人，但这不代表你的那位姐姐有什么问题。”雕塑说，“你知道《神圣之爱和世俗之爱》吧？”
　　《神圣之爱和世俗之爱》，提香的名作。
　　画的是天使丘比特，和他身旁坐着的两个美丽女人——
　　一边是自由飞扬的维纳斯，一边是衣着华贵的美狄亚。
　　一边是神圣，一边是世俗。
　　“有人看见维纳斯，有人看见美狄亚，仅此而已。”雕塑说。
　　齐臻不再说什么，但她发觉这一次狭隘的是她。
　　维纳斯和美狄亚其实同样美丽。
　　但是她突然很想知道，总是能明白她在说什么的唐翘楚，看见的会是谁。
　　“不跟你瞎扯了，”雕塑看手机，“晚会完了……我也该走了。”
　　“晚会？什么晚会。”
　　“元旦晚会啊。”
　　“元旦晚会？”
　　齐臻手中的笔骤然停下。
　　“今天不是12月31号吗？”
　　“是啊。”
　　“那元旦晚会不该是明天？”
　　雕塑笑出声。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你也知道明天不上课啊！大家都放假了，谁给你搞晚会？”
　　僵直几秒种后，齐臻再次跟雕塑确认：
　　“所以你是说，元旦晚会今天开？”
　　“废话。”
　　齐臻放下画笔冲出教室，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师兄，会在哪开？！”
　　***
　　赶到礼堂，已是曲终人散。会场只剩学生会的组织者、表演者还有少数观众在拍照留念。
　　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唐翘楚。
　　说好要来看的，却错过了。
　　“齐臻！”
　　正在低落，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班长。
　　今晚女生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化了妆，眼镜也摘掉，穿得一身秀丽典雅。
　　班长笑着朝这边走来，还是平时的步履，却因旗袍摇曳生姿。
　　唐翘楚跟她表演同个节目。所以，她也是作这般打扮吗？
　　“竟然给我出现了！”刚走近，班长就拍她后背。
　　“你也不告诉我晚会今天开。”躲开女生的下一记铁砂掌，齐臻抱怨。
　　“我不告诉你，你就不知道今天是12月31号？”
　　也是。
　　只能怪她自己理解有误。
　　“看你不关心那样子，还以为你对晚会没兴趣，”班长说，“再说了，自从你开始帮雕塑师兄画画，就一脸‘不要跟我搭话’的表情，手机也常年关机，想找你都找不到！”
　　确实，手机已经好几天没充电了，都不知道被遗弃在宿舍哪个角落。
　　无话可说，齐臻遗憾：“我本来很想看你和学姐的节目的。”
　　“……你等等。”
　　班长说完拿过来自己的手机给齐臻看——
　　视频是表演时班长让同学帮录的。主人公是班长，画面的中心自然也是她。
　　但是齐臻的注意力却全部落在一旁的唐翘楚身上——
　　她今晚真美。
　　“对了，”看到视频，班长想起来，“阿楚学姐找到你了吗？”
　　听到唐翘楚被提及，齐臻瞬间回过神：“她找我？”
　　“对啊。学姐之前跟我问你，我说你在帮雕塑师兄他们画画。然后她又问了我在哪间教室。她没有去找你吗？”
　　“没有。”
　　可是，唐翘楚竟然问起了她？
　　“班长，你有学姐的联络方式吗？”
　　“有啊。”
　　“那能不能把手机借我一下？”
　　拿着手机到礼堂外人声没那么嘈杂的地方。人声淡了，便能听到风声。
　　这一夜，风很大。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接听——
　　“喂？”
　　手机里的女声听上去有些陌生。齐臻紧张地不知怎么开口。
　　“晓晴？”奇怪于这边的沉默，唐翘楚唤出女生的名字。用的是粤语。
　　“那个……我不是任晓晴。”
　　“嗯？”马上转成了普通话，“那你是……？”
　　“齐臻。”
　　“……齐臻？可是声音听起来不太像……”
　　齐臻一笑，“我刚才还在想，学姐的声音听上去也不太像……”
　　那边却并没有跟着笑起来。
　　“是晓晴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我找你有事。”
　　良久没听到唐翘楚的回应，齐臻硬着头皮继续——
　　“抱歉，说过要看你表演的，但是我搞错日期了……”
　　“搞错日期？”
　　“嗯……我以为元旦晚会会在明天。”
　　“怎么会在明天……”
　　“我还想问怎么会是今天呢！明明叫元旦晚会，当然应该在1月1号啊！”
　　“……噗。”
　　笑了。
　　不知为什么，齐臻松一口气。
　　“那你怎么会用晓晴的手机打给我？你的呢？”
　　“丢在宿舍了……可是我现在在礼堂。”
　　“晚会都完了，还去礼堂干什么？”
　　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害羞地直抒胸臆――
　　“我想见你。”
　　“那你见到了吗？”
　　“就是没有啊……”齐臻委屈，“只见到一帮莫名其妙的人。”
　　“‘莫名其妙’，这就是你对任晓晴的评价？要是我就不借给你手机了。”
　　终于，是她熟悉的开玩笑的口吻。
　　“……我错了，我撤回刚才那句话，我真的非常感激她。”想起什么，又补充，
　　“她还给我看了视频。”
　　“什么视频？”
　　“你们表演的视频。……你弹得果然很好。”
　　“才不好。我今晚弹错很多。”
　　“是吗？听不出来。”
　　“是你没有认真听吧……”
　　没有认真听倒也是事实。
　　毕竟，我光顾着看你去了。
　　“齐臻……”揣着不能讲的心声发呆，就听唐翘楚叫她。
　　“在！”
　　“要不要跟我去体育场？”


第25章 口红
　　接到齐臻电话时，唐翘楚已经洗完澡上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或者还在礼堂逗留，或者已往下一摊去。
　　她却打算早点睡——
　　如果，齐臻没找她的话。
　　趁齐臻过来还有些时间，匆匆试了几套衣衫，选了最美的换上。
　　又戴上耳环，还拆开新买的香水点在耳背。
　　临行前飞快地画妆，涂完口红抿唇，再用手指给没能晕染到的地方补色。
　　一侧顺利补完，等到另一侧的时候，指尖拉得快了点，一小抹红溢出唇角。
　　对着镜子凝视了片刻，唐翘楚停手，留下了这一小抹出了差错的红。
　　藏着心机下楼，还没走下去，就透过露台看到楼下齐臻在等。
　　楼道间的冷风一吹，唐翘楚打一个寒颤。
　　伴着寒颤而来的，是澎湃起来的情绪。
　　然后她想起齐臻之前把陈奕迅那首歌误听成“晚风中等你”。
　　现在，晚风中，齐臻在等她。
　　想到这一点，虽然一片寒意中，心潮仍然止不住沸腾。
　　引起沸腾的源头在几十分钟前跟她隔了一面墙。挑起了她想要征服野心，此刻又羊入虎口，乖乖等在下面。
　　所以特地挑了衣衫，抹了香水，化了妆……
　　特地没有擦去唇角的口红。
　　终于走到齐臻身后，却见她又在朝着有灯光的方向看着——
　　沸腾的心潮再次暗涌，唐翘楚深呼吸一次，上前拍齐臻的肩膀。
　　转过来的女生看到她，又是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
　　所以，又是她先开口。
　　“真厉害，元旦晚会的日期都能弄错。”
　　“……我错了……”
　　“为什么今晚一直说你错了？”意味深长，“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总之都是我的错。”
　　“光认错又不吃罚。”
　　“学姐想怎么罚我？”
　　“这题先保留……”
　　唐翘楚说着算好步伐，走到路灯正下方停步转身，凑近齐臻——
　　“等我想到了再罚你。”
　　被突然靠近，齐臻呆滞地停步。
　　也是这时，唐翘楚发现她脸上有些油彩，想也不想就抬手去碰齐臻的脸颊。
　　这个行动的后果是，齐臻的脸又红了。
　　“有油彩，”唐翘楚柔声，“不过好像擦不掉。”
　　“不用理……”齐臻害羞，“我回去自己弄掉就好。”
　　说完这句，在经过精心计算的光照和距离当中，如唐翘楚所愿地，齐臻果然留意到那个被她故意制造出来的差错——
　　“学姐……”
　　“嗯？”
　　齐臻稍微侧头，不敢直视地低声——
　　“口红……”
　　她自然清楚齐臻在说什么，却要装得不明白。
　　“口红怎么了？”
　　齐臻还是不看她，只是指指自己嘴角对应的位置，艰难地形容——
　　“……你这个地方……口红出来了。”
　　被她笨拙的努力逗笑，忍不住帮她：
　　“是不是我唇角的口红没有抹好？”
　　齐臻点头，“是。”
　　“那……你帮我擦掉。”
　　听到这句，齐臻讶异地看向她。
　　又是那样的表情。那种怯。表面看是却步，内里却恨不得离她再近些的那种怯……
　　害她产生误会的那种怯。
　　也是那时，突然看清了自己对齐臻升起的可能不止野心，还有私心――
　　她挑了衣衫，抹了香水，化了妆……都只是因为想像这样被她怯生生地注视着。
　　心动摇着，唐翘楚再次企口：“快帮我擦。”
　　被这么鼓动，齐臻终于抬手，小心翼翼覆上女人唇瓣旁的肌肤。
　　同时覆上的，还有灼热的目光。如此一边从旁认真地注视着美丽女人的唇角，一边一点一点帮她擦去口红的残迹。
　　好近。
　　近到可以接一个吻。
　　“换香水了？”就在这时，听女生问她。
　　这是计划外。
　　“……嗯。”
　　答案得到确认，齐臻一笑，在她耳边轻声评价――
　　“好甜。”
　　耳畔的微热被夜风带走，唐翘楚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超速。
　　明明是她想引诱她的……却感觉被她引诱。
　　“擦好了。”
　　回过神，齐臻已经乖乖地站回安全距离。
　　“谢谢。”
　　“没有。”
　　说着话，迈向晚风里树影婆娑的小道。走了两步，齐臻问她：
　　“我刚才看视频，你手上好像缠着绷带，是练琴的时候伤到手了吗？”
　　想了想，顿然明白了齐臻的所指：
　　“不是的，绷带是为了固定假指甲才缠的。”
　　“假指甲？”
　　“对呀。不信你检查。”
　　说着就把手给她，被她自然地接住——
　　牵手了。
　　这才意识到这样会不会太过亲昵，齐臻却好像不这么想，此刻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她的手是不是真的完好无缺。
　　如此，她也触碰到齐臻的手。这是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拿画笔的手。有意无意，也感觉到她手上的那些茧，是因为长年的绘画练习磨出来。
　　“学姐的手好冰……冷吗？”
　　“不冷，……阿嚏！”
　　为了衣装的风度，自然就忽略了温度。尴尬地看向齐臻，发现她笑起来。
　　“不许笑。”
　　听到这句，齐臻果然收起笑容，但眼神中的满满笑意还是藏不住。
　　再一看，觉得她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确实很厚实，后面还带着帽子，看着就暖和。
　　“要把外套脱给你吗？”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不要。”
　　“真的不要？”
　　“你很烦……”
　　“……那，这样吧……”
　　齐臻说着，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揣进包里。
　　她不觉得这样过分亲昵吗，还是她对别的同性朋友也这样？
　　若她是男生，跟她亲昵至此，早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女人和女人间真难琢磨，举动至此，仍可说是友情。
　　只要她不承认，就不是行错路。
　　可是，真的只是友情？
　　这么自问完，就想起这个人说爱情是低级欲望加上谎言，比起人，她更喜欢画；想起她把她们初见那副画就那么送给了别人。
　　这不是友情是什么？
　　唐翘楚心里憋屈得要紧，可自尊又令她无法过问什么。只气这迷妹当得一点都不称职，才让她此刻积了如此大仇大怨，却无的放矢。
　　野心被激起，便在夜风中再次撩动她——
　　藏在她衣中的手不安分地作祟，蜷起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掌腹。从掌心，到指根，也来回抚摸那些她手上凝成的茧。
　　齐臻果然再次被她煽动。又像那晚那般，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是十指相扣。躲在衣袋中的手变得都不安分，趁着暗彼此试探。
　　好像在某个极深的所在，有无数滚烫的地下河正在涌动，喧嚣又渴念，无处发泄。又好像都清楚对方心中那点藏不住的心事，却又都不说什么。将蝴蝶关在缠绵悱恻在暖房中，隔着窗纸，去听里面蠢蠢欲动，是薄翼在不止息扑腾……
　　先无法忍耐那个果然是齐臻。女生拉着她步伐加快，走到背光的树影下。随后停步，把她的手从衣袋中拿出来，却依然牵着她。
　　“做什么？”轻轻出声问她。问完又察觉自己的语气太过甜腻，好像在诱惑她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这里有糖。
　　齐臻僵直地站在她面前，神情急切地望着她：“是因为学姐……”
　　因为学姐什么，又再说不出口。目光却充满侵占，另一只手也交握上来，跟她双手牵着，一点点靠近。
　　齐臻的手指真修长，骨节分明的。
　　她真想她现在就用她修长手指捅破窗纸。
　　一旦捅破，便春光乍泄……
　　蝴蝶会飞出来。
　　于是屏住呼吸，任女生焦灼地靠近。眼看她就要碰上自己的鼻尖……
　　却在这时，电话响起。
　　唐翘楚蓦地回神，随后忙从齐臻的手中挣脱。
　　接电话。打来的是任晓晴。
　　“阿楚学姐，齐臻跟你在一起吗？”
　　“在的。”
　　“啊，能不能麻烦你让她听下电话？”
　　把手机递给齐臻，见她听了几句就皱眉头——
　　“不去。”
　　过一会儿，又面露难色地看向她。
　　“学姐，任晓晴问你去不去丰悦广场零点倒数。”
　　想到人挤人的场面就头疼，但是看到齐臻她不去，忍不住想想要试一试对方的反应——
　　“好啊。”
　　听完这句，齐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向电话那边。
　　“学姐说她会去。……对。……另外，还是把我也算上好了……”
　　挂掉电话后，齐臻把手机还给她——
　　“让我们现在去北门集合。”
　　“哦……”努力憋着笑，唐翘楚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一脸不满的表情。”
　　“因为我不想去啊。”说完又嘀咕，“说好了去体育场……”
　　傻子。体育场早关门了，都这个钟点。
　　说要去体育场，不过是想跟你散散步。
　　这些话未说出口，只是忍着笑问她：“那你想去体育场，还是倒数？”
　　“看学姐了……”齐臻仍然皱着眉：“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什么啊。不是不爱她，只爱画吗？
　　那为什么此刻她会觉得，她的心思那么好猜。
　　***
　　到丰悦的时候，离零点只有十几分钟。广场上人山人海，寸步难行——
　　早就料想会是这幅场面，她的头疼不是没原因的。
　　更头疼的是，在进广场的时候，人潮汹涌，把齐臻不知挤去了哪里。
　　唐翘楚离开同来的人，四处寻望，终于被她看到一个跟齐臻相似的背影。
　　人潮汹涌，台上正表演的又是不知哪所高校的摇滚乐队。喧嚣直冲天际，闹得人什么都分辨不清。
　　在沸渭的人声中被浑浑噩噩地挤着，觉得真是自找罪受，却还是朝着齐臻的方向努力靠近。
　　好不容易到她身后，伸手捉紧她的衣帽——
　　齐臻吓了一跳，但转头一看是她，马上露出得救了的神情。
　　刚想说什么，身后就有人猛地冲撞，将她一把推到齐臻怀里。
　　“学姐！你想去前面看节目吗？”
　　人声嘈杂，对话也需要喊出来。在她耳边，齐臻大声问。
　　“不想！”
　　“那我们出去，好吗？”
　　从人群中一点点挤出来，终于在外街人没那么多人的位置，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落脚。
　　舞台自然是看不到了，只能看见广场的入口。
　　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有不少刚刚赶到、拼命试图挤进场的人。
　　“太可怕了……”齐臻忍不住开口评价。
　　“确实可怕，手机都没带，居然也敢走丢。”
　　矛头突然间转向，齐臻措手不及――
　　“……我错了。”
　　“你今晚对我说了多少次错了？”不禁觉得好笑。
　　“因为确实觉得抱歉嘛。”
　　“油画系的天才怎么会错？”
　　原本是跟她开个玩笑，齐臻却认了真——
　　“天才？谁？”
　　“你啊。”
　　女生又露出那种卑微的神情。
　　“我哪是什么天才……”齐臻低头，“我很普通，太普通了……跟真正的天才相比，我就像……”说到这里女生想了想，才又继续——
　　“就像一只看着月亮的蚂蚁。”
　　唐翘楚一愣，随即好奇：“那你觉得，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才？”
　　“像莫扎特那样的，”齐臻想也不想，“4岁学钢琴，6岁就能作曲。在莫扎特那没有草稿这个概念，凡是他写下的都是成品，不仅完整，还有美感……”
　　似乎谈到了平时就很在意的领域，齐臻的话匣子打开——
　　“用歌德的话说，莫扎特简直就是‘神的创造力在人间的化身’。这才叫天才，不是有才华的近义词，而是超前的，高级的。他们对自己所在领域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像是为了把人类引导到神面前而诞生。……”
　　原以为齐臻会说出美院哪一个谁，或者哪一个画家的名字，哪里想到她竟然说到莫扎特。
　　但是到此，唐翘楚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自觉卑微——
　　因为她仰望着天空。
　　而天空中挂着的，自然不会是同行的蝼蚁，而是月亮。
　　“所以，我怎么可能是天才……”又听齐臻继续，语气中充满苦涩，“天才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美梦。所以画画才让我觉得折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在一片黑暗中，明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在面前，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画不出……时间在身后追着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好……”
　　唐翘楚轻叹一声。
　　“抱歉……”回过神来，齐臻一脸歉意。
　　“为什么又道歉？”
　　“……因为我说了一大堆无趣的话。”齐臻说着不敢看她，“可我不想学姐觉得我是奇怪的。”
　　听到这句，唐翘楚温柔地抚了抚齐臻的背，仿佛是在安慰失落的小孩——
　　“我不觉得奇怪，我只是在想，美是难的。”
　　唐翘楚说着，在一片喧嚣中望向夜空。
　　“齐臻，你觉得哲学家们聪明吗？”
　　“聪明。”
　　“我也觉得。但是他们那么聪明，却都找不出一个标准来说明什么是美。所以他们说，‘美是难的’。”
　　“美是难的，它没有标准答案，但又是完美的标准，它存在于神所管辖的领域，而我们，只是凡人。”
　　“在这个世界上，凡人有各种各样的活法。但是凡人如果想去神的领域，就只能孤独地付出。这种付出不见得有回报，可能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一生都要与那些让你备受折磨的痛苦共处，却还不能停下脚步，只能朝着无尽的宇宙作无止境的奋勉……”
　　“你说天才就像月亮，我不反对。但我相信要去跟神交换价值，即使是天才，也要通过痛苦的割舍。这条路就是如此，没有捷径。”
　　唐翘楚说到这，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学史就是看人。通往白雪之巅的荆棘路有多残忍，只需看这路途上有多少寂寥的白骨，抱着永不止息的遗憾。而这些能被她看见的，尚是有幸留名的天才。更多无名无姓的行者，还没看过风景，就死在了路上——
　　不被任何人知晓地。
　　很多命运只能自己看见，很多惋惜只能自己包容。这种专业上的领悟，其实并不适合跟谁交流。这世间庸庸碌碌，有王秘书、母亲那样的人，有父亲那样的人，有吃了上顿吃不了下顿、活着都艰难的人……还有她这样看见了神圣，却缚于世俗的人。
　　江汉广褒，不是人人都有余力或兴趣去关心白雪之巅，不是人人都会停下脚步听她痴人说梦。
　　然而这个时候，站在她面前认真听她说梦话的齐臻却红了眼眶。
　　“学姐……”红了眼眶的人动容地对她说——
　　“你那里，好像总是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也是这时，唐翘楚想，这个人对她而言果然是不同的。
　　跟喜欢，爱，性别，美丽或丑陋，神圣或世俗都没有关系，
　　她是一个懂得她的人。
　　突然就不舍得让她去走那么艰难的路，可能孤苦一生，追寻一世，却什么也得不到。
　　不要比起人，更喜欢画。因为选择人会简单许多、热闹许多，找一个对的人去爱他，被他爱，相拥而眠便能忘记今朝苦、再赶明天的路。
　　不要一生都在风雪里跋涉，那条路太苦，太难。
　　“齐臻，你还那么小，以后好玩的、好看的那么多，不要那么执念。画几年如果不行，随时都可以再选过。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看起来像个小孩的女生在听完这句后，却笑了笑，然后回答她：
　　“我不选。”
　　这么说的时候，齐臻的眼神明亮，好像已经能看到她自己人生的尽头——
　　“学姐，我就走这条路，走到死。”
　　疯子。
　　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努力控制内心完全动摇的情绪，唐翘楚让自己看上去是平静的——
　　“你不是说我总是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吗？那么我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个。”
　　美丽的女人说着，望向身旁要去看风景的人，目光中充满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眷恋——
　　“齐臻，你一点都不奇怪。你身上的那种东西，叫做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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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朝着无尽的宇宙作无止境的奋勉：出自宗白华《美学漫步》


第26章 神圣与世俗
　　还在无言的震动中，街面上就传来一阵哄然的吵闹声。
　　零点将至的马路上，一列踩着轮滑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他们呼着口号，做出各式各样难度高超的花式表演。再看他们的队服，上面都写着高校的名字，原来是大学城各校的轮滑社跨年夜联合出动，一同刷街……
　　被轮滑表演吸引之余，唐翘楚注意到附近不知何时来了一帮外国人。都是男性，金发碧眼，人高马大，就像美术教室里的石膏像。他们性格奔放，张扬热烈，冲着轮滑队夸张地高呼。
　　这时，他们中有人发现了她和齐臻。好像看到宝藏一样双眼放光，朝着这边猛吹口哨。
　　不想招惹上这些家伙，唐翘楚冰冷地背过脸，也拉过齐臻不让她再看。
　　也是这时，远处的主席台传来主持人亢奋的声音——
　　“让我们一起倒数10秒！”
　　整个会场完全沸腾了，成千上万的人跟随指令一同喊出——
　　“10！”
　　声音响亮，空气震动。千万人的声音汇到一起、升上天空，仿佛能阻止时间流动一般。
　　身临其境和坐在电视机前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被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声浪震撼着，唐翘楚突然想，此刻不管她说什么，齐臻一定都听不到。
　　一边这么想，一边偷瞄身旁的齐臻――
　　齐臻没有跟着数，只是微笑地看着前方。
　　“9！”
　　2014年最后的十秒钟，她是跟齐臻一起度过的。
　　这件事，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同样不会忘记的，是这夜齐臻说的那些话。她确定了，她要爬山，她要渡河，她要选又苦又难那条孤独的路。
　　同时确定的，还有自己更向往的东西。她要人间烟火，为了那间小小的房子，她宁愿被自己内心的火种折磨，也绝不会离开温室。
　　“8！……”
　　什么桃色异端，什么隐秘恋爱。她想得坦然，然而真的敢去做吗？她能与她牵手，但是能与她接吻吗？能与她做【】爱吗？就算身心都接纳她，又如何去面对不接纳她们的社会？……
　　全是未知不稳定，全是悬崖边上的风。
　　她怎么可能为了虚幻缥缈，就背叛她固若金汤的围城？
　　表面潇洒，内里却古板，根本不敢脱下美丽温暖的鞋，去走那些又苦又难的路。
　　再倾慕白雪与月亮，也是只是躲在温室里远远观望。
　　她早就知道自己同齐臻是两类人。她没有她身上的无畏。
　　既然如此，那就放她走吧。没有纵身跳下悬崖的勇气，就不要再迷惑她，
　　让齐臻神圣她的神圣，她世俗她的世俗。
　　7，6，5，4。
　　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实她必须承认，有一个秘密她必须倾诉——
　　其实，早就不止是野心。
　　“齐臻。……”
　　在喧嚣的人浪中，对身旁人说了一句话。
　　后面的几个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到。
　　说完之后，就让人山人海帮她消化掉这个秘密。
　　而她今后的人生，还要在黄金围城里稳妥地走。
　　3，2，1。
　　礼花升起。
　　新的一年，到了。
　　告白在千万人的欢呼声中湮灭。被她暗暗倾慕的人抬头，像个小孩子一般新奇地看着漫天粼光，不曾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刚才她说了什么。
　　来不及感慨，身边又开始骚动。喧哗声中，只听主持人大喊，“新年快乐！”
　　人潮沸腾。音乐又响起来，大家在喧嚣中互相祝福，或者拥抱。刚才那帮热情奔放的外国男生也开始放开了玩。此时他们正在离她们几步之外，兴致高涨地与随手拉住的陌生人相拥，随时都可能过来……
　　跟他们拥抱？
　　不要。
　　想拉着齐臻逃走，对方却完全在状况外，还在对着夜空中发呆。
　　就在这时，有个外国男人远远跟她们搭讪――
　　‘HappyNewYear！'
　　看着朝这边走来的男人，情急之下，唐翘楚转身，抱住齐臻。
　　“新年快乐……齐臻。”
　　对突如其来的拥抱，齐臻明显怔了怔：“……新、新年快乐，学姐。”
　　“不许放手。”
　　感觉到对方只是礼节性回礼、轻轻搂一楼就松手，抱紧她不放手的唐翘楚出声。
　　“嗯？”明显困惑了。
　　“……我不想和那些外国人抱……”
　　听完这句，齐臻才注意到周围，这才心领神会。
　　明白之后，松开的手重新抱住怀中人——
　　这一次，是紧紧相拥。
　　“不想的话……藏在这里吧。”
　　在她的耳边，抱紧她的女生轻声说。
　　为什么是藏在这里？她想问她。
　　但是她又确实藏在了她的怀中。
　　可以的话，想跟她永远藏起来，不计较利弊得失，一起粉身碎骨。
　　但那些太虚幻缥缈，而且齐臻是要渡河的人。她要爬山，要在风雪中朝宇宙做无止境的奋勉。这样带着目的的自由的灵魂，想要完全拥有她是很难的——
　　就算齐臻真的被她吸引，也一定无法永久，
　　因为，她一定赢不了神。
　　比起人，她更喜欢画。
　　所以，放她走吧。
　　可是，今天。
　　只是今天，只是此刻，她想紧紧拥住这个孤独的旅人，温暖她，同时借由她的赤诚来温暖空洞的自己……
　　只是今天，只是此刻。
　　***
　　散场。
　　从丰悦离开，又反常地跟大家一起去吃了宵夜。最终到达早订好的K歌房时，已经快两点。
　　齐臻完全撑不住，进门找到沙发一角，刚坐下就开始爆睡。一开始，还只是枕着她的肩，后来睡熟了，直接什么都不知道地枕上她的大腿……
　　真不知道这个人跟雕塑夸口说“通宵也没问题”时的豪情壮志都去了哪。
　　很明显，她不喜欢这样的聚会。但却始终不离开，只是因为她在。
　　那么害怕被时间追着的人，现在却在这里浪费时间。因为她。
　　她要放手了，却还是无法管束此刻强烈的心意，只想好好宠溺这个人。
　　所以从未跟谁如此亲密过，却任她枕着自己的大腿，也不叫醒她。
　　而后的下半夜，K歌房里那么热闹，一圈人玩大话筛，一圈人嘶喊到声沙。
　　在场大半人明明不是来自粤语区，却都唱粤语歌，常在K歌房里听的那些都点过一轮，《千千阙歌》，《终身美丽》，《绵绵》……
　　听到“临行临别，才顿感悲伤的漂亮”，想她今晚是带着离愁别绪的，理清了野心和私心，便不想扰乱行路人的心绪。如果给不了回应，就放她走；
　　听到“任他们多漂亮，未够你矜贵”，又想她该拿她怎么办呢？今后做朋友，该如何拿捏尺寸，她总是忍不住越界。那是不是不做朋友更好？可是她又舍不得。
　　听到“从来未爱你，绵绵，可惜我爱怀念”，想其实绵绵究竟是谁？听起来像个女生，就像齐臻这样的女生……
　　刚想着枕在她腿上熟睡的人，她就在动了动，可是并没有醒来，不知在做着什么梦。
　　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是的，长发。已经过了脖颈，到双肩那么长——
　　从那时在便利店偷偷打量她到现在，原来已经这么久，久到她的短发又长了。
　　又想起那时第一次见到她。觉得这个醉成一滩烂泥的家伙真是窝囊，不体面，也不讲究，满身尘泥，像块拙劣的路边石。
　　却不知擦尽尘泥后，她是这样珍贵又明亮。
　　原来那天在花树下，被她捡回的人不仅是璞玉，
　　还是月亮。
　　也是这时，唐翘楚想到普通话里，齐臻跟“奇珍”是谐音的。
　　这真是个好名字，是宝物的意思。
　　这么想着，便下意识理开齐臻的发丝。理完又惊觉这举动亲密得过了些。可又觉得此刻内心温热，蔓延的滋味全是温柔甜蜜。
　　可以的话，想一直像这样撩动她的发。
　　突然很想听《梦里人》。想听男人唱“这梦人说心中不要等，这梦人飘走，为谁倾尽一生心伤透，此刻心想爱是永久。”
　　爱要怎么样才能永久？
　　她心中没有答案，却无法从这个对爱和永久都免疫的人身上移开目光。
　　无法移开目光，便一直坐着。任人们议论她和她是何时做成朋友，以什么为契机，又怎么竟然能变得那么亲密，她之前有过这么亲密的同性好友吗？那女孩是大一的谁……
　　也有男生鼓起勇气过来邀她唱歌或玩游戏，却都被她指指腿上熟睡的人，然后做出噤声的手势一一回绝。
　　到后来，也就没人再过来多问什么，任她那么守着她。
　　到凌晨四点半，聚会迎来又一波喧嚣。有人点了韩国舞曲，气氛便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重新升温。黑暗中只有摇晃的灯束和鲜明到刺眼的屏幕，醉的梦的都站起来，跟着乐声偏偏倒倒舞动……
　　除了她和齐臻。
　　如果用镜头定格，拍下这一秒钟，背景一定晦涩粗砺，就像磨花的胶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唯独她与她清楚。
　　静止的、安定的、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毁损的，清楚。
　　***
　　天光。
　　拖着熬夜后疲惫的躯体去麦记吃了早餐，然后带着齐臻打车回学校。
　　这些或那些，都像磨花的胶片一般模糊，仿佛都是在梦中完成。
　　清楚的，是下车后往宿舍走的那段路。
　　虽然很困，但好歹在的士睡了一觉，脑袋尚能清醒一些。齐臻这边就很糟糕了，明明睡得比她多，却完全依然一副在梦中的样子，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从后贴住她，以她为支撑，前进方向全交由她把握，走路也闭着眼。
　　因为背上分担的重量，步履比平时沉些。但却完全不介怀。
　　相反，她的心情很好。就好像2015年的第一个早晨，叶城晴朗的天气。
　　一边走，一边跟头搭在她肩上的人对话，或着自白。
　　“你是没骨头吗？”
　　“嗯。”
　　“眼睛都不睁，说梦话啊？”
　　“嗯。”
　　“就这么困？”
　　“嗯。”
　　因为她困了，便觉得什么都可以讲。
　　她承认了一件事实，也倾述了一个秘密。所以现在，她想确认这件事实、这个秘密在对方那里是不是真的如同她猜想那般、早就存在——
　　“齐臻……”
　　叫出这个名字后，唐翘楚转向女生耳边，用粤语轻声问了一句。
　　飞快地问完，希望问了也像没有；
　　希望她听不懂，又希望她听懂了也像没有——
　　“你系唔系中意我？”
　　良久之后，她听到女生轻声却肯定地回答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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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愚人之船 


第27章 回家
　　考完最后一门的第二天，齐臻踏上归途。火车还未发动，已经开始想念这城市——
　　想念暖冬，海风，阳光；想念虾饺，凤爪，奶黄包；想念基础部摇着风扇依然闷热的教室，画材店外面的大排档，夜里在宿舍阳台上开一罐菠萝啤……
　　想念至今听不明太白的粤语。
　　一学期过去，齐臻觉得自己的粤语没什么长进，说的最标准的是“我识听唔识讲”——
　　不好意思，我只会听，不会讲。
　　其实，她连听都听得云里雾里。
　　她语感不好，又不费心去学。听不懂也不介意，即使有时同学用粤语闲聊起来忽略她，她也无所谓。
　　高弛这个家伙则完全不同，他喜欢热闹。听不懂旁人讲什么的时候，他张牙舞爪也要打断别人，大吼“你们又在聊啥快点告诉我”，然后跻身成为谈话圈的一分子。他粤语学得得心应手，现在讲得一口噼里啪啦的外省白话，虽然完全不正宗，但当地人能听懂个大概。
　　这次的火车票也是高弛帮她拿的。学校统一订票，但是要完成的手续在齐臻看来十分繁琐，听高弛说了半天也搞不清要先填什么后填什么，惹得她后来耐性全无。
　　“算了算了，你身份证给我！”最后，高驰无奈。
　　然后，她就出现在了这里，和高弛一起体验了一把春运时期的硬座。
　　人满为患，即使“有座”也被挤得扭曲。她还好，上车倒头就睡，苦了高驰一直醒着忍耐。
　　到第二天起来，去上厕所外加洗漱，过程竟然进行了几十分钟，因为每跨一步，都要跨过一个坐在地上的人。这一步脚抽出来，下一步还要找缝隙往里面扎。
　　“头疼。”回到座上，忍不住念叨。
　　“你跟一个失眠整夜的人说什么头疼。”为了睡眠，大清早就打开昨天买的啤酒自己灌自己的高驰说。
　　“你昨晚没睡？”齐臻惊讶。
　　“我像你？跟我们家点点似的吃了就睡。”高驰没好气，“我要担心行李会不会丢，还要蜷着得天独厚的大长腿，还要给午夜下站的母女让座，还要因为失恋而失眠……”
　　点点是高驰家养的西施犬，整天耷拉着眼，躲在不知某个阴暗角落闭目养神，唯有在它犬作猫用捉耗子时双眼发亮。
　　高驰常常说她像这只狗，还说自己对她完全就是老父亲心态。
　　虽然不想被当成狗，但齐臻觉得高驰人是好人，这时也该对他表示一下关心。
　　“你怎么失恋了？”
　　早听高驰说他在追一个人，但又一直不肯跟她说对方是谁。
　　“还能怎么，昨天考完试跑去告白被拒绝了呗……”高弛顶着黑眼圈郁结地说，“你们这些肤浅的女人，就知道喜欢阿Ken那样的……”
　　“谁啊，喜欢师兄？”
　　“说了你也不认识……”
　　话虽这么说，高弛其实很想找人倾诉：“是我们年级服装系的。”
　　齐臻想了想，发现他们同年级服装系的女生她勉强说得上的只有一个——
　　“是不是那个何什么……哎，就是跟我们一起去林真讲座的？”
　　高弛惊得两眼瞪圆：“我去！”
　　“干嘛？”
　　感慨于齐臻竟然能记住并且猜中何妮娜，高驰慢慢才承认：“就是她啊……”
　　然后高驰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了他和何妮娜，说一开始觉得她又吵又闹又肤浅，慢慢开始变得疼惜她喜欢阿Ken那份心意，觉得越看越顺眼，连蛮不讲理撒脾气都变成了可爱……
　　“她跟阿Ken师兄说过很多次，但师兄只把她当妹妹。也是挺惨的，不过惨不过我，”高驰郁闷，“你说我好好一男子汉，怎么就喜欢上了这种小恶魔类型的女生呢……她有时候想法挺阴暗的。就拿唐学姐来举例，她喝醉了跟我说她去靠近学姐，完全就是没有安好心。在别人面前装得一脸乖巧，实际上暗中挑拨了学姐和阿Ken师兄不知道多少回。”
　　听到唐翘楚被提及，齐臻回过神，但是又瞬间不爽：“哪有什么可挑拨？学姐又不喜欢阿Ken师兄。”
　　想起什么，高驰突然目光一亮：“对啊，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唐学姐那么熟了？bbs上之前有人发你们两个的照片，你居然睡学姐大腿上？”
　　齐臻惊然：“我什么时候？”
　　“就是……哎，你等着，”懒得费口舌，高驰直接登美院bbs找贴子，找到后点开把手机递给齐臻——
　　“你自己看。”
　　楼里放的是跨年那晚聚会的图，有不少拍的唐翘楚，那天她们走得近，所以她也被拍进去。
　　拉到后面，终于看到高驰说的那个场景——
　　应该是午夜后半段谁在K歌房拍的，还专门开了房间的灯。把所有当时睡着的人都拍下来后，又专门拍了一张她和唐翘楚的。
　　她们当时在角落坐着，都睡着了。而她，是枕在唐翘楚腿上睡的。
　　齐臻惊然。
　　那段时间，为了赶雕塑那边的进度，她每天睡得很少。所以那晚到了K房后她睡得特别沉。中间发生过什么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天亮，唐翘楚拉她起来，跟她说要回学校了。
　　……她竟然是这样睡在唐翘楚的腿上？
　　“下面还有人八你呢。”高驰说，“说没见过唐学姐对哪个学妹那么好，还说看你长得挺可爱，问是哪个班的。”
　　齐臻完全听不进这些，还呆愣地看着那张照片。
　　“所以你跟学姐现在什么情况？真的做成闺蜜了？她那么可怕，有没有欺负你？”
　　听到这句，齐臻才有了反应，认真地反驳：“学姐才不可怕，她也没有欺负我。她人很好，非常非常好……对我也很好。”
　　“啥？”高驰一脸诧异：“你确定你说的是那个把项链扔下水道让别人去捡的唐翘楚？我还听说她扇学妹耳光，当小三抢闺蜜男友，还有……”
　　齐臻听不下去：“那些都是假的。”
　　“你又知道？”高驰喝一口啤酒，“像你这种小白，学姐一骗你，你就摇着尾巴什么都信了。”
　　“学姐为什么要骗我？我有什么值得她骗的？”
　　高驰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虽然长得不错，但唐学姐又不可能骗你的色。”
　　可是她把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胯骨……让她帮她擦掉唇角的口红……跟她在树荫下牵手，任她靠近，若那时电话不来，她们会怎样……
　　还有倒数那时，她突然拥住她，要她不许放手。
　　她还让她枕着她的大腿睡觉。
　　整颗心完全飘然，随即又想起新年那天早上唐翘楚问她的话。
　　她的粤语不太好，连听都听得云里雾里。再加上熬了夜，她好像是在梦里跟唐翘楚走了那一段路，然后在梦里听到唐翘楚问她——
　　“你系唔系中意我”？
　　这话问的是什么？中意又是哪种中意？
　　问题来得太出奇，让人根本想不出问话的人到底藏着怎样的心绪……
　　关键是，她当时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嗯”。
　　“高驰……我惨了。”
　　“惨什么？”
　　“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震惊之后，高驰手舞足蹈：“卧槽，铁树开花了！是哪位人中龙凤让您都能动了凡心啊？”
　　“唐翘楚。”
　　高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我说学姐，”齐臻认真，“我喜欢上学姐了，而且应该从很久前就……”
　　还要继续说，就被男生蒙住了嘴巴。
　　蒙完后，高驰只见周围因为坐得近、没办法不听见他们聊天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窘迫得不知道怎么回避，干脆一个一个瞪回去。
　　等围观的人都被瞪得背过脸，高驰才低声——
　　“禽兽姐姐，大哥，我的爷，我拜托你，出柜也考虑下环境好吗？”
　　随后想喝口酒压压惊，却还是镇静无能——
　　“卧槽，这都什么事儿，本想找个人安抚一下我受挫的心，结果你倒好，比我劲爆多了。我这边顶多就是个巴啦啦小魔仙，您那边那位可是黑心大魔王啊。……”
　　“你说什么？”
　　“哎不重要，”高驰说着拉过她，语重心长，但又不忘拉低声量，“我先说啊，我对那什么，同性之间，没偏见的啊。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说话不经思考。什么就喜欢了，美丽的人谁都喜欢，但是你看着她会心动，想每日每夜都见到她，并且还会想亲她吗？”
　　想起树荫下，女人近在眼前的红唇，齐臻点头：“想。”
　　高驰无语，直抓头，“你……还想跟学姐谈恋爱？”
　　齐臻露出了困惑：“这个……不想。”
　　“那就对了，”高驰自觉找到了突破点：“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想跟她恋爱的。想跟她建立契约关系，把她占为己有。”
　　齐臻沉默了。因为她想到了母亲，想起了她对父亲的执念。
　　而她，实在害怕跟谁建立那样沉重的关系。
　　“你啊，既然不想跟学姐谈恋爱，就先维持现状，千万别去跟学姐说你喜欢什么的。一来你也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想法，二来免得吓跑别人。被拒绝都是小事，要是被学姐讨厌，你一定会不开心。”
　　“怎么可能讨厌，”齐臻不服气，“学姐对我很好，非常好，”你根本想不到的那种好。
　　“她会对你好，只是因为你也是女生。”高驰打断她，“而她会讨厌你，也是因为女生。”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男人啊。你不看她交多少男朋友？而且同性恋这种事，很多人反感的。要是被她讨厌了，你怎么办？”
　　听完高驰这些话，齐臻想起来从方琳那里得来的他人视角。女人喜欢女人，是变态。
　　一想到唐翘楚可能讨厌自己，齐臻就觉得自己连喉头都发苦了。再说不出什么。
　　高驰看她那样子，叹了一声，也不再问什么。
　　之后高驰喝完酒，陷入了渴望已久的睡眠。这期间车开到了平原。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土地，开阔平坦，远远与天幕相接。
　　随着景色变化的还有季节——
　　他们离开了叶城仿佛还是深秋的天气，进入了真正的冬天。
　　唐翘楚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冬天呢？她有没有看过北方这样广阔的平原？
　　一边想，一边拍下照片。想发信息给她，但又因为高驰的话犹豫起来。
　　最终，登录边境。用独角兽的号把图贴在了《简单记录》里。
　　“在哪里？”撞羽竟然在线，很快这么问她。
　　“我也不知道。”她答，“火车经过的地方。”
　　“回老家？”
　　“嗯。”
　　“我也是。”对方说，“回了海南。”
　　看完这句，火车便进入隧道。信号失去，她的视野也跟着昏暗。只有一旁车窗的玻璃倒影里，手机屏幕发着光。
　　心随之黯淡，因为接下来的寒假，她和唐翘楚之间又像回到了原点，又要隔着南北，隔着季节，隔着人海……
　　隔着网络。
　　所以还没离开，她已经开始想念关于叶城的一切——
　　想念唐翘楚。
　　可是，在黑暗中，齐臻又觉得自己看见了女人。那个曾经只存在于网络的虚幻缥缈的身影，如今面容清楚，穿着深蓝色连衣裙安静地陪在她身旁，触手可及地。
　　虽然隔着网络，但是她们又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么想着，火车就驶出隧道。光芒刹那涌入，美丽女人的幻影随之消逝。
　　习惯了光照之后，齐臻看向窗外。
　　车窗外，冬日的天空正开阔。
　　***
　　火车靠站，齐臻跟着高驰被挤在人山人海中缓慢地下车出站。
　　“寒假回去小爷我给你提几副字，”高驰一边费劲地往前挤，一边说，“你拿回去藏好喽，以后爷的字画可贵了。”
　　“不要脸。”
　　“我哪不要脸了？你也别给我闲着，趁着寒假好好画几幅回赠给爷，知道不？”
　　“你家……”沉默半晌，高驰终于还是问出口，“我是说齐阿姨，她还因为你爸帮你交学费的事生你的气吗？”
　　“嗯。”
　　“那你回去怎么办？”高驰担心，“不是，你还有家可回吗？”
　　齐臻一笑。“有啊。”
　　看着齐臻那笑，高驰升起了疼惜。上一次见她这么笑，还是去年暑假——
　　那时候，听说她的所有画具都被扔了，他把他的画具借给她。
　　“实在不行来我家吧？”想到这，高驰认真，“我妈那个家庭妇女你也知道的，当年特别想生女儿。你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阿姨知道我被她儿子当狗吗？”
　　“别这样嘛……待会儿见了她你可别告我状啊。”
　　“看你表现了。”
　　……
　　被高驰和她妈妈送回家后，齐臻提着行李开心得上楼。终于见到姥姥的瞬间，很高兴，但又很心酸，总觉得她又瘦了、老了些。
　　因为她要回来，姥姥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最喜欢吃的。坐下来问长问短，怕她钱不够用，又怕她学画苦，好像几年都没这个人音讯一般，事事都要问清楚——
　　分明上火车前还通过电话。
　　所以，她才跟高驰说她有家可回——
　　因为家门的背后，有姥姥等她。


第28章 晚安
　　回北京半月后，高弛给她信息说是该溜溜狗，约她看一场免费画展，下午两点出发。
　　然而到了那一天，齐臻到午饭时间才醒——
　　回家以来，又是每天画到午夜，如此到第二天根本无法早起，总会忍不住赖床。
　　在温暖的被窝里蠕动了一阵，拿过手机登录边界，发现唐翘楚在。
　　“这么懒？”听她汇报完现状，对方评价，“我可是很早就起来做运动减肥了。”
　　“为什么减肥？你又不胖。”
　　“你又知道我不胖？你见过我？”
　　措手不及。幸好她们隔着网络，她的惊慌才没有顷刻暴露。
　　“你最近好像都是手机登录？”
　　“嗯。电脑坏了。”
　　原本这台台式就是亲戚家小孩用剩的，一个学期没动，这次回来发现根本打不开了。
　　“找人修啊。”
　　“懒得。”
　　聊了一阵天，终于有勇气直面冬日的寒冷。起床半小时后，高弛到达老居民区。
　　这天高驰被北京的冬冷得够呛，上楼的时候还红着鼻头。一进门这个聒噪的家伙就轻车熟路，先毫不见外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然后坐到正在吃午饭的齐臻对面，抢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饭后又抢了碗筷洗干净。
　　收理好，男生又把带来的一抱字画展开，跟姥姥一一讲解一番，再帮她们换上他手写的春联。一边换，一边嘴甜骗了老人一通疼爱，又帮齐臻预约了师傅明天上午来修电脑。……
　　最后，高驰拉她出门透气。
　　跟着这个热闹的家伙走在冬日凛冽的冷空气中，齐臻觉得自己好像一张纸团被人展开，终于能在久违的太阳底下活动活动筋骨。虽然这太阳温吞得仿佛没有温度，只有阳光微微伏在她脸上。
　　慵懒地抬头，便看见枯树的枝桠。
　　跟高驰到画展现场后，开始欣赏起别人的作品。一边看，一边觉得又有什么开始噬咬她，逼迫她。
　　一幅画一幅画看过去，有时停留很久，有时逃得飞快。会逃时而是因为不感兴趣，时而是因为太感兴趣。觉得别人做得太好，单是远观就已被震骇到心灵，便不敢走近再细看，直接落跑。
　　在美术展中总是要走散的。回过头已经看不到高弛，走得也有些累了，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只觉自己有些发汗，不知是暖气开得太足，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直不懂得惺惺相惜这个词，并且一直觉得艺术家是不可能惺惺相惜的。同行相轻。当面对能囚禁美的资格的时候，人们都变得自私。
　　因此，在看过别人捕捉到的美之后，又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总觉得自己做的努力还不够。
　　也是这时，想到唐翘楚，想到她说做这一行的人需要无止境的奋勉。随后又想到高驰问她，“你想不想和学姐谈恋爱？”
　　生活，关系，情感……这些构成现实的重要环节，人之为人的关键标记，有时令她觉得恐惧的：恐惧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活，恐惧规矩沉重的关系，恐惧强烈执念的情感……恐惧人之为人的部分。
　　也是这时，完全看清楚了自己的自私。她就是个被美奴隶的囚犯，满心都是自己在有限的人生中如何规划时间、倾尽一生朝着虚幻缥缈的河流泅渡，这河流人不可以踏入两次，所以她必须跑赢时间……
　　时光锋利的刀刃抵着喉咙，美丽的女人只不过是逝去光景中的一个部分。她是在对她着迷，却无意于她建立某种关系。
　　她能同她，同这样不能永恒的光景分享些什么？
　　陷入牛角尖里得不出答案，之后便看得草草。回到家的时候，还有段时间到饭点。
　　姥姥居然没有在客厅看电视，而是一个人在卧房，戴着老花镜坐在床沿缝被套。
　　她们家用的被套还是最老式那一种，白布打底，花布点缀，用针线缝。
　　“这几天冷了，给你添床被子。”姥姥说。
　　齐臻乖顺地搬把凳子来，坐下跟姥姥一起缝。这一床中间的花饰是蔷薇，自小伴着她长大，有股过去的味道。
　　而姥姥自己盖的，则是龙凤呈祥——以前姥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就盖的这床床被。
　　“刚才琳琳来了，”姥姥边缝边说，“提些牛奶和补品来，客气得不行。跟她说你很快回来，她又不肯等。”
　　齐臻闷头不吭声，又听姥姥继续——
　　“琳琳说春节过完，就从北京搬去上海，三月会嫁给那边的人。到时北京这边也会办一次喜宴，不过那阵你好像开学了。”
　　“搞得那么麻烦。”齐臻说。
　　“因为结婚是喜事啊，麻烦一点怕什么。”说到这，老人又叹一声，“不过我觉得琳琳那孩子找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说到嫁人，她竟然无精打采。”
　　听到这里，齐臻若有所思。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和她结婚呢？我觉得结婚很可怕。……爱也很可怕。”
　　老人听到这里，停手从老花镜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爱怎么会可怕呢？”
　　齐臻没有立刻回答，但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阴天的房间。
　　“错的是爸爸，他不该背叛我们。”那个时候，母亲说。这么说完，她就懦弱地选择了逃避，背叛作为母亲的立场，也背叛了作为女儿的她。
　　恐惧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活，恐惧规矩沉重的关系，恐惧强烈执念的情感……恐惧隔岸的火光，不仅因为它沉重灼热，更因为她恐惧自己会和母亲一样飞蛾扑火，却只换来背叛——
　　那个阴天，她没有死，却变得恐惧爱与背叛。
　　见她沉默不语，老人慈祥地说——
　　“爱一点都不可怕，爱是温暖的。你看姥姥，要是没遇到你姥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怎么度过。”
　　齐臻想说什么，又不忍心说出口。却被老人看在眼里。
　　“你肯定想说，姥爷离开的这些年我也一个人过来了，对不对？”老人说，“那是因为他人虽不在了，但他留给我的回忆还在。”
　　老人说着，看向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龙凤呈祥。
　　“人来这世界，总是要失去的。面对失去，人会非常脆弱，在那个时候，爱能给我们勇气。来自亲人的爱，朋友的爱，爱人的爱……有了这些，艰难的路又变得能走了。千百年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尤其是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你会发现爱不仅不可怕，还很温暖，能支持你。”
　　说到这，老人又笑开——
　　“就像你，说着爱很可怕，却被大家爱着。你有姥姥，有高驰，有琳琳……以后还会有一个爱你又被你所爱的恋人。”
　　齐臻心中感慨，但想了想，她还是说：
　　“我还是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
　　齐臻低头，终于小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害怕变成妈妈那样。”
　　老人听到这里，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小臻，你害怕的东西不是爱，而是恨。你妈妈会变成那样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恨。”
　　齐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顿然间只觉醍醐灌顶，但让她立刻去重新思考已经发生过的事，她还是无法全部想清楚。
　　见她彷徨失措，姥姥拉过她的手：
　　“你还年轻，这些道理你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想。但是小臻，有件事姥姥必须提醒你，就是道理可以慢慢想，人却不可以。有时候错过了想再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你啊，就是想太多，很多时候人只需要遵循本能，把想要的人留在身边，就能获得幸福。”
　　“爱是很美好的，不要因为害怕受到伤害就放弃它。不然，你才真的会变成你妈妈那样，因为恨痛苦一辈子。”最后，老人说。
　　从老人的房间出来，齐臻回卧室。一推开门，就看见窗户开向阳台。合欢树的枯枝在冬日将夜的雾霭中，显得颓败又肃杀。
　　这房间，以前也是如此孤独、了无生趣的吗？真像个牢笼。
　　明明，她曾觉得就算一生都在此度过，永远独自束缚在其中都可以。
　　这天夜里，依然独自在牢笼中画画。到某阵时突然感觉被遮住了光，奇怪地回头，就见姥姥拿着热水袋在背后看着她。
　　“你走路都不带声的。”吓了一跳。
　　“明明是你自己没听到，”姥姥说着把热水袋给她，一边欣慰地看画，“真好。”
　　“什么真好？”
　　“我的外孙女终于又在这间房里画画了呀。”
　　这么说完，姥姥揉揉她的头。
　　之后老人也不离开，帮她铺刚缝好的棉被。一边铺，一边念叨，问她平时在学校有没有专心上课。
　　“钱不够就说，可千万不要出去打工。累都是小事，年纪轻轻的，不把时间花在喜欢的事上可惜了。”姥姥说，“我们年轻那会儿啊时代不允许。你们好，赶上了好时候。这国家现在不打仗，又不封闭，你不趁着现在追求理想，更待何时？”
　　齐臻心中升起一阵温热。
　　“姥姥……”
　　“嗯？”
　　“等我这副画完，我想画你和姥爷，还有龙凤呈祥。”齐臻认真，“你明天空了，帮我把你们的影集理出来。”
　　“好啊，”老人一边铺床被，一边笑得满是皱褶，“最近真是很冷了，感觉要下雪。”
　　听到下雪，齐臻看向阳台。
　　“……姥姥，其实我认识了一位学姐。”话说到这，脸已经在红，“她住在不会下雪的城市，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过雪。”
　　“那以后有机会请她来北京啊。你可以带她去看雪，再带她来家里吃饭。”
　　齐臻露出笑容。
　　“好。”
　　老人离开房间，齐臻依然平定不下心绪，于是开阳台门站到凛冽的冬夜中。
　　一抬头，就看见合欢树的枯枝被温暖的路灯笼罩，从肃杀变为温柔。
　　夏天它们勃然葱郁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夏天那时候，她画过它们。
　　也是这时，突然想起她和唐翘楚的开始并不是在叶城，不是在像夏天的秋天，也没有三角梅盛放的花树，
　　而是在真实的仲夏夜，在这棵合欢树前——
　　名叫独角兽的环法爱好者，和同样在那时失眠的名叫撞羽的陌生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夏日的虫鸣声，松节油的味道……
　　她说她喜欢雪，碰巧她也一样。
　　在很多已经逝去的片刻，她都曾跟网络那一端虚幻缥缈的人一起分享，分享天空，浮云，飞鸟，分享正在落下的叶片，一束光照亮灰墙这一面的人，旅途中看见的平原，……
　　分享下雪天。
　　而现在，那个人从虚幻来到现实，美丽得超越她的想象。
　　她为何不能同这样的她继续分享呢？在这短暂的一生，她们以这样难得的方式相会。可以的话，想跟她分享下雪天，一起抬头看雪花从枯枝间落下，再说说它们美在何处……
　　她觉得她会明白。
　　爱是很美好的，不要因为害怕受伤害就放弃它。
　　想到这里，齐臻轻叹一声，随后回卧室拿了手机出来，拍下冬夜里因为路灯染上温柔光辉的合欢树，发微信给唐翘楚。
　　“是哪里？”很快，对方问她。
　　“我家门口的合欢树。”
　　“哦……”女人答，“东直门。”
　　齐臻一笑，关上阳台门，冲着冰凉的手呵一口暖气——
　　“学姐，你看过雪吗？”
　　“看过啊。”
　　“喜欢下雪？”
　　“喜欢下雪。”
　　“北京年年都下，……来看吗？”
　　“来了你招待我？”
　　“对啊。”
　　“已截图。”女人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到时就算我住五星酒店，你也不许反悔哦。”
　　齐臻笑。“我会努力攒钱。”
　　“与其努力攒钱，不如努力画画。”唐翘楚回她，“费用可以根据画的价值来抵消。”
　　“那我努力画画。”
　　“很听话嘛。”
　　“只要是学姐说的话，我都会听。”
　　这句发完，又想到什么。
　　“我姥姥也说想你来。她总是说我嘴很笨，人又无趣，交不到朋友。所以我今天跟她说我认识了学姐。她说让我带你来北京看雪，顺便来家里吃饭。”
　　“我也很期待跟她见面，”唐翘楚回，“因为她人家总是金句百出。”
　　齐臻发一个笑眯眯的表情过去。
　　“不过我家很小的……希望学姐不要因此不开心。”
　　“这就要看主人待我好不好了。”
　　……
　　“不早了，你不睡觉吗？”聊了一阵，唐翘楚问她。
　　“不睡，我还要画一会儿画，你先休息。”
　　随后又迟疑，但还是发了——
　　“晚安，学姐。祝你好梦。”
　　等了一会儿，就收到唐翘楚的消息——
　　“晚安，齐臻。”
　　关黑手机屏幕，齐臻开心地笑了一阵。开心的点是独角兽说了那么多次晚安都没得到回应，自己却得到了。所以，齐臻赢过了独角兽。
　　如此，画到凌晨三点上床了，仍在为唐翘楚那句晚安开心。辗转反侧，就起来跑去跟姥姥一起睡。
　　“做噩梦了？”被挤进被窝的她弄醒，老人习以为常。
　　小时候每次被噩梦惊醒，齐臻就会溜到老人的房间跟她一起睡。每次上床，只要侧向老人的身侧，她就会平静下来。好像只要在这个人身后，再恐怖的黑暗来临她都不会害怕。
　　可是，也有跟姥姥睡在一起也会害怕的时刻——
　　那是更小一点的时候，有一次她梦到姥姥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然后建筑突然坍塌，姥姥仍在那里——她没能拉住她的手，带她逃离。
　　醒来后就哭了起来。看着老人沉睡的身侧，哭泣仍未停止。想到她有一天也会永远离开她，就哭得更厉害。哭到姥姥醒来问她怎么了，她却没办法告诉她自己在恐惧什么，只是哭着说做噩梦了。
　　“你也知道是噩梦了，现在醒来不就好了？”当时，姥姥这么安慰她。
　　想到这里，已经不是小女孩的齐臻从后珍惜地靠上老人的肩背。随后她便回忆起记忆开始的那个傍晚，姥姥带她离开刘副院那里，牵着她走入一片夕照之中。
　　“所以都叫你早点睡……”以为她还在害怕，姥姥半睡半醒地念叨，“早睡早起身体才会好，那样自然不会做噩梦。”
　　“可是我早上起不来……”
　　“为什么不试着起来呢。”老人说，“在最好的年纪辜负晨光，多可惜啊。”
　　听到这里，齐臻终于能笑一笑，心想明天，她又可以跟唐翘楚分享姥姥的金句。
　　昏沉地想着美丽的女人，齐臻慢慢睡去。


第29章 大宅
　　唐翘楚午睡醒来，想下楼去花园里坐坐。穿戴好推开门，先闻到阵檀香味。
　　在海南这大宅里，她的卧房在二楼。旁边是佛堂，以前黎家老太太让修的。
　　黎佰豪和余宛兰都信佛，因此老人离世，佛堂也还保留着。除此之外，还在一楼供了关公。
　　在檀香味中行至走廊拐角，唐翘楚听到黎家三女的声音。再一看，她截住了小儿子正跟他说话。
　　“文仔，”三女皮笑肉不笑地逗今年刚4岁的小少爷，“你告诉三姐，你妈妈最近又施了什么迷魂阵，让爸爸把二姐手下的公司交给她做？”
　　“迷魂阵是什么？”小少爷奇怪。
　　“就是狐狸精的绝招呀。”
　　唐翘楚听到这冲出去，拉过自家4岁的小弟，吩咐在旁的佣人带他到花园去。
　　等小弟下楼，唐翘楚才对三女一笑：“黎家娴，你真能耐，一个女人跟小男孩过不去。怎么，在黎家儿子比不上女儿，活该受气吗？”
　　听出唐翘楚在强调小弟是黎家唯一的儿子，三女一口闷气抵到胸口，伪善的笑脸垮下来——
　　“好啊，那我不问他，来问你这个狐狸精，你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妈余宛兰又做了什么，让爸爸竟然拿二姐开刀？”
　　“我妈什么没都做啊，狐狸精嘛，恃靓行凶而已咯，”唐翘楚一边说一边玩自己艳红的指甲，“你都可以的，就是得先去韩国换颗头，”唐翘楚说着斜一眼，“现在这样子有碍观瞻，只能恃丑行凶。”
　　“唐翘楚！！！”
　　唐翘楚理也不理，慵懒地绕着耳发：“提醒你一下，现在开始，在别人面前要叫我黎翘楚了，记住了吗？还有啊，算起来我妈应该叫小四，不叫小三，小三应该是前面那位。”
　　提及离人，字字诛心，三女怒得扬起巴掌狠狠掴到唐翘楚脸上。刚谈完公事的黎佰豪和大女从楼上下来，正看见这一幕。
　　“黎家娴，你还有没点规矩！”黎佰豪骂。
　　“爸，是她说妈妈，不对，她说……”
　　唐翘楚打断她：“我只是听到三姐跟文仔讲故事，过来问她讲了什么而已。早知道就不问她，问阿姨了，反正刚才阿姨也在这，她比较清楚。”
　　三女听到唐翘楚搬她跟小弟乱说话的事出来，连忙收声，怨恨地瞪她。
　　“阿楚，你过来。”
　　唐翘楚闻言，捂着脸朝黎佰豪去。
　　“让你大姐带你去消下肿。”男人说，“这副样子，明天客人来了看到让人笑话。”
　　***
　　唐翘楚被大姐带到花园，一边悠闲地看大海，一边用冰袋给自己消肿。
　　“你啊，同家娴就是水火不容。”
　　“是她来找麻烦。文仔那么小，她跟他讲什么迷魂阵、狐狸精，你说她是不是神经病。”
　　“这才算什么，”大姐说，“文仔作为黎家唯一的儿子，要立足，还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唐翘楚听着头疼。“当黎家的儿子真辛苦。”
　　“别说稚气话。”大姐提醒她，“你现在能上桌了，说话留心些，被家娴听见，又能去爸那告你一状。”
　　唐翘楚看向对她温柔言语的女人，心想这个人长得慈眉善目，真像一尊观音。
　　然而，她却是商战中令人闻而却步的“铁娘子”，行事狠绝，这些年帮宝诚打下了大片江山。
　　“大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小孩子气？”
　　“因为你们本就还是小孩子啊。”大姐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点一支烟。
　　唐翘楚看着面前的女人，心想刚到黎家那时，谁都冷漠对她的时候，唯有这位大她十几岁的大姐待她亲切。又从母亲那里听来大姐的赫赫战功，因此一直都很憧憬她——
　　连抽烟，都是偷偷学的她。
　　“我也想要一支。”
　　大姐不许：“小孩子抽什么烟。”
　　“我21了，无论哪国法律都是成年人。”
　　大姐笑。
　　“阿楚，你留学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还算顺。”
　　“从英国毕业后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上流社会中找个好男人嫁掉。这么小气的话，面对大姐这样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唐翘楚实在说不出口。
　　“看到时候情况，可能呆在伦敦，也可能回来。但是一定是从事艺术管理相关的工作，看是进画廊，拍行，还是美术馆。”
　　大姐吐一口烟。“也就是说，你无心帮宝诚管理公司？”
　　宝诚的主要业务是房地产，覆盖大型乐园、度假村、住房等等，唐翘楚直摇头：“我不行的。我对房地产完全不懂，而且管理公司什么的……我做不好，做生意我一窍不通。”
　　“但是我听人讲，说今年以来你母亲拉着你到处交际。”
　　“……嗯。”
　　大姐把烟往烟灰缸里点点。
　　“你母亲接下来会接手家敏手下在宁城的公司，应该会同那边政府合作。如果这件事做得好，你母亲就是头等功臣，到时候就算大伯三叔他们一直不认同你进宝诚做高管，也没有立场。”
　　唐翘楚不说话。
　　“所以你明白吗？你不喜欢黎家复杂的是非，就不要去触碰。如果你跟着你妈妈到处交际，不是为了你自己，那以后就不要再去了……”大姐说着，看向她——
　　“一旦被卷进来，你再想抽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
　　这夜，唐翘楚吃了晚饭独自到海边散步，仍反复想着大姐跟她说的那番话。
　　刚进黎家那年，她觉得大姐这个人最温柔，根本看不出她在生意场上是位厉害人物——
　　更看不出她曾经历过那样的痛苦。
　　十多年前，大姐是有过一个女儿的。因为黎家跟人的纷争，那个小女孩被人绑架威胁黎家。最后，黎佰豪未答应绑匪的要求，小女孩便被撕了票。
　　那之后，黎家少了位温柔的大小姐，生意场上多了位铁娘子——
　　“得到的背后，一定有付出。如果你没付出就获得，那你必将失去什么来弥补。”
　　以前，大姐这么跟她说。
　　如果不想陷入是非，就不要去交际。
　　大姐为什么这么讲？难道她在防备她入场？可是她应该只当她是小孩，而且她也表明心意自己无心经商了……
　　理不出思绪的片刻，手机震动。一看是齐臻。
　　唐翘楚的眉头瞬间舒展。
　　这段时间和齐臻常常发信息。聊的都是些平常事情，比如看到什么，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电影好看……
　　非常自然。但又有什么和以前不同。
　　又或许是她太过敏感，因为知道新年那天在齐臻耳边究竟问了什么的人，明明只有她自己。
　　点开未读信息，发现齐臻发来的是一副画。画面上是灰色房间，和明亮的门。门外有温柔的光，茂盛的树，好像隧道的尽头，或者迷宫的出口。
　　“水粉？”
　　“嗯。家里没油彩。”
　　但也很美丽，有种故事感。好像在惶惶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走了很久看到光。
　　“你在干嘛？”
　　“我吗？刚洗了澡。”
　　“这么早洗澡啊。”
　　“嗯，今晚这边气不大好，到了晚上水不够热。这样也好，待会儿可以一心画画，不用中途被打断。”
　　“那我打扰到你了吗？”
　　“怎么会，”齐臻答，“能跟学姐聊天，我不知道多开心。”
　　浑身都是破绽。
　　每个字都在说，她喜欢她。
　　“齐臻，要不要来视频？”
　　***
　　连接好通讯，齐臻那边的信号有点卡。看到她穿着羽绒服，身在一个逼仄的、杂乱的小房间，画架摆在中央。画架上放的就是那副还没完成的迷宫的出口。
　　“让我看看画。”说完又想跟她开玩笑，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在养我的路上好好努力，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齐臻听她说想看画，连忙让出镜头，拉着手机走近画架。唐翘楚想真是个木头，我说要看画，不是说只看画不看你。
　　“你晚上还会画，画到多久呢？”
　　“不知道，”镜头外的人说，“有时候两点，有时候四点。”
　　“那么晚？”
　　“没办法，生物钟睡倒了……学姐，你在海边？”
　　“嗯。”
　　“真好。”
　　“喜欢大海？”
　　“喜欢大海。”
　　这对白莫名有些熟悉，但唐翘楚想不起是在哪里。只觉得此刻心绪起伏，好像沿着海边散步的不是她，而是她们。
　　“好了，不看画了，”被触动着，便忍不住企口，“让我也看看你。”
　　镜头迟疑一下，终于移回人身上。又是一脸害羞的神情。
　　唐翘楚饶有兴致地笑着看她——
　　“再近点，齐臻。”
　　带着困扰的表情，齐臻拉近手机。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目光动摇。
　　“学姐，你的脸那里……怎么红了？”距离拉近，又走到路灯下，对方便发现她的伤情。
　　唐翘楚摸摸被三女掴出的印记：“这里？”
　　“嗯。”
　　“被狐狸精挠了一下。”
　　唐翘楚说着笑笑：“不要担心，我道行比她深。”
　　可是齐臻还是担心：“你怎么在家还跟人打架。”
　　唐翘楚幽幽：“就是在家才要打架……”
　　齐臻听到这，好像想起什么，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我啊，真想快点开学……”
　　“哦？”唐翘楚朝着别墅的方向走，“这天底下居然有不想放假想开学的学生。”
　　“开学可以上油画课啊，……还可以见到学姐。”
　　努力让蔓延的好心情不要那么明显，但语气还是藏不住甜蜜——
　　“你现在不就在见吗？”
　　“那是不一样的，”齐臻皱眉头，“如果是在学校，可以跟学姐一起散步，还可以去体育场……在学校里，如果跟你离得这么近，我应该已经能闻到你的香气了。但是隔着屏幕就闻不到。”
　　唐翘楚的心跳漏了半拍。
　　又说这个人嘴笨……
　　这不是很能讲吗。
　　“天都这么黑了，你还不回家？”又听她问，一脸担心的样子。
　　“回家了，”唐翘楚答完，转过镜头，让齐臻看就在眼前的别墅。
　　“那是学姐的家？！”很是惊讶。
　　“对啊。”
　　“哇！原来学姐真的是土豪！”
　　“你才知道吗？”
　　唐翘楚说着把镜头转向自己，眼波流转地看着屏幕——
　　“还不赶紧抱紧姐姐的大腿？”
　　明明是句玩笑话，屏幕对面的人却又被逗得脸红了。
　　这时，听见有人在画面外叫齐臻，齐臻转过头去。
　　“我姥姥叫我了。”
　　“你去吧，我先挂了。”
　　“……那，晚安，学姐。”
　　唐翘楚忍俊不禁，“这么早就说晚安？”
　　“因为待会儿回来，我就要开始画画了。”
　　所以，画画就不能聊天？
　　她这么迷恋她，但画画还是高于她的。
　　想到这里就有点不甘：“知道了。”
　　“……学姐，祝你好梦。”
　　“嗯，”又还是难免被打动——
　　“晚安，齐臻。”
　　因为跟齐臻视频过，这晚洗完澡都还维持着好心情。看着镜子里脸上伤痕，也不觉生气，只一个劲想着齐臻因此流露出担心的那神情。
　　最近她有点不太妙。理智决定要放手的，感性却还在发酵，总觉得那个她不该再去打扰的小学妹怎么看都是可爱。
　　人们常说可爱是最高级的称赞。可爱和漂亮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漂亮是客观的，是虽然美但有可能并不牵动你心绪的，是你尚可以对它设防的；
　　可爱却是主观的，是你的心被牵动后选择臣服的，是无法设防的——
　　是朝着爱奔去的。
　　回过神，唐翘楚发现镜中的自己脸红了。


第30章 迷梦
　　洗完上床登录边境，想看看有什么电影推荐。看完又习惯性去独角兽的主页，发现那个家伙依然没有上线，不知道这段时间消失去了哪。
　　也是这时，想起在海边和齐臻的对话，以前和独角兽也说过：他也喜欢大海，还想一个人去海边骑单车。
　　高驰叫齐臻禽兽，而独角兽的外号好像也是这个。
　　心中刚升起异样的违和感，消息提示音就响起。回复她的人却不是独角兽，而是别的版友给她推荐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月光诗篇》，改变自美国女诗人毕肖普的生平。
　　它讲述女人之间如何相恋。
　　唐翘楚找出电影。
　　想着齐臻一路分心，直到看到女人开车把毕肖普带上山路，在悬崖旁停下。正是黄昏刚刚过去、夜幕初临的时候，女人转向诗人，终于情不自禁，吻上了她。
　　唐翘楚按下暂停。
　　接下来无法再继续。心事重重，好难得才终于入睡。
　　然后，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叶城像夏天的秋天，她和齐臻躺在体育馆的台阶上。齐臻凑到她耳边说这不是坏的感觉。她想，她在说的是什么感觉？
　　一边疑问，一边看向头上茂密的异木棉。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沉重的花瓣在夜幕中落下，有一片落到她的指尖。
　　这落下的花瓣会很快腐烂吗？会变得像尸体一样吗？身旁这个人会觉得它丑吗？……
　　追逐美的人，热爱的是生动鲜活的、稍纵即逝的美。那么当她风华不再、变得衰老而丑陋的时候，齐臻还愿意看着她吗？
　　在心里胡乱地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人突然牵住了她的手。
　　然后她就听齐臻问：“你知不知道，我总是在一片雪白的地方梦见你。”
　　那是哪里呢，她心中好奇。是一片像是森林的地方。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齐臻回答她。
　　如果把那里画成一幅画，那么画面就是大面积的雪，只在边缘有一块深色。那深色画的是一间木屋，也是整幅画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它之所以温暖，是因为我在里面点燃了炉火。”
　　齐臻说到这里，温柔地看向她。
　　“学姐，我总是在一片雪白的地方梦见你。在梦里，我总是在等你。你来，我们就两个人，坐在一起烤烤火，我会握紧你的手，一定不让你觉得冷；你不来，那我就一个人……一个人独自对着天地雪白。”
　　听到这里，唐翘楚发现自己落泪了。
　　梦总是比现实感性，她会哭，仅仅是是因为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处干净又温暖的所在。未来，她可以去那里，因为在那里，有个人等她。
　　在黑暗的庇护中，藏着一片纯白的世界，藏着一间隐秘的木屋，藏着让她觉得温暖的所在。
　　因为隐秘，因为温暖，在不可能的纯白的世界里，她终于得以公正不逃避地审视自己——
　　原来，她是想占有齐臻的。想让她永远、永远，一直用那种沉迷的眼神看着她……
　　至死不渝。
　　在不可能的世界里，她那么喜欢听她叫她学姐。
　　回过神，齐臻的唇就在眼前。好像她想象她们可以接一个吻的夜晚那样，离她那么近。
　　正在心动，齐臻就握紧她的手，然后用小狗的神情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许可。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许可了。于是她回握齐臻的手，跟她十指交扣。
　　害羞地笑了笑后，齐臻自然地凑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一点都不讨厌这个吻。相反，她很喜欢，喜欢到觉得自己那么多场恋爱都白谈了，怎么竟然都没有被这个小屁孩在她脸上像过家家一样碰一碰令她心动。
　　分着心，女生又吻上她的唇角，吻完又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唇。
　　被撩动到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对方却不再动了，僵在那好像在犹豫什么。
　　骂她一声胆小鬼，然后搂紧她的腰。
　　“我是很胆小啊。”齐臻说。明明刚刚还无法自控地吻了她的唇，现在却害羞到低垂着眼眸不敢看她——
　　“我很怕学姐讨厌我。”
　　真笨。
　　都这样了还看不出她为她着迷，是不是瞎。
　　可是能怎么办呢，
　　瞎她也要她。
　　想到这便凑近齐臻，吻到她唇上又离开，看她惊讶到终于肯抬头看她，又一笑，再深深吻回去。
　　亲密又柔软地，深入她的唇。轻轻地吮吸，想让她知道她是渴念她的。
　　堕入深渊也不管了……现在的要务是先教会这小屁孩什么才是真正的吻。
　　晕眩地这么想着，便将唇瓣吻得再深一些。肢体也完全纠缠。好像夏日盛放的合欢花那样紧紧相拥，花丝扣入花丝……
　　一边吻她，一边想真柔滑……又青涩，又带着干净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再要多一点……
　　于是，唇舌交换。
　　齐臻被她吻得动情，忍不住用手覆上她的胸。然而刚放上，又离开。
　　“怎么了？”停下问她。
　　“……怕你讨厌。”
　　看她红着脸皱着眉一脸纠结的样子，唐翘楚笑了。抱住她的头，随后一边吻红她的耳廓，一边柔声——
　　“不讨厌……很舒服。”
　　齐臻的理智到此完全沦陷。于是望向她，再吻向她，有侵占性的那一面又显露出来……虽然动作生涩，但很直接。
　　瞬间就被女生整个压制住，唐翘楚也跟着陷入狂热，却还是让她：
　　“笨蛋……慢点……”
　　“我是真的很笨……”将她雪白的脖颈吻得一片湿然，齐臻轻声——
　　“我很笨，所以会一直等下去。”
　　心完全动摇，问她：“等什么？”
　　“等你来。”
　　到此，这迷梦好像醒了几分。突然想起这是她无法拥有的人，不能走向她，她却在那里傻等。
　　心一酸便又红了眼眶。齐臻发现连忙停手。她又露出一个笑，握着齐臻的手说这不是伤心，是开心。齐臻问她那你开心是因为我吗？她带着泪笑得更深，说你太笨了，所以我不想告诉你。
　　看到她笑，齐臻又松一口气，一边吻尽她的眼泪，一边问她——
　　“那我可不可以……看你的纹身？”
　　曾经在夜跑时，望着灯光无法到达的角落遐想过，黑暗中的台阶上，会不会正在发生着秘密的情动纠葛，只是她看不清……带着好奇，眼神便飘向灯光无法到达的树影深处，悄悄地猜测，悄悄地探望。
　　却想不到这一天，被窥看那个居然成了自己——
　　在异木棉的遮掩下，月光中，就这么褪下了衣裙。
　　橘色的光印染她的雪白，吸引住情人注视的目光。情人此刻完全哑言，羞赧地又想条件反射移开视线，却又像磁石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炙热地看着她，就像看白雪和月亮的秘密，看玫瑰展露花瓣的时刻，看春风如何吻红樱桃……
　　看罗丹的卡米尔。
　　“想画你。”
　　唐翘楚笑一声。
　　“你要是敢现在跑回去拿画具，我可是会打人的哦。”
　　“……那现在做什么？”
　　美丽的女人一笑，眼神缠绵地企口：
　　“过来。”
　　听她的话再次到她身畔，就被她引过手，覆上胯骨旁藏着花的位置……
　　情难自已，于是再次深深相拥。在暧昧的灯光下交换心跳，呼吸，体温，花丝扣入花丝，细密又柔软……
　　喘息的片刻，一阵风过，一片树叶紧贴另一片，发出亲密的沙沙声……
　　……
　　唐翘楚睁开双眼。
　　是南国不会下雪的冬天，此刻窗帘轻轻拂起，月光进来。
　　绯红的双颊还留着泪痕，身体的潮涌还未能平息。在超速的心跳声中，唐翘楚耳边回响的全是齐臻的话语……
　　可爱是主观的，可爱是你的心被牵动后选择臣服，可爱是不设防的，
　　可爱是一颗赤【】裸的心，朝着爱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
　　对着看上去像个黑暗漩涡的天花板，唐翘楚呆住。
　　***
　　翌日，被催早早起身，准备接待陆先生一行。
　　快速地冲了个澡，唐翘楚坐到化妆镜前，看自己微微浮肿的脸。
　　昨天被掴过的地方还有些没消，又做了那样迷乱悱恻的梦。于是今天就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现在，她的状态不仅是不妙，而是糟糕。
　　她以前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中意，仅是停留在柏拉图式的欣赏。可以牵手，但是一定无法接受接吻。
　　却做了那样的梦。
　　岂止接吻，那尺度让她回想起来脸都发红。问题在于她不仅不抗拒，还完全沉迷其中，还……
　　唐翘楚双颊发烫地拧起眉头。
　　可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恐惧。
　　上一次感觉到这种脱轨的恐惧，是跟独角兽一起看电影的夜晚。知道对方虚幻缥缈，绝不可能出现在她稳妥的未来当中，她便选择主动疏远了他。
　　虚幻是完美的，但虚幻也是脆弱的。她知道那是假象，所以能痛快地抽离。
　　眼下这个却不是那么简单。不仅动心了，还动情了——
　　明明决定放她走的。
　　心猿意马地用粉底遮伤痕和倦容，然后画眼线，手却失了控。
　　正在烦躁地想擦干净走样的眼线，余宛兰就拿了红裙进来。
　　女人放下红裙，先从头到尾扫她一眼。唐翘楚自小就觉得那目光很可怕，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把人从头到脚一顿分析，然后给他一个准确的标。
　　她也学会了余宛兰看人的方式，所以第一次见到齐臻，她从头到尾扫了她一眼，看到的是个廉价的数字。
　　然而齐臻却教她，人是无价的。
　　“你最近，状态有点怪。”看完之后，余宛兰总结。
　　“哪里怪？”心虚地反问。
　　“心长在了别的地方。”女人一针见血地说。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但是今天，别人都可以出错，但是你千万不行。明白吗？”
　　离开卧房前，余宛兰这么跟她强调。


第31章 追梦人
　　虽然相关的宴席随行了那么多场，但是关于陆先生这个余宛兰和王秘书连姓都不提的人，唐翘楚所知甚少，只知道对方在宁城政府做事，官职不小。
　　再回想大姐那日的话，她想这位陆先生掌握的应该是跟黎家生意利益攸关的话事权。
　　黎家人早早起来准备，陆先生夫妇却是午后才到。王秘书这次没有随行，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好像是私人来老友宅中做客一般。
　　跟鬼鬼祟祟的王秘书相比，传说中的陆先生文雅许多。他跟黎佰豪差不多年龄，但是身材维持得很好，整个人有股书卷气，不像黎佰豪大腹便便。
　　陆夫人姓谢，今天着白衣，戴了一对剔透碧绿的翡翠耳环，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陆先生来了后呆在茶室，跟黎佰豪和大姐聊天。其他人则陪着陆夫人在花园里喝下午茶。陆夫人对正在天真可爱年龄的小弟很是疼爱，正在逗他。
　　“妈妈，什么叫迷魂阵啊？”就在这时，小弟突然问。
　　这个古怪的词让众人觉得奇怪。
　　“你听谁说这样的话？”余宛兰问。
　　“三姐。”小弟答，“她还说……”
　　生怕小弟把“狐狸精”三个字说出来，唐翘楚一边拉过小弟，一边自然地笑出声。
　　“昨晚我们睡前跟他一起演《西游记》，孙悟空他倒是会扮，但是故事他完全没听懂。”
　　陆夫人听到这，跟着笑开。众人也赔笑起来。
　　“妈，谢阿姨，我带文仔去睡会儿。他每天这时候都要睡一阵的，昨晚又跟我们玩得晚。”
　　余宛兰笑得和蔼。“去吧。”
　　“四姐，你怎么骗人。”刚离开花园，小弟就问她。
　　“我那哪是骗人，明明是救你。”唐翘楚说。
　　小弟做出吃惊的表情。“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唐翘楚柔声：“你错就错在，只记得三姐讲的那些废话。”
　　小弟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立刻表忠心：“我不喜欢三姐的，我喜欢的是四姐你。”
　　唐翘楚揉小弟的脸：“我也喜欢文仔。”
　　“可是四姐，为什么你姓唐？”
　　唐翘楚一笑。“那你说妈妈姓什么？”
　　“姓余！”
　　“那不就是了，谁说在这个家里的一定要姓黎？”
　　说话间走到大厅，遇见端着咖啡的大姐。
　　牵着小弟一边跟大姐一起上楼。“怎么不让阿姨给你送去？”
　　“咖啡还是自己泡的好喝。”
　　再看大姐，已是放松的状态，此刻戴眼镜。
　　“你们聊完了？”
　　“嗯。陆先生累了。爸也说躺一会儿。”说着凑近低声，“你待会儿回去，先不要跟他们说，我好偷闲看阵书。”
　　听大姐把花园里那些女眷叫做“他们”，唐翘楚莞尔。“哦……你逃课。”
　　大姐被逗笑，“不要跟老师说。”
　　“可以啊……”唐翘楚说，“条件是，让我也去。”
　　把小弟哄乖后交给阿姨，唐翘楚去书房。这家里真正读书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大姐。黎佰豪和余宛兰也自称爱书，但他们多是买来不看。
　　以前第一次来这间大书房的时候，唐翘楚就觉得这里有些书是她永远不会去看的：什么企业战略、市场营销、大数据……
　　这些，是大姐的世界。
　　大姐此时在看的又是一本企业管理的书，标题还写着什么“使命”。
　　“我会不会扰到你看书？”
　　“不会，这本我读过了，只是消磨时间。”大姐看向她，“或者你陪我聊聊天，也很好。”
　　想到大姐放着那重要的陆夫人不去作陪，却愿躲在这跟她聊天，唐翘楚受宠若惊。
　　其实她心里有很多困扰，但又觉得那些跟大姐说太无谓。所以她想了想，问，
　　“大姐，究竟什么是企业管理？”
　　看到女人扬起嘴角，唐翘楚说：“你是不是在好笑，我竟会问这样的问题。”
　　大姐摇头。“我只是在想，你终于来问我这个问题了。”
　　说到这女人取下眼镜：“你说你未来学艺术管理，但又说企业管理你不懂的，听上去好像很不中意‘管理’这个词。你还说你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是明明未来你要做的，就是一门生意。”
　　“阿楚，在你看来，人们为什么建立公司？”
　　虽然觉得自己俗气，但唐翘楚又找不到其他答案——
　　“为了赚钱。”
　　大姐合上书。
　　“之前来找我们投钱的创业团队，有一个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他们是群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写的BP很漂亮。创始人很直率，有野心，说他的人生理想不是别的，就是想开兰博基尼。”
　　“我跟他说这件事不难，你把目前想做这个公司做起来然后卖掉，再怎么笨，不出五年也能实现梦想。但是买了兰博基尼之后呢，你要做什么？买第二辆兰博基尼？第三辆？你是买兰博基尼，还是被兰博基尼买了？”
　　“赚钱对一家公司来说很必要，因为只有盈利覆盖成本，公司才不会死。但是阿楚，赚钱，不应该是一个公司的最终目的。”
　　“商人和企业家区别就在于此：商人们做生意，为了赚钱开公司；企业家们也做生意，但他们却是为了达成某个愿景、实现某个梦想，而建立起属于他们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组织应当如何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资源去达成愿景、实现梦想，这个，在我看来，就是‘企业管理’。”
　　大姐说到这里，看向唐翘楚，目光明亮——
　　“所以阿楚，我和你，以及那些在美院的孩子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们各自人生的跑道中，我们都在追梦。”
　　唐翘楚内心赫然，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对“做生意”的认识，或许全部来源于女人街，而非真正的生意场。
　　“所以现在，你会不会对生意人这个词少一些偏见呢？”大姐问她。
　　唐翘楚觉得羞愧，但还是直言：“是我太笨了。”
　　大姐摇头，“你怎么可能笨？你有做企业管理者的潜质，如果不是你意向已定，我真想你进大四就来我手下实习。”
　　唐翘楚惊讶：“我？我完全不适合啊。”
　　“怎么不适合？”大姐说，“优秀的管理者要足够聪明，首先表现在具备学习力。叶美美术史系文化分线那么高，课业也难，但你的GPA一直都很好。你踏踏实实地申请自己想去的学校，为了考学准备论文、去参加各种实习……这些都是你学力优异的证明，比家娴那个草包混的美国名校毕业证更叫我看中。”
　　“除此之外，优秀的企业管理者还需要用这，”大姐指了指胸口。“聪明不仅是说头脑，还有心。你的心懂不懂得体察，懂不懂得判断，懂不懂得取舍，有没有良知……这些不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靠后天就能补足的。”
　　“阿楚，你很聪明，又选了一项聪明人才能做的事业，但是我每每听你提及，都并不觉得你因此快乐。我猜，或许是因为你觉得只有画画才是最有价值的。在你的心中，生意人始终不如画家。”
　　唐翘楚说不出话。因为她被大姐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艺术是权贵的游戏——她相信这一点，但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充满了悲伤。学习艺术管理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这门生意，而是因为艺术无法临驾于权贵之上，因为上层建筑离开了经济基础就是空中楼阁，因为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并不如她所愿……她不是甘于如此，而是不得不从。
　　所以那个时候，初见齐臻被她追着要画她，她在心里骂她是个傻子，却又在暗自叹息，叹息自己无法不计得失，去纯粹地当一个傻子。
　　“我从来不觉得艺术比商业高贵。”就在这时，又听大姐说，“它们都是人类社会宝贵的文明。你一定看过提香的《神圣之爱与世俗之爱》，维纳斯和美狄亚在我看来同样美丽。”
　　“可是维纳斯很圣洁……”唐翘楚说，“美狄亚却很凄惨。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活在悲剧中……”
　　“因为她是人，不是神。”大姐说，“神性是美的，但是挣扎着朝着它靠近、并为之不断努力的人性，也同样充满了光辉。”
　　唐翘楚听到这里，觉得自己似乎是误解了。维纳斯代表的不是艺术，而是神性。无论是艺术还是商业，都是去追逐神性的人，都是美狄亚。
　　“可是有时候，那样的挣扎太痛苦了……”又忍不住感叹，“比如画画，就像是在风雪中爬山，可能一生都要徒劳。”
　　“是啊，”大姐说，“所以你愿意帮助这些孤独的行者吗？你懂得美，又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你愿不愿意在他们快要冻死的时候，给他们一口暖水、一碗饱饭？……我觉得成就别人，跟成就自己同样高尚。他们有跋涉的苦痛，你也有贡献的辛劳，你们都是在为了人性的朝圣而付出，并且同时实现了个人价值，不是吗。”
　　唐翘楚内心动摇。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把“艺术管理”当作一种无奈的选择——
　　无奈于她在画画上没有天分，所以只得如此。
　　但是现在，大姐却告诉她，这也是重要的、有价值的、闪耀着光芒的事业。
　　与此同时，她惊觉自己到了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大姐，认识这间书房。原来这里对于大姐而言，跟画布对于一个画家来说并没有区别——
　　都是追梦者，和他们手中擎着的火炬。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能做梦了。”
　　“为什么不能呢？”大姐说，“我都还在做梦，你为什么不可以？”
　　唐翘楚心中触动。
　　“……大姐。你的梦是什么？”
　　大姐洒脱地一笑。
　　“长期梦想是达则兼济天下，推动社会发展。短期梦想……是改造宝诚。改造不了就瓦解它，或者离开它，然后去造属于我自己的理想国。”
　　唐翘楚一怔。
　　“你很惊讶？”
　　“……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些……”
　　“因为从企业管理的角度来看，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啊，”大姐说，“你很宝贵，所以我愿意坐下跟你聊天。你看我会不会跟那些庸人浪费时间谈这些？”
　　大姐说着又叹一声。“现在的宝诚庸人太多……属于黎佰豪的宝诚很壮大，问题是它太壮大了，德不配位。得到的背后，一定要有付出。凭借老朽的思想投机获得的财富，如果不付出努力学习，用同样增速的认知去支撑，总有一天，这危楼会崩塌的。”
　　“所以阿楚……我不希望你跟着你母亲靠近这座危楼。如果你改变心意，对除了艺术外的其他行业感兴趣，那我希望你来我这里。但是在你自己都没有找到自己之前，我不想你就这么冒然地进来。你母亲……原谅我这么说，但你母亲在我看来，不愿意离开井底。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每一刻都可以重来……她却看不见。”
　　“我希望你明白你是谁，能做什么，不要再借由你母亲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大姐说完，看向窗外开阔的蓝天。
　　***
　　从书房出来，唐翘楚回花园去。一边走，一边仍想着大姐的话。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困在山腰的愚人，内心不安，便一叶障目，焦灼于应当依附于什么、依附于谁，于是放弃了自我，也放弃了远望。
　　然而，无论是凭借经验到达山顶的大姐，还是凭借本能留在山脚的齐臻，都在看着对岸。
　　在山脚之人用直觉和偏执看见的，竟和山顶之人历经磨炼后看见的类同——
　　原来金钱并非首要，人才是无价的。
　　大姐是对的。她连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就穿着红裙急切地踏入了成人世界。
　　唐翘楚走出大厅，在大海的涛声中走向花园。刚走到结了黄色果实的香蕉树旁，就隔着树听见余宛兰跟陆夫人聊她。听了片刻，又是些老生常谈，用她对油画的求而不得来博同情。
　　“看不出这孩子学画还学得这么曲折，”只听陆夫人说，“我哥哥的儿子就是画油画的。他吧，画得不错，成就不大，名气不小。可是我们呢，因为老陆的工作关系，出外都不便说他其实是我侄子。”
　　“还有这事？”余宛兰吃惊。
　　“可不是。我那个侄子什么都好，就是人都过三十了还迟迟不成家，把我哥哥急的。说实话，他人已经够优秀了，父母真的不求他再有什么更好的成绩，只求早点抱孙子。可是人家倒好，偏偏不着急，总说没有看得上眼的。”
　　“人太优秀是容易这样，”余宛兰奉承，“但是成家这件事还是趁早为好。你看我家，老三老四还单着，我这个做妈的就想早点为她们都找到如意郎君，这下才能安心。”
　　“可不是，”陆夫人说，“其实不瞒你说，这次一来看到你家四小姐，我简直眼前一亮。一问她又是学美术史的，跟我侄子感觉特别般配。就是她年龄小了点，不知道看不看得上30多岁的……”
　　“陆夫人，您这是在说什么笑话？都说三十而立，三十之后的男人才成熟有魅力啊，我反而担心贵公子嫌我家小丫头嫩气呢。”
　　陆夫人听到这一笑：“那下次那个谁来叶城采风，让你们四小姐去跟他见一面。如果投缘，学学画也好，两个孩子交交朋友也好。”
　　“那最好了。”余宛兰笑得一脸真心。
　　“就是……还希望黎夫人不要声张那孩子跟我们的关系……你也知道老陆在政府工作，……”
　　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哎呀夫人放心，”然后听见余宛兰打包票，“我连阿楚都不会告诉，就跟她说是你朋友的儿子！”
　　听到这里，唐翘楚小心翼翼地退步，转身离开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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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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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蛊
　　这夜家宴。餐桌上，余宛兰又当着众人旧事重提，还让唐翘楚现身说法讲讲她当年怎么忍痛割爱换的美术史。随后大家轮番安慰，说这说那，总之就是让她作为女孩子不用太挂念那些，嫁个好人就行。
　　“什么都比不上像你大姐二姐那样，找个对的人。”余宛兰说。
　　听到这里，被点名的两夫妇礼貌地笑笑。
　　唐翘楚也跟着笑，笑完，喝一口葡萄酒。
　　“说起来，三小姐，四小姐现在还都是单身吧？”陆夫人这时问。
　　“我平时帮二姐打理公司，不太有时间，才没有交男朋友。”黎家娴这时抢着解释。
　　“这么有拼劲，真难得，”陆夫人说，“宁城有位张大师，推易经八卦的，算得可准了，很有名的，要换做别人，又贵又排不上号。幸好我们家老陆跟他有些缘分，这次假期过完回宁城，他会来家里做客。你们家两个小姑娘不介意，报生辰八字给我，帮你看看正桃花。”
　　陆先生此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余宛兰完全没注意到，笑着应和陆夫人——
　　“好呀好呀，这种机会太难得了！”
　　“确实，命理是门很深的学问，”把陆先生的尴尬看在眼里，大姐企口，“我们有天书易经，伏羲八卦；西方也有大师荣格创心理占星学。我以前有幸，结缘了一位印度大师，他告诉我他们需要家族继承，还要经过多年的学习，灵性足够，才有资格成为占星师。我们国家就更不说，真正的高人都在隐世。”说到这又看向黎家娴和唐翘楚——
　　“能得这样的高人指点一二，你们两个小家伙真有福气。”
　　陆先生的眉头这才舒展，陆夫人更不用说，连夸“你们大小姐真是见识广博”。唐翘楚却觉得这场景实在有趣，因为她知道大姐这个人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就是科学。看她为了保全陆夫人体面，优雅地把她口中听上去不入流的“算命大师”说成“隐世高人”，暗自好笑，又深深佩服。
　　这么一想，便学着见鬼说鬼话：“大姐说的是，劳烦谢阿姨了。”
　　“不劳烦不劳烦，”陆夫人喜逐颜开，“你们两个都这么乖，我做长辈的有什么好劳烦。”
　　之后也一团和睦，却是她自己，不知是不是生冷吃得猛了些，酒喝到中途，醉意涌上来，胃也开始一阵绞痛。
　　难受地离场经过走廊，在侧门前的沙发上坐下，让阿姨给她备了热水和胃药。
　　想着把这阵难受挨过去再回坐席，便一边喝热水，一边拿手机，看自己最近和齐臻的对话来找些精神安慰。
　　翻完聊天记录，又翻出一张照片。
　　是齐臻送给聋哑小学的那副画，装裱得十分华丽，放在她江岸旁的大房间里。
　　那个时候，她最终还是放不下，后来又一个人到聋哑学校。校长一开始是不答应的，无奈只好花了半天给余宛兰打电话，又拜托了关系，终于说通，让校长答应商议妥当之后，她买下了这幅画。
　　最终，她还是想拥有它。
　　但是今日，跟大姐的攀谈，让她觉得自己看这幅画的心情不太一样了。
　　有些心结，是时候该放下了。
　　这么想着，把那照片发去了《简单记录》。就好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然后，就收到版友回复说，这画真美。还有人问她，这是不是她画的？
　　唐翘楚愣了愣。
　　好像看见余宛兰柜子里的珍珠项链。此刻柜门开着，她只需过去拿过它来戴上，便可圆一个梦。
　　内心的蛊又蠢蠢欲动，她想她只需说“是”，就可以在虚拟世界圆一个美梦。
　　僵直了几秒，唐翘楚自嘲地一笑，随后给出一个答案。
　　刚把信息发出去，就见陆先生朝这边来。恭敬地忍疼起身，唐翘楚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无病无恙的笑。
　　“坐着就好。”陆先生温和地说，“我只是找不到洗手间。”
　　唐翘楚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看着男人温文尔雅的背影，唐翘楚想，若父亲还在，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
　　让她念起父亲的男人之后回来，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在她面前。
　　“你脸色不太好。”陆先生出声关怀
　　“抱歉……”唐翘楚峨眉轻蹙，“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那回房休息吧，我去跟你父亲说。”
　　心生感激，又听陆先生问，“我听你母亲说，你以后想出去留学，学艺术管理。”
　　“对。”
　　“宁城美术馆有很多藏品，”陆先生说，“暑假你可以来实习。我让馆长亲自带你。”
　　宁城美术馆在国内数一数二，这机会确实难得。
　　好像又看见余宛兰柜子里的珍珠项链。这一次，她是被允许能戴上它的。
　　于是马上接受了陆先生的提议：
　　“谢谢陆叔，我一定来。”
　　“好啊……我很期待。”
　　这么说的时候，男人看向她的眼睛。
　　这也是今晚第一次，她和神秘的陆先生对上目光。
　　然而就在目光交接的刹那，这个人就完全暴露了。
　　温文尔雅的陆先生看着她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男人。
　　“喜欢国画吗？”男人继续问她。
　　“不太懂国画……”装着糊涂，唐翘楚答，“我一直喜欢的是油画，所以……”
　　“不懂可以学。”陆先生却不让她逃，“我可盼着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哪一天能帮我鉴定下我收的那些画。”
　　画除了收在宅中，还能藏在哪？这是要她去做鉴定，还是去他家？
　　这像她父亲的男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某些猜测令她瞬间反胃。
　　真可笑。
　　她刚刚才美滋滋戴上的珍珠项链，转头就变成了架在她脖颈的枷锁。
　　但她仍要努力让自己笑得妥帖。
　　好在这时又有人来。
　　“我说你在哪，结果竟在这。”来的是陆夫人。
　　唐翘楚连忙又站起来：“谢阿姨。”
　　这时，站她一旁的陆先生却推诿：“这孩子病了，说让我跟老黎说一声，不过去了。”
　　陆夫人却没有理会脸色苍白的她，此刻完全没了刚才在饭桌上关怀她的长辈样，神情冷淡地看着陆先生——
　　“回去吧，别人都在问你去哪了。”
　　高贵的夫妇如此离场，再不回头看她一眼，问她一声，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也不想看见他们。
　　差阿姨去告知一声余宛兰，唐翘楚捂着腹痛回卧房。
　　躺下后不久，竟然发起烧来。难受地终于入睡，结果到午夜，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唐翘楚回到了女人街的雨夜。父亲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边喝，一边背《汉广》那最后两句。背着背着又转向她——
　　“阿楚啊，你以后一定要比爸爸画得好。”
　　这么说完，男人向她伸出他临死时不顾一切都要保全的右手——
　　在梦里，那只手却没了。从手腕处切下的疮面血肉模糊，断掌被父亲拿在左手，此刻还在痉挛……
　　想要醒来，这梦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唐翘楚昏然地睡去。
　　***
　　除夕这天下午，齐臻仍在房间画画。画着画着，又停笔。
　　这两天很奇怪。给唐翘楚发信息，她都没有回复。
　　之前唐翘楚说家里会来客人，所以她想，她应该是很忙。
　　虽然如此，还是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对方却没有接听。
　　又心不在焉地画了一阵，终于被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地方说不定能找到唐翘楚——。
　　自从开始短信联络，虚拟世界就被她打入冷宫。反正现实中她们就能聊天，又何必再隔着网络？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去过。
　　齐臻登录边境。
　　然而，令她思念的人并不在线。
　　打开《简单记录》，发现楼主最近的更新也是两天前：
　　唐翘楚在楼里贴了一张照片。
　　令齐臻惊讶的是，那照片照的居然是她的油画。
　　是被送给志愿队用于公益的那一副。那个时候，听高驰说接受人是一群聋哑小孩，她特意挑了当时自己最满意的一副。
　　把画送走，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拍下照片。这件事也一直成了她心中的遗憾。
　　竟被唐翘楚照了下来。
　　照片中的油画被装裱得很好，挂在墙上。画的下面，放了一张华丽的沙发。
　　现在的小学……怎么都这么豪华？
　　且不说小学如何，唐翘楚又是什么时候拍下这照片的？
　　对她来说，那个初见的夜晚，也有一点特别吗？
　　带着期待点开被折叠的楼中回复，就见有人问，“是你画的吗？”
　　“不是，”女人答，“是个傻子画的。”
　　齐臻一笑，笑完又觉得自己没救了。
　　被人说成傻子还在笑的人，可能是真的傻。
　　仿佛又能看见穿深蓝色连衣裙的美丽女人。此时她站她身旁，神情却和往常不同，并不失意，而是带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昏暗的小房间因此变成暖色，女人一边笑，一边温柔地看着她，令她也不禁跟着一笑，甚至想对着眼前的幻影问，学姐，你大冬天还穿连衣裙，都不怕冷的吗。
　　想到这里，逼仄昏暗得像个牢笼一般的房间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却也开心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呢。冷的话，把手给我。还冷的话，就把身体也给我，我会抱着你。
　　唐翘楚，
　　我想抱着你。
　　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心也给我？
　　……
　　回过神来，她想自己这次是真的避让不开了。
　　爱是很美好的。但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她有那个幸运拥有吗？
　　发着呆，勉强自己再画一阵，却还是集中不了精神。觉得热水袋有些冷，就想出去换热的，却听到外面有人来。
　　齐家这一年的年夜饭安排在小姨家。头几天姥姥跟她说起这事，问她愿不愿一起去。她怕自己出现只会让母亲失控，便说不去了。
　　“怎么在弄菜呢？”来家里的是小姨和姨父，“不是住到初四才回来吗？”只听小姨问。
　　齐臻在门口站定。
　　齐家老三是被宠着带大的，脾气很泼辣，嘴巴又厉害。她是三姐妹里嫁的最好的一个，日子也过得最舒心，因此愈加飞扬跋扈，哪家的事情都要管。
　　齐臻自小就很怕这位小姨，从来避之不及。推门的手停住，随后又拉上门上锁。
　　刚锁好，就听见高跟鞋朝这边来的声音，到门口停步，站在门外的人推卧室门。没能推开，高跟鞋声又走远。
　　“不是说没回来吗？怎么门关着？还在睡觉？”随之，就听到小姨在外面问。
　　之前别人问起，姥姥都答齐臻没回家，大概是不想别人来烦她。“她回来了，二姐知道吗？”
　　“你别告诉她。”只听姥姥说。
　　“这小孩也是不懂事，”然后就听小姨继续，语气里很是厌嫌，“什么时候了不起床。怎么，她不去我那？今年去她那个找小三的爸那团年吗？你还弄这一桌饭菜，什么意思？”
　　“她两边的年夜饭都吃不上，我还不能给她备些喜欢吃的，让她晚上热了吃吗？”
　　“她爸那边没安排，来我这就是了呀。谁不许她不来了吗？又没说不欢迎。”
　　“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明就是你偏心！”小姨的声音大了些，“就是有你一直给她撑腰，她才这么不听话！你想过二姐的难处没有？辛辛苦苦挣钱供大的女儿，离经叛道的，还向着负心汉！”
　　“你小声点！”
　　“我怎么了，我说话不能听吗？本来嘛，她如果不觍着脸去找她爸要学费，她妈能跟她断绝关系吗？学什么不好，学画画，浪费钱又没出息！二姐刀子嘴豆腐心，昨天还问我，能不能托人让她毕业后到小学里去当美术老师。我们拼着命帮她找后路呢，她倒好，人回来了，招呼也不打一声，年夜饭也不吃，就知道跟大人横！”
　　姥姥听不下去，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齐淑月，你说够了没！”
　　“你就是这样！”小姨说到这，哭腔上来，“在我们这个家，你从来不讲原则！就她齐臻好，是吧？居然跟那个劈腿的渣男串通好一起给她送学费，我们家丹丹呢？你带过一天吗？她就不是你外孙女？”
　　到这时，姨父也出声：“行啦！”
　　齐臻靠住门蹲下，抱紧自己。
　　可是，门那边的女人还没有休止的打算。又数落大姨家的儿子，说托小姨父给他介绍了有钱人家的女儿相亲，他却只去见了别人一面就没了下文；
　　又说姥姥年后该趁着还清楚，尽快把这老房子过户给她，大姐的房子是早年姥爷出钱买的，二姐的小孩自小由她带大，所以姥姥该按当年承诺的那样，把这房子留给他们老三家；
　　又说姥姥人倔，越老越不讲道理，想给姥姥配个保姆的，她偏不要，现在齐臻又不在身边，要是再像上次一样脑梗，可不见得再那么好运。
　　“要是救不回来，这房子可就麻烦了，到时候我们三姐妹肯定会撕破脸，还不如趁着现在就过户给我们家，免得伤和气。”
　　姥姥不回话。
　　在沉默中，她打点好行李，跟着让她要么尽早过户，要么哪天让律师上门把遗嘱立清楚的小女儿出门，去吃年夜饭。
　　听到大门关上，齐臻的心沉没。
　　那个时候，姥姥在黄昏中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年幼的她觉得姥姥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觉得只要有她在，再恐怖的黑暗降临，她都不会害怕。那个时候，她是她唯一理解的感情关系，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像她这样，无条件地给予她爱呢？
　　可是后来，她知道了姥姥并不强大，也不会永远伴在她身边。每当她长大一些、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熟悉一分，姥姥就老去一些，离另一个世界更近一分。
　　时光在飞逝，她却为了热爱离开，把她留在了原地。
　　低落地开门走进客厅，就看见姥姥早早起来给她备的一桌子菜。


第33章 新年快乐
　　这夜画着画，却始终分心。总是去想小姨说的那些话。
　　就是有这样的时候，恨自己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不能凭这一技之长赚上个百十千万，让那些无法理解的人能至少闭嘴。
　　可是，美是难的，这条路是难的，难到她可能一生都要贫穷度日，颠沛流离。
　　如果没有画画，或许她会如母亲所愿，走上作为女人最世俗平稳的路。那条路通往安定，通往炊烟，通往家庭……一眼就能望见尽头。
　　到了晚饭时间，独自在客厅吃饭。没有姥姥开的电视机作响，这里显得那么冷清。
　　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姥姥总是独自坐在这里，一个人。
　　那个时候，父母离婚。她恐惧被人抛下，是姥姥带她回家。
　　现在，她却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如果没有画画，她又何必逃离北京？
　　这时，外面的热闹声传出来。不知是哪家在放春节晚会，人们因为节目哈哈大笑。
　　终于，无法一个人呆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齐臻起身。
　　***
　　因为急性肠胃炎高烧两日，到除夕这晚，唐翘楚的体温才退下些许。
　　也是这时，才有力气发现放在枕旁的手机不见了。正在疑惑，阿姨拿了粥和感冒药进来。
　　发现她能坐起来了，阿姨问她要不要下去，剩饭剩菜还多。又说其他人出去看烟火，她就算一个人下去吃也很方便。唐翘楚却摇摇头，说有粥就好。
　　把粥吃完服下药，跟阿姨问起手机。才知道这两日她睡着时余宛兰来过。当时有电话响，余宛兰想帮她静音，却又解不开密码，干脆直接帮她关了机，把手机扔进化妆桌的抽屉里。
　　托阿姨帮她拿手机过来，开机就发现这两日齐臻竟给她打过电话。
　　感觉甜蜜，想立刻回拨，却又想起那晚做的梦。
　　唐翘楚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在做什么，她真想带着那小女孩跳下悬崖吗。
　　齐臻年纪小，但她也才21岁。虽然比同年人早熟一些，可小大人的面目之下，她也早就管束不住自己被旖旎风光动摇的心……
　　就像那一夜，齐臻在晚风中等她。她会涂口红，会那样亲昵地抚弄她的掌腹，会任她在树荫下靠近也不却步，还目光炙热地回应她……
　　如果当时，那通电话未响，她们会做什么？
　　那个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好想知道，跟这个人接吻会是什么味道。
　　到此，再怎么不想面对也要面对。
　　她喜欢上了女人。
　　如果只是齐臻单方面喜欢她，那她的选择尚有很多，这事情可发生，也可不发生，甚至可以发生了也当没发生，反正她不喜欢。
　　但是现在，她喜欢。
　　可是那是不能走的路，会叫她脱了鞋子，会又脏又苦，会磨坏她雪白的脚。
　　余宛兰好不容易，才让她现在优渥地躺在黎家别墅的床上。
　　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毕业后能去英国留学是好的，下午去花园听到的事也是好的——陆夫人说，会将一位画家介绍给她。晚饭前余宛兰就喜不自禁跑来跟她说那画家不但家境显赫，还有才华，他的画现在已经卖上了单幅上千万的价格，更难得是看了那人的照片，身高一米八，人还帅气……
　　现在的一切都是对的。
　　那么齐臻就是错的。
　　这么想着，药效上来。明明没有睡意，却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唐翘楚听见有人打开卧室门进来。
　　到床边后，来人亲昵地坐下。从床被中找出她的手来双手握住。
　　那是非常温暖又有力的一双手，唐翘楚感觉自己如此被对待，十分安全。
　　“都几天了，竟然还有些烧……”来人这么说，语气中满是疼惜。
　　迷蒙着，唐翘楚想，这个人是父亲。是她又做梦了。
　　幸好这一次，在梦里，父亲的右手是保全的，没有断，也没有流血，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但是，又好像有些违和感。
　　因为接下来，男人说——
　　“你真美丽。”
　　***
　　从老居民区出来去，齐臻路过一个水果摊。
　　这是除夕夜，卖水果的女人却仍在那里，冷得缩成了一团，还在继续她的生意。
　　于心不忍，买了6块钱的水果，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团年，她说还不是没有办法，等等再回去。
　　等等再回去，因为没有办法。齐臻想女人后面没说出的，应该是不这样做，我靠什么活着？
　　如果她的画不能变成钱，那她到时靠什么活着？
　　心事重重地到地铁站，下电梯，又发现通道里有人挂着一篮书在胸前，篮子里还插了一个纸牌。
　　走近些，看清纸牌上的字。原来是一位无名诗人，自己印制了自己的诗在这里卖。
　　突然像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不被人需要，也不被看见。
　　感同身受，问他这诗集怎么卖，他答60元一本。
　　在听到这个价格的瞬间，马上决定不要了——
　　她对未来那个无路可走、卑微的自己的同情，还不值60元。
　　进入地铁，仍想着刚才那个跟她一样在这晚无处可去的诗人。想着她会不会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会不会因为她没有卖他的诗，就收拾收拾离开，跑去自杀？
　　又想到水果摊那个女人，这么冷，不知她收摊没有。
　　60元也好，6元也好。除夕夜了，不被人需要的人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世间前行，因为钱是重要的，活着是重要的。
　　同情女人，于是买下水果；
　　同情诗人，却因为囊中羞涩只能离开。
　　这么廉价的自己，那时候怎么敢跟唐翘楚说，人是无价的。
　　……
　　从地铁出来，发现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时冷清。但是走在街上的大多都成双成对，或者一家人，都面带笑容，或者赶着去哪里玩乐，或者赶着回家。
　　不像她，一个人，奇怪又狼狈地提着一袋水果。
　　又转了公交，终于到灯光灿烂的摩天大楼群前，齐臻找了个位置站定，缩成一团，看着灯。
　　一边看，一边想自己也是讨人嫌，非要去问水果摊那女人为什么不回家团年。
　　要是谁现在过来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应该会想给那人一个白眼——
　　如果有家可回，谁还愿意流落在外面。
　　恐惧不被需要，却还是不被需要地出现在了这里。
　　齐臻抬手，对着手掌哈一口白气。
　　***
　　“你真美丽。”男人对唐翘楚说。
　　他是在她半梦半醒时来的，此刻握着她的手。说完又理她额间的发丝，动作非常温柔。
　　直到这时，唐翘楚都还在想，这一定是个梦。
　　可是接下来，有什么如阴云靠近，随后粗糙干燥的、带着胡须的唇触碰到她……
　　嗅觉还有些钝然，但还是闻到了男人上了年纪的烟臭。心中反胃，男人却像品尝什么佳酿一般吻她的额头、脸颊……
　　这不是父亲。这也不是梦。
　　在一片昏然中反应过来，十七岁时经历过的恐惧再一次吞噬唐翘楚。
　　然而她却不敢反抗，因为她已知道来人是谁——
　　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陆先生。
　　六神无主，却还能判断在黄金围城的迷宫中，最好的路径是哪一条——
　　她不能反抗。因为不反抗，那陆先生便只是暗偷；而一旦反抗，陆先生一定会变成名抢。
　　知道她捏住了他的把柄，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以后会如何对付她？
　　唐翘楚忍气吞声。
　　然而她越忍耐，男人越放肆。无法满足地，男人覆上她的唇，一支手伸进床被。
　　不得不反抗了。
　　就在决定破釜沉舟的时候，门外另外一个男声响起。
　　“夫人回来了。”
　　听到这句，陆先生马上收起动作。整理完床被，他迅速离开房间。
　　“醒了没？”
　　“还在睡。”
　　陆先生意犹未尽，满心遗憾，却又没有办法，“大过年的抱病，这孩子真可怜。要好好照顾她。……”
　　……
　　直到听见男人们彻底离开，唐翘楚才整个人躲进床被，蜷缩成团。
　　恐惧。
　　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却更恶心自己身上残留的男人的感觉。
　　然而她不敢洗澡。因为她怕陆先生再回来。
　　难以置信。
　　虽然知道陆先生也用男人看女人的眼光看她，但她万万想不到他竟敢做出这种事——
　　尤其，陆夫人还在这里。
　　更令唐翘楚恐惧的是，她知道站在门口那个帮陆先生把风的人是谁。
　　黎佰豪。
　　现在，她才真正明白大姐说的那些话了。不要卷进来，否则到时抽身都难——
　　千万不要冒然踏入名利场，因为像她这样空有皮囊的弱者踏进去就是猎物，被所有野兽虎视眈眈。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之前她并不害怕，即使那时被王秘书跪着抱住，她也知道，那只是一出戏。再怎么说她都是黎家的人。
　　然而现在，以为是靠山的黎佰豪却将她亲手推给了野兽。
　　她怎么会这么蠢，竟然相信那个黎佰豪会庇护她？明明自作聪明在心中抗拒他，从未把他当父亲，怎么就没想过黎佰豪也一样只把她当作外人，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唐翘楚抱紧自己。
　　什么金钱围城，什么名利迷宫……她都不要了。她想要的明明在那片雪白的森林里。那里有一间木屋，升着温暖的火，有个人在等她。
　　她想见那个人。即使现在跟她隔着南北，隔着季节，隔着人海……但她仍想见到她，
　　马上就见。
　　***
　　这夜真冷，幸好被灯光装点的国贸看上去依然很美。如果能下雪就更好，美轮美奂，恍如幻境。
　　如果下雪，真希望唐翘楚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齐臻拿出手机，会后又犹豫了很久，却还是想再试试给唐翘楚打电话。
　　刚这么打算，手机就响起来。
　　一看来电人，齐臻慌忙地接起电话。
　　“齐臻。”
　　美丽的女人在电话那头喊她的名字，声线跟平时有些不同。听见着声音，心就忍不住欢欣。
　　但又总觉得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
　　“学姐。”
　　是她不能触碰的美丽，却还是令她忍不住问：
　　“这两天……这两天……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还好吗？”
　　“不好，”女人答。鼻音很重。
　　“怎么了？”
　　那边不答话，却隐隐抽泣起来。
　　齐臻惊讶：“你是不是在哭？”
　　“……嗯。”
　　“为什么哭？”
　　“我贪图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受到惩罚了。”沉默片刻，女人这么说。
　　齐臻不明白女人指什么，但她还是认真：“那你还回去就好。”
　　女人却仍在抽泣。让她听得心疼。
　　那个总高贵雪白的美丽女人，竟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想不到，但是她觉得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才会令那样的唐翘楚这样选择逃避。
　　而在这种时候，她选择来奔赴的人，是她。
　　这么一想，完全心软起来——
　　“学姐，我求你不要哭了。”
　　“……齐臻，我想见你。”
　　不是不被需要，也不是被抛却的。
　　这里有一个如月亮一般高贵的、她不敢奢望的人，此刻跟她说想见她。
　　齐臻只觉心整个温暖起来，但又因为紧张变得手忙脚乱：
　　“那视频……啊不行，我在外面，信号很糟，等我回家……我……”
　　“不要视频，”女人却答，“我哭得太丑了。”
　　“你怎么会丑？”尽管很害羞，但为了安慰唐翘楚，还是说出心中所想——
　　“你总是很美的。”
　　“我不美，我很丑……”
　　她太想哄她开心，便顺着这句不知轻重地说下去——
　　“好好好，那你丑，唐翘楚最丑，好不好？”
　　哪想女人却真的被她的憨直逗得破涕为笑。
　　“傻子。……敢说我丑，等开学，我非杀了你不可。”
　　听到对方开起玩笑，齐臻的心终于放下来，包括这日受的所有憋屈都顷刻消失。
　　果然，她很喜欢这个人。
　　否则怎么会她一笑，她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你为什么还在外面？”又听唐翘楚问她，“在哪里？”
　　“国贸。”
　　“离家远吗？一个人？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无家可回。
　　“……学姐，我应该会提前回学校。”岔开话题。
　　“就这么想开学。”
　　“是啊，”齐臻说到这里柔声，“因为我也很想、很想见到学姐。”
　　“……我应该也会早回。”片刻后，只听唐翘楚答，“你回去，我就回去。”
　　“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
　　女人叹息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最终说出来的只是——
　　“虽然还有很久才到零点，但是齐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上一次，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么说完，就抱住了她。那时，她是真的很快乐。
　　但是今天，她不是纯粹的快乐。
　　然而，即使各种复杂的情绪夹杂，她仍想问唐翘楚，觉得冷吗？
　　冷，就把手给我……
　　唐翘楚，冷就来找我。
　　……
　　可是海南是个不会下雪的城市，所以最后她也只是回应：
　　“新年快乐，学姐。”
　　之后又聊了一阵，然后唐翘楚催她快一点回家，还要她到家后发报平安的信息给她。
　　挂掉电话，齐臻终于松一口气。
　　随后，她就又升起了那个念想——
　　好想画画。
　　虽然她的画稿现在还不能变成钱，不能让她活着，也不能给她明朗踏实的前途……虽然这热爱有时像一把刀子，伤及了旁人，也伤害到她自己。
　　但是果然，她还是想画画。
　　在冷风中，齐臻最后看一眼灯火辉煌，然后转头。
　　她想，要快一点回家。


第34章 返校
　　大年初一上午，唐翘楚将衣物往行李箱中放时，余宛兰破门而入。
　　看女儿这个架势，余宛兰确认阿姨跟她说的四小姐要走是真的。
　　“你又发什么疯？”努力忍着怒火，“陆先生夫妇要住到初四，你不知道吗？收什么行李？”
　　“我要走，”唐翘楚说，“飞机票都定了，今晚的航班。”
　　“去哪？”
　　“回叶城。”
　　“你什么事？”余宛兰终于止不住火，“心真的跑到哪个野男人那去了吗？谁家大年初一还出门？让你陪下吃饭，还是在自己家，又不是要打断你的骨头，就这么为难你？买名牌包包鞋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为难？”
　　唐翘楚停手。“求你让我走。”
　　“让你走让你走，你总要说个道理出来啊！”余宛兰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陆夫人多中意你？说是要你和家娴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实际上只想要你的！给家娴脸面而已！陆夫人很信那些，要你的八字是真的看上了你，想把你介绍给她外甥！”
　　“本来陆夫人交代过不能说的，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给我断链子？商人你看不上眼，艺术家总可以吧！而且陆夫人说别人一心画画，女朋友都没怎么交过，哪像你！”余宛兰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陆先生怎么起家的？完全是靠陆夫人！她们谢家在宁城很有威望，多年的世家。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家室，唐翘楚，我就问你你还想要什么？！你还能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唐翘楚淡漠，“我不想和陆家扯上关系。”
　　“为什么？”余宛兰生气，“陆家欠你钱了？”
　　唐翘楚沉默一阵，起身，认真地看着余宛兰。
　　“陆先生亲了我。昨晚，在这里。”
　　余宛兰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我说陆先生亲了我。”
　　“你不要说疯话，唐翘楚。”
　　“我没有说疯话，他趁我生着病卧床的时候进来的，亲了我，还摸了我……”
　　看到余宛兰的目光因为过分震惊而片刻呆滞，唐翘楚又补充：
　　“放心，我没有出声。我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不想得罪你未来的合作对象。”
　　“我不想得罪他，但是，求你不要让我嫁去陆家，可以吗？妈妈。”
　　余宛兰终于听得心震，证据就是，她开始愁着眉头咬起指甲来。
　　父亲下葬半月后，某个夜晚余宛兰独自起身。那天唐翘楚不知为何也没睡着，奇怪母亲怎么这时在出门，便悄悄起床跟上她。结果余宛兰竟然走路去了附近的江边，一路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到了之后一个人坐着。
　　看着她对着江水的背影，唐翘楚很担心她，便不愿再躲，上前去喊她，“妈妈。”
　　余宛兰惊然地转过头来看她时，就是愁着眉头那样子，正咬着指甲。
　　就是那晚，唐翘楚确定自己不能丢下这个女人——她们血肉相连。
　　现在，余宛兰又开始咬指甲了。唐翘楚心中甚至一热，因为她觉得，她心里还有她。
　　“你不要走……你先不要走，”然而女人接下来却说，“无论如何，求你过了初二……”说着又在卧室里咬着指甲来回踱步。“我知道你现在很怕……很难过……但是我希望你帮妈妈一把，过了初二再走……我这就去跟黎佰豪商量，他会帮你避着陆先生……”
　　“别去。”唐翘楚凄然地打断，“黎佰豪知道。”
　　余宛兰再一次震然。
　　“你说什么？”
　　“我说黎佰豪知道。那时候，他守在门外。”
　　余宛兰努力定神。“你在跟我讲笑，对吗？你只是心不在这，所以找了这一通理由来骗我，对吗？”
　　唐翘楚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凄然地看着她。
　　终于明白一切确实是现实，余宛兰的眉头更深，表情也变得苍白。
　　在又咬了一阵手指甲后，余宛兰叹一声，随后还是说：“阿楚，妈妈会保护你。你留下来，我去找黎家茵想办法……”
　　听到大姐的名字被提及，唐翘粗拧眉：“不要！”
　　“什么不要？黎家茵待你多好，你不知道吗？她那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跟她说，她一定会想办法看着陆先生的。”
　　唐翘楚不想自己这种事被大姐知道，更不想大姐为她担心。“不要告诉大姐……”
　　“……好吧，我再想想。但是你先答应我留下来，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女人说着捏紧唐翘楚的双肩：
　　“阿楚，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跨越他们的阶层？但是妈妈带你跨越了。我们从底层来到这里，现在不用担心别人追债，病了可以把对方送到最好的医院，吃得起，用得起，要是遇上大灾大难，我们再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去死的那批人……所以，你知道你站在哪里吗？阿楚，这里很安全，你千万不要冲动，要忍住起，我们千万不能再跌落回以前那种生活……”
　　唐翘楚面无表情，但捏紧拳头。
　　可是，她觉得余宛兰说得没错。
　　女人离开后，唐翘楚脱力地坐在行李箱旁散落一地的衣物上。发过一阵呆，又拿出手机看齐臻那副画的照片。
　　跟齐臻初遇那个夜晚，她在路灯下看到那些从灰墙中逃出来绚烂盛放的花。当时之所以会失意，其实仅仅是因为，想起了很多像现在这样无力的时刻。
　　得到的背后总是失去。她得到了珍珠项链，却被那枷锁束缚手脚，失去了自由。
　　唐翘楚将屏幕上停着画的手机紧紧捧在胸口。
　　***
　　齐臻说想早点回学校，但她那边似乎也遇到了什么耽误。回叶城后接到齐臻发信息来说她到了学校，离开学已经只有几日。
　　“你这会做什么？”一边马上风风火火在江岸的大房间试起衣裙，一边问齐臻。
　　“我刚洗了澡，待会儿随便吃点什么，等晚上不那么热了，去画材市场卖点画具。”
　　唐翘楚看一眼时间。“那你等我。我可能1小时后到学校。”
　　“你不在学校吗？”
　　“不在，在家。”
　　“那你过来会不会麻烦？”
　　“很麻烦。”忍不住逗她，“所以我今晚不用过来，你也不想见我，对吗。”
　　“不是的……”齐臻立刻回，“我当然想见学姐。可以的话，希望你现在就在身边。”
　　唐翘楚的嘴角上翘。
　　“那你快去吃东西。”
　　“嗯。”
　　***
　　到校门口，齐臻已经在那等着她。今晚她穿得干净妥帖，头发也梳起来，看上去秀气又精神。
　　“叶城好热，”刚走几步，就听她说。“我从北京出来，还穿的冬天的衣服……结果一下火车，这边30几度……”
　　想想她当时窘迫又炎热的样子，唐翘楚暗自好笑。随后又问她寒假做了些什么。她说你都知道的，每天画画。除此之外也会跟姥姥聊天，吃姥姥做的菜，或者给姥姥做她喜欢吃的菜。
　　“还会做菜？”
　　“会啊。”
　　“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
　　“随时都可以……只要学姐想。”
　　然后齐臻问起她的寒假生活。
　　她的寒假生活……好像在一个水晶牢笼之中。南国的冬日温暖如春，她却是被那锦绣风光困住的一只囚鸟。
　　即使是遭遇了陆先生那样的对待，她仍顺从余宛兰，装作无事无碍过到了初二。甚至乖巧地跟大姐一起去送了陆先生夫妇。
　　幸好这期间，因为余宛兰的安排，陆先生都什么机会呆在大宅，也没能再对她动手动脚。
　　“所以学姐……你那天为什么哭。”说起寒假，齐臻就又很在意。
　　“我哪有哭？”
　　没想到竟然被这么否认，齐臻认真：“除夕那天晚上，你明明就……”
　　“什么除夕晚上？我怎么不知道？”
　　“哇……还带这样的。”
　　唐翘楚嘴角上扬。“不服憋着。”
　　“我没有不服……”齐臻说，“我只是好奇……学姐为什么会在哭的时候会想要见我。”
　　被问及关键，唐翘楚顾左右而言他：“闺蜜不就是这样。”
　　“哦……”齐臻好像有些失望，“我不怎么懂这些，因为我闺蜜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是只有学姐一个人。……”
　　唐翘楚笑出声。“混得那么差啊。”
　　“也不是……大家都是朋友，只是没听谁说过我是闺蜜。”
　　“可是不是有个楼上的姐姐吗？”又想起来，“咬你脖子那个。”
　　“啊……方琳。”齐臻认真思考起来，“方琳……算吗？”
　　当然不算。
　　在心里这么否认，唐翘楚发现自己跟这个楼上的姐姐是过不去了。
　　正在暗自吃着自找的飞醋，就见齐臻微微抬头看远方。
　　“今晚的月亮真美。”
　　唐翘楚跟着抬头，深蓝的夜空中，一枚月牙挂在天边。
　　所以齐臻说今晚的月亮美的时候，是真的在说风景。
　　而不是说爱她。
　　但她还是觉得甜。
　　正好到了画材市场。走到背光的小道，踩在石板路上。在这像夏夜的春夜，她们走入月光中。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跟谁约定过要一起在月光中散步……
　　漫无目地散步，和爱的人一起。
　　心潮起伏，便在背光的小道里轻轻碰了碰齐臻的手背，假装不经意间。
　　再两步，又碰到。
　　她跟父亲一样有赌性，但她从来不打会输的赌——这事简单，挑那些可能性高的事来打赌就对了。
　　然而接下来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只是一种猜测。
　　她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跟自己打赌——
　　她赌，第三次碰这个人手背，对方一定会牵住她。
　　她觉得自己会赢，因为齐臻这个人，从来没叫她输过。
　　这么一想，便游戏一般，又碰上齐臻的手背。
　　果然，下一秒钟，齐臻就皱皱眉头，随后在夜风里拉过她的手来握紧，把她整个人拽到她身边。
　　真是……太好猜了。
　　一边在心里好笑，一边感受着熟悉又有些久违的手，从尺寸，到她手上那些茧……
　　上次跟她牵手是在冬天，现在又热起来。她的手微微冒着汗。
　　有些粘湿，她却不讨厌。反而心动不已，巴不得与她再靠近些。
　　……自己这样子，跟那些初次陷入恋爱的少女有什么不同。
　　一边在心里想唐翘楚你也有今天，一边又恍然，回忆起在南国做过的那个迷梦。
　　梦的开始，她们也像这样牵着手，躺在没有人的体育场台阶上。后来，齐臻吻她的脸颊……她的唇角……她的唇。再之后纠葛缠绵，春光悱然……
　　好想知道跟她接吻是不是真的那么甜……她的耳朵是不是真的那么敏感……她的身体是不是真的那么柔软……
　　还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在纯白的世界里藏了一间小木屋，在那里，她升了火。会一直，一直等着她。
　　这一段背光的小路走过，满脑子风花雪月。再到路灯下，唐翘楚已是满面桃色。
　　人多了起来，便从齐臻那抽回手。
　　发现她不要牵了，齐臻疑问侧目，随即就见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雪白的双颊满是绯色。
　　齐臻愣得停步。
　　“看什么？”
　　“学姐你……为什么……”
　　猜她是想问她为何脸红，却不想被她看出她的心。
　　所以不等对方问完，唐翘楚就推着齐臻朝热闹的画材店去：
　　“快去找你要的东西。”


第35章 黑贴
　　进店后，齐臻走走停停，对比质量，数量，价格……拿起又放下，想狠心离开，又绕回去。
　　结完账出来，唐翘楚拿过一罐白色颜料，一边看一边问她为什么不多买些。
　　“钱不太够。”齐臻答。
　　“就因为钱？”
　　齐臻一笑：“学姐，你不要说得这么财大气粗。”
　　唐翘楚却认真：“今晚我请客，你想买什么都买。”
　　“谢啦。不过这些够我用了。”
　　“我说真的。”
　　齐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我乐意。”
　　“不要。”
　　“为什么不？”唐翘楚莫名起了火。
　　“总之就是不要。”
　　唐翘楚没好气，把白色颜料推回齐臻怀里。“那你自己逛，我走了。”
　　齐臻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可是女人没有消气的意思，好像不认得她这个人，自顾自地往回走。她便一声不吭地跟着。
　　“你不买了？”就要走出市场，终于问她。
　　“嗯……本来也买得差不多了。”
　　走几步，又还是忍不住：“我知道你纠结什么，但是我跟你说，你今晚就算是在这买上一车最喜欢的东西，都未必够我一个手包。”
　　齐臻听完这句，看向女人手里的名牌提包。
　　“所以你明白吗，我只是想把在我看来很少的钱，花费在令我们都开心的事上。”
　　“不是这个问题……”齐臻皱起眉头，“我姥姥说人不可以不劳而获。”
　　“谁要你不劳而获了，”唐翘楚说，“这是投资，作为回报，以后你画出了我喜欢的画，直接给我，这样也不行？”
　　齐臻认真想了想。“那至少你要跟我把每副画的报酬确定下来，我才知道应该画多少来抵消这些费用。”
　　唐翘楚无语。“齐臻，艺术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事。你是输出创造力的人，又不是劳动力，我为什么要给你的画计报酬？我觉得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那不是没有标准了……”齐臻说，“现实里不会这样的，画廊会来评估价值给我报酬，哪有你觉得值多少就值多少。”
　　“你……”唐翘楚气得快跺脚，忍不住伸手点齐臻的脑门，“木头脑袋！”
　　“本来就是……”齐臻揉揉被点的地方，“要是没有标准就乱套了……比如学姐，你那么喜欢我，那在你眼里我的画一定都很好，可是客观上它说不定根本不值钱。”
　　唐翘楚本来满肚子火，听到这，却被气笑。
　　“谁喜欢你了！还有，谁觉得你的画很好了！”
　　齐臻被问得愣住。
　　“天天说自己不会讲话，脸皮厚起来这不是很会说吗。”
　　齐臻却在纠结别的问题。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
　　“学姐……原来不喜欢我吗？……讨厌我？”
　　齐臻口中那个“喜欢”，和她心里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想到这里，唐翘楚无奈：“懒得跟你讲。”
　　走了一会儿，身后人仍未跟上来。回头一看，她果然又在那深拧眉头纠结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了，我不讨厌你，喜欢你，最喜欢你行了吧？”
　　听到这里，齐臻愣了愣，随即眉头舒展，喜不自禁地过来。
　　“其实……我只是怕跟学姐当不成朋友。”走了一阵，又解释。
　　“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怕钱……我家的人碰到钱就会吵架。我不想跟学姐的关系变成那样。”
　　那在你眼中我们是什么关系？
　　想问，又怕她单纯直率，又给出什么惊人的答案。更怕她给出后答案问她，你呢？
　　你呢。
　　只要不答这题，她就永远不是行错路。
　　“如果是按心情行事的话……那我画多少副画送给学姐都可以。也不想学姐拿钱来买。”又听齐臻说。
　　“那可不行。”唐翘楚拒绝她，“因为画画是你以后谋生的手段。”
　　齐臻不再说什么。
　　提到谋生，她就觉得窘迫，会想起寒冬里卖水果的人，和挂着胸牌卖自己诗集的人。
　　其实，她没有讲出真正不愿意的理由：在金钱方面，她很自卑。
　　就像唐翘楚说的，那个小手包很值钱——她大概一生都送不了她这么体面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心里拧着疙瘩，跟来时的心境完全不同。转眼就到了岔路口，仍傻傻地跟着唐翘楚去。
　　“你宿舍在那边。”
　　齐臻却没有离开。
　　“对不起。”跟着唐翘楚宿舍周围一簇低矮的树影下，齐臻开口，“今晚的所有，都对不起。”
　　唐翘楚听得心拧，停步。
　　“你为什么总是要因为你没做错的事道歉？”
　　女生说不出话。
　　唐翘楚无奈地叹一声。
　　“你之前是不是把你的一副画做公益送人了。”
　　齐臻一怔，马上明白唐翘楚说的是哪一副。
　　“是。”
　　“我去当志愿者时看见了，”唐翘楚在树影中说，看不清表情地，“后来，我把它买回家了。”
　　齐臻震得瞪圆眼：“你说你把那画买回……”
　　“对，”唐翘楚说，“我为了把它买回家，花了钱不说，还动用了关系……那时我就在想，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直接从齐臻那里买。那是你的才华和付出的时间、损耗的画材加到一起的价值，是你应得的钱，不是不劳而获，也不该是刺激到你羞耻心的东西。”
　　齐臻的眉头的终于展开。“所以我才想跟你说对不起啊……”
　　唐翘楚轻叹一声，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揪齐臻的脸颊——
　　“你啊……”
　　被这么对待，齐臻却露出笑容。随后把手里提的画材放到脚边。
　　东西放好后，女生又变得不敢直视她，“那个……学姐……我想新年那时，倒计时那时……”
　　新年倒计时那时，她们拥抱了。
　　明白她要的是什么，唐翘楚却不讲出来。
　　“齐臻，你究竟想要什么？”问她。
　　这一次打赌也是旗开全胜。
　　因为下一句，齐臻就在树影中看向她：
　　“我想抱着你。”
　　唐翘楚上前一步。
　　夏日穿的衣服比冬天薄得多。比起新年那时，此刻她们好像贴得更紧密……哪里柔软，哪里坚硬，哪里炙热……全都感觉到。
　　齐臻的反应又慢了半拍，好久，才感觉到她的手回抱她。
　　心完全沦陷，就听齐臻说，“真好闻……是之前那款？”
　　香水。
　　“嗯。”把齐臻的腰肢再搂紧些，“鼻子很灵嘛。”
　　“嘿。我姥姥总说我是狗鼻子。”
　　忍不住跟着在她怀里笑出声。
　　“所以学姐……你不讨厌我，是吗？”
　　讨厌会跟你抱得这么紧吗？
　　真是跟梦里一样没有眼力劲。
　　“嗯。”
　　“我也是……”女生说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完全不讨厌……喜欢。”
　　唐翘楚却愣住。
　　这次的“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夜风吹得她飘忽的心情淡了些，然后就发现，虽然在树影下，但是一旁亮着灯。已有路过的人朝这边看。
　　唐翘楚连忙放开手。
　　草草跟齐臻告别，不安地上楼，脑袋也瞬间清楚。
　　那条路，只要她不承认，就永远不会行错。
　　不要承认，不能承认。
　　回宿舍坐下，先拿出随身带的黑色皮革笔记本，翻到日程栏，上面罗列得满满的。
　　全是她为了到达光明未来要走的路。
　　她甚至打算暑假仍要去宁城美术馆实习，因为机不可失。
　　到时余宛兰也会在宁城，她会庇护好她。而且陆夫人也在。她不信众人的眼目下陆先生还敢做什么。
　　发着呆，就想起《秋天的童话》。那时十三妹对船头尺已经很动心，但她给朋友写信的时候却说——
　　“有一种男人，你很喜欢跟他在一起。但是要你嫁给他，你又不会。”
　　这话功利直白得让人讨厌，但它说的是真心话。
　　她也一样，对她来说，有比喜欢更重要的事。
　　想是这么想，可等唐翘楚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发呆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字。偏偏她写的不是宁城，也不是美术馆，
　　而是“齐臻”。
　　唐翘楚赶忙涂掉它。
　　***
　　离开学还有两日，齐臻回宿舍，在踏进门的刹那，遇见裹着浴巾出浴室的谢莎莎。
　　“哎呀！”怪叫一声后，女生躲回浴室，明显是在避她。
　　齐臻心中奇怪，但也未多想什么。洗漱完后找出扔在床上的手机，发现微信里全是新信息，还有很多通未接电话。
　　紧张地点开来看，所有来电都是高驰。
　　“你跟唐学姐到底怎么回事？”电话接通，她还来不及说话，先被对方劈头问。
　　“什么怎么回事？”
　　“BBS啊！”高驰喊，“我不在学校，用不了内网，下午有人问我我才知道你被八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齐臻愣住。“什么意思？”
　　“你快登美院BBS！”
　　按高驰说的找到对应版，首页第一帖，就是八唐翘楚。
　　点进去一看，全是关于唐翘楚各种流言的黑料。什么恋爱期间出轨，给富豪当小三，打学妹耳光……
　　证据是一些照片，微信对话的截图，以及唐翘楚在《简单记录》里发的只言片语……
　　如果她不认识她，可能也会因为这些黑料迷惑，甚至激怒。然而她认识她，一看那些所谓的唐翘楚跟别人的微信对话，就知道是假的，因为图里唐翘楚说话的方式和现实中完全不同。
　　都是捕风捉影的栽赃。
　　心烦意乱地下拉，发现最后一个爆料竟然牵扯到她。
　　爆料挂出了唐翘楚在边境放的油画截图，说这油画是志愿者拿去捐给学校的，现在却被唐挂在自己家中。原因是她最近不仅玩男人，还玩起了女人。
　　随后，齐臻就看见自己跨年时那张睡在唐翘楚腿上的图。
　　更可怕的是后面一张。照片里赫然是几天前，她和唐翘楚在树影下拥抱。
　　齐臻脑海里嗡的一声。
　　随后，她没心情去看几百条回复，直接打开对话框，以齐臻本人的身份声明最后这事是假的，也让大家不要去相信这楼的其他爆料。
　　写完几百字后发出再刷新，却发现贴子被管理员删除了。
　　有点摸不清情况，给高驰打去电话。十几分钟后男生回复她，说托人问清楚，确实是删了。
　　“贴子是昨天发的，”又听高驰说，“事情变大，是因为今天中午有人把这个扒皮贴搬去了边境。原来学姐用边境，在电影版还是小有名气的ID。所以这贴放上影版后，围观的人特多。”
　　“别人跑来我这问起你，我才知道这回事。找不到你，又上不了内网，只能去了边境。我去的时候楼都盖老高了，而且已经有人开始搞人肉。本来学姐的名字和学校这些信息都出来了，很快就有她以前的同学回贴，问是不是什么什么中学的……还有人八你。”
　　“不过还好，边境那边没八出什么重要信息，刚也被删了。你不知道我去举报了多少次！”
　　“学姐在影版还有个很高的楼，可是去骚扰的人太多，也删掉了……那个好像是她自己删的。”
　　齐臻听到这里，连忙跟高驰说一声挂线，然后登陆边境。
　　果然，没了《简单记录》。就连撞羽的ID也变成了已注销。
　　呆立了片刻，齐臻找唐翘楚。
　　“齐臻。”电话接通后，女人叫她的名字。
　　“学姐……”随后又不知说什么，但想到那晚被人照下来，都是因为自己情不自禁抱了她。“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是要为你没做错的事道歉。”
　　“可是那天，如果不是我非要抱你……”
　　“别说了……”女人听上去有些疲惫，“就算你不抱我，我在网络上截图和新年那张照片还是会有的……大家只会选择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
　　“齐臻……你把我当朋友，对吗？”
　　“……嗯。”
　　“我也是。”女人顿了顿，“我也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想告诉你，贴子里的那些都是假的……我希望你明白。”
　　把她当朋友，贴子里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自然也包括最后一条，有关她和她。
　　齐臻的心黯然。
　　“嗯。”
　　“……还有……最近因为出国的事，我会很忙。而且又跟你闹出这样的流言……我想……我们暂时不要见面。”
　　“……嗯。”
　　“那今晚就这样。”
　　“嗯。”齐臻木然，却还是，“晚安，学姐。”
　　女人愣了很久。
　　但她最后只是答。
　　“……知道了。”


第36章 月光
　　半个月后的夜晚，唐翘楚在叶美从自习室出来，接到余宛兰的电话。母亲来电是告诉她，陆夫人已让张大师看过她的八字。
　　“陆夫人说你们是绝配！过几天碰巧别人要来叶城的工作室，陆夫人到时也会过来，安排你们两个先认识。”
　　说到这，余宛兰又要她不要怕。“要是你以后真的跟宁城谢家沾亲带故，就算是给他陆行云豹子胆，他也不敢再招惹你！”
　　聊完这桩令她得意洋洋的喜事，才记得过问：“最近你在学校还好过吗？”
　　“好过。”
　　“好过就好，”余宛兰说，“少得罪小人。还有记得以后真的得罪了，早点发现。不要等到那些垃圾都开始人肉你了才跑来找我解决问题。”
　　之前的贴子她发现得晚了些。美院的BBS她从来很少登，边境那段时间她也登得少。所以当时，竟然是阿Ken来告知她这些。
　　上去就发现事态不对。人们看了她的照片，又听了她那些莫须有的风流韵事，对她正好奇得紧，已经不是版主删帖能解决的。好几个论坛联动，差点就要上微博。
　　因此，不得不让余宛兰帮忙解决。
　　余宛兰手起刀落，事情很快摆平。她很清楚唐翘楚什么会做，什么不会，所以贴子里那些她压根不信，也没多过问什么。
　　唯独其中唐翘楚最心虚的一件，她有些在意，在她耳边念了好几次——
　　“玩女人，这是哪些心理扭曲的垃圾才编的出来的恶心话？这种脏水要是泼到你身上，你就别想再嫁人了。你跟你那个朋友最近千万别再见面知道吗？再被人胡乱编故事，不值得。”
　　最后又说幸好没把宝诚和黎家牵扯进来。但她还是顺手把发帖人找到了。“你们学校的人，叫何什么，宁城的小姑娘。家里做餐饮的。你先看着办。她要是不乖，我叫人让她父母教。”
　　那之后，凡带她大名的网络讨论都消声灭迹。也只有美院bbs议论她，叫她“不可说学姐”。这种提法多了，后来也被设为禁词，事件便平息下来。
　　人心古怪，在网络上面目狰狞，在现实中却仍旧是老样子，跟她微笑着招呼，热情地聊天……或许是因为那些鬼话他们早听过无数遍。
　　虽然如此，唐翘楚仍然后怕——
　　因为齐臻。
　　搞艺术眼界宽泛，即使有了同性绯闻在美院也不会被当成怪物。但是跟她这样臭名昭著的学姐传出绯闻，又是另一回事。
　　比起美院，网络可怕得多。在网络上，她看到有人只是因为厌恶同性，便肆意侮辱她跟齐臻，甚至也要人肉齐臻……
　　这是她最难受的，因为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把齐臻牵扯进来。还是怪自己太不谨慎，忘了这世界不是玩具城。
　　她不过让她枕了大腿，任她抱了自己。就惹来这样的非议。若真要跟齐臻跳下悬崖，那她们的日常一定会被毁得更加面目全非。
　　所以即使担心齐臻，这几日她依然对她不闻不问。因为她早就决定好自己该奔向怎样的未来，只是狠不下心从这场关系中抽离。这件事倒是给了她足够的借口，让她可以顺水推舟、不要再跟齐臻见面。
　　心杂乱地想着这些，就见有人从马路对面过来，然后跟上她。
　　她没来得及细看，但她已经知道身后人是谁。
　　仍有灯，仍有人，她便不上前来。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
　　想起去年在体育场也是这样。她跟在她后面跑，一路跑到最后……
　　她是个一根筋的、超级有耐性的傻子。
　　从自习室回宿舍的路原来是这么长，还是因为她们都走得很慢？低头看自己的步伐，就看见身后人和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影子跟她们不同。影子在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影子亲密地重在一起，不理会他人的目光。
　　“在那个颠倒的世界，
　　左总是右，
　　影子成了实体，
　　我们整夜醒着。
　　在那里，
　　天堂浅如海洋深邃，
　　而你爱我。”
　　——那个时候，她还是把那部有关女诗人的电影看完了。因此喜欢上了毕肖普，甚至去读了她的诗。
　　这一首，名叫《失眠》。
　　发着呆，就来到体育场外的岔道。一条是大路，灯火通明。
　　一条是小道，树影婆娑。
　　犹豫了片刻，唐翘楚走进小路。
　　刚做出选择，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跑了起来。
　　她追过来了。
　　未见到齐臻的第17日，既期待，又害怕。
　　行至最幽暗处，从后追上她的人都渴念地拉过她的手。
　　“学姐……”气喘吁吁。
　　看吧。
　　就知道是她。
　　“抱歉。”第一句又是，“因为明明你说最近不要见面……可是我……我知道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其实我之前明明都在其他地方见到你，但我都没有过来……因为很多人。”
　　心泫然欲泣。在颠倒的不存在的世界里，心像影子，亲密地依靠着她。
　　现实却不得不推开她。
　　“学姐，你最近……还好吗？”
　　这是她想问的话，却被齐臻问出来。
　　“没什么不好。如果是流言，无所谓。过几天我会去和相亲对象见面，到时候跟他定下来，这些说法自然会消失。有关你的也一样。……”
　　所以，希望你不要因此受伤害。
　　“噢，”听不见她心声的女生在树影中低头，看不清表情。“……不可以不去吗。”
　　“不去什么？”
　　“相亲。”
　　“为什么不去？”
　　再答不出话。
　　唐翘楚在心中叹一声。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后面的人却又跟来。
　　唐翘楚再次停步。
　　“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究竟想要什么？
　　之前，在树影下，问完这句之后，她们拥抱了。
　　然而今天，却问出了女生一张欲哭的脸。
　　“我想见你。”带着那样的表情，齐臻说，“我想能跟你再聊天……也想跟你去体育场。”
　　“体育场……台阶那里总是很少人……那里很黑，别人看不见的……我们可以约好时间见面……我会在那里等你。”
　　她会等她，在梦里也是这样。在梦里，她等在纯白的世界，现实里，却只能等在黑暗。
　　苦涩漫上喉咙，唐翘楚把脸转进阴影中。
　　“齐臻，不要去体育场，不要在那里等我，也不要再跟着我。……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只是玩玩而已。”
　　***
　　杀敌一千，自损三千——爱错了人，下场就是这么凄惨。
　　从树影婆娑的小路逃回宿舍，还要面对室友们的眼光。唐翘楚不理她们，洗个澡后上床。
　　心慌意乱，便逃去边境——
　　现在，她在边境连个窝都没了。即使逃来，也是在外进不了城的游客。
　　却还是忍不住去看看住城里的人。
　　然后，就被她发现独角兽这个笨蛋在线。
　　她被人围攻的时候，他不上线。这时却出现。真是气死人。
　　可他虽然在线，但也没有任何新回复。就那么挂着。
　　她希望他此刻失魂落魄，毕竟跟他认识也几年，他们有那么多回忆在《简单记录》。
　　但是没办法，风头来了，她躲不掉。只能那么做。
　　那又何尝不是她的回忆？
　　唐翘楚想了想，开个新马甲。
　　“喂，无趣至极的人。”私信在线却不发言的某某。
　　她的新马甲叫“阿牛不是花”，又这么招呼他。她想他一定会知道。
　　果然，很快，就见独角兽回复她——
　　“撞羽。”
　　唐翘楚凄然一笑。
　　“我不是撞羽，我是撞羽黑。她出轨，当小三，被包养，还喜欢女人……”
　　“那些不是真的。”对方却肯定。
　　“你又知道？”
　　“我知道。”
　　也是这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天我跟人走在夜里，看见了很美的月亮。那时总觉得跟谁约定过要一起在月光下散步。现在我想起来了，是跟你。”
　　“那当时跟你在月光里散步那个人，是谁呢？”然后就见对方问。
　　她想了想，答，
　　“一个傻子。”
　　“那你为什么要跟一个傻子在月光下散步。”
　　因为我喜欢她。
　　这却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来见我。”试着开个玩笑敷衍掉这一题。
　　“对不起……”
　　疯了。
　　欠她道歉的人都沉默着，最不用向她道歉的两个人跟她道歉。
　　“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勇气。”
　　“你在怕什么？你不是不相信我是坏人吗？难道怕我是变态杀人狂？”
　　“……你就不怕？比方说我可能其实是个坏蛋什么的……”
　　“坏蛋的人生梦想就是去海边骑单车？”
　　“坏蛋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告诉你真话。”
　　唐翘楚一怔。
　　“所以，你的人生梦想是假话？”
　　“……假话……”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再答话。
　　也是，在虚幻缥缈的网络，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话。
　　但是不知为何，今晚尤其令她伤神。
　　“算了，50年后再说。”试着让自己豁然，“到时候甜品店见，不要碰面。记得好评。”
　　“……我一直想问，来了跟你留下好评，跟不来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唐翘楚答，“这样我好歹知道你不是我的一个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话已至此，便想打个赌。
　　如果赢了，她就选择自己的心；
　　如果输了，她就按照世界欢喜的那样去做。
　　赢的可能性很小，这是场必输的赌局。因为就在刚才，男人还说，他没有勇气。
　　但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决定打这一场赌——
　　如果这都能赢，她一定将错就错。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也在叶城？”
　　那边迟疑了很久。
　　“是。”
　　“那我撤回我之前说的，”唐翘楚写，“不要50年后，也不要不碰面……”
　　“独角兽，你可以出来见我一面吗？”


第37章 赴约
　　四月初，油画课结束后，老师跟齐臻说起她的画。
　　“最近的画看着太肃杀。”老师开玩笑，“有心事？失恋啦？”
　　她不答，老师也不问。“去看看高年级同学准备毕业展吧，找点有生命感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画是肃杀的，但是大概知道会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听老师的建议去第一油画室，徘徊了一阵，被正要进门的熟识的前辈发现，邀她进去。
　　毕业展在即，所有准毕业生都进入自我燃烧的状态。她进来，算是带进一丝清新空气，都拖着跟她聊天解闷。
　　自从上学期那次来帮忙补位画展后，跟大四油画系雕塑那帮人变得熟悉。再一看雕塑不在，说是出去抽烟了。
　　闲谈一阵，才开始一幅幅认真看大家的作品。看着看着，在一幅画前停下。
　　画的是热烈开放的金色的葵花，不是印象派那样的风格，却有另一种美丽，真实，细腻，充满了张力的。画面里那个世界的生命力喷薄欲出，金黄在蓝天下盛放。
　　“怎么样？”
　　呆望被打断，回头一看，是雕塑回来了。
　　果然，这是他的画。
　　“画的是哪里？”情不自禁地问。
　　“新疆。”雕塑说。“你也感觉到了吧？是不是很不同？”
　　齐臻深吸一口气，点头。
　　“新疆真美，有盛开的像互相厮杀的葵花，有沙漠，还有雪原，戈壁滩，胡杨林，吃不完的美味瓜果……新疆的女人也美。我只恨不能在那呆更久些。”说到这，雕塑笑着看向她——
　　“我的这幅画，会叫《葵骨》。”
　　齐臻感觉有什么在召唤她，但又听得不太真切。只听见雕塑淡淡地说，他毕业后就去那里。
　　“对啦，今晚我们散伙饭，让齐臻也来嘛！”旁边的师兄喊。
　　“狗屁的散伙饭！这个月散几次伙了，还他妈散不掉！”另一个师姐吐槽。
　　“管他的，来吧齐臻，”雕塑笑，“太肃杀对艺术有益，对心情可不好。”
　　……老师那个大嘴巴。
　　这么想着，齐臻的眉头却松动。
　　这夜晚陪一群被毕业展折磨到临近崩溃的家伙们喝酒。一圈喝完，雕塑躲到她身边。“总觉得昨天才入学啊……真快。”
　　“连我都觉得这学期过得好快。”
　　“后面只会更快……珍惜青春吧，年轻人。”
　　“倚老卖老。”
　　“那可不是？”雕塑笑，“说真的，以后找不着奔处，来新疆找老大哥我。”
　　“你才会找不着奔处。”
　　“哈哈哈！”
　　可是，她对“找不着奔处”这几个字其实很有感触。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看见未来飘荡的自己，不知居所，也不知明天所在。
　　母亲最害怕的，无非是她走上这样的路。
　　她却一意孤行。
　　“可是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雕塑说，“我也想看看你跟那样的地方相遇，会发生什么。本来你的画……我就不讨厌。”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从一个价值观畸形对女性有恶意的直男癌嘴里说出来。
　　“对了，听说你被魔女玩弄了？”
　　大概知道魔女指谁，齐臻皱眉，“没有这回事……另外怎么这流言你都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好不好？你知道美院有多少人每天没事就盯着bbs的八卦？我有多少炮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知道。”
　　“……”
　　“所以你跟唐翘楚怎么回事？”
　　“……就是普通朋友。”
　　“真的假的？”雕塑一眼看出齐臻不开心，“是不是你有心，她无意？但她又喜欢你的画，还把你捐的画买走了？”
　　“……”
　　“喜欢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虽然不讨厌你的画，却不觉得它现在值得谁去买。”
　　“……我画得很丑吗？”
　　“不丑，但它才刚出生。”雕塑醉醺醺，“像个小婴孩，又像蛋糕上面那层奶油，轻柔甜腻，飘飘然的。你说你看《替罪羊》会哭，也是出于同情，而非感同身受，对不对？”
　　齐臻皱起眉头：“所以你想说什么，师兄？”
　　“我想说你像个快乐的小公主，经历得还不够，东西也还没有成熟。你很有天赋，可以画得更好，更沉，可以穿越幽暗，涅槃重生……”
　　“文章憎命达，艺术总是离不开痛苦的。你应该是个没怎么遇到过真正苦难的小孩，我该祝你以后继续平安顺遂，还是画得更好呢？”
　　齐臻想也不想：“祝我画得更好。”
　　“哈哈哈……”雕塑笑起来，“疯子。”
　　笑完，男人举起酒杯：“那我祝你虽不完全平安，仍能内心顺遂，然后画得更好，行吗？”
　　齐臻也举杯：“谢谢。”
　　“不过魔女……应该也算你的不顺遂了吧……”喝一口酒，男人又说，“她那样的人不管玩得再大，最终都会嫁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岁月静好的。你怎么招惹上她？而且我明明记得你有男朋友的，就是国画的那个，像新疆人那个……哦，对，高驰。”
　　正要反驳高驰不是她男朋友，雕塑就在她面前接起电话。
　　男人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电话那头醉言醉语，“我怎么胆小了？你今天敢来，老子就敢娶你！”
　　“渣男。”雕塑挂电话后，忍不住评价。“做不到的事就别说谎。”
　　“谁说我做不到呢？只是你信不信，她不会来的。但是我还是会等她……”雕塑说着喝一口酒，“人真傻，总是会去等那些不会出现的人。”
　　之后雕塑被人拉走继续喝酒。齐臻也和其他人喝了一些。经过一年的锻炼，她的酒量好了许多——从一杯倒变成了两杯倒。
　　醉倒后，齐臻趴在饭桌上做了个梦，梦见唐翘楚。
　　在梦里，唐翘楚不知为何搬去了挪威，住在一片森林里。就像那本有名的小说，或者说甲壳虫乐队以及后来伍佰写下的那些有名的歌一样。在一片挪威的森林里。
　　可是，梦的开始，森林里并没有唐翘楚，只有齐臻独自一个人。天气突然雨，她淋得一身狼狈。又饿又冷不能再坚持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栋老旧的、灰暗的城堡。
　　穿过阴暗的园林，齐臻推开厚重潮湿的门。经过长长的灰色走廊，齐臻听到孩童的笑闹声。跟着那声音到长廊尽头，一转角，眼前突然出现了彩色。
　　这是个金碧辉煌的客厅，红色丝绒地毯上绣着细腻的藤蔓，壁炉中篝火明亮，旁边趴着一只牧羊犬。不知道为什么，齐臻就是知道它叫彼得。
　　像熟悉彼得一样，熟悉眼前的一切，。叫得出正在奔跑的小孩的名字，也找得到浴室的位置，轻车熟路地就摸了进去，好像这是她的另一个家。
　　熟悉地开灯，熟悉地接水，熟悉地脱掉衣服坐进浴缸，熟悉地把身体在热水中缩成一团，抱紧自己。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
　　是她熟悉的，总是美丽高贵的唐翘楚。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唐翘楚似乎也习以为常。“笨蛋。”唐翘楚念叨她，打开花洒，在温热的淋浴中帮齐臻一点点理开湿发。
　　等把齐臻洗干净，又任她一个人在浴室里玩了许久，唐翘楚才又来叫她该出来了，因为晚餐就要做好了。
　　齐臻恋恋不舍地离开浴缸，唐翘楚习以为常地叫她过去，帮她吹干头发，然后带她坐到壁炉旁放满了丰盛食物的长桌上。
　　随后，齐臻开始一边吃晚餐，一边看唐翘楚在客厅里和孩子们以及彼得玩耍。那些或眉眼，或鼻梁，或唇角像她的小孩子，有女孩，也有男孩。他们又闹又笑地在母亲面前争宠，就连彼得也时不时蹭到唐翘楚面前，要她摸头。
　　她温柔地摸它。
　　“我们今晚就走，好吗？。”
　　就在这个时候，唐翘楚突然转头来说。
　　齐臻不答话地点头。
　　等她吃完了东西，雨也停了。唐翘楚哄睡了所有孩子，也安置好小狗。
　　然后，她过来拍拍齐臻，让她准备出发。就像事前做过什么约定一般。
　　到此，齐臻失去了自我，开始变成那只叫彼得的牧羊犬。随后，她便再一次拥有了狗的视角。
　　在彼得的眼里，女主人走出灰旧的城堡，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朝森林走去。
　　迷雾当中，月光温柔，森林一片雪白。
　　齐臻突然就知道，那片名为远方的雪白森林将会十分美丽。
　　那里没有尽头。
　　跟这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花树之下。那个时候，她看见她雪白细瘦的脚踝。
　　——好像她总是会有狗的视角。
　　想到这里，在梦里也笑出声来。笑完便更加清醒一些，但仍徘徊在梦的边界……
　　还能感到余温的甜蜜，还能牵着令她心碎之人的手不放开。
　　齐臻睁开双眼。
　　在足份的满足和与此分量同等的失落当中，齐臻慢慢想起来这里是哪，也辨认清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来人——
　　“你怎么在这里？”忍不住问高弛。
　　“师兄说你喝高了，让我来接你。”高弛说着，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惨。”
　　齐臻奇怪：“什么惨？”
　　高驰叹一声。
　　“你刚才梦话……叫了学姐的名字。”
　　“……我去洗把脸。”
　　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完脸，看向镜子中湿淋淋的自己。然后就回想起刚才的梦里，她淋过一场雨。
　　到达城堡的时候，她估计就是这番落水狗的样子吧。
　　扯了纸巾将自己脸上的水露擦尽。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登录边界。
　　不登录便罢，一登录，便收到了撞羽的私信。
　　确切地说，现在是“阿牛”。
　　之前，阿牛说想见她一面，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还是拒绝了她。
　　然而现在，阿牛两天前寄来的私信里又说——
　　“果然，我还是需要见你一面。”阿牛写，“你来，我很感谢你。你不来……就不来吧。”之后，写了想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约在丰悦广场一楼的甜品店。
　　“独角兽，甜品店打烊前，我会一直等你。”女人说
　　在酒醉的眩晕中，齐臻猛然发现，约定的日期就是今天。
　　还有些理不清思绪，又来了新信息。
　　是阿牛发来的。
　　……她发现她上线了。
　　“所以，你看见信息了？”
　　“看见了。”她无法再撒谎。
　　“那快来。”女人回复她，“我等你。”
　　被酒精驱使着，齐臻想也不想朝餐厅门口冲去。高弛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你去哪？”
　　“有急事！！”
　　“喂！”高驰轻轻啧声，“等着，我陪你去啊！”
　　***
　　2015年的4月3日，在酒醉中去奔赴一个约定。
　　在这天之前，所有猜测都可以只是巧合，所有感受都可以只是错觉，所有可能都可以只是假设——在唐翘楚和撞羽完全重合之前。
　　但是，2015年4月3日这一天，不会有任何差错地，在约定地点等独角兽的，一定是撞羽。
　　到达目的地，齐臻下车，不等高驰飞奔出去。
　　商场1楼的甜品店有一道门开向外面，远远就能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橘灯柔和，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坐在那里，坐在撞羽的位置上——
　　是唐翘楚。
　　来的这一路上，吹着车窗外进来的夜风，酒醒了大半。清醒了许多，终于意识到即使因为一时冲动来到这里，她可能依然什么都不能做，没有勇气去揭穿一切。
　　齐臻躲到一旁的隐蔽处。
　　她真的穿了红裙。明明她说讨厌红色，那么张扬的颜色。
　　可是，今天，她穿了。
　　跟过来的高驰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她注视的人。
　　“她在等你？”
　　“不是，”齐臻黯然，“她等的不是我。我只是来看看她。”
　　“可是你打算看多久呢？”高驰心疼，“要是她在在这里一直坐下去，你难道要看一晚上？”
　　“嗯。”
　　“……你傻吗？”
　　“是她傻。”齐臻说。
　　人真傻，总是会去等那些不会出现的人。
　　高驰叹一声，又看向女人。
　　“她真漂亮。”
　　“……嗯。”
　　“可我第一次跟你说让你看她的时候，你理都不理，光顾埋着头玩手机。”
　　对啊。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网络的另一头，也还是她。
　　真想回到那一天。看看她们怎么擦肩。又怎么靠近。怎么牵手，拥抱。
　　“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关于学姐的。”就在这时，高驰突然说。
　　“什么秘密？”
　　“扒皮学姐那些贴子……是何妮娜发的。”
　　“？你说什么？”
　　“……她开学前又去跟师兄告白，结果又被拒绝。问师兄还在等谁，师兄答唐翘楚。于是一气之下，就做了那事。后来师兄还是知道了，说不把她当了妹妹了，现在是讨厌她。她接受不了，就是那时拖我陪她去喝酒，喝醉了告诉我的。”
　　“她还说知道学姐在边境的账号，是因为她知道师兄的边境账号，然后把师兄在边境上关注的人都研究过一遍，发现了学姐。”
　　高驰说着靠墙：“我啊，现在已经不喜欢她了。”
　　“……是吗？”
　　“嗯。因为她为了自己的喜欢，竟能伤害别人。更何况那被伤害的人中，还有你。”
　　高驰实在是个好人，她也信任这个家伙。她甚至想，干脆让高驰过去，跟唐翘楚说他就是独角兽。
　　可是，他能答出她喜欢吃的甜品吗？他能告诉她他也喜欢听《梦里人》吗？他能说出“想做就去做，有人爱茶煲”吗？说出夏夜里一起看了什么比赛，什么电影，聊了什么美梦？
　　他知道她住的城市都不会下雪吗？
　　……
　　没有任何人代替带独角兽。
　　偏偏她自己，又无法迈出那一步。
　　因为一旦迈出去，她会连边境这个现在唯一仍能与唐翘楚聊天的地方都失去。
　　所以今晚，撞羽的等待注定落空。
　　这时，有服务员走向唐翘楚。
　　商场要打烊了，这间甜品店亦然。在服务员的劝说下，唐翘楚的侧影看上去愣了愣。但还是礼貌地起身。
　　之后唐翘楚推门走出来。
　　齐臻连忙往阴影中再躲深些。然后目送着她失落地打车，上车。
　　“你不追吗？”
　　“……不追。”
　　“万一她还等呢？”
　　“她不会等了。”
　　“为什么？”
　　“因为甜品店打烊了。”
　　这句说完，齐臻便在阴影中失力地蹲下，看不清表情。
　　高驰见状，在背后叹一声，随后弯腰，从后地拍拍她的背。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等我们回北京，什么都会好。”
　　在黑夜中，男生这么安慰她，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第38章 愚人之船
　　唐翘楚没想到，几日后的周末，她又来丰悦广场。
　　她和陆夫人介绍的那位画家相亲，吃了午餐后，一行人来这里逛逛。除了陆夫人他们，同来的有余宛兰和大姐。
　　大姐这两天从北方回来，说是顺路来陪陆夫人，但她总觉得，她是因为关心她特意来的。
　　她们都关注的，无非是那位传说中的画家。
　　然而，这一次余宛兰押中宝了。在看到男人的瞬间，就连唐翘楚也忍不住跟着惊呆，因为对方竟然是那个谢俊杰——如今油画界身价数一数二的人物。
　　如果不是余宛兰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为她镀了一身金，她何德何能可以跟这样优秀的对象相亲？他家世显赫，年轻有为，还英俊绅士，就连看她的目光都十分礼貌得体，不像那些饭桌上油腻的男人。
　　二世祖唐翘楚见得多，但像谢俊杰这样在自己的工作领域有杰出成就的人并不多。人生对艺术家来说是很紧迫的，能不能功成名就在35岁前基本有个雏形。大器晚成的人是少数，默默无闻怀才不遇死后才被人挖掘出价值的英才屈指可数。
　　梵高的故事是稀少的，一个人的艺术才华总的来说会在他生前年轻时兑现，否则，大概率就是父亲那样的命。
　　然而谢俊杰却兑现了，在他年华正好的时候。
　　对于有才华的人，她总是很难抗拒。再也没有比谢俊杰更好更适合的人选了，他们就连名字都是登对的——翘楚和俊杰，一对人中龙凤。
　　途中，风光无限的谢俊杰撇下众人去接一次电话。趁他不在，陆夫人连忙问唐翘楚觉得他如何。她笑得天真快乐，说，很优秀。然后又说，他这么优秀，会看上我吗？
　　当然，陆夫人却说，阿楚，你不知道你自己多美。
　　她的心因为这一句跟着飘然，设想如果真的嫁给这个男人会如何。她能比想象中更快地获得艺术圈的资源。艺术管理当中人脉很宝贵，很多人职业开篇都要经过努力去积累，她却赢在起点。
　　人和人之间从来不公平。这副牌拿得真好，人生价值提前兑现，后半生要什么没有。
　　她是疯了，才抛弃这灯火通明的康庄大道。
　　逛商场逛到尾声，大家准备离开，她却突然梦游一般，魔怔地想去楼下的甜品店打包一份萝卜糕。
　　“好啊，”陆夫人说，“我也喜欢你们广东的甜品。我也去买份回酒店吃。”
　　于是一行人下楼。进甜品店，她居然还有闲情分神，想几天前就是在这里输了赌约。
　　那天晚上，等到甜品店打样，那虚幻缥缈的人也没有神兵天降，告诉她勇敢去追你想追的人。
　　“叶城的丰悦管理不行啊……”这时听陆夫人说，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那，尽坐些流浪汉，像什么。”
　　“可不是，”余宛兰跟着附和，“要不是这边离阿楚学校近，真不会来这里。”
　　谢俊杰倒是体贴：“这些人也是辛苦……叶城太热了，到了这个点，太阳都还那么大。……”
　　唐翘楚这才去看他们在讨论什么。原来是甜品店外面的广场，树荫下的花坛边坐了几个不知从哪来的民工，看上去和这里繁华的一切格格不入。
　　然而，令唐翘楚吃惊的是，在那些民工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
　　她穿黑色短袖衫。
　　唐翘楚惊得收回视线。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竟在这场面出现这样的幻觉。
　　但又克制不住，再往那边一看。
　　真的是齐臻。
　　看到她，齐臻比她更惊讶。站起来速写本都落下，想也不想就朝着这边过来。先跑着，但是看到她身旁的人又变成走。最后在橱窗外的角落停步，好像知道这不是她能靠近的场合。
　　她为什么在这？她来这画什么？她知道她在这里等过人、赌过约吗？
　　虚幻缥缈的人不出现，齐臻却出现了。
　　这场赌她是赢了，还是输了呢。
　　“萝卜糕好了。”就在这时，身旁百分百的优质男人温柔地提醒她。
　　唐翘楚回过神，再一看，齐臻仍在角落隔着玻璃望她。
　　唐翘楚转头不再看墙那边的人，接过打包的萝卜糕。
　　赌约也输了，放在眼前的锦绣前程也足够清楚了，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抛下的人。
　　这么想着，唐翘楚头也不回跟着她的光明未来离开甜品店。
　　然而下楼到停车场，心却仍不在。陆夫人安排那个大名鼎鼎的谢俊杰送她回学校，她竟木讷到未作出反应。
　　等大姐和谢俊杰去开车过来的间隙，她不争气的心竟然还是放不下。
　　终于，趁余宛兰和陆夫人不注意，唐翘楚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下来捏在手心。
　　“呀，我的手链好像落在刚才的店里了。”
　　陆夫人吃一惊，问她什么手链。
　　“来的时候戴的那串……我上去找找。”
　　“怎么找啊，不方便的。”余宛兰说，“你那个链子也戴了很多年了，小孩子家的东西，又不值钱。我待会儿让人跟这边商场的人说一声，找得到就找，找不到算了。”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条手链……”唐翘楚神情木然，“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自己真心喜爱的东西……”
　　“四小姐想找就去找吧，让俊杰在这等她。”
　　“不用麻烦，我待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余宛兰斜她一眼。
　　这时大姐开车过来，问清状况。
　　“是我以前送你那条？”大姐问。
　　唐翘楚仿佛找到了救星：“是！是你送我的第一条！”
　　“那去找吧，”大姐说，“妈，陆夫人，我先送你们回去。也别让俊杰等，这边回他采风那里还要开那么久，去叶美要绕路，不如让他先走。这孩子要去找谁也拦不了，她自小就是个念旧情的人，找不到不会走的。”
　　听到这里，大人们终于让她走。
　　甜品店再次迎来刚刚离开的美丽女人。女人失魂落魄走到临街的橱窗。看着外面，好像是在找外面的谁，却又不推门出去。
　　唐翘楚不敢推门出去，怕这时出去遇见大姐或谢俊杰的车。
　　但是视野中，已经没有齐臻的人影。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黎小姐您好，我是VIP会员中心负责人。刚听黎夫人讲，您在本店掉了条手链是不是？我已差人帮您找，请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帮您找到！”
　　“不用……”
　　“啊？”
　　“我说不用找了……麻烦你五分钟后回复黎夫人，就说我的手链找到了，谢谢你。”
　　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要认。
　　挂掉电话，唐翘楚转身。
　　***
　　八月，唐翘楚趁暑假到宁城美术馆实习，和谢俊杰正式交往也有段时间。因为谢俊杰，陆先生果然不敢再来招惹她。刚来宁城还和谢俊杰一起去陆家吃过一顿饭，席间陆先生安分客气。
　　一切都如她所期愿的那样走上正轨。更难得的是谢俊杰是个相当温柔的男人，他们之间的交往平缓如水，他是个君子，最近跟她才刚刚牵上手。
　　虽然感情不激烈，但他们能聊得上天，聊艺术。
　　谢俊杰也带她结交艺术圈的名流，跟她八卦各种圈内的乱象，说谁收藏过的假画，就因他藏过，仍卖出天价；说哪位大师本人的作品，还没自己的赝品卖得高；说哪位名人根本不懂画，却因他有名，随手鬼画符也受人追捧……
　　艺术就是权贵的游戏。所以她才一路艰辛爬到这里。未来会如她黑皮革笔记本里期望的那般发展，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终于获得话事权，在温室里优雅地评估画作，不仅名利双收，还有机会跟艺术家一起创造杰作，并且跟谢俊杰组成的安稳温馨、生活优渥的小家……
　　这副牌太好，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日在谢俊杰家有个小型沙龙，请十几位藏家来看他的作品，都是忠实粉丝。陆夫人不便出席，让唐翘楚来帮忙接待。跟她说都是宁城的达官贵人，多结交于她未来有益。
　　上午谢俊杰带大家看画，还有些作品不在家宅中，就播放照片让大家一起鉴赏。
　　在此之前，虽然已经成为情侣，唐翘楚却一直没时间系统研究谢俊杰的作品。好像要忙的事总是很多：要准备的资料，要完结的论文，要打理的人脉……
　　要遗忘的人。
　　那个她要遗忘的人，已经许久不见。明明才过了数月，却觉得那好像是很遥远的前尘。
　　她终于放开她，并得到她想要的了。
　　她和余宛兰一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个美满结局。准确地说，是比美满还美满，在自己深爱并且以后将要从事的领域，谢俊杰这样的业界人物绝对是顶配。
　　那么还有什么不满足？
　　唐翘楚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一群华服妇人中，正看谢俊杰的名作。
　　非要说不满足，不过就是她的真心：无论是宅中已看过的作品，还是放映机里展出的画，她都必须承认，对谢俊杰的作品，她没有感觉。
　　她甚至觉得其中很多很平庸，只是沾了谢俊杰的名气，才卖出了好价钱。
　　然而，她又不太自信。自己这样的新人，眼光真的比得过那些权威吗？或许她喜欢的那些不入流的画才是真平庸。
　　她觉得平庸，别人却捷报频传。
　　谢俊杰下一幅要展示的，是他近日才在香港拍出上千万价格的新作，名字叫《春日》。
　　是副很长的作品。主题是女人。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女人，都穿着比基尼坐在荡漾的小船上。没有贫富、没有阶级、没有宗教，都追求着自由。
　　相比之前平庸的画作，这一副确实有突破，起码寓意也很好。
　　但唐翘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着看着，她终于想到——
　　《愚人之船》。
　　开向无边彼岸的将覆之舟上，挤着假行僧，修女，小偷……他们贪婪地伸长脖颈，想要分吃悬在空中的肉。两个瘦成骷髅的穷人努力游到舟旁，希望分到几个铜钱。女人举起瓶子和男人争吵……每个人都希望这艘小船能载他们去虚伪的天国。
　　《愚人之船》，讽刺教会黑暗的油画，绘于15世纪，油画家博斯的传世之作。一共三联，拼起来是一副竖长的作品。
　　然而眼下，它被从竖版拆成横版，以相似的构图呈现，只不过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春日》。
　　谢俊杰跟大家分享完油画，众人们都急不可待想说自己的看画心得。“太美了，”一位贵宾说，“这才是歌颂女人之美的杰作！”
　　“对呀，太好了。”其他人也说，“真希望有机会能看到作品本身。”
　　唐翘楚觉得自己有些昏然。面前飘飘荡荡，好像看见了博斯画中那根本不存在的虚伪的彼岸。出身宁城名门的谢俊杰吊起名利，这些人便像狗闻到骨头，拼命地伸长脖颈。
　　这是一艘真正的愚人之船。
　　“阿楚，你也说说。”就在这时，谢俊杰点到了她。
　　唐翘楚很不适，但她发现自己仍能笑，还笑得如沐春风：“真的……很美。……感觉很温暖。很舒服。”
　　谢俊杰露出会心的笑容：“我想表达的就是春暖花开。”
　　众人一阵哄然，都赞他们是一对璧人。
　　这是一艘真正的愚人之船，
　　而她早在船上。
　　沙龙结束。接下来准备午餐，然而唐翘楚再待不下去，跟谢俊杰说自己先走。
　　“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开了车来。”
　　到地下停车场，步履动摇。
　　她都做了些什么。竟为了这样的劣质品，丢了真正的宝物。
　　心烦意乱，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早控制不住久违地拨了齐臻的电话。那边却无人接听。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她总是这样。在黄金围城中稍遇到些不顺意，就想去投奔齐臻。在温柔乡里养两日有了力气，又抛下别人逃走。
　　如果她是齐臻，她也不会接这通电话。
　　究竟想要什么。这问题不该是问齐臻，而是问问她自己。
　　离上次在丰悦见齐臻至今，未见她已经129天。
　　……想抽烟。
　　到一旁的垃圾桶点燃香烟，唐翘楚心情烦闷。鄙视着自己的无耻，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打出电话。
　　然而那边仍是冰冷的机械音。仿佛在说是你要扔掉的，现在又想找回来？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到这时她又想赌一次。接电话，她心里想。齐臻，如果你接电话，我就抛下一切跟你走。
　　这念头升完，她又觉得自己是疯了。那个身价千万的谢俊杰摆在面前，她竟然还满脑子想着玻璃墙外那个跟民工坐一起的皱巴巴的小女孩。
　　一边骂自己魔怔，一边却止不住地打电话。一支烟抽完电话又打了几通，那边仍然无人接听。
　　唐翘楚终于担心起来。
　　偏偏在她决定即使毁灭一切也要求回齐臻的时候，天意好像又想让她输。
　　本该愿赌服输的，但有什么好像堵在心口，堵得她这些日子都觉得憋屈，因为她真的痛快过。
　　她牵着谢俊杰的手，想的却是那个有月光的夜，齐臻求她，说她会在体育场等她。
　　不想再听任天意，唐翘楚破釜沉舟打给任晓晴。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就连任晓晴也说，最近很久都没有齐臻的消息。
　　唐翘楚的心无来由地一拧。
　　“问问高驰吧，他应该知道的。”最后，女生说。
　　烦厌为什么那个男生会知道，却还是打通了从任晓晴那问来的电话。“喂？”高驰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学弟你好，”唐翘楚开门见山，“我是唐翘楚。我打不通齐臻的电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她？”
　　高驰显然很吃惊，半天才喊出唐学姐好。
　　但是随后，他说了一通奇怪的话——
　　“学姐……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算你不找我，可能过两天我也会找上你……”
　　唐翘楚努力让自己定神：“什么意思？”
　　“齐臻……她不画画了。”
　　“不画画？”心提到嗓子眼，“为什么不画画？”
　　“因为她家里的事……她还……哎。”
　　“还什么？”
　　“……还试图轻生。”
　　唐翘楚脑海一片空白。
　　“她在哪？”
　　“你是说……”
　　“我问齐臻，”忍不住语气急切，“她现在在哪？！”
　　这通电话结束，唐翘楚急切地找自己的车。
　　原来有些前尘是绕不开的，她一边这么想一边认命。就在这个时候，唐翘楚听到一阵吵闹声传来，然后就看见前面有两个男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个赫然是谢俊杰。
　　那绅士又有风度的油画大师谢俊杰，此刻看上去表情恐惧。抓扯着走在他前面一心要离开的男人，不知为何想要留住他。
　　那男人今天下午也在。忘了是毕业于哪所美院的画家，谢俊杰特别关照的后辈。
　　不知为什么，唐翘楚觉得自己应该躲起来。
　　蹲身到一旁的车身后，她就看见那用了几个月才肯牵她手的谢俊杰拉停男人，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被抱住的男人在一阵反抗后停息，最终在谢俊杰肩头颤抖地哭起来。谢俊杰四处望望确定无人，竟然吻上男人的额头安慰……
　　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副牌可真好……因为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假又如何。别人尚有勇气去追逐自己的真心，哪像她。
　　唐翘楚笑出声。
　　愿赌不服输的人下场通常很惨。比如她父亲，死在这上面。
　　又比如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求回她丢失的宝物。
　　可是再惨她都不管了，反正世界总是对的，齐臻总是错的。
　　现在，她只想多一个人陪着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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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达娜厄 


第39章 跟我走
　　北京的夏夜到1点依然喧闹。服务生穿戴的齐臻拿着半罐啤酒从酒吧后门出来。
　　夜班中场，会像这样换着班休息。齐臻找到墙角蹲下，一边喝酒一边抬头，透过屋檐，看一旁的路灯。
　　这路灯已失修几日，今天突然亮起来。让她有些意外，又觉得惊喜。
　　酒精下去后，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都说只有笨蛋才在夏天感冒，可是这样的夏天齐臻不仅感冒，还发烧了。
　　但不打算休息，还申请值了夜班，还在夜班期间像这样，出来偷闲喝酒。
　　突然就想起老居民区那个排水道。小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看对岸的灯，看多久都不厌倦。齐臻狭起眼。
　　从老居民区2楼摔下来失去意识后，她做了梦。又是那个挪威的森林的梦，又是下雨，又是像落水狗一样湿漉漉的质感……直到找到城堡，直到坐进浴缸，直到唐翘楚用毛巾擦她的湿发，再帮她把头发热乎乎地吹干……
　　梦和以前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姥姥出现在了梦里。姥姥坐在摆着丰满食物的长桌旁，笑着抚摸那只叫彼得的牧羊犬。
　　梦境很长，但片段反复就是这些。在梦中，她最爱的两个女人给她温柔，温暖，还有拥抱。如此循环。
　　然而，在医院里醒来。
　　醒来，便想起现实是什么。
　　姥姥发病那日，她画到午夜。又是因为什么想去和她一起睡，进门却发现事情不对。
　　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如果没有画画，如果早一点发现……一切会不会不同？
　　之后一直如此自问，周围的人又吵闹，说姥姥怎么留遗嘱把储蓄的一半给她？说她凭什么领那些钱，明明在姥姥身边，却没照顾好老人，让她就这么离开……
　　大人们逼到眼前的哭诉让她内疚到无法自拔，终于在某个时刻，听到了死亡的低语。
　　怎么冲向阳台的，她忘了。
　　人生中第一次背叛了画画，因为热爱这把刀子这次不仅伤害到了人，还毁掉了一切。愧疚压制住她，令她想逃开不需要她的世界，回到姥姥身旁。
　　……
　　事实却是，在医院里带着绷带醒来，连老人的葬礼都没能出席。
　　之后的日子行尸走肉。住院那段时间高弛常来看她。但她没有感触，不开心，也不难过。后来方琳也从上海回来，问她回不回学校，她摇头。方琳说那你跟我去上海。又摇头。
　　她拒绝了方琳，却没有拒绝她介绍的工作。
　　方琳介绍的工作就是做服务生。姥姥离开一个月后，齐臻来到酒吧。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躲在这。这个8月她在北京，却不回家，住在酒吧逼仄的杂物间。
　　老民居那个家，她唯一的家，已被亲戚们收走。她的画和画具又被扔了，可是这次她觉得，扔得对。
　　虽然扔了，也换不回离开的人。
　　在酒吧她常喝酒。老板说虽然员工喝酒算半价，但你也不能喝到连工钱都拿不到啊。老板话虽这么说，其实很喜欢她。一来方琳同他是老相识，二来她长得俊俏，人又踏实，不像一般的小女孩娇生惯养，什么重活她都做。虽然嘴巴笨不会哄客人，但她不用说话，单是站在那里，就能令不少人因为好奇做回头客。
　　她什么都做，除了画画。
　　齐臻一边喝酒，一边呆然地抬起自己被纱布包起来的右手。
　　昨晚有人打架，摔了一地玻璃杯。她去捡那些碎玻璃。等老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满是血，但还在捡。
　　伤痛令她觉得有什么被偿还，就好像她喝酒，值夜班，这样发着烧仍消耗自己……
　　带着自我折磨的倾向。
　　摔伤还没好完全，又被玻璃刺得满是伤口的，她的右手。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不画了。
　　方琳来看过她几次，问她好不好。她说挺好的。有人来这里买醉，有人来这里跳舞，有人来这里一晚上约两个女人……在这里，人们都放任自己像虫豸一般活着，多她一个不多。
　　唯独，在每到夜班中场休息，来酒吧后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灯光的时候，感觉不同。
　　看着灯光，会习惯性陷入欣赏。轻易地捕捉到美感。轻易地臣服于光影的变幻。
　　灯光就像某种记号，证明她跟过去那个自己仍然维系着牵连，告诉她要她一定要记得，造物者那些美妙的秘密，她曾用画笔探寻过。
　　齐臻喝一口酒。
　　就是这时候，下雨了。不是夏天的暴雨，而是细雨。一点一滴，好像在告诉她，
　　秋天要来了。
　　一片湿然中，想起在叶城秋天遇到的女人，和梦里那片雪白森林。
　　在医院的时候，她常睡一整天，不想醒来，想就住在梦里。
　　梦里有无法回头的过去，还有不可能抵达的未来。梦温柔而有力地保全了一个失落的世界，那世界中有姥姥，有唐翘楚。
　　梦令她真开心……又令她真难过。
　　齐臻放下喝空的啤酒罐。
　　脚开始发麻。头痛欲裂。燥热到作呕。但就是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她抬头看见细雨里的光。
　　被雨水折射的灯光在磨损的视野中发出迷人的色彩，让她情不自禁，又一次被深深吸引了进去。
　　真美。
　　灯光这么美，如果死掉就看不见了。
　　这么感叹完，她好像又听见姥姥说真好。
　　真好，你终于又在这间房里画画了。
　　那一刻，觉得又忏悔，又感激。也是老人离开她至今，第一次感觉自己和世界的关联还在。否则她不会在此刻愧疚又自我憎恶地觉得，活着真好。
　　被愧疚、憎恶和此刻感受到的美同时包围着，齐臻发现自己哭了。
　　她明明背弃了画画，却又因为这样的美觉得，活着真好。
　　现在的自己在做什么呢？去不了姥姥那里，又无法提起画笔。只会浑浑噩噩地逃避。
　　用发烧的身体混乱地想着这一切的时候，烟雨中，有人朝她走来。
　　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长得好像唐翘楚的女人。
　　可是唐翘楚不可能来这里，更不可能任自己像这样狼狈地淋着雨，还让这些泥泞随意弄脏她美丽的脚……
　　所以齐臻想，她应该是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美丽的女人从雨中的光里走来，好像在花树下初见那晚一般，在她面前停下，然后弯身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女人问她。
　　“……喝酒。”她答。
　　女人的眼神变得生气又疼惜，“看看你这样子。”
　　齐臻想了想这句话，但还是答，“我挺好的。”
　　“我不觉得。”女人失望，“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齐臻。”
　　“那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齐臻自嘲，“你的婚礼现场吗？学姐。”
　　女人叹一声。
　　“跟我走。”
　　到此刻，这梦显得过分真实了。齐臻挣扎着站起来，凑近来人，再伸手抚她的脸庞。
　　被突然抚摸女人表情先是吃惊，随后镇定。那是齐臻从没见过的，做出了某种觉悟的镇定。
　　女人的镇定让齐臻醒悟：这不是梦。
　　眼前站的这个真的是唐翘楚，那个令她思念又痛恨的唐翘楚。
　　齐臻收回手，皱起眉头准备转身，却被唐翘楚拉住。
　　“齐臻！跟我走！”
　　齐臻掀开唐翘楚的手。“不要。”
　　“必须要！”唐翘楚再次狠拉住她的衣襟，“你跟我回去，给我画画！”
　　被戳到了伤口，齐臻神色黯淡：“我不画了，学姐。”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
　　齐臻说完又想走，却唐翘楚拦住。
　　“我明白！”女人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自责，但是齐臻，那根本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为什么总是要为一些你没做错的事道歉？你觉得你这样就能得到原谅？”
　　齐臻被激出眼泪，带着哭腔：“她不用原谅我！因为都是我的错！是我……”
　　“对！都是你的错！”唐翘楚打断失控的女生，一边说，一边捧住齐臻泪湿的脸，“所以你必须画下去……齐臻，你必须用自己人生最有价值的部分去偿还！”
　　齐臻愣了愣，随后在女人的手中哭得更厉害。看得心疼，女人抱住她。
　　“你啊……不明白我是多有野心一个人……为了想要的东西，我可以不折手段。”
　　齐臻哭得昏沉，但听到这里，还是禁不住问：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跟我走……”女人沉定地答，“我想要你回叶城去。我想要你画画。”
　　“我画不画，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唐翘楚温柔地低声，“因为我一直都很嫉妒你，甚至想要成为你……齐臻，你是我的梦想。”
　　齐臻一怔。良久又消沉：
　　“可是……我对画画已经没感觉了……”
　　“是吗，”唐翘楚从容地问，“那躲在这里看着灯光流泪的人，是谁？”
　　齐臻哑然。
　　醉意和病痛令她无法理性分析，只看见那摄人心魄的灯光此刻就在唐翘楚身后。它亦真亦幻，看上去既美丽，又温暖。
　　只是被色彩吸引。就像她们初遇的那个有月光的夜晚一样。只是被色彩吸引。
　　那明明是她的心之所系，是她自觉来到此世的目的。她明明决定为它劳碌终生，明明贫穷跟死亡都不可叫她割舍的画笔。
　　竟是因为爱与遗恨放开了手。
　　齐臻再一次哭出来。
　　之后，唐翘楚在雨中为她擦泪，给她温柔，温暖，……和拥抱。
　　就像梦里一样。
　　太像梦了，所以不现实。
　　梦里人不知道她多么恐惧再次失去，还在这时抚住她的右手。“纱布都淋湿了……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跟学姐没关系。”
　　唐翘楚没有丝毫异动，仍然眼也不抬地握紧她的手。
　　“齐臻……只要你跟我回去，除了人死不能复生，其他你想要的任何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世界的美与爱意因为这个人重新着色，好像又能看见那名为远方的雪白森林。
　　对爱与美的需要一经记起，马上变得无尽渴求，像是要补回所有失去的色彩。
　　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渴求驱使到失控，齐臻努力维持自己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从你这得到什么，学姐。”
　　女人却眼神笃定地看向她：“你试试。”
　　齐臻震然地看向梦里人。
　　实在等不及这个人继续纠结，唐翘楚凑近。
　　然后，在细雨中，她吻上齐臻的唇。
　　感官虽因为伤病钝然，齐臻却还是闻到了女人的香气。令她神魂颠倒、却又深深伤心的香气，萦绕在唇间，带着细雨的味道。
　　齐臻不再拒绝，拥住美丽的女人。
　　这吻先是温柔地触碰，然后是需索地深入……后来激烈到令齐臻飘然，完全沉沦其中。
　　她连梦都不敢这么做。
　　想再深一些，女人却在这时离开。
　　在大病与半梦之间，齐臻还有些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胆小鬼……”
　　就在这时，听女人说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擦尽染上她唇瓣的口红和雨湿。
　　觉得委屈，便抱紧唐翘楚，凑近想要再吻一次，却被对方推抵住。
　　“齐臻……你先去请假。”


第40章 酒店
　　齐臻一身雨湿回酒吧跟老板请假。难得见她如此反常，老板一直追问她，她说因为朋友来。
　　“那个就是你朋友？”老板指等在角落里一尘不染、直直看着这边的唐翘楚。
　　“嗯。”齐臻答。
　　“哇，大美女啊！有男朋友没？”
　　“……嗯。”
　　“‘嗯’是指的有，还是没有啊？”
　　来不及答这句，齐臻就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
　　***
　　听医生确定地跟她说齐臻不是休克，只是晕厥，唐翘楚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还是很危险，”医生说，“你们这些小年轻也真是，发着烧不在家好好休息，还在这个点上班？还喝酒？还淋雨？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
　　唐翘楚叹一声。但又庆幸。
　　如果今晚她没有赶来酒吧，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后怕地离开急诊室。一边朝病房走，一边不自知地抚自己的唇。
　　刚才，在雨里，她吻了齐臻。
　　那一吻后齐臻的神情很是惊讶，却又带着不加修饰的、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迷恋。
　　真是阔别已久的神情。
　　推开房门，走到床头近侧坐下，发现齐臻人睡着了，眉头却还拧着。
　　想起高驰告诉她那些事，唐翘楚心疼地伸手抚女生因病热发红的脸颊。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在雨里劝解齐臻那一番话，说起来头头是道。但是如果经历了这一切的那个换成她自己呢？她又能挺得过来吗？
　　又想起在齐臻在雨里痛哭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很辛苦，疼惜地理她的发。
　　却在这时，听早已入梦的齐臻呢喃——
　　“唐翘楚。”
　　原来，在梦里，她是这样直呼她名字的。
　　“嗯？”
　　这么答完，拉过齐臻的手握紧。
　　像是因此得到了宽慰，面前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唐翘楚低头吻齐臻裹着纱布的手。
　　***
　　守齐臻到第二天早晨，有个女人来探病。
　　女人看上去比她年纪大，她一进来，唐翘楚就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不爽地皱鼻。
　　女人带了花来，把花放到齐臻床头。见她仍在睡，女人就要走。可又犹豫什么，最终没踏出门去。
　　“能聊聊吗？”女人问唐翘楚。
　　“我是小臻住楼上的邻居。我叫方琳。”出病房后，女人这么介绍自己。
　　哦……传说中的楼上的姐姐。唐翘楚心想。
　　“老板告诉我小臻住院了，所以我来看看。”方琳说。
　　长得没她好看，但是妖气很重。一不小心，就容易中她的迷道
　　一边这么判断，一边继续反感她身上的香水味，也反感她叫齐臻“小臻”。
　　“听说是因为你小臻才来医院。”
　　“跟我没太大关系。她本来就在发烧。”
　　方琳意味深长地一笑：“可是，她为你请假。”
　　唐翘楚不否认。
　　“小臻最近家里有些事……这段时间我一直留在在北京就是因为担心她。”方琳说，“但是她从肯不听我的劝，也不肯好好休息。”
　　“哦，是吗？我怎么觉得她很乖很听话呢？”
　　方琳一笑。“你真是个美人……难怪小臻会动心。”
　　唐翘楚讶异地望向女人，却不知此刻对方已从她神情确认了自己猜得没错。
　　“我是双性恋。”方琳突然说，“你一定在想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吧？就是因为你是陌生人，还是那种绝对不会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的陌生人。你看上去美丽又善良，像一朵被保护的很好的花。”
　　唐翘楚冷笑一声。“我该谢谢你谬赞吗？”
　　“你客气了，”方琳不介意，“我只是憋这个秘密憋得太久了。想找个人说出来。”
　　“陌生人这么多，为什么非要找我？”
　　方琳看向唐翘楚，依然带着笑意：“因为我喜欢了很久小女孩，喜欢上了你啊。”
　　齐臻那个笨蛋，竟把这藏在身边虎视眈眈的豺狼当成“闺蜜”。
　　唐翘楚不自知地端手。
　　“放心，我结婚了。”看出了她不快，方琳朝唐翘楚扬扬戴婚戒那只手，“而且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告诉过小臻这回事，更没交过女朋友。作为女人，在这个社会喜欢男人才能过得容易。反正我又不讨厌男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小臻对我完全没有感觉。”说到这里，方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落寞，“在你出现前，比起人，她一直都是更喜欢画的。”
　　“没什么其他事，恕不奉陪。”懒得听女人废话，唐翘楚想离开，却听方琳叫住她——
　　“可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跟小臻说你也喜欢她！被她发现这种感情的那一刻，一切都完了。你根本不知道她过去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多害怕沉重的关系！”
　　唐翘楚停步，转身看向方琳。
　　“我不需要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需要跟她说我喜欢她。我的一天，单是听她说她爱我都忙不过来。”
　　把握紧拳头的方琳留在身后，唐翘楚潇洒地离场。
　　人前风光嘛，不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还是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幼稚，为了要拿下这局编出这种谎话。
　　一边这么想一边回病房，却又看见方琳送的那束花。
　　真是……不爽。
　　唐翘楚走到床头，拿起那束花。
　　***
　　齐臻醒来，正是阳光开始刺眼的时候。在迷蒙中反应良久才跟现实接上，如此便发现昨晚像梦一样出现的人并不在身边。
　　就在她因此而变得失望又焦灼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你醒了？”看见她起来，把方琳的花扔去垃圾桶的唐翘楚眼神瞬间亮起来，“想吃什么，我下楼……”
　　话未说完，齐臻已经急切地下床赤着脚奔向女人，然后紧紧抱住她——
　　“不要走……学姐，你不要走。”
　　看吧……
　　根本忙不过来。
　　眉头彻底舒展，唐翘楚回抱住女生，轻轻拍她的背柔声——
　　“我不会走的，齐臻……只要你听话。”
　　***
　　这天吃了晚饭，齐臻心疼她，让她早点回酒店补个眠。
　　于是回酒店，洗个澡，顺便了结一下宁城那边的事。
　　首先跟谢俊杰打电话，跟他确认是不是他周二开始又去叶城采风。他答是。唐翘楚说那你帮我出个伪证，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了。
　　谢俊杰在那边愣了愣，但很快就答，好。
　　当然好，他早就打定利用她，现在这样说不定更合他心意。
　　关键点攻破，随后就是余宛兰那边。
　　“俊杰说想我回叶城陪他。可是美术馆那边……”
　　“你傻吗？当然陪俊杰回叶城了！”已经在宁城落住脚的余宛兰冲她打包票，“美术馆我会帮你搞定，你留学还缺什么？跟林秘书说，知道吗？”
　　“知道了。”
　　“对啦，我今天去陆夫人那见那位算命高人张大师！真的是，百分百准我跟你说！”余宛兰兴奋，“你跟俊杰这个事啊，妈妈为你高兴！正好你们今年都有正桃花，叫你们一定要把握住对方，一旦错过，可要绕弯路！”
　　怎么个百分百准？虽然他们郎才女貌从头配到脚，就是型号不对。
　　倒是做得成一对完美的虚龙假凤。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叫你千万不要进阴气重的地方。什么医院啊，死了人的地方呀，你能不能去尽量不要去。尤其是墓地，碰都别碰。冲桃花的。”
　　才从医院回来的唐翘楚敷衍：“好，我记住了。”
　　“哎呀太好了，你看你跟俊杰……他太绅士了，对你一直没行动，我真的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这么克制的，还以为他不喜欢你呢！没想到下午见了张大师，晚上就传来这么好的消息！我一定听他的多念念《地藏经》！”
　　“为什么念这个？”
　　“说是我这几年有个很难跨过去的凶煞，只能这么化。”余宛兰说，“不说了我念经去了。”
　　唐翘楚挂掉电话，摇摇头。随后又觉得对不住余宛兰。
　　但是，她没有办法。
　　离开灯火通明的康庄大道，选了树影婆娑的幽暗小径。这小径上荆棘丛生，从今往后必须步步为营。
　　但是终于，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么想着，爬上床，就看见枕边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离开医院前跟齐臻说好，趁着顺路去酒吧帮她把为数不多的行李从杂物间运来酒店。
　　那杂物间小得只能蜷着睡，齐臻的东西也少。除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外，没有画，没有速写本……
　　却有她给她的这本小说。
　　翻开来看，竟看了大半。读过的地方还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或者做一些笔记。好像读得很艰难，但却愿意认真读。
　　在人生最难的时候，她还愿带着这本书。
　　……明天一定要把被齐臻丢在杂物间几天都没充电的手机带给她。这样晚上回酒店，还能跟她聊会儿天。
　　这么决定完，唐翘楚打开小说，决定看一阵再睡。
　　***
　　几日后，齐臻的烧虽仍未退完，但疲劳和其他病痛已痊愈，脸上也红润有了血色，便办理了出院。
　　唐翘楚带她回酒店。
　　在酒店，唐翘楚住大套间，有书桌，躺椅，梳妆台……还有一张大床。
　　酒店不是私人领域，但唐翘楚住过的地方，便染上了她的香气。这香气让齐臻觉得着迷，以至于被唐翘楚领回来之后，一直心猿意马。
　　唐翘楚叫她先去洗个澡。她便乖乖进浴室，随后就看见了酒店的浴缸。
　　梦里，在那片雪白森林的城堡中，她就是坐在这样的浴缸里，唐翘楚帮她洗发。
　　然而现实中，她却听从了唐翘楚的叮嘱没有用浴缸，但是用了唐翘楚随身带的沐浴乳和洗发露，还按她教她的用了那些护肤品。
　　于是唐翘楚的香气也沾染了部分到她身上。单是这件事就让她心动不已，从浴室出来，唐翘楚还要帮她吹头发。
　　唐翘楚的动作很温柔，好像生怕弄痛了她。她穿着自己拿来当睡衣的短袖衫听话地坐在那，脑袋却不听话地胡思乱想。
　　之后唐翘楚也去洗澡，留她一个人在躺椅上坐立不安。
　　一方面觉得羞涩，一方面又觉得幸福，一方面还要困扰只有一张床，今晚她睡哪？
　　跟唐翘楚一起睡吗？
　　在各种想象里度过了几十分钟，唐翘楚出浴室。齐臻立马站起来。
　　本来就足够紧张了，女人还要穿一身黑色蕾丝睡裙。齐臻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往哪里放。
　　唐翘楚却不在意，过来走到她身旁。
　　也是这时，发现女人的头发已经吹干了。
　　“怎么了？”被她用失落的眼光看着，唐翘楚奇怪。
　　“我……我本来也想帮你吹头发的。”
　　一笑过后，唐翘楚在她炙热不自知的注视下叫她：“齐臻，坐这。”
　　听唐翘楚的乖乖坐到床上，刚坐稳，唐翘楚也跟着坐下来。
　　却是坐到她大腿上。
　　本来烧就还没退尽，被这么对待，双颊又烫起来。齐臻捂住自己的脸——
　　“不要这样……”
　　“为什么。”
　　“不好……”
　　“不喜欢？”
　　“不是的……”齐臻躲在自己手掌后小声说，“对心脏不好。”


第41章 告白
　　看不到，却能闻到。
　　明明用了同样的沐浴露、洗发水、护肤品，她身上带有的依然不是唐翘楚全部香气。总有什么谜题她未解开，有什么风光她未触碰，有什么在吸引她，让她想要拥有更多……
　　还远远不够。
　　好像正做一个昏然甜蜜的梦，就是她有些害羞，还不知该如何对待它。梦里人却也不来移开她的手，只是凑近温柔地亲了亲她的手背。
　　抗拒无能。
　　落败地放下手，就看见美丽的女人笑着望她。
　　这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才几月不见，却叫她失魂落魄，像是伤心了半生那么久。
　　已经有半生没有好好看过唐翘楚。
　　可是，她有男朋友。
　　明明有恋人，却来这里跟她幽会，不但吻了她，还坐到她腿上……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黑与白，好与坏，那唐翘楚绝对不是完全的白，抑或完全的好。她是流言的中心，是几个月前在月光下跟她说“我只是想玩玩”的薄情人。
　　但她却在这时出现……趁虚而入，叫她全军溃败。
　　太狡猾了。
　　偏偏她又站在光里，令她回想起色彩与美，温暖与爱……
　　所以她说跟我走，她便不能抗拒。
　　所以她说“抱着我”……
　　她便拥住梦。
　　一旦拥住，便情不自禁。到此再羞涩再没有勇气，依然立刻就对眼前人说出了那句她藏了很久的话——
　　“我喜欢你。”
　　出乎她意料的是唐翘楚并不惊讶，也没要像高驰以前跟她预测的那样很讨厌，只是同平常一样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说过……”
　　美丽的女人温柔地扬手理她的发：
　　“对呀……我怎么会知道？”
　　可她还是不放心。
　　“我说的喜欢是我想亲你的那种喜欢，是我爱你。”
　　“……都说知道了。”
　　“你知道……还折磨我？”这么多日的伤心全部化成委屈，“你知道，还要我不要去体育场等你，不要跟着你，还在甜品店就那么离开了？”
　　一向游刃有余、拥有一切答案的唐翘楚，在听完她这些问题后，竟露出了心碎的神情。随后她拥过来，抱紧她，把脸藏进她的颈窝。
　　“对不起……齐臻，对不起。”
　　突然投入怀中的人柔软馥郁，让她瞬间没了脾气。何况这是第一次听唐翘楚跟她说对不起。这歉意来得太诚恳，让她想起除夕那晚，电话那头的人哭着，因为某些她不知晓、她又无法倾诉的苦衷。
　　同样的，跟那晚一样，看见女人脆弱的片刻，她又完全心软。
　　“可是那天，你为什么会在甜品店？”却听女人问她。
　　“……想去画画。”
　　“那里有什么好画？”
　　那里有一个人，等着我。
　　齐臻埋首在唐翘楚的长发中。
　　“我可能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在那里找到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错觉……”喜欢都是错觉，这个女人曾经这么说。这么想着，齐臻更委屈，“不然也不会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走。”
　　“……对不起。”
　　“道歉可没用，学姐。”齐臻说着把女人拥得更紧，凑到她耳边，“你那天说什么都可以给我……现在我跟着你来了，你要说到做到。”
　　女人还是藏在她肩头，轻声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齐臻毫不犹豫，“唐翘楚，我想要你这个人。”
　　终于笑出声。起来轻轻揪她的脸。
　　“真厉害，连学姐都不叫了。”
　　“因为我生气。”
　　“哇，我们齐臻生起气来还真是……令人害怕。”
　　一边这么开玩笑，一边抚齐臻的长发，又绕下来，捏她的耳朵。
　　被逗弄得心痒，齐臻追着那支手直蹭。还是不过瘾，便拉过手到唇边一点一点地吻——
　　“你最好怕一点……”
　　一边吻，一边十指交扣。随后看向唐翘楚，等她一个许可。
　　感觉到回握，齐臻小心翼翼地凑近，吻吻女人的脸，再吻吻她的唇角。
　　吻完又僵住，好像在犹豫什么。
　　女人却莞尔。
　　“笑什么？”
　　跟梦里一样。
　　不告诉她这件事，只是环住她的脖颈，然后吻她。
　　第二次长吻。
　　想做这事已久，却总是隔着什么遥遥相望。终于能够贴近，于是彼此都有些急切。
　　青涩，却又焦灼，无从倾注，便拥抱着倒向床笫。
　　吻到轻喘，才肯分开唇舌。又想占据更多，于是从下颌，到耳廓，到女人散发着发香的雪白的脖颈……
　　齐臻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像这样被谁深深吸引，好像平常地走着，却一脚踩空，跌入一片柔情蜜意，跌倒唐翘楚身旁。随后跟她紧紧抱拥，凝成一个梦，凝成一枚密色的琥珀。那滋味越甜，越勾起她好奇……
　　还远远不够。
　　怎么才能把这个人完全占为己有。
　　人们看见她，就会说真是个美人啊，她一定听烦了吧。可她还是很想跟她说这些陈词滥调，你很美，想这么告诉她，一边吻她，一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想让她烟雾萦绕的双眼再迷蒙一些，雪白绯红的脸颊再炙热一些，鲜艳柔软的红唇再湿然一些……
　　还远远不够。
　　好像来到雾色朦胧的码头……有个人在等她。
　　齐臻捉住女人的裙襟。
　　“做什么？小屁孩。”
　　这么发问的时候，女人在她怀里。肩带早被吻落，脸色也红得醺然。
　　明明是在制止她，却令她忍不住吻向她黑发掩盖下的雪白：“你才是小屁孩……”
　　唐翘楚却捧住她的脸：“不要了。”
　　“为什么？”
　　“你知道怎么做？”
　　再没了答话。
　　“而且你还在发烧。”
　　头昏脑热终于冷静些许，心跳和炙热却无法平息，拧拧眉头，再次探求地看向女人。
　　唐翘楚见状，轻轻吻她的唇，再理开她因微微汗湿贴在额头的发。
　　“听话。”
　　完全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她说春天会下雪，那么白雪一定会覆盖花海；她说地球绕月亮旋转，那么四季一定会随之更改；她说喜马拉雅是大海，太平洋是高山，亚马逊森林是一片冰原……沧海桑田会颠倒，宇宙万物会失序，随后会由她们来做创世之初那对偷吃禁果的恋人……
　　世界可以错，但唐翘楚一定是对的。
　　所以她要她听话，她便一定会听。
　　一边这么想，一边感叹自己完了。
　　以后，只怕这个人拿着刀子捅向她的心脏，她也会乐于帮她一起握住刀柄。
　　回过神，就见美丽的刽子手安静地看着她。一如她想象过很多次那样，就在她身旁。
　　齐臻伸手抚女人的脸庞，确认那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你总是这样……捉弄我，又逃走。”忍不住说出心声。
　　女人握住抚摸她的手，把她轻拥入怀，到她耳边呢喃，又像是叹息——
　　“齐臻……我逃不了。”
　　***
　　把齐臻哄好，扬手关灯。
　　黑暗降临。唐翘楚才松一口气。
　　在同一张床上，像这样拥吻……是第一次跟谁这么亲密，
　　担心齐臻还没完全退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接下来的事，她也没底。
　　可以做吗？怎么做，做多久，做到什么程度？怎样才能舒服，不令齐臻对她失望？……
　　她说齐臻是小屁孩，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不过是人前装成妩媚成熟的大人。
　　即便如此，今晚还如此反常挑逗地坐到齐臻腿上，仅仅是因为她还在后怕差点失去她。
　　她要吸引她、留住她，让她死心塌地、只看着她，别再因为内疚做傻事。
　　“学姐？”
　　刚这么想着，就听见齐臻叫她。
　　“我……今晚可不可以抱着你睡？”
　　刚被齐臻抚摸过的肌肤还灼热。被她吻过的地方更是热得发烫。
　　要是抱着，会不会想入非非，无法安睡？
　　但她又无法拒绝。
　　得到许可，身旁人欣喜地在黑暗中重新找回她的怀抱，好像撒娇一般拥紧。
　　真可爱。真想抚摸她，亲吻她……想研究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要逆着花序将玫瑰一点点展开，轻拢慢抹，研究春天的秘密。
　　用力要恰到好处，沾上花的香气，但又不将花碾碎，要它始终保有花的形态、花的秘密……
　　究竟是几时开始，开始对这跟她同性的身体充满好奇。
　　女人的身体跟男人完全不同，内敛又羞怯，藏着永远探索不尽的形态、永远研究不透的秘密；女人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能用温柔补全温柔，用虚拟证实虚拟……
　　女人是此刻抱着她的，好像迷路小动物一般的存在。
　　如果丢下她不管，她一定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唐翘楚回抱住齐臻。
　　如此一个动作，吻又覆上来，湿的，热的，甜的。
　　趁自己还剩最后半点定力，再次制止她——
　　“我只答应抱着。”
　　“……好小气。”
　　“你生病。”
　　“你一直说不可以，到底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劳累。”
　　“切。”
　　“快睡觉。”
　　“那病好了可以吗？”
　　“……都叫你快睡觉。”
　　……
　　终于又安静。
　　安静中，又难免感慨。
　　这个八月，她们原本隔着南北，隔着季节，隔着人海……
　　原本她觉得，应该永远都无法再跟这个人牵着手在月光下散步了。
　　但是现在，却跟她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两个人越背离，越勒紧；越遥远，越临近。
　　终有一天，她们会因这束缚回到原点。无论多远，无论多久。那一天来到，她们便败给张力，渴切地回头奔向彼此，像两支朝着对方射去的箭——
　　非要等尖锐的铁器刺穿身体，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破碎之心，才肯在铁腥中认命，承认对这个人是真的。
　　她逃不了。
　　刚这么想着，就感觉齐臻把她抱得更紧，在黑暗中对她低声呢喃：
　　“我是真的喜欢你……唐翘楚。”
　　唐翘楚无声地一笑。
　　有个秘密被她舍弃在悬崖边上，原以为这一生不会讲给任何人听。
　　却在这个夜晚，得以伏到心爱之人的耳畔——
　　“我也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423:49:18~2020-05-2623:5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起床困难户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告别
　　回叶城前，齐臻说有家事未了。放不下心，便一路跟来。
　　却是来郊区的墓地，想离开前再看看老人。
　　虽然已经是夏末，陵园依然一片葱郁。亡灵长眠于此，似也落得安宁。
　　一开始没有跟进去。不想扰到齐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因为也把余宛兰的叮嘱听进了心，让她最近不要去阴气重的地方——
　　尤其是墓地。
　　于是等在大门，远远见到绿茵白塚间，齐臻独自走着。
　　唐翘楚心中感慨。
　　年初那时在海南，跟齐臻通话时，还谈起老人。当时齐臻开心地说，姥姥想你来。也约定未来哪天一起到北京看雪，并拜访她家吃顿老人做的饭。
　　然而此刻，当她真的来到这里。这城市没有下雪，也没有了那位邀她作客的人。
　　再看齐臻，已经停在了某方墓碑前蹲成小小一团，独自承受着天地悲楚。
　　终于，还是忍不住迈步。
　　什么好命，反正其中不会出现齐臻的姓名，若是冲，就冲了吧。
　　折煞了桃花，唐翘楚上行。
　　走得近了，发现伤心人跪坐在一束花前，目光呆然地烧着纸，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
　　到她面前蹲下，她才反应过来，惊讶问她怎么会进来，她答果然还是想见见金句偶像。
　　齐臻笑了笑，但那笑看起来也像哭。
　　“给我一些。”
　　齐臻愣了愣，却还是按照她的意思给她纸钱。
　　接过后，她在旁同齐臻一起烧起纸来。
　　“姥姥，你好。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听过你很多教导。今天我来，是要告这个人的状。”一边烧，一边说，“她偷懒，已经一个月零三天没摸过画笔。”
　　齐臻终于凝神，惊讶问她：“怎么精确到天数的？”
　　唐翘楚示意齐臻看墓碑上的时刻。生于某日。殁于某日。
　　“从她离开那天开始，不是吗。”
　　齐臻默认。
　　唐翘楚继续：“她不仅偷懒，还做了件傻事。你明明跟她说人是无价之宝，她却用最笨的方式差点辜负这宝物。这事我至今没原谅她，但是好像我生气她并不在意。”
　　齐臻认认真真听到这里，启唇想否认什么，唐翘楚却不理她。
　　“姥姥，求您一定让她知道，她这么做，生气的不只有我，还有你……不过你放心，未来我会监督她不再做这样的傻事，还会盯着她让她不抽烟，不染上其他恶习……”
　　“忘了跟您介绍，我的名字叫唐翘楚。唐宋的唐，人中翘楚的翘楚。如果我让你的外孙女远离以上那些恶习，求你让她听我的话跟我走。因为我需要她。”
　　欲哭无泪的齐臻听到这句，红了眼眶。
　　“如果我还能做得更好……让她不仅远离恶习，还成为了你希望她成为的人。那个时候，我希望你再帮我实现一个美梦。”
　　之后便不在说话，而是虔诚地闭上了眼。
　　跟唐翘楚自墓地离开，齐臻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最后再去趟老居民区。
　　回到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竟然因为没有锁匙，不能进门。
　　于是也不上楼，只在楼下仰头看看她喜欢的阳台。
　　又是合欢树开花的季节。之前在此时此地相遇的梦里人，此刻与她同看着花树。
　　“跟冬天时完全不同呢。”这个人说。
　　冬天那时候，她拍过照片给她。
　　她记得。
　　离开大院时，被门卫叫住。“刚就看着你了，想跟上来叫你的，结果被人喊住了。”门卫说。随后招手让她进小屋去，一边翻找什么，一边说可惜不好去问她的联系方式，她要是再不回来，只有试试让方会计找她女儿问她的电话。……
　　好奇门卫为什么会想联络她，就见他从里屋拖出两幅画。
　　是她去年冬天在家画的两幅。像迷宫出口一般的阳台，以及照着老影集画的姥姥和姥爷。老人们坐在床上，床上放着那床龙凤呈祥。
　　“你家那些人原本要扔的……你小姨父让我帮忙留着。”
　　齐臻的鼻子又酸了，接过画。
　　“谢谢您。”
　　“对了，还有这个。”说着拉抽屉，拿出一封信来给她，“也是你小姨父背过大家留下的。”
　　齐臻接过来，只见信封上是她无比熟悉的工整秀丽的笔迹——
　　“小臻亲启。”
　　这夜回酒店。洗漱干净后，用了很久时间，才敢把那信打开来读。
　　读完信，齐臻摁灭了灯，随后在黑暗中躲进唐翘楚怀里无声地哭起来。
　　两年后又谈起这日。唐翘楚才小心翼翼问齐臻那封信里，老人究竟跟她说了什么。齐臻答她说如果哪日她还来不及与她告别就离开，让她千万不要为她伤心。要好好活下去，画下去。
　　“可是那天，你在墓前跟姥姥说要她帮你实现一个美梦，那个梦是什么？”
　　这么反问唐翘楚，唐翘楚却只是笑笑，不答话。
　　又两年后，齐臻在某夜梦到唐翘楚在墓前许愿那样子，哭着醒来。
　　随后她想知道，她那天究竟许下了什么梦，那梦又最终实现没有。
　　***
　　唐翘楚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回叶城后，她便把齐臻的一切包括她本人全部搬去了华庭。从那之后，齐臻开始在叶城有一个家。
　　华庭这套房间很大，还有一个画室。画具齐全，然而唐翘楚却说那画室她进大学后就用得很少。
　　回到叶城的第三日，在窗向江岸的画室里，齐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拿起笔。
　　画的是眼前的江水，画在一个速写本上。一边画一边觉得她和画笔间有什么变化了。关系正在重建，虽是在残垣之上，但她莫名觉得一旦重新开始，它们之间一定会更加亲密深刻。
　　抱着这样的心情画完这副速写，觉得有什么放下了，又把什么拾起，永远铭记在心里。好像在结疤的地方撒下花种，等它来年开放。
　　唐翘楚也看见了她画画，她很开心，那晚亲自下厨给她做了晚餐。晚餐后她们聊天，拥抱，随后又睡在了同张床上。
　　她们之间进行的次序好像跟别人不同，同居一个月过去，唐翘楚才跟她确定了恋爱关系。
　　跟唐翘楚坦言想要确定关系那天，她很诧异。“因为有人跟我说你讨厌沉重的关系，所以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唐翘楚说。
　　这是真话，但是她不同了。因为姥姥也告诉她，她害怕的是恨，不是爱。
　　可是这些旧事是谁告诉唐翘楚的呢？追究地问她，她却不回答，只是抱着她说能成为她的女朋友她很开心。
　　齐臻却还是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开心。因为前一次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唐翘楚却突然疏远她，然后离开。
　　况且，眼下确实存在着两个令人无法心安的问题——
　　首先，就是唐翘楚那个“男朋友”。
　　她家人介绍给她那个男朋友，她至今没问出姓名。只听说好像是个油画家。
　　她想，唐翘楚不告诉她名字，或许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人是多么有名、多么优秀一个人。
　　唐翘楚说她和那人之间是伪装的关系，因为那个人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但齐臻还是不安。因为越了解唐翘楚，越确定她的未来将会有很多安排。
　　这男人是一个安排，毕业后去英国留学是一个安排，家大业大回来后做什么是一个安排，要结婚生子是一个安排……
　　这些安排中，齐臻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可是，她又觉得此刻她们的两情相悦是真的。
　　这里面，又牵扯到她的第二个不安——
　　她们恋爱了，同居了，同床了……却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擦边球打得最猛烈的一次，便是在北京她刚出院那晚。当时唐翘楚问她你知道怎么做吗，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能答上来了。但是唐翘楚却不再提那回事，跟她睡在一起也克制保守，连睡衣都换成了各式各样的T恤衫。
　　一开始，她害羞没有直接问。终于一次喝多了回家，在唐翘楚怀里一边醉言醉语，一边不甘心地提起这桩事。唐翘楚却笑她，说原来你在意啊。
　　当然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到都要爆炸了。不安有那么多，唐翘楚完全属于她的证明却差最关键的一环。
　　唐翘楚却摸她的头，说小屁孩，至少要等你到20岁吧。
　　她不知道唐翘楚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反正她认真了。认认真真，每天都在等待20岁。
　　一方面不安，一方面又很幸福。
　　因为之前的事情以及唐翘楚家里的关系，她们的校园恋爱只能搬到地下。虽然不像普通小情侣那样，常常不得不这种避人耳目，但齐臻仍然觉得十分满足。
　　怎么在人群中偶遇，远远望上彼此一眼便觉得今天值得；怎么在彼此都不那么忙的时候，挑着时间悄悄在体育场见面，如果那天运气好没什么路人，便一前一后一起回宿舍，路过那条只有月光的小径又悄悄并排，牵住手；怎么度日如年地期待着每半月一次的共度，周五无课便约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见，唐翘楚开车等她，然后两人一起回家……
　　恋爱一路绿灯，令她觉得这时日又难耐，又过得飞快。
　　在不知是慢还是快的飞逝中，季节变化。像夏天的秋天过去，又是一年冬天。
　　离她的20岁，又近了一点。
　　在叶城冬日未完全来临之前，齐臻久违地登录了边境。当天晚上，她遇见了撞羽。
　　确切地说，是阿牛。但是无论是谁，齐臻的心跳都习惯性地加快——
　　明明和唐翘楚之间已经变得那么熟稔，但她仍因在网络上面对她而感到紧张。
　　共度的时光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甚至想起第一次主动跟撞羽搭讪。当时她用了一个很烂的梗，问她Howoldareyou。
　　可是，此刻。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久违地以独角兽的身份与在她在网络重逢，其实问另一个问题更加适合——
　　“Howareyou？”
　　发出这条私信后没多久，就收到撞羽回复她：
　　“这位先生，你想问怎么是你，还是你好吗？”
　　齐臻一笑。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这里是你的私有领域吗，我就不能来逛逛？”
　　“当然可以。”齐臻输入，
　　“那么，这位小姐，你最近好吗？”
　　对这个问题，对方的反应就不那么快了。
　　“独角兽，我恋爱了。”良久，才这么回复。
　　齐臻的心漏跳半拍。
　　“恭喜。”但又想确定唐翘楚口中的恋爱，究竟指的是她还是那个油画家，于是小心翼翼继续问，
　　“对方是怎样的人？”
　　“那个和我在月光下散步的傻子。”
　　终于绽开笑容。
　　“我怎么觉得那个人很聪明呢，这不是抱得美人归了吗。”心情愉快，便开起玩笑。
　　那边发来大笑的表情。“你的这条评价，哪天我一定要转告给那个傻子。”
　　齐臻一笑。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又见撞羽说，“因为我有两件事想要告诉你。”
　　齐臻奇怪：“什么事？”
　　“第一件事，刚已经说了……就是告诉你我恋爱了。虽然这个消息对你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总觉得，要告诉你。”
　　并不是没有意义。这很重要——无论对齐臻来说，还是独角兽来说。
　　在心里这么想着，就见撞羽继续——
　　“第二件事是，再见，独角兽。”
　　“？”
　　“之前你放我鸽子，现在换我了。抱歉，50年后我不会开甜品店，也不会在那里等你了。从今天后，我不会再来影版找你。”
　　齐臻感慨万千。
　　明明自己的人生与这个人刚刚交汇，却又要在另一个路口错失她。
　　又想起那晚，女人穿着红裙的孤独背影。想着她如何失望，又是如何在那失望中离开。
　　却还是只能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我那晚没有出现？”
　　“其实跟那个没有关系……你来不来，我都是要跟你告别的。”
　　“我不懂。””
　　“因为对我来说，你不太一样……而现在在我身边这个傻子，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告诉你。”
　　问不出什么，便也之只能不再问。
　　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她居然会可怜那个她一直羡慕着的不存在的人。
　　“那好吧，祝你好运。”
　　“谢谢。你也是。”
　　“……再见，撞羽。”
　　这句之后，再未等来回复。对方的头像很快黯淡下去。再刷新，账号变成了已注销。
　　如此，独角兽彻底失去了它的花。
　　这天下午因为理论课要交的小组作业，被班长拉着去图书馆找资料。
　　她却一直走神。默默地走在书架间，想着跟她作别的人。
　　然后，就被她远远看见令她正惦念那人。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便走近些隔着书架再确认。确实是唐翘楚，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读着什么书，还戴着耳机。
　　这个时候，你在听什么歌呢？
　　刚这么在心里问，被她轻唤的女人就心有灵犀般从书卷里抬眼，发现了她。
　　先是惊了惊，躲到书后。片刻后再放下书，已是一张带笑的脸。
　　一边笑，一边看看四周，确定无人，冲她摇摇手机，似乎是问她有没有带。
　　齐臻拿出手机点点头。
　　然后就收到唐翘楚的信息。
　　“去3楼。”
　　去3楼。跟着新信息的指示到某个完全无人的区域。到了又不见她。
　　正在四处寻找，有人从身后拍拍她，回头便见到唐翘楚。
　　唐翘楚问她来图书馆做什么，她答被班长拉来找资料。唐翘楚又问她这周末有没有安排。她说周六上午小组约了做作业，唐翘楚说那就周末见。她说好。
　　“你听的什么歌？”随后，终于轮到她问。
　　唐翘楚笑了笑，拉她到窗帘后。刚躲起来，就亲密地凑近，分她一半耳机。
　　耳机中放的是那首《TrueRomance》——这是独角兽和撞羽都喜欢的歌。
　　她心中有些感触，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握住美丽女人的手，然后迈近一步，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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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礼物
　　拿到Offer后，唐翘楚去中介办理手续。回家途中经过附近的商场，顺道进去逛逛。
　　一边逛，一边想究竟买什么生日礼物送给齐臻。
　　之前原本觉得还会等很久，但是转眼寒假就要来了，齐臻20岁的生日也近在眼前。
　　这期间和齐臻交往很惬意，明明才几个月，却过出了老夫老妻的感觉。
　　虽然也会争吵，但吵完后很快会和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何时消了气，莫名其妙跟她依偎在一起，听同一首都喜欢的歌，或者看同一部都喜欢的电影。
　　她的厨艺还不错，因为那时余宛兰让她特意学过，说是为了以后套住丈夫的心。现在她确实套住了一个人的心，但那人却永远成不了她的丈夫。她却十分甘愿。
　　虽然如此，做饭也是随心，想做就做，不做的时候齐臻会做，或者上餐厅、叫外卖。
　　齐臻做的菜是北方家常口味，和她学做的粤菜完全不同。一开始很新鲜，但逐渐她也习惯。
　　同时习惯的还有齐臻睡觉时会磨牙，喜欢赖床，但是画起画来是另一副样子——
　　一旦进入状态，她整个人就像失了魂魄，只有躯体在那里。跟她说话，她也答不上来，好像神游在某个其他世界，灵魂承受着消耗。
　　即使如此，齐臻仍在努力向前奔跑，争取着每分每秒。
　　这样种种以前她从未见过的她，她都喜欢。
　　说起来是老夫老妻，但其实她们还未跨出那一步。
　　上年深秋那时有个周五，齐臻被高驰拉着去喝了酒。原本跟她说她到时回学校的，竟然因为醉了独自坐地铁，又走了半个钟的夜路，到她这里来。
　　进屋的时候，齐臻连直线都走得勉强。想到她这个样子独自走在夜里，唐翘楚就觉得后怕。
　　担心地嘘寒问暖，她倒好，都不理会，自顾自摸到浴室冲凉。出来后就醉醺醺地扑倒她，人仗酒势对她耍流氓。
　　最过分的时候，把她的大腿分开绕到她肩上，掀开她的睡衣钻衣襟里吻她的纹身，小腹，甚至一路往下……一副要吃了她的样子。
　　赶忙制止她，她竟然生气，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做？是不是因为发现喜欢只是错觉？
　　这话令唐翘楚升起莫名的宿命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或者分明就是她自己讲过，但又想不起来是何时，便只能猜测是不是它出现在某个已被她自己遗忘的梦境里。
　　不知道她惊异的齐臻此时很是挫败地把头枕到她的小腹上，皱着眉头地继续醉言醉语，说可是我的喜欢不是错觉，唐翘楚，我喜欢你。
　　听她这么直呼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是真的醉了。笑着摸她的头安慰她，好像哄一只大型宠物犬，告诉她让她至少等到20岁。
　　可是即使醉到这么失控，齐臻也愿意听话，之后乖乖地收敛了动作，只是抱着她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
　　憋着笑意，趁火打劫问了齐臻很多秘密：
　　微信有没有开过小号？支付密码是多少？以前有没有恋爱过？没有，那喜欢的人呢？也没有？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心动的？
　　“不知道……”她答，“也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心动了……大概是高中那时。”
　　“高中就认识我？”
　　“认识。”
　　“怎么可能认识？”
　　“梦里认识的。”
　　唐翘楚忍俊不禁。
　　“那你都梦到什么？”
　　“有一条叫彼得的狗，一个城堡，还有一堆小孩……但是你都不要了。你说我们要去雪白的森林里看极光，所以拉着我走了。那些你都不要了。”
　　唐翘楚愣了愣。
　　“雪白的森林？”
　　“嗯。”
　　宿命感又侵袭她，因为她大概知道那片雪白的森林是在哪里。不过在她的梦中，是齐臻领她去那里，并且告诉她她会一直等下去。
　　唐翘楚抱紧喝醉的人。
　　“我离开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想我？”
　　这问题如果齐臻清醒着，她绝对不会直接问她。首先碍于脸面，其次，她也不想齐臻去回忆因为她受到伤害的那段时光。可是其实她一直都对此好奇。
　　“有，每天都想……”然后就听齐臻给出了满分答案，“画画的时候也会想你……然后觉得自己真没用。”
　　“怎么没用？”
　　“明明在画画……竟然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哦……我是有的没的？”
　　“是啊……”答得理直气壮，“从小到大，我都从来不会在画画时分心的……为什么你会跑进我的脑袋里？我想了想，觉得雕塑师兄是对的。”
　　雕塑？“雕塑怎么对了？”
　　“他说你是魔女。”
　　唐翘楚笑出声，笑完却发现，齐臻在她怀里用手背抹着眼泪。
　　“哭什么？”
　　“你丢下我，我是真的很伤心……”齐臻边哭边说，“你却还笑。”
　　唐翘楚又好笑，又心疼。
　　“你这么爱哭，可怎么办啊……”说着搂紧她，“等我毕业后去英国，你岂不是天天都要哭？”
　　齐臻汲着鼻涕：“我哪有哭。”
　　“你眼泪水大颗得快都快赶得上珍珠了，还说没哭。”
　　“就是没哭。”带着哭腔，“而且你去英国学习是好事，我为什么要哭。我不会因为你变得更优秀哭鼻子，我会努力追上你。”
　　说着没哭，却扯起她的衣襟擦了擦泪。
　　唐翘楚被逗笑，伸手捧她泪湿的脸。
　　玩笑是这么开着，心里其实彷徨不定。
　　她是奔向了她，但是从来不敢为她们二人的未来认真考量。
　　难道从今往后都确定是这个人了？难道为了她只能永远告别普通的路？难道一世都要这样躲躲藏藏，只能在树影婆娑的小径里牵牵手？……
　　“唐翘楚，”却在这时，听怀中人抱着她满是醉意地问——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喜欢我？”
　　这个总是轻易就吸引她目光的人，任意地搅动她的心情，让她硬是从自小便决定要奔赴的路上离开……竟还问她这样的问题。
　　难道把整颗心给你还不够？
　　于是说反话气她：“怎么做我都不会喜欢你……笨蛋……”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她却说，“反正我等你。”
　　唐翘楚心中触动。
　　“等不来也等？”
　　“嗯。”
　　“为什么。”
　　齐臻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她——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
　　“这条裙很衬你啊黎小姐！你肤色白，胸型靓，这条好显你身材的！颜色又美！”
　　回过神，售货小姐这么赞她。身上正试的丝绒裙是新款，深蓝色。
　　也是这时，想起齐臻跟她说过，被她疏远那段时间，她循环的最多的一首歌是那首《别了秋天》。“每次听，就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深蓝色连衣裙站在花树下。”齐臻惨兮兮地跟她说。
　　心中好笑，却又感慨于她把裙色都记得清楚。之前去第一次去看她们初见时那副画，齐臻就说过画面中本来还应该有深蓝色。她当时就很惊讶，因为如果不是齐臻说，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晚她穿着什么。
　　想到这里，心情又很好。
　　“就要这条。”转头对售货小姐说。
　　逛了一阵，结果自己买了一堆，齐臻的礼物依然没着落。
　　穿戴装饰这些没什么特别，且不见得能博她欢心。买得廉价，觉得配不上她；买得贵了，又会被唠叨乱花费——之前买衣服和球鞋送她就是这样。
　　经济问题很敏感，常是她们争吵的源头。但齐臻也不是完全没妥协。比如说好了接受她给她买画具，用她的画来抵消费用。
　　之前唐翘楚还担心过老人离开，齐臻的花销会不会紧张。问她她却答暂时不会，因为老人把毕生在银行里存下的钱一半都留给了她。那是多少？又问她。她答够交两年学费。
　　唐翘楚当时在心中震然。
　　她是过久了当大小姐的日子，都忘了普通人怎么活。普通人老去后拿点退休工资，除了活下去，就是供外孙女读书，再分成几份打点给三个女儿……从中挤出一点存银行里，大病来了又开销一些，于是就只剩下这么多，和一套住了一生的老房子。实在放不下齐臻，便把这积蓄拿出来分她一半，顶着后人十足的怨气，却只够外孙女交美院两年的学费……
　　可是，她若想和齐臻有未来，要面临的一定是跟黎家分裂，然后靠自己过普通人的生活。
　　唐翘楚若有所思到地下停车场。
　　车是换的新车，不是什么豪牌跑车。当时想着要开这车接送齐臻，是件只能秘密进行的事，不能太招摇。
　　可是普通又如何，开起来也并没觉得不顺手。就像普通的生活，她只需戒掉那些虚荣名贵的习惯，她们两个人都年轻美貌有才华，有什么养不活自己。
　　退一万步来说，原本，她就来自最普通的女人街。
　　只是，要跟她一直执着的一切割裂，她需要一点时间。
　　其中最棘手的，就是不知该如何处理那跟她同样出身普通、却极其厌恶普通，为了上爬不惜一切代价的母亲。
　　发着呆，来了一通电话。
　　是谢俊杰。
　　这期间她和谢俊杰已心照不宣，完全达成同盟，比如现在，谢俊杰要她帮他做个伪证。“就说那几天我在叶城，跟你在一起。”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交代。
　　唐翘楚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问他——
　　“1月你有什么行程？”
　　***
　　齐臻20岁当日，一切好像都很平常。平常地起床，平常地画画，平常地送唐翘楚出门，平常地等她回家。
　　这晚吃饭也是平常的，不过是唐翘楚下的厨。又开了红酒，还买了一个尺寸不算大的蛋糕。
　　虽然平常，齐臻却吃得很开心，还幸福认真地许了愿，大致内容是希望年年有今朝，岁岁人相似。
　　可是等她洗完澡出来，又不太一样。卧室里布置了星光，还从书房把黑胶唱机搬过来。
　　“打开看看。”递给她一份礼物。
　　方形的礼物盒，打开来，竟是一张黑胶唱片。封面的男人齐臻没见过，但名字她再熟悉不过，再一看曲目，果然有《别了秋天》。
　　“居然还出过黑胶……”因为心爱这一首，齐臻很是惊喜。
　　“对啊，”唐翘楚说，“不过我送你的不只这个。”
　　“还有什么？”
　　唐翘楚拿过碟片放进唱片机。
　　熟悉的音乐响起，美丽的女人毕恭毕敬，对她鞠一躬后问齐臻小姐，有没有那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她笑得开心，但还是说，可是我不会跳舞。
　　我可以教你啊。女人说。
　　没有烛光晚餐，却有烛光舞会。两个人都喝得微醺，脸庞泛着红，握着手在冬日的暖室里赤脚踩在地毯上跳一支舞。
　　“不行……我总是踩你的脚。”
　　“慢慢来嘛。”
　　“那你要教到我会。”
　　唐翘楚笑一声，拥住她：“嗯。”
　　之后便不太在意姿势，只是抱拥着彼此慢舞。
　　“学姐……”寿星满足地凑到她的耳畔，“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看来礼物很让你满意。”
　　“你送什么我都满意。”齐臻说着埋头到她颈窝，“所以第二个礼物是什么？一支舞？”
　　“一段回忆，”唐翘楚答，“以后再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希望你不要伤心，要开心。所以我想了下，决定送你一段跟之前不一样的、开心的回忆。”
　　“为什么只送一段，不是一生？”
　　“你才跟我过一年生日，就想我送一生给你啊？”
　　“那你跟我过一生生日，送一生给我啊。”
　　“……要求很多。”
　　可是，这一生还能遇到谁如此对味，跟她同喜欢一首老歌，并在此刻真心与她共一支舞？
　　或许齐臻真的是那个对的人。不知为何，唐翘楚总觉得在她身上能看见一生一世……
　　但又不太确定。
　　“我原以你是害怕沉重关系的人……”靠上齐臻的肩头藏起来面目，轻声说，“害怕一生一世，也害怕爱情的永远。”
　　“我是怕的……”跟她共舞的人在这时坦承，“可是在你离开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更怕另一件事……”
　　齐臻说到这跟她贴面，然后低头轻声呢喃——
　　“学姐，我更怕没有你的一生。”
　　唐翘楚听这一句听得有些感动，便停下来望着她可爱的、又是美丽的恋人。
　　这时候，唱机里的男人唱，可惜那秋天已别去了。唐翘楚想不要别去，也不要流泪。可以的话，就这样永远。
　　一边想，一边接受恋人的吻。
　　“还有几小时我就20岁了……”吻完之后，恋人红着脸问她，“待会儿我可以提前收另一份礼物吗？”
　　“嗯。”她答，“生日快乐，齐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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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夜
　　叶城的冬天很少有雨，可是这夜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唐翘楚讨厌雨，但今晚例外。反而是这细雨令她想起一首粤语歌。那歌里有一句描述夜雨抵达花的刹那——“这夜雨触花的景致令我忧愁。”
　　就连齐臻凑近吻她的时候，她也想着这首歌。一面炙热地回应，一面猜测窗外的雨是如何掠过花瓣、落入花蕊。
　　抚摸和吻都非常柔软，是柔软的，但又充满了占有欲。在细雨的冬夜，研究白雪和月亮的秘密，研究春风如何吻红樱桃，研究玫瑰如何展露花瓣……耐心地观察，然后逆着花序将雨湿的玫瑰慢慢揉开，轻拢慢抹，沾上花露，却又不将花碾碎。
　　身心都被鼓动得飘然，人便瘫软成泥。瘫倒在齐臻怀里，让她从后拥着她。女人接过她潮热的吐息，一边与她唇舌交融，一边贪念地、又是极耐心地抚摸她。好像抚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用她艺术家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女人的手真美，去年冬天，藏在她衣袋中与她紧紧牵握的时候，她这么想。那时蝴蝶还在暗中，只敢蠢蠢欲动，隔着她想她捅破的那层窗纸……
　　今日，她们终于修成正果。
　　是悬崖也不管了，此刻只想纵身一跃，与她一同堕入万丈红尘。等在前面的是隔岸的火，是玫瑰色的网，是蜜凝成的琥珀，是某个极深处涌动的地下河……
　　这红尘中有千万个局，千万种困，束缚住她们，将她们锁成举世无双的一对。
　　这才叫绝配。
　　珍惜地抱住齐臻的手臂，突然很想落泪，吻就在这时落在她颈背。一边亲吻她，一边慢慢地触碰。非常温柔，她却还是本能地瑟缩。
　　如此两次，生涩的身体都在逃。
　　夜是黑的，齐臻便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还是从她的反应中明白了，惊讶得难以置信——
　　“学姐，你之前难道……”
　　“不行吗……”知道她想问什么，狭起眼掐断她的话，“你嫌弃？”
　　齐臻喜不自禁地抱紧她，声线因炙热变得沙：“我开心都来不及……”说完又吻她，“怎么会这样，你交了那么多男朋友，我还以为……”
　　“再唠叨，礼物收回了。”
　　果然没了声。
　　可又不继续。独自不知在犹豫什么，犹豫到唐翘楚心中窝火。
　　握住她的手重新覆上。对方依然不动。让她不得不眼色迷离再次咬她的耳朵——
　　“所以，你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垂头到她颈窝，“我爱你。”
　　听到这回复唐翘楚对着黑暗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忧愁的。随后，她到齐臻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
　　听完这句齐臻完全陷落，吻着怀中的恋人，都随她。
　　……
　　唐翘楚翌日醒来时，冬日阳光早从窗帘的缝隙中进来，明晃晃地照亮床被。
　　齐臻不在。
　　把一床旖旎乱象留在身后，就着丝绸睡裙批了风衣起身找她。走在冷空气中，唐翘楚开始清醒，彷徨着行路，却从客厅看见画室门开着。
　　进去就看见齐臻正画画。画的是她眼前的江水。
　　唐翘楚倚在门口。
　　她推翻一切所欲换取的，不过是这一刻。
　　这一刻，齐臻拿着画笔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也是这时，才不得不动摇地承认，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令她升起渴望的就不只是画。
　　唐翘楚进画室，从后眷恋地抱住齐臻。
　　“你醒了？”回过神来，齐臻停笔，回转头温柔地问。
　　“嗯。早安啊。齐同学。”
　　“早安……”女生答，想到什么又红了脸，“昨晚……”
　　又没了下句。忍不住偏头问她：“昨晚什么？”
　　“就是……哎……”害羞得低声，“会不会疼？要不要再回床上，休息一会儿？”
　　唐翘楚一笑。不理她，只是离开她的背与她并肩。
　　“画得真美。”
　　齐臻没有答这句，只是认真跟她说起眼前的景象来——
　　“其实我觉得江水在窗子上流动的样子很可怕……看着觉得眩晕。理不出条理，感觉整个人都要沉进去，颜色是黯淡的，但又是热烈的……让我害怕，却又深深吸引着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种感觉画出来……”
　　终于，她又能听齐臻聊她眼中的世界了，唐翘楚想。就像那时走在美院的坡道上，突然跟她说起树枝。
　　再看齐臻，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瞳染上阳光。好像有炽热的浪潮在其中翻滚，让人感觉又炽热，又冰冷。
　　破坏了捷径，走了疯狂的路。
　　但是，值得。
　　再一次上前，唐翘楚从身后环紧齐臻的腰。
　　***
　　接下来的时间，齐臻又开始自我封闭。基本上除了满足基本需要，一步也不离开画室。
　　又与此世抽离了，陷入画的世界中。
　　在此世，齐臻的世界是以她为中心转移的，但一旦抽离，就不是——
　　她的一切都变成了画。
　　夜晚会短暂地睡在一张床上。可是齐臻上床的时候她不知晓，她醒来齐臻又还在睡。
　　唯有吃饭可以聊天，但聊完齐臻就回画室，好像赶着时间要去打卡上班，迟一分钟都不好。
　　失望于被冷落，但同时又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于是陪着她一起度过这段时期。不想打搅她，便一个人出门闲逛，去美术馆，去商场，去电影院……赶早就买菜回来做饭，赶不及就帮她叫外卖，电话让她记得按时吃。路过花店还会买花。捧着花想到回家有人等着她，便觉得时日平淡，却也幸福完满。
　　而随着时日过去，画面逐渐丰满。江水的波纹诡谲多变，和她以前向来干净温暖的配色不同。少了些柔光，多了些凌厉，某种深沉的东西翻腾出来，好像画者终于不再自我封闭，也不再逃避那些折磨她的东西。直面它，剥开它，于是痛苦得以绽放美。
　　是痛苦，内核却又柔软地包裹着爱。痛苦与爱，深沉与光，失去与成长……
　　极致颠倒后互相转换，暗自愈合、就地重生，最后成为彼此。
　　她喜欢她的画。
　　除了江水，还慢慢发现在整体中心偏右侧的位置，有一个人。
　　笔触不断叠加，那个人的身影便越来越清晰。是一个赤【】裸的长发女人，在水的中央。好像她是牵扯一切色彩漩涡的中心。
　　光怪陆离的主观色，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肮脏的，还是圣洁的。
　　而唐翘楚知道，齐臻画的是她。
　　到此，因为被疏远煎熬的自尊变得完全微不足道。跟这样一副画去抢夺齐臻，就算输了，也不丢脸。
　　原本，她就赢不了神——
　　2016年的春节，就这么在幸福和孤单中度过。
　　原以为这个春节会更甜蜜些的……毕竟机会难得。
　　一方面余宛兰为了她在宁城的事业，跟黎佰豪去了当地过年；一方面谢俊杰这个自由不羁的人碰巧要带着不知是哪一位谁去泰国度假，正好给她机会让他做个伪证。听信了她谎言的余宛兰还高兴得不得了，说她和谢俊杰也不是小孩子了，偶尔一年不能团聚没什么，让他们去泰国好好玩。
　　要是被她知道，她竟然在这里伺候一个被画收了魂的穷光蛋，并且对方还是个女人……
　　唐翘楚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象那个可怕的画面。
　　接下来几日，齐臻的油画轮廓稳定下来。
　　画画的人也跟着稳定，比一开始焦灼不安、生怕灵感跑掉的样子余裕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这天下午唐翘楚打算独自出门看场贺岁片。打定主意便对着镜子挑选衣裙，穿好后坐下化妆。
　　就在这时，齐臻似乎是被某个细节困住，出来找水喝。
　　水找到后经过卧房，看到她，她却不走了。进门停下来，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她。
　　她不理她，继续抬手画眼影，睫毛，高光……
　　最后拿出口红。
　　“没见过人化妆？”画好口红，一边对着镜子用手指补唇角的颜色，一边眼也不抬地问。
　　着迷被发现，齐臻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没见过这么美的。”
　　抹好口红抿唇，唐翘楚抬眼，从镜子望向齐臻。
　　“过来。”
　　齐臻听话地过来，唐翘楚就起身，把她摁定到椅子上。
　　“做什么？”
　　“给你化妆。”唐翘楚说，“难得逮到你，待会儿画好了跟我出去透透风，吃个饭。”
　　“不去好不好……”
　　“不行。”
　　唐翘楚说着，拿出修眉刀。随后弯身靠近。
　　“不要皱眉头。”
　　齐臻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女人迷人的面容吸引。加上她刚画完妆，明艳动人，怎么看都是美。
　　“你看你的眉毛，杂草丛生的……”一边说一边抹上乳液，轻声让她——
　　“闭眼。”
　　闭上眼睛，很快就感觉到有硬物轻轻地刮过，眉头凉凉的。而女人的呼吸又是热的，跟她的香气一起轻拂她的脸颊。
　　忍不住睁开眼，便看见唐翘楚正沉定地帮她修眉。
　　“让你闭眼，不听话。”
　　“因为你很美。”
　　女人不理她，拿过卸妆棉擦净乳液。
　　“算了，反正我也修完了。”一边说，一边又吹吹她的鼻梁。
　　“然后呢？还要画吗？”
　　“当然要，都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就用了那么久？”
　　“对呀，”唐翘楚说，“你乖一点，就会快一点。”说着，又直直看向齐臻的双眼，“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着我。”
　　齐臻似乎很认可这个提议，所以帮她画底妆的时候，她都很配合。像温顺的，终于被驯服了的野生小动物，开始展露可爱松懈的一面。
　　画着画着，觉得手不顺，干脆又坐到她身上。
　　齐臻更加享受，再没半句怨言，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她们的关系变了，这是件微妙的事。共同探索过极乐后终究不同，就连她看她的目光里包含的不再只有倾慕与迷恋，还食髓知味的渴念。
　　唐翘楚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给女人描眉，同时也不自知地、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女人。
　　雕琢得越清楚，越确定眼前这个人的特征。阴柔的、松软的、带甜味的那一面展露出来。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而她，喜欢这个女人。
　　“闭眼，画眼线。”
　　“不要……想看你。”
　　一边拒绝，一边伸手抱住她，抱得她连要求都不强悍了。
　　“……那先画口红……”
　　拿过给自己选的唇色，认认真真染她的唇。
　　最后补色。手指摁压齐臻的唇瓣，摁下，又松开。
　　望着女人的红润柔软的唇，唐翘楚呆了呆。
　　失神的片刻，抱着她的人像一只猫咪，握住她的手，把她停在她唇间还带着红的手指含到口中。
　　她们刚一同推开风月之门，本来还在流连忘返，这段时间却因为齐臻埋头画画不得不退出门外，狠下心硬是关上了那五光十色的潋滟风光。
　　又想要她，又怨念她。此刻又被她这般对待，感觉自己就要被打回原形。
　　唐翘楚红着脸抽出手指。
　　“我去喝点水。”


第45章 突访
　　喝完水回来，发现齐臻在客厅等她。
　　“就这样出门吧，够好看了。”
　　“不行，眼妆画完。”
　　“好麻烦。”
　　“你说谁麻烦？”
　　“唐翘楚麻烦。”
　　气得去捉她，却被她笑着往沙发上拉，重心失稳，便整个人沉下去。
　　华庭这套房配的皮沙发阔气过头，她初来还觉得看着头疼，几次想过要换它。后来因为一直懒得去挑，又没偶遇到入眼的，也就作罢。哪料今日竟会满意这尺寸足够大，大都能吞纳下她们两人。
　　但又还是窄，所以生出了错觉，好像拥抱也变得紧一些。
　　抱得满足，齐臻亲女人的脸颊。
　　“亲我干嘛？”
　　“不亲你亲谁？”
　　“亲画呀。我麻烦，画不麻烦。”
　　她是跟她赌气，她却笑了。
　　“笑什么？”
　　“觉得学姐这样很可爱。”
　　唐翘楚发通气都发得不舒畅，扬手弹齐臻的脑门。“我还以为你最近尾巴翘上天，都忘了谁是你学姐……”
　　“怎么可能？”齐臻握住她的手，“我就算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学姐啊……”
　　一边说一边又凑近。
　　这一次的吻绵长黏密，吻到口红花掉。双方都有些动情，但是先探进她衣裙那个是齐臻。
　　明明心里有答案，还是明知故问，到已经被她煽动到一头热的齐臻耳畔低声——
　　“做什么？”
　　“……吃了你。”
　　吃或被吃都没关系。关键是牙要咬入骨肉里，腥要与血融在一起。要足够深入，足够沉重，不然这个人不会懂她心里多欢喜。
　　画了一下午的妆融成乱象。出门计划也告催。被她挑出来准备穿出门的衣裙压在身下，温润了大片，满是皱褶。
　　酣畅淋漓了，腿纠葛在一起睡去，好像两只倦飞的鸟，或者牵绊的藤。半梦半醒中，听到齐臻小心起来穿衣，又抱了被子给她搭上，再到一旁轻声叫外卖。
　　都是些给她安全感的响动，于是在那背景音中入梦。梦里梦外都是同一个人，等她的人，爱她的人。
　　这个人到她耳旁轻声叫她，学姐。
　　不愿醒来，便听她继续叫她。看她没醒，齐臻趁这时机悄悄吻她一通。她装作不知道，嘴角却忍不住上翘，随后又任她搂着自己，搂了好一阵才又在她耳边轻声说唐翘楚……
　　快起来吃东西。
　　***
　　初七这日，唐翘楚从外带了萝卜糕回华庭。一开鞋柜，她的脸色变了。
　　柜子上赫然多了一双鞋。不是她的，也不是齐臻的。
　　怎么看都像是余宛兰的。
　　“回来了？”听到门响，先她几步进屋的余宛兰过来。今天她戴了一对漂亮的翡翠耳环，看上去心情不错。
　　唐翘楚努力保持镇定——
　　“你怎么……记得密码的？”
　　“我是不记得，问的林秘书。”余宛兰答，“怎么样，在泰国开心吗？前几天还见到俊杰，说你们才回来。”
　　“好玩，风景也好，人也好……”唐翘楚一边心不在焉地答，一边祈祷全是这时在画室的齐臻千万不要出来。“你怎么提前回叶城也不说声？”又怪余宛兰。
　　余宛兰瞬间黑脸。“你那个爸，在宁城跟个年轻寡妇跳舞跳上瘾。我再不拉他回来，他估计想在那呆到第二春。”说着坐到沙发上：“而且文仔也天天说想你，就一起回来了。”
　　“噢。”
　　“不说那些不开心的，说说你和俊杰。从泰国回来，你们是不是又亲密很多？有没有说打算几时结婚？”
　　“结婚？”唐翘楚挤出一个笑，“我大学都还没毕业……而且我们恋爱才多久。”
　　“毕不毕业有关系吗？你过了法定年龄了呀。恋爱可以留在婚后继续谈嘛，多甜蜜。”
　　唐翘楚蹙眉。
　　“我想至少等我留学会来再说结婚的事，俊杰也是这个意思。”
　　余宛兰感觉到她不快，收起笑。“我也不想催婚，但是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你就下手快点搞定他啊，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大。而且你知不知道俊杰的父母想早点抱到孙子？”
　　唐翘楚不耐烦：“我知道。”
　　“知道还拖什么？你就该学学你二姐，她现在在西南区闲得无事，每天都在家里忙着造人。”
　　“……她不是去年才生过吗？”
　　“是生过，可这生的不是女儿吗？”余宛兰说，“她就想生个男孩。生得顺利，就是孙辈头一个男丁。你跟俊杰反正都稳定了，何不跑在前面？”
　　“生男生女是我说了算？而且你用不用这么急，文仔还在……”
　　“文仔是一辈，下一代又是一辈。”余宛兰恨铁不成钢，“唐翘楚，我觉得你这一年跟以前不同了，以前要是遇上谢俊杰这样的男人，你早就会搞定，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拖泥带水。”
　　余宛兰不知道，谢俊杰这样的男人，她还真搞不定。
　　但她又不好这时说出真相，因为她还不能断定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何况眼下，谢俊杰帮着做掩护还不赖。
　　“怎么，还没跟去年那个野男人分手？心还长在别人那？”见她不说话，余宛兰问。
　　“哪有什么野男人。”
　　“没有就跟俊杰定下来啊。我都不知道你纠结什么。”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选择，你尊重一下我们嘛。”
　　“我尊重你？”余宛兰没好脸色，“等黎家敏那个跟气球一样随时能吹起来的肚子变个仔出来，到时谁尊重我？”
　　唐翘楚叹一声。
　　“行了行了，我尊重你们，好吗？”终于打算放过她，“俊杰说你们还给我备了礼物？我看看。”
　　这一出是她提醒谢俊杰做的，帮带了礼物送余宛兰和陆夫人。余宛兰的份已经邮过来，但还没送到。
　　“在俊杰那。”
　　“？那他怎么前几天见面不给我？”
　　“……放他叶城这边的工作室的。怎么，他没跟你说？”
　　余宛兰听到这不再追问，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径直朝画室走去。
　　唐翘楚连忙拉住她。
　　“拉我干嘛？”
　　“你去哪？”
　　“画室啊。”
　　“去画室做什么？”
　　“之前我上来看见过一幅油画。你不是说那是你们油画系哪个学生画的？”
　　余宛兰说的是齐臻画的那副三角梅。之前她来看见过，当时很喜欢问了几句，被她搪塞过去。
　　唐翘楚心虚。“是啊，怎么？”
　　“我想把那副画照下来。”余宛兰顿了顿，“宁城有些太太呢，还蛮想藏这种美院生的作品的。我想拍给她们看看那幅画行不行。”
　　宁城的太太喜欢什么画，唐翘楚一点兴趣也无。现在她只关心余宛兰会不会发现藏在画室里的人。
　　“我们……要不待会再来拍？”一紧张，就找了个烂借口，“你陪我下去散下步好不好？”
　　余宛兰奇怪地盯着她看。“可以啊，”嘴上却说，“不过外面有点晒，撑把伞。”
　　“好！”唐翘楚如释重负，马上去找伞。没走几步，反应过来回头，就见余宛兰已撇下她独自朝画室走去。
　　再来不及阻拦，女人推开虚掩的门。
　　唐翘楚连忙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副即将完成的江水，和在地上睡着的人——
　　这是齐臻的习惯，画到下午这时候总会在画室打个盹。
　　余宛兰看看人，又看看画。看人的时间不如看画的时间长。
　　在久久地看过那副画后，余宛兰掩门。
　　“什么情况？”走回客厅，余宛兰劈头就问，“你把我支开，就是为这个？”
　　唐翘楚连忙搬出她想好的谎言。“她是我投资的小孩。”
　　余宛兰皱眉坐回沙发：“投资？”
　　“嗯。她是目前叶美油画画得最好的。”
　　“画得好的太多了，你是不是人人都要去施舍？像她这样的，离开叶美后就什么也不是！这个世界上谁不如谁，谁又能好到哪去？”
　　“她家里遇到了变故，没了亲人，虽然有个离异的父亲，但是她回不去。”
　　余宛兰听得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只是在她人生低谷时利用她，用三餐食宿让她帮我免费画画。她现在在这里画的所有画作，都归我所有。”
　　余宛兰终于不再连珠炮一般地问。
　　“她真的很有才华，要不是遇上这样的情况，也不会被我骗到这来。”唐翘楚说，“你刚说想拍照的那副画也是她画的。如果宁城那些太太喜欢并且买下来，应该远不止食宿费。”
　　余宛兰的眉头这才舒展些。“美院现在学费多少？”
　　“一年一万五。”
　　“你的投资也包括帮她交学费吗？”
　　“不，她还有些钱，她父亲也会帮忙交。”
　　“她来你这里住多久了？”
　　“……寒假才来的。”
　　“但是之前那副画不是去年就有了？”
　　“那画我去年就弄到了，”唐翘楚说，“我一直都很关注她，因为她刚进学校，油画系的人都在议论来了个天才。”
　　余宛兰听到这，终于有了笑意：“看来我眼光还不错，看上了你们油画系天才的画。”说到这沾沾自喜，“待会儿你去叫醒她，我好把她的画都拍下来，去试试看她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人要。如果宁城的人喜欢，你就算帮她把接下来学费教了都没问题。之后等她毕业，帮她找个好画廊，炒作一下，让她的画增值。”
　　“嗯……”
　　“幸好是女生，若是个男生，你也找他这样住进来，俊杰那边你都不好解释。”
　　“若是男生我会另租房间让他住的……就是花销大些。”
　　余宛兰一笑：“你这艺术管理还没开读，倒先做起生意了。”
　　看到余宛兰的笑，唐翘楚松一口气。然而余宛兰马上又问她：“你之前，莫名其妙闹出什么同性恋那个，不会就是跟这孩子？”
　　“不是的，”赌余宛兰不记得贴中人的模样，唐翘楚斩钉截铁地否认，“那是别的人。但那帖子里的画是她画的……被那个姓何的学妹搅混了乱栽赃而已。”
　　“不是就好……那种传闻，别再出第二次。”
　　“不会。”唐翘楚答，“原本就是天方夜谭。我跟那女生也只是朋友，亲密也是正常范围内。是那个神经病乱编故事。”
　　“我也这么觉得，女生间亲密下多正常的事，怎么就被说成同性恋，痴线，”余宛兰说，“都跟你讲过，遇见小人要绕行。”
　　“我没招惹她啊。她喜欢的人喜欢我，我跟那人恋爱都没谈过，她还要发疯，我怎么办。”
　　余宛兰鼻子里哼一声，随即开起玩笑。“你啊，就是这张脸害人不浅。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到此，唐翘楚紧绷的弦终于放松。
　　眼看危机过了，就发现余宛兰这时坐沙发主座。
　　之前，在这里，她和齐臻亲密过……
　　这么一想，竟开起小差，紧要关头风花雪月地想起和齐臻当时的样子。偏在这时，画室门打开。齐臻睡眼惺忪地出来——
　　“学姐，几点了？我……”
　　话刚到这，便看见沙发上带着翡翠耳环的余宛兰，齐臻瞬间愣住。
　　唐翘楚的胡思乱想全部吓跑，惊得站起来：“齐学妹，这是我妈，你叫她余阿姨就行。”
　　听完这番介绍，齐臻的神情更加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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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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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谈
　　唐翘楚从没想过，自己，齐臻，还有余宛兰，会三个人并排走在商场里。
　　这一幕太出奇，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但现实确实如此，余宛兰看上去好像对齐臻很满意，带着她进这家店那家店，时而自己穿穿戴戴让齐臻评价，时而也让齐臻穿穿戴戴。
　　唐翘楚的心情像坐过山车。齐臻顺着余宛兰，她担心，总害怕被余宛兰看出什么端倪；齐臻拒绝余宛兰，她又担心，按余宛兰那个火爆脾气估计在商场也能吵起来……
　　唯一侥幸的是因为害怕出什么纰漏，她早把跟谢俊杰商议好的事跟齐臻讲过一遍，要她记住莫须有的情节，如果被外人问起，才好答得天衣无缝……
　　但是这外人竟然是余宛兰，这绝对是计划外。
　　还是太大意了。唐翘楚想。
　　自从那日跟齐臻在沙发上关卡大开后，最近几天她们沉醉于二人世界，让她完全掉以轻心，根本没注意余宛兰回叶城这件事。
　　否则，也不会有眼前这局面——
　　眼前，余宛兰正在试新的提包。齐臻乖乖地坐着看她，带着笑容给予一些仔细听其实都是在夸奖、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等等。
　　余宛兰徐娘半老，本身又爱美，保养得极好。
　　作为女人，她的美是另一种风味。
　　然而现在，齐臻正对着这样一个女人点头哈腰。
　　刚想到这，余宛兰就招手说要了这个包，然后过来叫她们继续逛。齐臻一听就乖乖跟上去，余宛兰却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难得地没有嫌贫爱富，把齐臻的手挽得亲昵，落下唐翘楚都不管。
　　到底谁才是你女儿啊。
　　再看齐臻那家伙，对如此亲昵的距离好像有些害羞，但又没有拒绝。
　　本来今天出门走得急，随便挑了双跟穿戴相衬的高跟鞋。然而这鞋却磨脚得很，让她走起来路来磕磕碰碰。
　　现在，还要看着前面两个人冒无名火。
　　心里一烦，干脆不走了。在长椅上闷闷不乐坐下来。
　　那两人倒好，完全没发现她掉队，转头又进另一家店。
　　忍无可忍，唐翘楚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兴师问罪。一大通埋怨编辑好还没发出，就见齐臻一个人从店门口惊慌地跑出来，一脸焦急地奔走四顾。
　　终于，看见她。
　　好像松了口气，马上过来，担心地问她——
　　“怎么坐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
　　心，里！
　　唐翘楚哼一声，懒得理她。却被她马上看见什么，根本不管周围那么多人，就径直蹲下来查看她被鞋子磨红的脚裸——
　　“破皮了啊。”语气很是心疼，“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我叫你你听得见吗？”你现在眼里只有你余阿姨。
　　“当然！”齐臻说，“你等等，我去给你买创口贴。”
　　唐翘楚看她这样，气消了一半，叫住她：“知道在哪里买？”
　　齐臻愣了愣。“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总能找到嘛。”
　　笨蛋。
　　心中好笑，语气也温柔下来。“去下面负一楼看看。”
　　齐臻离开后一阵，接到余宛兰电话。“你那个小学妹呢？说是出来找你，找到没。”
　　“找到了，”唐翘楚说，“我脚踝磨破了，让她去给我买创口贴。”
　　“哎哟四小姐，你还真是矜贵。才走几步脚踝就磨破了。”
　　“今天的高跟鞋不是很合脚。”
　　余宛兰也不再说什么，只笑——
　　“你那个画痴小学妹有趣得很。就是有点木，想买点东西送小朋友，她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听到余宛兰叫齐臻“画痴”，唐翘楚愣了片刻。
　　很多年前，余宛兰也这样叫父亲。
　　“你就不要逗她了……她平时过得很节俭，你这么一直说要送她东西，人家会吓到。”
　　“怎么你好像很有心得？”余宛兰说，“你买了什么送她，都被拒绝了吗？”
　　“是啊。你不知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她到我这来住下画画。说好她用画来支付才肯。”
　　“就是穷惯了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尊，”余宛兰说，“不过对你来说，这生意可真好做，没什么支出，收获的东西却是能增值的。”
　　听余宛兰这么评价齐臻，唐翘楚心里很不痛快。但她表面还是只能“嗯”一声答允。
　　“穷是穷点，但是她人足够单纯，我喜欢。”又听余宛兰说。
　　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今天余宛兰为什么一直一副好阿姨作态，有利可图而已。
　　唐翘楚莫名地担忧——总觉得被余宛兰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明天你回家来住吧，文仔想你了。”余宛兰说到这心血来潮，“你可以把你那个小学妹也带上。”
　　带齐臻回黎家？
　　还是算了吧。
　　想到齐臻可能接触到她家里那堆复杂的事情，唐翘楚就害怕，不知会徒生什么枝节。
　　“家里也没有画具，她到时不太好画画。”
　　“对哦，”听到刚相中的摇钱树发挥不了作用，余宛兰忙说，“那还是让她留在你那吧，这两天你不在，她可以专心多画一些。”
　　“嗯。”
　　挂完电话又等了会儿，齐臻才风风火火地上来。一到她跟前又蹲下，帮她贴创口贴。
　　看齐臻这宝贝她到恨不得捧掌心上的态度，就觉得自己刚才无端的迁怒实在是错怪了别人。
　　“我自己来。”于是说。
　　“让我来啦，”齐臻却说，“我……不太会跟阿姨相处……所以一直很紧张，连你受伤都没留意到……”
　　唐翘楚听到这，心中悦然。但还是说：“我没觉得你不会相处呢。我看你跟她谈笑风生很开心啊。”
　　“我哪有？”齐臻换另一只脚贴，“我太紧张了，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能傻笑……”
　　唐翘楚忍俊不禁。
　　终于贴完创口贴，齐臻却也不站起来，大大叹一口气。
　　“学姐……我好想回家。”
　　看她那身心俱疲的样子，便知道应对眼前这一切有多令她疲累。
　　可是，又觉得她这幅吃瘪的样子很可爱。
　　考虑到余宛兰还在附近，只能克制住想要摸她头的冲动。
　　“再忍忍……回去奖励你。”轻声跟她说。
　　听到这句，齐臻眼睛一亮。“说真的？”
　　“嗯。”
　　阴沉的神情一扫而光，马上神清气爽、斗志昂扬。
　　忍俊不禁，就被齐臻揽过她的小腿，在她的膝盖上落下一吻。
　　“你做什么？”赶紧制止她。
　　“开心。”
　　唐翘楚头疼。
　　“你这样，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家……”
　　……
　　家还是顺利回了，不过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1点。
　　余宛兰一购起物来就精力过剩，让她们陪逛到关门。
　　“明天记得回家来哦。”临走前，余宛兰嘱咐她。
　　知道她要回黎家住段时间，齐臻完全不开心。
　　上床时吻她，她还拧着眉。“不想你走。”她说。
　　唐翘楚一笑。“粘人的小鬼。”
　　被这么一说，齐臻更憋屈，翻身过来把她压制住——
　　“学姐都不会想我吗？”
　　心中好笑，便口是心非得逗她：“不会。”
　　之后拥吻缠绵。至某个关头，明明看到她眼中满是欲念，只渴求最后的痛快，齐臻却在这时停手，到她鬓边沉声，再一次问她——
　　“跟我说，会不会想我？”
　　“……齐臻……你无不无聊……”
　　“我就是这么无聊，快说。”
　　唐翘楚的脸完全红透，躲到恋人怀中。
　　“……会想。”
　　齐臻努力克制，声线都变颤，但还是继续问：
　　“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
　　这才满意地吻了吻女人。“唐翘楚好乖。”
　　“……臭小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嗯，”齐臻恍惚地答，一边答一边热切地继续——
　　“悉听尊便。”
　　……
　　到夜深。迷糊了一阵又醒来。在汗湿中揽着聊天。
　　也是因为余宛兰问起那副画，让唐翘楚想起一桩旧事。
　　如今跟齐臻已亲密至此，她才终于敞开心扉，敢直接问及——
　　“你那时……为什么把那副画捐给聋哑小学？”
　　“……说来话长。”然后就没了下文。
　　“再长也给我说，”唐翘楚捏她一把，“你知不知道，那时我为这件事可是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
　　在黑暗中，唐翘楚顿了顿。但还是坦承——
　　“我以为，在意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是的学姐，”齐臻听到这连忙解释，“我是因为喜欢那副画，才会捐给别人。”
　　“哪有这种说法。”
　　“是真的。”齐臻说，“我小的时候……7岁那时候，有大半年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时候，姥姥带我去了少年宫，开始学画，我才慢慢恢复正常。所以听说是要送给聋哑小学的小朋友，我就想一定要拿出那段时间最喜欢的作品送给他们。我的画如果能解开谁的心结，我会很开心……”
　　原来如此。
　　但是听完这些，唐翘楚发现自己更在意的已经不是齐臻送画与否，而是另一件事——
　　“说不出话？怎么个说不出话法。”
　　“具体不记得了……”齐臻说，“但是听姥姥讲，就是怎么都不跟人说话，总是不发声音一个人呆着。”
　　唐翘楚蓦地想起去年夏天在医院，那个名叫方琳的女人说，你不知道她过去经历过什么。
　　当时她说她不用知道，其实心里何尝不在意。
　　可是她想，这样的过去若齐臻不提，她不会去问。
　　但是眼下。她莫名觉得，接下来，齐臻可能会告诉她她想知道那些事。
　　果然，随后齐臻就说她7岁那年发生过一场事故，煤气泄漏。当时她和母亲同住，两人差点一起丧命在那场事故中——如果不是姥姥那日突然登门的话。
　　“那件事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说不出话来，记性也变得差。”
　　唐翘楚听到这里，更加明白她为什么要把画送给那些孩子。
　　“抱歉……我都不知道这些，就把那副画直接买回来了。……”
　　“抱什么歉……当你跟我说你买回了那副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开心。”
　　齐臻一边说，一边拥紧唐翘楚。
　　“其实……还有一件事。”过了一阵，才继续，“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姥姥。”
　　唐翘楚理着怀中人的长发，温柔地问她：“什么事？”
　　“我不确定我想起的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幻觉。”说到这里，女人的语气里已充满痛苦，声音也略微发颤，“煤气泄漏那晚，我刚吃完晚饭妈妈就让我睡觉。然后在床边……她跟我说让我不要怪她……要怪就怪爸爸，是他背叛了我们……”
　　唐翘楚一怔。
　　所以，那个时候，那场煤气泄漏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齐臻的母亲做的。
　　那个夜晚，她或许打算结束自己和女儿的生命。
　　……
　　齐臻在黑暗中讲出这桩心事，然而讲完就开始后悔。
　　她一直很害怕告诉谁这件事，好像告诉了别人，就证明她确实是不被需要的。因为她曾经亲生母亲抛弃过。
　　犹疑着要不要跟唐翘楚说“骗你的，这只是玩笑”，就感觉女人把她拥得更紧，然后，黑暗中，她感觉一滴泪落到她颈窝。
　　她爱的这个人，竟然因为心疼她而落泪了。
　　这是唐翘楚第二次在她面前哭，第一次还是去年除夕，在电话里。
　　果然，唐翘楚一哭，她就又慌了阵脚。
　　“学姐，我求你不要哭。”
　　“你啊……”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你来安慰我。
　　齐臻不问她感叹什么，只是凑近吻尽她的泪水。好像梦里那样。
　　再之后又深深相拥。在黑暗中给予这个人，占有这个人，但又好像拥吻再深，都无法向她完全传达心中的爱和疼惜。
　　最后，在梦的边缘游荡，唐翘楚听见齐臻在她耳旁轻声企口。
　　“唐翘楚，我爱你，”女人拥着她呢喃，“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踢走我？”
　　那是她们初见时开过的一个玩笑。她说她就像块烂石头，还说想一脚踢走她。
　　意识消失前，唐翘楚用尽力气抱紧怀中的人。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


第47章 友人
　　齐臻接到雕塑的微信，是新学期的四月。发给了她他最近的习作，有葡萄架下聊天的老人，有胡杨，有雪原……
　　文字则是：“新疆是个好地方。”
　　齐臻一笑，把自己寒假的画也发给他，隔几分钟又回电话过去。
　　“干嘛齐学妹？”对面的声调依旧是懒懒散散那样子。
　　“你跟人炫耀自己的进步，还不许交流一下？”
　　“我哪是炫耀进步，你没看我发的字儿吗？我只是跟你说新疆是个好地方。”
　　“好，”齐臻笑，“那是我来请教你，行吗，大仙？”
　　“想我表扬你是不是？”雕塑说，“不错啊，比去年这时候进步大。去年这时候的画是，肃杀却不深刻，浮在表面。今年沉下去了，看得见生命力。”
　　齐臻蓦地想起去年老师说，让她去找些有生命力的东西。于是她问：
　　“究竟什么是生命力？”
　　“生命力就是……”男人想了想，然后才说——
　　“好死不如赖活着。”
　　之后又说了十几分钟的闲话。到最后了，雕塑才问她最近好不好。她说好，很幸福。
　　“什么叫很幸福？”雕塑恶心，“你该不会把魔女追到手了？”
　　齐臻怕这秘密被人知道，但是对着雕塑，她又实在不想否认。于是沉默。
　　“不可能吧，”那边却说，“你小心点啊，别又被人玩了，把真心喂狗。”
　　“学姐不是那样的人！”
　　“还真在一起了？”雕塑惊讶。
　　眼看瞒不住，齐臻皱眉头：“请你……保密好吗。”
　　雕塑大笑一声，“我能跟谁说去？再说你跟谁在一起都不管我的事啊！”
　　之后又感叹她怎么追到手的，开了她一通玩笑。终于轮到她问师兄最近好不好。
　　“好啊，多逍遥。每天画画，读书，还交了个新疆女朋友。没什么钱，但痛快。”
　　完了又一番长辈叮咛，让她趁着年轻多看书。
　　“因为一个人的经历再多，也不可能过尽各式各样的人生。但是书会给你丰富的体验，我觉得这件事于作画一定是有意义的。——虽然，我领悟得有点晚。”
　　齐臻想起自己已经读完的《月亮与六便士》。
　　在最艰难的时候，竟然是她一向看不进的文字让她存下一息，苟延残喘。
　　“我听你的，师兄。”
　　“哈哈哈，你这话说的，就像小学生对家长。”
　　她也笑，又想起自己以前最常对姥姥说的也是这句。
　　末了，男人又说：
　　“还是祝你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她想去年雕塑喝醉了跟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还跟她说文章憎命达，问她是要祝她无忧无虑，还是画得更好？
　　她答，画得更好。
　　那个时候，她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失去。之后她在绝望中总是会想起跟雕塑的这番对话，想自己如果撤回这个选择，是不是就能换回姥姥？……
　　但是，离人不会知道。
　　可是，她又想起雕塑说，你要穿越幽暗，涅槃重生。
　　“师兄。”
　　“嗯？”
　　“我想人生其实很难时时都平安顺遂，但是我觉得你那句话是对的。希望未来，虽不完全平安，仍能内心顺遂。”
　　雕塑听完这句笑一声，然后说她长大了。
　　“我啊，越来越期待你的画了。”
　　最后，向来看不上女性的直男癌在电话那头这么说。
　　这通电话结束，又想起年初她生日。
　　跟唐翘楚进一步的第一夜，她发现她竟然也是初次。
　　当时她是受宠若惊的，又欣喜，又珍惜，但又好像在一瞬间清醒，突然不知这个人的未来她能不能给。
　　但是那个时候，唐翘楚却说，想负责，为她做到一件事便足够。
　　“齐臻，你要活下去，画到死。”
　　那时，黑暗中，女人在她耳边说。
　　人这种动物，好了伤疤忘了疼。比如她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是如何万念俱灰，才觉得死亡竟也是种诱惑了。因为现在，这世上有个人需要她。
　　下一次，如果绝望再来袭，让她再一次回想起很多年前被抛却的孤独，她大概会靠反复想着唐翘楚支撑下去，不仅要画，不仅要朝无尽的宇宙作无止境的奋勉，还要活下去。
　　无论再发生什么，她都决定不再逃避，不再熄灭，要活下去。为了画，也为了唐翘楚。
　　“走啊，去吃饭。”
　　回过神，听到班长在身后喊她。
　　***
　　上年闹出那样的绯闻后，几个室友当中班长和陈芸待她没什么变化，唯有谢莎莎，时不时显出躲避她那样子。
　　听班长说，前两天，终于忍无可忍，趁她不在的时候，脾气耿直的陈芸为这事骂了谢莎莎一顿——
　　“且不说齐臻是不是弯的，就算是，你也不看看别人绯闻对象是谁？你有哪一点比得过唐翘楚吗？人家只是喜欢女人而已，又不是凡是女人都看得入眼！”
　　“陈芸那家伙本来嘴巴就厉害，谢莎莎眼看要哭，她还补一句，哭都哭得这么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觉得别人喜欢你。”班长说。
　　“这……太狠了吧。难怪我看谢莎莎最近不开心。”
　　“你倒挺大度，还关怀别人开不开心？”班长说，“这以来她给你穿的小鞋你还嫌不够多？带饮料给她，她接过去还要擦擦瓶子，就好像你是什么病毒一样？凡是你打扫卫生，她就挑三拣四，说这不干净那不仔细。还天天在背后议论你，跟别人说她天天盼着快点到大三，到那时终于可以转宿舍……我好好劝她她不听，非要陈芸骂过就对了。”
　　刚说着话，有人叫住她们。一看，是高驰那家伙。
　　“最近怎么天天看到你？国画系很闲吗？”班长奇怪。
　　“谁闲了？”高驰目光躲避，“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对啦，这周末美术馆画展，你们去不去看？”
　　“去啊，”班长说，“我们宿舍一起去。”
　　“我也去，”高驰笑，“跟你一起好吗？”
　　班长却未答这句，而是看着前方，用胳膊肘碰碰齐臻——
　　“阿楚学姐。”
　　齐臻跟着抬头，果然看见唐翘楚。却又见另一个穿着光鲜靓丽的女人追着她走，脸色很糟糕地对她说些什么。
　　唐翘楚却全然不理她。
　　莫名升起担心，就见唐翘楚远远地朝这边投来目光。看到她在，她反倒是低头朝另一条路走去。
　　“跟着学姐的那人谁啊？”高驰奇怪，“我从没在美院见过。校外来的吗？”
　　齐臻想也不想就跟过去。
　　一拐角，就见那来势汹汹的女人不满唐翘楚一直冷待她，伸手一把抓住唐翘楚的头发，让她险些摔倒。
　　“黎家娴，你是不是有病？”
　　“我哪有你病得厉害？”女人说着推唐翘楚一把，“说啊，怎么勾搭上的谢俊杰？你不知道我在宁城先认识的他吗？你不知道我跟他一直约会？你跟余宛兰把我支去西南那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好方便你抢男人，是吗？”
　　唐翘楚理理头发，表情冰冷：“你跟人约个会，就敢来我这这个正牌女友面前宣布主权？”
　　黎家娴听得生气，又推一把：“狐狸精！看见是谢家的人就跑去勾引！”
　　“对啊，”唐翘楚说，“总好过有的人热脸贴冷屁股，跑去勾引了别人也没理！”
　　黎家娴听得气急，习惯性地扬手又要掴下去泄愤，却被人拦住。
　　看到拦女人的是齐臻，唐翘楚惊了惊。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可不少。
　　“放手！”黎家娴喊，“哪来的垃圾……”
　　话还没说完，高驰又过来：
　　“这位小姐你好，如果是来聊活动赞助的，跟我走就好；如果不是，可能要麻烦你到我们学校安保室走一趟。”
　　再一看，远远地，班长叫了保安正往这边来。
　　“好啊，”黎家娴收手，“在学校里养了很多狗嘛，唐小姐？”
　　说着理理自己的衣裙和头发——
　　“这事我跟你没完。”
　　眼看保安越走越近，黎家娴跺一脚，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确定对方走了，齐臻仍担心，想说什么，却被高驰拦在后面。
　　“学姐，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如果那人再来骚扰你，我们随叫随到哦！”
　　说完这句，拉着齐臻离开。
　　“大姐，我的哥，你真是拿我的小命开玩笑，”走远了，见齐臻还在回头，高驰连忙挡住她念叨，“又说你和学姐的事不能在学校暴露，又那么冲过去挡着，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们谈恋爱……”
　　“刚才那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只在旁边看？”
　　“你为什么不能只是看？”高驰说，“你还有我啊！我会过去帮你解决嘛！”
　　“……可是学姐的恋人又不是你。……”
　　说话间，班长过来。
　　“没事了吧？”
　　“嗯，走了。”高驰说。
　　“你啊，遇到阿楚学姐的事就冷静不下来。”班长说齐臻。
　　“对啊，她这个女朋友当得……”
　　高驰刚说到这，被齐臻讶异地看一眼，这才明白什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是，你别误会啊任晓晴……”之后又添油加醋，追着班长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女性朋友，说岔了，那什么，齐臻和学姐吧……”
　　“别说了，”班长打断他，“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轮到齐臻惊讶：“你知道什么？”
　　“你和阿楚学姐在拍拖咯。”
　　“怎么知道的？！”
　　“好简单啊，”班上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平时只知道画画，一个斩男无数眼都不眨，唯独在提到对方的时候，两个人的反应都跟失心疯一样，在乎对方在乎得要紧。”
　　班长说到这又回想了下往事，然后确定：“我啊，可能比你们两个自己都先观察到苗头。”
　　高驰听到这笑出来，笑完又想到什么，瞬间失落：“等等，你为什么会观察到两个女人的苗头的……你该不会也喜欢女生？”
　　“不是啊，”班长答，“我虽然喜欢旁观好看的人谈恋爱，但我自己中意男人。”
　　高驰好像吃了定心丸一般，松一口气。然后没皮没脸地问：“那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你傻吗高驰！”
　　两个欢喜冤家在一旁斗嘴，剩齐臻一个还没处理好过大的信息量。好半天才问班长：“那陈芸和谢莎莎也知道？”
　　班长摇头：“我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跟人谈过这件事。”
　　齐臻神情恍惚地哦一声。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班长说，“不过说实话我有点难过哦，高驰这家伙居然都比我先知道。……”
　　“什么叫居然啊，”不等齐臻说什么，高驰先跳出来，“我跟禽兽高中就认识了，论什么也是我这个老同学先知道啊！你才认识她几年？”
　　玩笑开完，又认真帮自己老同学解释：“而且她啊，脑子里除了画画没别的。她要是懂哪怕那么一点人情世故，知道怎么跟友人交心攀谈，我这个老父亲也就不会总是为她悬着一颗心了。”
　　“你说是谁父亲！”
　　一边说，一边抡起拳头朝着冲她做鬼脸跑开的男生追过去。
　　***
　　进食堂前，齐臻给唐翘楚电话，问那人还继续纠缠她没。唐翘楚让她放心，说她已经走了。
　　问她对方是谁。她说是她三姐。
　　齐臻蓦地想起以前，唐翘楚回海南那次也被人掴过耳光。
　　看那女人今天扬手那样子，莫名觉得就是她。
　　挂掉电话后仍心不在焉，总是念及为什么唐翘楚不多告诉她一些她家的事。
　　可以的话，她也想为她分担。
　　“学姐毕业后还是打算去英国吗？”吃饭的时候，班长问她。
　　“……嗯。”
　　“异地哦……到时有你苦的。”
　　“别担心，她们两个很稳定，”高驰在一旁搭腔，“我随时问她，她都是一脸傻笑。”
　　“我哪有傻笑。”
　　“本来就是，天天给小爷我喂狗粮。”说着又叹息，“只可惜学姐就要毕业，再也无法在美院欣赏到她美丽的容颜。”
　　班长头也不抬，“原来你也喜欢学姐？”
　　“……没，没有啊……”高驰否认。
　　“有！”齐臻在这时拆台，“刚进学校那时我都不认识学姐，他天天跟我说学姐长得多好看。”
　　“齐臻，你是不是要这样伤害我？”高驰威胁，“那当时谁说想必唐学姐长得也不好看，否则怎么自己会不记得她的？你要我把原话发给学姐吗？”
　　齐臻果然紧张起来：“不许发！”
　　“那你对爸爸好点！”
　　“滚！”
　　……


第48章 隐忧
　　唐翘楚毕业那天，余宛兰带着她心目中的准女婿来参加毕业典礼。于是齐臻不仅没份送花留影，还不得不看着恋人挽着“男朋友”的手一副恩爱的样子在校园里漫步。
　　这是齐臻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每次他出现，齐臻都没有好心情。
　　想躲起来，却躲不掉，因为余宛兰竟让唐翘楚领着男人来油画室找她，说要看她最近的画。
　　“这就是我给你推介的那个后辈，”余宛兰殷勤地跟男人介绍她，随后又跟她介绍——
　　“这位，谢俊杰，你画油画的，应该有听过他的名。”
　　“余阿姨谬赞了，”英俊高大、全身像镶了一层金的谢俊杰伸手过来：“你好，我是谢俊杰。”
　　齐臻再不问世事，也听过这位专业大拿的名字，震惊又木讷地握住这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你好。”
　　现在，她明白唐翘楚为什么从来不提男人的名字了——她和他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
　　因为这个她完全不敢与之相提并论的男人，她为唐翘楚准备的花直到第三天才能送给她。第三天谢俊杰离开，唐翘楚才回到华庭，花也等得有些蔫了。
　　之后的夏天，她们依然在华庭度过。这个要跟唐翘楚作别、即将开始异地恋的夏天，明明每分每秒都想跟她共度，然而去英国前，唐翘楚并不是全都待在叶城，常常都要去宁城办事，并在那里跟谢俊杰继续装一对神仙眷侣。
　　而她呢，却只能在这里躲起来画画。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这种落差在正式认识谢俊杰后更加明显，总觉得自己完全无法跟他比较：她不英武，看上去也没那么可靠，没有上好的家庭……在画画上的成就更是远远追不上别人。
　　如果谢俊杰喜欢女人……唐翘楚还会选择她吗？
　　事实上，唐翘楚究竟喜欢自己什么呢？
　　这些不安在心中堆积，随着唐翘楚离别在即越来越令她烦闷。以至于有个下午，她画不进画，看着画室里墙上的一副画发呆。
　　这是唐翘楚的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副油画。画的是很多年前的一条老街，那是唐翘楚出生的地方。
　　刚搬进来那时，她还以为这画是唐翘楚画的。
　　“不是我，”唐翘楚说，“是我爸画的。”
　　“你爸？”当时很意外，“他也画画吗？是画家？”
　　“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三流画家。而且他现在已经不画了。”
　　“为什么？”因为赚不了钱？
　　“因为他死了。”
　　齐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副油画。
　　十年后，她会是什么样？是会像唐翘楚父亲这样凄寂地凋零，还是有那个幸运能成为像谢俊杰那优秀杰出样的人？
　　十年后，唐翘楚还会跟她在一起吗？
　　齐臻闭上眼，却想不出未来。脑海中倒是出现了她梦里那样子。
　　在梦里，唐翘楚有一个城堡一样华丽的家，一个未出场的老公，一群孩子，一条狗……
　　她不属于那个梦。她只是打破一切的闯入者。
　　黯然的片刻，被人从身后拥住。
　　“在发什么呆？”梦里人问她。
　　“……我只是在想，这是一副好画。”
　　“嗯，”唐翘楚答，“它是我父亲身前最好的作品了。……”
　　齐臻握住唐翘楚的手，有很多隐忧想跟她倾诉。比如我好像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落魄，走上你父亲那样的路。
　　还有……其实我不想你去英国。不想你嫁人，不想你跟那个人生那群小孩子，不想你住在城堡里……不想未来那些无法想象的、关于你的场景中，我不在。
　　但是她说不出这些话。
　　因为这些话，就像是小孩子说的。
　　所以后来，唐翘楚去英国。余宛兰在这期间找到她，说宁城那班阔太很喜欢她的画，问她愿不愿经她的手卖出去，她想也没想就答愿意。
　　余宛兰挑走了她两幅画，拿去卖了多少钱，齐臻不清楚。但是这年冬天快到的时候，余宛兰回叶城，把她接出去请她到五星级酒店吃了餐饭，随后找她要了银行账号，说接下来两年学费她帮她出。
　　“你啊，好有天赋的。好好画，未来前途无量。”余宛兰对她说。
　　***
　　伦敦的冬天比叶城阴冷，而且总有吹不散的迷雾。唐翘楚在学院附近的咖啡店码论文，码着码着休息一下，揉揉太阳穴。
　　不远方坐着两个女生，似乎在就设计项目讨论什么。说着说着，相视一笑。
　　唐翘楚却在猜，她们会不会是一对？
　　都说英国叫腐国，然而她来这里，也并未觉得人们多么自由，能看出来的有亲密行为的同性情侣还是少。
　　她们终归是少数人。
　　但是，起码在这里，远离黎家，远离美院，远离熟悉的一切……能得到相对的自由。
　　如果日后在此工作，租一间公寓和齐臻同住……好像也不坏。
　　刚出神地这么想着，一个黑发男人在她面前坐下。这男人五官轮廓很深，看上去有些凶。
　　“韩国人？”用韩语问她。
　　她摇摇头。
　　“日本人。”又换成日文。
　　她还是摇头。
　　男人到此咧开一个笑，原本严苛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变得友善而俊朗。“太好了，你也是中国人。”男人说，“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个月第三次在这里看见你。”
　　艺院附近的咖啡店很多，她只是偶尔过来这家。不过这店里艺院生很多，所以见到三次说离奇，也不离奇。
　　问题是，她对这男人毫无印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动屏蔽了异性，总是被那些美丽柔软的女人勾走注意力……？
　　“前两次我都不想打搅你的……”见她沉默，男人连忙说，“但是我跟自己打赌说，如果月底之前，我能把手头的课业完成好，并且还能再见你一次，我就一定要过来跟你说话。”
　　看来，这也是个赌徒。
　　唐翘楚礼貌地一笑。
　　“我叫魏哲，”看到她笑，男人继续，“学服装设计的，运气好的话明年毕业。”
　　艺院向来严入严出，所以魏哲这句“运气好”并非玩笑话。很多艺院生毕业的时候，都会发现那些当初在起点跟他们一起并排准备起跑的人，有的已在几年严苛的升学制中被淘汰，不知何时消失。
　　想到这里，唐翘楚真诚——
　　“祝你好运。”
　　终于听到她说话，魏哲又露出俊朗的笑容。
　　之后和魏哲慢慢熟识，但是熟识了也没有怎么样，一来她告诉魏哲自己有恋人，二来艺院的学业任务实在繁重，吃饭睡觉学习占据了大部分生活，留给交友的时间十分有限。
　　跟她相比，魏哲更忙碌。他所在服装系是这学校最顶尖的专业，课业也最为辛苦。
　　但是，如果坚持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无限可能，既有条件成为大牌时装的设计师，也能选择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立品牌。
　　魏哲的梦想是后者。他来艺院进修的目标十分明确——
　　“我想创立属于自己的时装品牌，想让大家知道中国设计、中国制造也能很顶尖。”
　　像魏哲这样的人，艺院里有很多。跟叶美相比，这里无疑是个视野更加宽广的艺术圣殿。除了纯艺之外，唐翘楚也接触到更前卫、更创新的艺术领域。
　　新的世界、新的所见令她重新思考美和创新的关系。也让她意识到，除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油画之外，艺术的宽度还十分广阔。即使是与商业的结合，它依然能迸发出美。
　　也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之前在国内的博物馆、美术馆都实习过，结合了解到的现状，唐翘楚觉得相比之下国内的艺术管理才刚刚起步，体系也不够完善：在国内，很多时候决定艺术品价值的是不规范的市场，而非代表着权威审视的美术馆。
　　如果留在英国，她便能学习到规范化的体系，但需要从零开始积累人脉，而且这一套回国后不见得适用；如果回国，有黎家和谢俊杰的支持，她的工作自然会顺风顺水……
　　但是，他们又都是她想要远离的人。
　　唐翘楚看向公寓外阴霾的天空。
　　其实，她想不出未来。可是当她闭上双眼时，她看见了齐臻。
　　即使看过了更宽广的世界，看过了更优秀、更顶尖，却仍在付出倍于常人的努力在雪山上跋涉的人，她依然觉得她的小女孩很珍贵。
　　她说她会走这条路，走到死。
　　她会陪着她。
　　这么想完，眉头展开。然后搓着手开始回忆去年的冬天她们是怎么度过的？
　　那时候聚多离少，难得一起，怎么竟然没有履行很久前的约定，去哪里看看雪。
　　于是发微信给齐臻。说等她圣诞假回国，两个人去看雪。
　　好啊。齐臻很快回复她。
　　唐翘楚一笑。
　　明明隔着时差，隔着大洋，隔着人海……
　　她却依然觉得她近在咫尺。
　　***
　　圣诞假，唐翘楚从英国回叶城。
　　从她进门开始，齐臻就一直很紧张。
　　虽说她离开英国前，她们才视频过。但总觉得很久未见，有些害羞，又更想靠近。
　　提议帮她收行李，却被她赶走，因为——
　　“有些东西不想你看见。”
　　“什么东西？”齐臻奇怪。
　　半天才等来一句小声的：“脏衣服。”
　　那就不插手，在一旁蹲着看唐翘楚整理。
　　“想做什么？”痴痴地盯着唐翘楚看，终于被她这么质问。
　　“不做什么……就……只是看着你……”
　　唐翘楚在心中好笑。
　　又想起跟齐臻刚认识的旧事。那时她看出齐臻的心思，就是因为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问她一个女孩子，那么想包养她做什么？
　　她答把你放在家里，看着你。
　　之后便是她不确定的犹疑期，难以克制地被齐臻吸引，却又不敢放下一切。当时她跟自己说齐臻不过是小孩心念，觉得这玩具新鲜，没有得到过，才会这么迷恋。这不会是她渴求的，也没深邃到足够她加注所有筹码去赌。
　　然而现在，玩具城的小孩却美梦成真。
　　事实上，跟她想的又不太一样。齐臻得到了也并未厌倦过，对这段感情，她依旧珍惜得小心翼翼。
　　比如此刻，竟真的在那像个孩子一样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看。
　　觉得自己确实要被这人盯到红脸了，唐翘楚起身，把她推出卧室。
　　***
　　之后几日齐臻继续上课，唐翘楚则回宁城陪余宛兰。也跟叶俊杰见面，筹谋元旦的安排。
　　然后等到假期来临，跟余宛兰又是一通周密的假说，然后离开宁城，跟齐臻去一趟几日的小旅行。
　　之前让齐臻查最近哪里下雪。跟她叮嘱完才又突然想到，这问题的答案，有个人比搜索引擎更清楚。
　　唐翘楚拨通电话，找负责黎家北方产业的大姐，问她这时间在哪里能看到雪。
　　“来我们温泉酒店就有得看啊。”大姐回她。
　　“……”
　　不是没考虑过，但是跟齐臻一起出现在大姐手下的温泉酒店，总觉得不太方便。
　　然而大姐那边听起来也是欲言又止，良久才说：“你来，一是度假休息休息，二是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唐翘楚莫名紧张。“什么事？”
　　“……关于谢俊杰的。”大姐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想问问你。”
　　唐翘楚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但又还是不确定。
　　到这里，又想赌一次。她想若大姐是真的为她好，跟她谈谢俊杰喜欢男人，并且让她不要考虑跟他结婚……
　　那么她就告诉她自己和齐臻的事。
　　这么想着，唐翘楚企口：“那我元旦来找你。另外……方便的画，我想带个朋友一起来，可以吗？”
　　“欢迎。”大姐答。


第49章 温泉
　　宝诚在雪乡的森林温泉度假酒店建在林场，幅员辽阔，分四大园区，夏季可狩猎、垂钓，冬季可泡温泉、滑雪。雪乡12月便已经进入飞雪期，到齐臻跟着唐翘楚到达的时候，早有积雪。
　　齐臻是北京人，仍不惯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更不用说唐翘楚。好在大姐贴心，来前就说会为她们配几套厚外套，就是林间别墅都被熟客预定，只能安排她们住雪景房。
　　然而即便如此，齐臻仍觉得这里豪华奢侈。雪景壮阔，建筑宏伟，听说园区内还有一大片湖泊……身处其间实在梦幻。
　　也是这时，又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和唐翘楚之间家境的落差——
　　她要怎么去让唐翘楚为了跟她一起，放弃这一切呢？
　　“为什么又愁眉苦脸？不开心？”唐翘楚在身后问她。
　　“怎么会……”
　　“那怎么站在窗前发呆？”
　　“……雪景很美。”
　　雪景很美，这是真心话。而且这里碰巧藏在一片森林中，好像她做的那个梦。
　　可是梦里的情景和眼前的又不太一样。所以可能梦只是梦。
　　“我……以前梦见过这样的森林。”忍不住告诉唐翘楚。
　　“怎样的森林？”
　　“在一片雪里的。……你也在那森林里。”
　　齐臻不知道这番话自己酒醉跟唐翘楚说过，然唐翘楚也不告诉她自己已经听她说过这个梦。还是问她——
　　“哦？那梦里还有我吗？”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和她挽手并肩看着窗外纯白的世界，“你都梦到我什么？”
　　齐臻想起唐翘楚在梦里是属于别人的，心里就发苦，也就不愿细说：“没什么。……”
　　“不是有条狗？”唐翘楚却点破，“好像还是……叫彼得？”
　　齐臻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自己的梦被人偷窥了，还是她还在梦中未醒来。连忙挽起袖子来下狠手揪了把自己，疼得哇哇出声。
　　唐翘楚笑出来：“又发什么傻？”
　　“是有条叫彼得的狗！”齐臻惊讶，“还是牧羊犬，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笑着逗她，“所以你千万不要在梦里说我坏话，知道吗？”
　　齐臻反正是信了邪，听话地直点头。
　　***
　　窗外是零下的寒冬，酒店却很暖，仿佛是两个季节。
　　大姐说她翌日到，于是这晚吃了晚餐，休息到八点来钟，唐翘楚让齐臻换衣服。
　　换好衣衫出来，就见穿着泳衣披着浴袍的唐翘楚。
　　自己身上的两件套是唐翘楚帮她选的，很显身材，但不会很露。相比之下女人的泳衣就过分了，紧紧贴合包裹着她起伏的线条，还露出了胸前风光。
　　齐臻盯着她看，女人却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目光，在她眼前理好物品，然后说，走。
　　“你就这样出去？”有点生气。
　　心中藏着猫的美丽女人神情也像猫，抓挠得她的心痒，还故作无辜。唯有带笑的双眼掩饰不住狡黠——
　　“不行吗？”
　　齐臻皱着眉闷声拉过唐翘楚。一边听她在自己耳边轻笑，一边把她的浴衣认真地合起来，再严丝合缝地系好腰带。
　　从酒店去露天温泉，再经过长长的走廊。路上看见有其他穿着浴袍的客人迎面过来，有人的脚烫得赤红。齐臻想他们应该是从温泉中刚起出来。
　　也经过没有一人的咖啡厅，有个装扮美丽的红裙女人在唱一首很老的爵士歌曲。对着到了这个时间已经无人的空座完美地演唱。
　　随后又进入迷宫般的长廊。这长廊很长，走着走着，前后只剩她二人。低垂作古的灯饰，和长廊两边的有些浮世绘风格的浮雕。空气中有股令人安心的檀香味，还有唐翘楚的香水味。女人走在前面，头发绾起来，露出光滑美丽的脖颈。灯影幢幢，光与影在她的白衣和肌肤之上追逐变幻。
　　真奇怪。明明唐翘楚夏日里穿过背心或者薄裙，甚至更赤【】裸的模样，她都见过。但是此刻看到她露出浴衣的雪白脖颈，仍觉得那是一抹勾心的艳色，叫她仿佛刚对这人产生恋心，胸间小鹿乱撞，欲念垂涎。
　　在刻意降低了亮度的古灯下，齐臻上前拉住唐翘楚的手。
　　唐翘楚惊了惊，但随即便由她牵着。反正此刻无人，就算有人，也不认得她们。
　　刚因惬意而放松，就感觉身后人靠近，低头吻她吐露在空气中的雪白颈背。
　　“我说你……”
　　“我怎么？”
　　一边明知顾问，一边揽住女人的腰。这次吻侧颈……唐翘楚的这里有些敏感。
　　吻的时候，从这角度正好看得见敞开的衣襟和浴衣下的风光。忍不住便逗留了许久。吻到橘色的灯光下，美丽的女人红着脸推却她，连声音听上去都氤氲——
　　“乖一点。”
　　拖拉推搡着，终于走到走廊尽头。先经过室内温泉，然后出门，赤脚踏进冰天雪地。齐臻抬头，发现下起了雪。
　　见她停步，唐翘楚问她，“不冷吗？还不快走。”
　　开足暖气的长廊足够长，让身体微热发汗起了错觉，不觉得外面寒冷刺骨。不过站住了又确实有些冻，冰寒从裸足汹涌地上窜。
　　齐臻抱紧双臂跟上女人。
　　穿着拖鞋在雪湿的石子路上走了一段，到第一个室外温泉池。这里的水温适宜，方便过度，人也最多。
　　来来去去，终于找到人相对少的一侧。决定就是这里了，便和唐翘楚一起脱下浴袍来挂到一边。
　　然后，便又看见唐翘楚穿泳衣的样子。细雪飘落，女人美丽的肢体展露在腾升的白雾中，总有些不真实的美。
　　下水池。先放脚，再是小腿，最后慢慢沉入池中……越来越深。
　　几分钟后，昏灯下，齐臻看见唐翘楚红润起来的脸庞。随后又见她捧起水中的灯光，好像在把玩指尖的月亮。
　　美丽的女人在一片雾气腾腾的镜花水月中把光捏碎，雪白的手随后出水，再摊开手掌，接一粒翩然落下的雪。
　　齐臻呆呆地望着她，随后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想象。
　　那是夏夜。蝉鸣声中，她期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与网络上面目模糊的人遇见，比如某个如此的雪夜，与她在暗夜巷落的拐角的一盏灯下同时停步。
　　可是那时，她尚看不见她的容貌，只知道雪正在掠过灯光无声地落下。
　　然而此刻。那个原本只存在于虚拟世界中的游魂竟然有了分明的轮廓，美丽得超越她的想象。
　　“两位小姐，自己来的？”
　　兀自望着唐翘楚发呆，面前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油腻地问她们。
　　尚不知怎么答话，唐翘楚已起身拉她——
　　“走。”
　　之后换了林间偏僻一些的小池。这边温度高些，人也少些。然而她们一来，还是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对面似是一家人，所以男人们也不敢太放肆。
　　选在树林落下的一处下去。泡了一阵，便觉浑身越来越重，被水拖着，身体烫着。
　　唐翘楚上浮起半身，坐在水下的石阶上，靠住一旁覆雪的巨石。
　　背心冰冷着，池水却炽热，竟叫她一时间也分不清冰与火，冷与热。直到零下的夜风带着雪吹来，昏昏沉沉的脑袋才清楚了些。
　　唐翘楚若有所思。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跟这个人。
　　这么想着，看看齐臻，发现她整个人都快沉进水里去了。用脚碰碰她——
　　“喂。”
　　“嗯？”
　　“我还以为你泡晕过去了。”
　　“怎么会。”
　　齐臻一边笑，一边靠近她的大腿，握住她的脚跟，用拇指摩挲着踝骨。
　　这亲昵藏在水下，便也无人看见。
　　也就任她。
　　她却越肆意，手顺着上行，还侧头亲了亲她的大腿。
　　“你！”
　　伸手想拍她的脑袋，却被她笑着躲开。随后又是那样贪恋地看着她——
　　“下来。”
　　于是再次沉进池中。只觉她把脚伸过来抵她的腿，又在水下寻她的手。
　　“我……其实很怕梦会醒。”把头斜靠她肩头，女人轻声。
　　唐翘楚把齐臻的手握紧。“梦醒了会怎么样？”
　　“梦醒了，你会走。”
　　唐翘楚在发白的热气中狭起眼。
　　“你又知道不是你走？”
　　“我怎么可能走？”齐臻说，“我就在原地等你，哪也不去。”
　　等你。这个人说。梦里说过，醉时说过，现在清清醒醒，不梦也不醉，她仍是这么说。
　　她想她为什么就这么卑微，总觉得这东西她渴求不来，连追都不敢，只敢等着。
　　真是个想到就让人觉得寒心的家伙。
　　心中起了义愤，就见她起来，朝着树影深处走。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久前的预感。那是站在便利店外，看着她在玻璃墙那边。她心里觉得，那里她去不了。
　　……她当时的预感是对了。分裂又纠缠，还真是如此。
　　随即想起很多事。很多过去的场景，有些与她有关，有些无关。走过了快要变换交通灯的借口，回头却发现她在街那边，于是她停步，那是第一次为她，她连心动都还不确切；在玻璃墙、油画教室的白墙外偷望她，觉得有些河流无法跨越，她却还是心动了；在南国的水晶牢笼里等她的电话，在黄金围城的幻想第一次破碎时哭着想见她，再后来是再丰悦那家甜品店，上去找她，却找不到她，好像几日前穿着红裙的夜晚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齐臻，你怎么那么确定这段感情中，一定会等待的那个是你？
　　水是重的，雪却很轻。她的心沉在水中，雪却落在她的发间，脸颊，嘴唇。
　　这是一个困局，她和齐臻间有一把锁。困局很重，锁却很轻。她的爱是真的，但也随时可以逃走。
　　“学姐。”女人就在这时躲在树影中喊她，“过来。”
　　朝着她过去。又想如果这锁是轻的，为何她的心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朝着她奔去。
　　离开了康庄大道，走进了树影婆娑。
　　一边走，一边感觉到视线。小池对面那家人正看着她们，即使去到树影中，或许也会看见。
　　但是她都无所谓了。
　　他们不知道，她只看得见她。
　　“看着我。”走近了，眼中人表情认真地跟她说。
　　唐翘楚被逗笑。“我什么时候没看着你？”
　　齐臻听到这句也笑开，随后满意地握住她的手凑近。
　　于是，女人们在雪夜的树影中交换一个吻。


第50章 交心
　　黎家茵抵达后，酒店人人自危，都在忌惮着这位厉害的女总裁。
　　然而令大家意外的是，以前总裁虽然也偶来度假，但头几日总是要审理公事。这次却例外，因为担心自家小妹的假期不够，先陪她去滑雪。
　　黎家茵不是一个人来，跟她同行的还有一位男秘书，以及一个中年男人。因此房要了两间。
　　然而中年男人却不是和男秘书同住。
　　这男人唐翘楚认识，他是大学教授，姓周。周教授是高黎家茵一届的校友，当年读法律系，跟黎家茵从校园时代开始交往，后来却被黎佰豪强迫分手。
　　十几年后的今日，他做成了她的情人。
　　余宛兰口中所谓的“模范夫妇”，原来早就貌合神离：当年黎佰豪为了拓展商业版图，拆散了黎家茵和恋人，安排她嫁入了北方王家——即使王家的大少是顽劣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娶回黎家茵后王少安分了没多久，就在黎家茵孕期原形毕露，不仅出轨，还玩些搬不上台面来说的下流戏码。黎家茵听到风声派人去查，得知事实后失望震怒，但到后来反而看开：
　　原本，这桩婚姻之所以缔结就不是因为爱情。
　　女儿诞生后，黎家茵依然跟丈夫分居。王少求欢不得干脆搬了出去，养了能纵容他的野花，在外面花天酒地。
　　女儿1岁的时候，黎家茵跟当时刚好同样经历过婚姻之痛、选择离异的周教授重逢，旧情复燃。从那时至今，在她身边在困难时陪她共度、在征伐时给她支持的就从来不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而是周教授。
　　如今王家中落，反而沦为黎家附庸。但是出于许多考虑，黎家茵仍维持着虚假的婚姻，跟周教授仍然无名无分。
　　唐翘楚第一次见周教授是20岁生日之前那个暑假。大姐说提前给她庆生，带她出国玩，当时同行的就是周教授。
　　她不知道家里其他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介于大姐的强悍，众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拿出来议论。它可能是黎家公开的秘密，但也有可能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事实。
　　无论如何，唐翘楚一直都觉得这个秘密是大姐主动向她敞开的一扇门，允许她跟她更加亲近。
　　滑了一阵，黎家茵便问她要不要去休息。她想也没想就答应，跟着黎家茵一道回休息区——
　　毕竟，今日她们来此的主要目的并非滑雪。
　　贵宾室暖气十足。吩咐服务生离开后，黎家茵到茶台前坐下，亲自泡一壶茶。
　　等茶的片刻，唐翘楚看向窗外。雪场上还没玩够的周教授和齐臻在那边一教一学，兴头十足。
　　“某些法律系教授真是职业病犯。”黎家茵一边说一边递一盏茶给她。
　　“明明是齐臻追着人不放，我还担心会累着周教授。”
　　“担心什么？你没看他刚才教得多投入、要求多严格？当他的学生才头疼好不好。”
　　唐翘楚一笑。
　　寒暄过一阵，黎家茵说主题。
　　“你对谢俊杰这个人是几分喜欢？”
　　听到这问题，唐翘楚直言：“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黎家茵惊讶，“不喜欢你跟他走这么近？你们频频约会，还一起出了国，我以为你至少对他动了心？”
　　“不是的……不喜欢……”唐翘楚说，“只是不得不如此。”
　　“哪有什么不得不如此！”黎家茵愠怒，“不喜欢还往上贴，婚都没订就自降身价！我本以为你们是自由恋爱，然而你却根本不喜欢这个人？那你为了什么？玩玩？”
　　明白黎家茵误会了什么，唐翘楚连忙解释：“不是的，那些约会我都没去过，而且我跟谢俊杰目前也只是牵过手的关系。”
　　“没有去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只是假称在约会，其实根本没约过。”
　　黎家茵听到这更意外：“你的意思是你和谢俊杰联合起来说谎？”
　　“是。”
　　“为什么？为了余宛兰？”
　　唐翘楚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齐臻的事，便搪塞地答：“嗯……”
　　“你啊！”黎家茵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了不要跟着余宛兰卷进来，让你想清楚自己的路怎么走，我以为你整理清楚了，是自己喜欢谢俊杰才跟他交往，结果你居然还是为你母亲！你知不知道你为了成全她，招惹上了个什么男人？”
　　对此唐翘楚心知肚明，但还是佯装不知，只是沉默。然后就听黎家茵继续：“你嫁给谢俊杰是不可能幸福的，因为他跟你公开恋情期间一直有别的恋人！而且他那个恋人……是男的！”
　　听到这里，唐翘楚知道黎家茵是真心为她好，决定诚实：“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黎家茵吃惊，“你怎么会知道？”
　　“偶然撞到的……”唐翘楚说，“本来我也奇怪，因为他实在太君子……好几个月我们才牵上手。”
　　“所以你明知这件事还跟他继续？”黎家茵问，“那以后呢？你难道真的打算跟这个永远不可能爱你的男人结婚？为他生孩子？”
　　“我不想，”唐翘楚神色黯淡：“但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黎家茵放下茶。“你现在说你不想……那时在叶城你们见面，我还专程飞回来。当晚我就跟你说过，相处要克制，这样若你不喜欢，我随时有办法帮你推脱。你明明不喜欢，接受了也就算了，还跟他一起什么假装约会，走得那么近，难怪谢家人都来跟我说认定你！”
　　那时不拒绝确实是她的错。因为还存着幻想和侥幸，也无法违抗余宛兰，又想以此忘记齐臻……
　　不想行错路，却行进了最错那一条。
　　至于后来假扮亲近，则完全是贪图和齐臻的眼前快乐，却令自己在囹圄中越陷越深……
　　“我也是，我之前找人查他，看他从不出入夜店，我便没有更多过问……都是陆夫人把话说得板上钉钉了，才又让人细细跟了他一道。不跟不知道，一跟才发现他恋人不止一个，还都是男的……我本来还在想，如果这次仍然没什么问题，是不是今年该喝你的喜酒了……”
　　听黎家茵说到这里，唐翘楚知道这个人果然一如往常真心为她。愿赌服输，她也该把她的秘密全盘托出了——
　　“大姐，我知道我走了臭棋……但是我之所以会配合谢俊杰说谎做表面恩爱，是因为不仅是他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
　　“什么意思？”
　　“我有真正喜欢的人。每次所谓的跟谢俊杰约会，其实都是为了跟这个人在一起做的掩护。”
　　听到这里，黎家茵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怒气也消了大半。
　　“那现在呢，你和那个你喜欢的人还在一起吗？他知道你和谢俊杰的事？”
　　“在一起……”唐翘楚说，“她也知道我和谢俊杰的事。真的……很委屈她。”
　　许是想起自己当年为成婚跟恋人分手时撕心裂肺，黎家茵深深叹一口气。
　　“是谁？”良久才问。
　　唐翘楚看向窗外，还在笑着跟周教授学滑雪那人。
　　发现她在看谁，黎家茵愣了愣，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再一次问：“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齐臻。”
　　听到这名字，黎家茵彻底慌了神，但随即又让自己镇定。“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但你以前交的都是男朋友？”黎家茵还是难以置信，“你确定自己不是贪图一时新鲜，就这么把那个孩子卷了进来？你知道谈这种恋情……你们两个人会多难？”
　　“我认真的，”在大家长面前，唐翘楚露出欲哭的神情，“大姐，我爱她。”
　　“爱？”黎家茵头疼，“爱只是一时激情，你还小，根本不知道它对于一段关系来说，只是开始！爱很快会消失，你现在被这感情冲昏了头脑，但是你想过没有，未来跟齐臻要怎么走下去？”
　　“爱不在了，我还愿意跟她做亲人、做朋友……我很确定我对她不是一时新鲜，也不是一时激情！但是……”唐翘楚说着拧眉，“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我是想嫁给一个对的人的……想和他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然后有个孩子……她完全、完全不在我计算之内……所以我接受谢俊杰，选择容易的路，也决定了不把她卷进来，决定了放她走……可是大姐，她不在我身边，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当我知道我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又奔向了她。……”
　　唐翘楚一边说，一边不争气地掉下泪来。
　　这是只有在黎家茵面前才会展现的、孩子寻求依赖的一面。
　　而到此，黎家茵也完全听明白了。心震动着，她抽出纸巾递过来，语气也变得温柔：“你这样待她，那她呢？她怎么待你？”
　　唐翘楚用纸巾擦擦眼泪。“她比我还傻。”
　　黎家茵听到这，依然不放心，直接问：“你确定？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奔着‘宝诚’两个字来？不是为了你的钱？”
　　“因为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唐翘楚答，“我不想把她卷进那些复杂的事情里，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她我和宝诚的关系。”
　　黎家茵听到这，终于长叹一声。
　　她说唐翘楚还小，但自己何尝不是在这样的年纪遇到了最爱的人。
　　分开又如何？兜兜转转，最终陪在身旁的那个还是他。
　　感慨着，黎家茵抚抚小妹的背。
　　“你还敢说别人比你傻。你那么聪明，为什么总是忽略最重要的事？谁说稳定的家庭和孩子一定要有男人才能给？现在同性恋可登记结婚的国家那么多，只要你们愿意对彼此承担责任、永远忠诚，不就叫稳定吗？至于孩子，你们可以生，也可以领养……只要你确定齐臻是那个对的人。”
　　唐翘楚一怔。
　　是啊，齐臻说会一直等她。她也愿意陪着她在跋涉的路上永远走下去。还有什么比这更稳定的承诺？
　　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她想找的那个人，明明一直都在身边。
　　这么一想，便完全释然，也更加坚定。
　　赌这一次果然是对的。跟大姐坦白完一切之后她的心舒服多了。因为大姐总是能让她察觉到自己究竟是被什么束缚了手足。
　　刚这么想着，贵宾室的门被推开。周教授带着齐臻进来，两个人都一脸笑容。
　　然而一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齐臻的神色马上变了。失了魂般过来到她面前，全然忽略还有两位大人在，直接伸手帮她擦眼泪。
　　黎家茵看到这一幕，眉头反倒松了，甚至有些好笑。
　　“周先生，”开声叫一旁同时傻住的人，“带这位小朋友下去喝杯咖啡，我和她宝贵的学姐还有点事要谈。”
　　齐臻这才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场面，收敛起动作。但仍不走，还在担心地看着唐翘楚。直到女人含着泪开口说“去啊”，她才满脸不安地跟着周教授离开。
　　等人走了，黎家茵笑出来。“你看你，把你那小女朋友吓的。还以为我这个家长训人。”
　　唐翘楚努力克制泪意：“你该训我的。我就是笨。”
　　黎家茵摇摇头，神情疼惜。“你下定决心来跟我说这些……一定很不容易。”
　　唐翘楚汲汲涕泪。“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黎家茵玩着紫砂壶，出着神想着什么，最终开口：“你还记得我的梦是什么吧。”
　　改造宝诚，或者瓦解它——那个时候，在南国大宅的书房，黎家茵这么对她说。
　　唐翘楚点点头。
　　“你之所以选择谢俊杰，无非是为了余宛兰还有你今后的事业。”黎家茵说，“事业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保证，谢俊杰能给你的人脉，我日后都能给你。但是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跟着你母亲走。”
　　“你20岁生日那年，我抱着一试的心情让你认识了周暮川，那之后你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一字，所以我信了你，也开始等你……而现在，你终于给我看了你的底牌。我是不是可以把它视为一个信号？”
　　黎家茵说到这，认真地看向唐翘楚——
　　“阿楚，你愿意彻彻底底站到我这边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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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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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达娜厄
　　黎家茵用了一个词——“彻彻底底”。生意场上的对手什么时候兵戎相见都不是怪事。
　　如果哪一日，黎家茵为了“赢”要伤害余宛兰，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仍然“彻彻底底”地站在她这边？
　　“……她始终是我妈妈。”
　　“我也不是今天就要你答案。但是，我希望你能至少考虑一下，为我，更是为你自己。”
　　这么说完，黎家茵摸出一支烟来为自己点上。一边抽烟，一边绕过这题，又跟她谈起黎佰豪。
　　“其实我不把他当父亲，他也不把我当女儿。”女人说。
　　“怎么会？”唐翘楚说，“我以为黎家那么多女儿中，他最喜欢那个是你。”
　　黎家茵冷笑一声，然后摇头。
　　“你不知道，他不仅让我失去了女儿，还让我失去了母亲。”
　　唐翘楚一怔。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她大概能猜到。但她还是想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
　　然而，黎家茵接下来的讲述却让她不寒而栗。
　　“我母亲是富家千金出生……我外公的产业虽然不如今天的宝诚，但在当年，足够支持我父发迹。当年，我母亲是看上了他这个穷小子，不仅陪着他白手起家，还在最辛苦的时候陪他走过最艰难的路。”
　　“后来，我父亲终于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到那个时候，我母亲等到的却不是幸福，而是背叛——他竟然背着她找了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我母亲自小在蜜罐里养大，知书达理，人理想化，又脆弱。因为父亲出轨，她竟为他从五楼跳下去。然而她命大，没有死，却成了植物人。之后又熬了两年，不清不楚离的世。那两年，父亲从没去医院看过她。她人还没走，二太已经大着肚子进了黎家。”
　　“我那时年纪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被养得跟我母亲一样天真：我以为她跳楼是为了父亲；以为父亲不来医院是真的因为他生意太忙，因为他独自在外为了我们的家打拼；以为家里住的那个大肚子的阿姨真的是他朋友的遗孀……直到我变成大人，变成一个因为他的无情而痛失女儿的母亲，我才开始重新认识他这个人，而后二太也蹊跷地离世，我才让人开始调查，然后发现这两宗案子黎佰豪都不够完全清白……只是他有权有势，阻止了调查。”
　　唐翘楚第一次听说这些，听得难以置信，又不寒而栗。随即她想起了余宛兰，紧张地咬起手指甲。
　　心震不已，却听黎家茵幽幽地继续：
　　“他对自己的至亲至爱尚且如此，更何况你。否则，他也不会把你当工具，任陆先生那样轻薄。”
　　唐翘楚惊讶地看向黎家茵：“你怎么会……”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
　　“对。因为当时，我明明跟妈妈说过不要告诉你……”
　　“但余宛兰还是告诉我了呀。那时急匆匆来找我，让我想想办法……我当时冲她发了火，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她。我绝对不会允许谁对我的女儿做那样的事，更不会跟那样的人成为我的生意伙伴！”
　　黎家茵说完，吸一口烟。
　　“也就是那时候，我开始觉得你母亲比我想象中还可怕。我忍不住猜，她会不会和黎佰豪是同一类人？如果是，你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待你？……”黎家茵苦笑，“结果想到最后，我还是终于忍不住，像今天这样对你问出了完全不恰当的问题……”
　　……
　　这日下午，原本跟齐臻说好由周教授带着开车逛逛园区拍照采风，但是跟黎家茵的一番交心过后，需要消化的太多，唐翘楚还完全没有情绪出门，只想一个人待一阵。于是让齐臻独自跟周教授去，她留在客房。
　　经过今日，她觉得她跟黎家茵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以前她虽然向来待她很好，但始终有所保留。就算分享秘密，她都从来是点到为止；
　　不像今天，因为唐翘楚主动向她展示了自己的软肋，她竟把她藏了这么多年的伤疤掀给她看。
　　唐翘楚又想起余宛兰，想起弟弟文仔，想起黎家茵很久前说文仔要在黎家当儿子，“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该怎么逃离这些风波，她心中没有主张，只怕提醒余宛兰她根本听不进，更怕她如今站在黎佰豪那边，会把这番话通到黎佰豪那去，对大姐不利。
　　问题是，大姐现在也无法盖棺定论说黎佰豪就是幕后主导，她只是说“不够清白”，但也没有足够的证据。万一是她因为孩子的事心结未解，对黎佰豪误判了呢？
　　……
　　这死局怎么想都是无解。
　　独自在房间里想得疲倦了，便闷头睡了一觉。醒来夜幕已经落下，又等了一阵，齐臻才一身霜雪地回来。
　　脱下雪湿的外套，齐臻兴奋地过来跟她分享她拍下的照片。
　　“满意了？”
　　齐臻点头。
　　唐翘楚却担心她会不会冻出病，把暖气又多开了几度，顺便叫晚餐来房间吃，还让人煮了红糖姜茶。等结束晚餐休息一阵，已经是晚上九点。
　　黎家茵给她们订的房间床是两张，但是自第一晚起，她们便把枕头搬到一起。幸好床很阔，两个人也不觉得挤，睡得很舒服。
　　这晚也一起睡。等唐翘楚洗完澡出来，在雪地里奔走了一天的齐臻已经十分困倦。可是为了等她，她仍在硬撑。看她上床，才迷迷糊糊地过来拥住她。
　　唐翘楚把灯都关灭，一边回应地抚着齐臻的发哄她，一边打开电视。
　　调到最小的电视声就像引人入梦的背景音。在琐碎的声息中，齐臻很快睡着。
　　唐翘楚却还完全没有睡意，打算找部电影看。找来找去，决定干脆再看一遍《秋天的童话》。
　　故事的开篇，十三妹坐在夜航机上。她是为了自己心仪的男生Vincent奔赴美国，心心念念都是他，就连准备行李时都跟母亲说，一定要把Vincent那双棒球手套带上。
　　飞机到达后，船头尺来机场接她。第一次见面他就迟到，印象分本来就大减，他还邋邋遢遢、不修边幅，无视机场的规定乱闯，被人逮住就讲日语装日本人……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十三妹觉得实在丢人，人到她面前，她却嫌丢脸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
　　爱慕虚荣的年轻女人，做着能嫁给梦中情人的白日梦，唐翘楚想。就像曾经的自己。
　　自小就被余宛兰教，要嫁个好男人。余宛兰对她在学校的成绩从不上心，但会要求她去认真学一些别人不会学的东西。比如花艺，茶道，钢琴，下厨……但又不让她洗碗。
　　“非要洗，也一定要带橡胶手套，你的手要一定要白白嫩嫩地去戴婚戒。”余宛兰说。
　　再比如，油画。
　　和她的初心不同，余宛兰之前之所以让她学，只是因为画画这门技巧能让她锦上添花。
　　在恋爱方面，余宛兰也管得不严。自小就说你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能跟男人发生关系。她还会和她谈些男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让她长成男人一看就没办法移开目光的女人。
　　原本她一直按余宛兰的想法生长，直至遇到齐臻。
　　因为齐臻，她对余宛兰感觉十分抱歉。
　　唐翘楚又想起黎家茵白天跟她的谈话。她问她，愿不愿意站到她那边去。
　　她愿意，但却不能。因为她还被深深羁绊在女人街的黑夜。那令人恐惧的黑夜里，是余宛兰庇护她，牢牢握紧她的手。
　　……
　　发一阵呆，又看一阵剧情。如此慢慢过了一个钟。看到十三妹为了给船头尺道歉，煮了一桌晚餐。
　　等船头尺下来，两个人在逼仄破旧的小楼里坐下，心结解开，脸上都有了笑容——
　　十三妹没有发现，那个在开头时被她视为珍宝、连出趟国都不忘带上的棒球手套，此时竟然被她大喇喇地戴在手上端菜。
　　这个笨女人，心已经倾向了那个她无比嫌弃的某某，她自己却还不知道。
　　所以细水长流是最可怕的。在不知不觉的日常中，男人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如果某日，餐桌对岸坐的那个不再是他，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消化？
　　心因为这问题变得伤感，身旁人就醒来。明显是睡迷了神——
　　“几点了？”问她。
　　唐翘楚看看手机。
　　“快12点了。”
　　“还没到12点？”齐臻揉揉眼睛，“我还以为快早上了……感觉睡了很久，还做了很长的梦。”
　　“又梦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没。”
　　一边说，一边过来枕到她大腿上，同她一起看还亮着的电视。
　　“秋天的童话？”
　　“嗯。”
　　“钟楚红那时可真美。身材也很好。”
　　唐翘楚用拳头轻轻敲齐臻的脑袋：“别人穿着那么笼统的秋装，你也能看见身材？”
　　“我是说整个人的比例……”
　　“就不能关注下其他的重点？”
　　“比如说？”
　　“比如光和色彩啊……你看房间破旧的质感，秋天的落叶，还有飞鸟……”
　　一边说，一边理齐臻的发。随后想起这对话曾跟谁有过。
　　“啊。”
　　“怎么了？”
　　“……没什么。”
　　想到独角兽，便忍不住问眼前人：
　　“你那么喜欢看电影，平时会上网跟人讨论吗？”
　　“会啊。”
　　“在哪个网站讨论？”
　　也不是这问题有多难，齐臻竟停顿了很久。最后答了一个可以给电影评分的网站。
　　“哦……”莫名有些失望，“我一般用那个找电影看，讨论则是在……”
　　“在边境的电影版，是不是？”
　　听到边境这个久违的名字，唐翘楚愣了愣。但是随即她又想到，是了。
　　那时遇小人，被何妮娜发黑贴，当着全美院揭露了她线上的隐私，搞得臭名昭著。也难怪齐臻知道。
　　“我只觉得有些可惜。”却听齐臻说。
　　唐翘楚奇怪：“可惜什么？”
　　“就是那之后……你都不回影版了。”
　　唐翘楚觉得这话听上去很体己，就好像她也用影版，并且是她在那里的某个老友。
　　“我是说……原本你在影版很开心的。跟人聊喜欢的电影，还盖了很高的楼，不是吗。”又听齐臻继续。
　　“是呀……”被她的话惹得有感而发，“那是我高一发的贴子了……写了……我不记得多少页，总之很壮观……也有很多朋友回复。”
　　“朋友？”
　　“确切地说是网友……那时我在影版真的认识了很多网友，虽然一个也没见过，但是曾经我们十分亲近，每天都会发贴问候那种……可是后来他们不是消失了，就是来的少了，或者……”
　　想到独角兽，便不再说话。
　　“或者怎么样？”齐臻却追问她。
　　“或者还留在那里，但是却很可惜。”
　　“为什么可惜？”
　　“因为明明是很有趣的人，我却没能等到他。”
　　这话说完，又觉得用语过于暧昧。她和独角兽的关系并不至于此，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说错。
　　唐翘楚到齐臻大概会吃醋，却故意不做说明，因为很想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她的小朋友泄气了。
　　“那是不是你等到他，就不会选我？”泄气的人问她。
　　唐翘楚忍笑。“你猜呢？”
　　“我猜是的。”齐臻黑脸，“毕竟他那么有趣。而我这么无趣。”
　　“对啊，你就是无趣。”
　　口中故意这么说，心里却早耐不住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忍不住捏她脸蛋。
　　“你啊，尽聊些我不想聊的事。”
　　“那你想聊什么。”不知道她心想的人还在生莫须有的气。
　　唐翘楚想了想，狭起眼——
　　“聊你楼上的姐姐？聊她是怎么喝醉了咬你脖子的。”
　　“那个我不想聊。”齐臻说着，躲到被子一角后面。
　　“为什么不想？必须聊！”拉下被子威胁她，“不然今晚把你锁阳台上。”
　　齐臻皱起眉，只得低声：“就是她醉了……我送她回酒店啊……”
　　“还去酒店？！”
　　这些轮到她生闷气。
　　“还有呢？”勒令她必须继续交代。
　　“没有了，送了她我就回学校了，反正就算在那里，我也满脑子都在想你。”
　　“想我？”竟被她得到意外的爆料，“怎么可能，那时我们才见过几次？”
　　“……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想了，觉得如果在那里的是你该多好。”
　　这话中疑点可就多了。
　　“所以你跟那个姐姐都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她怀中的人逃避，并且马上表明忠诚，“因为她又不是你。你像克里姆特的画，她不像。”
　　“我像克里姆特的画？”唐翘楚来了兴趣，“哪一副？”
　　“达娜厄。”
　　这答案让唐翘楚有些窃喜，但又再次用指节扣齐臻的脑袋。
　　“你这个家伙……那时才刚认识我，满脑子都想些什么……”
　　“什么意思？”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达娜厄的故事。”
　　齐臻一脸无辜。“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故事？”
　　“骗人。这么绕口的名字你记得，却不知道她的故事？”
　　“我就是记了很久才记下这个名字的。”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跟那副画像？”
　　齐臻又闷声。
　　“快说！”
　　“很诱人……”再次躲到被子一角背后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地说。
　　“什么？”
　　“你和那副画感觉很像……都很诱人，但又很圣洁。”
　　达娜厄的儿子将会杀死你——
　　因为这个神谕，不想被杀死的国王将自己心爱的女儿达娜厄关进了铜塔。铜塔戒备森严，被少女之美所吸引而来的求爱者都无法进入，这样自然不会有人跟她结合，生下孩子。
　　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哪知道被达娜厄吸引来的不单有人，还有神——
　　众神之神宙斯路过铜塔，也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美丽的少女。他化为金雨从铜塔的通风口进入，降临在达娜厄身上，让她以处子之身怀上了孩子。
　　……
　　无法摆脱宿命地陷入爱情，未尝禁果，却知晓了禁果的甜美……这就是达娜厄的故事。
　　虽然齐臻没听过这故事，但她看懂了克里姆特的画——
　　诱人却圣洁，确实是个准确的形容。
　　“你知道吗，克里姆特画的，是……”一边说，一边附到齐臻耳旁讲完故事。
　　齐臻听完这画背后的解释，脸在黑暗中红了。
　　“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从那天开始，变得很想吻你。”
　　屏幕上的电影演到尾声，很快就要响起初遇那晚她哼的那一曲。
　　唐翘楚却在这时关掉它。
　　“不看了吗？”还在害羞的齐臻问她。
　　“不看了。”
　　“那做什么？”
　　“……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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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替罪羊 


第52章 玉坠
　　2017年的夏天，仿佛昨日才入学的齐臻发现自己成了准毕业生。跟唐翘楚交往不知不觉已过了两年，她仍一个人住华庭。
　　记得刚搬来那阵时，常觉得这房间太大，也想过唐翘楚曾一个人住在这会不会觉得孤单。
　　现在，她在这里，一个人。
　　唐翘楚的学业到9月结束，但她选择毕业后继续留英实习，归期未定，这个暑假都说不回来。
　　刚被告知这决定时，齐臻不开心。但唐翘楚又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详细告诉了她，全都与她有关。
　　所以虽然不开心，但还是决定一如既往地支持她。虽然她时常因为想念唐翘楚而觉得孤单。每当这种时刻来临，齐臻便会躲到画中。幸而只要提起笔，她便能进入完全忘我的状态，感情生活中的郁卒连同此间世界的其他所有烦恼都被抛却，再不能伤害她。
　　在画的仍是江水。是将她之前的那副重绘在另一张更大的画布上。
　　高三画和画具都被母亲扔掉的那个冬天，感觉尤其心灰意冷，事后虽然咬牙挺过了艺考，但却在考试结束后停笔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后来高弛借给了她的画具，才勉强进入美院，被气氛感染，心情才平复，终于放下心结重新画画。
　　尽管如此，重绘那些丢失的画，齐臻从来没想过。在她看来重绘是件艰难的事，因为美是无法复现的。“孕育最丰富的一刻”稍纵即逝，重塑的作品只会是相似，永远不可能完全一样。
　　如果不能一致，那么只能要超越。
　　所以，重绘是难的。
　　但是眼下，她在重绘一幅画，因为两个月前，余宛兰联系她。
　　余宛兰说客人很喜欢那副江水——
　　“可是他觉得尺寸不够大。你能照着改一副大的吗？我把尺寸发给你。”女人当时这么说，好像事情就像机器产出不同型号的印刷品那样简单，“相应的，酬劳也会多一点。”
　　齐臻在意的不是酬劳，但她还是答应下来，因为对方是唐翘楚的母亲。
　　是重绘，但她果然无法做到和上一幅完全一致。整体色调不再只是一味的沉郁，而是从凝重过度到灿烂，又再凝重，最后黯淡。
　　相比之前的画作，这一副变化更富有层次。她在里面倾诉的不仅只有和痛苦对峙时的心境，除了失去和迷惘，还有缓和与放下，到最后寻回光……
　　这是她在变动的心绪，也是她的人生故事。在江水中的女人是唐翘楚，也是她自己，甚至是她想象中的年轻一些的姥姥……
　　她们都有自己的人生之河要穿越。
　　她想，如果这幅画要取名字，大概会是叫《渡》。
　　画到收尾那几天心绪浮躁，特别无法稳定下来。于是把跟唐翘楚共听的那几首歌拿出来循环，还在中途画不下去的时候在试色本上乱涂这几首歌的名字——
　　TrueRomance,梦中人，以及让一切拉开序幕的那首《别了秋天》。
　　到八月的尽头，画终于完成。好像把灵魂在水中浸泡过，再打捞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拧干——
　　备受折磨地输出色彩，终于落成眼前这一副。
　　用手机把成品拍给余宛兰看，有些色差，但余宛兰在看到整体的时候还是表现得相当满意，夸赞了她一番后突然又追问她，角落的白纸上写的是什么？
　　被这么提及，齐臻才发现她把一旁工作台上的试色本也拍了下来。
　　是歌名，和唐翘楚一起听的歌……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于是她答，灵感。
　　这天晚上齐臻睡得很早，然而第二天虽然闹钟闹了好几次，她仍然到中午才醒。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画室看昨天完成的画，像刚分娩结束的母亲，虽然疲惫，却因为新生儿的到来感到无比欣慰，无比倾心。
　　再打开手机，看到余宛兰昨天已在晚些时候回复她——
　　“太好了，客人非常满意！”
　　事情自此告一段落，齐臻相当满足。不仅完成了一副喜欢的作品，还得到了某人的认可，并且他愿意为之付钱。
　　开心又兴奋地休息了几日后，又开始新工作——
　　唐翘楚的生日就快到了，她早在想该送什么给她。
　　之前送的那些总觉得孩子气，虽然唐翘楚都说喜欢，但她总觉得不够贵重，不够与她相衬。
　　现在，有余宛兰之前付给她作为学费的酬劳，加上原本的钱，倒也足够买一个拿得出手的礼物。
　　但是唐翘楚不止一次跟她说过，这些东西对她来讲实在没什么新意，让她不要在上面花心思。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送她一幅画。
　　既然是要做礼物，那就一定要足够用心。至少要是一副大尺寸，还要足够美。
　　年初从雪乡回来后，她就一直在构思画一幅画。拿出采风拍下的那些照片看了又看，有了大概的想法——
　　她想画一片雪白的世界。
　　想的很清楚，但是到画的时候试了一稿又一稿，构图一直不太满意。直到余宛兰联络她改江水那时候，才终于得到一副称心的场景。然而余宛兰那边要得紧急，她便放下手头的工作，先重绘江水。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全身心投入，画这一副礼物。
　　开始新工作后一周，余宛兰从宁城回来。先来江边找她，让人运走走了画，然后还是老习惯，请她出去吃餐晚饭。
　　这次去的是市中区的一家酒店。下车后上楼，余宛兰跟她介绍说这家酒店可是最近才建好的超五星。
　　齐臻不太懂这些，只是束手束脚地在女人身后跟着，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种感觉以前跟唐翘楚出去时也曾有过，当她进入那些连厕所都金碧辉煌的商场，或者是不知道洗面盆的水塞该如何打开的酒店，或者是电视塔上原来存在的云上餐厅……
　　跟唐翘楚交往前，她在网上批量买19元的短袖衫，住跟人拼房间的青年旅社，别国的食物只吃过炸鸡和牛排，牛排还统共就三次——
　　除了方琳来叶城请她吃的那次，其他两回都是高弛请客，就连怎么用刀叉也是他教她。
　　唐翘楚经常说她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太低。她觉得自己确实这样。也是因为家境有限，也是因为意不在此。
　　她们对此分歧不小，甚至常常为这件事吵架。结果通常是她妥协，并在妥协后再一次束手束脚地跟着唐翘楚，进入那些她觉得自己不该属于的场所。
　　“怎么样，喜不喜欢这里？”丝毫不知道她此刻心想的余宛兰点完菜，这么问她。
　　“……喜欢。”明显的口是心非。
　　“喜欢的话，以后阿姨再带你去其他更好玩的地方。”
　　余宛兰看上去心情很好，她却觉得很有负担。
　　刚不知该答什么，余宛兰又突然提起另一个同样令她手足无措的话题——
　　“你那个唐学姐在英国跟你联络吗？你们平时都聊什么？”
　　齐臻挣扎了片刻，还是放弃撒谎：“有联络……平时就随便聊聊。”
　　“她跟你聊恋爱的事吗？”余宛兰一脸关切。
　　“……聊。”
　　“那她有没跟你说她和男朋友最近是怎么回事？”余宛兰连忙问，“他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吵架？从年初开始，两个人都冷淡了好多，问谁都只知道说最近忙、最近忙……”
　　“那我清楚。”
　　“你不是说她跟你聊恋爱的事？”
　　“……她是聊了，可我不太懂。”
　　真是漏洞百出。
　　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来上菜的服务生拯救了她。
　　“先吃东西。”被打岔的余宛兰招呼她。
　　席间余宛兰继续跟她聊唐翘楚，说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小孩在想什么，和男朋友交往已经这么稳定，却还不结婚。
　　“总是拖拖拉拉，拖到现在，这下好了吧？两个人都没当初的新鲜感了！你说是不是？”
　　齐臻又一次答得支支吾吾，余宛兰还以为她是害羞。
　　“好啦不说你学姐了，说说你，”笑着逗她，“你有男朋友吗？”
　　她摇头。但否定完又想，女朋友其实她是有的。
　　“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阿姨有合适的人，帮你相一相。”
　　“……随便吧……”
　　“随便可就难找了！总要说出点性格特征吧。”
　　“性格……”齐臻想唐翘楚，“温柔就好。”
　　“这有什么难，本来你就温柔，一定能找到同类，”余宛兰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盛汤，“你唐学姐要是也像你这么乖，我就不用每天为她操心了。”
　　“学姐也很温柔啊。”
　　“她温柔？”余宛兰失笑，“你是不见过她的真面目！”
　　我当然见过，齐臻想，却也不敢出声，只得往自己嘴巴里塞菜。
　　这顿饭吃到尾声，余宛兰拿过提包，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看看。”跟齐臻说。
　　盒子里装的是一枚玉石吊坠，雕的是一只逗弄蝴蝶的手，隐纹处有位长须老者。停在老者指尖的蝴蝶是红色，其他部分都是白色，白得如雪如月。
　　余宛兰说这是上好羊脂玉，又说和田产的石材近年几近枯竭，这籽料是十年前收的纯正货，雕刻也是请的宁城名家。
　　“收你画的客人特意拿出来送你的，你若不喜欢，我就还给他，换成现金给你。但是阿姨建议你选这个。玉可是好东西，越放越值钱。”女人说。
　　齐臻却只是想，这是很适合唐翘楚的颜色。
　　“为什么是一支手和蝴蝶？”看得出神，问余宛兰。
　　“什么？”余宛兰显然有些不懂她问题的重点。
　　“这个吊坠。蝴蝶在这人的指尖飞舞，是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啊！”余宛兰终于听明白，“这雕的是庄周梦蝶啊！”
　　庄周梦蝶。
　　真好。
　　碰巧，她也是她的梦里人。
　　“喜欢吗？”余宛兰又问。
　　“喜欢。”
　　这次回答是出自真心。因为她觉得，终于能送她一份体配得上她的生日礼物。
　　“喜欢的话，下次再送你其他的。”余宛兰笑。
　　***
　　几日后，余宛兰联络她，说今天画已经运到客人家，客人很满意，特别要转告她，说希望她以后能继续画出更好的作品。
　　到这时，已经进入九月。
　　新学期开始，齐臻回到学校。
　　开始上课，便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可是，到了周末。回来这空荡荡的大房间，又忍不住思念。
　　这个周五回来得早，晚上洗完澡从冰箱找菠萝啤出来一个人喝。想到接下来依然只能等待，等圣诞，等冬天……齐臻便落寞地叹一声。
　　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一年的7月早就过去。她却连环法都没看。
　　到客厅打开电视找录播，在沙发上一边看节目，一边喝闷酒。然而她竟然一点都看不进比赛，只是越喝越伤心，到后来竟嚎啕大哭，哭到累了才昏昏沉沉入睡。
　　等到白昼来临，唐翘楚问她你怎么在这里睡的时候，齐臻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然而，并不是梦。
　　“看通宵？还喝酒？眼睛怎么这么红，你这家伙，趁着我不在家就……”
　　话未说尽，就被齐臻起来将她拥住。
　　“你怎么会回来？你怎么会回来？……”
　　“干嘛，不欢迎？”
　　“欢迎，完全欢迎。”
　　就在齐臻觉得自己又要哭出来的时候，听见女人在她耳旁轻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回拥住她，紧紧地。


第53章 婚宴
　　实习提前找到，大论文也写定。离正式毕业还有半个月，除去飞行能在叶城呆十来天，唐翘楚决定回来。
　　周末安排了买日用品。都是回英国必备的东西，回来前列好了清单，挨着选完，免得浪费之后的时日。
　　齐臻陪她一起。两个人在商场有说有笑，一路挽手。只要无人瞩目，便会偷偷亲昵。回来在地下停车场，更是旁若无人地拥吻……
　　小别胜新婚，她的心态松动，懒得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完全沉浸在恋爱里。
　　之后的一周，在家休息。
　　因为齐臻要上学，也不能去哪里旅行。齐臻本来说要跟老师请一周的假，她不许。妥协之后齐臻求她至少同意她这周每天回家住，又保证了自己一定会早起不错过早上的课，唐翘楚这才应允。也因此有了新的每日任务：开车接送齐臻。除了早上送她出门，每天还会在学校附近那个停车场等齐臻下课。
　　等待的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惬意。甚至稍微想象了一下未来，她们也会像这样生活。
　　如此到了周六。难得的周末，学校那边却有些手续问题，需要唐翘楚上午出门去办。至于中午，她又早早安排了去参加阿Ken的婚宴。
　　收到电子请柬时她人在英国。当时阿Ken还说到时你一定要来，你可是我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女神。她心中生出些恻隐，再看看日期，算出那时她应该正好在国内，便答应下来。
　　之后就问了齐臻，便知道她也收到了请柬。因为之前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没说她自己会回国，到时可以一起去参加婚宴这回事，想着等飞回叶城再同齐臻商定。
　　哪知昨晚跟齐臻说出这回事，齐臻却说什么都不愿去参加，还跟她闹别扭。惹得两个人各自生了一场气，今早出门前还在口角。
　　也是赌气，便决定一个人去。等把事情办好，算着午餐时间，唐翘楚开车去阿Ken婚宴的会场。
　　会场在江畔，设置在户外。到了一看，发现有不少美院的人。
　　如果真的和齐臻来，她们恐怕也会为了避嫌，连坐到一起都不行。
　　这么一想，又觉得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原本想把礼金送达，跟阿Ken打声招呼就走，却意外看见高驰和任晓晴。两个人已经落座，冲她直招手。她便过去。
　　高驰和任晓晴是少数知道她和齐臻交往内情的人。毕业时，她还请他们两个和齐臻一起吃过饭。可是自她出国后，就没再见过他们。
　　任晓晴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今天穿一条长裙，眼镜也不知何时换成了隐形的。高驰更是一身西装，一问才知原来阿Ken托他当了伴郎，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偷偷过来休息片刻。
　　寒暄一阵后，任晓晴小声问她齐臻呢，她答在家，说不想来。任晓晴笑说学姐你也太宠她。高驰附和说对啊，换做我，拖也要把那家伙拖来，不然她真的可以一年365天都不下楼。
　　“我可请不动她，临走还冲我发脾气。”
　　“发脾气？”任晓晴惊讶，“你说齐臻？”
　　“是啊。”
　　“哇……我跟她同寝室4年，从没见她冲谁发过脾气。只有画画到瓶颈期时，她会对自己发脾气。”
　　“怎么发？”
　　“对着墙撞自己的头。”
　　唐翘楚想想那场景，终于忍俊不禁。到此也完全消气，只想快点回家见到她。
　　“我去跟阿Ken祝贺一下，然后先走了。”于是说。
　　“都开始上菜了，吃了再走啊，”任晓晴留她。
　　“对啊学姐，应该让那个不知天高低厚的家伙一个人在家好好闭门思过！”高驰说，“不过说实话，我估计她这会儿正一个人躲着哭呢。”
　　有这个可能。想虽这么想，嘴上却说：“她才不会为我哭。”
　　“怎么不会，”高驰不同意，“别说现在了，以前你还没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已经为你撕心裂肺的了。让我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天晚上，她喝醉了，说什么都要去丰悦。我觉得大晚上的不安全，就陪她去。结果到了那里，发现她是去见你的！可是看到了你人，她又敢不上去跟你说话，一直就只是躲在远处看着你，直到你离开。你不知道她当时那一脸哭兮兮的神情啊，简直是惨绝人寰！”
　　唐翘楚从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就连任晓晴也说：“接着编！”
　　“是真的！”高驰喊，“千真万确！不信学姐你打电话给禽兽，我们现场对峙！”
　　唐翘楚也不太相信：“她怎么知道我那个时候会在丰悦？”
　　“我也不清楚，”高驰回忆，“我只记得你那天好像在等谁。我当时也问她来着，她只是答你等的不是她。”
　　等人？
　　去丰悦的次数太多，但是说起等人，她印象深刻的只有那么一次——
　　她去那里等独角兽。
　　唐翘楚呆了呆，还想继续问，高驰就接到电话，随后起身说伴郎那边要忙，先失陪。
　　高驰离开不久，一个熟悉的人进场，来她们邻桌背对唐翘楚坐下——
　　何妮娜。
　　今天她精心打扮，穿背后镂空的背心裙，挽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
　　任晓晴从旁小声跟她说，那是动画系的某某，比她小一届，比齐臻她们大一届，问她认不认识，她摇头。
　　“总之是何妮娜的新男友。”任晓晴说，“又是腥风血雨死缠烂打撒小姐脾气追来的。当时本来有女友的，却劈腿了何妮娜，也搞得很难看。”
　　再看何妮娜，此刻笑得天真无邪、一脸可爱，正开心跟男人说着什么。
　　那时她追阿Ken就是这样，大动干戈，为了得到对方的倾慕，甚至把脏水泼到她这个无关人身上。
　　对此，时至如今她都从未跟她这个受害者说句抱歉，她自己倒是早早moveon，现在甚至带着从别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来参加阿Ken的婚礼……
　　唐翘楚还是不太懂这样的人，但又觉得她看上去是真的幸福。
　　相比之下，她和齐臻显得真笨。
　　出神的片刻，婚宴开始。首先出来的是唱诗班。唐翘楚这时想起阿Ken说过他信基督。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阿Ken跟她抱怨相亲对象不够称心，随后就把宗教信仰告诉她，还说他想找一个同她一生一世的人。
　　他们一边说这些一边走向便利店，然后何妮娜追出来，阿Ken离开，她却站在了原地，因为隔着玻璃墙看到了齐臻……
　　之后，她和墙那边的人去了体育场。在那里，她们谈起钞票和油画。她当时讲过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说谁把画卖出一个亿，她就不顾一切给他做牛做马过一世。
　　唐翘楚一笑。
　　真讽刺。因为现在，她的生活中还真出现了一个不断接近这标准的画家。
　　她却每天都在盘算怎么从他身边逃开。
　　果然，人生这回事，谁都没法说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新郎新娘来敬酒。
　　到他们这桌，阿Ken邀大家举杯。
　　今天的阿Ken看上去很帅气，新娘子相比之下长相平平。敬酒前，大家祝贺他们，随后两人感谢，阿Ken还跟大家客套两句，提到了在座好几个人，却没提唐翘楚。
　　嘴上不提，眼神却始终在她身上。
　　可是这杯酒喝完，阿Ken又潇洒地离开，把她留在身后再不转头，跟一行人到何妮娜那桌。
　　何妮娜跟着一桌人站起来，笑容可爱地敬阿Ken，后来还和他搭上话开着什么玩笑……
　　蓦地，唐翘楚想起这小女孩刚进部门时那样子。
　　那时，何妮娜为了阿Ken来亲近她，她早看在眼里，却仍待她不错，甚至给过不少照顾。
　　也曾想过，或许何妮娜在背后也跟其他人一样对她评头论足，但完全未意料到，这小女孩后来竟能掀起那么大一场风波，对她下那样的狠手。
　　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无聊的事情上，她又快活了吗？
　　“看高驰笑得那个样，因为何妮娜在，就连路都不会走了。也不想想别人现在有男朋友了，哪还有他的份。”刚这么想着，就听任晓晴在旁吐槽。
　　再一看，何妮娜确实正拖着高驰喝酒。但是在唐翘楚看来高驰笑得并不情愿。
　　“怎么，高驰喜欢何妮娜吗？”不禁奇怪。
　　“是啊，大一时还告白过，被人甩了。”任晓晴没好气，“是不是大家都这样，尽中意些可爱机灵的。”
　　唐翘楚从这话里听出些醋意，再看任晓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大概对她和高驰的关系有了些了悟，随后一笑——
　　“我就不是，我中意笨人。”
　　任晓晴果然被逗笑：“要是齐臻听见你这么说，可是会哭的哦。”
　　“所以麻烦你不要告诉她。”
　　“哈哈哈，我不会。”
　　任晓晴笑完，又想起什么，问她：“学姐，最近又有莫名其妙的人在追你吗？”
　　“？怎么说？”
　　“前两天有个校外的男人找到我们班来，问齐臻和你是不是恋人关系。”
　　又是哪来的疯子。唐翘楚蹙眉。
　　“那人看着很可怕……他有一只眼睛……记得是右眼吧，有点畸形，还被划了一条伤疤。你认识他吗？”
　　听到这个叙述，唐翘楚背后一阵寒意。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样的人，对任晓晴摇摇头。
　　“反正那时我听到他在打听这个，就过去跟他说你和齐臻不是恋人关系，让他不要乱听信。可是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问过别人……后来看到齐臻本人来，他又匆匆走了。问齐臻，她也说不认识那个人。”
　　唐翘楚沉默片刻。
　　“晓晴，你有没有拍下那个人照片或什么？”
　　“没……”听唐翘楚这么问，任晓晴跟着担心起来，“你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他是不是真的不怀好意？”
　　“那倒不是……我只是奇怪到底是谁。”
　　正觉得理不出头绪，手机响起来。一看，是大姐来电。
　　“我接通电话。”
　　“好。”
　　“阿楚，你上次推给我那个设计师，我朋友看了后说不错，想和他的品牌合作做国内的运营，”黎家茵在电话那头说，“可是我微信给他留言了，他没回复，又联系不上。你可不可以让他回个信？”
　　说的是魏哲。之前跟大姐聊天，谈到她在伦敦艺院认识的人时，唐翘楚特别介绍了魏哲，说很欣赏他的作品。正好大姐身边有时尚圈的朋友，就说看看他的设计，让他提交了品牌介绍过去。
　　“估计他太忙了没看见？”唐翘楚答，“他品牌刚起步，手里一堆事。”
　　“那你帮我跟他知会一声？”
　　“我回国了，所以我也只有给他发信息……不过魏哲那个人再忙也有分寸的，他知道这件事多重要，应该很快会回复你。”
　　“你怎么回国了？”黎家茵却惊讶于另一个重点，“不是说实习完圣诞回来吗？”
　　“论文提前弄好了，趁着正式工作前难得有时间，就想回来。”
　　“你哪里是想回来，是想你家那位小朋友吧。”黎家茵笑她。
　　“……嗯，”唐翘楚也直言，“我的计划又变了，我打算在英国多留一段时间，把工作上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再回国……所以可能圣诞也只是休假，回来工作至少要等明年夏天之后了……”
　　“……这变化齐臻知道吗？”
　　“知道，她也支持。”
　　黎家茵还是不知为何感慨一声。
　　“趁年轻多学多闯好事，但这段感情你既然那么重视，也要好好经营。异地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唐翘楚知道黎家茵担心什么，但她觉得这些她和齐臻能够克服——
　　“我们都异地一年了……”
　　“一年和两年可不一样，两年又和三年不一样……”黎家茵说，“况且你还要应付谢俊杰那边。最近你妈妈是不是又开始催你的婚？”
　　唐翘楚无奈：“是。”
　　年初在雪乡和黎家茵谈过后，唐翘楚就跟谢俊杰疏远了许多。借着她人在外国这一点，也不再帮他打幌子。在外人看起来，他们的感情确实像亮起了红灯。
　　这次回来，原本还打算抽空飞一趟宁城，跟谢俊杰谈分手的。然而一问才知道，他又跑去了泰国，要10月回来。只能暂定推到圣诞假再说。
　　“你妈妈最近会催你的婚，跟你二姐有关，”却在这时听黎家茵说，“她怀上小孩了，而且已经偷偷检验过，是男孩。报告拿到手就往家里报了喜讯。在黎家这边，这是孙辈第一个男孩，在刘家那边也是长孙。这孩子出世，刘家应该会在她身上加多筹码，到那时，父亲出于两家合作利益的考虑，应该也会对她委以重任……”
　　唐翘楚心想，怪不得。
　　早听余宛兰说二姐在忙着造人，这次终于成功。但这对余宛兰来说，这绝对不是好消息。但是现在别人已经人在肚中，她也不好生气，只好一个劲催她的婚。
　　实在不想管这回事，唐翘楚绕开话题——
　　“三姐呢，她最近又闹出什么事没？”
　　“黎家娴最近还好，”大姐答，“恋爱了，应该没空闯祸，就算闯都是小事情。”说着又补充，“她和吴乐铭在一起。”
　　“吴乐铭？”虽然一年不在国内，但唐翘楚仍知道这是去年出头的一个小鲜肉的名字，“难道是那个什么什么‘少年’组合的……”
　　“对，去年演古装片红的。赞助商答谢宴，因为记得老三追过这个组合的演唱会，我就让她去了。结果没多久林秘书就跟我汇报，说他们在一起了。最近她也不帮忙打理公司，吴乐铭拍戏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前段时间好像也回叶城了，不知道走了没。”
　　“因为吴乐铭在这边拍戏？”
　　“对，疯得很。”
　　……
　　又闲话一阵，大姐说她有事要忙，让她先去吃饭。挂断后回座位，发现任晓晴不在。
　　“她说她去看下当伴郎的朋友，那位好像喝多了。”坐她另一侧的女人告诉她，“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再看手机，微信上任晓晴也发了同样的内容。
　　回完信息让任晓晴去顾高驰那边，打算一个人吃点东西就离开。顺便跟身旁的女人客套聊了两句。
　　女人是阿Ken高中同学，叶城大学心理系毕业，现在做心理医生，有自己的诊室。
　　不知道是不是暗中被她心理引导，跟这个人说话，唐翘楚觉得丝毫不费力。甚至想到一个心结，跟女人聊起齐臻——
　　“我有一个朋友，做着一份她十分热爱的事业。热爱到什么程度呢，热爱到她时常觉得时间是可怕的，在她的身后随时追着她，让她不能荒废，也让她害怕结束，害怕死亡……”唐翘楚说，“可是，这么害怕死亡的她，却在之前选择过轻生……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女人听完，从容地企口：
　　“走向死亡，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从还未走过的路到终点的这一段，我们把它称之为未来。如果这个未来对一个人来说已经不值得展望，他会重新思考自己生命的价值。一旦个体确认生命无意义，他便会选择放弃。这是人们为什么会选择轻生的一种说法。”
　　“我想你的那位朋友，或许是在之前碰到了什么困局。与这个困局相比，她觉得自己的热爱并不能为她支撑起对未来的展望，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女人说到这，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唐翘楚。
　　“如果你认为他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
　　……
　　从婚宴上离开，开车回家的路上，唐翘楚仍在想着热爱与死亡，爱情与婚契，想着一时的困局和一生的路途……
　　热爱让人利己，爱情让人利他。像齐臻这样被美深深吸引的人，现在却愿意来爱她，为她在月夜中追来，为她蹲下贴创口贴，为她独自一人在江边等待……
　　她好像很擅长等待，不计较时间，也不计较自己，总是生在某种不安中。
　　以前唐翘楚以为齐臻的不安源于之前自己曾抛弃她去跟谢俊杰在一起过，但是现在，她明白还因为齐臻幼时的过往——
　　因为被亲生母亲那样对待过，她才总是心有畏惧，害怕被谁抛下，被谁背叛。
　　所以她才会比起人，更喜欢画。
　　这就是为什么她曾经总在齐臻身上感觉到亡命徒的气息。她将自己的恐惧包裹得很好，一直隔岸观火，所以让人感觉她跟这个世界之间关系浅淡。
　　然而那并不是真实的她……否则她不会因为老人离去就选择轻生。
　　唐翘楚叹一声。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见到齐臻第二次做那样的傻事。所以她给她上了枷锁，要她无论再遇到什么困局，都要先想到她，为了她活下去。
　　……
　　到华庭，唐翘楚推开房门。
　　听到她回来，早上还在跟她闹别扭的家伙从画室中急匆匆跑出来，抱紧她。


第54章 项链
　　周日这天唐翘楚起得很晚，齐臻却很早就起来。
　　昨晚聊天，齐臻说等她生日，她又回英国了，所以想提前给她庆贺。问她明天【】行不行，又问她想怎么过。唐翘楚说想在家里跟她一起过，齐臻就早起去买菜，做饭，准备一切。
　　下午一起看了部电影，晚上吃饭。吃完后齐臻哄她去画室，说有礼物送她。
　　这几日她都没怎么进画室来过。这算是她们一起生活以来的习惯，画室是齐臻的独立空间，除非她邀请，唐翘楚不会擅自进去。
　　这会儿进来，发现有一副大尺寸的油画盖着遮盖布。齐臻一边把布移开，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因为才刚开始画。等全部画好，可能还有些时间。但是这幅画，她是想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
　　她说没关系，又问她会画什么，她答雪。之后又详细描述了一下她会画的图景。
　　“等你圣诞假回来，一定就画好了。”齐臻开心地说。
　　“那我拭目以待？”唐翘楚说，随后又想到，“你有没有想过用这副来做毕业作品？”
　　齐臻摇头，“这不是用来毕业的，是画给你的。”
　　真是个死脑筋。
　　“我要送你的还不止这个！”刚这么想，就见齐臻认真，“你……把眼睛闭上！”
　　奇怪地闭眼，就听见齐臻拿出什么来，然后走到她身后，为她戴上。
　　唐翘楚睁开双眼，低头，就见悬挂在自己胸前的是一枚玉坠。
　　余宛兰喜欢宝石玉器，唐翘楚跟着见了不少，自然分得清良莠。她一眼看出齐臻送她这枚玉坠并非次品，心中不由得觉得奇怪。
　　首先，她觉得这东西绝对不是齐臻能买来的。且不论齐臻有没有那么多钱，问题是她根本不认得这些，真要让她去买，她恐怕都不知道去哪里能买到这样的品色。
　　“这是怎么来的？”忍不住问齐臻。
　　“我画画得来的。”齐臻答。因为唐翘楚没有如她意料中那般露出惊喜的神情，她此时正捏了把汗。
　　不知道齐臻隐忧的唐翘楚，此刻只急于了解清楚来龙去脉——
　　“画画得来的？”
　　“嗯。”
　　这么答完，齐臻把这次余宛兰让她作画的事告诉了唐翘楚。但是讲完后，唐翘楚的神情更加凝重。
　　“怎么了？”
　　“没什么……”唐翘楚心不在焉地答。
　　余宛兰让齐臻画画的事情她知道。但是上次是画了两三幅，换了两年的学费。这个价格如果是那班阔太给出来的，她觉得大差不差，反正她们不差这些钱。
　　齐臻再怎么优秀，现在也只是个学生，她的画没有正式商业化，还不具备收藏价值，能卖出这个价格算是很可观。
　　但是眼下，怎么竟然换回了这样一个玉坠？
　　唐翘楚一边想，一边细细地看，越看越觉得这枚羊脂玉质地油润，雕工巧妙，蝴蝶处还挂红。看上去像早些年的藏品，六位数都有可能，如果雕工出自名家之手，价格还会翻倍……
　　“你画了多少画，我妈给了你这个？”又问齐臻。
　　“一副……”
　　“就一副？”
　　“嗯。”齐臻指指那副还没完成的作品，“尺寸像这副这么大。”
　　“我妈她……该不会让你仿别人的假画？”
　　齐臻连忙摇头，“不是的，就是我自己的画。以前那副江水，余阿姨让我改成大尺寸的。”
　　余宛兰这个人又从来不做赔本生意，她愿意给齐臻这枚玉坠，说明她从她画中得到的远高于此。是哪位阔太愿意出这么多钱买这样一幅出自无名之辈的油画？她是出于真的欣赏，还是着了余宛兰的道，把它错认成哪个名家的手笔？……
　　她猜不出其中的内情。
　　“学姐，我是不是不该收这个？”见她一直皱着眉头，齐臻问她，“余阿姨问我要钱还是这条项链，我选了项链，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戴上会好看。我只是想送你一份足够好的生日礼物……”
　　听到这，唐翘楚才回过神。
　　这件事跟齐臻是无关的，她只是画了一幅画而已。她会收下这个玉坠，也不是因为看出来它值多少钱，而是想把它送给她。
　　眼下，那幅画应该早就卖定了，否则余宛兰也不会给齐臻这个。余宛兰从中得到的酬劳与其让无关者获益，还不如都给齐臻。
　　这么一想，便开口安慰齐臻：
　　“不是，这是你应得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妈把画卖给了谁……”唐翘楚解释，“我觉得你的画很好，值得走画廊流程，经过拍卖行拍卖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而不是像这样，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人买走。”
　　“那下次余阿姨再找我画画，我拒绝她？”
　　“……嗯。你就说你大四了，要准备毕业作品，没有时间。”
　　齐臻点头，但是随后整个人看上去很泄气。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把你的生日过成这样。”
　　唐翘楚捧住她的脸：“没有，我很开心。和你一起过，比一个人在英国吃蛋糕不知好多少。”
　　齐臻覆上唐翘楚的手：“那这个项链你会戴吗？还是需要我拿去还给余阿姨？”
　　年纪轻轻谁要戴这样老气的东西在身上啊？衣裙都不好搭。
　　但因为是齐臻送的，她还是答：
　　“我会戴，并且一直留着它。”
　　齐臻这才有了笑意，凑近从唐翘楚胸前拿起玉坠给她看——
　　“这个是一支手，这个是一只蝴蝶。余阿姨说它雕的是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
　　听到这个名字，唐翘楚顿时有了某种不真切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东西不会真正属于她，像梦会醒，像蝴蝶会飞走……
　　这个故事，从哪里开始就是她的一场梦呢？
　　“齐臻。”
　　“嗯？”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
　　这么说完，唐翘楚凑近吻吻女人的脸。
　　***
　　这晚洗了澡，坐到看台上看窗外。
　　她常常坐在这里望江对岸的霓虹，电视塔的彩灯，大桥上闪着尾灯的来去车流……
　　不同的是，以前是一个人，这两年，有齐臻陪她。
　　唐翘楚打开窗，给自己点一支烟。一边抽一边随手看看微信，发现魏哲发了段视频给她。
　　“在看什么？”吹干头发过来的齐臻问她。
　　“一个装置展。”她答，“魏哲发给我的。”
　　齐臻走近来一起看，看完得出的结论是——
　　“我觉得自己的画好土气。”
　　“齐小姐，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唐翘楚说着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要齐臻过来坐下。结果她刚坐下就左看右看。
　　唐翘楚知道她在找什么：“取都取了，总不能洗澡睡觉都戴吧？”说着又笑她，“你就这么紧张这个坠子？”
　　“当然紧张，”齐臻认真，“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用工资换来礼物，送给心爱的人。”
　　听到这番有些老成的说辞，唐翘楚笑出声。笑完还是说：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这是你应得的。”
　　“又学我说话？”
　　“没有学你，只是实话实说……”齐臻一脸苦相，“本来月亮都配不上你，让你收下这个是委屈你。”
　　看她用郁闷的神情认真地说着这么肉麻的话，唐翘楚实在好笑。
　　“你跟谁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却还是过意不去，“明年生日我一定要送你更好的……”
　　唐翘楚笑着搂紧身旁人：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喜欢什么？”
　　唐翘楚凑近齐臻的耳朵低声：
　　“我喜欢你什么都不穿，再在胸前系上一个大蝴蝶结，把你自己送给我。”
　　齐臻果然被她逗得面红。
　　“那有什么好的。”
　　唐翘楚冲她吐一口烟，妩媚地一笑：
　　“大人的乐趣，你这样的小鬼是不会懂的。”
　　“是吗？”被这么挑逗，齐臻瞬间激起斗志，“懂不懂，今晚试试吗？”
　　一边说，一边把唐翘楚的腿分开，往她肩上抬。惹得唐翘楚敲她的脑袋：
　　“窗帘还开着！你疯了？”
　　“大人的乐趣小鬼不会懂。”
　　唐翘楚踢住齐臻的肩，不准她再靠近。
　　“别闹了，让我抽完烟！”
　　齐臻这才松了手，放下她的腿抱紧怀里，帮她揉捏小腿。
　　“听我的，戒烟吧，学姐。”
　　“不戒呢？你要跟我绝交？”
　　“……不是的，”齐臻认真，“对身体不好。我会担心。”
　　“明明是你让我担心……”
　　“我怎么让你担心了？”
　　唐翘楚不想再提那时齐臻轻生的事，干脆绕过这个话题。
　　“昨天去阿Ken婚礼，还看到何妮娜。听晓晴讲原来高驰追过她。”
　　“是啊，”齐臻答，“算是高驰的黑历史之一。”
　　“你知道？”
　　“我知道。”
　　“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八卦都不关心的。”
　　“我也不想知道啊，高驰他自己告诉我的。”
　　说到这，齐臻想起一桩很久前从高驰那里听来的传闻。随后就跟唐翘楚说，想跟她求证。
　　“什么传闻？”
　　“说你以前交过一个男朋友，分手后他发烧，来跟你讨要之前送你的礼物。记得说是一条项链，还是99k金的。但是你却说没收到过。随后，你把当时戴的项链扯下来扔下水道，跟他说那个更值钱。他就去掏了一下午下水道捡回了你扔的那条，还挂闲鱼卖了……”
　　听到这，唐翘楚打断齐臻：
　　“这不是传言，是真的。”
　　随后便不见齐臻答话，帮她按摩小腿的手也停住。
　　“你也觉得我过分？”问齐臻。
　　“……我本来不相信那是你会做的事。”
　　唐翘楚把烟头在烟灰盒里杵灭。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99k金。”
　　齐臻这才抬头，奇怪地望着她。
　　“最纯的金也只有24k，说99k金的，都是骗子。”
　　齐臻想了想，问：“所以，是那位师兄买项链的时候被骗了？”
　　唐翘楚没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她的角度把传闻重新讲了一遍——
　　“他送了我一条假的金项链。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不知哪里搞来的便宜货，但没有戳穿。毕竟我跟你一样，觉得有可能是他上了别人的当，被人骗了钱。”
　　“这之后，有一天，有个女人在微博上发私信给我，说那个男人爱的是她。她发来的是微信截图，言语不堪入目。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在跟我交往的同时，还跟别人搞网恋。”
　　“我提出分手，他说我不信任他，竟然查他的手机。还说他跟那个人不过是在游戏里做夫妻，只是口头聊聊骚，又没有针对在现实里发生什么。我还是执意分手，他还是不答应，我说反正我甩了你了，之后便没理过他。”
　　“再后来，就是他来找我讨要那条项链。他当时看上去不像在发烧，也没跟我说他生病缺钱，只说分手没问题，但项链这么贵，我应该退给他。但是他当时跟我要的又不是项链，而是现金。他说项链你戴过了，值不回原价了，你应该直接还钱给我。”
　　“我当时一时赌气，就把自己的项链扔进了下水道折磨他。……事情就是这样，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变成bbs里流传的版本，就要去问那位师兄了。”
　　听到这里，齐臻叹一声。
　　“你怎么也不跟大家解释？”
　　“我解释过啊……但是大家更愿意相信他。”唐翘楚说，“就是那件事后，我变得懒得跟谁解释。浪费我的时间。”
　　齐臻却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是这样了。无论发生什么，我只相信你的解释。”
　　唐翘楚心震了震，随后问她：
　　“你就不怕被我骗？”
　　“不怕。”齐臻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腿在看台上放平，然后覆身过来，握定她推却的手吻了吻，“学姐，就算你用刀子捅向我，我也一定会帮你握着刀柄。”
　　唐翘楚这个平时嘴笨的家伙，怎么总能一脸平静地讲这些让人害羞的情话？随后她就想到因为她傻，这些于她而言都是些真心话，赤诚到灼热。
　　一边这么想，一边接受女人的吻。吻到动情时睡裙滑落，对着毫无掩饰的窗，唐翘楚紧张：
　　“拉窗帘……”
　　齐臻伸手拉拉窗帘，然后继续。
　　……
　　这晚亲昵到中场，齐臻突然问她，蝴蝶会离开吗？
　　唐翘楚知道她说的是庄周梦里那一只，同时也是在说她。
　　“蝴蝶不会离开。”于是这么回答她。
　　“就算我哪天画不出来了，也不会？”
　　唐翘楚想，齐臻为什么是这么容易不安的人，害怕不被需要，害怕让谁抛却。
　　但她又觉得自己被齐臻这样怀疑，也并非无辜，毕竟曾经为了保全自身，她硬是说服自己和她只是玩场游戏。还临阵脱逃投奔到谢俊杰那里，并且企图忘记她。
　　这么想着，便紧紧回握齐臻的手，认真地再答一遍：
　　“不会。”
　　这一下，终于听到黑暗中齐臻放心地笑出来。
　　“学姐，等你明年回国，我们要不要去哪里把婚结了？”
　　这一问听得唐翘楚有些惊讶。随后她开始回想这两年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这个她觉得是亡命徒、害羞草、苦行僧的家伙，开始变得想从她这里讨要这么人间烟火的约定。
　　“你是不是在说梦话？”
　　“我没有啊。”齐臻说，“我很清醒地问你。你不想嫁给我吗？”
　　“是我娶你才对吧！”
　　齐臻笑出声。
　　“也没问题。只要对方是你，怎样都可以。”
　　内心甜蜜又有点感动，笑完才觉得不对，怎么就这样把自己卖了。
　　“你求个婚就这么简单？”
　　随后听到这人在黑暗里狠拍自己的脑门——
　　每次见齐臻这样，唐翘楚都担心她把她自己给拍傻。
　　“是我蠢了，对不起！”拍完自己的齐臻认真，“正式求婚我一定会好好准备，求你到时千万不要拒绝，好不好？”
　　唐翘楚憋着笑。
　　“那可说不好……要看你到时的表现。”
　　齐臻抱紧她：
　　“我会努力的，但是学姐，如果你不愿意，能不能不要把戒指扔到下水道里？”一边说一边吻了吻她的脖颈，“麻烦你扔到一个容易的地方……这样方便我捡回来。”
　　被她这么吻着，便有些分神——
　　“我为什么要扔掉你给的戒指？……”
　　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掉进了圈套。果然下一句，就听齐臻就说：
　　“不扔最好……永远都不要扔。”
　　这天晚上，在齐臻的怀里，唐翘楚做了一个梦，梦到她们初见那晚。
　　那是三年前的秋夜，她想抽一支烟，于是起身从餐厅后门出来，走上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鹅卵石小路。
　　从那之后，她再未回过原本的路途，在离开黄金围城的路上越走越远，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
　　等她的人背对着她站在花前，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短袖衫。她想这真是个穷酸的家伙，奇怪又狼狈，让人看着都寒心。但又觉得很熟悉，且超越了熟悉——
　　似是故人来。
　　莫名地心潮澎湃，便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女人回头，露出她熟悉的、英气又美丽的面容。
　　在看到她的那一个瞬间，唐翘楚就落下眼泪来。
　　因为，在梦里，她竟然怎么都记不起她的名字。
　　……
　　2019年的初秋，某个夜晚，唐翘楚又做了这个梦。
　　等她睁开双眼，终于记起梦中人的名字，和关于她的一切时候，
　　这个人却已经并不在她的身边。
　　未见齐臻的第612天——
　　在黑暗中，唐翘楚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想。


第55章 贺寿
　　她是那年冬天开始一点点失去齐臻的。但是一切波澜开始的时候，唐翘楚并不知晓。
　　那年冬天，十一月，齐臻上山去参加罗教授的八十岁寿辰。
　　岭南画派的名家之一罗教授从美院离休后，举家搬到市郊一座无名山上，每年过生日都会设宴，邀请当年纯艺学系和部分其他学系的优秀准毕业生到家中小聚。
　　这些年，罗教授的寿辰成了叶美的传统，邀请名单更是每年开学就成为八卦话题。一个月前，齐臻收到了油画系唯一一张邀请函。今天同她一同上山的则是国画系的代表之一——
　　高驰。
　　进入丛林跟着人群继续上行，远远能看见山中的宅院。有个女生在门口四处打量，看到他们，开心地奔过来。
　　女生叫罗星月，今年油画系的新生，齐臻的直系学妹。
　　开学，齐臻像当年的准毕业生雕塑一样，接到班导让她去大一油画系做分享的任务。
　　因为不太擅长在人前讲话，整个分享多是大家提问，再有就是用幻灯片分享自己和同学们的作品。
　　就是那时，认识了这位热情的学妹罗星月。
　　“这罗大小姐还真是像任晓晴跟我说的那样喜欢粘着你。”不等女生跑过来，高驰在旁边悄声。
　　“班长这么说吗？”
　　“是啊！”高驰说，“你看她看到你就笑得跟朵花一样。”
　　笑得像花一样的罗星月过来后，跟他们开心地寒暄一阵，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牵起齐臻的手。
　　齐臻反应过来，有点排斥地把手往回缩：“抱歉，我不太习惯跟谁牵手……”
　　罗星月却丝毫不受打击，依然一脸甜笑，这次换成了挽手：“这样总行吧？齐学姐。”
　　“这样我也不太……”
　　“习惯”两个字还没出口，罗星月就挽着她加速，抛下一脸惊讶的高驰一个人在后面：
　　“走，带你去见我爷爷。”
　　“你爷爷？”
　　“罗教授啊！”罗星月说。看齐臻依然一头雾水的样子，长了一对小虎牙的漂亮女生惊讶地感叹——
　　“天啦，全美院都知道我是罗泽秀的孙女，你却不知道！
　　齐臻不相信地回头望望高驰。高驰却冲她点点头，然后补刀：
　　“学妹你别介，这人常年生活在山洞里，学校那些事她八成都不知道，还有两成都是我给她科普的。”
　　罗星月被逗笑，随后又问齐臻：“如果我不姓罗，学姐你以为凭我一个大一新生，有什么资格来参加‘罗教授’的寿宴？”
　　“我没想过这些。”
　　罗星月再次莞尔。“学姐真是……连木讷的地方都很可爱。”
　　齐臻再木讷，也能听出这番话不普通，却又没有余裕去整理，因为眼看她就要被罗星月直直拉进罗教授的画室，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今年我可是在爷爷面前钦点要你来的。”本来就在紧张，进门前，罗星月还要加一句。
　　然而门打开后，齐臻的紧绷的神经却松了下来，因为此时画室里不只有罗教授在，还有另一个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在——
　　雕塑。
　　“爷爷，齐臻学姐来啦！”不等她开口招呼，罗星月先声夺人。
　　像个老顽童的罗教授闻言看向她：“欢迎欢迎！”随后又无可奈何地看看罗星月，“我家这个小孙女当你的粉丝很久了，一定缠得你很烦吧！”
　　齐臻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刚答了句“没有”，就见雕塑一笑：
　　“怎么，我走了之后，叶美油画系果然就是你这家伙的天下了吗？”
　　“怎么会……”齐臻连忙否认，“学校画油画优秀的人还那么多……”
　　罗教授却对着雕塑笑起来：“看来我孙女眼光不错。连你这个满脑子偏见的家伙都能认可的小姑娘，可见是真不简单。”
　　“我什么时候说认可她了？”雕塑瞬间不满。
　　“就在刚才啊，我听得清清楚楚！”罗星月喊。
　　不理他们两个人，罗教授继续问齐臻：“你的名字叫齐臻，是珍宝那个珍吧？”
　　“不是的，是臻于至善那个臻，我姥姥给我取的。”说到姥姥的事，齐臻认真解释——
　　“我姥姥说‘臻’是努力达到的意思，她说希望我不断探索、臻于至善，才给我取了这个字。”
　　罗星月难得听齐臻说那么多话，又是硬生生的纠正，担心罗教授觉得她失礼。刚想帮齐臻打个圆场，却见罗教授大笑起来。
　　“好一个臻于至善！”老人说，“我罗某每日作画，从无一日敢懈怠，至今七十载，何尝不是为了臻于至善！”
　　齐臻听到这番自白，却一边惊讶，一边暗自计算起来。罗教授今年祝八十，所以他是十岁习画，到现在，绘画竟已足足陪伴了他七十年……
　　等她到罗教授这个年纪，不知是否还能执着画笔，怀揣着跟他同样的热爱？
　　“对了，国画系那个能说会道的小孩今天来了没？姓高的？你们有没有谁认识？”又听罗教授问。
　　“高驰？”
　　“对！”
　　“他刚才跟我一起上来的。”齐臻答。
　　“叫他来！”
　　***
　　被罗教授点名的高驰此刻正坐在几个女生中间，跟她们聊他最喜欢的校园八卦。正在激烈讨论的话题是最近校园bbs上那个著名的百合表白贴——
　　“根据那个贴更新的内容，已知发贴人是个新生，喜欢的是位学姐。而且这学姐给她们班做过开学分享……众所周知，叶美的开学分享只有大四的学生能做，ok，现在大家可以说一下各自系都是谁去做的开学分享了。只用报女生，男生直接pass。”
　　“你是多久没逛bbs了？”另一个女生说，“早在那帖子下面筛过一论了，十几个备选。”
　　高驰听到这，拍桌发言：
　　“我的点不在于那个贴里说的那位学姐是谁，而在于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吗？你们不觉得那个贴把她暗恋的那个学姐描绘得太完美了吗？什么帅气和美丽并存？什么实力天秀，甩周围人一大截？什么……哎呀，我忘了原贴怎么描述的了。这么会写，我都要怀疑美院什么时候开中文系了！据小爷我多年混迹各大论坛的经验，那贴十有八九就是编故事骗点击！”
　　“我觉得是存在的，”另一个女生接着高驰的话说，“为什么我觉得存在呢？因为不瞒各位说，读这贴的时候，新生暗恋的那个大四学姐我全程都脑补了一个人……”
　　“脑补的谁？”
　　“油画的齐臻。”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愣，随即全部看向高驰。
　　“看着我干嘛，我啥也不知道啊！”
　　“那齐臻那位传说中的异地男朋友，你总该知道吧？”
　　高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姓高的，你倒是给个准信，齐臻她真的有男朋友吗？”这时，一旁书法系的男生参与进来问。
　　“我也想问！她感觉好佛系啊，不管对谁都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反正想象不出她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
　　“我本来有机会知道齐臻做女朋友会是什么感觉的，都是被姓高的耽误了。”书法系的开玩笑，“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齐臻的男朋友，碍于此不好追。”
　　“你？就你？”高驰飞他一个白眼，“告诉你们吧，那家伙的口味高得很，就你们这样歪瓜裂枣，她一个也看不上！”说到这又清清嗓，一脸贱相地发表演讲——
　　“在我们叶城美院，唯一被齐臻轰轰烈烈追求过、却求而不得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小爷，我！”
　　众人嘘声。
　　碰巧这时，被罗教授差来找人的齐臻在远处喊——
　　“高驰！”
　　“看吧看吧，我的追求者来了。”高驰说着得意地起来转身，尖起嗓子对着齐臻矫揉造作地回应——
　　“小臻，什么事？”
　　***
　　这天晚上，十几个人分两桌坐。齐臻跟高驰同桌。罗星月想过来的，却被罗教授扣住，跟他坐在一起。雕塑也在罗教授那桌。
　　有高驰的地方，就不会不热闹。一桌人从当代艺术各派别，聊到毕业作品多难搞，再到临到分别各自飞的情侣，再到这周末要不要组团去寰宇乐园围观吴乐铭——
　　“好像是最后一场戏了，拍完就离开叶城。”
　　“我反正不懂，之前吴乐铭来我们学校也拍过戏啊，你们还没看够？”
　　“怎么可能够！才来叶美拍了一个星期，完全不够啊！”
　　……
　　众人还喧闹地讨论着，高驰突然想到什么，离开话题中心转头朝身旁安静的齐臻：“想起来一事儿。”
　　“什么事？”
　　“你记得开学那阵吴乐铭来我们学校拍戏吧？”
　　“吴乐铭是谁？”
　　高驰惊讶：“吴乐铭啊！这么红你都不认识？”
　　虽然没有关心过，但总觉得最近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回想了一阵也记不起来是在哪里，干脆摇头，“谁？”
　　“男明星，小鲜肉，这学期开学那阵还来我们学校拍过电视剧外景！”
　　齐臻想了一阵，继续摇头。
　　“我知道了，”倒是高驰比她清楚，“开学那段时间学姐从英国回来，你每天都走读回家来着，所以没看到。”
　　齐臻对这个什么吴乐铭兴味寡淡，心不在焉地给自己夹肉：“可能是。”
　　“我要跟你说这事儿跟吴乐铭有关，也跟学姐有关。”高驰却说。
　　听到学姐两个字，齐臻的注意力瞬间聚焦，放下手中的肉。
　　“你还记得以前学姐快毕业那阵，有一次学校来了个女人打她耳光吗？”
　　齐臻想了想，点头。
　　唐翘楚说过那个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家排行老三。之前在海南为难她的也是这个三姐，所以齐臻对她印象很差。
　　“根据我这个情报专家综合分析，这女人的来头可不简单！”
　　听高驰这么说，齐臻奇怪了：“什么来头？”
　　高驰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分享起自己发现八卦的过程来——
　　“之前吴乐铭不是来我们学校拍戏吗？结果你猜怎么？——我在剧组的工作人员里，居然又见到那个凶巴巴的女人了！我当时看到就觉得是跟学姐有过节那个人，问任晓晴，她那个脸盲却跟我扯不是。但我也懒得去证实什么，也就没理这件事。”
　　“然而，转折来了：前两天，我在一个娱乐八卦论坛上蹲到瓜，说是吴乐铭恋爱了。对象是他之前那个古装片的赞助方！结果我一看那个狗仔拍的图，发现就是那个凶巴巴的女人！”
　　齐臻听到这，又快要失去兴致。唐翘楚的三姐就算是跟美国总统谈恋爱她也不感兴趣。
　　然而，高驰的下一句却是——
　　“你知道论坛后来八出来那个凶女人是谁吗？”高驰说着凑到齐臻耳边低声，“她是宝诚的千金，黎家的三小姐！”
　　齐臻愣了愣。“宝诚……是什么？”
　　“叶城的壕啊！”高驰说，“你没觉得你出门抬头看到的那些楼盘广告里到处都是这两个字吗？这些都不说，寰宇乐园你总知道？那就是他们家开的。”
　　寰宇乐园齐臻当然知道。也是这时，她联想到什么，突然变得在意——
　　“具体是哪两个字？”
　　高驰摇摇头，拿出手机备忘录上输出“宝诚”两个字。
　　齐臻怔住。
　　果然是这两个字。
　　这么说来，她现在住的江边小区叫“江岸华庭”，前面好像确也有“宝诚”两个字。
　　而且，那时唐翘楚带她去雪乡住过的酒店也是“宝诚”开头。
　　齐臻这个人观察景物时细致，辨色差时细致，但是对文字她是真的迟钝，看过了也没印象，更不要说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现在想起来，这些标识那么明显，她怎么就是没能注意到呢？
　　如果唐翘楚的三姐是宝诚的千金，那么唐翘楚是……？
　　“我说，你跟学姐交往这么久了，知道她家做什么的没？”刚想到这，高驰就问及，“她连宝诚三小姐都认识，还能跟她互怼，绝对也是个标准的富二代啊！”
　　齐臻不答话。
　　“得、得，拜托您别这个表情啊，”看她一脸死灰，高驰连忙说，“不方便说不说就是了，我也不是那么关心……”。
　　齐臻却再坐不下去。
　　“我出去一下。”
　　从客厅出来走到院中，思绪杂乱地拿出手机来搜“宝诚”这两个字。看完百科，又打开相关资讯，随手点开一个，是和宁城合作剪彩某个项目报道。
　　而报道附上的照片里，代表宝诚剪彩的赫然是那个因为要买她的画，屡屡请她去酒店吃饭的余阿姨。报道介绍说“她也是宝诚创始人黎佰豪先生的现任夫人”……
　　到此，她再笨也明白了一切。
　　这么久以来，唐翘楚一直很避讳谈及她的家庭。她不谈，所以她也不问。
　　原本这些她本就不关心，但当一切敞开来摆在她面前，还是难免令她低落。
　　这爱原本就恋得憋屈，总是见不得光。她体恤唐翘楚要面对的路不容易，但又厌烦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了，连她是谁，竟然都要从第三人口中得知。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是真实的落差依然叫她觉得自卑。
　　而这个时候，唐翘楚在离她十分遥远的地方。
　　“嘿。”
　　被身后人拍肩，齐臻惊讶得回头，发现来的是雕塑。她便也招呼他一声。
　　“在这做什么？”男人问她。
　　“……透下气。师兄你呢？”
　　“抽支烟。”雕塑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烟来点上。
　　齐臻关掉手机，也不想再去理那些或真实或虚幻的烦恼，正好雕塑在这里，便决定跟他闲话几句——
　　“其实我下午来看到你时就想问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56章 月亮
　　“老罗祝八十，我当然要回来。”
　　“你叫罗教授老罗？”
　　“因为我认识他很久了……”
　　雕塑说着，把烟渡到手上。
　　“进叶美前，我画室的老师是老罗的学生。连续两年都没能考上叶美，我的心态有点崩，那年暑假我不想考了，他觉得可惜，把我带到老罗这来。很奇怪，在这住了几天，心情平静了许多。每天看着这个老头养鱼，浇花，打太极……看到他满脸褶子，手都抖成那样了，还在坚持作画，如此六七十年……这么一比，就觉得我那点挫折不算什么。”
　　“后来考进了叶美，每当想不清楚了，我就会上山来，慢慢跟老罗成了忘年交，也认识了他那个当时还是小不点的宝贝孙女。听他跟我抱怨罗星月怎么就喜欢不上中国画，硬是要画油画；看他被类风湿折磨得手快要握不住笔；还被我撞到过他为这事哭，跟家人说他画不好，活着也没用了，然后哭完又说我去画画……那场面，又可怜，又可笑。”
　　雕塑说到这，吐一口烟。入冬有些凉意的叶城的风很快吹散了烟雾。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其实，我是从新疆逃回来的。热爱这种东西，原来也是会损耗的……”男人在这时说，“把兴趣做成生计，让人很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很容易想放弃……不喜欢很容易，喜欢一辈子才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老罗这个年纪，还能不能像这样为自己的热爱付出……”
　　齐臻听到这里，心生唏嘘。
　　雕塑这个人浑身带刺，而且总是居高临下，对女人又有执拗的偏见。但是在画画这件事上，他向来追求得执着，令她都心生敬佩他。
　　她不知道，这男人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对自己的一腔热血产生了疑虑，生出这样的感叹，甚至用上了“逃”这个字。
　　从今天和雕塑再见以来，她就一直觉得他有什么变了。虽然他看上去还是以前那副谁都放在眼里的样子，但是齐臻总觉得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隐藏着什么。
　　而他所想要藏起来的，就是他从新疆逃回来的理由。
　　有些想知道其中的内情，男人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身旁沉默地抽着烟。
　　在沉默中，齐臻又想到自己。在画画这条路上，她遇到的所谓“坎坷”也不过是母亲。来叶美前，有姥姥一直支持她；来到叶美后，又遇见唐翘楚。她欣赏她，赞美她，让她知道自己的画并不是一文不值，还令她衣食无忧，能饱着肚子创作……
　　而她呢，竟能那么懦弱。命运仅仅是令她痛失过一次，她便恐惧消极到自暴自弃，只想朝死亡寻求庇护，不想再走这条路……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唐翘楚来找到她，执意带她回叶美，她现在会是在哪里？
　　现在，她站在即将毕业的关口。离开美院这个纯粹的环境，人生才刚刚开始，路只会越来越难……
　　“我啊，今后一定要好好做人。”忍不住有感而发。
　　雕塑听到这句，哑然失笑：“怎么个好好做人法？”
　　“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弃热爱！吃不上饭，我就饿着肚子画；失去了手，我就用脚，或者其他什么方法画；就算我疯了，傻了，都会抱着笔，忘了自己也不要忘了画……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如果平安顺遂和这事不能两全，就算时至今日你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选后者！我选画！”
　　雕塑愣住。
　　随后，从远方逃避到此的流浪人一笑。像是笑她，却又更像是自嘲。
　　“傻子。”他说。
　　听到这个评价，齐臻笑了。
　　“学姐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学姐？”大概知道是说谁，雕塑还是跟她确认，“你说唐翘楚？”
　　“嗯。”
　　“不是吧，你们竟然还没分手？”
　　“我们为什么要分手？”齐臻反问，瞬间就忘了自己先前还在这里为了唐翘楚唉声叹气，“我跟学姐不知道多好。等她明年回来，我们还打算结婚！”
　　雕塑听完，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看着远方。
　　齐臻顺着雕塑的视线回头，却看到罗星月。
　　被两人发现，罗星月也不再躲，朝他们走过来。
　　“我是出来看月亮的……今天是11月的满月日。”未等质疑，不问自答。
　　齐臻闻言仰头，天空果然有一轮圆月。
　　随后各怀心事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雪白又圆满的月。
　　看了片刻，有人出来喊雕塑师兄，说是罗教授叫他，雕塑便含着烟进去了，留下齐臻和那个让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罗星月。此刻，这小学妹看上去不像吃饭前那么开心了，好像被霜蔫的茄子。
　　“原来学姐你真的有恋人……”然后，就听她这么说。语气里满是怨念。
　　“是啊，我之前告诉过你了，”齐臻答，随后不得不在意——
　　“我跟雕塑师兄的话……你听见了？”
　　罗星月点头。
　　“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从师兄问你竟然还没分手开始……”
　　“……”
　　“我没听错的话……你叫她学姐？所以她也是女生？”
　　齐臻不太会撒谎，便直接答：“嗯。”
　　“叶美的？”
　　“嗯。”
　　话说至此，齐臻便想必须要让罗星月帮她保密。然而不待她开口，女生先失落地说：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本来就是我偷听有错在先。”
　　齐臻听到这句，不再说什么。罗星月却问她：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想跟她结婚？”
　　“……嗯。”
　　“她呢，她也这么喜欢你吗？”
　　齐臻回想跟唐翘楚提结婚那个夜晚，她让唐翘楚不要把戒指扔到下水道里。唐翘楚当时反问，她为什么要把戒指扔掉。好像很愿意戴上那约定的物证永远不取下。想到这便笑出来——
　　“我想是的。”
　　“我不觉得，”罗星月却说，“她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你，就不会去另一个国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不等她继续说出更难听的话，齐臻打断她——
　　“可是如果换做是我，有个机会让我去更好的地方学习画画，我也会去的。”齐臻说，“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的是就算独自一人也能闪闪发光的我，而不是因为束缚她的我。同样的，我也喜欢这样的她。”
　　齐臻说着抬头，望向天空的满月。
　　她所思念的人就像月亮，是圣洁的，美丽的。
　　却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当然，关于最后一句背后藏的那些烦恼，齐臻无心讲给身边这个小学妹听。
　　心有感触，便拿出手机来拍下了照片。然而拍出来的月亮和她看到的不同，只是深蓝天空中的小小光点。
　　但在她心中，那是最闪耀的。
　　“为什么拍月亮？”小学妹却还要追着问她。
　　“……因为我想她了。”
　　有些藏在愁肠里的话，不知为何此刻可以难得地如此坦白，就这么直接地对一个无关者说了出来。或许原本就是因为，她与一切无关。
　　“学妹，我先回去了。”
　　把即使木讷如她也能分辨出的状况理清楚后，齐臻抽身，这么对小学妹说。
　　“你跟雕塑师兄很好吗？”
　　刚转身，就听女生在身后问她。
　　齐臻不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确定他们算不算得上叫做“好”。但在听到雕塑的名字的时候，她还是因为心中不自知的关怀停下了脚步。
　　“你就不想知道雕塑师兄为什么回来？”
　　答不出这一问的片刻，女生已经上前，再次和她在圆月之下并排。
　　“雕塑师兄以前在大学，有个很喜欢的人。但是毕业那年，她不希望雕塑师兄过上漂泊流离的生活，想他跟她去她的家乡上海。雕塑师兄却一心去新疆画画，他们便分手，各奔东西。”
　　听罗星月这么说，齐臻蓦地想起以前和雕塑喝酒。雕塑是给一个人打过电话，还说什么只要只要你今天敢来，我就敢娶你。但雕塑又说，那个人是不会来的，虽然他会等她。
　　“可是几个月前，那个女生突然又出现，不远万里跑去找到了他。当时师兄却以画画为由没有见她，让她雪原里等了一天，最终还是没等来人，她便失望地离开了。”
　　“那女生没告诉雕塑师兄当时她已经重病，时日无多。等雕塑师兄后知后觉听说这个消息，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
　　雕塑最终未能倾诉的故事，竟被罗星月这样说给了她听。听完后齐臻不由感叹地想，有时候错过一次，就是一生。
　　她又想起雕塑的感叹。在热爱与爱情之间，这男人当时毅然决然选择了热爱，但是现在他却疲惫又落魄地说，热爱是会损耗的。
　　如果有一天，当热爱和爱情对立的时候，她自己又会选择哪一边？
　　曾经的她觉得这一题非常好回答，因为那时候，她比起人，更喜欢画。
　　但是现在，有人羁绊住她，在她身上上了枷锁。
　　“学姐，我明天能来油画室看你上课吗？”
　　正在胡思乱想，罗星月突然问她。
　　齐臻回过神来。
　　“当然不行。”
　　女生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
　　“明天不是星期六吗？不会上课。”齐臻却奇怪，“而且我估计我待会儿会喝很多酒，也不会去油画室的。”——酒自然是陪雕塑喝。
　　听到这解释，罗星月绽开笑容。
　　“那周日呢？周日可以吗？不上课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你画画。”又想起来什么，“
　　啊，周日不行，周日爷爷叫我在家陪他，只能周日晚上……”
　　“晚上不行，晚上我要去画材市场，之前的货那时会到。”
　　“怎么不行，我有空！”
　　齐臻奇怪地看向罗星月，明显没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说，不麻烦的话，我也想跟你去画材市场……”罗星月连忙解释，“毕竟我现在也不是很会挑颜料。可以吗，学姐？”
　　女生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那一瞬间，齐臻突然想到刚进学校那时，像这样追着唐翘楚的自己，不禁心软——
　　“好。”
　　女生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那我们说定了哦！”
　　“嗯”
　　“在那之前，能不能麻烦你先加我的微信啊？学姐。”
　　***
　　到周日这晚，齐臻被高驰和任晓晴拖到外面吃晚饭。
　　过程中，跟罗星月发信息，约她直接在画材市场见。罗星月说好。
　　这番信息回完，高驰挤眉弄眼，问她是不是又跟学姐表达爱意。她说不是，是罗星月。
　　高驰只是有些惊讶，但任晓晴听到，却马上不快：
　　“怎么你们还连微信也加上了？”任晓晴问她。
　　“在罗教授寿辰上加的。”齐臻答。
　　“你啊，”任晓晴恨铁不成钢，“看不出来罗学妹对你有意思吗？”
　　齐臻被问得哑言，但她在心里想，原来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罗星月对她是真的不同。
　　“可她是女生……”就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
　　“那又怎么样？”任晓晴说，“你和学姐也是女生啊，还不是看对眼了？”
　　齐臻不再答话，但她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需要跟罗星月好好谈谈。
　　“待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却听任晓晴说。
　　对此齐臻没什么所谓，倒是一旁的高驰听急了：
　　“任晓晴，你忘了你说好今晚跟我去……”被任晓晴瞪一眼，又临时改说辞，“说好跟我去看电影……”
　　“就不能改吗？”
　　“下周你又要忙，我也不怎么有空……而且我房都……我是说，我电影票都订好了。”
　　齐臻见状，连忙出声劝任晓晴：
　　“你就跟他去看电影吧，不然他可不知道要怎么怪我。”
　　“可是……”
　　“放心，待会儿我会跟罗星月说清楚的。”
　　任晓晴这才让步。
　　“你说的？”
　　“我说的！”随后又委屈，“班长，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渣女对待啊？”
　　“我不是当你是渣女，”任晓晴说，“我只是担心你人笨，看不出别人的意思。”
　　“我哪有那么笨？”
　　……
　　跟高驰和任晓晴告别后，齐臻坐地铁直奔画材市场。
　　出站后走一段路，只觉夜风声鬼鬼祟祟，像人的脚步声。
　　最近很奇怪，不知是不是她为了作业熬夜过头神经变得脆弱，总会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妄想。比如她总觉得每每出校门，就有人跟着她，鬼鬼祟祟。
　　在一个人的夜路上，被这妄想惹得心中发毛，就在这时走到画材市场门前的岔路口。
　　一条是无灯的小路，一条是平常的大路。
　　蓦地想起大二开学那个春天的夜晚，她和唐翘楚从小路过。
　　想起恋人，齐臻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就这么走上了那条小路。
　　没有灯的路，她却走得很惬意。想起那时她和唐翘楚还未在一起，每日都焦灼于自己的喜欢无的放矢。所以那晚在这里，无意中触碰到唐翘楚的手背都能点燃她的情绪，令她忍不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拉住了她的手。
　　笑着回忆这些，信息来了。是罗星月跟她说她已经在画材市场门口。
　　回复罗星月说自己已在小路上，应该一分钟后就到。
　　刚这么回复完，有人在前面拦住她。
　　“你好，我想问下路。”
　　背光中，她看不清这个男人。只觉得他的笑容很友善，不知哪一点跟高驰有些挂像。
　　可是他真奇怪，说问下路，又不说想去哪里。
　　刚要反问，阴影中突然走出的另一个人就趁她不备，从身后捂死她的嘴。


第57章 陷阱
　　罗星月理了理自己今天特意别的蕾丝花胸针，又理了理长裙，之后满脸期待地等在画材市场门口。
　　前两天，在罗教授的寿辰上，确认了齐臻有恋人并非只是谣传，而且看上去两人的情感还十分稳定，罗星月自然也是受伤的。
　　但是比起齐臻有恋人这个事实，她更在意的是：齐臻的恋爱对象是女生。
　　原本，在罗星月看来，这份自开学以来就开始暗中滋生暗恋最大的障碍是性别，但是现在，她却知道齐臻是喜欢女生的……
　　最大障碍都跨越了，其他都是小问题。而且眼下她占有很大优势的地方在于，齐臻的女朋友在国外。
　　罗星月始终相信陪伴才是更重要的。比如现在，马上能跟齐臻一起逛画材市场的就是她，而不是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人。
　　这么想着，罗星月便再次激起斗志，拿出手机来发短信问齐臻走到哪里。很快收到回答，说是已经在小路上。
　　齐臻让她等一分钟，然而她连一分钟都嫌长。看完信息，便等不及地朝小路去。
　　这条无灯的小路不长。因为在大道背后又没有灯，走的人向来很少。
　　今天这个时间又比平时晚一些，画材市场眼看要打烊，小路上更是一个人也不见。
　　罗星月独自走着，一边走，一边开始因为黑暗生出些惧意。但是一想到齐臻，她又请不自己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远远地，罗星月看见有一团拉扯到一起的人影，模模糊糊进入小路的岔道。
　　等她经过岔道的时候，迎面又看见一两个人。但近了看都不是齐臻。
　　如此，把这无灯的小路走到尽头，都未见到她想见的人。
　　想着是不是不小心错过了学姐，罗星月掉头，又顺着小巷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给齐臻打电话，却在这时，听见一阵音乐响起。
　　是她十分熟悉的一首歌，因为它是一首老歌，更因为齐臻用它来做手机铃声，她还为此专门也去把它下下来存在手机里——
　　歌是吕方的《别了秋天》。
　　顺着歌声找过去，罗星月在刚才经过的岔路里，发现地面上正发出光亮的手机。冲进岔道捡起手机，只见摔得粉碎的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罗星月学妹”。
　　这确实是齐臻的手机。
　　可是，她人呢？
　　看着捡起来的手机发了阵愣，罗星月蓦地想到先前见到的如鬼魅一般纠缠着进岔道的人。攥紧齐臻的手机，罗星月提起勇气，朝黑暗更深处前行……
　　走了一段，依然不见齐臻，想喊她的名字试试，却突然听见前面废弃的平房中，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这一片是几间拆迁遗留的房屋，房顶塌了，徒留几面废墙，普通人根本不会走到这里来。
　　罗星月小心地靠近，躲在窗户后，往里面悄悄地看——
　　“就在这吧。”然后，她听到其中一个男人说。
　　另一个男人似乎同意了他说的话，将他们架来的人压制到地上。
　　罗星月吓得立刻收回目光。
　　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因为恐惧本能从岔道上逃回小路。
　　看不清地上的是谁，但那两个人很明显在犯罪，这毋庸置疑。
　　罗星月一边逃，一边想要快点到市场门口有光的地方，等安全了再报警。
　　但是，那个人万一是学姐呢？
　　想到这里，罗星月颤抖着停步。
　　万一那个人是学姐，那两个人会对她做什么？
　　等警察来了，会不会一切都晚了？
　　罗星月吓得就快要哭出来，碰巧这时有一对情侣路过。拦下他们，罗星月请求他们帮忙救人。却被那对情侣以为她不怀好意，男生护着女生从她身边逃离。
　　追着情侣到小巷口，罗星月停步。
　　她耗不起时间了。
　　这么想着，她咬紧下唇，攥紧手机往岔路口回去。
　　就在她决定就算一个人，也要再一次进岔路口去想办法救人的时候，两个男生从她身旁经过。她哭着喊住他们。
　　这一次，听到她求救的人停下了。
　　就在罗星月带着两个救兵往平房赶的时候，笑起来跟高驰有几分挂像的男人把齐臻的手脚捆绑好。
　　几分钟前，齐臻被狠狠重击脖颈，并未失去知觉，嘴巴却被胶布贴住无法呼救，力气上又输人，才被两个男人完全控制，带到了平房。
　　“没什么身材，幸好脸蛋不差……”刚才问路的男人一边绑她，一边这么说，“豪哥，我硬好久了，我先可以吗？”
　　“都说了我不用。”站在一旁冷眼监视一切的被称为“豪哥”的男人答。他的右眼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在阴暗的天光下看上去令人生怖。
　　终于绑好齐臻的男人压制住齐臻的反抗，坐到她腿上，激动地脱掉她的上衣，嘴巴上也忘形，跟那位豪哥调侃起来——
　　“你确定你只看着？对三小姐这么忠诚有用吗？……别人眼里可只有娱乐圈那些小白脸……”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人从头顶狠狠给了他一拳——
　　“都说让你闭嘴！”语气暴戾。
　　“……吓、吓我一跳……都给我吓软了……”吃了一拳的男人小声嘟囔，“好了我不说话，不说话……”
　　男人一边说，一边粗暴地脱出齐臻的内衣。兴奋地伸出手，却被齐臻躲开。男人一把扯住齐臻的长发不许她再躲。随后，他激动地想拉下齐臻的裤子……
　　就在这时，一阵强光从窗口照进来：
　　“警察！不许动！！！”
　　两个人被光直射眼睛，看不清来人，又听到说“不许动”，慌慌忙忙作鸟兽散。
　　被罗星月搬来当救兵的两个男生见状，升起了果敢追着两个人去。剩罗星月一个跑到被脱去了上衣的人面前……
　　在夜色中辨出对方的身份，罗星月哭着帮齐臻撕掉嘴上的胶布，随后用外套盖住她裸【】露的身体，再帮她解手上和脚上的扎带……
　　等终于理完一切，齐臻穿好衣物。然而她走了两步，就让罗星月让开，蹲到一旁吐了一地。
　　“报警，学姐，我们出去报警……”见她这样，罗星月在旁心疼地说。
　　齐臻却阻止了她。
　　这晚，罗星月送齐臻回去，但是回的不是学校，而是华庭。
　　不放心齐臻一个人，罗星月等在客厅。等到中途还是担忧，又进浴室去看了一次，发现满地的黑发。
　　把自己被男人扯过的长发剪短后，齐臻又足足洗了一个小时。
　　从浴室出来后，齐臻也不理罗星月，只是径直去了一个房间。
　　罗星月跟着进去，发现那是一间画室。而此时，她看见齐臻抱着自己坐在角落。
　　罗星月走过去，看到齐臻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泪又涌起。
　　“学姐……”
　　喊完这一声，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小姑娘抱住齐臻，伤伤心心地哭出来。
　　“……他没做成……”却听被她抱住的人颤抖地说出这一句。
　　罗星月连忙重复齐臻的话安慰她——
　　“我知道，他没做成。”
　　“他没做成……都亏你及时来，学妹。”
　　罗星月哭着摇头。“都怪我没能早点救下你。但是学姐，为什么不报警？万一那些家伙下次又出现怎么办？”
　　齐臻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罗星月着急，“但是比起那些，我不想看到你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明天让我陪你去警察那，好不好？”说到这，又特别补充，“除此之外，这件事，我不会对其他人透露一个字！”
　　齐臻听到这，脸色苍白地看向罗星月。
　　其他人怎么看，她无所谓，但她唯独不想让唐翘楚知道。
　　被那样肮脏的家伙碰过，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羞愧地快要死了，唐翘楚知道这事情之后是什么感觉，她不敢假想。
　　但是，她知道，无论唐翘楚因此作出什么反应，都只会令她更难受。
　　想到这里，齐臻看向罗星月，神情认真：
　　“你刚才说过的话，不要食言。”
　　罗星月点头：“决不食言！”
　　翌日，两个人请假，一起去派出所报案。
　　在警察的要求下，齐臻克服着恐惧和反胃，重新叙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警察一边听，一边提些问题。一开始就是——
　　“对那两个人的长相，你还有印象吗？”
　　齐臻逼自己开始回忆两个男人的脸。就是这时，她才突然想起那个眼睛上带疤的男人，她以前好像在学校里见过。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任晓晴告诉她，他来问她和唐翘楚是不是一对。
　　齐臻不寒而栗。
　　所以，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偶然。那个人已在暗中准备很久了。
　　更令齐臻担忧和恐惧的是，唐翘楚也牵连在其中。
　　就在一阵阵后怕上涌的时候，昨晚的一个片段再次浮现在齐臻脑海中——
　　昨晚，碰了她的那个肮脏男人，提到过“三小姐”，还说什么娱乐圈的小白脸。
　　蓦地想起高驰跟她扯过的那些闲话：说吴乐铭在美院怕戏，宝诚的三小姐也跟来……
　　吴乐铭。
　　对了，她之前确实是听过这名字。就在华庭楼下的便利店。之前她去买东西的时候，听到店员们聊天，说“你们知不知道吴乐铭住进来了！那天他来买东西，我认出来，他还给我签了名！”
　　那时候，正是这学期刚开学，唐翘楚回国每天送她上下学的时候……
　　……
　　“齐小姐？”
　　回过神来，只听警察唤她，“关于刚才你说的那个眼睛上有伤疤的人，你还想起什么？”
　　想起了一大堆。
　　但是，她还暂时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关联，不知道该不该说，会不会涉及唐翘楚。
　　答不出话的片刻，她那屏幕完全破碎的手机亮了。
　　有人打电话进来——
　　余宛兰。
　　***
　　2017年12月的最后一天，唐翘楚在伦敦飞往叶城的班机上醒来。
　　飞机已经到达，在原位做最后停留。唐翘楚打开手机，就看见谢俊杰回复她6号有空。
　　回国前，已经问到谢俊杰人在叶城。正好逮住他跟他确定好会面时间，省得她去宁城跑一趟。
　　唐翘楚深呼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就要跟谢俊杰摊牌然后提分手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跟谢俊杰定好会面的餐厅和时间，唐翘楚退出对话框。随便刷刷朋友圈，见到高驰更新了状态。
　　其中有一张还照了齐臻。
　　齐臻这个家伙很少拍照，所以她不得不时不时去围观高驰和任晓晴这两位大亲友，在他们那里能看见两人给她拍的照片。
　　这么一想，便点开高驰的朋友圈。把近来有齐臻的几张照片回顾了一下。
　　上一张有齐臻的照片是上个月，高驰和她一起去参加罗教授的寿辰。
　　罗教授的寿辰是叶美很多人都会向往的，唐翘楚也一样。刚进叶美那时，听到有这么奇特的传统，她还暗自发誓，等自己毕业那年，一定成为美术史系的代表上山。
　　然而，哪想到她毕业那一年，罗教授邀请的学系中压根就没有美术史系。
　　轻叹一声，羡慕地看看照片中的齐臻。再看她在下面的留言——
　　“你就不能选一张照的好的？”
　　确实，唐翘楚笑。齐臻在寿辰上这张照片眼睛都没睁开，就被高驰照下来。
　　而对此，高驰的回复是——
　　“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谁让你遇到迷妹笑得连眼睛都没了？”
　　唐翘楚的笑容僵了僵。
　　上个月这条状态刚出来她就看过。那时就很在意，是哪个迷妹让齐臻笑得眼睛都没。
　　再一看照片上，确实有个女孩看上去比大家年纪小一些。就在齐臻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笑得很开心。
　　她不记得齐臻她们那一级有这样一个学妹。
　　如果她不是大四生，为什么可以去参加罗教授的寿辰？
　　而且，向来不太喜欢别人太亲昵的齐臻，怎么就能那样被她挽着？
　　心中正在不快，广播响起，提醒大家可以下机。
　　因为想赶元旦假期，买的凌晨才到的航班。齐臻说什么要来等她。等行李的时候发信息一问，齐臻人已经等在外面。
　　很想齐臻。所以拿到行李整理好，就加快速度推着出来。一边奔走，一边抚了抚戴在胸前的那枚齐臻送她的玉坠。
　　在人不多的凌晨机场很快看见来接她的人，却发现她戴了顶鸭舌帽，头发剪得很短。
　　看到她出现，她看上去很开心，随后又发现她戴着那枚玉坠，就笑得更欣慰。
　　唐翘楚却奇怪齐臻怎么剪了短发，问她，她说因为嫌长发麻烦。
　　坐上出租车后，两个人牵手。也想趁司机不注意吻一吻齐臻，齐臻却退了退，之后才强作精神，有些僵硬地接受她的吻。
　　为什么要退？又是为什么僵硬？
　　唐翘楚不确定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齐臻在因为什么而躲她。
　　这种糟糕的错觉在这次回来之后一直延续，比如开鞋柜的时候，唐翘楚注意到她长久不用的那些拖鞋，不知被谁用过，没有放回原位。就好像这个长久以来只有她和齐臻在的家，被什么客人造访过……
　　比如这晚抱着齐臻，她的神情却并不如她预想中那么甜蜜。好像是在努力想忘掉什么、再重新习惯什么……
　　比如元旦假的这两日，齐臻为她做饭。她在厨房的时候，唐翘楚听到哪里有连续不断的提示音。一找原来是被齐臻扔在沙发的手机没电了。
　　帮她拿去充电，一条微信就在这时进来，显示在锁了屏的屏幕上。
　　“为什么要戴帽子？我觉得学姐短发也很好看。”这条短信说。
　　唐翘楚愣了愣。
　　觉得自己不应偷看齐臻的隐私，但是这信息实在让人在意。
　　再一看对方的备注，是“罗星月学妹”。
　　还没从中回过神，这个罗星月学妹的信息又进来。
　　而这一次，唐翘楚还是忍不住又读了。
　　“对了学姐，那天你跟我说你在边境的ID是什么来的？”
　　只见罗星月问。
　　唐翘楚僵在手机旁。因为她从来不知道齐臻在边境有账号——
　　之前问过齐臻，她说她不玩边境的。
　　是后来注册的吗？为什么？为了谁？
　　放下手机，唐翘楚想起高驰口中的“迷妹”。
　　不知为什么，第六感告诉她，那个照片中挽着齐臻的女孩，就是“罗星月学妹。”
　　“怎么了？”从厨房出来的齐臻见她僵在墙角，问她。
　　“没什么。”唐翘楚转身将手机留在身后，“你手机没电了，我帮你充电。”
　　对唐翘楚的怀疑毫无察觉，齐臻过来亲昵地拥住她。


第58章 误会
　　周五晚上，唐翘楚和谢俊杰约在他工作室附近的一家餐厅。
　　“今天我是来跟你提分手的。”点完菜后，唐翘楚开门见山。
　　谢俊杰很惊讶：“为什么？我以为我们相处得很好？”
　　这反应让唐翘楚有些意外，她甚至能从中感受到谢俊杰好像不想这段关系结束。这让她心生奇怪——
　　“你爱我吗？”
　　“爱啊！”男人肯定地说。
　　唐翘楚措手不及。
　　“你爱我？你确定？”
　　“我确定，”谢俊杰神情诚恳，“我就是爱你才会想跟你结婚啊！”
　　如果不是后来大姐再次调查确认过，唐翘楚甚至要怀疑自己在谢俊杰家楼下停车场看见的一幕或许只是她的误会，因为此刻，这男人一脸真心爱着她的样子。
　　真棘手。眼下这个人不惜说谎，也要跟她结婚。
　　“你是爱我，还是希望我跟你结婚，然后帮你生孩子？”
　　这一次进攻终于让谢俊杰有些动摇，但他还是坚持——
　　“当然是爱你。”
　　唐翘楚连接下来吃饭的心情都没了，直接把话说清楚：
　　“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
　　听到这里，谢俊杰才终于掩饰不了脸色，皱起眉头。
　　“说吧，你想要什么？”沉默了片刻，谢俊杰问她。
　　“我想要你跟我分手，”唐翘楚说，“因为就像你不爱我一样，我也不爱你。”
　　“阿楚，我们结婚对大家都有好处，”谢俊杰竟然劝她，“你不爱我没关系，婚后你大可以爱你的，我不会干涉。”
　　唐翘楚听到这，不由得有些动火。
　　“好处？有什么好处？好处是你的，和两家大人的，对我而言这桩婚姻没有任何好处。从此之后我和我爱的人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的一生为什么要耽误在你手上？”
　　“阿楚，你听我说……”
　　唐翘楚却懒得听，直接打断男人——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孩子吧？如果我今天不跟你摊牌，你是打算一直骗下去，让我为一个根本不爱的人生孩子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虽这么说，谢俊杰却毫无底气，甚至不敢看唐翘楚的眼睛。
　　唐翘楚推开碗筷。
　　“这顿饭我不想吃了。我今天只是来求你给我个痛快。”
　　男人听到这，难得地没了向来的风度。
　　“你是看不清楚情况吗？你觉得我能给你这个痛快？”谢俊杰一边说，一边换上冷冰冰的神情，这神情唐翘楚还是第一次见，“你要跟我分手，可以啊，只要两家大人答应，我无所谓。”
　　“那你愿意帮我吗？”唐翘楚问，“帮我告诉他们，你对我也没感觉。”
　　“我都说了，我无所谓，”谢俊杰却说，“比起帮你这个忙跟你分手，我更想跟你结婚。”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谢俊杰？”
　　男人听到这句，笑了笑。
　　“阿楚，我觉得你有必要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不欢而散。菜还没上完，唐翘楚就被气得离席。
　　她原以为谢俊杰是个谦谦君子，之所以妥协，也是有他的苦衷。但是今天看来，谢俊杰竟然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对于他们这段关系，他出乎她意料的执着。因为他也想从中得到好处。
　　如果他不发话，那到时分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双方理亏的是黎家，伤害到的必然也是黎家。到时候，余宛兰恐怕更不会同意她的要求，阻碍只怕会变得更大……
　　唐翘楚头痛地揉揉太阳穴。
　　心情糟糕地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开着车去兜了阵风。回家的时候，齐臻正在洗澡。
　　现在，她急需这个人给她安慰。等她洗完出来，她希望她能抱一抱她。
　　刚这么身心俱疲地想着，就见齐臻放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信息。
　　来的不仅是一条，而是两条、三条……
　　这种连续发信息来轰炸的习惯，就像某人。
　　唐翘楚想也不想，起来径直走向齐臻的手机。一看还亮着的屏幕，来信息的果然是——
　　“罗星月学妹”。
　　确定浴室里花洒声还在作响，在一阵纠结后，唐翘楚拿起手机。
　　齐臻的手机从不设密码，因为她嫌那个很麻烦。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竟会利用她这个习惯，偷看她的手机。
　　罗星月发来的信息分了很多条，至于内容，则是洋洋洒洒的告白——
　　果然如她所料，这个学妹和齐臻之间并不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女生在短信里说，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再跟齐臻告白一次。虽然知道她有女朋友，但是果然，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意。
　　她说她会再次告白，不是想给齐臻增添压力，只是想她知道，她的想法没有改变。
　　“虽然学姐你跟我说过你对我没感觉，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我会变得如此激进，也是因为那个人明明给你带来了伤害，她却一无所知，不能给你幸福，甚至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我觉得她没有履行好作为一个恋人的职责，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另外，美院bbs上那个暗恋贴也是我发的。而贴子里提到的那个暗恋的学姐，自然就是你。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个贴子，如果没有，能不能请你去读一读？读完你就会知道，进入美院的这第一个学期，我都是如何看着你的背影度过的……链接我附在下面……”
　　……
　　唐翘楚读到这里，心中激起的已经不止是醋意，还有怒气了。
　　什么叫“那个人明明给你带来了伤害，她却一无所知”？她给齐臻带来了什么伤害？什么叫“不能给你幸福”？在那个小学妹面前，齐臻究竟是怎么谈起她们这段感情，让她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而且，看她的说法，喜欢齐臻不是一两天，跟她告白也不是第一次。齐臻为什么在拒绝她后，还给她希望，甚至保存着她的联系方式，让她可以来做这第二次告白？
　　她又想起之前的信息，这小学妹说齐臻剪短发好看。
　　所以，你的短发是为她剪的吗？
　　唐翘楚越想越生气，偏偏就在这时，罗星月的信息又来了——
　　“最后，学姐。之前约你周日晚上一起吃饭，你拒绝了我。希望你今天读完这些消息再考虑一下？明天晚上，我会在丰悦那家你说你喜欢的甜品店等你。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一直等下去……你就当是我最后的任性……”
　　唐翘楚最后一点善意彻底消散。
　　丰悦的甜品店。
　　怎么，你连你在那里等过我的事，也告诉过这无关的第三者了吗？
　　心冷地这么想着，就听见浴室的水声在此时停下。
　　趁齐臻出来前，唐翘楚冷着脸，把罗星月鼓起勇气发出的这么多条消息，挨着挨着一条一条删掉。
　　齐臻吹干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她在，很是欣喜：
　　“我正在想如果你还不回来，我就要打电话找人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
　　“还是太晚了，”齐臻说，“今天的事情很难办吗？”
　　很难办，还办砸了。
　　“没事了，”唐翘楚却答，“我啊，明天晚上想吃甜品。”
　　“今天还没过就开始想明天了。”齐臻笑她。
　　“是啊，因为很心急。”
　　“那去楼下那家？”
　　“不，去丰悦那家。”唐翘楚说。
　　因为有心事，这晚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眠。
　　谢俊杰那边她束手无策，这边这个罗星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撬人都撬到她眼皮底下了。
　　外患内忧，而她一切烦恼的缘起，此刻却睡得深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唐翘楚望着齐臻长叹一声。
　　她还不想这个时候质问她，毕竟在看过的聊天记录里，齐臻的回复都很冷淡。目前看上去应该是对方一厢情愿，齐臻应该是无辜的。
　　想虽这么想，但她还是难免怀疑。
　　又想起以前在边境看的贴子。在出轨面前，女人个个都变成了名侦探，什么浴室里一根染了色的金发，但她本人是黑发；什么见到牙刷的摆放方式变了，就知道家里有别的人来过；什么发现了恋人的微博小号竟然关注了另一个人，还和她用情侣头像……
　　情侣头像？
　　唐翘楚起身。
　　确定齐臻睡熟后，她找出齐臻的手机，再次打开微信。
　　齐臻的新头像是照的一轮圆月，远景里还有山和树。
　　问题是，之前看罗星月的头像唐翘楚就发现，对方的头像也是深色，但没打开仔细看。
　　唐翘楚放大罗星月的头像，随后发现，罗星月的头像的视角和齐臻基本是一样的。只是她的照片中没有月亮，却有几颗星——
　　就像是一对情侣头像。
　　她们为什么可以照出两张视角一样的头像？在同一个地方拍的？还是在山上？是两个人单独去的吗？
　　一个人用星星，一个人用月亮……
　　星月？
　　……
　　只是偶然？
　　唐翘楚又想起那些抓外遇的贴子里，主人公们说：“往往你觉得最不可能的事实，其实就是真的。”又想起大姐曾经特别告诫过她，异地恋是难的。
　　隔着空间距离，人心是会变的，一年和两年，两年和三年是完全不同的……
　　唐翘楚摇摇头，按黑齐臻的手机放回原处，让自己不要再这样没有证据地乱联想。
　　刚心事重重地回到床上，就见齐臻眉头紧皱，好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一脸恐惧的神情。
　　然后，就听到她痛苦地呓语——
　　“不要……不要……”
　　明明方才还在怀疑这个人，但此刻瞬间心软。唐翘楚把恋人拥入怀中。
　　“没事了，齐臻，没事了……”
　　却在这时，听她怀中仍然眉头紧皱的人轻声地喊出——
　　“学妹……”
　　学妹？
　　唐翘楚整个人僵住。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齐臻却没有再说下去，在她怀里慢慢安定下来，眉头渐渐松开。
　　她却再也睡不着。
　　失眠到翌日白天，到中午吃了饭，才终于有了睡意，沉沉睡了一觉。
　　然而一醒来，就立刻想起昨晚发现的种种。
　　现在，唐翘楚有些后悔自己跟齐臻说今晚去丰悦吃甜品。原本她运筹帷幄，是为了去打那个不知好歹的第三者的脸，让她看清楚她们多恩爱。
　　但是现在，她竟然没了信心，不确定到时候会被打脸的究竟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想着起身想跟齐臻说计划有变，今晚就在这里陪她，哪里也不要去。却在出卧室后发现齐臻竟然没在画室，而是在客厅里接一通电话。
　　“抱歉，我之前在画画，所以没看见你的信息。”只听齐臻说。
　　听到这句，唐翘楚不出声，不让齐臻发现她在她身后。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不太方便，明天可以吗……不行吗……那好吧……”
　　这语气，就像是把对方当成宝一样供着，那么小心翼翼，低声下气。
　　齐臻，你就这么没骨气，她喊你去你就去？
　　心里骂着人，却仍在抱最后的期望。她不信齐臻会为了那么一个小学妹，推掉跟她昨天就做好的约定。
　　然而，挂掉这通电话后，齐臻转身发现她醒了，马上露出抱歉的神情：
　　“学姐……今晚我这边有些事情，要跟人吃晚饭。我明天再陪你去甜品店，好吗？”
　　唐翘楚压着火。
　　“什么事这么紧要？是要去陪哪位大不了的人物吃饭？”
　　齐臻回避她的目光。
　　“是……是毕业作品的事情……”
　　“陪老师吃饭？”
　　“嗯……”
　　唐翘楚不再问下去。
　　因为，她不想再看齐臻继续撒谎。
　　“那你去吧。我们的事，明天再说。”
　　这么说完，唐翘楚挤出一个笑容。
　　***
　　唐翘楚一个人呆坐在客厅。
　　最终，她还是没能丢开一切让齐臻留下，也没能尾随齐臻，去看看她是不是去赴了那个小学妹的约，看她们怎么在见面后对峙昨晚发出的信息，然后一起发现原来是她唐翘楚幼稚地删掉了消息……
　　她什么都没能做，因为丢不开自尊，丢不开对这份感情的信任。
　　她不信那么久她们都走过来了，到了现在，齐臻竟然会为某个别人动摇。
　　唐翘楚起身。
　　跟齐臻同居至今，在这房间里感觉这么煎熬，这还是头一次。总觉得需要些什么来证明，告诉她自己不要做无谓的担心——
　　齐臻只是去再次拒绝一个人而已。仅此而已。
　　唐翘楚发着呆，走神地推开画室。随后，她看见了那副画。
　　那是齐臻在她生日时说要送给她的礼物。当时她还说等到圣诞，这画应该就画好了。
　　唐翘楚在画面前站定。
　　这画画的是雪原。覆雪的悬崖上，一只受伤的独角兽落了单。而悬崖的下方，暗藏着一片桃花源，不可能盛开的花在雪夜绽放，这是远景。近景，则是一口腾升起白气的温泉，赤【】裸的女人在风雪中梳着长发，仿佛在等待着谁……
　　不可能的事发生在不可能的时间，有一种深切又荒诞的情绪。
　　真是一幅好画。
　　心情随之平静下来，想看看更多她的画，便到角落的墙角寻找。然而刚走近，唐翘楚就发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那是一朵小巧的蕾丝胸花，在这里不知道遗落了多久，但是还没怎么沾染上落尘。
　　很显然，这胸花不是属于她的东西，更不属于齐臻。
　　唐翘楚呆然地捡起这跟她所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外来物，想不明白它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是，被它的主人戴着走进过这间画室一样。
　　她的鞋柜被人动过，放回去的拖鞋没有摆放回原位；她从来不像今天这样未经允许就进的画室，现在却出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胸花……
　　难道，齐臻让那胸花的主人进来过这里？这个只属于齐臻一个人的空间，这个连作为恋人的她平时都不会轻易进入的地方？
　　她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瞬间觉得天崩地裂。踉跄地退到那副美丽的油画前。
　　一想到齐臻有可能和另一个女人曾经站在这里，站在这副她送她的礼物前，她就觉得无比愤怒，甚至想现在就毁了这画。
　　碰巧，工具柜上放着刮刀。
　　气愤地不受控制，唐翘楚拿着刮刀，对着油画就要戳下去的时候，她猛地回过神。
　　刮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堂皇地退后，唐翘楚逃也似地离开画室。
　　刚才，她想做什么？
　　仅凭单方面的猜测，她就怒愤至此，甚至想要毁掉那副画？
　　努力地让自己保持理智，唐翘楚回房间，颤抖着打开电脑。
　　现在，她需要安宁。需要去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一定会逃去的地方——
　　边境。
　　一边等待开机，一边忏悔自己刚才冲动之下差点做出的举动。随后便想起这一幕她在哪里见过。
　　对了。
　　是毛姆的故事里，那个可怜的木匠。
　　发现画家画下了妻子的裸【】体画，木匠也曾愤怒至极，对着那副画举起刮刀……
　　原来，他是在这样扭曲的心情下，站那副油画前，却又最终没能毁掉它。
　　不仅没有毁掉，他还自尊全无地对别人说，那副画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我不能碰踏它。我害怕了。”
　　多么可悲的庸才。
　　就像刚才的自己。
　　心中酸楚，电脑就在这时启动好。唐翘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打开浏览器，输入边境的网址。随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跳入了个人中心。
　　登录状态依然维持，说明之前有人用这台电脑登录过边境。但是显然不是她，因为她连小号都已经注销了。
　　如果不是她，那自然就是……
　　所以，这个是齐臻的边境账号。
　　唐翘楚的心跳莫名漏跳一拍，随后，她看向用户的ID栏。
　　而此刻，在她的眼前，ID栏显示的名字赫然是——
　　“独角兽555”。


第59章 分裂
　　晚餐时间，齐臻走进丰悦。但是她去的并不是有罗星月在等待的甜品店，而是楼上的卖日本菜的餐厅。
　　到的时候，余宛兰已在榻榻米包厢等她。
　　“喝点酒吗？这里的清酒还不错。”菜上来后，余宛兰让人开了清酒，问齐臻。
　　“不用，我不太能喝酒。”
　　“今晚有好消息告诉你哦，不来点？”
　　齐臻谢绝，“待会儿回家我还想再画一会儿。”
　　“又是准备毕业作品？”
　　“……嗯。”
　　“你真是很拼。也难怪连大师都中意你的画。”
　　余宛兰一边称赞她，一边从提包中拿出一个丝绒袋，从中理出一件玉镯来，问齐臻喜不喜欢。
　　这次的玉镯是浅绿色带飘花，晶莹剔透，单是看着都令人心旷神怡。
　　余宛兰说这镯子是给你的，齐臻奇怪为什么又给，余宛兰答因为上次她交付的那副画主人提了新要求，希望她能答应，所以给出了更好的价格。
　　齐臻闻言点点头，但还是拒绝说不收这支手镯，余宛兰问她为什么，她答因为她不知道之前那个玉坠竟然那么贵，她的一幅画换那个足够了。
　　余宛兰听完一笑，说一幅画的价值不是这么算的。该你的你就拿着。只不过从此之后，你要彻底忘了那副画，记住它跟你再无关联，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别人。之后又念叨了些什么著作权，使用权之类。
　　齐臻未明白其中的款曲，头脑简单地答当然，画她已经卖了，自然是属于别人的。至于薪酬，她觉得那枚玉坠够了。
　　余宛兰摇摇头嘬一口酒，说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连钱也不要。
　　“罢了，反正也讲不通，这玉镯我帮你暂时留着，你什么时候要就来找我拿。”最后女人说。
　　齐臻见也不好再推脱，便说：“麻烦余阿姨。”
　　“哪里麻烦，”余宛兰说，“我只可惜你毕业前都没空帮我再画些画作。说起来，你的毕业作打算卖吗？到时候可以找我。”
　　“我没想过。”
　　“那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也还没确定……”
　　答完这两个问题，齐臻便觉有些惭愧。她和唐翘楚不同，对未来好像总是缺少规划，只知道一根筋地想画画的事，其他路也不识走。
　　“不如考虑下跟阿姨继续合作？”余宛兰提议，“你是北京人，等你毕业，我可以在北京给你开一个工作室。到时你大可以专心画画，我会聘人帮你打理业务，让你不用饿肚子。”
　　齐臻若有所思。“北京？”
　　“是啊，”余宛兰神情真诚，“北京不好吗？你的家也在那边。如果你愿意来宁城，我当然更开心。”
　　她无心去宁城，但也不想回北京，因为她在北京已经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现在对她来说，有唐翘楚的地方才是家。
　　不敢跟余宛兰说这些，齐臻只是支支吾吾地答：“我会考好好考虑的，谢谢余阿姨。”
　　余宛兰喝一口酒，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你学姐回国了，是吗？”
　　齐臻吓了吓，不知该答真话还是假话。
　　“你也不用帮她瞒我，她的行程我好歹还是有途径知道——即使有时候，她并不是很想我这个当妈的知道。”
　　“……她是回来了。”
　　“你今天出来见我，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
　　“之前那件事呢？”
　　之前那件事，指的是她在画材市场附近被袭击那件事。
　　“我也没有告诉她。”齐臻如实回答。
　　余宛兰听到这放下杯盏，关怀地看向齐臻：“那些畜生没有再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
　　“可怜的孩子，因为我们的家事让你受委屈了。也怪我没把老三管教好……”余宛兰说着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肩，神情真挚，“以后有什么阿姨能帮忙的事，你尽管开口。”
　　姥姥离开后，齐臻已经很久没被哪个长辈这样关怀了。她不由得想起总是对她冷言相向的母亲——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想完后，又觉得愧疚。因为这位此刻如此关怀她的余阿姨一定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跟她这样一个同性做成了一对恋人。
　　“这件事给你早造成了很多伤害，我却因为私心让你不要报警，还让你瞒着阿楚……身为一个母亲，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能体谅我，我真的很感激。”又听余宛兰这么说。
　　抱着愧疚的心理，齐臻连忙开口，让余宛兰不要再介怀这件事，说它已经过去了。
　　“你说得对，我们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了，”余宛兰说，“啊，对了，我还给你这个小朋友带了这个！”
　　女人说着，从旁拿出随身提的方盒子。盒身上印着“寰宇乐园”的字样。
　　“这是寰宇今年的贺岁贵宾礼盒，里面有一些周边，还有贵宾卡，到时可以用那个跟你朋友免费进去玩。”余宛兰说，“你在叶城念了四年书，寰宇乐园总该去过吧？”
　　“我还没去过。”
　　余宛兰惊讶：“为什么不去？平时也很少时间吗？”
　　齐臻不好意思：“我总觉得寰宇的门票太贵……所以每次有聚会都推掉了……”
　　余宛兰叹一声，眼神中难得地流露出不那么浮夸的情绪。
　　“你啊……好好画画，以后就再也不会连张门票都觉得贵。”
　　齐臻认真地点头：“我会好好画的。”
　　“过两年，我们在宁城会建个更大的乐园。到时候建好了阿姨请你去玩，让你做首批客人。”
　　齐臻不再说什么，但是她在想余宛兰口中的“我们”所指的是宝诚。
　　那个总是出现在广告和新闻上的宝诚，现在竟然跟她有了关联。
　　可惜，这关联并不令她开心。
　　吃完饭，余宛兰说要送她，她说不麻烦了，也是担心被唐翘楚看见她和余宛兰同进同出。
　　余宛兰听完觉得她的担心有道理，便帮她叫了车。
　　随后，她便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
　　1月的叶城已经开始冷，很快，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齐臻靠到车窗上。
　　一个月前，在派出所，就在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和唐翘楚之前的关系隐约感觉到些什么的时候，她接到了余宛兰的电话。
　　当时，余宛兰让她不要报警。
　　具体的原委余宛兰没有说得太清楚，只说人确实是黎家三小姐派来的。还说是自己没有把三女儿管教好，求她原谅。
　　“她是想报复阿楚的……但是她误解了你和阿楚同居的状况，竟然对你……”余宛兰当时这么对她解释，“我知道请求你不要报警是个过分的请求，但是我担心这件事不压下来，媒体会介入，到时你、阿楚、我们黎家会被写什么，都不好说。我不想大家受伤害，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直接接受我们私下的赔偿……”
　　齐臻拒绝了赔偿，但她跟余宛兰提了两个要求：
　　其一，保证之后不再有人威胁到她和唐翘楚的人生安全；
　　其二，希望这件事余宛兰能帮她保密，不要让唐翘楚知道。
　　原本她就不想恋人知道这件事，更何况现在这事情的起因竟然又是唐翘楚，她想也知道唐翘楚到时会多自责……
　　况且这件事，如果以后不再发生，那么可大可小。仅仅是她自己有些心病要去克服。
　　听了她的要求，余宛兰想也不想就答应：“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本来是我要求你帮我向阿楚保密的……因为我这边也有些苦衷。”
　　那之后，余宛兰跟她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说是治疗的费用她来承担。但是她没有去。
　　再后来，就是今晚，余宛兰约她出来吃饭。
　　齐臻叹一口气。
　　在余宛兰面前，她总是束手束脚。但是考虑到她是唐翘楚的母亲，又不得不总是以礼相待，听从她的每一次要求。
　　在她看来，唐翘楚和余宛兰是一对相处很好的母女，她不想她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自己被破坏。
　　因为这种想法，那个时候，比起她自己受到的伤害，她更在意的是幸好余宛兰知道她们为什么同居，因而才没有跟三小姐一样认为她和唐翘楚是情侣关系……
　　真是步步维艰。
　　不过，在画材市场遇袭的这件事，到此应该算彻底结束了。以后，她都不愿再去回想或者谈起它。
　　伤害肯定是有的。比如唐翘楚难得回来，明明很想念她，她却因为觉得自己很脏，一时间竟然下意识躲开了她的吻。幸好后来思念和爱意淹没了她，那些奇怪的想法也在唐翘楚触碰她时消失到九霄云外，终于能忘掉那夜的黑暗，再一次拥抱恋人……
　　是因为她才受到的伤害，她却一点也没有怨艾。反而是一想到唐翘楚，连痛苦都觉甘之如饴。
　　这么想着的时候，沿着江边行驶的出租车经过寰宇乐园。隔着雾蒙蒙的车窗，齐臻惊讶地发现今晚寰宇乐园的观光塔不知为何熄灭了灯。
　　她是第一次看见这场景，心中奇怪，又莫名感觉落寞和不安。
　　闭上双眼，想起那是多久以前。观光塔的灯在车窗外亮着，她想起了之前聚会时看的一部戏剧，然后开始因此思念一个她应该永远都得不到的人。那个人的长发很美。她在不同场景中迷恋地欣赏过它，在月夜的花树下，在灿烂的黄昏中，在甜品店隔着玻璃墙的另一端……
　　现在，这长发竟可以在她手中。
　　齐臻睁开双眼，想起唐翘楚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那是在漫天飞雪的纯白世界，唐翘楚泡在温泉里。聊到什么的时候，她笑她说，原来你还想象过我。
　　我当然想象过你。我想象你在月光下奔跑，风掠过你的发梢吻你，你的呼吸全是氤氲；
　　我想象你抱着腿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看电影，眼睛哭得红肿，或许还流着鼻涕；
　　我想象你老了之后，像你说的那样开了一家甜品店，我走进去，点一份餐，然而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想象你在一片湖水前等待，你连人形也失去，变成了那样脆弱的一朵花。你以花的形态等一个出现，但是或许原本他就不曾存在。我一想到你等不到他，心中就会惋惜。我多么想飞奔着去见你。
　　我想象的所有的你……想完之后不知道我该怎么才能更爱你一些。
　　所以，谢谢你不仅只存在于我的想象当中。
　　但是那时候，这些话齐臻都没有告诉她。只是从水下抱住她，笨拙地答——
　　“是啊。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好。”
　　……
　　到达终点，齐臻提着礼盒下车。
　　天气有些冷，但亮着灯的楼房看上去很温暖。
　　想到唐翘楚在等她，齐臻的嘴角就微微上翘，加快脚步。
　　上门进门，灯却是关着的。那种落寞和不安又在黑暗中充斥了她，让她小心翼翼摸开灯。
　　放下寰宇乐园的礼盒，却不见唐翘楚的影子。总觉得这房间好像比白天冷清了许多。
　　齐臻首先想到的是去卧室，打开一看，就明白自己的冷情感来自哪里——
　　唐翘楚的衣物都不见了，行李箱也不在。
　　齐臻的心蓦地下沉。
　　出来又找，推开画室的门，打开灯，才发现唐翘楚坐在画室里，独自看着窗外涌动的江水。窗是打开的。冷风吹进来。
　　女人的胸前，这次回来一直戴着的那枚玉坠不见了踪影。
　　“怎么收了行李？”忍不住问。
　　“我想今天走。”
　　“不是后天的机票吗？”
　　“我想去酒店住。”
　　到此，齐臻彻底慌了神：“为什么？”
　　“不想住这里。”没有向来的温柔和宠溺，今天的唐翘楚看上去冷淡又苍白。
　　“在那之前，我有些话想问你。”只听她说。
　　齐臻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今天晚上，究竟和谁吃饭？”随后，就听唐翘楚这样问。
　　齐臻呆住，一急之下，说：“同学。”
　　“你确定？”唐翘楚失望，“但是你下午跟我说，是和老师吃饭，为了毕业作品？”
　　齐臻才反应过来，又试着圆谎：“是，有老师，但也有同学。”
　　“哪位同学？”
　　“……班长。”
　　“齐臻，”唐翘楚转头看向她，满眼的失落，“你还打算怎么骗我？”
　　齐臻瞬间难过起来，但她还是努力讲出能说的事实——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你不想我担心？好。”唐翘楚说，“那你自己告诉我，你今天晚上是怎么回答你那个小学妹的？”
　　“小学妹？”齐臻奇怪。
　　“罗星月！”唐翘楚忍不住生气，“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不知道？”
　　到此齐臻完全不明白了。“为什么突然提罗星月？”
　　“因为她跟你告白！”
　　“我拒绝她了啊，很久前就拒绝了。”齐臻说。
　　“拒绝，还专门去跟她吃趟饭？”
　　齐臻这才明白唐翘楚误解了什么，连忙解释：“我今晚不是跟她吃饭。”
　　“那是跟谁？”
　　齐臻再一次哑言。良久，也才只能说：
　　“学姐，我求你相信我。我无论跟谁吃饭，都只是为了你！”
　　唐翘楚怒极反笑。
　　“为了我？”苦涩地笑完，唐翘楚收起笑容，“既然你什么都是为了我，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没有是吗，”唐翘楚的声线颤抖，“那你告诉我，你在边境的ID叫什么？”
　　齐臻怔住。
　　“说啊！”
　　然而这个问题，齐臻完全不知道从和说起。
　　“为什么不说话？独角兽555？”
　　齐臻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失去力气。
　　“我今天在家用了电脑，”却听唐翘楚心碎地说，“你没有退出登录栏……至于你和罗星月的事，是因为我前两天偷看到了你的微信。这就是我所有对你的欺骗，其他再没有了，齐臻。所以接下来的问题，请你不要再骗我，好吗？”
　　齐臻连唐翘楚的眼睛都不敢看。女人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字一句问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撞羽的？”
　　“……”
　　“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齐臻眉头紧拧，终于不得不回答——
　　“……林真的讲座。”
　　唐翘楚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从头开始，你就知道？”
　　“……”
　　什么梦里人，秋天的童话……什么会心又对味……
　　全是假相。
　　她为了这假相一路狼狈地跋涉至此，现在，又被这假相背弃。
　　唐翘楚攥紧拳头站起来，走到那副美丽的雪原旁边。画面上，那只独角兽低头望着悬崖下盛放的花。仿佛在嘲笑她，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唐翘楚一拳锤落油画。
　　“……今天下午……我刚确定一切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想把这副画毁了……然而当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我却下不了手……”
　　“所以齐臻，我把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从这里扔下去了。”
　　原本就已完全六神无主的齐臻，听到这句，恐惧地上前拉住唐翘楚的手——
　　“学姐……都是我的错……我求你原谅我，好吗？我求你不要走……”
　　“放手。”
　　“学姐！”
　　唐翘楚厌恶地掀开齐臻的手。
　　“我不想再看到你。”
　　这么说完，女人盛怒地离开画室，把完全手足无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齐臻留在身后。


第60章 真相
　　2018年春末，唐翘楚在伦敦一家拍行实习，工作之一是查询著名媒体上刊的讣告。
　　能在权威媒体上发讣告的都是社会名流。讣告一出，各大拍行就会去争取跟遗属联系，清算这位名流的藏品，从中寻找生意——
　　这便是西方艺术管理体系中的一个日常。
　　一开始查讣告时，唐翘楚还有些不惯。但是慢慢地，她变得豁然——
　　人死后不过都化成一个名字，和这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年限。社会名流逝去，能得以广而告之；无名之辈逝去，则是不被知晓……
　　一个人终其一生的努力，在“死”这件事上得到的区别，不过如此。
　　这么一想，她那点情情爱爱的伤春悲秋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是难过终究是难过，以至于要将自己刻意陷入不间断的工作中，操劳体肤，才能忘记情伤。
　　然而事实上，她也没能断得多决绝。比如这晚下班回寓所，又看见例行增加了几条未读——
　　是齐臻发来的信息。
　　1月从叶城离开时，她还在气头上，愤而拉黑了齐臻。之后便投入工作试图麻痹自己。
　　那是她最难度过的一段时期，因为不知该如何梳理跟齐臻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一切。
　　齐臻和独角兽，这两个割裂开的身份竟然要重合，她实在无法接受，好像吃最喜欢的甜品，却硬生生吃出一只苍蝇。
　　如果齐臻不是独角兽，那么一开始她还会动心吗？除了这件事之外，齐臻还有什么是瞒着她的？
　　疑神疑鬼，怀疑一切……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因为不喜欢，所以想改变。为了改变，这段期间她跟魏哲走得很近。
　　她是略带着报复心态去接近魏哲的，为了忘记一个骗了她那么久、骗得她那么深的人。又像是在跟谁赌气，赌自己还有其他可能。
　　然而走得近的结果不过是一次跟魏哲喝酒喝到夜深。等她第二天醒来，发现魏哲这男人规规矩矩把酒醉的她送回了家。而她自己，则在到家后发酒疯，又把齐臻从黑名单里捞了回来。
　　从那天开始，便会接到齐臻每日发给她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解释误会，求她原谅……后来也分享她的每日生活，诉说她从未停止的想念……
　　这样死缠烂打的家伙她不是没见过——好几个前男友在分手后都有这个鬼德行。
　　可是那些人明明都好好被她封在黑名单里，偏偏这一个，她不忍心。
　　人是拉回来了，但还气没生过，所以只是冷眼看着她自说自话。可是在默默观察的时候，又会难免被她逗笑。
　　明明是个不擅长说话的人，如今却硬生生被逼成了个每日分享生活的话唠。
　　等到两个月过去，她才没那么气。开始认真想要不要干脆复合，想完又厌恶没骨气的自己。
　　于是又跟魏哲出去喝闷酒，却在喝酒时看见窗外有人在拥抱。忍不住想如果齐臻出现在这里，她会不会奔过去抱住她？
　　真恨她，什么事不好做，偏偏要骗她。
　　可是，她真的很想她。
　　这晚喝到断片，又是魏哲送她回家。又是发酒疯，只不过这次更失态——
　　她竟然直接回了齐臻的信息。
　　齐臻的反应自然是开心，甚至当下就打电话过来。还好她就算喝醉了也还记得恨她，没接那通语音，直接挂断。
　　只是从那之后，她会很偶尔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复那些自说自话。
　　她很恨她，但又感觉这种恨在无底线地淡化。她想可能很快自己就要原谅她……想到这一点，既期待，又讨厌自己。
　　齐臻倒是跟她不一样。她还是一如既往，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到，从不知道什么放弃。每天的例行短信从不曾迟到过，这过程其他的不说，倒是让唐翘楚想明白——
　　至少外遇那件事，她可能是误会了齐臻。
　　唐翘楚回过神，开始对着今日份齐臻发来的信息纠结，是回还是不回。
　　就在这时，魏哲的信息进来，提醒她明天记得穿漂亮一点。
　　明天是周末，魏哲要去海边参加聚会，说是只有情侣才能参加，但是他没有女朋友。来问她装一次女友帮他个忙行不行，她没有拒绝。
　　答应完魏哲，她分心在想的却是，怎么世界上有这样的傻子，人生梦想竟是去海边骑自行车。
　　发着呆，一通语音进来。
　　是大姐找她。
　　“你下周要回国？”女人一来就问她，“我听说你跟谢俊杰要在宁城结婚？”
　　这是事实。
　　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余宛兰又下通牒，让她五月底回宁城准备跟谢俊杰的婚事。
　　她是打算回去，却是去推掉婚约——不为任何别人，只为自己的心。
　　跟大姐说明后，那边才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和齐臻出了什么状况，你想不开，竟跑去跟那个不爱你的男人形婚。”
　　跟齐臻冷战至今，唐翘楚都未有心情谈起这件事。但是最近她们大有融冰迹象，她也终于有心力跟人倾诉，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于是跟大姐开口：“其实我跟齐臻分手了。”
　　黎家茵自然很意外：“分手？为什么？”
　　因为她在虚拟世界装男人，骗得她人财两空。
　　这原由她实在讲不出，便只是说：“她骗了我，还出轨。”
　　“谁？”
　　“齐臻。”
　　“齐臻出轨？”大姐惊讶，“不可能。”
　　唐翘楚不服气：“怎么不可能？”
　　大姐却坚持：“她骗你就有可能，但是出轨绝对不可能！否则我名字倒着写。”
　　唐翘楚原本是想求人安慰，哪想大姐严严实实站在齐臻那边。正觉得不快，又听大姐问：“阿楚，是不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大姐！是齐臻出轨不是我出轨！”
　　“齐臻是不会出轨的。”
　　“她就是出轨了呀！年初我回国，她把我晾在家里，跟新欢约在外面吃饭！”
　　“一定有什么误会。”大姐依然帮齐臻说话，“你有没有问过齐臻？”
　　“大姐！”唐翘楚委屈，“你为什么就那么相信她？明明就是她骗我，她辜负我，怎么现在反而像是我冤枉她。”
　　那边却叹了一声。“因为齐臻绝对不可能辜负你。”
　　这一句终于让唐翘楚有了异样的感觉。“凭什么就这么确定？”她连忙问。
　　“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关于齐臻的。”
　　唐翘楚愣了愣。“什么事？”
　　大姐沉默片刻。
　　“我不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可能会伤害你和你母亲间的感情，再加上齐臻本人说不想你知道……”
　　听到这里，唐翘楚更心急：“大姐，究竟是什么事？”
　　良久，电话那边的人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你知道你二姐怀孕吧？”
　　“知道啊，”唐翘楚说，“当时还是你告诉我的，说检查了是儿子？不过这件事记得有段时间了……预产期是多久？是不是该生了？”
　　“不会生的。”
　　“为什么？”
　　“流产了。”大姐说，“被人推下楼流产的。你还记得爸在宁城勾搭上那个寡妇吗？她也怀上过，也是流产。”
　　这么一提，唐翘楚猛地想起那一年余宛兰突然回叶城，说她处理了黎佰豪在宁城的风流韵事。
　　“这些事故都不是偶然，”只听大姐说，“都是你母亲派人做的。”
　　唐翘楚一怔。
　　余宛兰时时都在忌惮自己的地位不保，买通了人假装意外，令黎家敏流产。
　　因为丢了丈夫刘家的长孙，若被知道是黎家自己人搞鬼，黎家敏怕自己更难在刘家立足，所以没法大动干戈，只能选择私下报复。
　　而，她想到的报复余宛兰的方式是，伤害唐翘楚。
　　碰巧在这之前，老三为了追吴乐铭到过美院，还住在华庭，因此偶然撞破了唐翘楚和齐臻的关系。后来苦于唐翘楚人在国外不便下手的黎家敏在知道这层关系后，选择转而派人袭击齐臻，造成了那晚在画材市场的意外。
　　“犯事的两个人虽然表面是老三的保镖，其实都是你二姐到西南区后收编的混混。袭击齐臻那晚，其中一个被路人抓住报了警。因为怕被警察查出来，家敏差林秘书去保了人。林秘书理清楚情况之后，暗中跟我做了汇报，我才知道成件事情……考量之后，我没有出面，而是通知了你母亲，让她来决定之后如何行事。结果后来，她跟齐臻沟通让她不要报警，还跟她达成了统一意见，决定不告诉你这件事情……”
　　“齐臻为什么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想有她的原因，所以我也尊重她的意愿，一直没跟你讲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现在，你和齐臻竟然分了手，我实在无法理解你说出的这些理由，觉得我不能再什么都不说……一个因为你差点被人毁了一生、却还要执意跟你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出轨？阿楚，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跟你说过，既然这份感情你这么艰难才认定，就希望你一定好好经营……”
　　……
　　挂掉电话后，唐翘楚匆忙给自己找一支烟。点燃后抽着抽着，却哭了出来。
　　那个冬天的夜晚，在无人的暗巷，齐臻该有多么无助和恐惧……她不敢想象。
　　事情是因她而起，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小学妹说的话是对的，她有什么资格做别人的恋人？
　　唐翘楚哭着拿过电话。
　　一切是不是由假相开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她很想听到齐臻的声音。
　　语音响了片刻，仍然无人接通，唐翘楚才想起这个时候国内应该还是凌晨——
　　她一定还在睡觉。
　　失望地挂断，那边却打过来。
　　“学姐……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虽然努力克制，仍能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人十分激动。
　　她太久没听到这声音，在它响起那一刻，她才知道她有多怀念它。
　　唐翘楚忍住哭声。“没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睡觉的……看到是你打电话来，我怕把寝室里的人吵醒，出来接的电话。”那边答，随后又奇怪：“学姐，你是不是在哭？”
　　她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瞒不了她。
　　也是这时，她彻底不想去介怀过去。欺骗了她又如何，她无所谓了，只想败给温柔，败给心。
　　“我求你不要哭好不好？”听她沉默，齐臻又担心，“我知道你现在还生我的气，我不会再说话烦你了……”
　　听到这句，唐翘楚连忙出声：“不要不说话……”
　　齐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那时在海南也是这样，受尽委屈后，不想再逃避，只想躲到她身边。
　　而此时此刻，唐翘楚也感觉同样疲惫，不想再逃避自己的真心——
　　“齐臻，我想你。”
　　那边传来一声笑声。又像是笑了，又像是哭。
　　“我也是……学姐，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
　　唐翘楚再忍不住泪水，哭得声线都沙哑：“齐臻，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那边却说，“是我不该隐瞒你关于边境的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
　　唐翘楚却听不进这些，因为她现在最在意的早已不是虚幻世界的事，而是现实带给她的愧疚：“对不起……”
　　那边又传来笑声。
　　“你知道吗？”女人的语气无比温柔，“这是我在凌晨时分接到的最开心的一个电话了……也是我被吵醒得最高兴的一次。”
　　情绪跟着被感染，明明还在哭，却也笑了出来。
　　“吵醒你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待会儿还能睡回笼觉。”
　　“还要睡回笼觉？”
　　“对啊……”女人说，“那样说不定会梦到你。”
　　在甜蜜中又聊了一阵，唐翘楚叫她：“好了，你快去睡。”
　　“不视频吗……”
　　“我哭得很丑。”
　　“切。”
　　唐翘楚带着泪笑出来：“这么快就不听话？”
　　“我知道了，马上去睡觉。”随后就听到她回寝室的脚步声。“但是学姐……会不会我一觉醒来，你又不原谅我了？”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
　　“希望这不要只是个梦。”
　　……
　　讲完这通电话，唐翘楚发现自己的衣袖都被哭湿。
　　但是她想，她今晚终于能做个好梦。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要再打一通电话。
　　“怎么了？明天的衣服挑好了？”接起电话，魏哲问她。
　　“……那个……”
　　“等等，”魏哲瞬间有不详的预感，“你该不会到这个时候才跟我说，你明天不会来了？”
　　“……对不起。”
　　“不是真的吧？”
　　“我要回国，所以我明天要收行李。”
　　“我知道你要回国啊……不是下周吗？”
　　“提前了。”
　　“为什么提前？”
　　“因为需要多一点时间……”唐翘楚说，“我要回去解决我的终身大事，不达目的，不返英国。”
　　电话那边“哎”了长长一声。
　　“我就觉得我最近运气太好，物极必反……”
　　“抱歉，魏哲。”
　　“行吧，反正祝你顺利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我只会说，如果事情解决不了，回英国来，我等你。”
　　“别等我啦，”唐翘楚却说，“不值得。”
　　“你是不是要这么赶尽杀绝？你也不可怜一下我这个本来明天有机会脱单的人？”
　　“……抱歉。”
　　“别一直抱歉啦！”
　　“那么一直以来很感谢你，魏哲。”
　　“……行了行了，睡觉吧睡觉！”
　　……
　　两天后，唐翘楚在拍行办理了离职。实习不允许再请长假，争取到最后也没有办法。虽然有些可惜，但是眼下，唐翘楚觉得更重要的是要先去把婚约那个棘手的问题解决掉，然后彻底跟齐臻重修旧好。
　　这期间跟齐臻发信息频繁了些，但明显感觉对方还很小心翼翼，很珍惜那样子。
　　问她何时回国，她没有告诉她很快——
　　她做事喜欢先苦后甜，因此必须先把婚推掉，再去找齐臻，给她一个惊喜。
　　因此，整理好英国的一切杂事，唐翘楚先飞宁城。在跟余宛兰彻底摊牌前，她还是决定再去试一试说服谢俊杰，希望他跟她站到同一阵营来。
　　因为比约定的日期提前出现，当她拖着行李敲开谢俊杰的家门时，对方看上去很意外。
　　“怎么提前回来了？”
　　“有些变化，”她简要地答。
　　不等谢俊杰阻止，唐翘楚已经进了房间，随后便见客厅里有三位夫人在。
　　其中两位她是认识的，便笑容可掬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第三位今日第一次见，谢俊杰忙过来介绍，又是某某董事长夫人。
　　“早就听说俊杰跟黎家四小姐在一起，但是今天是第一次见！果然是个美人！”这位夫人夸奖。
　　唐翘楚连忙谦虚，客套地回夸几句。
　　“四小姐这是专程跟我们一起来看画的？”其中一位熟识她的夫人问。
　　“她……看过了。”谢俊杰不自然地说，“今天我带大家看就好。”
　　看过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虽然不确定谢俊杰又搞什么鬼，但唐翘楚想着还是先顺他的意思。哪想又被另一位夫人拉住——
　　“再陪我们看一次也没关系啊，四小姐可是学艺术管理的，现在还负责宝诚在英国的相关业务。可以帮我们专业品鉴品鉴啊！怎么，你这个男朋友怕被评价？”
　　谢俊杰笑得礼貌：“冯阿姨，您又跟我说笑。”
　　唐翘楚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成了宝诚在英的业务拓展人。但她还是拗不过三位夫人，跟着谢俊杰一起往画室去。
　　以前来谢俊杰家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画室十分浮夸。她家里也有一间画室，齐臻在用，那里没有那么多昂贵的装饰，只有看上去脏兮兮的油彩和画布……
　　相比之下，谢俊杰的画室，比起用来画画，更像个干干净净的展览厅。
　　一边在心里这么吐槽，一边再一次踏入男人的画室。然后便看见一副大尺寸的油画放在中间，盖着遮盖布。
　　谢俊杰拉下白布。女人们随后发出赞叹的惊呼声。
　　唐翘楚却愣住。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那副被齐臻改大了尺寸的江水。
　　所以，用那枚玉坠买画的人是谢俊杰？
　　他本来就是画家了，为什么还买齐臻的画？
　　“真美！”随后便听冯阿姨说，“我觉得你的笔法又和之前不同了！现在变了一种风格，更有艺术性了！”
　　“对啊！我看这幅比上次那个六千多万成交的还要好看，说不定会卖出新高！”另一个夫人说。
　　唐翘楚听到这里，只觉自己仿佛被一阵冻水浇灌。
　　所以，这男人，现在是把这幅画当作自己的作品介绍给大家？
　　也是这时，今天刚认识的夫人看看画中的女人，又看看唐翘楚：“哎呀，你这画的莫非是黎小姐了？”
　　谢俊杰一笑，不置可否。
　　“太浪漫了！”夫人惊叹，“这幅画的名字取好了没啊？”
　　“取好了，”只听男人厚颜无耻地答——
　　“就叫TrueRomance.”


第61章 共犯
　　谢俊杰第一次见到齐臻的画是在两年前。那天他照例去他姑妈家，带着十分糟糕的心情——
　　影响他心情的一个叫做卢涛的男孩。男孩比他小7岁，毕业于宁城某个不知名的美院，是他当时的秘密情人，也是替他作画的枪手。
　　卢涛不像他。卢涛长相平庸，出生贫寒。能考上美院可以说是老天开眼，被他谢俊杰发掘又是偶然中的偶然。
　　过去的几年，他把卢涛养了起来。当他发现卢涛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慕，又与卢涛成为了恋人——
　　这些都被卢涛视为奇迹，他是心甘情愿成为谢俊杰的枪手的，一开始为了钱，后来还为了谢俊杰这个人。
　　卢涛无疑有些才华。他的画让谢俊杰想起二十出头的自己。那时候，凭借才华和卓越的家境，他获得了名利圈的追捧。
　　然而出道没过多久，他就江郎才尽。之后他狠狠沉沦了一段时间，直到遇到卢涛。
　　两个人各取所需、合作愉快，直到卢涛发现谢俊杰并不像口头说的那样爱他——
　　原来他每次去泰国并不是采风，有时带不同的伴，有时去参加某些臭名昭著的聚会，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床。
　　跟英俊又有权势的谢俊杰相比，卢涛一无所有，唯一能用来威胁他、让他只爱他一个人的砝码只有——
　　“我不帮你画了。”
　　因为这句话，当时为了利益交了女朋友的谢俊杰在卢涛面前表忠心，苦苦求回了他。
　　卢涛回来了，但谢俊杰的心情仍糟糕，因为卢涛的抑郁症。这个病症让卢涛变得歇斯底里，强势地索取感情，却在绘画上陷入了瓶颈。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画出令谢俊杰惊艳的作品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到陆夫人家。
　　陆夫人今日见他，是为了跟他分享一些美院学生的佳作照。这些年，陆夫人都在利用谢家和陆先生在官场的关系不断购入谢俊杰的画，以此抬高他的身价。但是与此同时，她也在利用谢俊杰，利用他的名气和画作来掩盖非法利益输送的行径——
　　这是她和他的秘密。
　　知道他最近对御用枪手的状态不够满意，陆夫人才收集这些佳作，让他看看其中有没有能够代替卢涛的人。对此他不抱太大希望，因为近似的风格和更加卓越的才华很难找到。
　　然而，却在其中看见了齐臻的画。
　　“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陆夫人说，“这小孩之前黎夫人拍给我们看过，别人收走了，当时我没有收，喏，就是这一副，我觉得也就普通，但是她最近画这一副，我一眼就看中了。”
　　陆夫人说的第一幅画的是花和夜空。笔法虽稚嫩，但视角独特，很有灵气的一副。
　　关键是，它的笔触跟现在的卢涛有些像。确切地说，是进化版的、更加优秀纯粹的卢涛。
　　优秀到只能说是，卢涛像它。
　　但是谢俊杰觉得这画还差点什么，除了笔法之外，还有什么是卢涛具备，而这个人没有的。
　　谢俊杰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了——
　　一种深切的、带着艺术美感的悲戚。
　　这孩子的画好像一张白纸，徒有天赋，但是不够动人。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孩，你会感念于它本身的纯洁，却不会被它的故事打动。
　　她缺乏曲折，缺乏苦难，缺乏去亲面地狱的时刻。
　　这就是其中细微的差别，所以连陆夫人这样的外行也会说——“普通”。
　　谢俊杰继续细看第二幅。
　　这一副就不一样了。虽然画面很简单，画的就是水，和水中的人，却让人感觉到震撼，能感受到磅礴而丰富的情感——
　　那是人类遭遇苦难时共通的感触。
　　他一瞬间就知道，她去过地狱了。
　　那之后，他去了趟叶城，说是去参加唐翘楚的毕业礼，其实也为了见见画画的人。当时卢涛已经突破瓶颈，工作得意继续推进，让他觉得暂时没有必要去再启用一个枪手加大风险。
　　可是，卢涛虽在绘画上得到了突破，他的忧郁症却加剧了。
　　在卢涛最痛苦的时候，谢俊杰站在那个看上去很是害羞的女生面前，听跟姑妈同流的黎夫人介绍她——
　　“这就是我给你推介的那个后辈。”
　　握她手的时候，他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因为看见她身后正在画的油画。
　　他表面上虽然只是妥帖地笑，内心却像逮住猎物的野兽。
　　真好，他想。
　　跟黎夫人商量后，他们调查了这个女生的一切：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人，工薪阶层的家的孩子，父母离异，但现在都不怎么抚养她，抚养她的人是姥姥——只是这个唯一疼爱她的人也已经去世了。
　　对付这种身世普通的小孩，黎夫人不费吹灰之力。加之谢俊杰终究还是忘不了那副画，终于还是动了心念，央黎夫人让齐臻重绘一副来——用他平时常用的尺寸。
　　后来，工作完成了，黎夫人将照片再次发给了他。
　　这一次，他更觉惊艳——
　　那孩子超越了她自己。
　　他当即就决定买下这幅画，期望未来某日将其彻底占为己有、归于自己的名下——
　　他甚至连名字都帮它想好了：
　　就叫TrueRomance。
　　来源是黎夫人补发过来的照片，说是齐臻为这幅画写下的笔记。谢俊杰猜这笔记里大概包含了她的灵感，很有意义，碰巧用来做标题也契合：
　　在近乎残忍的自我折磨中挖掘出来的美，是只有艺术家才能创造的真实的浪漫——
　　他打算在他入行十年这个特别的时间，发表这部作品。
　　他不是没有给卢涛最后的机会。让他看了齐臻的画，“重新演绎”一下，然而卢涛依此绘制的东西却怎么都不能令他满意。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用高压的方式一次次让卢涛重来。然而，卢涛却永远无法重来了——
　　卢涛自杀了。
　　卧轨的是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年轻人，一个不成才的画手。这件事便没引起什么主意。倒是这年轻人的朋友用他的爆料在网络上吸引了一阵目光：他说年轻人自杀前精神状态很糟糕，曾告诉他自己其实这些年一直在为他的导师代笔。
　　谢俊杰的名字刚出现在论坛里，就被他托人压了下去，后来不了了之。
　　他帮卢涛办了葬礼，从大山里接来了卢涛的父母。他父母在葬礼上哭得悲恸，结束后还是父亲努力打起精神，来他这里握住他这位恩师的手，说代小涛来说声谢谢。
　　他的心在那时疼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卢涛死了，也是时候决定让齐臻来了。让黎夫人带着新的筹码去跟她说明画的事，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需要他的爱，也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的钱，齐臻竟然已经愿意出让这幅画的著作权。
　　撞大彩，遇到个傻子。
　　是天要他谢俊杰重振江山。
　　时隔良久，终于又可以发表一副令他十分满意的新作了。每次发表是他感觉最为满足的时刻，人们的关注，鲜花与掌声，即使有人批评，他也听得顺耳——
　　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带来的快感，比金钱和性带来的还要高级。
　　他确定，这一次发表会为他带来更多赞誉——在十年这个特别的时刻。
　　一切进行得都非常顺利，唯一的误判，可能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女人。
　　之前，他觉得唐翘楚不过就是个虚荣的小姑娘，这个人最大的梦想是不劳而获，靠着某个男人吃一辈子。
　　然而，她却突然跟他说想解除婚约，还把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拿来作为把柄。
　　她在谋划什么？
　　他看不明白。
　　而且，他是同性恋吗？
　　他不是。
　　但凡对他有利，无论对方是猪还是狗，他能提供“爱”。
　　只可惜黎家这位四小姐不需要他的爱。
　　“这不是你的画。”
　　等他送走今天来看画的几位夫人，回到画室，四小姐这么对他说。
　　谢俊杰回过神，摆出他标志性的笑容——
　　“这怎么不是我的画？”
　　唐翘楚想起那晚有雨。早晨起来的时候她找不到齐臻，随后才发现她在客厅，画着落地窗上在波光粼粼的江水。那一刻，她站在金色的光辉里。
　　就是那个时候，唐翘楚觉得这场赌博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她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又在画画了。
　　“这当然不是你的画，因为我认识画画的人，”唐翘楚义愤填膺，“我亲眼目睹她是怎样把这幅画画出来的！”
　　那时，她失去了至亲，懊悔的痛苦令她险些连自己的生命一同抛却，是她在雨夜里将她唤回来的。
　　她走过了这段路，失去了一个人，才画出了这样的画。它讲的才不是什么trueromance。
　　谢俊杰却没有丝毫失态，依然维持风度——
　　“黎夫人没告诉你我买下它了吗？”
　　“没有。”
　　“哦，那我现在转告你一声，我买下它了，原作者也知道的。之后我会发布它，用我的名字。”
　　唐翘楚心中做过的最坏的假设莫过于此，谢俊杰却堂而皇之地将它说出了口。
　　而且，听他的意思，余宛兰是知情的。
　　她是从何时开始知情？从一开始，她就是奔着这个目的去买齐臻的画吗？当时她只说是为了博贵妇们一笑，就连这种动机她都曾嗤之以鼻，觉得她既功利又肤浅。
　　哪里想到，现实还能残酷：
　　是余宛兰将画卖给了强盗。
　　爬山的人在风雪中爬山，看画的人在温室里看画。然而现在，他们不仅要看画，还要笑着剥夺别人的表达，用在温室里被保护得娇嫩而温热的一双手去捂住风雪中赶路人的嘴巴，抢走她最珍贵的东西……
　　唐翘楚在愤怒和心疼中咬破了唇——
　　她实在不想自己在这间恶心的温室里懦弱地流下眼泪。
　　她还只是个旁观者，如果换齐臻本人来目睹这一切，这将是多么残忍的打击。
　　“这是盗窃。”她声音颤抖地对着伪君子说。
　　谢俊杰这才开始诧异了。
　　他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真的对此毫不知情，他本以为她也是其中的既得利益者，至少在他点破之后她该懂事地接受。哪想到她竟然给出了这样的定义。
　　“阿楚，我建议你该先问问你母亲的想法，不要像个小孩在这无理取闹，这跟你无关。”
　　“无关？不，跟这副画无关的人是你！谢俊杰，你没资格发表它！”
　　“如果我一定要发表呢？”
　　“那我会去揭发你，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它本该属于谁！”
　　谢俊杰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是在低估你们黎家，还是在低估我们谢家？还是说你太天真，不明白这个世界秩序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唐翘楚听着男人满嘴的歪理，只觉得自己在黑白不分的世界。却见谢俊杰这时收起了他一贯的笑容，露出冰冷的表情——
　　“大小姐，你要搞清楚，我们可是在一条船上。”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正好，应该是你母亲来了。”
　　这么从容地说完，谢俊杰离开画室去开门。
　　确定谢俊杰走远，唐翘楚才拿出手机检查——
　　录音还开着，自然也录下了刚才的一切。
　　刚才谢俊杰去送走几位夫人的时候，她就在想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随后她想到，她需要录下证据，需要他亲口承认这是齐臻的画。
　　但是现在，唐翘楚开始觉得这个证据远远不够——
　　这件事余宛兰也卷在里面，还有黎家，和更加位高权重的谢家……
　　她人微言轻，就算去呐喊，估计也喊不出声音。
　　谢俊杰说的对，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当强者要强硬地占有美丽的时候，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她第二次想毁了齐臻的画。
　　如果这幅画就在这里毁掉，齐臻至少不用承受被人掠夺的痛苦。唐翘楚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看四周，随后发现躺在一旁的画刀……
　　拿着画刀步步逼近。然而，就在她要劈下去的时候，她看见江水中的人。
　　那画的是不是她呢？她曾经也这么猜测过。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更像诉说若干性别为女的众生的缩影，在面对生活这个困局、人生这条河时，渡河的艰难。
　　她又想起父亲流着泪背诗——
　　“汉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河汉太宽广，她们都无以为舟。
　　它是一副这样美丽的画。
　　唐翘楚手中的画刀跌落。
　　就在这时，余宛兰进来了。跟她同行的是陆夫人。
　　看到唐翘楚，余宛兰的表情变得复杂。
　　“刚刚听俊杰说你提前回来了。怎么，你们小两口在看画？”余宛兰问她。
　　女人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但唐翘楚分辨得出她在紧张。或许她在担心，怕唐翘楚认出这是齐臻的画。
　　又或许，她已经明白她认出来了，只是怕她坏了她的好事。
　　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会站在她这一边的母亲，她大概会像个孩子扑到她怀里哭诉，跟她说她所见的一切，说齐臻将要遭遇到的不公。
　　然而她从来不是。
　　所以，她只是挤出一个笑脸。
　　“我来找俊杰的。现在没事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先走吗？”


第62章 录音
　　这日下午，唐翘楚失魂落魄地回宁城的家，刚进门就发现有客人。
　　问阿姨来人是谁，阿姨答是陆先生。又说和黎佰豪在书房聊了一阵，这时在花园休憩。
　　唐翘楚身心俱疲，却还是去花园露了下脸。久不见她，陆先生眼中不掩饰地闪过一阵着迷又兴奋的光。
　　唐翘楚一刻都不想与这人呆在同一空间中，找了个借口离场，上楼回房间锁门。
　　然而锁也是无用。她始终没逃出在别人的笼子，只能任人宰割——
　　唯一能保护她的还真如余宛兰所言，是她如今谢俊杰女朋友的身份。
　　现在，更大的问题却是这个谢俊杰。看他那样子，是铁了心要盗齐臻的画。
　　她本是来宁城推掉这门婚事的，哪想到陷入了更复杂的境地。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现在，余宛兰和陆夫人在一起，陆先生又在这里……
　　直觉告诉唐翘楚，画的事情跟这位陆先生绝对不会全无关系。
　　一想到陆先生的脸，唐翘楚仍觉恐惧不已。但是无论如何，她必须搞清楚谢俊杰口中的“在一条船上”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想怎么去探听黎佰豪和陆先生都在聊些什么，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唐翘楚警惕地握紧手机，却听门外传来稚嫩的童声——
　　“四姐，你在吗？”
　　原来是去参加周末补习的文仔下课回来，听说她竟然在，上楼就要来找她。
　　“你刚才有没有去问候过爸爸？”跟文仔玩闹一阵后，唐翘楚问他。
　　“有啊，我跟爸爸道了好，也跟陆伯伯道了好！”以为家姐是查问他的礼节是否到位，文仔连忙答。
　　“是在哪里跟他们道的好呢？”
　　“花园！”
　　听到这里，唐翘楚盘算了一阵，随后蹲身问小男孩：
　　“文仔，要不要跟四姐做个游戏？”
　　让文仔帮她把2楼都扫过一遍，确定没有阿姨上来，唐翘楚又让他去1楼当哨兵：
　　“看见爸爸和陆伯伯从花园出来，你就上楼来到书房找我。记住，要跑得比他们快，还不能让他们发现，知道吗？”
　　文仔把使命牢记在心，随后便像只小雏鹰埋伏到花园入口，谨慎地盯着黎佰豪和陆先生。
　　与此同时，唐翘楚走进2楼的书房。
　　阿姨刚才说过，他们今天一天都在书房谈事。如果这会儿只是小憩，那过一阵上来一定还会再谈。
　　唐翘楚踩上黎佰豪的红木椅子，把手机放到书架顶上，又挪了挪上面摆设的根雕挡住手机，然后打开录音。
　　之后，唐翘楚又想到什么，充充满满回她房间从行李里找出充电宝，又回书房接到手机上，这才放心。
　　从2楼下来，唐翘楚去找文仔恭喜他游戏胜利，然后带他出去吃他最喜欢的大餐封他的口。
　　忐忑地从外用过餐回来，已不见两个男人。一问说是陆先生要走了，黎佰豪去送。
　　趁着这个间隙，唐翘楚连忙摸上2楼的书房。
　　顺利录下的音频有三个小时。唐翘楚戴上耳机先大致过一遍，随后发现前半小时和后一个半小时都无人说话，有对话的时间只有五点到六点这一段。
　　应该是他们从花园回来到吃饭前聊的一个小时，唐翘楚想。
　　把这部分拉出来听，却听得云里雾里：两人的聊天主要是围绕一个什么项目展开，但又说得不那么清楚，就像在打暗语。听久了，又觉得好像是在说什么旅游度假地，会分多少个景区，面积多少，要按5A景区标准来做……
　　听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唐翘楚终于听到她明白的内容：
　　黎佰豪说，小谢那个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走国外的拍行。“到时我们会让那边的朋友帮忙拍下来，这样就没问题。”陆先生说你看着办就行，又问是不是按之前说好的那么多？黎佰豪答当然。
　　听到这里，唐翘楚怔住。
　　小谢很明显是指的谢俊杰，而走拍行的“那个”，应该是说谢俊杰的画。
　　眼下国内的艺术品市场因为不由美术馆掌控，水平参差不齐，定价也缺乏标准。这就给灰色利益输送提供了空间，所以许多洗钱行贿都是在这个市场上发生——
　　如果她猜得没错，为了那个项目，黎佰豪似乎是打算通过买下谢俊杰画的方式向陆先生行贿。
　　这，就是谢俊杰所谓的“在一条船上”。
　　唐翘楚不寒而栗。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猜测，那么这次她撞破的远不是什么“大人的事”，而是犯罪。
　　颤抖着按下暂停，把这段令她举足无措的音频传到云盘上，唐翘楚脑海中不断闪过她身边这些面目熟悉、却又从来不熟悉的面孔：黎佰豪，陆先生夫妇，谢俊杰……
　　余宛兰。
　　她从来无意去了解这些黑幕，因为踏入黄金城以来，她就知道人们为了利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曾经她也打算这么生活，所以她故意不去看那些光鲜靓丽背后的丑恶，那些明灯下最黑暗的地方，只打算做一个不闻不问的温室里的人，穿最美的裙衫，过最轻松的日子。
　　但是，现在，她亲耳听到了这些——
　　即使亲耳听到，她仍然很难相信余宛兰也是他们的同路人。
　　她是从什么开始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远，远到唐翘楚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在女人街握紧她手的的人？
　　谢俊杰是对的。这事情她根本没法揭发。参与者都位高权重，话语权是他们的。
　　更令她为难的是，余宛兰还参与其中。她已经看不清她，但她始终是她的母亲。
　　现在，唐翘楚现在十分后悔刚才没能在画室里下手毁了那副画。原本她以为要解决问题，那是最不理智的方式，但是她失悔地觉得，要把齐臻从这场与她无关的风波中解救出来，那原来是唯一可行的路。
　　唐翘楚起身，决定再去一趟谢俊杰家。然而没等她离开房间，先有人敲门——
　　这次来的不是文仔，是余宛兰。
　　“下星期民政局上班，你和俊杰去把证领了怎么样？”女人进来后，带着如同往常一样的笑对她说，“婚礼就不那么急。回来前我和陆夫人去了趟算命的张大师那让她帮看了下日子，就安排在下个月俊杰发表新画的日子，来个双喜临门！到时再找些记者来发稿子，搞热闹一点。”余宛兰说着，又问她：“对了，张大师让我回来问你之前是不是犯了煞？究竟是去了医院还是墓地，才会跟俊杰这么多波折？”
　　都去了，唐翘楚想。但她完全无心答这无关的一题。
　　余宛兰现在说的一切都是在避重就轻，带着虚伪的笑容。这种笑在她应付王秘书、陆先生夫妇、谢俊杰时，唐翘楚都见过。
　　但是现在，她对着她这个女儿这么笑。
　　于是，她对着假笑说真话。
　　“这个婚我不会结，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谢俊杰分手。”
　　余宛兰对此并无疑问，脸上的笑容都没改变，只是简单地否决：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知不知道谢俊杰是什么样的人？他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的！”
　　“那又怎么样，”余宛兰虚伪的笑容消失，“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小孩子才在意的玩意儿。等你们两个日子过久了，都会变得正常的。”
　　正常。
　　听到这个形容词，唐翘楚才意识到问题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原来余宛兰是知道的，关于谢俊杰性向的秘密。而且这么听来，她极有可能连她和齐臻的关系都知道。
　　她也不想再逃避——
　　“什么叫变得正常？”
　　“就是你现在不正常！”余宛兰的脸上浮起怒气，“你跟你那个画痴小学妹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男人玩腻了又开始玩女人，很有意思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给你收拾烂摊子，黎家娴她们两姐妹差点把这件事捅到谢家那里去？”
　　“她们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清楚？”
　　“为什么，因为你暴露了个是人看着都恶心的弱点让她们拿去用！因为她们想踩到我头上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赶下去！”
　　听到余宛兰这番用词，唐翘楚心灰意冷，终于直言不讳：
　　“因为你让二姐流产了。”
　　余宛兰的表情明显地僵了僵：
　　“你听谁说的？黎家娴那个疯子？”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你不相信的事情还多了！在你在英国过得开开心心的时候，在你买包买鞋的时候，在你一天只知道爱来爱去男人玩厌了开始玩女人的时候，这样你想不到、看不起的事情我做得还多！那我能怎么办？”余宛兰说得怒火攻心，“让你进生意场，你不争气学不来；让你嫁个好男人，你跑去跟别人说你不干，还要揭发？你哪一件事做得对得起我？如果不是用我的钱，你能去英国留学？你能自在地生活？你能在华庭养女人？你不要跟我说什么你现在实习了，在自己赚钱了，你挣的那一点连你一星期的吃穿都不够！”
　　“赚钱赚钱赚钱！你眼中只有钱，你衡量人的标准也只有钱！”
　　“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你说你有价值，价值怎么展现？你说你对社会有贡献，贡献怎么展现？不都是用钱来衡量？”
　　唐翘楚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争论，因为她知道争论不能改变余宛兰，也不能改变她。
　　她只是还想确定一些事：
　　“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谢俊杰爱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知道，又怎么样？”余宛兰说，“你自己不也鬼迷心窍跟女人在一起？你现在这样我还能指望什么？能嫁进谢家你该谢天谢地！”
　　“那你知不知道谢俊杰将要发表的作品不是他自己画的，是齐臻画的？”
　　“知道！你又知不知道这画我是从齐臻那里买来的？知不知道她是自愿的？我们还说好她毕业就给她开工作室，以后保她前尘无忧，她也答应了，为了钱！”余宛兰说，“唐翘楚，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只有你的眼里没有钱！！”
　　唐翘楚太清楚齐臻的为人，所以她根本不信余宛兰说的这些，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强盗。”
　　“你见过出钱的强盗？这画我出了钱的！”从未被女儿这样忤逆过，余宛兰急火攻心，“如果不冠上谢俊杰的名字，用谢俊杰的资源，它就是一副普通的画，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这就是这个资本市场的现实！你在英国学的艺术管理学到哪去了？”
　　“你错了，”唐翘楚说，声音颤抖，“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而且那副画从来不普通！它很美丽，我看见了！”
　　“张口闭口我错了我错了，我最大的错就是把你生下来！”余宛兰气急败坏，“你被下降头了？为了张破画在这对自己的妈大喊大叫，这就是你的孝顺？你非要把大事都破坏完才满意是吗？”
　　“你的大事，就是为了项目，要买下那张破画给陆先生行贿吗？”
　　适才还歇斯底里的余宛兰听到这句后终于怔住。
　　“你说什么？”
　　唐翘楚太清楚余宛兰要掩饰什么时脸上的表情，继续说：
　　“我下午在家录下了黎佰豪和陆先生的对话，你要不要听一听，妈妈？”
　　被将了意想不到的一军，余宛兰哑言了片刻。
　　“把录音删掉。”
　　唐翘楚摇头：“我不会删。”
　　“阿楚，”余宛兰的语气柔和下来，但却粉饰不了她的怒意，“负责那个项目的公司法人是我。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这项目一旦出了什么法律问题，进监牢的人将会是我。”余宛兰说，“小时候，你偷偷开锁拿走过我的珍珠项链，是不是？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没有问你，因为你是我女儿，我要给你机会。后来你很乖，把项链又放回来了。现在，你能不能也给妈妈一个机会，删掉这段录音？”
　　唐翘楚听到这，一直硬撑的情绪终于崩溃，还未说话先落下泪来。
　　艰难地控制好自己，唐翘楚企口：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看到你那样。但是妈妈，我真的不希望谢俊杰用齐臻的画……”
　　向来美丽高傲的女人一边哭，一边跪倒在余宛兰脚旁——
　　“我求求你，你让谢俊杰把画换掉好不好？我只有这一个请求，只要他换掉画，我就删除录音，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跟他结婚都可以，好不好？”
　　余宛兰从没见过自己好强的女儿跟谁跪下，此刻只觉既愤怒，又揪心：
　　“那画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重要，很重要……”
　　余宛兰深深地叹一声。之后，她脸色苍白地苦着眉头想了一番，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才对唐翘楚说——
　　“你给我两天，这么大的事，我也只有试一试。”
　　一边说，一边让唐翘楚起来，给她擦擦眼泪，让她去洗洗脸先睡一觉。
　　确定唐翘楚的情绪稳定下来，余宛兰才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女儿叫住。
　　“对不起。”沉默了半晌，唐翘楚带着哭腔对女人的背影说。
　　“对不起什么？”余宛兰侧头问她，没有转身。
　　“所有我让你失望的一切。”唐翘楚忍着泪意答，“我知道我让你很失望，但是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那个法人？”
　　听完这句，余宛兰仍旧没有回头。只是说——
　　“你早点睡。”
　　***
　　这晚，带着疲惫躺下床后，唐翘楚只觉自己又陷入了绝境。
　　上次这么倍感无助还是在海南，陆先生对她出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当怎么走。
　　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就是余宛兰，她让她再坚持一下，说她会为她想办法。
　　她还说她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很安全，“我们千万不能再跌落回以前那种生活”……
　　那个时候，她觉得她说得对。
　　现在，她又说，她会去试一试，为了她试一试。
　　唐翘楚又想起父亲死的那一年。那个夜晚余宛兰独自去江边，她跟着她。后来见她一个人惆怅地在那里对着江水独坐。她担心她，便上前叫了声妈妈。她回过头来，随后紧紧抱住她，好像她与世界的所有关联只剩下她这个小小的女儿……
　　唐翘楚深深叹息一声。
　　睡吧，她想。因为这一天，她过得实在太疲惫了。
　　或许一觉醒来，一切就会变好呢？或许余宛兰会像上次一样，陪她度过这个难关呢？
　　抱着无望的期待，唐翘楚闭上双眼。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63章 铜塔
　　想抽烟。
　　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后，唐翘楚从餐厅出来。推开门，却来到一片纯白的世界。
　　穿着她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赤着脚在雪原的星空下走了很久，唐翘楚加快步伐，因为她记得自己是要去赴一个约，找一个人。
　　一个在等她的人。
　　走着走着，她遇见一大片郁绿的花树。紫红色的异木棉花在有极光的雪夜中开放。到此她更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这样的花是不可能在这样的世界盛开的。
　　本该凋零的盛开了，这就是梦。
　　在梦里，她要去找一个人。
　　继续前行，一只圣洁雪白的独角兽就从繁花深处来。唐翘楚在讶异之余跟上她，随后便来到倒映出月光的冰封的湖——
　　终于，她看见花树下躺着一个人。
　　人是她一直记得的那样子，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短袖衫。那衣衫不够衬她的美丽，但她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些，此刻正神情自若地望着夜空。
　　夜空中，如梦似幻地极光包围她们，带着令人震撼的、奇迹般的美丽。
　　唐翘楚朝着齐臻走去。
　　“我总是在一片雪白的地方梦见你，学姐，”在齐臻身旁躺下后，听她这么说。这时她们并排躺在雪白的森林里，身下是随时都可能破碎的冰冻的湖。
　　但是，唐翘楚已不感觉害怕。
　　“我想画幅画送给你的，”又听她继续，“画雪原、冰川、雾凇……那天这里下了好大的雪，我冻得都快失去知觉。身上的伤口流血了，血刚出来就结成了冰，连我自己也快结成冰了……”
　　“学姐，这里太冷，我怕我这次快要熬不过去。可是一想到还没有见到你，我就很不甘心，所以我还在等。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喜欢说等呢？唐翘楚疼惜地想。即使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因为她承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即使她误解她离开她这么久都冷待她，给她一通电话，她就在那。
　　在这段关系中，她好像总是喜欢等待。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月光的那晚她来找她，说想跟她去体育场，“我们可以约好时间见面，我会等你”，她说；
　　终于在一起了，她喝了酒，在她怀里说醉话，说的也是会等她，等不来都等，“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她说；
　　后来去温泉，是说到什么，她说很害怕梦醒了她会走，但是即使她走了也没关系，“我就在原地等你”，她说；
　　……
　　可是，等待明明是一件折磨又残酷的事。唐翘楚太了解了，因为她在女人街看过父亲如何等待他的梦，又在他离开后独自等过他，也在年少时悄悄等过一张永远不会来的油画系通知书，后来又在甜品店穿着红裙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些无望的等待，都只令她觉得寂寞。
　　然而齐臻却总是说要等她。总是这么说，害她都升起了错觉，以为无论变幻怎样的场景，经历怎样的岁月，无论何时、何地，终有一个人会为她践行她许下的诺言，等一个人，等一个梦，等像夏天的秋天……
　　等天荒地老。
　　余宛兰说情情爱爱是小孩子才在意的玩意儿。她们才20多岁，未来还可以遇见很多个别人，不过是因为第一次被命中要害，才感觉刻骨铭心、非她不可。
　　余宛兰还说价值是钱，贡献是钱。等待的时间若不浪费，也能换成很多钱。钱能让你在这个世界活下来、活得好，能让你有安全感。
　　在这里，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吃不上一口饭、喝不上一口水的时候，人就死了。等待有时比人的一生还漫长，很多人到死也等不来自己想要的、想爱的。
　　跟钱和短暂的一生相比，连不可能实现的美梦都不值得一提，更不要说小孩子的情情爱爱。
　　她不值得她等。
　　她却为她等了。风雪那么深，天地那么冷，她仍等在那。
　　这世上追名逐利的人很多，经得起等待的人很少，尤其当你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梦会不会成真，不知道本该凋零的花要怎么样才能盛开……
　　聪明的人都不会选择等。
　　为什么她那么傻，宁可把价值、贡献和时间都变成等待？
　　奇怪又狼狈，让人想起来就寒心。
　　可是，还在美院念书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花树下，她们讨论过一个亿、画和永恒的关系。齐臻说你记得《蒙娜丽莎》，记得《星夜》，记得《呐喊》，记得《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但是你记得哪个世纪谁用的哪一张钞票吗？当时她没能答上来。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这个世界除了货币之外，还有其他的运行法则，那些法则比金钱更古老、更纯粹、更本能，它们叫价值、贡献、时间，它们叫道德、审美、爱，它们叫人类文明……
　　它们是从黄金城出逃的赤脚的足，在有月光的夜。
　　没有一枚硬币可以永远，但是月亮可以。
　　唐翘楚珍惜地握紧身边人的手。
　　这个人的手总是很温暖，让她想起升了炉火的木屋、藏着蝴蝶的暖房，想起一颗真诚赤【】裸的心，永远为她跳动。
　　她一直很喜欢她这双手。
　　“记不记得2014年最后一天，我们一起跨年？”就在这时，听见齐臻问她，“你当时劝我，说我年纪还小，选择还很多，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是不是？”
　　前尘如海，她有些感慨。“是呀。”
　　“我说我不选，我就走这条路，走到死。”
　　对啊，像个傻子一样。
　　想到这，唐翘楚问她：
　　“那你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齐臻答，“永远都不后悔。”
　　唐翘叹一声，心却莫名被带着歉疚的苦楚擭住。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片刻，她蓦地想起来梦境以外的事。
　　梦境以外，在齐臻不知道的地方，她最珍视的东西已经被人掳走，并且即将染上永远都洗不掉的罪名。
　　想起这些，唐翘楚落下泪来。又想到如果齐臻在遭遇这些的时候，如果还误会是她欺骗了她，齐臻一个人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越想越觉苦楚，她便拉过齐臻将她紧紧拥住，想跟她说我没有抛下你，更没有背叛你。却在这时被齐臻回拥住，然后在她耳边认真地对她说——
　　“学姐，因为你来了，所以即使要我现在死去，也没关系。”
　　唐翘楚心震地睁开双眼。
　　梦境以外，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此刻窗外有昏黄的阳光，远处还有大海。
　　在这个一切都很陌生的地方，思绪变得迷糊不清，记忆也变得混乱，大脑好像被盖上了一层一层的面纱，意识像是被关在一个不透光的匣子里……
　　而匣子之外，在接近于荒诞的世界中，她住在山顶的小屋中。
　　这小屋有两层，她住2楼，楼下有一个小院，小院外是一片森林。
　　森林的那一边，是大海。
　　这里看得见大海。
　　她来到这间“牢房”已经46天。他们没收了她的所有通讯工具，还不告诉她身在何处，因此在昨晚之前，她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猜自己应该仍在宁城，但又不确切，因为四周都是荒山，完全看不出地界。这里除了她，还住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似乎是个护士，住在她隔壁的房间；男人似乎是个打手，住1楼。女人负责照顾她，男人负责看守她。牢房里没有手机，只有台电视，还有很多锁。到了晚上，电视会上锁，所有刀具会上锁，药也会上锁，每个人的房间都会上锁。对应这些锁的是一大串钥匙，一般女人在用，但用完后总是男人来保管。
　　女人和男人的主要职责，就是确保唐翘楚定时吃饭，定时用药——
　　如果她反抗，就给她注射药剂。
　　药剂一共有两种，一种在犯小错时注射，这种药剂比较温和，只会让人马上沉入睡眠；
　　一种在犯大错时注射，比如绝食或者逃跑的时候。这种药剂比较猛烈，能够催吐，并且会令人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和内疚感。
　　他们说，她被送到这里是来疗养和治病的。
　　但唐翘楚却认为，她是被拘禁了。
　　怎么被拘禁的，可能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那天晚上她在宁城跟余宛兰摊牌，睡着之后被人做了手脚，然后挟持到这里。
　　这个版本感觉最真实，因为最符合她的记忆，但是它存在严重的逻辑问题：她是不可能在黎家被谁挟持的——
　　除非挟持她的本就是黎家里的人。
　　是余宛兰主导了这一切——
　　这是唐翘楚最不愿相信的一个可能，却又最接近现实。
　　她原本寄望于余宛兰可以帮她从中斡旋，余宛兰当时也说“为了你去试一试”。然而最终，在钱与亲生女儿之间，余宛兰又选择了钱。
　　于是，现在。她就像她以前讲给齐臻听的达娜厄一样，被自己的至亲锁在了铜塔中。
　　在今天前，她出逃过七次，第一次是来这里的第8天。
　　之所以第8天才逃，是因为开始的时候她还心存侥幸，想他们只是吓吓她，不会把她困在这里太久，而且爱她的人不少，总会有人愿意来找她、来救她。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到那个时候，唐翘楚才明白了：余宛兰这次是来真的。她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或许她真的认为把她送到这就是为了疗养和治病，治她同性恋这个病，顺便让她不要去插手他们的大事。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原因或许很简单——
　　因为没有人发现。
　　她的手机被扣在余宛兰那。如果余宛兰愿意，完全可以装作她来跟外界保持联络。
　　把这件事想明白后，唐翘楚实施了第一次逃跑。
　　这次逃跑是临时起意，没有章法，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趁他们不备跑了出去。
　　因为没有妥善的准备，她连这片森林都没跑出去。
　　第二次出逃是又十一天后。这次她用了很多时间筹划，想路线，想逃走的方式。她在洗手间的镜子上用口红悄悄画过根据第一次逃跑获得的地图，列出了周围的环境，可能的路线，然后为了不让看守她的人发现，又用纸巾把那些通通擦掉。她还暗中观察了很久，决定从窗口逃跑，暗自试了用床单当成绳落到小院外的可能性……
　　最后，她是趁午睡时间从窗口逃跑的。
　　这一次自然跑得更远一些，跑出了森林，跑下了山，跑到了能见到除了她、男人、女人之外的其他人地方——后来她才知道，正是这些人通报了她所在的位置，他们也是需要她躲避的。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脱了，却不得不停下——
　　挡在她眼前的，是大海。
　　从她居住的“牢房”的窗口看出去就能看到的大海，居然要跑那么久才能到达。
　　她跑出了森林，却没能跑出海岸线——
　　在月光下，男人再一次找到了她。
　　这次失败让唐翘楚非常受挫，不仅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还因为这次之后，男人用木块将窗户钉了起来，女人则连续好几天对她注射她最恐惧的那种药剂。
　　心理和生理上双重打击，再加上不能抽烟的戒断反应，让唐翘楚接下来一段时间完全陷入了崩溃。她不得不求女人给她多开一些白色的小药片，因为唯有靠它们，她才能安稳地躲进梦中——
　　在梦里，齐臻在等着她。她们躺在那片雪白的森林里，躺在盛开的异木棉下，看着夜空中如梦似幻的光……
　　在梦里，她不必面对她无力改变的一切。
　　她能改变什么呢？
　　她连这间小小的牢房都逃不出去。
　　尹医生却说，这是很好的转变。
　　被拘禁期间，有两个外人拜访过这里，其中一个就是尹医生，另一个是个跳大神的神婆。她听他们称她张大师，她猜她就是被余宛兰奉为高人、让她不要去医院坟地会煞了桃花那位。
　　两个人中，尹医生拜访的次数会频繁一些，基本是两天一次，还会带食物和其他日用品来。她来给唐翘楚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也是男人和女人可以到小院外跟家人通个话的时候。
　　尹医生大概40来岁，短发，微胖，看上去很和蔼，总是带着笑容。
　　但是，唐翘楚很讨厌这个自说自话的尹医生。
　　尹医生说父母是为你好，不要恨他们，天下哪有不想自己子女好的父母；她还让她放心，说像你这样的误入歧途的孩子，她治疗过很多。在她的帮助下，很多人都变回了正常。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的身体病了。你之所以会得病，都是因为17岁那年不太愉快的异性经历。身体因为畏惧产生反抗机制，才带给你了更喜欢同性的错觉。
　　都只是错觉。
　　如果一切都是错觉，那么不如假设17岁的事情没发生过，唐翘楚想。假设没有来叶城，假设不曾在女人街长大，假设余三妹从未遇到过画家……假设城池未兴，洪荒未开，假设天地第一双男女不是男女……假设眼前运行的一切，假设严丝合缝完美无缺的世界出了点小差错，假设所有一切被层层推翻……
　　便能证明她病了。
　　她病了，所以思绪才变得这么迷糊，记忆才变得这么混乱，慢慢开始不确定究竟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
　　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真的发生过，她脑中有尹医生对她进行催眠的画面。
　　被催眠后，尹医生让她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用手机录过什么？她乖乖地答是。那录音除了手机里的，还有没有备份？有。藏在哪里？云盘。哪个云盘？她爆出云盘的名字。……
　　如果这些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那么她连唯一的筹码都没有了。
　　全盘皆输。
　　就算她出去，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谢俊杰的发表时间是六月，他会不会已经发表了画？齐臻知道吗，会因此伤心吗？余宛兰会假扮她跟齐臻说怎样的话，指示她做怎样的事？齐臻如果产生误会，变得恨她了，她还能挽回吗？如果她想阻止这一切，凭她手里的录音去揭发，余宛兰会不会因此身陷囹圄？……
　　她不知道，也不想面对。
　　这样自暴自弃过了几日，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2014年十月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穿了一双很美丽但不合脚的高跟鞋。当时他们在东园吃夜宵，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餐厅里人们嘈杂的谈笑声，觥筹交错的器皿声。一群在她看来是小孩的家伙在意阿Ken是不是追到她了，她回答完就想离开。
　　她离开是出去抽一支烟。而之所以想抽烟，是因为那个时候，独角兽在虚幻的荒野回答了一个问题，写下了一句话，关于追梦人的。她看完后感慨在这个不是玩具城的世界，竟然还有人愿意傻傻地堆积木，一边想一边有些郁结。她想她需要抽支烟。
　　然后，她推开餐厅的门，走进像夏天的秋天，走上不知将把她引向何方的鹅卵石路，走向花树下的人，尘泥中的月亮。
　　她走到齐臻面前。
　　终于又看到那个她无比思念的人，在梦里，她也落了眼泪。
　　然而她问她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当年那句——
　　“你家在哪？”
　　花树下的人闻言抬头，对她一笑。
　　唐翘楚抽泣着从梦中醒来。
　　后来，她们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幸好她们可以互以为家，互以为舟，温暖地依靠彼此度过夜晚。明明还年轻，却过出了时过境迁人还在的稳定与细碎。太稳定了，以至于她觉得所经历的一切都平凡得像落尘一般，并无出奇——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只要有光，每一粒落尘都成为星。
　　现在，她的光不在了。
　　她多想拾回那些细碎的星。
　　果然，无论希望有多么渺小，她还是要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就算她什么都挽回不了，她还是要见到真实的齐臻。她要跟她解释清自己的无奈，然后求她原谅，跟她一起远走高飞。
　　什么婚约，黎家，谢家……她都不管了，也再不会被那些捆住手脚。
　　就算她已经失去了她的心，她还是想见她一面。因为梦很好，但是梦远远不够。
　　她想她了。
　　……
　　唐翘楚看看被口红涂满了字迹的镜子，又看看镜子里形容枯槁的人。
　　平日间的日用品有人慢慢送来，除了她从英国带回来的，还添加了其他一些。
　　所以她明明是被拘禁，洗手台上还放了一大堆护肤品。
　　除此之外，她吃得很好，穿得也很好，被很好地对待——
　　就像被豢养起来的金丝雀，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由。
　　这些人，软硬兼施地想让她忘记现实，忘记自由。
　　然而，她不能永远躲在梦里。
　　众神之神不会来，金雨也不会降下。
　　她不是达娜厄，她必须靠自己逃出铜塔。


第64章 出逃
　　第三次出逃是又十三天后。
　　这十三天，唐翘楚给自己安排好了剧本——
　　利用第二次逃跑后的自暴自弃，她开始装成一个彻底放弃的人。
　　首先，她表现得十分消极，消极却顺从，配合尹医生和张大师的所有工作并跟她们示好。张大师不大理她，外表和蔼的尹医生却很愿意跟她聊天。不仅如此，她还答应她这样那样的小请求，比如她说想画画，就给她带来画具；她说想吃零食、喝汽水，就给她带来吃的和水；她说她睡的那件房间开关太难找，晚上起来摔了一跤，真想有支手电，她就给她带来手电；她说她需要知道时间，她就给她带来表……
　　唯一没答应的请求，就是手机。
　　借来用也不行，尹医生说，不要说你，就是我和张大师进来，手机都只能放在车上。
　　看来是余宛兰专程叮嘱过，唐翘楚想。随后她又烦自己的窗没有开对方向。如果能看见尹医生的车牌，她至少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宁城——
　　然而她的窗看不见门，窗里只有森林和海。
　　跟尹医生关系改善后，唐翘楚又把目标转向女人。帮着女人做家务，跟女人聊天，女人这才不把她当疯子，跟她谈些正常事：
　　说这份工作薪水虽高，但她当时也犹豫究竟来不来做，因为雇主说至少要三个月，且这期间都不能回家；说这里荒山野岭又不能出小院，待久了叫人生闷，幸好每隔两天尹医生都会来，这样她才来拿到自己的手机跟家人朋友说说话；说小姐你还年轻，千万不要想不开，你要真发生个三长两短，我们也只能到铁门那边才能打急救电话，就算跑也要跑个七八分钟……
　　“铁门那边”唐翘楚去过。住在那里的人在她第二次逃跑时看见了她，跟男人指了路。后来，男人在海边抓住了她。
　　女人提供的信息都很有用，如果条件允许，唐翘楚还想和女人多聊一些。然而她们的谈话时间总是十分有限，因为男人总会来打断她们，让她们不要交谈。男人就像鬣狗一样凶狠，且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他会提醒女人不要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的，女人听了也只敢马上闭嘴。
　　对男人，唐翘楚是另一种表现：她装得恐惧顺从，就像不会思考的羔羊，希望借此令他放松警惕。她还扮作身体状况变差的样子，表现得十分脆弱、神经质，而且相当嗜睡，越来越像个对反抗丧失了兴趣的病秧子，只求在这里安静度日——
　　她尽量把日子过得足够安静，足够漫长，希望漫长得能让他们忘记她也是曾逃跑过的人，忘记她曾经为了反抗差点咬下男人的耳朵。
　　然而，背地里，她却悄悄戒掉了那些制造幻觉和梦的小药片。
　　强制自己不再服用的头几天，赖药性很严重。为了让自己捱过这一段，她用了很多方法，掐乌过大腿，咬破过嘴唇，还试过来回在房间里数时日分散注意力，跟齐臻相遇是哪日，相识是哪日，相爱是哪日……吵架离开华庭是哪日，上次听到齐臻的声音是哪日，回复她的信息又是哪日……
　　到后来，她全都理清楚了，
　　知道今天是哪月哪日，至今未见齐臻多久。
　　药片不吃了，但她找女人要来的一颗不少。假装乖乖服用，实则是把它们碾成粉末藏了起来。
　　等到女人终于答应让她进厨房帮忙的时候，她便看准机会把药粉加在了他们的晚餐里。如此到了夜晚，男人和女人都开始沉睡。
　　为了测试药效和用量，唐翘楚又花了一段时间，直到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沉睡的男人那里翻找东西之后，她才偷走了钥匙，开始第三次出逃。
　　第三次出逃，她决定朝西。
　　前两次都是朝东下山，却到了大海。这一次她要试试反方向——
　　这条路果然把她引向了森林和海以外的地方。
　　因为充足的准备加上夜幕的掩盖，第三次出逃异常顺利。但是到了早上，唐翘楚又回到了牢房。
　　之所以会回来，是因为这段时间，她的想法变了——
　　现在，她已经知道这片森林是在一座山上，然而外面似乎不止这一座山。外面很大，而且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因此，这里不是凭着冲动一次就能逃出去的地方——
　　她需要很多次这样隐秘的外出来确定逃跑路线，再一举成功。
　　接下来的十几日，唐翘楚都在夜晚下山。可惜中间有几天下雨，风险实在太高，她未能出行。
　　到了来到牢房的第45天早上，雨停了。
　　终于又到了出门的好时机。
　　***
　　唐翘楚穿着深蓝色长裙在月光下奔跑。
　　在牢房里，他们给她准备的只有各色长裙，因此她也无法换上行动更加方便的长裤。但她带着零食、水、手表、手电和从锁住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斧头：
　　零食和水是中途用来进食的，手表是用来看时间的，手电和斧头都是为防止意外发生备在身上的。手电她一般不开，走了第一次夜路才知道，有月光足够了，越刺眼的光在黑暗中越不安全，会吸引来蚊虫、蛇兽，会吸引来比鬼还可怕的人。
　　被拘禁前的二十来年，唐翘楚从未过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在鬼影幢幢的山路上夜行——
　　路很难走，夜又危险，还可能弄脏她漂亮的高跟鞋。她为什么要去走那样的路？
　　然而眼下，她在夏夜丛林的小径上奔跑，披着月光。
　　她必须跑。如果不跑，她感觉自己余生都会被困在那座她以前想进去、现在想出来的黄金城里，永远再没机会追逐美丽。
　　这样的余生，跟被困在牢房有何异？
　　比起这种恐惧，面前这些肉眼可见的阻碍都变得不可怕了——
　　她一心一意要去赴一个约，找一个人。
　　这些日子她常常像这样奔走，从夜到昼，从黑暗到黎明。漫长的路途只能独行，这种不狂奔就活不下去的感受，在她生命中是第一次。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只要抬头，仍能看见漫天的星，和皎洁的月。
　　在这样无人的旷野中独行，人会升起一些渺远的思绪。会想人生，想意义。
　　她想自己这样在夜晚奔走会不会是无意义的？就像被玻璃罩盖住飞蛾，一切大局已定，可能她做什么都是枉然，无论怎么努力还是逃不出去。想人在宇宙间其实是这样渺小，怎么活不是一辈子呢，如果她那时果敢潇洒些带着齐臻走，也不至于现在如此悔恨。想没有名牌包和高跟鞋，她不也活下来了，在这里每天对着森林，对着大海。
　　想风雪中的苦行僧，终生跋涉的香客，想所有为美所奴役的人。艺术于它的圣徒而言就是一场酷刑，非要置人于死地，若不能涅槃剥离骨肉分化出新肢干、分化出美，那么圣徒便是落寞地死在刑架上了。
　　用一生来寻找一处根本不存在的神庙，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更何况那是一座无冕的殿宇，穹顶之上还有穹顶——
　　美的终极永远不会为人所操控，人是用来被献祭的。
　　可是，即使如此，千万人、千万年仍在这路上奔赴，承前启后、从未止步，最终成就这穹顶熠熠生辉、如星河璀璨。
　　唐翘楚突然明白为什么齐臻说她愿意画到死——
　　她不是圣人，仅仅是因为在做这件事时，她感觉幸福。
　　也在这一刻，她想起父亲，想他的一生中一定至少有某一个时刻，因画画而感觉过纯粹的快乐。
　　要朝无尽的宇宙作无止境的奋勉，燃尽不问归处的热爱——
　　用永不止息的跋涉和叩问过完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后，热爱即是圣徒的归处。
　　唐翘楚一边喘息，一边加快脚步。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恨谢俊杰。无耻的庸才，杀人的凶手。
　　她要快一点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阻止一切，喊出她的声音。
　　最终到达山脚的时间比平时又有减少，如此得以开发一片新的领域。
　　唐翘楚缓下脚步，拿出水和零食，刚想吃上一口，就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灯光——
　　竟然是个午夜还在加班的工地。
　　像幽魂一样躲在树丛中，唐翘楚慢慢靠近灯火处。
　　随后，她看见蓝色围栏牌上的大字——
　　“宁城”，“寰宇乐园”，“宝诚建设”。
　　宁城寰宇乐园。
　　原来，锁住她的铜塔竟藏在乐园之中。
　　***
　　翌日夜晚，等男人和女人都沉睡后，唐翘楚如常起来为自己的出逃做准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掌握了从前都没得到过的重要的信息——
　　来到间“牢房”已经46天，直到昨晚之前，她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未来即将建成宁城寰宇乐园的海滨，而且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就是那个黎佰豪跟陆先生谈到的项目。
　　唐翘努力回想录音里黎佰豪说过的话，说这里面积一万多亩地，东临大海，未来会分成三大景区：北边山上树林很多，但山麓间有一块平地，到时建成高尔夫球场；南边种茶，可打造成茶园小镇；东南有一些近海的群岛，适合建海滨酒店，开发些水上项目，山上建可供售卖的别墅群……
　　一边回忆，一边用口红在洗手间的镜子上画简略图。无论是她前两次朝东到的大海，还是之后到现在所见过的区域，她都没见过茶园，也没见过其他海岛。
　　所以她猜这是北区，要建高尔夫球场那里。
　　她每晚的出行都有时限，不能走得太远，否则赶不及天亮回来。但她还是确定自己到达山麓平地，确定昨晚见到的工地十有八成是在修建球场。
　　如果从那里开始，沿着工地外侧向西穿过整个球场……
　　运气好的话，她就能找到出口。
　　就算运气不好，她误入茶园区，也比这座山宽广，抓她再没那么容易。
　　因为获得了这个决定性的信息，唐翘楚觉得是时候策划真正的逃跑了。
　　这是一次策划已久、只能成不能败的出逃，时间就定在两天后的7月3日——
　　那一天，张大师会来。
　　事情准备到现在，张大师来与不来，离开房间对唐翘楚来说都不是难事。这种明天不需要回来的出逃，她只需要把药粉下重手点，女人和男人就会完全睡沉。退一万步说如果谁中途醒来，她还能再给他们注射一针药剂——至于药剂的用量和注射的手法，她早从女人那里看会。
　　女人和男人被困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
　　但是张大师被困在这，必然很快就会有人发现。
　　然而唐翘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冒这个险——
　　因为，她想用张大师的车。
　　张大师和尹医生一样，上山也开车。但是之所以选择不选尹医生，一是因为张大师每次做法都是入夜才来，夜间出逃会比白天更掩人耳目；二是唐翘楚从女人那打听到，张大师本人是不会开车的，车是由她徒弟开上来。如此唐翘楚便可以省去从张大师身上偷车钥匙这个环节，只用考虑到时如何顺利骗过那个徒弟——
　　如果能用上车，她出逃成功的几率将会翻倍。
　　张大师为唐翘楚做的法阵目的是为了让她重新爱上异性。每次她会念咒施法半小时到一小时，且法事开始前，都会让女人给唐翘楚注射药剂。张大师的说法是，只要让唐翘楚完全沉睡，才能避免她在张大师施法时想着同性，扰乱阵局。
　　所以，7月3日这晚，在张大师到达之前，除了让男人和女人如往常一般陷入沉睡，唐翘楚还打算把自己的衣服换到女人身上，再穿上女人的护士装。随后，她会把头发盘起来戴上白帽、化妆打扮成女人的感觉把张大师迎进来，再像往常那样把张大师带到2楼——
　　不同的是，到时候在房间里等她的并不是唐翘楚，而是穿着唐翘楚的长裙、被放下长发遮住面容的女人。
　　随后，唐翘楚要做的就是离开牢房，并且从外面把门一层一层反锁上……
　　动线已经全部理清，
　　只差入瓮之人。
　　***
　　7月3日这晚，天下起了大雨。张大师的徒弟实在不想上山来，奈何师父说这客人很重要，绝不可以请假。
　　然而，这一天，发生了件怪事。师父进门后几分钟，一个打着伞、提着袋的白衣女人从门里找出来，走到他车窗外。
　　被女人示意后，徒弟奇怪地摇下车窗，这才发现她的白衣原来是身护士服。
　　“您好，张大师说出了点问题，需要您进去帮下手。”女人说。在这个距离看，她美得不可方物，远超乎他的意料。
　　师父叮嘱过很多次，山上这间楼房只能她一个人进去。但是看到这样美丽的人，他早把这叮嘱忘得九霄云外——
　　“好。”
　　“手机要留在车上哦。”这么提醒完，女人递给他一把折叠伞。
　　下车刚把伞撑开，女人就对他一笑，然后收起她的伞坐进驾驶座。
　　“这是……？”
　　“张大师要我帮她带个物件，说是在车上。”女人答完关车门，拧开车钥匙，然后摇起车窗。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男人依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被女人那张美丽的脸收了魂，满心都在暗自期待接下来的时间会如何跟她共度。
　　可惜他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因为下一秒，启动的汽车就溅了他一身的泥。
　　***
　　唐翘楚开车飞驰在无星也无月的雨夜，身旁驾驶座的袋子里除了平时夜游常带那些，还放了几管让人一针就睡的药剂。
　　应付徒弟比她想象中轻松，药剂也节约了。
　　但前途依然莫测，她要步步为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于溃。
　　一边这么想，一边试试自己够不够好运，试试张大师师徒二人的手机有没有哪个没上锁。
　　结果她依然倒霉，都打不开。
　　虽然如此，看到手机屏保上显示的日期时，唐翘楚还是委屈地哭了起来——
　　时隔52天，她终于又回到了有时日的社会体系。
　　当一个人被社会剥离、失去自由的时候，时间只是流动的、需要记录的、无意义的标准。
　　但是现在，时间是此刻。
　　除此之外，就数字来看，她的计算并没有错误——
　　此刻是2018年7月3日20点37分……
　　未见齐臻的第178天。


第65章 替罪羊
　　打开手机，点击橙色的图标，边境的首页随即展开，心也习惯性变得躁动——
　　在这里，你可以讨论游戏，动漫，体育，娱乐，科学……
　　也可以讨论一部喜欢的电影，跟人一起听一首老歌，在午夜回答同一个问题。
　　在这里，你可能可以跟一个不曾晤面陌生人达成与年龄、性别、外在都无关的心灵契同——
　　在某一个片刻，你们交换灵魂的气味。
　　如果有缘跟一个模糊的身影同行一段，会心是真的有过，以至于你想朝着她奔去。那么你将有五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触摸到她的瞬间掀开白雾，看见美丽……
　　这世上有几个人是这样相遇的呢？
　　她想，她曾经是遇到过被叫做奇迹的东西的，只可惜现在她失去了。
　　……
　　唐翘楚以游客的身份继续刷首页，注意到一个帖子——
　　《大瓜！WLM注水烂片被查洗钱！》
　　WLM是吴乐铭的首字母缩写，为了不收明星们的传票，在影版爆料的人一般不会直接写名字。发贴人说朋友是业内人士，爆料吴乐铭的烂片最近在被怀疑给人洗钱，背后金主跟官场相关，还说前段时间宁城跳楼那个人就是为这件事。
　　吴乐铭的电影有没有洗钱，唐翘楚不清楚，但“宁城跳楼的那个人”她认识——
　　消息是之前大姐告诉她的，说王景祥跳楼了。
　　陆先生前手下王景祥，就是那个五年前余宛兰搭了很久才搭上的、曾经在东方饭店在她裙下拜倒的王秘书。
　　王秘书死了，但他只是一只替罪羊。真正的恶魔另有其人，还好好地隐秘在黑暗里。
　　虽然如此，但唐翘楚想这个王秘书也不是完全无辜——
　　完全无辜的是齐臻，和她的画。
　　想起齐臻，便又鬼使神差在边境找名为“独角兽555”的用户——
　　依然是注销状态。
　　最终，独角兽和它的花都消失了。
　　这是2019年的秋天，唐翘楚因为梦哭着醒来，因为梦里她见到了齐臻，却怎么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所以如此失魂落魄，每天都数着日子，好像伤心了半生那么久。
　　已经半生没有好好看过齐臻。
　　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比如也可以说说独角兽，说说关于边境的一切。她还来不及问她是怎么发现她就是撞羽的？因什么而确认？为什么在见她不过第二次的林真的讲座上，就已经那么肯定她就是撞羽了？
　　她一次又一次回味那些她还不认得齐臻、但已经认得独角兽的以前，也是很有趣味的。
　　那个时候，她们相遇在虚幻的边境。
　　独角兽的梦想是到海边骑自行车。因为独角兽就是齐臻，所以这个美梦她们以前某日一起去海边时早已实现过了，当时她就该反应过来的，但那时并没有。
　　她没反应过的片刻还有很多，比如那晚齐臻一定要试一试三五香烟，好像有什么很想对她说，但又最终没有说；
　　比如她穿着红裙去甜品店等齐臻，她其实也在的，高驰说她藏着，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会出现在那里，隔着玻璃墙伤心地看着她；
　　比如在雪乡泡温泉的时候，她体己地说可惜你后来都不回边境，还问起她关于独角兽的事，她居然跟她自己的ID较起劲来，说是不是你等得到他就不会选我……
　　她真好笑，又真可爱。
　　又想如果那日没有偶然撞破齐臻的秘密，她50年后会不会开一间甜品店？已经变成老太太的齐臻会不会来，跟她说她想点一份萝卜糕？
　　她会像她要求的那样评论店铺的装修，评论甜品的味道，聊几部她们都喜欢的电影……就是决口不提撞羽两个字，也不提独角兽……
　　想到那个画面，又觉得倒也不失浪漫。
　　她以前还想过，如果在上天真的让她遇见独角兽，她只需问那个人三个问题，便能辨认出他是不是真的是她认识那个。
　　她会问他你的梦是什么？那个夜晚我们一起看了什么电影？还有你喜不喜欢下雪？
　　……
　　所以，故事的开头比五年更早。那是2012年，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在七月某个夏夜，零点之后，有人踩点在虚幻的荒野发了一个主题——
　　“你喜欢下雪吗？为什么？”
　　那就是她们的开始。
　　唐翘楚退出边境。
　　关黑手机侧过身，就能看见窗。现在她的窗外不再有江岸和夜灯，只有熙攘的马路和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断断续续的车流。
　　现在这间房间很小，在叶城美术馆附近，这样方便她每日上班——
　　去年，她和谢俊杰最终没能凑成一对，因此跟余宛兰彻底撕破了脸，被女人赶出了江岸华庭。
　　但是，她的退婚并没有影响谢俊杰的人生大事，也没有影响黎谢两家的交情，因为黎家娴代替她成为谢太——
　　这原本就是这样的交易。
　　一年前，从乐园的牢房顺利逃出来后，她想办法联系到黎家茵，发现她竟然就在叶城，并且一直为她担心。
　　原来在那之前几日，为了品牌从英国飞来签协议的魏哲特意跟大姐吃了顿饭。中间两个人聊起唐翘楚，大姐以为她回了英国，而魏哲却说她从5月离开回宁城后再没回去过。
　　把这期间两个人从唐翘楚那里收到的微信对比了一遍，这才怀疑其中蹊跷。之后大姐问余宛兰，又发现她闪烁其词，更觉担心，便挤出时间飞了趟宁城，打定主意不找到她不罢休。
　　跟唐翘楚提起这些的时候，大姐安排她在宁城一家酒店休息。看她瘦得皮包骨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商界的铁娘子心疼地拥住了她，眼也红了几分——
　　“她怎么忍心那样对你？！”
　　这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只是企口说了另一件事——
　　“大姐，我想借用下你的手机。”
　　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是登录微信。现在她有人庇护，就算余宛兰发现她逃了出来，也再难把她抓回去。
　　然而，登录后找齐臻，却发现对方已不在她好友栏。
　　她当即升起不详的预感。
　　提出添加申请后，对方却没有回应。唐翘楚连忙上网搜“谢俊杰”三个字，出来的结果令她绝望——
　　新闻报道大师谢俊杰最新作《TrueRomance》在新加坡拍出1亿高价。照片中，谢俊杰站在那张美丽却不属于他的油画旁露出他标志性的君子笑容。他还在采访中透露灵感来自新婚夫人。“前几天终于步入人生的新里程，跟她正式结为了夫妻。”他介绍说。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听大姐说谢俊杰在她被拘禁后不久就提出了要更换结婚对象。她想或许因为谢俊杰嫌她是枚定时【】炸弹，不愿将她娶进门涉及谢家更多机密。
　　她从大姐那里得知的残忍现实还有，她的那两通录音不能改变什么。之于如今如日中天的谢俊杰而言，要扼杀枪手这个说法轻而易举；之于陆先生，录音在这样的证据并不够有力，还需要其他决定性的物证，比如现金流等等。
　　除此之外，两通录音都有可辩解之处，特别是陆先生和黎佰豪的录音，能给律师钻空子的地方很多。
　　但是她还是把录音交给了大姐——
　　在宁城的那个夜晚，跟余宛兰谈过之后，除了把录音拷贝进云盘，她还打开了邮箱，原本打算那时就寄给黎家茵的。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点击发送，就那么任它保存在草稿箱内退了出来。
　　现在，她终于铁下心彻彻底底站到大姐那边。
　　大姐还跟她说了一件事，算是她当时能看到的唯一一丝曙光。她说周教授在公检法的学生跟他透露宁城最近会接受检查，谢家的棋子陆先生会被波及，上面想揪着他把连带利益关系查出来，让总是只手遮天的谢家落马。
　　“答应我，这两日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多吃些饭，你看你现在多瘦。”跟她说完这些，大姐关心她。
　　这些话令她几欲落下泪来，但她还是无奈：“我睡不着。”
　　大姐叹一声。
　　“我知道，你那么难才逃出来，却只能面对这样的现实，一定很伤心，是不是？”大姐说着摸摸她的头，“我也曾经一样，或者说，我到现在还是偶尔会这样，每天醒来都感觉自己要面对的都是世界末日。”
　　她想这是大姐在安慰她，就听她继续：
　　“我做事的方式有点傻，跟你讨厌的那些人不太一样。但这让我走得很曲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梦想。有时候我想，不如圆滑一些，变得跟他们一样吧……”
　　“不要！”唐翘楚想都不想地打断女人。
　　黎家茵笑了笑，却又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你讨厌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提醒我，回我的书房去看看……好不好，阿楚？”
　　唐翘楚听着这番话，想起海南大宅的书房。几年前，她和大家在那里谈过价值，谈过追梦。
　　“大姐，你的梦想还没有改变，是吗？”
　　“是啊，”黎家茵说，“虽然很难，但是果然我还是想热爱我的热爱，坚守我的坚守。”
　　到此，她冰冷了太久的心终于感觉到一点点温暖。
　　又聊到黎家娴。
　　“虽然有些芥蒂，但黎家娴出嫁前，我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告诉她今天的谢家可能不是明天的谢家，还告诉她谢俊杰喜欢男人。”
　　“她怎么说？”
　　“她问我，你为什么总是偏心姓唐的外人？”大姐说完冷笑一声，“她觉得我是危言耸听，破坏她的好事。我知道她还跟吴乐铭搅在一起。又想要谢家的钱和权，又想要吴乐铭的人，她巴不得找个摆设一样的老公。”
　　是啊，那时候，黎家娴因为余宛兰撮合她和谢俊杰，还来美院找过她的麻烦。
　　有人想进去，有人却想出来。
　　她这个想出来的人在大姐的陪同下找了余宛兰，余宛兰让她选，是继续爱女人不要她这个妈，还是回去好好治完病回黎家来。她说选前者。
　　走的时候余宛兰骂她，也骂黎家茵，还说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齐臻，因为齐臻看到谢俊杰的新闻来质问时，她用她的账号骗了她，说她是知情的、故意的，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骗取她的画，还说她已经嫁给了谢俊杰……
　　她的恋人是个有些爱哭的家伙，留学异地那两年，齐臻就常常出于思念一个人躲起来哭。那时候她还笑她，说你这么爱哭可怎么办。
　　她不敢想这一次因为余宛兰的谎言，齐臻又流了多少眼泪。
　　也找过任晓晴。跟任晓晴解释了一切，任晓晴听完惋惜了很久，却还是说即使如此也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因为就连他们也跟齐臻失去了联络。
　　当时，“唐翘楚”让齐臻立刻从华庭搬走，齐臻便带着行李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离开了叶城，只在走的时候把画都送给了高驰。
　　最后一次听到她声音的人也是高驰，对方用的是公话——
　　她说想去看茶卡盐湖散散心，之后便彻底失联，至今下落不明。
　　当天晚上唐翘楚就买了飞青海的机票。到了茶卡盐湖走到其中某一段，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梦。
　　梦中，有一片纯白的世界。
　　站在雪白的湖岸边，她非常思念齐臻。然而之后在青海呆的半个月，没有她任何消息。她便决定还是回叶城。
　　在叶城的时候怕齐臻还在青海，在青海了又怕齐臻回了叶城。如此浑浑噩噩度日也不是办法，她想她必须去好好找个工作，把大姐这段时间为她支付的开销还上，不然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写简历，投简历，进了叶城美术馆。
　　从那之后她的生活继续，表面看并无波澜，皮囊下的灵魂却千疮百孔。她瘦了很多，精神也总是郁郁，阿Ken婚宴上要来的那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帮了她不少忙，但这一年仍熬得艰难。
　　唯一未变的是她仍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梦，等像夏天的秋天，等不会开的花……
　　等天荒地老。
　　2019年10月1日，
　　未见齐臻612天。
　　***
　　半个月后，下了班，唐翘楚把车往医院开。
　　下午她接到大姐的电话说余宛兰入院，不知为什么又吐又拉，结果还没出来。
　　停车的时候，唐翘楚看见了熟人——
　　黎佰豪带着文仔从大门出来。
　　如今看黎佰豪，依然觉得这是十分陌生的一个人。跟他拉拉扯扯做了几年虚伪的家人，从未亲近过。
　　但是此刻，那个总是令她联想起野兽的黎佰豪神情温和，摸了摸不开心的文仔的头，像是在安慰他。
　　这样的他看上去好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关于他身上的一切灰暗的流言似乎都是假的。
　　但是她没有打算出车招呼他，也确定黎佰豪看不到自己——
　　如今她开的是一辆国产二手车，有些破旧，从黎佰豪身边过他连眼都不会抬的那一种。
　　等他们走了，唐翘楚才开车门。
　　余宛兰没想过她会来。自从将她扫地出门，她们母女有一年多未见——夏天听大姐说他们已经回了叶城，她也一次未上门过。
　　眼下，病重的余宛兰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老了许多。
　　她的床头除了鲜花、水果，还摆了一本《地藏经》。
　　“我都让林秘书不要告诉你。”沉默半天，女人先说。
　　“她没有告诉我，”唐翘楚答，“她只是告诉了大姐。”
　　“大姐、大姐……”余宛兰念叨，“我看你是快把当姐的人当妈了。”
　　唐翘楚不说什么。
　　“你还在怨我？”又听她问。
　　“怨你什么？”
　　“那个小学妹。”
　　唐翘楚还在怨，所以她答不出余宛兰想听的答案。见她沉默，余宛兰没好气：
　　“你知不知道当时她还有好些画留在华庭？我完全可以把它们都拿去给谢俊杰的，但因为你那天晚上跪下求我这个妈，我才顶住谢俊杰的压力，硬是让她把画都带走了！”
　　唐翘楚听出余宛兰想说明什么，却还是冷淡：
　　“但是一开始把她的画盗去给谢俊杰的也是你。”
　　“什么叫盗？我付了她报酬！一个名不经传的画家第一幅画就能卖六位数，我哪一点对不起她？！”余宛兰说到这一阵怒意上来：“你就是专门来气我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黎家娴她们两姐妹现在多么风生水起？当时我都跟你说了，先嫁了再说，黎家娴现在还不是跟那个什么明星搅一起？谢俊杰不仅不问这些还给她钱花，那原本该是你的位置！”
　　念及她的身体，唐翘楚说：“行了……我们不说这些。”
　　余宛兰安静地看了她很久，用失望透顶的眼神。
　　“你跟唐远寻一样，注定一辈子没出息……你看你现在，穿得像个什么？”
　　她穿的确实是件普通的长裙，鞋也普通。从华庭出来，余宛兰什么都不准她带走，原本是让她受受苦头回心转意的，她却自此再没穿过往日华贵的裙衫。
　　然而余宛兰依然是那个余宛兰，她的眼睛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把人从头到脚一顿分析，然后给他一个准确的标价。这是她在女人街就练就的本事，这本事曾经让她靠着卖衣服生存下来，后来又在往上摸爬滚打的过程中修炼得更加厉害。
　　现在，她虽在病床上，依然戒不掉这习惯。
　　唐翘楚从小跟着她长大，也学会了这样去看人。所以曾经齐臻在她的眼里，就是个标价低劣的顽石。粗糙不堪，入不了眼。挺寒酸的。
　　但是现在，她不那么想。
　　“我觉得穿什么不重要了。”她说。
　　“那什么重要？”女人问她。
　　她很少跟余宛兰谈这些，但是许久未见，她竟然有些想跟她谈谈。
　　“我想试试渡过一条河，爬上一座山，去看真正美丽的风景，跟我真正心爱的人。”唐翘楚说，“钱很重要，但现在，我不把它当成我的目的和终点了。我的人生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要活得值得。”
　　余宛兰听完冷笑一声。
　　“真是大小姐才配有的想法。”
　　唐翘楚不反驳什么，等着余宛兰继续劈头盖脸地骂她。然而等来的却是余宛兰的一声长叹。
　　“我的人生从来不属于我自己……”余宛兰说，“被逼得不得不从渔村逃出来……求你爸戒赌……卖衣服养家，养你，活着……贫穷夫妻百事哀，没有钱的日子就是地狱。那时候我明白了，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唐翘楚听得心震，但她想起刚刚离开的黎佰豪，淡淡地企口：
　　“然而就是因为没有爱情，你才会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
　　唐翘楚把黎佰豪前两任夫人离奇离世的事情说出来，然后总结说：“当他的妻子总是没有好下场，尤其在他有新欢的时候。”
　　余宛兰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瞬间被激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知道，妈妈，”唐翘楚说，“但是我担心你。虽然你可能不相信，可是即使到现在，我也仍然敬爱你。”
　　“你敬爱我？！所以你就这样来气我？！”
　　“我不想气你的，”唐翘楚说，“我只是跟你选了不同的路。”
　　余宛兰听到这里，用看一个任性小孩的目光看着她，凝视许久，然后说：
　　“你又知道我的选择是什么？你一定从来没想过，我跟黎佰豪没有扯证。”
　　唐翘楚一直以为自己母亲是被明媒正娶进的黎家的门，第一次听说这回事，震愕不已。又听余宛兰继续——
　　“文仔是他的儿子，我不担心他以后，但是你呢？你怎么办？我在黎家这些年就想为你多争取一些，就因为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黎佰豪的女儿！”
　　“……你爸爸死后不久，我就想跳河跟他一起死的。但是那天晚上，你来了。你记得吗？那个时候，你在背后喊我，妈妈。”
　　“如果我选择爱，那么那个晚上我早就死在那条河里了。所以我没有选爱，但我选的也从来不是钱，我只是选择了你，选择了活下去，你明白吗，唐翘楚？”
　　唐翘楚第一次听余宛兰说这番心声，心中触动，鼻子忍不住发酸。
　　“那你带着文仔跟我一起离开黎家，好不好，妈妈？”
　　“你疯了，我还要陪你一起疯？”
　　忿恨地回完这句，女人虚弱地咳了两声。
　　“你走吧，我不想再动气跟你吵。”
　　唐翘楚心情复杂地走到门口，就听余宛兰对着她的背影悲戚地说——
　　“爱情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阿楚，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她没有答女人这番话，只是说——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不回头地推开房门。


第66章 童话的结局
　　从医院出来开夜车回家，经过寰宇乐园时红灯停，唐翘楚远远便能望见流光溢彩的观光塔。
　　以前住华庭时她总爱在江对岸看这高塔，每次在黑夜看到它都觉得温暖璀璨，令人心生向往。
　　然而现在，她只觉那灯光虚伪，亮得刺眼。
　　车又行出一段，在附近商厦的广告牌上，唐翘楚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拍过的电影传出流言，吴乐铭仍笑得一脸帅气，占据着最显眼的广告位。
　　这世界不是玩具城，也没有童话。被权贵青睐的幸运儿即使满手脏污，依然过着轻松光鲜的人生，比如黎佰豪，比如吴乐铭，再比如谢俊杰：
　　油画大师的全国巡回画展即将开始，最终站定在故乡宁城，起点定在叶城。
　　因为是行内人，唐翘楚很早便听说这消息。同事间还就此议论过：有的可惜叶城美术馆没申请到布展，有的质疑门票价是不是定得太虚高，有的感叹主办方要求观展还要正装出席……
　　但最后却得出统一结论：大师不愧是大师。
　　唐翘楚在心中默默问候了“大师”全家，心想她绝不会给这恬不知耻的伪君子消费。
　　但是，她又挂念齐臻的画。
　　曾经，她跟她开过一个玩笑。她说想要一张价值一个亿的画，谁能画得出，她便给那人做牛做马。
　　哪想到后来轮到上天跟她开玩笑。可真正当这一切实现，她又宁愿那张价值一个亿的画不是齐臻的该多好。
　　真是讽刺。
　　感叹着开到了家。把车停好，唐翘楚往自己所住的门栋走。
　　每天回家，她都会路过单元门口的三角梅——
　　这花是她当初选择租下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
　　唐翘楚慢慢走向已经开满花的树。
　　这植物不知为何总是会长出墙来。其实它外貌朴素，却总能开得这般浓密繁茂、恣意潇洒，时时刻刻都充满了生命力。
　　那个时候，她被它们吸引，或许只是因为羡慕它们既美丽、又自由。
　　现在，她和它们一样站在灰墙外。
　　风一吹动，花瓣落下。她便又升起幻觉，总觉得那里有个人在等她，又觉得今晚的风有些凉意，是秋藏在夏的身后。
　　“有首粤语歌的歌词里唱晚风中等你……是什么来着？”曾经，那个现在已不在她身边的人问她。
　　明知这问并非真实，她却还是又回答幻觉中的她——
　　“那是‘蛮荒’，不是晚风，是蛮荒中等你……笨哪。”
　　答完之后，她只剩一张伤心的脸。
　　什么天荒地老，什么至死不渝，都只是假想。现实冰冷，一张画便能令她们离心，以至于可能此生再难见到。
　　在晚风中等，不难；但是在蛮荒中……
　　齐臻，你还愿意等吗？
　　对这个答案，她竟彷徨心虚到想要逃避，无法帮消失那个人答。
　　还站在花树前发着呆，电话响起。
　　“明晚给傻仔庆生，”美术馆同事说，“问他地点定哪里，他非说要你来定。”
　　唐翘楚皱眉：“他过生，为什么要我定地点？”
　　“还不是想追你？”
　　“你们没跟他说我喜欢的是女人？”
　　“说了，他说他可以变性。”同事说，“反正明晚布展加班，你随便讲个地方我们吃点夜宵算啦。”
　　唐翘楚听完这句，看看眼前盛开的花。
　　“那就大学城那家东园。”
　　***
　　十月的粤地秋天也像夏天，人们身穿花花绿绿的衣裙，发出花花绿绿的声音：有小勺敲在小碗，有茶水倒在杯中，有说笑声，堂食声，送餐声……
　　只要到餐点，东园依然是万年不变那样子，就好像时间不曾流逝、什么都不会变。
　　晚茶吃到尾声，生日蛋糕端上来，主角唱歌许愿吹蜡烛，流程结束后被问及许了哪三个愿。
　　讲完前两个，最后一个大家说讲不得，讲了就实现不了。
　　他偏要讲——
　　“我今年誓要追到阿楚！”
　　众人嘘声。
　　随后切蛋糕。傻仔特地挑块大的送给唐翘楚，唐翘楚不吃：
　　“傻仔，我真的有女朋友。”
　　“知道，他们都跟我说了，还说你说过你女朋友全世界最好看，谁也比不上。”
　　“你什么都知道还许什么愿？”
　　“我傻咯，不然怎么叫傻仔？”
　　唐翘楚不再说话，只是她想到很多年前，也有个傻子在这追着她不放。
　　故地重游，感慨总是难免。
　　就是这时接到微信。是品牌顺利发展、把总部从英国迁回国的魏哲发的——因为交了新女友，他现在在北京发展。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唐翘楚点开对话框，看到了一幅画。
　　一副很奇怪的油画，画的冰天雪地。在那令人联想到永恒的纯白世界中，冰冻湖面上，有一张红色的椅子。
　　画面很简单，笔触却十分特别。寓意可以解释很多层，但令她僵住的原因一定只有一个——
　　熟悉感。
　　唐翘楚连忙拨通魏哲的语音。
　　“这是什么画？”
　　那边先爽朗笑一阵，然后才说：“你从来没这么快回我信息。”
　　“快回答我。”唐翘楚着急，“你知道什么直接说，你要什么我都给。”
　　魏哲笑得更开心，“唐翘楚，你也有今天。”
　　这么奚落完，终于不再折磨她，告诉她今日他跟艺院毕业的校友见面，顺便去参观了他刚起步的画廊。这画是收来的其中一幅，画的旁边挂着标题和画家名字。
　　“那个名字，好像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是。都知道她要找谁，但凡是圈内朋友，她都求他们一定帮她留意这个名字——
　　“齐天大圣的齐，臻于至善的臻，对不对？”魏哲问她。
　　是她。
　　所有落尘被再次点亮。她努力试着留住一颗星。
　　“她在哪？我怎么才能联系到她？”
　　“在新疆。可是我帮你问过了，说是她本人没用手机，要联系她，需要找另一个跟他们以前合作过的画家。”魏哲说着，又调侃她，“那画家是个男人哦，你就不怕是齐臻新交的男朋友？”
　　“不怕，”唐翘楚想也不想，“你把那人的手机号给我。”
　　“我同学说他到家发给我。”魏哲笑，又补充，“那画家记得好像是……叫龚楠。”
　　在脑中过了过这生疏却又有那么些熟悉的大名，唐翘楚脑海中突然出现雕塑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
　　这通语音结束，整个人坐立不安。焦灼地等魏哲快点发电话号过来，却先等到一条消息——
　　“刚忘了说，这画的名字叫《不可方思》。”
　　不可方思，《汉广》的原文。她太熟悉不过，因为父亲喝醉了总会背这两句。河汉宽广，无以为舟。父亲惋惜了一生，带着遗恨走的。
　　而现在，齐臻却用它来画了一支孤孤单单的红椅子，在荒原之中，它好像是在作茧自缚、无从自渡，又好像是在等待着谁。
　　掏尽灵魂、混着血泪才画出的画，却被盗走冠上了他人的名字。赢回的掌声越响亮，痛苦越深刻。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会继续画下去吗？
　　这问题唐翘楚曾问过自己一千次、一万次，答案都是“不会”——单是设想“如果是我遇到这件事”，她都觉得如鲠在喉。这种打击对一个画家来说是残忍的、致命的、具有毁灭性的，穿骨带肉，能叫人余生再不愿碰画笔。
　　但是现在，这幅画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画？”傻仔见她盯着屏幕发呆，从旁问她。
　　“……一张重要的画。”
　　“叫什么名字？”
　　“《不可方思》。”
　　“原来是情书啊。”傻仔说。
　　“你也知道它出自《汉广》？”唐翘楚心不在焉地问。原本，《汉广》就是一首求爱的诗。
　　“什么是汉广？”傻仔完全不在点上。
　　“那你为什么说它是情书？”
　　“因为它叫不可方思啊，”傻仔理所当然，“‘知道不可以却还是思念’，这个标题不是这个意思吗？这不是情书是什么？”
　　在怔了半晌之后，唐翘楚一笑。
　　傻仔刚想夸她笑得真好看，就见她的注意力突然被来的一条消息吸引去，随后急急忙忙起身往餐厅外走。
　　“我是唐翘楚。”雕塑的电话接通后，唐翘楚开门见山。
　　惊讶了几秒钟，雕塑奇怪：“你哪来的我的电话？”
　　“用了些方法……师兄，求你把齐臻的联系方式给我。”
　　“给你干什么？”雕塑的语气中有怒意，“又想骗她画画？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害得她差点画不了？她都快为你得忧郁症了！一整年！好不容易才能放下你！”
　　“……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唐翘楚说，“她绝不可能放得下我。”
　　听到这里，男人无语，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魔女。”
　　“师兄，不管你信不信，画的事我不知情。”
　　雕塑显然从齐臻那里知道了内情，问她：“你怎么可能不知情？你是谢俊杰的老婆！”
　　“我妹妹才是，”唐翘楚解释，“嫁给谢俊杰的并不是我。”
　　雕塑听糊涂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总之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唐翘楚继续，声音恳切，“我等了她太久了，我必须要见她！”
　　男人听到这，在那边叹了一声。
　　“可怕，”只听他说，“那家伙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唐翘楚没明白：“什么一模一样的话？”
　　“‘我必须要见她’”雕塑没好气地说，“所以不是我给不给你机会……是她非要来见你，我拦都拦不住。”
　　唐翘楚听到这，心情瞬间明快——
　　“你说她要来见我？”
　　“是啊……”雕塑说，“这一年她一直住阿勒泰，靠天吃饭，靠劳动活着，过着你这样的大小姐想象不来的生活……”
　　“前几天降大雪，她却硬要进山采风，遇到了一点意外差点死在那里……我们找了她一整天，才把从雪里给刨出来。好不容易醒来，她的第一句话却是说，想见你。”
　　“活着让她放下你，死却让她又想起你，想马上奔向你……唐翘楚，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你今天跟我解释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想看她再受折磨。”
　　唐翘楚的眼眶早就红起来。“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她昨天离开的。而且……”
　　“而且什么？”
　　雕塑叹一声。“你知道谢俊杰最近在叶城有画展吗？”
　　“我知道。”
　　“齐臻也知道，我告诉她的。她在这边常年断网，所以她原本并不知道的，但她临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雕塑说，“没有一个画画的人不爱自己的作品，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她虽然从来口中不提，但她该有多想念那副画，我知道。”
　　“那家伙不用手机很久了，所以我也给不了你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你放心，她一定会想办法到你面前，到那副画面前，就算是爬都会爬过来……很快。”
　　……
　　女人在鹅卵石的小径上听完这通电话后，终于颤抖地哭了起来。
　　十月的晚风轻拂，温柔地吹起她的发丝——
　　秋天来了。
　　***
　　谢俊杰画展当日，唐翘楚很早到场。穿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做足了仪式感。
　　这条裙单论价格肯定不如五年前那条名牌货，但唐翘楚仍有自信自己穿上它很美。
　　她还穿了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今天这双十分合脚。
　　从入口一进去，就能见到那副传说中的杰作挡在展厅中间。这布展就像个炫富的暴发户一样毫无创意、没有品味，还敢要那么高的票价。
　　垃圾。
　　骂完人，又感慨地看向那副盛名在外的油画——
　　它倒是真的很美。
　　它很美，但它到底值不值得一个亿呢？虚伪的声望只会束缚画家的眼界，让人沉醉在浮名中忘记继续前行。
　　但是她知道，齐臻没有——
　　因为，她又在画画了。
　　想起那把孤独等待的红色椅子，唐翘楚很欣慰，但又开始担心，因为华庭物业那边她早就知会过，但至今未有人联系她，说明齐臻还没去过那里。她的手机号码也没有变过，但齐臻从没打过给她……
　　齐臻，如果你也思念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想想那些令齐臻会做出如此选择的理由，唐翘楚就忿恨不已。
　　一边恨着、怨着，一边虔诚地祈祷。雕塑说齐臻一定会来，但她还是害怕。上天究竟还会不会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再见她一面呢？以前神总是很慷慨，在她想见她时就帮她兑现。可是她总是没能好好珍惜，总是让齐臻哭泣，然后失去她。
　　出神地在齐臻的画前逡巡，因为总在这一副跟前来去，安保朝她走来。
　　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上什么纠纷，唐翘楚无奈地到附近稍远的地方找位置坐下。
　　这长凳设置在这里也是景观之一，坐上去的人也成景观，这布置还算有点品味。
　　她坐上去，成为风景。
　　可是等了很久，仍未见人来。其实人络绎不绝，只是没有她想等的那个。
　　这些来人中，多少是闲来无事，多少是奔着声名，多少是带着投资的眼光……
　　又有多少是因为一颗热爱的心？
　　可惜谢俊杰狼心狗肺，侮辱了在场的所有人。
　　骂完人，她又开始想如果今天够好运能等来齐臻，她会跟她聊些什么。误会必须要解释，歉必须要道，但是在那之后，首先要跟她汇报她已经乖乖戒烟了。这次是真的，因为在乐园拘禁。她当时可受了不少苦，所以必须要齐臻夸她几句，要笑着夸——
　　她笑起来总是很漂亮。
　　其次，她想告诉她最近以来，她也变得可以提笔画些什么。
　　重拾画笔也是在被拘禁那时。人在遭遇挫折的时候，总要寄望点什么把日子继续过下去。对她而言当时的寄望不是华美的连衣裙、漂亮的高跟鞋或者名牌提包，而是画画。
　　最艰难的日子，她在画画。
　　记忆深刻的是有一天，她在她那间只看得见森林和大海的牢房中画画，女人上来站在一旁，看着她画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好像很喜欢画画。
　　这句话唐翘楚已经很久没听谁对她说过，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这么投入地画画——
　　年少时觉得自己天分有限，最终放弃了这回事；后来又学了诸多理论，学会去解构艺术与美，就是无心认真碰画笔。
　　没有想到深陷泥泞，她反而放下了心结，用心画起画来。
　　她想，或许这才最接近艺术的本质——
　　一开始人们关于创作的意愿都古老、纯粹、本能，仅仅是因为灵魂有意愿诉说，与它能否呈现美丽无关。
　　这么多年，她竟然忘了，首先，画画是一件能娱乐自己的事情。
　　所以那个时候，她笑了一声，回答女人说：
　　“对啊，我很喜欢画画。”
　　……
　　她要把这些都讲给她听。
　　刚这么想，女人就在这个时候走进展厅。就像名为奇迹的东西真的发生作用，她等待的人终于在她第一千次、一万次想到她的时候，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今天她还是老样子，打扮得不体面也不讲究。万年不变的黑色短袖衫仍然皱着，仍然像是从哪里的杂物室刚翻出来。
　　这样的她走进展厅，走进金碧辉煌的、属于谢俊杰的殿堂，显得跟周遭华丽的一切那么格格不入。
　　她走向她的画。
　　走得近了，唐翘楚看清她胸前挂着一颗残破的石头——
　　竟然是因为之前的误会，被她一怒之下从高楼抛落、本该碎尸万段的那枚玉坠！
　　庄周梦蝶。她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此刻，它在黑色短袖衫的衬托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月亮的光芒。
　　这个傻子，究竟是从哪里把它给找回来。
　　束缚的绳索，固若金汤的围城，最稳妥的路……这个人总有办法让所有看似牢不可破的坚固堡垒刹那间变得虚幻缥缈、灰飞烟灭。
　　唐翘楚听见城池崩塌的巨响。
　　没有一枚硬币可以永恒，
　　但是，月亮可以。
　　将置景坐成艺术品的美丽女人终于忍不住起身，朝着她的梦走去，停在她几步之后。对方却仍在看着画，没发现身后是她。
　　唐翘楚也不打扰她，因为她记得雕塑的话，这是她的孩子，她很思念它，所以她在这里心甘情愿地等她看它，等多久都可以。
　　被她注视而不自知的人痴痴地看着那副对她而言无比珍贵的油画，最终还是忍不住朝前迈步，拿开围绳，走近它。
　　看了很久，看得很细。看着看着，她又对着画中女人的背影发去呆来，下意识地伸手想再抚摸一次……
　　“小姐，请不要触碰。”还没有触及，安保就在这时过来阻止她。
　　“啊。抱歉。”她如梦初醒。
　　真是令人寒心至极的家伙。这明明就是她的画，她却跟别人道歉。
　　“另外，小姐，请问你确认过看展须知吗？今天来这看展要求穿正装的。”当着所有把目光投向这边的穿着得体的围观者们，安保扬声质问齐臻。
　　“……可是我买了票。”齐臻局促地说。
　　“我知道你买了票。”男人傲慢地说，“但是能请你回家穿一下正装再来看吗？你这样画家会不高兴的。”
　　画家？他怎么敢在本尊面前提那个冒牌货？
　　“可是我只有这样的衣服……我能再看看这幅画吗？就几分钟。”又听齐臻卑微地问。
　　“小姐，请不要让我的工作难做。如果你再坚持，我只能强行把你带出去。”
　　就在男人要对齐臻出手的时候，一旁的唐翘楚终于看不下去：
　　“齐臻。”
　　在众人的注视下，手足无措的闯入者转向了她。
　　看到美丽女人的那一个刹那，齐臻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流下。
　　她是个不太会说话、却很爱流眼泪的家伙。
　　唐翘楚走近齐臻，在已经变成名作、可能即将触碰永恒的油画前拉过她的手。
　　看着女人因此变得震惊的神情，唐翘楚明明想哭泣，却先被逗得笑了出来。
　　随后，她牵着仍然未回过神的人离开，一边笑着落泪，一边哼起一首老歌——
　　那是一首老电影的主题曲。
　　在歌声中，她带她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将那副美丽的油画留在身后，朝着美术馆外雪白的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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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年前一次偶然，我看见了一副油画，画家是个女生，画的是两把相对望的红色椅子。从那天开始，我的脑子就开始不受管束一直尝试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关于天赋和平庸，关于灵魂契合和现实相悖，关于绘画和价值，关于艺术和人……关于两个女人。
　　因为笔力有限，这个故事在内心生根了很久却没能写出来。人物早已登场，知道想表达什么，却不知道内容该如何填充，直到去年才终于能坐下来把它认真地填写完……
　　期间也有卡文，还有写下的东西感觉不对不是我想写的那两个人，于是又打回重来……
　　各种虽然但是，我终于把它写完了。
　　这个故事如果放在现实里，可能死在面姬，可能死在两人恋爱观、婚姻观完全相悖（毕竟是两把椅子），可能死在家境悬殊，可能死在知道对方居然用个男号跟自己撩这么久，可能死在画被对方男友践踏心如死灰……
　　在现实中，这样的故事不会有好结局，这样的花是不会盛开的。
　　但是我想，至少在我的笔下，我希望它美丽。
　　所以，本该凋零的盛开了。
　　当然，即使是在故事中，齐臻的画依然被盗用，两个人也都遭遇了挺多坎坷。幸好最终得到了彼此，今后应该能互相支持奔向坦途。
　　最后谢谢能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特别是从开坑到完结一路追平的小天使们，中间有段时间卡文卡了很久，非常感谢你们愿意等我到现在！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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